《知青拒绝回城:赶山打猎娶俏寡妇》 第1章 重生惊魂日,决断弃城时 二零二五年十月一日,国庆节。 曹山林站在自己经营的“山林庄园”最高处的观景台上,俯瞰着脚下这片耗费他半生心血打造的产业。 仿古式的木结构建筑群坐落在城郊的山坳里,秋色浸染层林,几处池塘波光粼粼,远处还圈养着供游客体验狩猎的梅花鹿和野兔。 庄园生意红火,停车场里挤满了来自城市的车辆,欢声笑语随着秋风隐约传来。 六十八岁的他,鬓角早已斑白,眼角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一身质地精良的中式褂衫,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沉香木手串,任谁看,这都是一个成功闲适的老板。 然而,只有曹山林自己知道,这份“成功”来得太晚,代价太大,内心深处的空洞,再多的金钱也无法填满。 下午的阳光带着暖意,他却感到一丝彻骨的凉。 儿子? 名义上的儿子曹斌是他那段失败婚姻留下的孽债,从小叛逆不服管教,成年后更是变本加厉,只会伸手要钱,稍不如意便恶语相向,甚至几次气得他心脏病发作。 去年因为赌博欠下巨债,被他狠狠教训一顿后,竟摔门而去,大半年音信全无。 妻子? 那个曾经看似温婉的女人,原来早在三十多年前就给他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离婚时闹得满城风雨,让他成了整个街道的笑话。 后来他才辗转得知,那个他辛苦养育了三十几年的“儿子”,竟可能根本不是他的种。 兄弟姐妹? 父母去世后,本就淡薄的关系更是只剩下逢年过节形式化的问候。 大哥二哥退休前混得不错,小弟小妹也各有小家,谁还记得他这个当年“替”他们下乡、返城后却挣扎于温饱线的老三? 母亲在世时的偏心,早已寒透了他的心。 庄园里游客的笑闹声越是热烈,他越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成功? 财富? 到了这个年纪,还有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书房。 古色古香的书桌上,放着一台略显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他习惯性地打开,漫无目的的闲看,最后登陆了一个几乎沉寂的qq群——“黑土地上的青春·棒子沟屯”。 群里大多是当年一起下乡的老知青,以及几个还留在屯子里或者后来回去过的老乡。 平时没人说话,逢年过节才会有几条祝福信息。 今天国庆,群里倒是难得有了几条动态,都是转发庆祝国庆的文章或图片。 曹山林随意地滚动着鼠标,目光没有焦点。 直到一条新跳出来的消息,吸引了他的注意。 发言的是“棒子沟屯·王永贵”,好像是当年屯子里一个半大孩子,现在也该五十多岁了。 “国庆快乐啊各位!俺们屯子今天也挂红旗了!想起七七年国庆,咱还看你们还排练节目来着@知青·李卫红 @知青·张建军” 下面有几个老知青很快跟着回复,聊起了当年的趣事。 曹山林看着,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 那些艰苦岁月里,竟也藏着些许纯真的快乐。 忽然,王永贵又发了一条,像是随口感慨: “哎,说起来,时光真快啊。俺今天路过屯子后山,看到那片坟圈子,又想起倪丽珍了…就是原来程不群家那个小媳妇,后来守寡那个…还记得不?挺俏的那个女的…可惜了啊,命太苦…” “倪丽珍”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曹山林! 他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鼠标。 他猛地敲击键盘,急切地追问:“倪丽珍?她怎么了?什么可惜了?!@棒子沟屯·王永贵”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曹山林死死盯着屏幕,眼睛血红,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王永贵的头像终于又跳动起来。 “@曹山林 曹哥你在啊?唉,你当年回城早,可能不知道后面的事…倪丽珍她…你走了之后,才发现怀了娃了…” 曹山林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屏幕上的字还在一个个往外蹦: “那时候啥风气啊?她一个寡妇,说不清娃是谁的,程家觉得丢尽了脸,把她赶出了门…屯子里风言风语,难听得很…她也没地方去,差点活不下去…后来还是老大队长王福满心善,顶着压力,把屯头那个废弃的窝棚批给她暂住…” “她就一个人,大着肚子,啥活都干…刨地、捡柴火、给人缝补衣服…吃不上饭的时候也不少…好歹是把娃生下来了,是个闺女,叫山妮儿…日子那个难啊,俺们看着都心酸…” “后来政策好了点,她日子稍微缓过点气,但供孩子上学还是难…那闺女也争气,学习特别好,愣是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成了俺们屯第一个女大学生!倪丽珍那时候高兴得啊,见人就笑…” 曹山林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蜷缩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仿佛看到那个瘦弱却坚韧的女人,在冰天雪地里蹒跚,在烈日下挥汗,灯下缝补,只为女儿能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王永贵的叙述变得沉重: “可好日子没开始啊…山妮儿上大学走了没多久,倪丽珍就倒下了…常年累月操劳,熬干了…说是肺上的大病,没撑多久…人就没了…到现在,都快二十年了吧…” “唉,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就这么走了…临走前,还拉着山妮儿的手,说对不起她,没给她个好出身…” 曹山林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泪水决堤而出,疯狂涌出。 他捶打着桌面,电脑屏幕剧烈晃动。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他嘶哑地低吼,无尽的悔恨像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离开前夜,倪丽珍家那盏昏黄的油灯,那碗舍不得吃却全给了他的一点点腊肉,她欲言又止的泪眼…他当时满心都是回城的兴奋,竟全然忽略了! 他猛地抓起手机,翻找着,他要问清楚! 他要问山妮儿! 他要知道一切! 好不容易,通过层层关系,他要到了一个号码,据说是省城某医院一位姓倪的副主任医师。 电话拨通,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一个冷静、疏离,带着些许疲惫的女声传来:“喂,哪位?” 曹山林喉咙哽咽,声音颤抖:“请…请问,是倪山妮医生吗?” “我是。您是哪位?有什么事?” 语气礼貌而遥远。 “我…我是你娘...我...才知道...我...是曹山林…”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个名字,期待着,恐惧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十几秒,那个女声再次响起,温度却降到了冰点:“曹先生。您好。有事吗?” 这声“曹先生”,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曹山林最后的心防。 “我…我刚知道…你妈妈的事…我对不起…对不起你们…” 他语无伦次,老泪纵横。 “曹先生,都过去了。” 倪山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母亲生前从未抱怨过您半句。她常说,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我过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或者…可怜。” “别别别,山妮...我知道...我错了,真的,我得弥补我的过错,你给我时间, 我一定...补偿你们!对!补偿!” 曹山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山妮…我…现在...有钱,我可以补偿你!房子,车,钱…我都可以给你!求你让我…” “曹先生。” 倪山妮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依旧坚决,“我不需要。我母亲用她的方式,把我养育成人,教我自立。我靠自己的双手,活得很好。您的钱,您自己留着吧。” “我妈妈…她一辈子最苦的时候,没向任何人低过头。我是她的女儿,也一样。” “如果没别的事,我还有台手术。再见。”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最终的审判。 曹山林僵在原地,握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 山妮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那不是怨恨,那是比怨恨更残忍的原谅和疏离,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否定,否定了他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长嚎,猛地将手机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书房,冲下楼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东北! 去棒子沟屯! 去倪丽珍的坟前! 去看看她! 哪怕跪死在那里! 他冲到车库,拉开车门,发动汽车。 引擎轰鸣,他却双手剧烈颤抖,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几乎看不清前方。 车子猛地冲出车库,歪歪扭扭地驶上庄园内部的柏油路。 他疯狂踩着油门,泪水疯狂流淌。 “丽珍…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啊…” 就在车子即将冲出庄园大门的一刹那,侧面一辆给庄园送食材的货车突然驶来! 刺眼的灯光晃入眼帘! 曹山林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同时狠狠一脚踩向刹车! “吱——!!!” 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巨大的惯性力量将他狠狠抛起,又被安全带勒回! “砰!” 他的头部还是重重撞在了侧窗玻璃上! 剧痛传来的瞬间,世界陡然变得寂静,然后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 吵…好吵… 耳边是嗡嗡的嘈杂声,像是无数只苍蝇在飞。 头痛欲裂,恶心反胃… 曹山林艰难地想要睁开眼,却感觉眼皮有千斤重。 一股混合着汗味、土腥味、劣质烟味和青春荷尔蒙的气息,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味道…陌生又熟悉…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山林!曹山林!醒醒!别他妈睡了!赶紧起来收拾!公社的拖拉机马上就来接咱们了!” 一个年轻而兴奋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同时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推搡着他的肩膀。 曹山林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来,晃得他一时看不清。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大通铺上,身下是硬邦邦的炕席,身上盖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被。 周围是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庞,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或蓝色工装,正忙乱地把自己的被褥衣物塞进一个个打着补丁的帆布包里、柳条箱里。 墙上,贴着几张模糊的样板戏宣传画,已经泛黄卷边。 最显眼处,挂着一本厚厚的日历。 日历纸的最上面,清晰地印着几个鲜红的仿宋体大字: 一九七八年 十月 而最下面那张纸的日期,是一个被红笔狠狠圈起来的数字—— 1 国庆节! 曹山林如同被冰水泼头,瞬间彻底清醒! 他猛地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 低矮的土坯房,熏黑的房梁,糊着报纸的墙壁,角落堆着的农具,墙上挂着的军用水壶和挎包,还有眼前这些洋溢着激动和狂喜的年轻面孔… 这里是…将近五十年前! 棒子沟屯的知青点! 而他曹山林,不再是那个两鬓斑白、满心悔恨的六旬老人,他变回了那个二十出头、即将返城的知青! “发啥愣呢!高兴傻了吧?” 刚才推他的那个青年,孙建业,咧着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用力拍着他的肩膀,“你可是第一批!回城!工人阶级!铁饭碗!以后吃商品粮了!哥们儿真羡慕死你了!” 孙建业的话语,如同另一道闪电,劈开了曹山林混乱的脑海! 一九七八年十月一日! 回城! 今天! 就是他命运转折的那一天! 就是他做出那个让他悔恨终生、痛苦了一辈子的错误决定的这一天! 就是他抛弃了倪丽珍,抛弃了那个深爱他、为他付出一切、最终在苦难中早早凋零的女人的这一天! 巨大的震惊、狂喜、恐惧、悔恨…无数种情绪如同火山喷发,在他胸腔里猛烈冲撞!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脸色煞白。 “喂?山林?你咋了?没事吧?脸咋这么白?” 孙建业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但眼神里的羡慕和急切丝毫未减,“是不是昨晚上又喝多了?赶紧缓缓!别耽误了正事!” 对! 正事! 回城的正事! 曹山林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孙建业。 前世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孙建业,家里条件最差,母亲常年卧病,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他做梦都想回城,可都...最后还是实在没办法,才...回去后,顶替父亲的工作养家…而自己,就是因为在屯子里既能务农,又能打猎,再加上表现积极,又有贵人相助,才拿到了这第一批的指标… 一个疯狂而坚定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不回城! 这辈子,最起码现在绝不回城! 他要留下! 找到倪丽珍! 守护她! 补偿她! 把她前世受过的所有苦楚,百倍千倍地弥补回来! 什么工人阶级! 什么铁饭碗! 什么商品粮! 在失去倪丽珍的痛苦面前,狗屁都不是! “建业,” 曹山林猛地抓住孙建业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眼神却亮得骇人,“你…你真想回城?” 孙建业被问得一愣,随即苦笑:“山林,你这话说的…咱哥们儿谁不想回城?这破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可我哪有你那好命啊…指标就那么几个…”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苦涩和羡慕。 “我把指标让给你!” 曹山林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替我回城!” “啥?!!” 孙建业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笑话,“山林!你开啥国际玩笑!今天不是愚人节!” “我没开玩笑!” 曹山林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他,目光灼灼,“我说真的!指标给你!但有个条件——你身上所有的钱和粮票,都给我!你反正人能回去,就行...” 孙建业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曹山林,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戏谑的痕迹。 但没有!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和疯狂! 狂喜、怀疑、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孙建业脸上飞速交替。 “为…为啥?山林你…你疯了?城里多好啊!你…” “别问为啥!” 曹山林打断他,语气急促而严厉,“你就说,干不干?机会就这一次!你不干我找别人!李卫红说,秦江好像也…” “干!我干!” 孙建业像是怕他反悔,猛地打断他,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浑身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手忙脚乱地开始掏遍所有的口袋,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抓出来,塞到曹山林手里。 皱巴巴的、面值不一的纸币,大多是几毛几分的,最大的几张是十元的大团结,还有几张是五元。 还有一小叠更显珍贵的各种粮票、肉票… “都…都在这儿了!山林!我的好兄弟!恩人!一共…一共大概有一百多,不到二百块钱!还有这些票!都给你!都给你!不够去再去借...” 孙建业语无伦次,眼睛通红,几乎要跪下来。 曹山林快速清点了一下,大致不错。 他把钱和票死死攥在手心,那粗糙的触感无比真实。 “快!拿上我的材料,去办手续!记住,从现在起,你暂时就是曹山林!赶紧想办法换指标...今天回城的是你!你给我钱的事儿,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说!” 曹山林把自己的档案袋和表格塞给孙建业,用力推了他一把。 孙建业如同梦游,又像是被巨大的馅饼砸晕了头,抱着档案袋,踉踉跄跄又迫不及待地朝外面跑去,边跑边回头,脸上是扭曲的狂喜和感激。 曹山林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深吸了一口知青点里浑浊却熟悉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那颗躁动狂跳的心,竟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院子里忙碌兴奋的知青们,投向屯子深处,那座低矮的、孤零零的土坯房的方向。 丽珍…等我…这一次,我绝不离开! 很快,公社那辆熟悉的、破旧的“东方红”28马力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停在了知青点门口。 公社来的干事拿着名单,开始点名。 “张建军!” “到!” “李卫红!” “到!” … “曹山林!” 现场安静了一下。 知情的知青们都下意识地看向曹山林的方向。 只见孙建业紧紧抱着那个写着“曹山林”名字的档案袋,紧张得声音发颤,几乎是尖叫着应答:“到!我到了!” 公社干事疑惑地看了一眼名单,又抬头看了看紧张得脸色发白的孙建业,和站在人群后面、一脸平静的曹山林。 “曹山林?是你吗?” 干事皱眉问。 曹山林在全休知青、公社干事、拖拉机手以及闻讯赶来围观的屯民们惊愕、疑惑、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向前一步,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干事同志,我不走了。这个回城指标,我自愿转让给孙建业同志。他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我决定留在棒子沟屯,继续扎根农村,为建设新农村贡献力量!”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知青们目瞪口呆,哗然一片! “曹山林疯了?!” “他傻了吗?城里不去,留这山沟沟?” “图啥啊这是?” 屯民们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曹山林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这知青娃子脑子怕不是让傻狍子踢了?” “城里多好啊,吃供应粮,当工人老爷哩!” “咋想的哟…” 公社干事和拖拉机手也一脸活见鬼的表情,试图劝说:“曹山林同志!你可想清楚了!这不是开玩笑!机会难得!错过了可就…” “我想清楚了。” 曹山林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我自愿留下。请组织批准。” 他的态度坚决如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干事张了张嘴,看着一脸决绝的曹山林,又看看旁边几乎要喜极而泣、生怕事情有变的孙建业,最终无奈地摇摇头,在名单上做了个记号。 “行了行了!上车!都赶紧上车!” 孙建业如蒙大赦,第一个跳上了拖拉机车厢。 其他回城知青也带着巨大的困惑和一丝庆幸(少了个竞争者),纷纷爬上车。 拖拉机再次“突突突”地轰鸣起来,喷着浓烟,缓缓驶离。 车上的人表情各异,有兴奋,有茫然,有对未来的憧憬。 孙建业死死抓着车厢板,看着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的曹山林,眼神复杂无比。 车下,留下的知青和屯民们围成一个半圆,像看什么稀有动物一样看着曹山林,窃窃私语。 曹山林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众人,越过屯子的土路,死死地盯向那棵老榆树的方向。 阳光透过榆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 树后,那一角飞快缩回的、打着补丁的衣角。 还有地上,似乎尚未干涸的… 一滴泪痕。 第2章 泪眼识痴心,落户明心志 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载着孙建业(此刻已经顶替着曹山林的指标)和其他几个幸运儿,还有满车的羡慕与议论,终于消失在屯子口的土路尽头,只留下一股尚未散尽的柴油尾气和漫天尘土。 知青点院门口,霎时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留下的几个知青,大多是这次没排上指标的,原本就心情复杂,此刻更是用一种混合着震惊、不解、怜悯,甚至还有一丝看傻子似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曹山林。 他们窃窃私语,却没人主动上前搭话。 曹山林这个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决定,彻底打破了他们固有的认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与这个“异类”相处。 围观的屯民们更是议论得唾沫横飞。 “瞅见没?真没走!” “这娃子,怕是魔怔了吧?城里都不去?” “啧啧,可惜了了,多好的机会…” “图啥呢?这穷山沟有啥好的?” “俺看啊,八成是…” 有那心思活络的,目光已经暧昧地瞟向屯子深处,压低声音,“…跟那谁有关…” 曹山林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那些目光,那些议论,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触及他分毫。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棵老榆树后,那个刚刚一闪而逝的、让他心痛如绞的身影上。 钱和粮票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却也带来一种无比真实的触感——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改变的资本。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回知青点收拾他那点简单的铺盖,迈开步子,径直就朝着倪丽珍家那孤零零的土坯房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小跑。 黄土路面被踩得微微扬起尘土。 秋日的风吹过他年轻却写满急切的脸庞,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把因重生和悔恨而燃起的熊熊烈火。 路过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榆树时,他心尖猛地一颤,前世王永贵的话语和刚才惊鸿一瞥的印象重叠—— 他倏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目光如电般射向那粗大树干之后! 果然! 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慌忙地向树后缩去,试图完全隐藏起来,但那熟悉的、打着补丁的灰布棉袄衣角,还是暴露了她。 曹山林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再有丝毫迟疑,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树后,倪丽珍背对着他,肩膀单薄得厉害,正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低低传来。 她听到脚步声,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跑,却被曹山林一把抓住了冰凉的手腕。 “丽珍!” 他的声音因为奔跑和激动,带着喘,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滚烫的情绪。 倪丽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哆嗦,用力想抽回手,低着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哭腔:“你…你放开…俺不是…俺就是路过…俺没想咋样…恭喜你回城…你快走吧…” 语无伦次,自欺欺人。 曹山林看着她凌乱发髻下那截白皙却布满细碎伤痕的脖颈,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膝盖都打着厚厚补丁的旧棉袄,听着她这违心的话,前世她孤苦死去的画面和眼前她的泪眼重叠,让他的眼眶瞬间也红了。 他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前世一样消失不见。 他用力将她的身子扳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倪丽珍被迫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泪痕、苍白如纸的脸。 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被咬得没了血色,下唇上还有一个清晰的牙印。 那双曾经明亮含情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悲伤、绝望,还有一丝被他撞破的难堪和恐惧。 “丽珍,你看着我!” 曹山林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没走!那个回城指标,我让给孙建业了!我不回城了!”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响在倪丽珍耳边。 她猛地瞪大了泪眼,像是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呆呆地看着曹山林,连哭泣都忘了。 半晌,她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脸上血色尽失,拼命地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行!你胡说!你骗俺!你是知青!你是城里人!你得回城!俺…俺是个寡妇…俺不能拖累你…你快去追!现在还来得及!快去啊!” 她开始用力推搡他,情绪激动,语无伦次,只想把他推开,推回那条“光明”的回城路上去。 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知青回城是天经地义,是跳出农门的唯一希望,而她这个“克夫”的寡妇,只能是对方光明前途上的污点和拖累。 他留下? 怎么可能! 一定是疯了,或者说胡话! 曹山林任由她推打,身形纹丝不动,目光却紧紧锁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她的耳朵里:“我说不走,就不走!丽珍,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不是说胡话!我已经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放缓,却更加深沉:“城里没有你,对我毫无意义。上辈子…不,以前是我糊涂,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从今往后,让我照顾你,好不好?这辈子,我就在这棒子沟,守着你过!” 直白、热烈、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话语,在这个闭塞保守的年代,在这个偏僻的山屯,从一个知青口中对一个寡妇说出,简直是石破天惊! 倪丽珍彻底吓傻了,脸色白得透明,像是听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事情。 她猛地捂住耳朵,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啦!让人听见…俺不能…俺不行…俺…” 巨大的冲击和根深蒂固的观念让她几乎崩溃。 她挣脱不开曹山林的手,急得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默默的悲伤,而是带着恐惧和绝望。 曹山林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痛之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他知道,空口白话无法让她安心,更无法在这屯子里立足。 他需要行动,需要立刻、马上,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决定,给她一份看得见的、实实在在的保障。 “丽珍,你跟我来!” 他不再多言,语气变得果断,拉着依旧处于浑浑噩噩状态的倪丽珍,转身就朝着屯子中间的大队部走去。 倪丽珍挣扎着,徒劳地:“去…去哪?山林…你放开俺…俺求你了…” 曹山林抿紧嘴唇,不发一言,只是紧紧拉着她的手腕,脚步坚定。 路上遇到的屯民,看到这拉拉扯扯的一幕,更是惊得目瞪口呆,指指点点。 大队部是一排稍显整齐的砖瓦房中的一间,门上挂着“棒子沟生产大队”的木牌。门虚掩着。 曹山林直接推门而入。 大队长王福满正坐在办公桌后,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微锁,似乎在核算着今年的粮产量报表。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 听到动静,王福满抬起头。 当看到闯进来的是曹山林,身后还跟着脸色惨白、泪痕未干、挣扎着想把手腕从曹山林手里抽出来的倪丽珍时,他惊得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下掉在了桌上,烟灰撒了一摊。 “这…这是干啥呢?!” 王福满猛地站起身,又惊又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曹山林?你咋没走?还有你…丽珍?这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曹山林松开倪丽珍的手腕,却将她微微护在身后,上前一步,挺直了腰板,目光直视王福满,声音清晰而洪亮:“王大队长,我正来找您。我决定响应国家号召,扎根农村,永久落户在咱们棒子沟屯。请您批准。” “啥玩意儿?!” 王福满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落户?你?曹山林?你要落在俺们这穷沟沟?” 他猛地看向曹山林身后的倪丽珍,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严厉:“山林!你小子别犯浑!回城是多大的好事!别一时冲动,干了傻事,后悔一辈子!还有,丽珍她…你们这…不合适!赶紧的,现在去追车估计还来得及!” 倪丽珍被王福满的目光看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拼命想往后退缩。 曹山林却像一座山一样挡在她前面,态度没有丝毫动摇:“大队长,我不是冲动。我想得非常清楚。回城的机会我已经自愿转让给更需要它的孙建业同志了。我现在是真心实意想留在棒子沟,为建设新农村出力。” 他话锋一转,更加具体:“为了表示我的决心,我想向队里申请,买下屯东头那个废弃的老李头的院子。请组织上批准,帮我办理落户手续。” 王福满再次被震住了。 他盯着曹山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疯了。 他又看看瑟瑟发抖、可怜无比的倪丽珍,吧嗒了一口早已熄灭的烟袋,重重叹了口气。 “你小子…是真铁了心了?” 他语气复杂。 “铁了心了!” 曹山林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院子…破得都快塌了…” 王福满沉吟着,“地皮是集体的…你要真想要,也行。给队里二十块钱,地皮算卖断给你,那破房子你自己拾掇。落户手续…俺给你办!” 二十块! 在1978年,这也算是一笔钱了! 一个半大劳力,辛苦一年到头挣工分,最后还了口粮,也就剩下几十块钱! 王福满报出这个数,也有点试探的意思,想看看曹山林是不是真的有能力,或者只是一时头脑发热。 倪丽珍听到这个数字,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想拉曹山林的衣角阻止他。 谁知,曹山林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由孙建业的全部家当和希望换来的钱,熟练地数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十元),“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拍在了王福满的办公桌上。 “大队长,这是二十块。您点一点。手续麻烦您尽快。” 王福满看着桌上那两张“大团结”,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只是花了五分钱的曹山林,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钱? 难道是转让指标换的? 孙建业那穷小子能拿出这么多? 他深深地看了曹山林一眼,终于不再多说什么,拿起笔,开始开具证明,又从抽屉里拿出厚厚的户口登记簿。 “行了,钱俺收了。这是买地皮的证明。落户手续,俺这就给你登记上。以后,你就是俺们棒子沟屯的正式社员了。” 王福满的语气有些感慨,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曹山林啊,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好自为之。” 拿着那张盖着红戳的薄纸,曹山林的心,终于踏实了一半。 有了这个,他就有了留在这里的根! 他转头看向倪丽珍,想从她眼里看到一丝欣喜。 然而,倪丽珍脸上只有巨大的惶恐和不安。 落户…买房子…他这是要动真格的! 这彻底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承受范围。 就在这时,大队部门口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吵嚷声传来! “王大队长!你得给俺们老程家做主啊!” 一个尖利泼辣的老妇人的声音率先响起。 “就是!无法无天了!搞破鞋搞到俺们老程家头上了!” 一个粗鲁的男声附和着。 话音未落,程不群的老娘——程婆子,带着她的二儿子程老二,还有几个程家的本家叔伯,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程婆子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曹山林身后、脸色煞白的倪丽珍,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她的鼻子就破口大骂:“好你个丧门星!扫把星!克死我儿子不算,现在又耐不住寂寞,勾搭上野男人了?!还想落户?我呸!你生是程家的人,死是程家的鬼!想跟野男人跑?没门!” 程老二则瞪着一双牛眼,冲着曹山林就来了:“曹山林!你个王八犊子!仗着是知青就想欺负俺们老农民是吧?搞破鞋搞到俺哥头上了?赶紧滚回你的城里去!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 倪丽珍被骂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流得更凶,却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会下意识地往曹山林身后缩。 王福满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吵吵啥!都给我闭嘴!这是大队部!不是你们撒泼的地方!” 程家母子被吼得一怔,气势稍敛,但依旧不依不饶。 程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嚎:“俺的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知青欺负人啊…抢俺家的人啊…” 曹山林将倪丽珍彻底护在身后,面对程家母子的泼辣和污蔑,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眼神反而冷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程家众人,最后落在王福满身上,声音冷静而清晰,压过了程婆子的哭嚎: “王大队长,各位程家叔伯兄弟。第一,我和倪丽珍同志是正当关系,我们以后打算结婚,不存在什么搞破鞋。第二,倪丽珍和程不群同志当初没有领取结婚证,法律上不存在婚姻关系。程不群同志不幸因病去世后,倪丽珍早就不是程家的人,她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和自由。第三,我现在已经是棒子沟屯的正式社员,宅基地和落户手续王大队长刚办好。我留在哪里,是我的自由。” 他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尤其是提到“法律”、“结婚证”,让没什么文化的程家母子一时有些哑火,只能胡搅蛮缠:“啥法律不法律!俺们这儿的规矩就是规矩!她进了俺程家的门,就是俺程家的人!” 王福满头疼地揉着额角,再次呵斥住程家人。 他看向曹山林,语气缓和了些,但带着提醒:“山林啊,话是这么说。但毕竟…丽珍当初是明媒正娶…呃…抬进程家的。这事,你想彻底解决,还得…还得妥善处理。” 他暗示性地看了一眼程家母子。 曹山林立刻明白了。 农村宗族观念重,很多时候情理大于法理。 要想和倪丽珍堂堂正正在一起,彻底摆脱程家的纠缠,必须有所表示,做个了断。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依旧撒泼打滚的程婆子和一脸蛮横的程老二,沉声道:“程大娘,程二哥。我知道,丽珍以前在程家,也…辛苦过。这样,你们开个价,算是我的补偿。拿了钱,立个字据,以后丽珍和你们程家,再无瓜葛。”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婆子的哭嚎戛然而止,程老二的蛮横变成了惊疑。 王福满惊讶地看着曹山林。 倪丽珍更是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曹山林的背影。 程家母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闹这一出,除了觉得丢面子,未尝没有想捞点好处的意思。 只是没想到曹山林这么直接。 程老二眼珠转了转,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二…三百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倪丽珍倒吸一口凉气。 曹山林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冷道:“一百五。立字据,按手印。行,我现在就给钱。不行,那就只好请公社武装部或者派出所的同志来评评理,看看现在新社会,还能不能强逼着寡妇守节,还能不能限制人身自由!” 他软中带硬,既给出了实际利益,又点出了对方的软肋——真闹到上面,他们不占理。 程婆子还想撒泼,程老二却拉住了她,又跟几个本家叔伯低声嘀咕了几句,最终咬牙道:“行!一百五就一百五!拿钱!立字据!” 王福满见状,赶紧拿出纸笔,充当中间人,写下了断绝关系的字据。 曹山林当场先点出五十块钱,交给程老二,表示余下的一百块钱宽限他几天后,肯定凑齐。 他不是现在一下子拿不出来全部的钱,主要是考虑到钱不能给得太爽快,那样有可能会激起程家人的反悔之心。 再缓几天,让他们焦虑几天。 双方在王福满的见证下,按了手印。 程家母子先拿到手了五十块钱,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终究没再闹,嘀嘀咕咕地走了。 大队部里终于安静下来。 倪丽珍看着这一切,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她看着曹山林为了她,毫不犹豫地花出去整整七十块钱(买地皮二十+补偿首付款五十),那是她几年来都没见过的巨款! 为了她,他彻底断了回城的后路,成了屯子里议论的焦点,还得罪了程家… 巨大的冲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充斥着她的胸腔。 她看着曹山林转过身,看向她,眼神依旧坚定而温暖。 “没事了,丽珍。” 他轻声说,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马上就都解决了。” 倪丽珍的嘴唇颤抖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似乎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恐惧。 王福满看着这对年轻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只是吧嗒着烟袋,说了一句:“行了,这事就算暂时了了。山林,带丽珍回去吧。你那院子…自个儿好好拾掇拾掇。” 曹山林点点头,对王福满道了谢,然后看向倪丽珍,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走吧,丽珍。去看看…咱们的家。” 他拉着依旧有些恍惚的倪丽珍,走出了大队部。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土路上。 屯子里的人,有的躲在门后,有的站在远处,指指点点,目光复杂。 曹山林全然不顾,他只是紧紧握着倪丽珍冰凉的手,一步步,坚定地朝着屯东头那个破败的、即将属于他们的院落走去。 倪丽珍被动地跟着,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年轻男人坚毅的侧脸轮廓,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身影,看着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一颗冰封了太久太久的心,似乎被那手掌的温度和那决绝的背影,烫得微微颤抖了一下。 裂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而那缝隙里,渗出的,是一种她早已不敢奢望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尽管,前路依旧迷茫,风雨似乎并未停歇。 第3章 进山觅生计,初试猎户能 屯东头那处荒废的院落,比曹山林记忆中还要破败。 低矮的土坯院墙多处坍塌,豁口像老人残缺的牙齿。 两扇用烂木头钉成的院门歪斜着,其中一扇几乎要脱落,仅靠一根腐朽的麻绳勉强维系。 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院子不大,杂草丛生,深秋的枯黄淹没了原本的小径。 三间低矮的土坯房伫立在院子尽头,窗户纸早已破烂不堪,黑洞洞的窗口像盲人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来人。 屋顶的茅草腐烂塌陷,露出下面朽坏的椽子,看样子下雨天绝对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一股浓重的霉味、尘埃味和荒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地方…怎么能住人? 对此,曹山林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 比起前世创业时睡过的桥洞、租过的漏雨阁楼,这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雨、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家”。 “还好,骨架还在。”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满意,“墙厚实,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他松开倪丽珍的手,大步走进院子,开始仔细勘察。 东边一间看样子原来是灶房,砌着土灶台,虽然塌了半边;中间是堂屋,空荡荡,积了厚厚一层灰;西边应该是卧房,炕席早就烂没了,露出坑洼的土炕。 倪丽珍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来,看着曹山林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忍不住低声道:“这…这得拾掇到啥时候去…要不…俺…” 她想说“要不你还是回知青点吧”,或者“俺那里还能挤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知青点他估计是不愿意回去了,而她家那好像四处漏风的窝棚…更不是他能长久待的地方。 流言蜚语能杀人。 曹山林转过身,看到她脸上的担忧和窘迫,笑了笑:“没事,丽珍。慢慢来,一点一点收拾。咱有手有脚,还能让房子给难住?” 他的笑容带着一种感染人的力量,驱散了些许阴霾。 他走到倪丽珍面前,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语气变得郑重:“丽珍,你信我。日子会好起来的。但现在,我得先弄点钱,把该安顿的安顿好,打发了程家后,咱还得…给你娘家准备彩礼。” 提到“彩礼”和“娘家”,倪丽珍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恐惧。 她那爹娘和兄弟…她比谁都清楚。 曹山林心里明白,倪家那一关,绝不会比程家容易。 钱,是眼下最紧要的东西。 他兜里还剩下孙建业那不到二百块里的一百多块,去除几天后要付给程家的一百外,可能就只剩下一些零散粮票,这点钱,修房子、下彩礼、过日子,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巍峨连绵、在秋日阳光下呈现出斑斓色彩的长白山余脉。 那沉默的群山,蕴藏着危险,也埋藏着生机。 “我明天就进山一趟。”曹山林做出决定,“看看能不能弄点野物,换点钱。” “进山?”倪丽珍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声音都变了调,“不行!太危险了!老林子深处有熊瞎子、野猪炮(野猪)、还有狼!咱们屯子的老猎户都不敢轻易往里走!你…” 她急得一把抓住曹山林的胳膊,仿佛他立刻就要去送死。 曹山林心里一暖,覆上她冰凉颤抖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我不往深山里走,就在外围转转,打点野鸡、兔子什么的。你忘了吗?我有枪,知青点那杆让我们防身用的旧五六半,我使惯了,准头还行。” 他说的轻松,但眼神里的坚定告诉倪丽珍,他主意已定。 倪丽珍看着他,嘴唇翕动,还想再劝,可看到他空空如也的破屋,想到程家那张按了手印的字据,想到娘家那贪婪的嘴脸…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了无声的泪水,和更紧地抓住他胳膊的手。 这一夜,忙活到最后,曹山林暂时还是回了知青点。 留下的几个知青看他的眼神依旧古怪,没人主动跟他搭话。 他也不在意,默默找出那杆保养得还算不错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仔细地擦拭,上油,检查撞针和膛线。 又找出剩下的十几发黄澄澄的子弹,摩挲着,感受着金属冰冷的质感。 前世,他后来搞农家乐、弄狩猎公园,接触过不少猎枪,甚至专门学过一阵子,但再一次摸到这真正充满时代感和力量感的老枪,感觉还是截然不同。 这不仅是谋生的工具,更是他在这个时代、这片山林里安身立命的初始资本。 他又磨快了那把厚重的砍柴刀,将绳索、水壶、一小包玉米饼子(倪丽珍回家后偷偷塞给他的)准备好。 躺在知青点冰冷的大通铺上,听着旁边同伴压抑的鼾声,曹山林毫无睡意。 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抉择在脑海里翻腾。 城市的喧嚣、创业的失败、妻子的背叛、儿子的忤逆、倪丽珍坟头的荒草、女儿冷漠的话语…最后,都定格在倪丽珍那双含泪绝望又隐含一丝微弱希冀的眸子上。 他握紧了拳头。 这辈子,绝不会再那样过了! 天刚蒙蒙亮,秋霜铺地,寒气逼人。 曹山林背起枪,挎上柴刀和水壶,揣好干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知青点。 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缕炊烟升起。 他路过倪丽珍那低矮的窝棚时,停顿了一下,看到门口放着一小捆用干净布包着的干粮,比昨晚给的更实在些,还有两个煮熟的鸡蛋。 他默默拿起,揣进怀里,贴肉放着,还能感受到一丝温热。 然后,他深吸一口清冽冰冷的空气,大步走向屯子后山。 进入山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世界的喧嚣和议论被彻底隔绝。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松涛阵阵。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腐叶和某种野性的气息。 曹山林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凭借前世模糊的狩猎经验和这具年轻身体带来的敏锐感官,仔细分辨着地上的痕迹:一溜细小的爪印可能是黄鼬或獾子,几处被刨开的泥土像是野猪的杰作,远处灌木丛轻微晃动,或许藏着野鸡或兔子。 他想起前世听老猎人念叨过的口诀:“紧赶慢赶,赶不上吃饭点火;慢赶紧赶,赶不上獐狍野鹿满山。” 狩猎,急不得。 赶山,需要的是耐心、经验和一点运气。 他没有贸然深入,而是选择了一条野兽足迹较多的山沟,逆风而行(防止气味被猎物闻到),找到一处下风口的背阴岩石后,耐心地潜伏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偶尔几声不知名鸟雀的啼叫。 寒冷透过棉衣渗进来,手脚开始发麻。 但曹山林的心,却异常平静。 这种依靠自身技能和耐心等待大自然馈赠的过程,比起前世在酒桌上与人虚与委蛇、在商场上绞尽脑汁算计,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突然,侧前方的灌木丛一阵窸窣作响! 曹山林立刻屏住呼吸,轻轻将步枪架在岩石上,食指缓缓扣上扳机。 一只肥硕的灰野兔警惕地探出头来,耳朵竖得老高,鼻子不停耸动。 距离大约六十多米。 再近一点的话,就是个好机会。 曹山林稳住呼吸,开始将准星稳稳套住野兔的头部,等待它再进来一些。 打身子容易破坏皮毛,卖不上价。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那野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后腿一蹬,猛地向灌木丛深处窜去! 曹山林暗叫可惜,但没有贸然开枪。 距离有点远,再加上只是一只兔子,有点不值得! 要知道枪声一响,可能会惊走附近更大的猎物。 他耐心地继续等待。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太阳升高了些,林间光线变得斑驳陆离。 一阵轻微的“哒哒”声传入耳中。 曹山林精神一振,轻轻调整姿势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片白桦林边,三只狍子正低头啃食着地上的苔藓和嫩枝! 一只体型稍大的母狍子,两只半大的幼崽。它们吃得专注,偶尔警惕地抬头四下张望。 狍子! 好东西! 肉味鲜美,皮毛也能卖钱! 曹山林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仔细观察着风向,慢慢调整位置,利用树木和岩石掩护,一点点艰难地迂回接近。 每一步都轻巧如猫,生怕踩断枯枝发出声响。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四十米…三十米… 这个距离,他有把握命中。 但他瞄准的是那只母狍子,价值更高。 就在他准备开枪时,那只母狍子似乎感应到了危险,突然抬起头,耳朵转动,朝曹山林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 曹山林暗叫不好,毫不犹豫,立刻扣动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炸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子弹呼啸而出! 母狍子应声猛地一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侧腹部爆出一团血花! 它没有立刻倒下,而是踉跄着试图逃跑! 另外两只小狍子受惊,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打中了!” 曹山林心中一喜,但立刻压下情绪! 狩猎还未结束,受伤的野兽更危险,也容易引来其他掠食者! 他快步冲了过去。 母狍子拖着伤腿,没跑出多远就一头栽倒在灌木丛里,四肢还在抽搐。 曹山林没有犹豫,抽出砍柴刀,上前对准要害部位,干净利落地结果了它的痛苦。 这是猎人的规矩,也是对生命的尊重。 看着还在冒着热气的狍子尸体,曹山林长长舒了口气。 首战告捷! 他不敢耽搁,迅速将狍子拖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开始处理。 用刀割开喉咙放血(血淋在地上容易引来野兽),然后熟练地剥皮。 狍子皮完整剥下,可是值钱货。 接着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心肝可以吃,其余丢弃远离营地),将肉分割成块。 整个过程麻利迅速,带着一种不符合他知青身份的熟练。 幸好无人看见。 浓重的血腥味在山林间弥漫开来。 曹山林警惕地环顾四周,将皮毛和肉块用带来的麻袋装好,沉甸甸的。 就在他准备收拾离开时,侧后方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哼哧”声,以及树枝被粗暴撞断的“咔嚓”声! 曹山林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这声音…是野猪! 而且听动静,个头不小! “一猪二熊三老虎”,老猎人的话瞬间闪过脑海。 受伤或者被激怒的野猪,其危险性甚至超过熊瞎子! 他猛地端起枪,循声望去。 只见几十米外,一头体型壮硕、鬃毛粗硬、獠牙外翻的黑褐色野猪,正红着小眼睛,低着头,用鼻子使劲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显得焦躁不安。 它显然是被狍子的血腥气吸引过来的! 曹山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硬拼绝对不是办法! 五六半虽然威力不小,但一枪很难撂倒皮糙肉厚的成年野猪,一旦激怒它,冲撞起来,在这密林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机立断,今天已经有了收获,即便冒险再打下来这头野猪,也不好带下山了,于是,他果断决定不能恋战! 慢慢后退,尽量不发出声响,同时目光死死锁定野猪的方向,枪口微抬,随时准备射击自卫。 野猪似乎还在犹豫,不断嗅着地面,用獠牙刨着土,发出威胁的低吼。 曹山林一步步后退,借助树木掩护,拉开距离。 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终于,退出了近百米,那野猪似乎没有追上来,依旧在原地焦躁地打转。 曹山林不敢怠慢,背起沉重的猎物,加快脚步,朝着屯子的方向疾行而去。 直到走出山林,看到山脚下屯子里升起的袅袅炊烟,曹山林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傍晚时分,曹山林拖着沉重的麻袋,浑身沾着血迹和泥土,疲惫却眼神明亮地回到了屯子。 当他将那只不小的狍子和两只路上顺手用枪托砸死的肥硕野鸡扔在自家那破院子门口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屯民们闻讯赶来,看着那新鲜的狍子肉和漂亮的野鸡,议论纷纷,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佩服。 “哎呀妈呀!真是狍子!” “这知青娃子真行啊!头回单独进山就打着这么大个家伙!” “好枪法!你看这皮子,剥得多囫囵!” “这下可有肉吃了…” 王福满也背着手走过来,看了看猎物,又看了看虽然疲惫却腰板挺直的曹山林,吧嗒了口烟袋,没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倪丽珍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看到曹山林安然无恙,先是松了口气,继而看到那血淋淋的猎物和曹山林身上的狼狈,眼圈又红了,却不再是绝望的泪,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骄傲? 曹山林对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说了没事。看,肉够咱吃一阵子,剩下的肉和皮毛还能换点钱。” 当晚,曹山林将小部分狍子肉分给了就近的左右邻居和王福满一家(这是屯子里的规矩,打了大猎物见者有份,也能缓和关系),留下一部分狍子肉和两只野鸡则在知青点和屯子里私下处理了,卖了十几块钱。 狍子皮他仔细地鞣制起来,这可是硬通货。 躺在知青点冰冷的铺上,曹山林计算着这次的收获。 肉食改善了伙食,赢得了些许好感,那张狍子皮至少也能卖十几二十块钱。 更重要的是,他向所有人,也包括向倪丽珍和自己,证明了——他曹山林,有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能力! 然而,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修房子、彩礼、未来的生活…需要更多的钱。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黑黢黢的、沉默的远山。 下一次,他要深入更深的老林子,去寻找价值更高的猎物。 危险? 当然有。 但为了那个在灶台边默默为他准备干粮、泪眼婆娑望着他的女人,再危险,也值得去闯。 第4章 市集换银钱,智斗程家扰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曹山林已经在自家那破败的院子里忙活开了。 昨晚分完肉,他特意留下了那只狍子最好的一部分腿肉和完整的狍子皮,还有那两只羽毛鲜艳的野鸡。 倪丽珍天不亮就过来了,默默地帮他烧了锅热水,看着他处理这些血淋淋的东西。 曹山林将狍子皮用草木灰细细地揉搓,初步鞣制,防止腐败和变硬,然后晾在院里一根歪斜的木杆上。 那张皮子虽然还带着血腥气,但毛色棕黄,柔软完整,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油光,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他又将狍子后腿肉分割成大小不等的条块,用干净的麻绳串好。 野鸡也褪干净了毛,开膛破肚,收拾得利利索索。 “今天公社逢大集,”曹山林一边忙活一边对倪丽珍说,“我把这些拿去卖了,换点钱。” 倪丽珍蹲在灶坑边,低着头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侧脸。 她小声说:“俺…俺跟你一起去吧?集上人多眼杂,程家…” 她话没说完,但担忧显而易见。 曹山林手上动作不停,摇摇头:“不用。你留在屯里。程家刚拿了五十块钱,暂时不敢明着怎么样。集上人多,他们更不敢乱来。你去了,反而招眼。”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等我回来,买点粮食和油盐,再扯点布,给你做身新衣裳。” “俺不要新衣裳…”倪丽珍急忙抬头,声音细若蚊蚋,脸上却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曹山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个女人苦惯了,一下子接受不了太多的好。 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以后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去大队部找王福满,想借队里的自行车。 王福满倒是没为难,只是吧嗒着烟袋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集上机灵点,现在虽说比前两年松快点了,但‘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也不是闹着玩的。换了钱别瞎嘚瑟。” “知道了,大队长。”曹山林应着,拉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旧自行车,回到院子,把肉、皮子和野鸡都搬上车,用破麻袋盖好,又带上那杆包裹好的、已经擦得锃亮的五六半——既是防身,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告别了倚门目送、眼神里满是担忧的倪丽珍,曹山林骑着自行车,吱吱呀呀地走上了通往公社的土路。 路两边是收割后略显荒凉的田野,远处山峦层林尽染。 空气清冷,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充实。 这是为自己、为心爱的人奔波的感觉。 公社所在地比棒子沟屯大不少,有一条还算宽敞的主街。 每逢农历带五、带十的日子便是大集。 今天正好初五,街上早已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道路两旁挤满了摊位。 卖自家编的筐篓、笤帚的,卖鸡蛋、鸭蛋、腌咸菜的,卖秋菜、土豆、萝卜的,卖针头线脑、蛤蜊油、红头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打招呼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又略显粗糙的生活气息。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土腥味、油炸果子、劣质烟叶和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曹山林找了个相对宽敞的街边角落,停下板车,把东西摆开。 狍子肉红白分明,野鸡肥硕,尤其是那张几乎完整的狍子皮,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很快,就有人围了上来问价。 “小伙子,这狍子肉咋卖?” “野鸡咋卖的?公的母的?” “这皮子不错,多少钱?” 曹山林早有准备。 他前世经商的经验此刻派上了用场,但表现得恰到好处,不过分精明。 他嗓门洪亮,态度热情又不失朴实: “狍子肉鲜嫩着呢,炖汤红烧都香!按斤称,一块二一斤!您要整条后腿?给您算便宜点!” “野鸡肥着呢,炖蘑菇绝了!一只两块五,两只您给四块八!” “皮子您瞅瞅,刚打的,一点没伤,冬天做棉衣、褥子,做帽子暖和得很!一口价,二十块!” 价格公道,东西新鲜,他长得精神,说话又爽快,生意很快开张。 先是两只野鸡被一个穿着体面的干部模样的人买走了,说是给坐月子的儿媳妇补身子。 接着狍子肉也被零敲碎打地买走不少。 那张狍子皮,虽然问的人多,但二十块不是小数目,最后搞来搞去,十六块钱成交。 卖了狍子皮以后,曹山林就不着急了,他一边卖肉,一边留意着集市上的情况。 他看到有戴着红袖箍的市场管理委员会的人来回巡逻,但气氛似乎比前两年宽松了不少,只要不是太出格,大多睁只眼闭只眼。 他还看到角落里有人偷偷摸摸地交易粮票、布票,甚至还有人在卖自酿的土酒。 这就是1978年末的东北农村集市,计划经济的坚冰正在悄然融化,民间自发的商品经济开始试探着冒出嫩芽。 快到中午的时候,肉也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斤零碎肉。 便宜点,赶紧促销了拉倒! 曹山林算了算账,狍子皮、肉和野鸡差不多卖了四十多块钱,加上最后剩下的这点肉出手了,今天收入妥妥的超过五十块! 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可观的收入,相当于林场一个普通工人将近两个月的工资。 他心情愉悦,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一会儿去买些必需品。 然而,就在他低头数钱的瞬间,几个不速之客堵在了他的自行车前。 领头的是程老二,后面跟着两个程家的本家侄子,都是二十郎当岁,流里流气的样子。 “哟呵!曹山林!行啊你小子!”程老二阴阳怪气地开口,一双眼睛贪婪地盯着曹山林手里那叠毛票,又扫过自行车上空空的袋子,“这没回城,倒学会跑集市上投机倒把来了?赚了不少吧?” 曹山林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把钱揣进内兜,淡淡地说:“程二兄弟,啥叫投机倒把?我打的野物,吃不完拿来换点油盐钱,公社集市上允许的。王大队长也知道。” “少拿王福满压人!”程老二啐了一口,“俺告诉你!倪丽珍是俺老程家出去的人,你拐跑了俺家的人,这赚的钱就有俺老程家一份!识相的,把今天赚的钱,还有剩下的这些肉,都给俺们留下!不然…” 他上前一步,威胁意味十足,“不然你今天别想囫囵个走出这集市!” 他身后的两个侄子也撸胳膊挽袖子,围了上来。 周围的人群立刻散开一圈,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插手。 这年头,宗族势力在乡下还是很有市场的。 曹山林眼神冷了下来。 他知道程家不会善罢甘休,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找上门,还是在集市上。 硬碰硬肯定吃亏,对方人多,而且真闹起来,扣上个“打架斗殴”或者“投机倒把”的帽子,自己也麻烦。 他心念电转,忽然抬高声音,不是对程老二,而是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义正词严地大声说道:“程老二!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想在公社集市上拦路抢劫吗?现在是什么社会?是共产党的新社会!不是旧社会你们老程家可以一手遮天的时候了!” 他声音洪亮,一下子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连远处巡逻的市管会人员也朝这边望来。 程老二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愣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放屁!谁抢劫了!俺是拿回俺老程家该得的!” “什么是你老程家该得的?” 曹山林毫不退让,继续大声说,既是说给程老二听,更是说给周围所有人听,“倪丽珍和你们程家早就没关系了!字据白纸黑字按了手印,大队长做的见证!钱也会一分不少给你们!她现在是我未过门的媳妇!我曹山林打猎换钱买油买盐,光明正大!你们再胡搅蛮缠,欺男霸女,咱们现在就去找公社武装部!找派出所的公安同志评评理!看看这新社会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武装部”、“派出所”、“公安同志”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砸在程老二和周围人的心上。 这年头,老百姓对“官家”还是有着天然的敬畏。 程老二的脸色彻底变了,气势明显矮了一截。 他身后的两个侄子也眼神闪烁,不敢再往前凑。 曹山林见镇住了他们,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强硬,盯着程老二的眼睛,压低了些声音道:“程二兄弟,我知道你们家觉得亏。但我曹山林做事讲规矩。之前那一百五,是看在丽珍以前的情分上。你们要是再这样没完没了,别说钱,咱们就公事公办,看到底谁吃亏!” 他软中带硬,既表明了不怕事的立场,又强硬地点出了“情分”和“规矩”,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程老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和远处走过来的市管会人员,又看看曹山林那毫不畏惧、甚至带着点狠厉的眼神,最终咬了咬牙,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行!曹山林!你狠!俺们走着瞧!” 说完,灰溜溜地带着两个侄子,挤开人群走了。 曹山林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后背也出了一层细汗。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程家未必会甘心。 但至少眼下这一关过去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打起来,也渐渐散了,但看曹山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和佩服。 这知青,不仅打猎厉害,嘴皮子也挺利索,胆子还不小! 曹山林平复了一下心情,不再耽搁,迅速把剩下的零碎肉便宜处理了。 然后,揣着总共五十多块的“巨款”,他开始采购。 先去了粮店,用钱和粮票买了二十斤玉米面,十斤高粱米,又咬牙买了五斤比较金白的面粉。 去供销社打了三斤豆油,称了二斤粗盐,买了一包火柴,两块肥皂。 想了想,又走到卖布的柜台。 布票他手里不多,但扯一身女人穿的普通棉布还是够的。 他看着柜台上那些色彩单调的布匹——藏蓝的、军绿的、灰的、格子的。 最终,他指着一匹颜色稍鲜亮些的枣红色带小白花的棉布,对售货员说:“同志,给俺扯一身这个布。” 售货员是个胖胖的大婶,看了他一眼,一边量布一边搭话:“哟,小伙子,给对象扯布啊?这花色挺俊。” 曹山林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有点发暖。 买完这些,他又看到有卖农具和杂物的,想起那破院子,又买了一把新斧头,一把锯子,几根大铁钉,还有一把新锁头。 自行车上渐渐堆满了东西,曹山林骑着沉甸甸的破车,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这些都是过日子的根本。 回到棒子沟屯的时候,已是下午。 屯子里的人看到他自行车上满满当当的东西,又是一阵议论和眼热。 倪丽珍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看到他平安回来,还买了这么多东西,又是欢喜又是心疼钱。 尤其是看到那匹红底白花的布时,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手捏着衣角,嗫嚅着:“咋…咋买这老些…这得花多少钱…这布太鲜亮了…俺…” “过日子该用的。”曹山林打断她,把东西往院里搬,“以后咱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他修理了那扇快要散架的院门,换上了新锁头,“咔嚓”一声锁上时,仿佛也锁住了一份新的开始。 晚上,曹山林就着倪丽珍熬的玉米碴子粥,啃着贴饼子,就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开始用新买的斧头和锯子修理那些坍塌的篱笆。 倪丽珍在一旁默默帮着扶木头,递工具。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斧头砍削木头的“梆梆”声和锯子拉动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宁静与温馨。 曹山林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盘算:今天收入五十多,买东西花了将近二十,还剩下三十多。 修房子、置办家当、还有倪家那边肯定少不了的一大笔彩礼…远远不够。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远处在月光下呈现出墨黑色轮廓的连绵山峦。 下一次,他必须进更深的老林子,去找更值钱的宝贝。 危险? 程家的麻烦? 这些都阻挡不了他。 为了这个在月光下默默帮他扶着木头、偶尔偷偷看他一眼的女人,他必须更快地站稳脚跟,积累起足够的资本。 山,就在那里。 第5章 孤身探深谷 险境猎鹿王 接下来的两天,曹山林几乎没闲着。 那五十多块钱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虽然激起了一圈希望的涟漪,但很快就被现实的破败所吞没。 修房子是个无底洞,那点钱扔进去,连个像样的响动都听不见。 他先是花了点小钱,请屯子里两个日子同样紧巴、但手脚还算麻利的后生帮忙,清理了院里半人高的荒草,勉强把倒塌的篱笆墙用新砍的树枝和旧木头重新扎了起来,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个院子的模样。 屋顶的破洞,他自己爬上爬下,寻了些相对完整的旧茅草和塑料布(这玩意在屯里还是稀罕物,是以前知青点留下的)勉强修补了一下,至少能抵挡些风寒。 倪丽珍每天都来,默默地帮他烧水、做饭、递东西。 她依旧很少说话,眼神里的惶恐和不安并未完全褪去,但看着院子一点点变得齐整,看着曹山林忙得满头大汗却眼神晶亮,一种细微的、名为“盼头”的东西,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小草,在她死寂的心田里悄然萌生。 曹山林让她把剩下的二十多块钱仔细收好,这些是种子,是启动资金,绝不能轻易动用了。 他知道,指望这点钱修好房子、置办齐家当、还能应付倪家那如同饕餮般的胃口,简直是天方夜谭。 唯一的捷径,还在那莽莽苍苍的老林子里。 他再次进山,又打下来了几只小狍子和野鸡。 可这些小猎物,已经慢慢的不能够再满足他的胃口。 接下来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价值更高的猎物。 鹿茸、猞猁,或者至少是更大只的狍子、野猪,皮毛完整的狐狸、獾子、紫貂。 寻常的野鸡兔子小狍子,解解馋可以,想靠它们发家,太难。 他再次仔细擦拭保养那杆五六半。 子弹只剩下十发了,必须省着用,每一颗都要发挥最大价值。 他又把砍柴刀磨得飞快,检查了绳索和背架。 倪丽珍看着他沉默而专注地准备着,嘴唇动了又动,最终只是把几个掺了更多白面的饼子和两个咸鸡蛋塞进他的布包里,低声道:“…俺听说…老黑山那边…有熊瞎子蹲仓(冬眠)…千万别往那边去…” 老黑山是棒子沟一带最深入、最险峻的山岭,传说里面不仅有熊,还有狼群和野猪群。 曹山林动作顿了顿,抬头看着她担忧的眼睛,心里一暖,点点头:“放心,我有分寸。就在外围转转。”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外围的好东西早被屯里的老猎户和牲口们祸害得差不多了,想要大收获,必须冒点险。 这次进山,曹山林明显感觉不同。 秋意更深,山林色彩愈发浓烈,但也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此时的天还没亮透,出发前的屯子里还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意和寂静,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和谁家勤快媳妇早起拉风箱的“呼啦”声。 曹山林已经收拾停当,站在自家那依旧破败、但总算清理出院落轮廓的院子里,做着最后的准备。 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被擦得油光锃亮,每一个部件都检查过,确保击发顺畅。 黄澄澄的子弹只剩下十发,被他用一块旧绒布仔细包好,揣进贴胸的口袋,仿佛那是十颗救命的仙丹。 锋利的开山刀别在腰后,刀柄被手掌磨得光滑。 坚韧的麻绳和自制的背架放在脚边。 一进入山林,曹山林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之前的温和与掩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老猎人般的警惕、冷静和融入环境的野性。 他不再是那个知青点里文化兮兮的曹山林,而是变成了一个为了生存、为了未来而必须向大山索取的猎手。 秋意已深,山林褪去了盛夏的葱郁和初秋的斑斓,染上了一种更为深沉、甚至略带萧瑟的色调。 橡树叶变得焦黄,枫树血红,更多的树叶则枯萎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却也隐藏着断枝、坑洼和滑腻的苔藓。 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松针、腐殖土和某种野性生灵留下的、若有若无的腥膻气息。 他走得很慢,不再像上次那样急于寻找显眼的猎物。 他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仔细地审视着地面、树干、灌木丛。 他在寻找那些大型食草动物留下的痕迹——新鲜的、冒着热气的粪便堆,被锋利鹿角蹭掉大片树皮的树干,深深的、清晰的蹄印,以及被啃食过的灌木嫩枝的断口。 追踪是一门极其考验耐心、经验和直觉的艺术。 他时而蹲下,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粪便,感受其温度和湿度,判断动物离开的时间和体型大小;时而俯身,仔细观察蹄印的深浅、方向和间距,推测动物的种类和状态;时而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侧耳倾听风带来的细微声响——远处树枝的折断声? 溪流的潺潺声? 还是某种动物警觉的喷鼻声? 饥饿和疲劳不断袭来。 他就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下,啃几口冰冷梆硬的饼子,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 饼子虽然掺了白面,但依旧粗糙拉嗓子,远不如前世吃过的任何精细点心,但在此刻,却提供了最真实的热量和力量。 他沿着一条荒僻的、几乎干涸的河床向上游走。 这里地势复杂,人迹罕至,但水源附近往往是动物活动的频繁区域。 一路上,他也遇到了一些小动物,几只肥硕的灰野鸡在灌木丛里扑腾,一只小小的傻狍子在不远处好奇地张望,甚至看到了一头獾子留下的新鲜爪印。 但他都忍住了开枪的冲动。 子弹现在太宝贵,目标必须明确。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搜寻中流逝。 太阳升高,林间的光线变得明亮些,但深山谷底依旧显得有些阴冷。 突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片混交林边缘的几处痕迹吸引住了。 那是一片柞树和白桦交错生长的地带。 几棵碗口粗的柞树干上,有大片新鲜的被蹭掉的树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质,痕迹很高,显示蹭痒的动物体型不小。 树下,散落着几堆比羊粪蛋大得多、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粪便。 是鹿! 而且是成年公鹿! 只有公鹿才会这样频繁地蹭树,磨砺鹿角,标记领地! 曹山林的心脏猛地一跳,疲惫感一扫而空,肾上腺素开始飙升。 他压下激动,更加小心翼翼地靠近,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 他循着痕迹,穿过一片茂密的、挂着红果的刺玫果丛,手臂和脸颊被尖锐的刺划出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背风的山坳。 阳光勉强透过稀疏的树冠照射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就在那里! 一群大约七八只马鹿正在悠闲地活动! 它们体型健壮,毛色在光线下呈现出漂亮的棕灰色。 有的低头啃食着地上的苔藓和残留的草根,有的互相蹭着脖颈,显得十分安逸。 但曹山林的目光,瞬间就被鹿群中央那头异常雄壮的公鹿牢牢锁定了! 它肩高几乎超过曹山林的胸口,脖颈粗壮,肌肉线条在皮毛下清晰地贲张着,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那对多叉、粗壮、如同皇冠般耸立的鹿角! 那鹿角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棕褐色,上面覆盖着一层细腻如天鹅绒般的茸毛,在斑驳的阳光下,仿佛不是杀戮的武器,而是某种蕴含着生命精华的艺术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野性美和价值连城的诱惑! 鹿王!绝对是这片山林的鹿王!这对鹿茸的品质,远超曹山林的预期! 曹山林瞬间屏住了呼吸,缓缓蹲下身,借助一丛茂密的、叶子已经落尽但枝杈密集的灌木隐藏自己。 距离大约一百二十米,远超五六半步枪的最佳精准射程。 鹿群很警惕,尤其是那头鹿王,它不像其他鹿那样埋头吃草,而是不时地抬起头,转动着如同雷达般灵敏的大耳朵,深邃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它的警觉。 必须靠近! 至少进入八十米,最好六十米内,他才有把握一击命中要害,并且尽可能不破坏那对价值连城的鹿茸。 他开始了一场极其考验耐心、技巧和意志力的潜伏接近。 他判断着风向,确保自己始终处于下风口,防止气味被鹿群闻到。 然后,他像一只狩猎中的豹猫,利用每一处地形凹陷、每一棵树木、每一丛灌木作为掩护,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 尖锐的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冰冷的泥土很快浸透了裤腿,带刺的藤蔓不时勾住他的衣服和背架。 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低伏前进的姿势而变得酸麻僵硬,冷汗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却连眨一下眼睛都不敢太快。 全部心神都锁定在那头鹿王身上,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风向、以及最佳的射击角度和时机。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但又必须用强大的意志力将其压下,让呼吸尽可能平稳悠长。 七十米…六十五米…六十米…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鹿王呼吸时喷出的浓郁白气,看到它强健肌肉在皮毛下的微微颤动,甚至能数清它鹿角上那几个优美的分叉。 肾上腺素的飙升让时间感变得模糊,每一秒都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终于找到了一处理想的射击位置——一块半人高的、表面粗糙的风化岩石后面。 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又能提供良好的掩护。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身挪到岩石后,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落地。 然后,更加缓慢地将步枪从肩上取下,枪管小心翼翼地搭在岩石一个天然的凹陷处,尽量减少暴露和抖动。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缓缓拉动枪栓,推弹上膛,那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他心头一紧。 好在鹿群似乎没有察觉。 他再次俯下身,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右眼透过照门和准星,缓缓移动枪口。 准星那清晰的缺口,稳稳地套住了鹿王脖颈侧面那片致命区域——那里有大动脉和主要神经,能确保一击毙命,同时最大程度地避免伤及珍贵的鹿茸。 深呼吸,压下狂跳的心脏,食指缓缓预压扳机,感受着那一道逐渐变重的阻力…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风声、鸟鸣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准星里那个巨大的、跳动着的目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侧后方远处的林子里,毫无征兆地,“扑棱棱”飞起一大群乌鸦,它们发出刺耳而聒噪的“呱呱”声,像是被什么猛兽惊扰! 突如其来的声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鹿群受惊,猛地齐刷刷抬头! 所有的耳朵都竖立起来,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那头经验丰富的鹿王似乎更是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致命危机,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曹山林藏身的岩石方向! 那双深邃的鹿眼里,瞬间充满了惊惧和警惕! “该死!” 曹山林心中暗骂,知道不能再等! 机会稍纵即逝! 等待只会让鹿王彻底警觉并立刻逃跑! 他毫不犹豫,瞬间将那一道预压的扳机彻底扣到底! “砰!” 清脆震耳的枪声猛然炸响,如同惊雷般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枪口喷出炽热的火焰和硝烟! 子弹呼啸而出! 几乎是枪响的同时,那头雄壮的公鹿发出一声痛苦而凄厉到极点的悲鸣,脖颈侧面靠近肩胛的位置猛地爆出一团刺眼的血花!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剧烈趔趄,几乎摔倒! 但它没有立刻倒下! 求生的本能和强健的体魄支撑着它! 剧痛和惊吓让它陷入了疯狂的状态,它发出一连串惊恐的嘶鸣,跟着瞬间炸群、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狂奔的鹿群,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朝密林深处亡命奔逃而去! 鲜血淅淅沥沥地洒在枯黄的落叶和草地上,形成一条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见的追踪路线! “打中了!”曹山林心中一喜,但看到鹿群逃跑的方向和鹿王那虽然受伤却依旧迅猛的速度,心立刻又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 不能让它跑远! 在地形复杂、植被茂密的深山里,受伤的野兽一旦脱离视线,很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它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倒在某个隐蔽的角落,最终腐烂,或者成为熊、狼、豹狗子等掠食者的美餐! 那他和倪丽珍所有的希望,这对价值不低的鹿茸,就全完了! 他顾不上危险,也顾不上隐蔽和节省体力了! 猛地从岩石后跃出,端起还在冒着青烟的步枪,沿着地上那越来越明显的血迹,奋力追去! 一边拼命奔跑,一边迅速拉动枪栓,“咔嚓”一声退出滚烫的弹壳,另一发子弹瞬间上膛! 他准备在追击中寻找机会补枪! 林深苔滑,地面的落叶遮盖了无数的陷阱。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沉重的背架不断撞击着他的后背。 低垂的树枝如同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 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拉扯,火辣辣地疼,几乎要炸开! 冰冷的空气吸入喉咙,像刀割一样。 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衣,又被冷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难受至极。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若隐若现的、踉跄逃跑的鹿王身影,盯着地上那越来越密集的血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它! 必须追上它! 追出将近二百米,受伤的鹿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步伐变得凌乱而虚浮,呼吸声如同破风箱般粗重可闻。 最终,它发出一声绝望无力的哀鸣,一头栽倒在一片茂密的蕨草丛中,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着,发出沉重的、痛苦的喘息声,四肢还在无意识地蹬动着,做着最后的挣扎。 曹山林气喘吁吁地追到近前,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强撑着端起枪,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它已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只是在本能地抽搐,才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靠近。 看着这头奄奄一息的、曾经如此雄壮美丽的生灵,曹山林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愫,有对生命的敬畏,有一丝不忍,但很快就被现实的残酷和生存的压力所取代。 这就是丛林法则,这就是生活。 他不再犹豫,抽出腰后那把锋利的开山刀,对准它心脏的要害部位,用尽全力,精准而迅速地刺了下去,给了它一个痛快,结束了它的痛苦。 鹿王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那双原本明亮深邃的鹿眼,渐渐失去了神采。 短暂的静默后,曹山林不敢有丝毫耽搁。 浓重的血腥味在这里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很快就会吸引来方圆几里内的所有掠食者! 必须争分夺秒! 他首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用猪尿脬(pao)做成的小皮囊,接取仍在从伤口汩汩涌出的、温热的鹿血。 民间认为鹿血是大补之物,不能浪费。 然后,他开始处理这庞然大物。 最关键的步骤就是取茸。 他单膝跪在鹿头前,用刀小心地、极其谨慎地沿着鹿角根部与头骨连接处下刀。 下刀的位置、角度、深度都极有讲究,既要保证能完整地割下鹿茸,又不能破坏基座(鹿角盘),否则价值会大打折扣。 他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下却稳如磐石。 终于,一对沉重、完整、绒毛密布、仿佛还蕴含着生命活力的鹿茸被成功割下。 他将其小心地用带来的柔软苔藓包裹好,再放入背架最稳妥的位置。 接着是取鞭、剥皮、分割最好的几条鹿肉、取出价值较高的鹿筋和鹿心血…每一个步骤他都全力以赴,既要保证品相,又要追求速度。 汗水混合着鹿血浸透了他的衣服,脸上也沾满了血污。 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酸软发抖,但他咬紧牙关坚持着。 等他终于将最值钱的部分处理好,那张完整的、沉甸甸还带着体温的马鹿皮也仔细卷起捆好时,几乎累得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 但看着背架上那对品相完美、价值不菲的鹿茸和其他收获,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淡了一切疲惫和不适。 他知道,这一切的冒险和辛苦都值了! 倪丽珍担忧的眼神、破败的院落、程家那张贪婪的嘴…似乎都有了解决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准备歇口气,就赶紧离开这血腥味冲天的是非之地时,侧前方的密林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低沉、沙哑、充满野性和威胁的熊吼! “嗷呜——!” 那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寂静的山谷,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和威压,震得曹山林头皮发麻,心脏几乎瞬间停跳! 他浑身一僵,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冷汗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了出来! 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和警觉! 他猛地抓起步枪,循声望去! 只见几十米外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椴树后面,一头体型壮硕无比、毛色黑褐、肩背隆起如驼峰的熊,正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几乎遮住了一片光线,朝着他这边张望! 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凶戾而冰冷的光芒,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鹿尸和满身血污的曹山林! 浓重的血腥味,果然把这老林子里的顶级霸主——熊瞎子,给引来了! 曹山林头皮发麻,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猎熊? 他想都没想过! 这根本不是他这杆步枪和剩下六发子弹能对付的庞然大物! 熊皮糙肉厚,生命力极其顽强,除非击中眼睛、嘴巴等极少数的要害,或者用大口径猎枪连续射击,否则很难致命。 而一旦激怒它,在这密林里,人的速度根本跑不过它,结局几乎是九死一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险越不能慌! 他缓缓蹲下,将沉重的背架轻轻放在地上,尽量减少动作幅度,避免刺激对方。 目光却死死锁定黑熊,枪口微微抬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嗬嗬声,试图吓退它,表明自己不是好惹的。 黑熊似乎有些犹豫,放下前肢,用四肢着地,但依旧显得异常高大威猛。 它在原地焦躁地踱步,粗重的呼吸喷出阵阵白气,发出威胁性的、不耐烦的哼哧声。 它既垂涎于眼前这顿突如其来的、丰盛无比的血食大餐,又对眼前这个两脚站立、手持铁器、身上散发着血腥和硝烟味的陌生生物心存忌惮和一丝好奇。 对峙! 令人窒息的对峙! 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如同在深渊边缘徘徊。 曹山林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山风一吹,冰冷刺骨,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不敢后退太快,生怕任何过大的动作都会触发黑熊捕猎或防御的本能,只能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向后挪动,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黑熊。 也许是觉得为了一顿不怎么喜欢的鹿肉去冒险攻击一个看起来不好惹的持枪两脚兽不值当,也许是曹山林手中那杆闪着寒光的步枪和它眼中那毫不退缩的凶狠眼神起了威慑作用,黑熊在原地焦躁地转了几圈,用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慢悠悠地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咚咚”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只留下被踩断的树枝和晃动的灌木。 直到那庞大而恐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连沉重的脚步声也听不到了,曹山林才敢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感觉双腿一阵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 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恐惧,像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后怕不已。 他不敢再有片刻耽搁,甚至来不及平复狂跳的心脏。 背上那沉甸甸、沾满鲜血、散发着浓重气味的背架,以最快的速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踉跄着朝山下屯子的方向亡命奔去。 一路上,他草木皆兵,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如临大敌,总觉得背后的密林深处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盯着他。 直到远远地看到了山脚下棒子沟屯那熟悉的、稀疏的炊烟,听到了隐约传来的鸡鸣狗吠,曹山林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慢慢地、一点点地落回了肚子里。 疲惫、后怕、还有巨大的收获带来的狂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淹没。 但他知道,还不能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树枝刮得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才迈着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步子,朝着屯子,朝着那个有着倪丽珍等待的、破败却充满希望的小院走去。 当他背着如同小山般、血迹斑斑的背架出现在屯子口时,引起的轰动远超上次猎到狍子之时。 那对硕大完美、绒毛细腻、在阳光下仿佛散发着宝光的鹿茸,几乎晃瞎了所有围观屯民的眼睛! “额滴个亲娘嘞!这…这是掏着鹿王的老窝了吧?!” “马鹿!瞅这架(体型)!绝对是炮头子(鹿王)!这曹山林…真他妈神了!” “快看那鹿茸!这成色!这分量!俺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得值多少钱啊?!” “看他身上那血…乖乖,这是经历了啥?怕是遇上大家伙了吧?” 惊呼声、议论声、吸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王福满闻讯快步赶来,看着那对鹿茸,连烟袋锅子都忘了点,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砸吧着嘴,喃喃道:“…好家伙…你小子…真是阎王爷桌上抓供果——胆子忒肥了!这玩意都让你弄回来了?!” 他围着沉甸甸的背架转了两圈,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叹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没…没遇上啥麻烦吧?”他压低声音问,意有所指。 曹山林摇摇头,没细说熊的事情,只是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运气好,大队长。” 这时,倪丽珍也听到消息,疯了一样从她那小窝棚里跑出来。当她看到曹山林浑身血迹、衣衫破烂、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般的模样时,脸“唰”地一下变得比纸还白,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直到跌跌撞撞冲到他跟前,颤抖着手上下摸索,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明显的伤口后,一直强忍的眼泪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也顾不得周围那么多人的目光,死死抓着他冰凉沾血的胳膊,泣不成声。 曹山林看着她吓坏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想抬手拍拍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因为脱力和后怕,也在微微颤抖。 他只能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尽可能轻松的笑容,尽管这个笑容在他血迹斑斑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没事了…看,好东西…够咱…盖房子…娶你…” 第6章 巧舌议高价 巨款惊四邻 曹山林那副血人般的模样和背架上那对堪称“祥瑞”的极品鹿茸,在棒子沟屯乃至附近几个屯子都引起了空前轰动。 消息像燎原的野火,借着串门、换粮、走亲戚的由头,迅速传遍了十里八村。 这大半天,曹山林那破院子外围都少不了探头探脑、啧啧称奇的屯邻,眼神里混杂着羡慕、嫉妒、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探究——这知青娃子,怕不是山神爷附体了? 王福满作为大队长,见识自然比普通屯民高些。 惊叹过后,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东西太扎眼,留在曹山林手里是祸非福。 且不说容易招来贼惦记,光是这“资本主义尾巴”的嫌疑,就够喝一壶的。 再去私下交易? 风险太大,价格也容易被压。 第二天一早,王福满就踩着露水来到曹山林家。 院里,倪丽珍正红着眼睛,用破布蘸着热水,小心地给曹山林擦拭手上胳膊上被树枝划出的血道子。 那对鹿茸被曹山林用干净麻袋盖着,藏在屋里最稳妥的角落,但那股子特有的腥膻气还是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山林啊,”王福满吧嗒着烟袋,眉头拧着,“这东西,是宝贝,也是烫手山芋。搁你手里夜长梦多。俺寻思着,得由大队出面,正儿八经请公家的人来估价收购,这才稳妥,价格上也亏不了你。你看咋样?” 曹山林心里正有此意。 他深知这年头私人交易大宗山货的风险,有组织出面,无疑是最安全的选择。 他立刻点头:“大队长,您考虑得周到。我听您的安排。就是…麻烦您了。” “麻烦啥!”王福满摆摆手,“你也是咱屯子的人了。俺这就让人捎信去公社!” 公社供销社和县土产公司对此极为重视。 这年头,野生极品鹿茸可是稀罕物,是能往上交、甚至出口换外汇的紧俏资源。 第二天下午,一辆破旧的绿色吉普车就颠簸着开进了棒子沟屯,这在当时可是了不得的场面,又引来一群孩子围着车屁股跑。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公社供销社的张干事,四十多岁,穿着四个兜的蓝色中山装,梳着分头,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显得很有些派头。 另一个是县土产公司派来的老药工李师傅,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式褂子,手指粗糙发黄,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一进院,鼻子就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目光直接瞄向了屋里。 谈判就在王福满家的炕头上进行。 炕桌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了两个白瓷碗,沏了茉莉花茶碎末。 王福满作为主事人陪在一旁,曹山林坐在炕沿。 倪丽珍紧张地躲在灶房,支棱着耳朵听动静。 那对鹿茸被请了出来,放在炕桌中央。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当它们完全展露在油灯下时,张干事还是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李师傅则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忍不住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捧起一只,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拂过那层细腻的绒毛,又掂量了一下分量,眼神里的惊叹几乎要溢出来。 张干事干咳一声,率先开口,打着官腔:“嗯,东西嘛,确实还不错。是个大货。不过嘛,同志,”他转向曹山林,“国家对于这类野生药材的收购,那都是有明确牌价的,要讲计划,讲纪律。不能因为东西好点,就随意抬价,破坏市场秩序嘛。我看啊,按照最高标准,二百块钱,顶破天了。”他一副公事公办、为你着想的样子。 曹山林心里冷笑,这价压得比拦腰砍还狠。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先恭敬地拿起炕桌上王队长的烟笸箩,给张干事和李师傅各自卷了一支粗大的旱烟递过去。 李师傅摆摆手示意不用,目光就没离开过鹿茸。 张干事倒是接了过去,曹山林又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做完这套不动声色的铺垫,曹山林才开口,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年轻人应有的尊敬,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张干事,李师傅,您二位是行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茸的成色,您二位上手一摸,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他指了指鹿茸,“正儿八经的东北马鹿茸,看这分叉,是二杠快变三叉的‘茄子包’,茸毛细腻柔软,根部的‘鱼鳞纹’清晰,血线充足透亮,粉头饱满,掂这分量,起码是七寸以上的极品。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药效比那些圈养的、瘦小的茸强了不知多少。您二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先捧了对方,肯定了对方的专业性,然后把鹿茸的优点一一道来,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 张干事还想说什么,曹山林话锋一转,看向一直沉默的李师傅,语气更加诚恳:“李师傅,您是老把式,一辈子跟药材打交道。您老说个公道价。咱们山里的规矩,好东西得遇上识货的人。以后我曹山林还在这老黑山边上转悠,要是再侥幸弄到点好山货,不管是鹿茸、熊胆还是老山参,肯定第一个想到咱们县公司,优先供应给您这样的行家。” 这话就说得很有水平了。 既把定价的皮球踢给了更懂行也更实在的李师傅,又暗示了长期合作的潜力和优先权,这对于县公司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 张干事代表供销社,更多是流程和渠道,而真正识货且需求量大的是县公司。 李师傅终于抬起头,深深看了曹山林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知青如此懂行又会说话。 他沉吟了片刻,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后生,你说得在理。这茸,确实是难得的好货。二百是委屈了。这样吧,三百。连这张完整的鹿皮,还有鹿鞭、鹿筋、鹿心血,我们县公司一并要了。你看怎么样?我们也是公家单位,资金预算有限,能给到这个数,也是看在这茸的份上。” 三百! 比张干事的报价高出了一百! 王福满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曹山林心中暗喜,这个价已经接近他的心理预期。 但他知道,还能再争取一点。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李师傅,您老果然是实在人,眼光毒,给价也厚道。不瞒您说,为了这东西,我差点把命搭进去…听说去年冬天,靠山屯那边也出了一对,品相还不如这个,都卖了三百二十块。这样,”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三百八!您全拿走!鹿皮、鹿鞭这些都算搭头!就当是我曹山林初来乍到,孝敬您老这样的老前辈,也诚心交咱们县公司这个朋友!以后有啥好玩意儿,一准儿给您送去!” 他先是诉了点苦(也是实话),又抛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参考价(真假难辨),最后主动降价,却把话说得极其漂亮,扣上了“孝敬前辈”、“诚心交友”、“长期合作”的大帽子,让人听着舒服,难以拒绝。 同时,他也没忘了旁边的张干事,转头对他笑着说:“张干事,您大老远跑来一趟,也不能让您白忙活。我这儿还有几张前几天打的狍子皮,毛色厚实,冬天做褥子最暖和,还有几只风干的野鸡,再加上这头鹿剩下的鹿肉,您看看,价格随您定,绝对支持咱们公社供销社的工作!” 他这一手连消带打,面面俱到,既满足了李师傅和县公司的需求,也照顾了张干事的面子和利益,谁也不得罪。 李师傅看着曹山林,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年轻人,不像个愣头青知青,倒像个在生意场上滚过几年的老手。 他和其他地方来的采购员不一样,那些人要么畏畏缩缩,要么胡搅蛮缠,像这样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还会说话的,少见。 他和张干事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 张干事得了曹山林给的台阶和承诺(狍子皮和野鸡),自然也不好再强硬压价。 最终,李师傅一拍炕桌:“成!就冲你这爽快劲和这份诚心,三百八就三百八!再加上点鹿肉,给我凑个整!四百块钱的东西我要了!以后有好货,直接捎信到县公司找我老李!” “多谢李师傅!多谢张干事!”曹山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王福满也松了口气,赶紧招呼倪丽珍拿来早就准备好的麻袋和绳子,帮忙把鹿茸等物仔细打包。 四百块钱到手! 接下来,就换成了张干事跟曹山林交易。 主要是前两天猎下的狍子皮和野鸡,还有这头鹿剩下的部分鹿肉。 也不少啊! 当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十元纸币)和各种面值的毛票,总共一百七十五元六角,被张干事亲手点清,交到曹山林手里时,旁边作陪的几个屯干部眼睛都看直了,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刨食一年,年底决算能剩下大几十块钱现金就是好光景了! 这笔钱,简直是天文数字! 曹山林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点清钱数,确认无误后,小心地分开放进内衣几个不同的口袋里藏好。 然后再次郑重地向王福满、李师傅、张干事道谢。 送走吉普车,曹山林揣着这笔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的巨款,在屯民们无比复杂、羡慕、嫉妒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自己那依旧破败的小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棒子沟屯的地位,将彻底不同。 这钱,是希望,是底气,也是更大的责任和考验的开端。 倪丽珍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近,眼睛里的担忧还未完全散去,却又添了新的惶恐。 这么多钱…她这辈子都没见过… 曹山林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轻轻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露出一个疲惫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别怕。丽珍。” “以后,咱们…能过上好日子了。” 第7章 字据断旧怨 银钱买平安 怀里揣着将近六百块的巨款,曹山林感觉胸口沉甸甸的,既是踏实的重量,也是无形的压力。 这笔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四面八方各种复杂的目光,其中最为灼热、也最让他警惕的,无疑来自程家。 那一家子,尤其是程老二,是屯里有名的滚刀肉,占便宜没够的主。 上次用五十块钱和大队长的威势暂时压了下去,如今见他发了这么一大笔“横财”,难保不会像闻到腥味的鬣狗一样再次扑上来,变着法地纠缠。 倪丽珍名义上虽已了断,但在这宗族观念依旧浓厚的屯落里,程家若真要胡搅蛮缠,终究是个麻烦,对倪丽珍的名声和未来的安稳日子都是个威胁。 夜长梦多,必须快刀斩乱麻。 当天晚上,曹山林就揣了二十块钱和一包“大前门”香烟,再次敲开了王福满家的门。 王福满正就着咸菜疙瘩喝苞米碴子粥,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咋?钱烫手了?睡不着觉?” 曹山林把烟放在炕桌上,开门见山:“大队长,程家是个隐患。我想一次了断,干干净净,永绝后患。免得他们日后反复纠缠,对丽珍不好,对屯里风气影响也不好。上次给了五十,这次我补上欠下的一百块。但有个条件,必须立下死契,白纸黑字写清楚,让他们全家上手印,您给做个硬保(强力担保),把这桩事彻底砸死!” 王福满放下粥碗,用粗糙的手指捏起那包“大前门”,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曹山林坚定的眼神,缓缓点头:“中!你小子,做事讲究,看得远。这事俺给你办踏实!程婆子那老糊涂蛋还好说,程老二那混球,不见棺材不掉泪!就得这样!” 第二天一早,王福满就让小儿子去程家传话,说大队有关于“历史遗留问题”要协商,让当家的都过来。 语气严肃,不容拒绝。 程婆子、程老二,还有两个算是程家说得上话的本家叔伯,揣着手,疑疑惑惑地来到大队部。 一进门,就看到王福满沉着脸坐在办公桌后,曹山林则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程老二一看这架势,又联想到曹山林卖鹿茸发财的传闻,眼珠子一转,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混不吝的谄笑:“大队长,山林兄弟,这是有啥指示?” 王福满没让他们坐,直接吧嗒了一口烟袋,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关于倪丽珍和你们老程家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今天必须做个彻底了断!上次山林已经给了五十块补偿,立了字据。现在,他准备好了,补上剩余的一百块,算是仁至义尽!但条件是,必须重新立下死契,你们全家上手印,保证从此以后,永不反悔,永不纠缠!要是同意,现在就拿钱按手印。要是不同意…” 王福满冷哼一声,烟袋锅子重重磕在桌角,“…那就啥也别说了,以后你们老程家任何人,再敢拿这事去找曹山林或者倪丽珍一点麻烦,老子立马以破坏屯子安定团结、敲诈勒索社员的名义,上报公社!该抓抓,该判判!绝不容情!” 这话如同重锤,砸得程家人脸色一变。 真的还给一百块? 这也不是小数目了! 程老二眼中贪婪之色大盛,但听到“死契”和“上报公社”的威胁,又有些犹豫。 他嬉皮笑脸地想讨价还价:“大队长,您看…一百块是不少,可…那毕竟是大活人呐…俺娘养大俺哥也不容易,这心里头…” “放你娘的屁!” 王福满直接骂了回去,毫不客气,“程老二!别给脸不要脸!一百块!够你们家挣多少年工分?立下字据,拿钱走人,清清白白!要是再敢胡搅蛮缠,别说这一百块没有,老子现在就让民兵连长把你们捆了送公社!你信不信?看看是你们老程家的脸面重要,还是吃牢饭重要!” 他又放缓了点语气,但依旧强硬:“山林厚道,念点旧情,才肯再出这笔钱,买个彻底清净。你们要是识相,拿了钱,安安生生过日子,大家以后还好相见。要是非要闹得鱼死网破,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后果!现在政策一天比一天紧,打击坏分子绝不手软!” 程婆子被“捆了送公社”、“吃牢饭”吓住了,脸色发白,赶紧偷偷拉扯儿子的衣角。 程老二带来的两个本家叔伯也面面相觑,他们可不想被牵连进去。 这年头,公社武装部和派出所的权威是实实在在的。 程老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王福满铁青的脸,又瞟了一眼旁边始终沉默但眼神冰冷的曹山林,知道今天这便宜不好占,硬顶下去恐怕真要吃亏。 最终,他咬了咬牙,像是吃了多大亏似的:“成!成!大队长,您说了算!一百就一百!俺们按手印!” 王福满冷哼一声,早有准备,从抽屉里拿出毛笔、墨盒和一张新的信纸。 他亲自执笔,沉吟片刻,用尽量通俗但措辞极其严厉的文字写道: “断绝关系书 立书人:程门刘氏(程婆子)、程老二、程老三…(所有程家成年成员姓名) 今有棒子沟屯社员曹山林,自愿出于人道,一次性补偿我程家人民币壹佰五十元整(已结清)。自此之后,倪丽珍(曾用名程倪氏)与我程家再无任何瓜葛,婚丧嫁娶,各不相干。我程家全体成员自愿保证,永不以此事为由,向曹山林、倪丽珍二人进行任何形式的纠缠、索要、骚扰或报复。如有违反,愿受国法屯规严惩,并十倍返还所得款项。 空口无凭,立字为证。永不反悔。 见证人:王福满(棒子沟生产大队大队长) 公元一九七九年x月x日” 写完后,王福满大声念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永不纠缠”、“国法屯规严惩”、“十倍返还”等字眼。 程家人听着,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在王福满的威压和一百块的诱惑下,没人敢出声反对。 “来!一个个上来!按手印!”王福满拿出大队部的红色印泥,重重放在桌上。 程婆子先被推上来,哆哆嗦嗦地在自己的名字上摁下了红手印。 接着是程老二,他咬着后槽牙,狠狠摁了下去,仿佛要把所有的憋屈都摁进纸里。 然后是其他程家成员,一个接一个,在那张决定性的纸上留下了鲜红的指印。 曹山林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仔细确认每一个人都按了手印,没有任何遗漏或抵赖的可能。 等所有手印按完,王福满拿起字据,吹了吹墨迹和印泥,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曹山林:“山林,收好了。这就是铁证!” 曹山林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最里面的口袋,贴肉放着。 然后,他才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十张崭新挺括的“大团结”,一张一张,当众点清,递到程老二面前。 程老二一把抓过钱,手指沾着唾沫,又仔细点了一遍,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足又夹杂着不甘的复杂神色,把钱揣进怀里,嘟囔了一句:“算你狠!” 然后,头也不回地带着自家人,灰溜溜地走了。 大队部里只剩下曹山林和王福满。 王福满长出了一口气,重新装上一锅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行了,这事,算是彻底了了。以后他们再敢放个屁,老子收拾他们!” 曹山林郑重地向王福满鞠了一躬:“大队长,谢谢您!要不是您…” “行了行了,”王福满摆摆手,“咱屯子好不容易来个能折腾出响动的,不能让他们这些混球给搅和黄了。好好过日子,把丽珍那孩子照顾好,比啥都强。” 曹山林重重地点了点头。 怀里的字据和减少了一百块的现金,换来的是心头一块大石的落地和倪丽珍未来真正的安宁。 这钱,花得值! 第8章 夜话织未来 心上人自由 月华如练,透过窗棂上新糊的厚实窗户纸,清清冷冷地洒在炕席上。 深秋的夜风刮过院外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却再也钻不进这间被曹山林初步修缮过的东屋。 炕烧得滚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土坯墙似乎都散发着干燥温暖的气息。 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摆在炕头的木箱上,这是曹山林新添置的“大件”,火苗稳定而明亮,将屋里照得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亮堂。 倪丽珍就着这光亮,手里飞针走线,不是在缝补旧衣,而是在用一块新扯的、厚实的藏蓝色棉布,给曹山林缝制一件过冬的棉袄。 棉花是他这两天从公社供销社称回来的新棉,蓬松柔软。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专注的神情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甜意。 针脚细密匀称,仿佛将所有的希望和情意都纳入了这一针一线之中。 自打曹山林猎鹿归来,彻底解决了程家的麻烦,又显露出惊人的“挣钱本事”后,她在屯里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往那些或怜悯或轻视的目光,如今多了几分羡慕和不易察觉的敬畏。 连带着,她走路的腰杆都似乎挺直了些许。 曹山林靠在摞起的被垛上,手里拿着一张铅笔写的清单和一把旧算盘,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着。 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他眉头微锁,不是在发愁,而是在精打细算地规划着他们的未来。 “程家的事,彻底钉死了。”曹山林放下算盘,开口打破了宁静,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王大队长把着关,字据又锁在大队部的柜子里,他们翻不了天。以后,你就是自由身,跟老程家再没一文钱关系。” 倪丽珍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压在心口多年的大石被搬开,那种轻松感,难以言喻。 她轻轻“嗯”了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曹山林拿起那张清单,凑近灯光,语气变得郑重而清晰:“丽珍,眼下咱手里宽裕了,得把最紧要的两桩事办了。头一桩,是咱们这个窝。现在只是勉强能住人,冬天肯定够呛。我寻思着,拿出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二十块钱。请王大队长帮忙安排,找屯里最好的泥瓦匠、木匠班子,这几天再彻底把这房子翻修一遍。房顶的茅草全换新的,加厚!墙体裂缝该补的补,该加固的加固。窗户扩大点,住房我想给你换上透亮的玻璃窗。屋里地面砸实了,铺上青砖。再把那炕重新盘过,要烧得热乎还省柴火。院墙也得砌起来,砌高些,结实些。这钱,得花在刀刃上,弄个像模像样的家出来。” 倪丽珍听着他一项项规划,眼睛越睁越大。 又是一百二十块! 光是暂时的修房子? 这在她过去想都不敢想。 那得修得多好啊…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窗明几净、温暖牢固的新房,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期待。 “这钱…还够吗?”她小声问,带着点难以置信。 “只多不少。”曹山林肯定地说,“工钱料钱我都大致问过。王大队长出面,人工能便宜些,料咱自己也能备点。剩下的钱,”他语气更加认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第二桩,就是去你娘家提亲的大事。” 听到“提亲”和“娘家”,倪丽珍脸上的光彩黯淡了几分,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棉布,骨节有些发白。 那个家,对她而言,娘家更多的是冰冷的算计和无尽的索取,是她痛苦的根源。 曹山林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和抗拒,放下清单,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沉稳有力:“丽珍,别怕。我知道你娘家是啥样,你爹娘是啥样。但提亲这个过场,必须走。而且要风风光光地走!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我得让白家沟的人都知道,你倪丽珍,是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嫁给我曹山林的,不是被谁撵出来、偷偷摸摸跟了我的!这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名声和腰杆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算了,刨开修房子的一百二,咱们还剩四百三十多块。这四百块钱,就是给你家预备的彩礼钱!” “四百?!”倪丽珍惊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不行!绝对不行!太多了!俺…俺不值当…那钱是你拿命换来的…不能都填了那个无底洞…”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仿佛已经看到后爹和亲娘那贪婪的嘴脸,会如何吞噬掉曹山林辛苦挣来的一切。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反手死死抓住曹山林的胳膊,像是怕他立刻就把钱送出去:“山林…咱不给了行不行…俺就跟了你…俺不要名分…俺怕…” “傻话!”曹山林低声喝断她,语气却带着心疼,用手掌擦去她的眼泪,“我说过,你值得最好的。这钱,不是给他们挥霍的,是买你自由身的‘赎金’,是堵外人嘴的‘敲门砖’!这钱,必须花!而且要花得响亮!”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分析,像是在给她吃定心丸:“这四百块,不是一次都给。请媒人先去提亲,按规矩,先过一小部分‘小礼’,把名分定下来。剩下的‘大礼’,等咱选好日子迎亲的时候再给。有王大队长做大媒,有字据合同,他们不敢胡来。这钱,看着多,但咱能挣回来!你男人有这本事!” 倪丽珍的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是悲伤,而是混合了感动、心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伏在曹山林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呜咽着:“…俺…俺只是…舍不得…你太辛苦了…” 曹山林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忽然,倪丽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一丝渺茫的希望:“山林…俺…俺还有个念想…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跟我还有啥不能说的。” “俺…俺娘家…虽然后爹和娘不把俺当人…可俺底下还有三个妹妹…丽华、丽娟、丽芬…她们…她们跟俺一样苦…”倪丽珍的眼泪成串地掉下来,“俺怕…怕俺后爹和娘收了咱的厚彩礼…转头再把她们…也像卖东西一样…卖给更不堪的人家…换钱给俺弟…俺求求你…等以后…等咱真有那个能力了…能不能…能不能拉扯她们一把…别让她们再走俺的老路…算俺求你了…”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牵挂和恐惧,她怕自己跳出了火坑,妹妹们却又被推了进去。 曹山林听着她的哭求,看着她眼中那深切的痛苦和对妹妹们的担忧,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前世,他亏欠这个女人太多,让她孤苦一生,连唯一的女儿都未能亲眼见证其幸福。 这一世,他不仅要补偿她,更要弥补所有与她相关的遗憾。 他毫不犹豫,紧紧抱住她,声音坚定而沉稳,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丽珍,别哭。这个你放心!只要我曹山林有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的妹妹们!等咱们彻底站稳脚跟,日子过好了,一定想办法帮你妹妹们!能帮衬就帮衬,能让她们过得更好,就绝不让她们受委屈!这不是你求我,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答应你!” 这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郑重的承诺。 倪丽珍抬起泪眼,看着曹山林眼中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决心,那颗一直为妹妹们悬着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依托。 她再次埋首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像是要把过去所有的委屈、恐惧和对未来的期盼,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曹山林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温暖而坚定。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 在这个深秋的夜晚,破旧的土屋里,一对历经坎坷的男女,不仅规划着自家的未来,更许下了一份超越小我、关于救赎与守护的沉重诺言。 钱的具体数字似乎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了共同奋斗的目标和守护彼此亲人的决心。 前路依旧漫长,但希望的光芒,已越来越亮。 第9章 新宅初成日 深山逐肥豚 王福满办事雷厉风行。 拿了曹山林郑重递过来的一百二十块钱,他第二天就在大队部喇叭里喊开了:“喂!喂!屯老少爷们儿听着!曹山林家要翻修房子,泥瓦匠、木匠、会盘炕垒灶的打下手的小工,都来大队部报名!工钱日结,管一顿晌午饭!” 这消息像颗开心果,在屯子里炸开了。 日结工钱! 还管饭! 这在那时可是极好的活计。 当下就有十几个手艺不错、家境也急需现钱的汉子报了名。 王福满亲自点了将,挑了七八个老实肯干、手艺扎实的,组成了个临时的修房班底,由屯里最好的老瓦匠赵老蔫牵头。 材料也很快备齐。 新割的茅草、黄泥、椽子、檩条、青砖、甚至几块珍贵的玻璃,都由王福满安排人,用大队的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公社拉了回来,堆满了小院。 破土动工那天,小院里热闹非凡。 赵老蔫指挥若定,汉子们和泥的和泥,上房的上房,拆旧墙的拆旧墙。 曹山林也脱了外衣,穿着一件旧跨栏背心,跟着一起忙活,扛木头、递工具、和泥巴,一点没有知青的架子,汗水顺着结实的脊梁往下淌。 倪丽珍则和屯里几个来帮忙的媳妇一起,负责烧水、做饭。 她拿出了曹山林买的细白面,掺上玉米面,蒸了一大锅喧腾腾的二合面馒头,又用肥肉膘熬了油,炖了一大锅白菜粉条,里面居然还有不少切得厚实的肉片! 香气飘出老远,让干活的汉子们干劲更足了。 倪丽珍看着热火朝天的院子,看着那破旧的房顶被掀掉,露出新的椽檩,看着歪斜的院墙被推倒,砌起笔直的新墙,看着昏暗的窗户被扩大,安上亮堂堂的玻璃… 她常常看着看着就出了神,眼角湿润,手里揉面的动作却更加轻快有力。 这不再是那个冰冷破败、只能遮风挡雨的窝棚,而是在一点点变成真正属于她和曹山林的、温暖牢固的“家”。 曹山林舍得花钱,材料都用扎实的。 工人们见主家大方,饭食管够还有油水,工钱痛快,干得也格外卖力。 原本预计要十来天的活,只用了七八天,就已然大变样! 低矮破败的土坯房被彻底加固,墙体抹得平整光滑,甚至还刷了一层白灰。 房顶重新铺了厚实的新茅草,修剪得整整齐齐,再也不怕漏雨。 窗户扩大了一倍,安上了四块明亮的玻璃,屋里亮堂得晃眼。 屋里地面砸实后铺了青砖,干净又防潮。 东屋那铺大炕被重新盘过,灶膛好用,炕面热乎均匀。 就连堂屋的灶台也砌得又大又省柴。 院墙砌得一人多高,用的是结实的土坯抹灰,院门换成了厚实的松木门,上面还安了一把崭新的铁锁。 整个小院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简朴,却充满了勃勃生机和踏实温暖的气息。 屯里人路过,没有不驻足多看两眼,啧啧称赞的。 房子完工这天傍晚,曹山林看着几乎认不出的新家,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他拉着倪丽珍的手,对收拾工具准备下工的赵老蔫和各位乡亲大声说:“赵叔,各位大哥兄弟,这几天辛苦大家了!活儿干得漂亮,我曹山林记在心里!后天是个好日子,后天晚上,都别做饭了,带上家里婶子娃娃,都来我这儿!咱们燎锅底(庆祝新房落成的习俗),好好吃一顿!” 众人一听,顿时欢呼起来,纷纷叫好。 赵老蔫也笑得满脸皱纹舒展:“山林敞亮!那俺们可不客气了!” 等众人散去,曹山林对倪丽珍说:“后天请客,得有点硬菜。光靠白菜粉条可不行。我明儿一早再进趟山,看能不能弄点野味回来。” 倪丽珍一听他又要进山,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担忧瞬间爬满眉眼:“又去?才消停几天…家里还有钱,去公社买点肉不行吗?” “公社的肉要票,还瘦了吧唧没油水。”曹山林摇摇头,“请客得显出咱的诚意。放心,我不往深里去,就在近处转转,看能不能打头野猪崽子或者狍子啥的。一天就回。” 倪丽珍知道拗不过他,只能默默地去给他准备干粮和水,又把那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半和剩下的几发子弹递给他,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第二天天不亮,曹山林再次背上装备进了山。 这一次,他目标明确——为燎锅底宴准备肉食。 他选择了屯子附近另一条熟悉的山沟,这里野猪活动比较频繁。 秋末的山林,万物凋零,视野反而开阔了些。 他仔细搜寻着野猪留下的痕迹:被拱开的新鲜泥土、树干上蹭掉的泥巴和鬃毛、散落在地的橡果壳以及那特有的、骚臭的粪便。 追踪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在一片柞树林和灌木丛的交界处,他发现了目标! 果然是一头野猪,而且看蹄印和粪便的大小,个头不小! 看样子是一头单独活动的“跑卵子”(公野猪)。 曹山林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循着痕迹追踪。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他看到了那头家伙——那是一头体型相当健壮的公野猪,估摸着得有二百五六十斤,黑褐色的鬃毛粗硬,嘴上两根獠牙虽然不算特别长,但也闪着瘆人的白光。 它正低着头,用鼻子和獠牙奋力地拱着土坡,似乎在寻找什么吃的,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曹山林缓缓靠近,在距离约四十米的一棵大树后停下,架起了枪。 这个距离,对付皮糙肉厚的野猪,必须打要害。 他瞄准了野猪的肩胛后方,心脏的位置。 “砰!”枪声响起!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嚎叫,猛地跳了起来! 但它并没有立刻倒下,反而因为剧痛和惊吓,变得狂躁无比! 它红着小眼睛,立刻就发现了树后的曹山林,竟然后蹄蹬地,低着头,嚎叫着发起了冲锋! “不好!”曹山林心头一紧,没想到这畜生如此悍猛! 他来不及再次瞄准,野猪已经疯狂地冲近! 他急忙向旁边一棵更粗的树后闪避! “轰!”野猪一头撞在他刚才藏身的那棵树上,撞得树干剧烈摇晃,落叶纷飞! 一击不中,它更加狂暴,扭转身躯,再次朝着曹山林藏身的大树撞来! 曹山林背靠大树,能清晰地听到野猪粗重的喘息和獠牙刮蹭树皮的可怕声音,甚至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腥臊气! 情况危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拉栓退壳,再次推弹上膛! 就在野猪再次埋头猛撞的瞬间,曹山林猛地从树后闪出,几乎是顶着野猪的头部,再次扣动扳机! “砰!”又是一枪! 这一枪打得极近,子弹从野猪的耳根后方射入! 野猪发出一声更加惨烈的嚎叫,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踉跄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 曹山林后背紧贴树干,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刚才真是险到了极点! 若是反应慢一点,或是枪法失准,后果不堪设想。 等野猪彻底不动了,他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 好家伙! 这头跑卵子确实肥壮,獠牙狰狞。 他不敢耽搁,立刻开始处理。 野猪处理起来比鹿更费劲,腥臊气也更重。 他费力地将野猪开膛破肚,卸下四条肥厚的后腿和最好的里脊肉,猪头也砍了下来(这可是下酒的好菜)。 剩下的内脏和杂碎就地挖坑深埋,避免引来其他野兽。 背着沉甸甸的、至少一百七八十斤的野猪肉,曹山林在天擦黑的时候,终于回到了屯子。 当他背着血淋淋的、硕大的野猪头和一扇沉甸甸的猪肉走进焕然一新的院子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早就过来帮忙准备明天宴席的几个媳妇吓得尖叫起来,随即又围上来啧啧称奇。 倪丽珍看到他平安回来,先是松了口气,待看到那狰狞的野猪头和那么多肉,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忍不住捶了他一下:“你就不能省点心!” 曹山林嘿嘿一笑,露出白牙:“这下明天燎锅底的硬菜有了!” 王福满也被请来了,看着那肥实的野猪肉,拍着曹山林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这跑卵子够肥!明天咱全屯子都能跟着沾荤腥了!” 当下,赵老蔫等人就帮着曹山林,在院子里点起篝火,烧水烫猪头,刮毛清洗。 猪肉被分割成块,一部分明天招待客人,剩下的用盐腌上,够曹山林和倪丽珍吃上好一阵子。 新修的院子里,灯火通明,肉香四溢,欢声笑语不断。 倪丽珍在明亮的堂屋里忙活着,看着院子里曹山林和众人忙碌说笑的身影,看着那挂满屋檐的肥猪肉,再看看这崭新温暖的家,只觉得像做梦一样美好。 明天,将是这个新家真正开始的日子。 而她的人生,也仿佛随着这新房的落成和燎锅底的烟火气,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第10章 燎锅底宴起 不速客登门 新宅落成,燎锅底的日子定在了星期天。 天才蒙蒙亮,曹山林和倪丽珍就忙活开了。 新砌的堂屋大灶里,柴火噼啪作响,烧得旺旺的。 一口借来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拆解下来的野猪大骨和猪头,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花椒大料的辛香,弥漫在整个小院,飘出老远,引得路过的屯邻都忍不住深吸几口气,咽着口水笑道:“山林这个知青小子能行,他家今天这席面硬啊!” 倪丽珍系着新买的蓝布围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脸颊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 她手脚麻利地处理着各种食材:野猪肉切成厚实的大片,准备做红烧肉和蒜泥白肉;泡发的干蘑菇、木耳、粉条洗净备用;白菜萝卜切块;一大盆和二合面已经发好,等着上锅蒸喧腾腾的大馒头。她眉眼间带着忙碌的喜悦和一种女主人的踏实感。 曹山林也没闲着,在院子里支起临时借来的桌椅板凳。 赵老蔫带着几个徒弟早早过来帮忙,杀鸡宰兔(有几只还是屯里人送的贺礼),处理下水。 王福满背着手溜达过来,看了看准备情况,满意地点点头,又指挥着人把曹山林买回来的几瓶“北大荒”白酒和“格瓦斯”饮料摆上桌。 小院里人来人往,笑语喧哗,充满了喜庆热闹的气氛。 谁都看得出来,曹山林这是要借着燎锅底,正式把倪丽珍推出来,告诉大家,这个家,有女主人了。 日头升高,客人们陆陆续续都到了。 大多是来帮过工的爷们和他们的家眷,提着几个鸡蛋、一把干菜、或者一块布头作为贺礼,说着吉祥话。 院子里很快坐得满满当当,孩子们嬉闹着追逐,等着开席。 就在王福满清清嗓子,准备说几句开场话,正式开席的时候,院门口突然出现了三个不速之客。 一男一女一半大小子。 男的约莫五十多岁,干瘦,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脸上带着点故作严肃又难掩算计的表情,是倪丽珍的后爹白正彪。 女的则是倪丽珍的亲娘,白吴氏(当地习俗,妇女常在姓氏前冠夫姓),头发梳得溜光,穿着件压箱底的呢子外套,眼神滴溜溜地四处打量,带着挑剔和一丝贪婪。 旁边跟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是白正彪和吴氏后来生的儿子白凯南,缩头缩脑,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盆油光锃亮的红烧肉。 这三人空着手,别说贺礼,连个包袱皮都没带。 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三人,又看向倪丽珍和曹山林。 倪丽珍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锅沿上。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发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白吴氏却仿佛没看见女儿的惊恐,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声音尖利地打破了寂静:“哎呦喂!俺说咋这么热闹呢!原来是俺闺女家燎锅底啊!这么大的喜事,咋也不捎个信儿回娘家说一声?要不是俺们听人说起,还蒙在鼓里呢!真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眼里没娘家人了是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自来熟地往院里走,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新修的房屋、明亮的玻璃窗、满院的桌椅和桌上丰盛的菜肴,尤其是那几瓶白酒,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白正彪也咳嗽一声,背着手,摆出一副老泰山的架势跟了进来。 白凯南则直接窜到桌边,伸手就想抓肉吃,被旁边一个媳妇没好气地拍开了手。 曹山林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上前一步,挡在浑身发抖的倪丽珍身前,语气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一丝客套:“白叔,白婶,你们来了。路远,没提前通知,没想到你们会过来。既然来了,就请坐吧,添双筷子的事。” 他没直接称呼这对“爹娘”,而是用了更显距离的“白叔白婶”,态度看似客气,实则疏离,也没承认他们“娘家人”的身份。 王福满见状,也走了过来,打着圆场:“哎呀,是老白大哥和嫂子来了?快坐快坐!正好,山林家今天燎锅底,一起热闹热闹!” 他给曹山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稳住。 白吴氏一屁股在主桌旁的空位上坐下,撇撇嘴:“那是!俺闺女家办事,俺这当娘的能不来吗?山林啊,不是婶说你,这房子修得是不错,就是这席面…咋没见整鱼啊?年年有余嘛!还有这酒,‘北大荒’有点冲,咋不弄点‘汾酒’?” 她俨然一副挑刺点评、主人翁的姿态。 白正彪也坐下,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摆着谱:“嗯,房子还行。就是这地段偏了点。丽珍啊,愣着干啥?还不给爹倒酒?” 倪丽珍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死死攥着围裙角。 曹山林脸色沉了下来。 他按住倪丽珍的肩膀,示意她别动,自己拿起酒瓶,给白正彪倒了一杯,淡淡道:“白叔,将就喝点。屯子里条件有限,比不了白家沟。” 宴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来的宾客大多知道倪丽珍娘家那点事,看着这三人做派,都暗自撇嘴,低头吃饭,不再像刚才那样喧闹。 曹山林强压着不快,招呼大家吃菜。 那白凯南如同饿死鬼投胎,专挑肉吃,塞得满嘴流油。 白正彪和白吴氏也毫不客气,大吃大喝,还不停地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倪丽珍几乎没动筷子,低着头,机械地给旁边桌的孩子夹菜,但曹山林敏锐地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偶尔抬头看向娘家人的方向,眼神里不是愤怒,而是深切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牵挂与担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趁着白正彪拉着王福满吹嘘、白吴氏忙着打包桌上剩菜的功夫,曹山林把倪丽珍拉到新房的灶房后边,低声问:“丽珍,到底咋了?他们来打秋风占便宜,咱不怕。我看你…好像不只是生气?” 倪丽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慌忙擦掉,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酸楚:“俺…俺不是气他们来…俺是…俺是看着他们,就想起丽华、丽娟、丽芬…他们仨在俺这儿吃肉喝酒,住新房子…妹妹她们三个…这会儿还不知道在白家沟咋受苦呢…俺娘…他们收了咱的彩礼…转头肯定变本加厉地使唤她们…说不定…说不定已经在琢磨把她们卖给哪家换钱了…俺这心里…像刀绞一样…” 原来如此! 曹山林瞬间明白了。 她不是在为自己委屈,而是在为那三个同母同父、却同样命苦的妹妹担心! 白家夫妇的出现,勾起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愧疚。 看着倪丽珍哭得梨花带雨、痛苦不堪的模样,曹山林的心狠狠一揪。 前世她孤苦一生、无人依靠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别哭了,丽珍。”他沉声道,“你这个当姐姐的心,我懂。你放心,你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咱不能眼看着她们跳火坑。” 他略一思索,眉头紧锁,拉着倪丽珍找到正在和赵老蔫说话的王福满。 “大队长,借一步说话。”曹山林神色严肃。 王福满看他脸色不对,跟着走到院角。 曹山林言简意赅地把倪丽珍的担忧和那三个妹妹的情况说了,然后压低声音道:“大队长,白家那两口子,无非是想靠着几个闺女再捞几笔彩礼钱。这钱,我曹山林可以出!但我不光要人,我还要她们的户口!你帮我想办法,把丽华、丽娟、丽芬三个的户口,从白家沟迁出来,落到咱们棒子沟,以后就下在我和丽珍的户口本上!这以后,她们就是我们家的人,她们的婚事,我们当姐姐和姐夫的来做主,绝不让白家再拿去卖钱!” 王福满听完,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烟袋都忘了抽:“啥?山林…你…你这想法…也太…迁户口?这可不是小事!那白正彪能同意?这得花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只要他们开口,只要数目不离谱,我就给!”曹山林语气斩钉截铁,“但必须一次性买断,立下字据,永不反悔!以后那三个姑娘是死是活,嫁谁娶谁,都跟他白家再无关系!大队长,这事非得您出面不可,您经验老道,能镇住场子,也能帮我们操持手续。就算…就算最后不成,这份情,我曹山林和丽珍记您一辈子!” 王福满看着曹山林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又看看旁边泪眼婆娑、满眼期盼的倪丽珍,重重地叹了口气,吧嗒了两口烟,最终一跺脚:“操!你这小子…真能给人出难题!罢了!谁让俺是大队长,谁让丽珍这孩子确实可怜…这事,俺琢磨琢磨…试试看!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白正彪那老小子,可不是程老二那种滚刀肉,他精得很,这竹杠,敲得肯定狠!” “只要他肯敲,我就认!”曹山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必须把事情办铁!办死!” 王福满点点头,目光投向还在桌上夸夸其谈的白正彪,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成!那俺就先探探这老小子的口风。你们先稳住,别露声色。” 宴席还在继续,喧嚣声中,一场关于三个女孩命运和未来的艰难谈判,即将在这新落成的院子里,悄然展开。 倪丽珍看着曹山林和王福满,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但更多的,是紧张和不安。 曹山林则握紧了拳头,为了倪丽珍,为了那三个素未谋面却命运相连的女孩,他准备迎接一场硬仗。 第11章 智斗白正彪 巧计赎妹路 燎锅底的宴席还在继续,但主桌上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白正彪和白吴氏吃饱喝足,正打着饱嗝,剔着牙,盘算着怎么再从曹山林这里刮点油水,或者至少把倪丽珍“名正言顺”地再卖一次,把彩礼钱补上。 王福满给曹山林使了个眼色,然后笑呵呵地端起酒杯,对白正彪道:“老白大哥,来,咱哥俩再走一个!今天是个高兴日子,山林这孩子争气,丽珍以后也算有了着落。你这马上就当老丈人的,心里也踏实了吧?” 白正彪眯着眼,抿了一口酒,打着官腔:“嗯,踏实是踏实了点。就是这手续…按老礼,三媒六证还没走嘛!这彩礼…” 王福满立刻接话,像是随口一提:“哎,说到彩礼和闺女,老白大哥,你可是有福气啊,我听说你家还有三个丫头?都多大了?肯定也都水灵灵的吧?” 白吴氏一听提到另外三个女儿,立刻来了精神,抢着话头诉苦:“哎呀!王大队长你可别提了!三个讨债鬼!大的丽华十七了,老二丽娟十五,小的丽芬也十三了!一个个吃穷老子!天天在家张着嘴等食儿,干点活还磨磨蹭蹭!眼看都要到说婆家的年纪了,这彩礼要是都要像山林这么…这么‘实在’,俺们老两口恐怕还得倒贴呢!” 她话里话外,已经开始给另外三个女儿明码标价做铺垫了。 曹山林在一旁听着,面无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王福满故作惊讶:“哟!都这么大姑娘了?那可得好好寻摸婆家!不过现在这年头,好后生可挑着呢,不光看闺女模样,也得看娘家啥情况,是不是通情达理。要是彩礼要得太狠,把好人家都吓跑了,耽误了闺女,可是得不偿失啊。” 白正彪哼了一声:“俺老白家的闺女,还能差了?该多少就是多少!少了不行!” 曹山林这时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扔出一颗炸雷:“白叔,白婶。丽珍跟我,是情投意合,彩礼多少,是我们晚辈的心意。至于你那三个小闺女…我倒是听说,现在有些人家,愿意出钱,直接把姑娘户口买过去,就当自家闺女养,以后婚嫁自主,倒也省心省事。” 这话一出,白正彪和白吴氏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买户口? 这倒是新鲜! 他们只想过卖女儿收彩礼,还没想过能直接“卖断”? 白吴氏眼珠一转,试探着问:“买…买户口?啥价钱?” 王福满立刻板起脸,呵斥曹山林:“山林!瞎说啥呢!这不成买卖人口了?犯法的!咱们是新社会!”他先唱了红脸,把“违法”的帽子扣上,压住场子。 曹山林从善如流,立刻“认错”:“大队长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只是看白叔白婶为三个妹妹的婚事发愁,想着若是有那厚道人家,愿意多出钱,一次性了结,让姑娘们以后过好日子,也省得白叔白婶再操心不是?毕竟,嫁出去闺女泼出去水,收了彩礼,还不用搭陪嫁...还有以后得生孩子包红包...就算是以后闺女在婆家是死是活,吃糠咽菜,娘家人也不用跟着操心了,挺好...我想着...还不如一次性拿钱稳妥。” 他这话,看似认错,实则句句戳在白家夫妇的心坎上——多出钱、一次性了结、省得以后操心、拿钱稳妥。 白正彪果然心动了。 他眯着眼,盘算起来。 三个丫头片子,养着确实费粮食,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要是能一次性每人卖个…比如三四百块? 那加起来就是九百甚至一千多块! 巨款啊! 比等着收那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到手的彩礼要痛快多了! 而且就像曹山林说的,嫁出去后好坏不管,不用再出陪嫁,钱落袋为安! 但他毕竟是老油条,不会轻易吐口。 他故意沉吟道:“这个嘛…倒也不是不行…毕竟也是为了孩子好…但是!这价钱…可不能低了!俺老白家养大个闺女不容易!吃的穿的…” 王福满见鱼上钩了,立刻接过话头,唱起白脸:“老白大哥,你这话在理!养闺女是费心血。但话说回来,你这可是三个!一下子都要找那愿意出大价钱、又厚道的人家,可不容易!山林刚才那话虽然浑,但理是这么个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老王做个中间人,也看在丽珍的面子上,帮你寻摸寻摸?但这价钱,你得给我个实在数,我也好去跟人家开口。要是狮子大开口,把人吓跑了,你这三个闺女可就真砸手里了,到时候年纪大了,更不好找婆家,还得吃你喝你的…” 一番连哄带吓,把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 白正彪和老婆低声嘀咕了半天,又看了看曹山林——这个潜在的可能愿意出钱的“厚道人家”,最终,白正彪伸出一个巴掌,又觉得有点虚,最后改成四根,犹犹豫豫地说:“…起码…起码得这个数!一个闺女四百!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他想先喊个高价。 “四百?!”王福满立刻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老白大哥!你疯了吧?四百块娶个天仙媳妇都绰绰有余了!你这是卖闺女还是卖金疙瘩?不行不行!这价没人出得起!算了算了,就当俺没说!” 他作势要起身。 白吴氏急了,赶紧拉住王福满:“大队长!别急别急!好商量嘛!他爹是喝多了胡说八道!”她狠狠瞪了白正彪一眼。 白正彪也讪讪地收回手指。 曹山林这时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精准的算计:“白叔,白婶。按理说,这事我不该插嘴。但大队长既然说到这了,我也说句实在话。现在屯子里娶媳妇,彩礼高的也就二百五六,还得是定亲礼金都算上,凑齐了的。您开口四百,确实离谱。这样,我也看在丽珍的面子上,给您透个底。要是真有人愿意出钱迁户口,图个清静,一个姑娘,最多也就是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块。顶破天了。而且还得是分期付,先付一部分定钱,等户口迁过去了,再付清尾款。毕竟,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也得防着…呵呵,您明白的。” 他精准地报出了三百这个数,既低于白正彪的妄想,又高于普通彩礼,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诱惑。同时提出“分期付款”和“防着”的说法,既符合实际,又暗示了对白家信用的不信任,逼他们做出一次性了断的承诺。 白正彪夫妻俩再次交头接耳,激烈讨论。 三百一个,三个就是九百! 九百块啊!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虽然比四百少,但远比他们原先指望的零散彩礼要多得多、快得多! 而且听曹山林这口气,他好像…真有这个意思? 王福满趁热打铁:“三百?嗯…虽然还是高,但要是真能一次性买断,以后生死嫁娶各不相干,倒也不是不能商量…老白大哥,你觉得呢?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白正彪心一横,一咬牙,一拍大腿:“成!三百就三百!但必须现钱!一次性付清!俺就立字据,那三个丫头的户口,你们谁爱迁谁迁走!以后是福是祸,跟俺老白家没半点关系!” 他终究还是留了个心眼,没直接点明是卖给曹山林,只说“你们谁爱迁谁迁”,想撇清直接交易的关系。 曹山林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好!白叔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三个妹妹,一人三百,总共九百块!但这钱,不能一次性给。按规矩,也得立死契!咱们今天就在大队长和各位乡亲面前立字据:您自愿同意将倪丽华、倪丽娟、倪丽芬三人的户口迁出白家沟,具体迁往何处,由经办人王福满大队长协调。我曹山林,作为经办委托人,分三期支付您九百块钱。今天先付三百定钱,立字为据。等三个妹妹的户口顺利落到棒子沟,经大队和公社确认无误后,再付三百。剩下三百,等她们三个都年满十八岁,确认再无任何纠纷后,一次性付清!如果您中途反悔,或者以后以任何理由再纠缠三个女儿,不仅定金要双倍返还,我还会立刻上报公社,追究您买卖人口的责任!”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条件苛刻,根本不给白正彪反悔和思考细节的时间。 尤其是“买卖人口”的责任,吓得白正彪一哆嗦。 王福满立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他早有准备),当场挥毫,按照曹山林的意思,写下了一份措辞严谨、几乎等同于卖身契的协议,重点强调了“自愿迁户”、“分期付款”、“永不纠缠”和“违约责任”。 白正彪看着那白纸黑字和鲜红的印泥,又看看王福满严肃的脸和曹山林冰冷的眼神,再想想那唾手可得的三百块定钱和后续的六百块,酒精和贪婪最终战胜了理智。 他哆嗦着手,在白吴氏迫不及待的催促下,在那份决定三个女儿命运的协议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白吴氏也忙不迭地按了手印。 曹山林仔细检查了字据,小心收好。 然后,当场数出三十张崭新的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白正彪面前。 白正彪抓起钱,眼睛放光,蘸着唾沫数了又数,脸上终于露出满足的笑容,仿佛那三个便宜女儿已经不存在了。 一场艰难的谈判,在王福满和曹山林默契的配合下,竟真的达成了这看似不可能的交易。 倪丽珍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看着那薄薄一张纸和三百块钱就买断了三个妹妹未来的自由,心情复杂无比,既有巨大的解脱,也有对亲娘凉薄的悲凉,更多的,是对曹山林深深的感激和震撼。 宴席散场,白家夫妇揣着钱,心满意足、醉醺醺地走了,甚至没再多看倪丽珍一眼。 热闹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王福满看着曹山林,叹了口气:“九百块啊…山林,你这代价可不小。” 曹山林望着白家沟的方向,目光坚定:“大队长,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只要能买她们一个自在身,值了。后面迁户口的事,还得劳您多费心。” “放心吧,字据在手,他白正彪翻不了天。公社那边,俺去跑。”王福满郑重承诺。 倪丽珍走到曹山林身边,泪水无声滑落,这一次,是喜悦和希望的泪。 她知道,她的妹妹们,真的有救了。 而这个男人,为她撑起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天空。 第12章 新巢诉衷肠 喜脉悄然生 喧嚣散尽,月上中天。 送走了最后一位帮忙收拾碗筷的邻居,曹山林插上那扇崭新的松木门闩,“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将所有的喧嚣、算计和纷扰都关在了门外。 院子里杯盘狼藉,却弥漫着一种热闹过后的宁静与满足。 新糊的窗户纸透进皎洁的月光,混合着煤油灯温暖的光晕,将屋里照得朦朦胧胧。 新盘的土炕散发着干燥温热的气息,新刷的白灰墙显得格外洁净,青砖地面还带着水渍未干的痕迹。 空气中隐约残留着肉香、酒气和一种属于“新家”的特殊味道。 倪丽珍背对着曹山林,正弯腰擦拭着炕沿,窈窕的腰身曲线在灯光下勾勒出动人的弧度。 连日来的忙碌、紧张、以及方才与娘家人交锋的委屈和后怕,此刻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惫,但在这疲惫之下,又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家的安稳和悸动。 曹山林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倪丽珍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柔软下来,向后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只属于他们的静谧时刻。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油烟味。 “委屈你了。”曹山林低声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倪丽珍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没有…俺…俺是高兴…就是心里…堵得慌…” 她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眼圈红红的,“为了俺…让你花了那么多钱…还惹上这些麻烦…” “傻话。”曹山林用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挣。人才是最重要的。你,还有你那三个妹妹,都比钱金贵。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他的话语朴实却坚定,像暖流一样注入倪丽珍的心田。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或许不像文化人那样满口诗书,却用最实在的行动,为她撑起了一片天,给了她一个家,甚至还将拯救她最牵挂的妹妹们。 巨大的感激和爱意汹涌而来,冲垮了她所有的羞涩和矜持。 她忽然踮起脚尖,双臂环住曹山林的脖颈,生涩而又勇敢地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炽热和奉献。 她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微微颤抖着,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曹山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被怀中温香软玉和这突如其来的主动点燃了积蓄已久的渴望。 他血气方刚,又是重生以来首次与心爱之人独处在这温馨的新巢之中,本能瞬间苏醒,手臂猛地收紧,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大手情不自禁地在她纤细却丰腴的背脊上摩挲… 意乱情迷,呼吸交错,体温攀升。 炕已经烧得正热,仿佛要将两人也融化。 就在曹山林的手试探着滑向她棉袄的盘扣时,脑中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冰水浇头! 等等! 前世! 倪丽珍就是在他回城前那次醉酒后怀上的山妮! 时间…时间差不多就是半个多月前的时候!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那么现在…现在她的肚子里,很可能已经悄然孕育了他们俩爱情的结晶! 那个前世未曾谋面、让他愧疚一生的女儿! 剧烈的震惊和狂喜瞬间压倒了情欲。 他猛地停下所有动作,呼吸粗重地将头埋在她颈窝,努力平复着几乎失控的冲动。 倪丽珍感受到他的停顿和僵硬,迷离的眼神闪过一丝困惑和不安,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或者他…嫌弃自己? 她下意识地想松开手,却被曹山林更紧地抱住。 “别动…丽珍…”曹山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让我抱抱就好…” 他深吸了几口气,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捧起她绯红滚烫的脸颊,眼神异常明亮和严肃,认真地端详着她:“丽珍…你…你这次那个…月事…来了没有?” 倪丽珍被他问得一愣,脸更红了,羞赧地低下头,声如蚊蚋:“…问这个干啥…” “快告诉我!很重要!” 曹山林语气急切。 倪丽珍被他严肃的样子吓到,仔细回想了一下,喃喃道:“…好像…好像过了日子了…本来…差不多该来了…可最近忙着建房...一直没…” 她之前一直处于紧张忙碌和情绪起伏中,根本没留意这回事。 曹山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又猛地放开,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瞬间席卷了他! 有了! 真的有了! 他的小山妮! 真的回来了! 他猛地将倪丽珍打横抱起,在原地转了个圈,吓得倪丽珍低呼一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放下!快放下!俺头晕…”倪丽珍捶打着他的肩膀。 曹山林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温热的炕沿上坐好,自己则蹲在她面前,仰望着她,眼睛里闪烁着激动无比的光芒,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丽珍!你听着!你可能是…可能是有了!咱们要有孩子了!” “有…有了?”倪丽珍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重复着,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涌上,交织着震惊、茫然、恐惧和一丝细微的、属于母性的本能喜悦,“…真的?…俺…俺怀上了?” “十有八九!”曹山林用力点头,握住她冰凉的手,“日子对得上!肯定是咱们…咱们上次…之后…” 他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 倪丽珍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但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奇异的、柔软的、带着点惶恐的暖流渐渐从心底升起。 孩子…她和山林的孩子…在这个刚刚建好的新家里… “俺…俺怕…”她声音颤抖,“就那一次...俺能行吗…” “别怕!有我呢!”曹山林斩钉截铁,目光灼灼,“这是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咱们的小家,真的要添丁进口了!” 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 曹山林冷静下来,拉着倪丽珍的手,开始规划: “丽珍,眼下咱们有两件顶要紧的事,都得抓紧办,而且都需要钱。” 倪丽珍依偎着他,认真听着。 “第一,就是你三个妹妹户口的事。字据立了,定钱也给了,咱得尽快凑够剩下的钱,趁热打铁,让大队长赶紧把户口迁过来,免得夜长梦多,你娘那边再出幺蛾子。” 他刻意的没有再提白正彪那个家伙。 “第二,”曹山林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小腹上,“咱们得赶在你身子显怀之前,把喜酒办了!得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不能让屯子里的人说闲话,更不能让你和孩子受半点委屈!” 倪丽珍听着,心里又甜又酸,重重地点头。 名分和孩子,都是她心底最深的渴望。 “这两桩事,哪一桩都少不了钱。”曹山林眉头微锁,计算着,“迁户口还得六百,办喜酒置办东西,起码也得三四百。咱手里就剩下一百多块钱.....”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起来:“明天我就再进山!趁着大雪封山前,再多弄点山货!” 倪丽珍一听他又要进山,立刻担心起来:“还去?子弹不是没多少了吗?太危险了!” “对了,子弹!”曹山林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茬!”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曹山林就从炕上爬了起来。 倪丽珍睡得不安稳,也跟着起来了,默默给他热了昨晚的剩饭。 曹山林匆匆扒拉了几口,从炕席底下摸出二十块钱崭新的大团结。 他揣好钱,对倪丽珍说:“我去大队长家一趟。子弹是关键,没子弹进山就是送死。这钱,得请大队长想办法,帮我多弄点五六半的子弹回来。” 他来到王福满家,王福满刚起来,正在院子里漱口。 “大队长,有个事得麻烦您。”曹山林直接掏出那二十块钱,“我想进山再打点东西,凑钱办迁户口和喜酒的事。但子弹快见底了。您门路广,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淘换点五六半的子弹?多少钱您看着办,不够我再添!” 王福满看着那二十块钱,又看看曹山林急切而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接过钱:“你小子…真是个拼命三郎!行,这事俺记下了。俺正好过两天要去公社开会,找武装部的老战友想想办法。这钱应该能弄到不少。你自己进山可千万小心!现在可不是逞能的时候!” “放心吧,大队长!我有分寸!”曹山林得到承诺,心里踏实了大半。 离开王福满家,他抬头望向远方雾气缭绕的山峦,目光坚定。 为了新家,为了爱人,为了即将到来的孩子,为了那三个等待救赎的妹妹,这座充满危险与机遇的老林子,他必须再去闯一闯....... 第13章 巧手借渔网 寒江谋新财 等待子弹的日子,曹山林一天也没闲着。 那九百多块的巨额资金空缺,像块石头压在心头,更别提后续办喜酒、孩子出生处处都要用钱。 坐等王福满的消息不是他的风格,他得主动开辟新的财路。 清晨,霜寒露重。 曹山林哈着白气,在新院子里踱步,目光扫过角落堆放的建房剩下的边角料,又望向远处在晨曦中如同玉带般蜿蜒的江面。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鱼! 棒子沟屯紧靠着这条江,江里的鱼资源丰富,尤其是这个季节,冷水鱼正肥美。 屯里人偶尔也打鱼改善伙食,但大多是用鱼叉叉或者下懒钩,效率低,吃不完的鱼要么送人,要么晒成鱼干,很少有人想到拿去卖钱。 毕竟,屯子里谁家也不宽裕,鱼这东西又不顶饱,卖不上价。 但曹山林想的不是屯子里这点市场。 他前世搞过餐饮,知道城里人对这种纯野生的江鱼有多追捧! 尤其是县城那些效益好的厂矿、还有附近那个规模庞大的国营林场,食堂油水足,职工手里也有点活钱,对这种稀罕物肯定舍得花钱! “细鳞、柳根子、牛尾巴(当地一种鲶鱼)…炖汤、红烧、油炸,都是好菜!” 曹山林越想越觉得可行。 虽然鱼价可能不如皮草鹿茸,但好在相对安全,来源稳定,而且能快速变现! 说干就干! 他立刻锁好院门,朝着屯子西头赵老蔫家走去。 赵老蔫是屯里有名的老把式,不仅泥瓦活好,年轻时还是打鱼的好手,家里肯定有渔网。 到了赵家,赵老蔫正蹲在门口磨瓦刀,看到曹山林来了,笑着招呼:“山林啊,咋这么早?房子还有哪儿不得劲?” “赵叔,房子好着呢,您的手艺没得说!”曹山林递上卷好的旱烟,“我今儿来,是想跟您借样东西。” “啥东西?尽管说!” “我想跟您借挂网,还有您那个地板车用两天。我去江边试试运气,弄点鱼,看能不能换点零钱。”曹山林实话实说。 赵老蔫愣了一下,接过烟卷点上:“借网借车都没问题。不过…山林啊,这大冷天撒网,可是辛苦活儿!江边风跟刀子似的。再说,那鱼…咱屯里人都不稀罕了,你弄多了咋整?晒鱼干也费盐啊。” 曹山林笑了笑:“赵叔,我不自己吃,我想弄到县城或者林场食堂去看看,能不能卖点钱。” “卖钱?”赵老蔫更惊讶了,摇摇头,“那能卖几个钱?还不够跑腿费的呢!城里人精得很,咱这鱼又没个秤,咋卖?” “事在人为嘛,赵叔。总得试试。就算卖不掉,咱自己吃也不亏不是?”曹山林态度很坚持。 赵老蔫看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起身从仓房里拖出一挂保存尚好的粘网,又指了指院墙根那辆虽然旧但轱辘还算完好的地板车:“网和车都在那儿,你自己鼓捣吧。小心点,江边冰滑,别掉窟窿里。” “哎!谢谢赵叔!用完了我完好给您送回来!”曹山林连忙道谢。 他回家取了几个麻袋和柳条筐,又跟倪丽珍交代了一声。 倪丽珍听说他要去江边打鱼卖,虽然担心天冷,但觉得总比进山安全,便给他灌了满满一军用水壶的热水,又塞了两个烤热的土豆。 曹山林拉着地板车,扛着渔网,顶着寒风来到了江边。 江面尚未完全封冻,但岸边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他找了个水流相对平缓、据说鱼群常聚集的回水湾子。 撒网是个技术活,尤其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 曹山林虽然前世见过,但亲手操作还是头一遭。 他回忆着赵老蔫偶尔提过的要领,用力将网撒出去。 第一次,网没散开,团成一团掉进水里。 他不气馁,收回来,重新整理,再撒… 冻得手指发麻,鼻涕都快冻住了。 失败了四五次后,终于有一网撒得像个样子了,白色的网浮在墨绿色的江面上散开一道弧线。 他蹲在岸边背风处,啃着冰冷的烤土豆,喝着热水,耐心等待。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感觉差不多了,便开始收网。 网很沉! 拉上来颇为费力。 等他终于把网拖上岸边,眼前的一幕让他精神大振! 网眼里挂满了扑腾挣扎的鱼儿! 大多是半尺来长的细鳞鱼和柳根鱼,银白的鱼鳞在冬日暗淡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还有几条一尺多长的“牛尾巴”鲶鱼,扭动着滑腻的身躯。 这一网,起码有三四十斤! 曹山林大喜,顾不上冰冷,手脚麻利地将鱼从网眼里摘下来,扔进带来的柳条筐里。 活蹦乱跳的鲜鱼挤在一起,散发着浓郁的腥气,在他闻来却无比悦耳。 他再次下网,继续等待。 一个上午,他撒成功了七八次网,每次都有不错的收获。 三个柳条筐几乎都装满了,估摸着得有一百五六十斤鲜鱼! 看着这些战利品,曹山林心里盘算开了:这么多鱼,直接拉去县城零售不现实,天冷容易冻死,也没那么多时间。 最好能找到大宗买家——厂矿或者林场的食堂! 他想起前世隐约听人提过,县农机厂和国营林场的食堂采购员经常出来找野味。 对! 就去找他们! 他拉着沉甸甸的地板车,费劲地往回走。 回到屯子时,已是下午。 他把鱼暂时放在阴凉处,用旧棉被盖好保温,然后立刻去找王福满。 “大队长,我打了点鱼,想拉到县里厂子食堂去试试。您看…能不能开个介绍信?不然人家怕是不敢收。” 这年头,私人售卖大量农副产品,没有大队的介绍信,很容易被当成投机倒把。 王福满看着曹山林拉回来的那么多鲜鱼,也是吃了一惊,听完他的打算,沉吟了一下:“嗯,卖给公家食堂,这路子倒是正。介绍信俺给你开。不过,价钱你得自己谈。路上小心点。” 有了介绍信,曹山林心里踏实了。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用棉被把鱼筐裹得严严实实,绑在地板车上,揣着介绍信和干粮,拉着车徒步往县城赶。 三十多里地,拉着重车,走到县城时已是晌午。 他打听着找到县农机厂,跟门卫说明了来意,出示了介绍信。 门卫看他虽然年轻,但说话有条理,又有大队证明,便帮忙叫来了食堂采购员。 采购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围着围裙,看着曹山林打开棉被露出那满满一筐还在蹦跶的、鳞片完整的新鲜江鱼,眼睛顿时亮了! “哟!这细鳞鱼!可是好东西!哪打的?” “棒子沟江里刚打的,绝对新鲜!”曹山林赶紧说。 “咋卖?” 曹山林早有准备,他知道国营店里的冻鱼价格,便报了个略高但比肉便宜的价格:“您要是全要,按毛算,一毛五一斤。单买细鳞鱼得两毛。” 采购员摸了摸下巴,看了看鱼的成色,又看了看介绍信,最终一拍大腿:“成!一毛五就一毛五!这一筐我都要了!以后还有,直接送过来!咱厂子工人就稀罕这口野味!” 顺利成交! 一筐鱼六十多斤,卖了九块多钱! 曹山林顾不上歇息,又拉着剩下的鱼赶去国营林场。 林场食堂更大,采购员更痛快,同样以每斤一毛五的价格包圆了剩下的鱼。 等曹山林拉着空车回到棒子沟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虽然累得浑身像散了架,但怀里揣着卖鱼得来的二十多块钱,心里却火热一片! 这条路,走通了! 虽然辛苦,但来钱快,风险小! 在弄到子弹之前,这就是稳定的财源! 接下来的几天,曹山林天天早出晚归,顶着寒风在江边撒网捕鱼,然后拉去县城和林场。 虽然每次收入不算巨款,但几天下来,也攒下了八九十块! 加上之前剩下的,凑够迁户口下一期的六百块,已经指日可待! 倪丽珍看着丈夫每天冻得脸通红、手脚皴裂却干劲十足的样子,心疼不已,只能把家里烧得暖暖的,饭菜做得香香的,默默支持着他。 这个小家,在寒冷的冬日里,正靠着男主人的智慧和汗水,一点点地积攒着希望,向着更好的未来,稳步前进。 第14章 寒江现獭踪 智设连环套 连续几日的破冰撒网,曹山林对这段江湾已然了如指掌。 哪个回水湾鱼多,哪片冰层薄需要避开,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虽然每天顶着刺骨的江风,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倪丽珍小心收好那些零零碎碎的毛票,计算着离初期六百块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他便觉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光线变得柔和却更显寒冷。 曹山林收完最后一网,收获颇丰,又是大半筐活蹦乱跳的鱼儿。 他正准备收拾家伙什回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游不远处,靠近一片茂密枯芦苇荡的江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心下好奇,停下动作,眯起眼睛仔细观望。 只见那处江面尚未完全封冻,漂浮着几块薄冰。 一个光滑油亮的深褐色小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机警地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整个身子灵活地跃上一块较大的浮冰。那东西体型细长,四肢短小,拖着一条粗长的尾巴,浑身皮毛湿漉漉地紧贴着身体,在夕阳下反射着缎子般的光泽。 它用两只前爪抓起一条刚捕获的小鱼,熟练地啃食起来。 “水獭!”曹山林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惊呼出声! 这东西他认识! 前世在搞狩猎庄园时了解过,水獭皮是名贵裘皮的一种,毛细密柔软,底绒厚实,防水保暖性极佳,在皮毛市场上是抢手货,价格非常昂贵! 一张上好的水獭皮,现在估计能卖到一百多块,甚至更高! 抵得上他辛辛苦苦打好几天鱼! 巨大的惊喜之后,紧接着是深深的棘手。 水獭极其聪明警觉,动作敏捷,水性极好,大部分时间待在水中,想用枪打,难度极大,且容易损坏皮毛。 它们通常在水边堤岸的洞穴里栖息,洞口往往隐藏在水下,难以寻找。 曹山林压下心中的激动,屏住呼吸,利用岸边枯黄的芦苇丛作为掩护,仔细观察。 他发现那一片芦苇荡附近,冰面情况复杂,确实像是有水下洞穴的样子。 而且不止一只!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只体型稍小的水獭冒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条鱼,敏捷地钻进了芦苇深处。 看来这是一个水獭家庭! 价值好几百块就在眼前游动! 直接开枪? 不行。 距离稍远,水面反光,难以瞄准,一枪打不中要害,它受伤钻回水底洞穴就再也找不到了,就算打中了,掉进冰冷刺骨的江水里,捞起来也极其困难,很可能得不偿失。 下网? 粘网对水獭这种力大聪明的动物效果不大,很容易被撕破挣脱。 必须用更巧妙的办法! 曹山林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前世零星看过的关于捕獭的土法。 这东西贪吃,尤其喜欢吃鱼…或许可以从食物上做文章?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设陷阱! 利用它们贪食的习性,诱其上岸,再用套索或压板之类的机关捕捉! 他按捺住立刻动手的冲动,记下了水獭出没的精确位置和水流情况,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着装满鱼的地板车,不动声色地返回了屯子。 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仓房里(新房特意隔出的一小间存放杂物农具),就着煤油灯,开始捣鼓起来。 他没有专业的捕獭夹,但那难不倒他。 他找出一根弹性极好的老山榆木枝,削制成弓形,又用结实的麻绳做成触发机关。 核心的诱饵装置,他选了一个厚实的木楔子,在顶端精心挖出一个小凹槽,用来固定诱饵——一条最新鲜肥美的细鳞鱼。 他计算着机关的力量,既要能牢牢夹住水獭的腿脚,又不能太过猛烈直接夹断,否则皮毛就毁了。 接着,他又准备了另一套方案:几个用钢丝做成的活套索,固定在水中木桩上,套索另一头连着岸上的触发机关,机关上同样挂着鲜鱼。 水獭一旦试图叼走鱼,就会触动机关,被水下的套索勒住。 他还准备了第三手——一张加固过的旧渔网,打算埋伏在水獭可能上岸的路径上,进行覆盖式捕捉。 这些都是土法,效率不高,且需要极大的耐心,但相对隐蔽,对皮毛损伤小,也最符合他目前的条件。 接下来两天,曹山林依旧每天去捕鱼,但总会“顺路”去那片芦苇荡远远观察一番,进一步确认水獭的活动规律和必经之路。 他发现它们通常在清晨和傍晚活动频繁,喜欢在那一块特定的、有块大石头作为跳板的岸边上下水。 时机成熟了。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曹山林就悄悄起床。 倪丽珍被他惊醒,睡眼惺忪地问:“今天咋这么早?” “嗯,去下几个钩子,看能不能弄点大家伙。” 曹山林含糊地应道,没敢说实情,怕她担心。 他带上连夜赶制好的三套陷阱装置、几条最好的诱饵鱼、还有那把锋利的开山刀以防万一,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江边寒风凛冽,呵气成霜。 他凭借记忆,小心翼翼地来到那片芦苇荡。 在微弱的天光下,他找到水獭上下岸的痕迹——光滑的泥坡上有它们爬行的爪印。 他首先在那块作为跳板的大石头后面,设置了那套榆木弓陷阱,将挂着鲜鱼的木楔子深深钉入泥地里,调整好弓弦的力度和触发机关的灵敏度,并用枯草和浮雪进行了巧妙的伪装。 然后,他在水獭常下水的一处浅滩,将钢丝套索固定在打入水底的两根木桩上,活套半埋在水下的泥沙里,另一端的触发机关设在岸边,同样用鲜鱼做饵。 最后,他将那张加固渔网,布置在另一条可能的上岸路径的枯草丛中,网的四角用石头压住,留出足够的覆盖空间。 布置好一切,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 他迅速撤离,躲到远处一个可以俯瞰陷阱区的土坡后面,身上披着白色的麻袋片(简易伪装),耐心潜伏下来,等待着猎物上钩。 寒冷渗透骨髓,但他精神高度集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区域。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面升起袅袅雾气。 就在他感觉手脚都快冻僵的时候,目标出现了! 先是那只体型较大的水獭从水里冒头,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熟练地爬上岸,抖落身上的水珠。 它似乎闻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鱼腥味,小鼻子不停地耸动着,朝着曹山林设下榆木弓陷阱的方向爬去。 曹山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水獭接近了那块大石头,看到了固定在木楔子上的那条肥美鲜鱼。 它似乎犹豫了一下,绕着陷阱转了一圈,动物的本能让它感到一丝不安。 但它终究没能抵抗住美食的诱惑,伸出爪子试图去扒拉那条鱼。 就在它的爪子触碰到鱼身,试图将鱼扯下来的瞬间! “啪!”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 那根弹性十足的榆木弓猛地弹起! 带着绳索的活扣瞬间收紧,死死地套住了水獭的一只前腿! “吱——!”水獭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剧烈地挣扎起来! 但越是挣扎,那活扣勒得越紧! 曹山林心中狂喜,正要冲下去收获战利品,异变突生! 另一只水獭听到同伴的惨叫,猛地从水里窜出,竟然不是逃跑,而是疯狂地扑向那只被套住的同伴,用牙齿去撕咬那根榆木弓和绳索! 试图解救同伴! 与此同时,水中哗啦一响,第三只更小的水獭(可能是幼崽)受惊,慌不择路,猛地向浅滩窜去,正好触发了水下的钢丝套索! “唰!”钢丝套索猛地从水下弹起,精准地套住了它的后腿,瞬间收紧! “吱吱!吱!”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只水獭竟然以这种方式全部落网! 曹山林又惊又喜,不再犹豫,猛地从土坡后跃出,手持开山刀,快步冲了下去! 那只试图解救同伴的水獭见有人来,发出威胁的嘶叫,却不肯离去。 曹山林没时间犹豫,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它们可能咬断自己的腿逃脱(水獭有类似自残的行为)。 他先是迅速用刀背敲晕了那只最暴躁、试图攻击他的水獭,然后小心地避开它们锋利的牙齿,用准备好的麻绳将它们没有被套住的腿脚也捆扎结实,特别是嘴巴,牢牢捆住,防止咬人。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地上还在挣扎蠕动的三只珍贵水獭,长长舒了一口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浸湿了内衣。心脏仍在砰砰狂跳。 收获远超预期! 但过程也惊险万分! 他不敢耽搁,迅速拆除陷阱,抹去痕迹,将三只水獭分别装入厚厚的麻袋,扎紧口子,防止它们窒息但也无法逃脱。 然后拉着沉重的地板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江边。 回到屯子,他没有声张,直接将水獭藏进仓房最隐蔽的角落,用杂物盖好。 这东西太扎眼,必须尽快处理掉。 望着仓房的方向,曹山林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 这条意外的财路,或许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第15章 獭皮惊四座 长线钓金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曹山林就悄无声息地起来了。 仓房里,三只被捆得结实实、塞在麻袋里的水獭还在微弱地蠕动。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它们重新检查捆绑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然后分别装进三个更大的、垫了干草的麻袋,牢牢捆在地板车上,上面又盖了些柴火做掩饰。 这事不能声张,必须尽快出手。 县土产公司的老药工李师傅,是他能想到的最可靠、也最有可能出得起价的渠道。 他跟倪丽珍简单交代了一句去县里卖鱼,便拉着这辆沉甸甸、藏着巨款希望的地板车,再次踏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这一次,他的脚步格外沉稳,也格外急切。 三十多里路,因为负重而显得格外漫长。 到达县土产公司门口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停好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衣领,径直走向门卫室。 “同志,我找药材收购部的李师傅,之前卖鹿茸的那个。麻烦您给通传一声,就说棒子沟的曹山林来了,有点稀罕东西请他掌掌眼。” 曹山林语气客气,递上一根卷好的旱烟。 门卫看他眼熟,又听说找李师傅,便进去叫人。 不一会儿,李师傅那熟悉的身影就走了出来,看到曹山林,有些意外:“咦?小曹?咋又来了?这才几天,又弄到好山货了?” 他可是记得那对极品鹿茸。 曹山林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李师傅,借一步说话。弄到点水里的玩意儿,活蹦乱跳的,拿不准,想请您老给看看。” “水里的?”李师傅疑惑地跟着他来到地板车前。 曹山林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迅速掀开上面伪装的柴火,解开一个麻袋口。 只见麻袋里,一只毛色深褐油亮、形态矫健的水獭正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因为恐惧和束缚而微微颤抖,那身皮毛在日光下如同上好的绸缎,光滑无比! “哎呦我的娘!”李师傅惊得差点跳起来,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他赶紧扶住,凑近了仔细看,声音都变了调:“活…活水獭?!还是这么大个儿的!你…你小子从哪儿弄来的?!这…这可是宝贝啊!” 他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作为老药工兼皮毛鉴定行家,他太清楚一张完整的上等水獭皮的价值了! 这东西可比鹿茸还稀罕难得! “江里碰巧逮着的。”曹山林含糊道,“李师傅,您看…公司收不收这个?活的死的都有。”他又示意了一下另外两个麻袋。 “收!收!当然收!”李师傅连连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不过…这东西太金贵,活的我得请示一下领导!你等着!千万别让人看见!” 他叮嘱了一句,风风火火地就往公司办公楼里跑。 曹山林的心提了起来,成败在此一举。 没过多久,李师傅就陪着一位穿着四个兜干部服、梳着背头、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 那男子看到麻袋里的水獭,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比李师傅还要激动。 “刘经理,就是这个小伙子,曹山林,棒子沟的。上次那鹿茸也是他弄到的。”李师傅连忙介绍。 刘经理上下打量着曹山林,目光锐利:“小伙子,好本事啊!这水獭,真是你抓的?” “侥幸,刘经理。”曹山林不卑不亢地回答。 刘经理蹲下身,亲自检查了一下三只水獭(曹山林又打开了另外两个麻袋),尤其仔细查看了它们的皮毛完整度,啧啧称奇:“好!真好!皮毛一点损伤都没有!还是活的!太难得了!” 他站起身,对曹山林伸出三根手指,又觉得不够,改成四根,最终一咬牙:“小曹同志,这三只水獭,我们土产公司要了!活的比死的更值钱!这样,一只一百八!三只五百四十块!你看怎么样?” 五百四十块! 饶是曹山林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高价震了一下!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总和! 但他迅速冷静下来。 前世经营的经验让他明白,不能表现得过于惊喜。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沉吟道:“刘经理,您给价厚道。不过…您也知道,这东西多难弄,风险也大…而且,这皮毛的成色,您也看到了,绝对是顶尖的…” 刘经理和李师傅对视一眼,都笑了。 刘经理指着曹山林:“好小子!还会讨价还价!行!看在你上次那鹿茸的份上,也看在这皮毛的成色上,再加十块!五百五!不能再多了!这已经是破例了!” “成!就按刘经理说的办!”曹山林见好就收,爽快地答应。 这个价格,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交易达成,刘经理立刻吩咐李师傅去财务支钱,同时让人小心翼翼地将三只水獭抬进去妥善安置。 趁着等钱的功夫,刘经理心情大好,递给曹山林一支“大前门”香烟,和他攀谈起来:“小曹同志,不简单啊!年纪轻轻,对这老林子、大江里的门道摸得挺清!以后要是再弄到这样的好货,或者别的什么山珍野味、皮张药材,别瞎跑,直接送到我这来!价格上,绝对亏待不了你!” 曹山林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接过烟,却没点,态度诚恳地说:“刘经理,不瞒您说,我以前就是个普通知青,现在落户在棒子沟,就指着这山山水水过日子。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和李师傅。您放心,只要是好的、真的东西,我肯定第一个往咱县土产公司送。我也知道,好东西得遇上识货的人,才能卖出好价钱。”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自己的处境和诚意,又捧了对方。 刘经理听得连连点头,越发欣赏这个说话得体、眼光长远的年轻人:“好!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就是咱们县土产公司的特约供货员!有啥好东西,直接来找老李或者找我!咱们建立个长期合作关系!” 这时,李师傅拿着厚厚一沓钱出来了,大多是十元大团结,还有不少五块两块凑整。 他当着刘经理的面,仔细点清,一共五百五十元,交给了曹山林。 曹山林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仔细清点两遍,确认无误,才将这笔巨款小心翼翼地分开放进内衣几个缝死的口袋里。 “谢谢刘经理!谢谢李师傅!”他郑重道谢。 “谢啥!合作共赢嘛!”刘经理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常来!” 拉着空荡荡的地板车走出县土产公司的大门,怀揣着五百五十元巨款,曹山林感觉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阳光照在身上,仿佛也带着金子般的色彩。 这一次,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巨额资金需求,更重要的是,搭上了县土产公司这条线,建立了一条稳定且价格公道的销售渠道! 这对于他未来在山里的发展,无疑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长线钓金鳌。 曹山林知道,他的重生之路,又迈出了坚实而关键的一步。 接下来,就是尽快落实妹妹们的户口,然后,风风光光地迎娶倪丽珍过门! 第16章 钱至白家变 智取需奇谋 怀揣着卖水獭得来的五百五十元巨款,加上之前捕鱼攒下的一百三十多块,还有以前家里存的一百块,曹山林手里的现金一下子变得前所未有的充裕。 迁户口所需的六百块尾款,已然凑齐,甚至绰绰有余。 就在他琢磨着何时再去一趟白家沟时,王福满也带来了好消息——他去公社开会,果然通过武装部的老战友,弄到了整整二百发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子弹! 黄澄澄的子弹用油纸包着,沉甸甸的,看得曹山林心花怒放。 有了这些子弹,深山老林仿佛也变成了向他敞开的宝库。 “子弹给你弄来了,钱正好二十,两不相欠。” 王福满把子弹交给曹山林,叮嘱道,“这下够你嚯嚯一阵子了。进山千万小心,别仗着子弹多就莽干!” “放心吧,大队长!我心里有数!”曹山林摩挲着冰凉的子弹,信心倍增。 弹药和资金都已到位,曹山林和倪丽珍一合计,一刻也不想再让那三个妹妹在白家多受一天罪。 迁户口的事,必须立刻办! 第二天,曹山林用红纸将六百块钱分两份包好(按协议,去之后先付三百,落户后再付三百),又备上几瓶好酒和点心,请王福满再次出马,带着他两个本家侄子(算是壮声势),一起去白家沟办理迁户口手续。 曹山林本想亲自去,但王福满考虑到他和白家上次闹得不太愉快,怕现场起冲突,让他留在屯里等消息。 倪丽珍忐忑不安地将王福满一行人送到屯口,眼里满是期盼和担忧。 然而,事情的发展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好事多磨。 傍晚时分,王福满一行人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车板上空空如也,并没有三个妹妹的身影。 “咋样?大队长?”曹山林和倪丽珍急忙迎上去。 王福满黑着脸,跳下车,狠狠啐了一口:“妈了个巴子的!白正彪那老瘪犊子!真不是个东西!” 原来,他们到了白家,拿出字据和第一份三百块钱时,白正彪一开始眼睛都直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爽快地在户口迁移手续上签了字按了手印(户口迁移需要户主同意)。 白家沟大队那边看有字据和棒子沟大队长的证明,也没过多阻拦,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眼看事情就要成了,王福满提出要见见三个姑娘,顺便把她们接走。 白正彪的脸色却瞬间变了,支支吾吾起来。 白吴氏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起来:“哎呀俺的闺女啊!娘舍不得你们啊!你们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没了你们娘可咋活啊…” 任凭王福满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拿出字据强调“永不纠缠”,白正彪就咬死一句话:“户口你们可以迁走,但人现在不能跟你们走!孩子们都舍不得她娘,哭得死去活来的,俺这当爹的不能狠心把她们撵出去不是?等过段日子,她们心情平复了,再说…” 王福满要求见姑娘们当面问清楚,白正彪才磨磨蹭蹭地把三个女孩叫了出来。 倪丽华、丽娟、丽芬三个姑娘怯生生地站在屋里,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着破旧单薄的衣服,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麻木。 看到王福满等人,她们下意识地往后缩,尤其是看到她们母亲那“悲痛欲绝”的样子和继父阴沉的脸色,更是吓得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明显是被提前威胁恐吓过了。 白正彪见状,更是得意:“王大队长,你看!孩子们自己都不愿意走!俺这当爹的,得尊重孩子意愿不是?” 王福满气得浑身发抖,却拿这耍无赖的老混蛋一时没办法。 强行带人? 名不正言不顺,容易激化矛盾。 讲道理? 对方根本不吃这套。 曹山林听完王福满的叙述,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岂有此理!收了钱不认账!还想扣着人继续当牛做马!我这就去公社报案!告他买卖人口,欺诈勒索!” “山林!冷静点!” 王福满连忙拉住他,“报案?咋报?字据上写的是自愿迁户,分期付款,他可没写‘卖女儿’三个字!他现在咬死是孩子自己不愿走,公社来了人,最多批评教育一顿,和和稀泥,还能真把他抓起来?到时候反而打草惊蛇,他把孩子看得更紧,或者干脆藏起来,咱更被动!”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钱白给了?”曹山林眼睛都红了。 “当然不能算!”王福满眼神闪烁着老猎手般的精光,“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迂回一下!” 他压低声音道:“白家沟的大队长白宝山,跟俺有点交情,以前一起修过水库。这人吧,别的爱好没有,就好吃一口——老鳖(甲鱼)!尤其是野生的老鳖,炖汤那叫一个鲜!要是能弄两只肥实的老鳖,俺提着去找他说道说道,让他以大队的名义给白正彪施加点压力,这事应该能有转机!毕竟,户口已经迁出来了,白正彪再扣着人不放,于情于理于法都站不住脚!白宝山出面,比他好使!” 老鳖? 曹山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甲鱼?圆鱼?” “对!就是那玩意!不好弄,得碰运气,江边芦苇荡或者老水泡子深处可能有。”王福满点点头,“山林,你路子野,眼神好,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弄两只?要活的,品相好的!” 曹山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福满说得有道理,在这种宗族观念还很强的屯落,有时候大队干部的一句话,比公社来的文件还管用。 “成!大队长,我听您的!我这就去想法子弄老鳖!就算把江翻个底朝天,我也给您弄来!”曹山林斩钉截铁地说。为了尽快救出三个妹妹,这点困难算什么。 “好!俺等你消息。户口迁移证明俺先收着,帮你这两天办好了,就等你的老鳖!”王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 计划已定,曹山林立刻回家准备。 倪丽珍得知情况,又是气恼又是难过,但听到还有希望,也只能把担忧压在心底,默默支持他。 第二天,天还没亮,曹山林就带着一把铁锹、一个结实的网兜、还有一小块猪肝(听说甲鱼喜欢腥味),来到了江边。 他没有再去熟悉的捕鱼点,而是专门寻找那些偏僻、泥泞、芦苇丛生的老水洼和江岔子。 寻找甲鱼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经验。 他沿着泥泞的岸边仔细搜寻,观察是否有甲鱼爬行留下的痕迹或者晒背时压出的浅坑。 他用铁锹在可能藏身的水边泥地里挖掘,弄得浑身泥浆。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一个几乎被芦苇完全遮蔽的废弃河湾里,他终于发现了一只正在浅水处淤泥里潜伏的野生甲鱼,个头不小,背壳比巴掌还大。 他小心翼翼地用网兜慢慢靠近,猛地一舀! 那甲鱼受惊,四肢乱蹬,但终究没能逃过网兜。 首战告捷! 曹山林精神大振。 继续搜寻了大半天,又在另一处水泡子边,幸运地发现了一只稍小一些的。 看着网兜里两只沉甸甸、活力十足的野生甲鱼,曹山林长长舒了口气。 希望,就寄托在这两只其貌不扬的老鳖身上了。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带着战利品去找王福满。 王福满看到这两只品相不错的活甲鱼,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小子!真有你的!成!这事包在俺身上!明天俺就去白家沟,找白宝山喝酒去!” 一场针对白正彪的“甲鱼外交”,悄然展开。 救出三个妹妹的希望,似乎又随着这两只老鳖,重新燃了起来。 第17章 甲鱼破坚冰 姐妹终团圆 王福满提着那两只用草绳捆得结实实、还在张牙舞爪的老鳖,带着曹山林和那三份新鲜出炉的户口迁移证明,再次踏上了前往白家沟的路。 这一次,曹山林坚持同去,他必须亲眼看着妹妹们脱离苦海。 到了白家沟,王福满让曹山林先在屯口等着,自己则提着老鳖,熟门熟路地直奔大队部,找到了正在办公室里烤火喝茶的白家沟生产大队队长白宝山。 “哎呦!福满哥!啥风把你吹来了?快坐快坐!” 白宝山看到王福满,很是热情,再一看他手里那两只活力十足、一看就是野生的肥硕老鳖,眼睛顿时亮了,“哟嗬!这可是好东西!哪弄来的?” 王福满哈哈一笑,把老鳖往桌上一放:“宝山老弟,俺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一点小意思,给你炖汤补补身子。” 两人寒暄了几句,王福满便切入正题,把白正彪如何收了钱、立了字据、迁了户口却耍无赖扣着人不放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拿出那份盖着红戳的户口迁移证明:“宝山老弟,你看,这白纸黑字,红戳大印,手续齐全!他白正彪这是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咱大队组织了?这不是打咱俩的脸吗?以后哪个屯还敢跟咱白家沟的人打交道?信誉还要不要了?” 白宝山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本来就好吃,收了老鳖,又听王福满说得在情在理,尤其是涉及到白家沟的整体声誉和他这个大队长的威信,顿时就火了。 “妈了个巴子的!白正彪这个老瘪犊子!竟敢干这种丢人现眼、出尔反尔的事!真是给俺们白家沟抹黑!”白宝山一拍桌子,站起身,“走!福满哥,俺跟你去!俺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 有了白宝山出面,事情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白正彪家。 白正彪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盘算着那九百块钱到手了怎么花,一看王福满去而复返,还带着面色不善的白宝山,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上那点得意瞬间消失无踪,赶紧站起来,赔着笑:“大队长…您…您咋来了…” 白宝山根本不给他好脸色,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白正彪!你长本事了啊!啊?钱揣兜里暖和是吧?字据手印是放屁是吧?连公社和大队盖了章的手续都敢不认?你想干啥?想上天啊!俺问你,人家棒子沟的钱,你收没收?” 白正彪被骂得缩着脖子,冷汗直流:“收…收了…” “户口迁移证明,你签没签字?按没按手印?” “签…按了…” “那人家现在来接人,你为啥不放?你扣着人家仨闺女想干啥?还想再卖一次钱啊?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有没有俺这个大队长?!” 白宝山声如洪钟,气势十足。 白吴氏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还想撒泼打滚那一套,哭嚎着:“都是俺的亲闺女啊!俺舍不得啊,他们不能就这么带走啊…” “你给俺闭嘴!”白宝山直接指着她鼻子怒斥,“再嚎一声!再嚎一声你们全家今年口粮工分全都扣光!给老子滚出白家沟!俺看哪个屯敢收留你们这号言而无信的东西!” 这话如同杀手锏,直接击中了白家夫妇的要害! 扣工分口粮? 赶出屯子? 这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白吴氏的哭嚎瞬间卡在喉咙里,脸吓得煞白。 白正彪也彻底慌了神,腿肚子直打哆嗦:“大队长…俺…俺没说不放…就是孩子她们不舍得娘…” “孩子啥孩子!孩子不懂事,你大人也不懂事?手续办了,钱拿了,人就是人家棒子沟的人了!跟你们还有啥关系?赶紧的!把人叫出来!让人家带走!别磨磨唧唧找不自在!” 白宝山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语气不容置疑。 在白宝山的绝对权威和严厉呵斥下,白正彪那点无赖心思彻底被碾碎了。 他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对屋里喊:“丽…丽华…带你妹妹们出来…跟…跟王大队长他们走吧…” 门帘掀开,倪丽华、丽娟、丽芬三个女孩怯生生地走出来,她们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脸上带着恐惧,但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她们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单衣,一个小包袱都没有。 王福满赶紧上前,温和地说:“闺女们,别怕。我是棒子沟的王大队长,受你们姐姐倪丽珍和姐夫曹山林委托,来接你们去过好日子的。户口都给你们迁过去了,以后你们就是棒子沟的人了,再没人敢欺负你们。” 曹山林这时候也走上前,看着这三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妹妹,心里一阵酸楚,放柔声音:“妹妹们,我是曹山林,你们姐夫。跟我回家,你姐天天念叨你们。” 三个女孩看着曹山林和王福满,又偷偷瞟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白宝山和如同霜打茄子般的继父与母亲,终于相信这不是做梦。 大妹丽华的眼泪首先掉了下来,二妹三妹也跟着抽泣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哭泣,而是委屈、解脱和希望的泪水。 “走吧,车在外头等着呢。”王福满示意。 白正彪和白吴氏眼睁睁看着三个“白吃饭”的丫头片子就这么被带走了,心里疼得滴血,那可是三个未来的“彩礼钱”啊! 但在白宝山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屁都不敢放一个。 曹山林和王福满带着三个女孩,一刻也不多停留,迅速离开了白家。 直到走出白家沟很远,三个女孩才仿佛真正松了口气,但依旧拘谨地不敢说话。 回到棒子沟,得到消息的倪丽珍早已等在屯口,望眼欲穿。 当看到王福满和曹山林真的带着三个妹妹平安回来时,她再也忍不住,哭着飞奔过去,一把将三个妹妹紧紧搂在怀里! “姐!姐!”三个女孩也终于放声大哭起来,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姐妹四人抱头痛哭,场面令人心酸又欣慰。 王福满和曹山林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们。 哭了许久,倪丽珍才想起什么,松开妹妹,拉着她们来到曹山林和王福满面前,就要跪下:“山林…大队长…谢谢…谢谢你们…” 曹山林和王福满赶紧拦住她。 “傻话!都是一家人了,谢啥!”曹山林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三张崭新的户口页,郑重地交给倪丽珍,“看,手续都办利索了。丽华、丽娟、丽芬,以后就是咱家的人了,户口都上在咱家本上。” 倪丽珍颤抖着手接过那薄薄却又重逾千钧的纸页,看着上面妹妹们的名字和“棒子沟屯”的字样,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 曹山林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想起她还有着身孕,心疼又无奈,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柔声劝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孕妇老是哭,对身子不好,也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这是大喜事,该高兴才对!妹妹们接回来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他转头对三个依旧有些拘谨的妹妹说:“走!回家!让你们的大姐给你们做好吃的!看看你们都瘦成啥样了,得好好补补!” 回到焕然一新的家,倪丽珍忙着给妹妹们烧水洗脸,找出自己以前舍不得穿的、半新的衣服给她们换上。 曹山林则立刻去仓房,把之前腌藏的野猪肉割下一大块,又拿出倪丽珍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白面,准备好好做一顿饭,给三个妹妹接风洗尘,也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团圆。 屋子里,终于响起了女孩们细声细气的说话声和倪丽珍温柔耐心的应答声。 虽然依旧带着创伤后的怯懦,但希望的阳光,已经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进了这个曾经充满苦难,如今却焕发新生的家。 曹山林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解决了一桩大事,接下来,就是全力以赴,准备迎娶倪丽珍过门,迎接他们孩子的降生。 未来的路,仿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踏实。 第18章 佳肴暖饥肠 新衣慰凄惶 三个妹妹虽然接回了家,但她们那副面黄肌瘦、惊弓之鸟的模样,深深刺痛了曹山林的心。 钱是赚不完的,但身体垮了,可是一辈子的事。 更何况倪丽珍还怀着孩子,也需要营养。 他当即决定,暂时把赚钱的事放一放,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四个女孩子的身子骨调养好,让她们脸上长出肉来,眼里重新有光。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曹山林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倪丽珍睡眠浅,也跟着醒了,小声问:“又进山?” “不去山里,去江边溜两网,给你们弄点鲜鱼汤补补。你再多睡会儿,看着点妹妹们。”曹山林给她掖好被角,低声嘱咐。 他扛着借来的渔网,踩着晨霜又来到了江边。 心境与往日截然不同,不再是单纯的为钱奔波,而是带着一种为家人筹措食粮的踏实感。 手起网落,心思沉静,效率反而更高。 不过个把时辰,就网了小半筐活蹦乱跳的鲫鱼、柳根儿,都是炖汤的佳品。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起来了,正轻手轻脚地准备生火。 三个妹妹也醒了,挤在东屋的炕上,不敢出来,眼神怯生生地望着外面。 曹山林把鱼筐拎进灶房,对倪丽珍说:“喏,炖汤的鱼。挑大的炖,多放点姜去腥,汤熬得白白的。小的煎着吃,香。今天啥也别干,就看着锅,把鱼汤熬好,让妹妹们可劲喝。” 倪丽珍看着那还在扑腾的鲜鱼,眼圈又有点红,用力点点头:“哎!俺知道!” 炖鱼的鲜香很快弥漫了整个小院。 曹山林扒拉了几口早饭,揣上些钱和票证,又出了门。 他直奔公社供销社。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胖胖的售货员大婶。 曹山林指着货架:“同志,麦乳精来两罐,饼干要那种奶油的,称二斤。水果硬糖来半斤,大白兔奶糖有吗?有也来半斤。” 这可都是紧俏的吃食,尤其是麦乳精和奶糖,寻常人家过年才舍得买一点。 售货员大婶一边麻利地取货,一边笑着搭话:“哟,曹知青,这是有啥喜事啊?买这老些好东西?” “家里来了几个妹妹,身子弱,给她们补补。”曹山林笑着付了钱和票。 接着,他又走到布匹柜台。 看着那些色彩鲜亮的花布,他想了想,指着一匹红底小碎花的和一匹蓝底白点的:“这两种布,一样扯够做三身棉衣棉裤的量。”想到倪丽珍,又指着一块颜色稍素雅但质地厚实的藏青色布料:“这个也扯一身。” 买了吃的穿的,曹山林想了想,又去日用品柜台买了四把新木梳,四盒蛤蜊油。 女孩子家,总得有点自己的东西。 等他大包小包地回到家时,鱼汤已经炖得奶白浓郁,满屋飘香。 三个妹妹被倪丽珍叫到堂屋,正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腾腾的鱼汤,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看到曹山林回来,她们立刻又紧张起来,放下碗,手足无措地站好。 曹山林把东西放在炕上,笑着招呼:“都别愣着,过来看看。丽珍,这是给你和妹妹们扯的布,一人一身新棉袄棉裤。天冷了,得穿暖和点。这些吃的,零嘴,平时饿了就垫补点。还有梳子,蛤蜊油,你们姐妹分分。” 他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往外拿。 麦乳精的铁罐子,印着花字的饼干纸包,花花绿绿的糖纸…尤其是那几块颜色鲜亮的新布,瞬间吸引了所有女孩的目光。 三个妹妹看着炕上那堆她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眼睛都直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喜。 她们看看东西,又看看曹山林,再看看姐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突然,年纪最大的妹妹倪丽华,“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曹山林面前,眼泪汹涌而出,磕着头哭道:“姐夫!谢谢姐夫!俺…俺给你磕头了!俺们…俺们从来没…” 她这一跪,老二丽娟和老三丽芬也跟着要跪下去! 曹山林吓了一大跳,慌忙上前一步,一把将倪丽华拉起来,又赶紧拦住另外两个:“起来!快起来!这是干啥!自家人,不兴这个!折我寿啊!” 他语气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都听着!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家!我是你们姐夫,她是你们亲姐!” 他指着倪丽珍,“有啥缺的少的,就跟姐和我说!不许再动不动就下跪磕头!听见没?咱们家不兴这个!咱们是一家人,得挺直腰杆过日子!” 三个妹妹被他严厉又温暖的话语震住了,流着泪,拼命点头。 倪丽珍也在一旁抹着眼泪,把妹妹们拉到身边,轻声安慰着。 曹山林把东西推到她们面前:“这些布,丽珍,你这两天辛苦点,赶紧给妹妹们把新棉衣做出来。吃的,别舍不得,可劲吃!吃完了我再买!”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暖气息。 灶上总是炖着汤,或是鱼汤,或是用猪骨头熬的汤。 饭桌上不再是单调的窝头咸菜,多了煎鱼、炒鸡蛋,甚至偶尔还有一顿白面馒头。 麦乳精的香甜气味和饼干的油香,时常飘散出来。 倪丽珍日夜赶工,在煤油灯下飞针走线。 很快,三套崭新厚实、针脚细密的新棉衣棉裤就做好了。 当三个妹妹穿上暖和的、合身的、带着好看花纹的新棉袄时,激动得互相看着,摸着光滑的布料,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她们这个年龄段的、羞涩又欣喜的笑容。 曹山林看着她们脸上渐渐长出的肉,看着她们眼中褪去些许惶恐、逐渐亮起的光彩,心里比赚了多少钱都舒坦。 他本来想着,家里房子修好后房间多了,东屋他和倪丽珍住,西屋可以给三个妹妹住,甚至一人一间都够。 但当晚上安排住宿时,他却发现,三个妹妹对那间空着的西屋流露出明显的恐惧,互相拉扯着,谁也不敢单独去睡,甚至不敢分开。 倪丽珍悄悄拉过曹山林,低声道:“她们…吓怕了…在白家沟都是挤在一个小破屋里…让她们先一起睡东屋吧,炕大,挤得下…” 曹山林立刻明白了。 心理的创伤,比身体的瘦弱更需要时间来抚平。 “成!那就先挤挤!啥时候她们觉得不怕了,想自己住了再说!”他毫不犹豫地同意。 于是,东屋那铺大炕上,晚上就睡了姐妹三人。 虽然拥挤,却格外温暖和安全。 夜里,听着那边姐姐和妹妹们均匀的呼吸声,倪丽珍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 这个家,终于真正像个家了。 而曹山林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得继续努力,让这个家变得更富裕,更温暖,让家里的每一个女人,都能真正挺直腰杆,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 下一步,就是风风光光地把倪丽珍娶进门,给她和孩子一个最坚实的名分。 第19章 蜜甜润苦喉 寒症显隐忧 家里的粮食和肉食暂时充足,三个妹妹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但曹山林看着她们依旧单薄的身板和偶尔流露出的怯懦眼神,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营养得跟上,但光是吃饭吃肉似乎还不够精细。 他想起山里这个季节,有些耐寒的野蜂应该还有最后一批蜜,野蜂蜜可是滋补的好东西,尤其对女人身体好。 于是,他又一次背起背篓,带上了防蜂蜇的厚帽子和手套,以及一把小锄头,进了山。 这次的目标不是狩猎,而是寻找那些藏在崖壁石缝或者枯树洞里的野蜂巢。 这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细致的观察。 他沿着向阳的山坡仔细搜寻,留意着野蜂飞舞的踪迹。 花费了大半天功夫,终于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岩石裂缝里,发现了一个不大的野蜂巢。 几只工蜂还在忙碌地进出。 他小心翼翼地用烟熏驱赶走大部分蜜蜂,然后迅速而精准地用锄头扩大裂缝,取下了大半块粘稠醇厚、散发着浓郁花香的深琥珀色蜂巢蜜。 他没有贪心,留下了足够蜂群过冬的部分。 捧着这来之不易的、沉甸甸的野蜂蜜,曹山林心里充满了满足感。 这东西冲水喝,又甜又润,最是养人。 当他傍晚带着收获回到家时,却发现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倪丽珍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正在灶房忙着烧热水。 东屋里隐隐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 “咋了?”曹山林心里一紧,连忙放下背篓问道。 倪丽珍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又掉了下来,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是丽华…她…她肚子疼得厉害…在炕上打滚呢…” 曹山林一惊,快步走进东屋。 只见大妹妹倪丽华蜷缩在炕角,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牙齿死死咬着嘴唇,都咬出了血印,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着。 另外两个妹妹吓得围在旁边,手足无措,只会掉眼泪。 “怎么回事?吃坏东西了?还是着凉了?”曹山林急问。 倪丽珍跟进来,抹着眼泪,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地低声说:“不是…是…是女人家的那事儿…她月事来了…疼得不行…俺刚才问了才知道…她在白家的时候,每次来这事,都不敢跟俺那亲娘说,怕挨打骂…大冬天的还得用冷水给全家洗衣服…落下这疼的毛病了…每次来都疼得死去活来…这傻孩子…就知道硬扛着…” 曹山林闻言,顿时明白了。 这是严重的痛经,而且是长期受寒、营养不良加上心理压力导致的。 他看着倪丽华痛苦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白家那对夫妇,真不是东西! “光烧热水不行,得想想办法。”曹山林皱眉,忽然想起自己带回来的蜂蜜,“对了,蜂蜜!野蜂蜜性温,能缓解腹痛!我去冲点蜂蜜红糖水!” 他立刻去灶房,舀了一大勺温热的野蜂蜜,又找来一点珍贵的红糖(前一段买的,倪丽珍也有点平时舍不得吃),用滚开的水冲了浓浓的一大碗,端到炕边。 “丽华,来,听话,把这个喝了。喝了肚子能好受点。”曹山林尽量把声音放得轻柔。 倪丽华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勉强睁开眼,看着那碗冒着热气、散发着甜香的水,又看看姐夫关切的眼神,眼泪流得更凶。 倪丽珍扶起她,小心地喂她喝了下去。 温热的、甜滋滋的蜂蜜水滑过喉咙,流入胃里,仿佛一股暖流扩散开来,腹部的绞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 倪丽华喝了大半碗,喘着气,虚弱地靠在姐姐怀里,虽然依旧疼痛,但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 曹山林稍稍松了口气,又对另外两个眼巴巴看着的妹妹说:“锅里还有,去,一人冲一碗喝。这东西对你们身子好。” 倪丽珍赶紧去给两个妹妹也冲了蜂蜜水。 姐妹三人捧着温热的糖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那纯粹的、浓郁的甜味,是她们过去十几年贫苦生活中几乎从未尝到过的滋味。 甜味似乎不仅能缓解身体的痛苦,更能温暖那颗被冻僵了的心。 看着妹妹们喝得香甜,倪丽珍心里稍安,但旋即又想起一事,把曹山林拉到外屋,脸微微发红,难以启齿地低声道:“山林…还有个事…丽华她…她连个月经带都没有…一直…一直用的都是不知道哪捡来的破布头…脏了洗洗再用…俺看她这次带来的那点东西…根本没法用…俺的也不多…” 曹山林一听,心里又是一阵酸楚难受。 这些最基础的生活保障和尊严,对她们来说都是奢望。 “我明白了。”他沉声道,“这事你别管了,我想办法。明天我就去公社供销社,买!买最好的纱布和棉花!多买点!你们姐妹四个,都得用上好的!以后再也不许用那些破烂!” 他的语气坚决,没有丝毫犹豫和尴尬,只有满满的心疼和责任。 倪丽珍看着他,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安心的、幸福的泪水。 第二天,曹山林果然一早就去了公社供销社,找到那位相熟的售货员大婶,直接开口要买做月经带用的柔软纱布和新棉花,而且要的量很大。 售货员大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理解的笑容,一边给他拿东西,一边低声说:“曹知青真是心疼媳妇妹子…这年头,这么细心的男人可不多见喽…” 曹山林坦然笑笑,又买了几条新毛巾和香皂。 有些钱,必须花。 有些尊严,必须给。 当他带着这些东西回家,交给倪丽珍时,倪丽珍看着那雪白的纱布和蓬松的棉花,手都有些颤抖。 三个妹妹也围过来,看着这些东西,眼神复杂,有羞涩,更有一种被郑重对待的感动。 大妹妹倪丽华的腹痛在蜂蜜水和姐姐的悉心照料下,慢慢缓解了。 当她第一次用上姐姐用新纱布和棉花为她缝制的、干净柔软的月经带时,悄悄把头埋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关于被尊重、被呵护的复杂情感。 一杯蜂蜜水,几尺白纱布,看似微不足道,却像温暖的阳光,一点点融化着积压在三个女孩心底多年的坚冰。 她们开始真正相信,这个新家,不一样。 这个姐夫,是真心实意地对她们好。 家的温暖,正以一种最细致入微的方式,悄然治愈着过往的伤痕。 第20章 弹足心亦壮 深秋逐鹿忙 怀揣着足足五十发崭新黄澄澄的子弹,曹山林感觉自己的腰杆都比以往挺直了几分。 这沉甸甸的保障,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 大雪封山前最后的黄金狩猎期,必须抓住! 不仅要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和孩子的降生积累财富,更要让家里的伙食水平再上一个台阶,尤其是给倪丽珍和三个正在长身体的妹妹补充营养。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而大胆——不再满足于野鸡兔子,他要寻找更大的猎物,鹿群乃至落单的野猪! 凭借手里的五六半和充足的弹药,他有信心与山林里的猛兽周旋,甚至猎杀。 清晨,他仔细检查了枪械,将子弹压满弹仓,额外的子弹分装在几个方便取用的口袋里。 告别了满眼担忧却不再劝阻的倪丽珍和三个怯生生目送他的妹妹,他再次踏入了层林尽染的深山。 秋深了,山林色彩愈发浓重,却也透着一股凋零前的寂静。 落叶更厚,踩上去悄无声息,但也更容易惊动警觉的猎物。 曹山林比以往更加谨慎,也更加主动地搜寻着大型猎物的踪迹。 他循着兽径,观察粪便和啃食痕迹,判断着鹿群和野猪的活动范围。 充足的子弹让他有资本进行更深入的探索。 他向着以往不敢轻易涉足的、更靠近老黑山边缘的区域行进。 这里林木更加高大茂密,人迹罕至,危险系数更高,但也意味着机会更大。 果然,在一条偏僻的山谷溪流边,他发现了一群正在饮水的梅花鹿! 大约有五六只,体型优美,毛色斑斓,在秋日阳光下如同林间的精灵。 为首的是一头健壮的公鹿,鹿角分叉优美,虽然没有马鹿那般巨大,但也价值不菲。 还有几头母鹿和一头半大的小鹿。 曹山林的心脏兴奋地跳动起来。 梅花鹿! 虽然体型不如马鹿,但鹿茸、鹿肉同样珍贵,皮毛也漂亮! 他迅速压低身形,借助灌木和岩石的掩护,开始艰难地迂回接近。 风向正好,鹿群似乎并未察觉。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八十米…七十米… 他选中了那头最大的公鹿和旁边那头看起来也很健壮的半大鹿崽(肉质更嫩),准备进行双杀,最大化收获。 稳住呼吸,架起枪,准星稳稳套住公鹿的脖颈。 “砰!”清脆的枪声再次打破山林的寂静! 子弹精准命中! 公鹿应声倒地,四肢抽搐! 鹿群瞬间炸开! 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就在鹿群混乱的瞬间,曹山林毫不停歇,迅速拉栓退壳,推弹上膛! 枪口移动,瞬间锁定那头受惊愣怔了一下的半大鹿崽! “砰!”第二枪几乎紧接着响起! 鹿崽发出一声悲鸣,肩胛处中弹,但它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带着伤,跟着鹿群疯狂逃窜! “追!”曹山林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起身追击! 受伤的野兽绝不能放过,否则就是浪费和残忍。 他沿着地上淅淅沥沥的血迹和纷乱的蹄印,奋力追赶。 林密坡陡,追击远比想象中困难。 受伤的鹿崽求生欲极强,速度依然很快。 追出将近半里地,血迹越来越明显,鹿崽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曹山林喘着粗气,再次举枪,瞄准它的后腿部位,希望能让它失去行动能力而不至于立刻死亡(保持肉质新鲜)。 “砰!”第三颗子弹呼啸而出! 鹿崽后腿一软,惨叫着栽倒在地,但仍在挣扎。 曹山林快步上前,给了它一个痛快,结束了它的痛苦。 扛着鹿崽子,赶紧回去寻那头刚刚打死的公鹿。 看着倒在地上的两头鹿,一大一小,曹山林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衣背。 虽然疲惫,但巨大的收获感充斥着全身。 这两头鹿,意味着又一笔可观的收入! 他不敢耽搁,立刻开始处理。 取茸、放血、剥皮、分割鹿肉…熟练的动作在山林间重复。 这一次,他处理得更加仔细,尤其是那张梅花鹿皮,花纹漂亮,必须完整剥下。 将最好的鹿肉、鹿茸、鹿筋等分别包好,两张鹿皮仔细卷起,剩下的没有用的内脏等依旧挖坑深埋。 沉重的收获几乎塞满了他带来的大背篓和两个麻袋。 背着这沉甸甸的收获踏上归途时,天色已近黄昏。 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他的心情却如同这秋日的晚霞,灿烂而充满希望。 充足的弹药带来的不仅仅是安全感,更是实打实的丰厚回报。 当他拖着疲惫却兴奋的步伐,背着远超自身体重的猎物回到屯子时,再次引起了轰动。 尤其是那张花纹美丽的梅花鹿皮,让屯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看得移不开眼。 倪丽珍和三个妹妹早早就在院门口等着,看到他平安归来,还带着如此丰厚的收获,脸上的担忧瞬间化为惊喜和自豪。 “快进屋歇着!累坏了吧!”倪丽珍赶紧上前帮他卸下重负,心疼地看着他满脸的汗水和疲惫。 三个妹妹也怯生生地围上来,看着那硕大的鹿腿和漂亮的鹿皮,眼中充满了惊叹。 曹山林看着她们,看着闻讯赶来、脸上带着笑容的王福满,看着这个越来越有生气的家,感觉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没事,不累。”他笑了笑,对倪丽珍说,“挑好的肉留下,咱们自己吃,给你和妹妹们好好补补。剩下的,明天我去县里卖了。”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为销售渠道发愁。 县土产公司的刘经理和李师傅,正等着他的好货呢。 而家里的日子,也必将随着这一次次的收获,如同那灶膛里越烧越旺的火焰,越来越红火。 第21章 鹿货换银钞 喜宴遇故交 第二天,曹山林依旧起了个大早。 他没有立刻处理那两头鹿,而是先挑着最好的部位——两条肥嫩的鹿后腿、一大块里脊、还有那颗品相不错的鹿茸和一些鹿筋,仔细地分割下来,用油纸包好,留给家里。 倪丽珍需要营养,三个妹妹更需要好好补补亏空的身子骨,这比什么都重要。 剩下的鹿肉、另一副较小的鹿茸(半大鹿崽的)、以及那张完整的梅花鹿皮和另一张鹿皮,则被他仔细地捆扎好,放在地板车上,盖上麻袋,再次拉往县城。 轻车熟路地来到县土产公司,李师傅一看他又送来这么多好东西,尤其是那张花纹漂亮的梅花鹿皮,眼睛都笑弯了:“好小子!你这简直是咱公司的财神爷啊!又是大家伙!” 刘经理也被惊动了,出来一看,同样十分满意。 经过一番熟练的讨价还价,鹿肉、鹿茸、鹿皮等一共卖得了三百二十多元钱。 虽然不如上次的水獭那么暴利,但也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收入了。 揣着厚厚一沓钞票,曹山林心里踏实无比。 算上之前的积蓄,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给倪丽珍置办几身像样的行头,再给家里添置些东西,都绰绰有余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县城,而是转身去了供销社。 这次的目标不再是基础的生活物资,而是带着喜庆色彩和更高需求的东西。 他买了大红纸、烫金的“喜”字、红蜡烛、还有几挂鞭炮——这些都是结婚必备的。 又给倪丽珍扯了一块颜色鲜亮、质地更好的红底金花绸子面料,准备做嫁衣。 甚至咬牙买了一瓶昂贵的“雪花膏”和一面小圆镜。 想到三个妹妹,他又买了几扎红头绳和几块颜色鲜亮些的棉布,让她们也沾沾喜气。 最后,他走到了卖妇女用品的柜台。 这次他不再犹豫,直接对售货员说:“同志,那种好的、软和的卫生纸,给我来十卷。月经带用的纱布和新棉花,再给我称几斤。” 他语气坦然,眼神清澈,仿佛在购买最寻常的物件。 售货员大姐看了他一眼,会意地笑了笑,利落地给他拿好东西。 采购完毕,大包小包几乎占满了地板车。 曹山林心满意足,拉着车准备返回。 刚走出供销社大门不远,就听见有人喊他:“哎!那不是棒子沟的小曹吗?曹山林同志!” 曹山林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正推着自行车朝他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曹山林认出来,这是国营林场食堂的那个采购员,姓张,之前买过他好几次鱼,为人很爽快。 “张采购员?您好您好!”曹山林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 “哎呀!可算碰上你了!” 张采购员走到近前,掏出烟递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小曹啊,你小子最近咋回事?有好些日子没往我们林场送鱼了!那细鳞鱼,那牛尾巴鲶鱼,我们场领导和大伙儿可都念叨着呢!食堂里光靠那点冻肉和山鸡野兔,领导们都快吃腻了,说明天要请上面来的检查团,正愁没点稀罕物撑场面呢!” 曹山林这才想起,最近忙着解决妹妹们的事和进山打猎,确实有阵子没去江边下网了。 他连忙解释:“不好意思啊张采购员,最近家里事多,没顾上。您需要鱼?要多少?” “需要!太需要了!” 张采购员一拍大腿,“明天中午前能送来不?越多越好!最好是活蹦乱跳的细鳞鱼,其他的江鱼也行,有蛤蟆(林蛙)更好!价钱好说,还按老规矩,不,这次给你加点价!领导特意交代了,一定要弄点新鲜的、地道的野味!” 曹山林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明天送鱼,时间有点紧,但抓紧时间下网,应该能有不少收获。 林场食堂要的量不小,而且主动提价,这钱不赚白不赚。 婚礼要花钱,以后孩子出生花钱的地方更多,不能坐吃山空。 “成!张采购员,您既然开口了,我肯定给您想办法!”曹山林爽快地答应下来,“明天中午前,我一准儿给您送到林场食堂去!保证是最新鲜的江里的货!” “太好了!那就说定了!我可等着你啊!”张采购员大喜过望,又跟曹山林寒暄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骑车走了。 看着张采购员远去的背影,曹山林笑了笑。这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刚卖了鹿肉得了笔大钱,这卖鱼的稳定财路又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拉起装满结婚用品和希望的地板车,脚步轻快地踏上归途。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前方的路,却越走越亮堂。 一边是即将到来的新婚喜悦和家庭温暖,一边是源源不断的生财之道。 重生的日子,正按照他的规划和努力,一步步变得充实而美好。 回到家里,倪丽珍和三个妹妹看到他又买了这么多东西,尤其是那些红彤彤的喜庆物件,都惊喜不已。 当倪丽珍看到那块光滑漂亮的绸子面料和那瓶雪花膏时,脸一下子红透了,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曹山林把卖鹿的钱交给倪丽珍收好,然后说:“明天我还得去趟江边,林场食堂急着要鱼,答应了人家就得做到。等忙完这趟,咱们就好好商量商量,选个日子,把咱俩的事办了!” 倪丽珍红着脸,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虽然忙碌,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为了这个家,为了即将过门的媳妇和未出世的孩子,曹山林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第22章 鳝鳖添喜礼 双媒定佳期 为了兑现对林场食堂张采购员的承诺,曹山林第二天天不亮就来到了江边。 深秋的江水更加刺骨,但他干劲十足。 熟练地撒网、收网,一网网活蹦乱跳的鱼儿被拖上岸,其中不乏珍贵的细鳞鱼和肥硕的“牛尾巴”鲶鱼。 或许是运气格外眷顾忙碌的人,在收网时,他竟意外地从网底捞上来几条粗壮肥美的黄鳝,还在岸边泥洞里掏到了两只笨头笨脑、缩着壳的老鳖! 这可是意外之喜! 黄鳝炖汤,老鳖滋阴,都是上好的滋补野味。 他仔细将鱼获分拣。 最好的细鳞鱼和那几条黄鳝、两只老鳖单独放在一个水桶里,用江水养着,保持鲜活。 剩下的杂鱼则堆满了好几个柳条筐。 拉到林场食堂时,张采购员早已望眼欲穿。 一看这么多新鲜货,尤其是那活蹦乱跳的黄鳝和老鳖,更是喜出望外:“好!太好了!小曹,你可是解了俺的燃眉之急了!” 过秤,算钱。 张采购员果然守信,价格给得比平时还高些。 所有鱼获加起来,竟然卖了一百二十多块钱! 这几乎抵得上平时好几天的收入。 揣着这笔“意外之财”,曹山林没有立刻回家。 他拐去供销社,用这笔钱实实在在地置办了些“硬货”——买了一整箱当地产的“北大荒”白酒,又买了几条“大前门”和“迎春”牌香烟。 这些都是农村办事事、走人情必不可少的。 最后,他看着那两只在桶里划拉着腿的老鳖,心里有了另一个主意。 他留下其中最大最肥的一只,另一只连同部分黄鳝和几条最好的细鳞鱼,他准备带回家给倪丽珍和妹妹们补身子。 拉着酒烟和那只老鳖,曹山林直接去找王福满。 “大队长,还得再麻烦您一趟。” 曹山林把酒烟和老鳖往王福满屋里一放,“林场食堂结的账,换了这些。我想着,我和丽珍办事事,虽说她娘家那爹妈不是东西,但面上总得过得去,不能让人戳丽珍的脊梁骨,说娘家没人。我想请您再辛苦一趟,提着这点东西,去找白家沟的白队长,请他出面,帮着‘劝说劝说’白正彪那两口子,到时候…好歹来个人,坐个席面,走个过场。有白队长压着,他们不敢不来,也不敢闹事。” 王福满看着那箱酒、几条烟,还有那只精神抖擞的老鳖,不由得笑了:“好小子!想的周到!是这么个理儿!结婚是大事,场面上的事不能差。成!这事包在俺身上!白宝山那老小子吃了俺的老鳖,这点忙他得帮!俺这就去说道说道,保证让白正彪那两口子‘欢天喜地’地来参加婚礼!” 王福满当即提着礼物,再次去了白家沟。 找到白宝山,把曹山林的意思一说,礼物往那一摆,尤其是那只老鳖,深得白宝山欢心。 白宝山一拍胸脯:“福满哥你放心!这事俺管定了!他白正彪要敢说个不字,俺让他以后在白家沟没好日子过!” 他当即带着王福满,再次来到白正彪家。 这次,白宝山没骂人,而是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正彪啊,丽珍那丫头虽说户口迁走了,但总归是你们老白家的闺女不是?现在人家曹山林明媒正娶,是大事,是喜事!你们当爹娘的,于情于理都得去露个面,喝杯喜酒,这也是给你们自己脸上贴金嘛!别那么死脑筋!到时候跟着俺去,吃顿好的,喝点喜酒,啥话也别说,啥屁也别放,完事儿就回来!听见没?” 白正彪和白吴氏看着大队长亲自上门“劝说”,又听说有酒席吃,还能白得一份礼(他们以为王福满带来的酒烟是给他们的),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但在白宝山的威压和一点小利诱惑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了。 王福满满意而归,告诉曹山林:“事儿办妥了!到时候白宝山亲自押着他俩来!保证出不了岔子!” 解决了娘家这个最后的隐患,曹山林和倪丽珍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对那对爹娘毫无感情,但能风风光光、礼数周全地办婚礼,总是好的。 选了个黄道吉日,就在几天后。 曹山林请王福满和赵老蔫这两个屯子的当家人同时做媒人(双媒人更显重视),正式向倪丽珍“求婚”(走个形式)。 其实两人早已心意相通,住在一起,但这该有的仪式,曹山林一点不想省。 王福满和赵老蔫乐呵呵地当了这现成的媒人,在曹山林修葺一新的院子里,当着左邻右舍的面,进行了简单的“过礼”仪式。 曹山林将准备好的彩礼(一部分现金和之前买的一些东西)摆出来,虽然比不上给白正彪那笔“买断费”,但在屯子里也绝对算得上丰厚体面了。 倪丽珍穿着用那块红底金花绸子面料赶制出来的新嫁衣,虽然肚子已微微显怀,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比任何时候都美。 三个妹妹穿着新棉袄,怯生生又欢喜地站在姐姐身后,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在众人的祝福和嬉笑声中,曹山林和倪丽珍的婚事,就算正式定下了。 婚礼的日子近在眼前,这个小院,即将迎来真正的女主人,开启全新的生活篇章。 所有的艰辛、算计和奔波,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为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 第23章 为宴猎山珍 险境再逢君 婚礼的日子定在五天后。 虽然王福满和赵老蔫拍着胸脯说酒席的事他们来张罗,让曹山林只管当他的新郎官。 但曹山林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件大喜事,是给倪丽珍一个正式的名分和补偿,这婚宴必须办得风风光光,让全屯子的人都看到,他曹山林有能力让倪丽珍过上好日子,更要让她成为最让人羡慕的新娘子。 屯里办事事,讲究的就是个实惠和场面。 肉要多,酒要足,才能显出主家的厚道和实力。 光靠买的肉和之前留下的鹿肉野猪肉,他觉得还不够“硬”,不够“野”,不够显示出他猎人的本事。 他得在婚宴前,再进一次山,弄点更稀罕、更能撑场面的野味!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高端猎物。 比如飞龙(花尾榛鸡),那炖汤是出了名的鲜掉眉毛,是东北宴席上的顶级食材。 或者狗子,肉嫩味美。 如果能再碰到傻狍子甚至野猪,那更是锦上添花。 跟倪丽珍交代了一声,在她担忧又无奈的目光中,曹山林再次背起那杆可靠的五六半,子弹袋塞得满满当当,毅然走进了秋意最深的老林子。 这一次进山,他感觉更加自信从容。 充足的弹药和对地形的熟悉,让他敢于向更深、更陌生的区域探索。 他专门寻找那些针阔混交林和生长着各种浆果灌木的地带,那是飞龙和狗子最喜欢的栖息地。 他的运气不错。 没多久,就在一片松树林里发现了几只正在啄食松子的飞龙。 这些鸟儿警惕性很高,但曹山林耐心极好,潜伏了许久,终于抓住机会,用精准的点射,打下了两只肥硕的飞龙。 漂亮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华丽的光泽。 接着,他又在一片白桦林边缘,遇到了一小群狗子。 狗子比狍子更机警,但他利用风向和地形,成功接近,猎获了一只半大的狗子,肉质正是最嫩的时候。 野鸡野兔更是顺手打了几只,准备用来做席面上的小炒。 收获已经相当不错,但曹山林觉得还不够“震撼”。 他想起上次猎鹿的那片山谷,或许还有机会。 他向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进。 果然,在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他听到了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哼哧声和树木被撞断的咔嚓声! 是野猪! 而且听动静,不止一头! 曹山林立刻警惕起来,悄悄爬上一个小土坡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的一片洼地里,一小群野猪正在拱地觅食,大约有五六头,其中一头公猪体型格外硕大,獠牙外翻,显得异常凶猛。 若是平时,曹山林或许会避开这群难缠的家伙。 但今天,想到婚宴上如果能摆上一颗巨大的野猪头,或者上一盆盆实实在在的红烧野猪肉,那该多么提气! 富贵险中求! 为了倪丽珍的婚礼,值得一搏! 他仔细观察,选中了那头最大的公猪。 擒贼先擒王,而且公猪的獠牙也是不错的战利品。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跳,找好射击位置,瞄准那头公野猪的肩胛要害。 “砰!”枪声响起! 子弹精准命中! 但野猪皮糙肉厚,生命力极其顽强,这一枪并未立刻致命,反而彻底激怒了它! “嗷——!”公野猪发出一声凄厉愤怒的嚎叫,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土坡上的曹山林! 它后蹄蹬地,低着头,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轰隆隆地就冲了上来! 其他几头野猪也受惊,跟着躁动起来。 曹山林心头一紧,没想到这畜生如此悍猛!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拉栓退壳,再次推弹上膛! 对着冲来的野猪头部又是一枪! “砰!”这一枪打中了野猪的脖颈,鲜血直流,但依旧没能阻止它疯狂的冲锋! 距离瞬间拉近! 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曹山林暗叫不好,来不及开第三枪,猛地向旁边一棵大树后扑去! “轰!”野猪一头狠狠撞在树干上,撞得整棵树剧烈摇晃,落叶纷飞! 若不是曹山林躲得快,这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 野猪撞得有些发懵,晃了晃脑袋,更加暴怒,扭身再次寻找曹山林。 曹山林背靠大树,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他迅速冷静下来,知道不能硬拼。 他利用树木作为掩护,不断移动,与这头发狂的巨兽周旋。 “砰!砰!”他又开了两枪,一枪击中野猪的前腿,一枪擦着它的耳朵飞过。 野猪动作明显迟缓了一些,但凶性更盛,嚎叫着紧追不舍。 林间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曹山林且战且退,不断利用地形消耗着野猪的体力和生命。 子弹一颗颗减少,野猪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行动也越来越慢。 最终,在曹山林打出第七发子弹,击中野猪另一条前腿后,这头庞然大物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前腿一软,轰然倒地,虽然还在喘着粗气挣扎,但已经失去了冲锋的能力。 曹山林不敢大意,远远地又补了一枪,确认它彻底死亡后,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 休息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看着地上这头至少三百斤重的巨大战利品,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 值了! 这场冒险,值了! 有了这头大野猪,再加上飞龙、狗子、野鸡野兔,他的婚宴,必将成为棒子沟屯多年来最阔绰、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场盛宴! 他顾不上疲惫,开始处理这巨大的猎物。 这将是一项极其耗费体力的工作,但他干劲十足。 为了倪丽珍,为了他们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所有的辛苦,都化为了无尽的动力。 山林寂静,唯有他忙碌的身影,和那份即将带给爱人惊喜的期待。 第24章 喜宴备珍馐 江畔再撒网 十月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棒子沟屯,卷起地上残留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可曹山林家的新院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院子里临时垒起了两口大地灶,劈好的松木柈子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肉,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姜调料的气味,飘出老远,勾得左邻右舍的孩子们扒着院墙,眼巴巴地往里瞅。 倪丽珍侧卧在炕上,脸颊红润,听着外间曹山林和王福满家婆娘——人称“王大娘”的低声商议。 “...野猪俺看就卸开,一半红烧,一半拿来汆丸子,那大骨头熬汤,底子厚实...鹿肉嫩,切片爆炒,或者用辣椒焖了,最是下饭...飞龙金贵,清炖,啥料也别多放,就吃个鲜亮劲儿...”王大娘嗓门亮,带着掌勺人的权威,一一分派着。 曹山林应着:“都听您安排,大娘。肉俺都拾掇干净了,在仓房冻着呢。就是这鱼...光有冻鱼怕是不够鲜亮,席面上还得有点活气儿。” 王大娘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咱屯子靠江吃江,席面上没几条像样的江鱼,那还叫席?山林啊,你得想想辙,看能不能再弄点鲜鱼来,细鳞、柳根儿都成,摆上桌好看,吃着也鲜甜!” 曹山林心里早有此意,当即道:“成,我这就去江边转转。赵叔他们这会儿应该也没啥活计,我请他们搭把手,看能不能多弄点。” “哎呦!那可太好了!”王大娘喜笑颜开,“多带几个人,网下得宽些!要是能弄点蛤蟆(林蛙)、黄鳝啥的,那就更体面了!” 曹山林点点头,送走王大娘,回到里屋。倪丽珍撑着身子要起来:“又要去江边?天寒地冻的,小心点...” “没事,心里热乎着呢。”曹山林按住她,给她掖好被角,“你好好歇着,咱这婚礼,必须办得风风光光,让全屯子都看看,我曹山林娶了个多好的媳妇,得让你面上有光。” 倪丽珍眼圈微红,嗔道:“俺不在乎那些虚面子...” “我在乎。”曹山林语气坚定,弯腰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等我回来。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咱妹子和未出世的娃,弄点更滋补的。” 他穿上厚重的棉袄棉裤,脚蹬靰鞡鞋,头戴狗皮帽子,全副武装出了门。先去了赵老蔫家,说明来意。赵老蔫一听是给曹山林办喜事用鱼,二话不说,拎起冰镩和破旧但结实的渔网就跟着走。又叫上了两个平日里关系不错、手脚麻利的后生,一个叫铁柱,一个叫栓子。 四人拉着爬犁,带着工具,顶着寒风往江边走去。江面早已封冻,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一片白茫茫。 “这季节找鱼窝子得有眼力见儿。”赵老蔫是个老把式,眯着眼观察着江面走势,“得找水流相对缓、底下有坑洼或者暗礁的地方,鱼爱猫那儿。” 他最终选了一处背风的江湾,指挥着两个年轻后生开始用冰镩“咔哧咔哧”地凿冰。冻了一冬的冰层厚实坚硬,凿起来十分费力,冰屑四溅。曹山林也没闲着,拿起另一把冰镩一起干。 很快,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冰窟窿被打通,墨绿色的江水涌了上来,冒着森森寒气。 赵老蔫拿出带来的抄网(一种带长杆的小网),在冰洞口下的水里慢慢试探着搅动,感受着水下的情况。“嗯,这地方有货。”他经验老道,凭着手上传来的细微触感就能判断。 接着,他们又在下游不远处凿了第二个冰洞。这次拿出了更大的挂网(一种固定在长杆上的长条网),小心翼翼地从第一个冰洞放入,通过一根带钩的长杆牵引,慢慢从第二个冰洞拉出来,这样网就横在了水下。 “这叫下底钩网,专逮底层鱼。”赵老蔫解释道,“等着吧,这网下去,柳根儿、牛尾巴准跑不了。” 等待起网的功夫,他们也没闲着,在第一个冰洞用抄网捞,或者用自制的鱼钩挂上红虫(一种鱼饵)垂钓。曹山林眼神好,手稳,一会儿功夫就用抄网捞上来几条活蹦乱跳、银光闪闪的细鳞鱼。 “嘿!曹哥手气可以啊!”铁柱羡慕道。 “不是手气,是手艺。”赵老蔫吧嗒着烟袋,“山林这娃子,干啥像啥,钻劲儿足。” 曹山林笑笑,注意力都在水下。忽然,他感觉抄网一沉,猛地用力提起,网里竟是几条扭动挣扎、粗如儿臂的黄鳝!这东西冬天可不好找,藏在深水泥里,难得一见。 “好家伙!黄鳝!这可是大补的好东西!”赵老蔫惊呼。 又过了一会儿,起底钩网的时候更是惊喜连连。除了预期的柳根鱼、牛尾巴鲶鱼,网上竟然还挂着几只晕头转向、肚皮滚圆的老鳖(甲鱼)和几十只肥硕的林蛙! “发了发了!”栓子兴奋地直搓手,“王大娘指定乐坏了!这席面,皇上来了也得夸啊!” 曹山林看着爬犁上渐渐堆满的鱼获,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 他仔细将最肥美的细鳞鱼、黄鳝、老鳖和林蛙单独放在一个水桶里,用江水小心养着,准备带回家给倪丽珍和妹妹们补身体。剩下的杂鱼则堆满了带来的几个大柳条筐。 收获远超预期,四人脸上都冻得通红,却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山林,这么多鱼,席面肯定用不完,剩下的你打算咋整?”赵老蔫问。 曹山林看着满爬犁的鱼,略一思索:“赵叔,铁柱,栓子,今天辛苦你们了。这样,除了留给我家和你俩各家分点尝鲜的,剩下的,我明儿拉去林场食堂卖了,换了钱,咱们四个平分,不能让大家白忙活。” “哎呦!这哪成!给你帮忙应该的!”赵老蔫连忙摆手。 “就是,曹哥你太客气了!”铁柱和栓子也不好意思。 “必须的。”曹山林态度坚决,“帮我曹山林的忙,我记心里。但该得的,一分不能少。就这么定了。” 见他这么说,三人也不再推辞,心里都对曹山林更加佩服,觉得这知青小伙儿办事敞亮,够意思。 拉着沉甸甸的爬犁回到屯子时,已是傍晚。王大娘看到如此丰盛的鱼获,尤其是那些稀罕物,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曹山林有本事。 曹山林先把留给自家的那份提进屋。倪丽珍和三个妹妹看到桶里游动的鲜鱼、扭动的黄鳝和笨拙的老鳖,都惊讶地围了上来。 “姐夫,你真厉害!”小妹倪丽芬眼睛亮晶晶的。 倪丽珍则心疼地拍打着他身上的雪沫:“快上炕暖和暖和,冻坏了吧。” 曹山林把桶递给倪丽华:“丽华,把这黄鳝和老鳖先养水缸里,明天炖汤给大家补身子。细鳞鱼今晚就煎两条,尝尝鲜。” 看着家里女人们惊喜又满足的笑容,听着外间王大娘指挥人处理鱼获的热闹动静,曹山林觉得,这冰天雪地里的一切奔波辛苦,都值了。 他的喜宴,必须是最好的。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25章 售货逢双喜 佳宾添光彩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 曹山林将留给自家和分给赵老蔫几人的鱼获处理好后,便将剩余的大半爬犁鱼获——主要是那些常见的柳根鱼、牛尾巴鲶鱼和一些杂鱼,仔细用厚麻袋和旧棉被盖严实了,绑在借来的地板车上。 那些稀罕的黄鳝、老鳖和林蛙,他则小心地留在家里水缸养着,那是给倪丽珍和妹妹们补身子的,不卖。 倪丽珍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非要送他到院门口,一遍遍叮嘱:“路上慢点,挑好道走,别颠坏了鱼…跟人好好说,价钱差不多就行,早点回来…” “知道了,放心吧。外头冷,快回屋去。”曹山林帮她拢了拢围巾,看着她冻得微红的脸颊,心里暖融融的,“等我回来,给你扯块新头巾。” 拉着沉甸甸的地板车,曹山林顶着寒风,再次踏上了通往林场的那条熟悉土路。 车轮压在积雪和冻土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到达林场食堂后门时,正好赶上食堂准备午饭的点儿。 张采购员正指挥着两个小工往外抬泔水桶,一抬眼看到曹山林和他那盖得严实的地板车,眼睛顿时亮了。 “哎呦!小曹!你可来了!俺这两天正念叨你呢!”张采购员连忙迎上来,掀开麻袋一角看了看,脸上笑开了花,“好家伙!这么多!还是这么新鲜!咋弄来的?这大冷天!” “下了几网,运气还行。”曹山林笑着递过一根卷好的旱烟,“张大哥,您验验货,过过秤。” “验啥验!你的货俺放心!”张采购员大手一挥,直接招呼人过秤。 他看着活蹦乱跳的鱼(虽然离水一段时间,但天冷,大多还活着),尤其满意,“这细鳞鱼,这牛尾巴,正是时候!场里领导晚上要请客,正愁没点硬菜呢!你这可解了俺的燃眉之急了!” 过完秤,算盘一打,总共一百三十多斤。 张采购员果然爽快,给的价甚至比平时还略高一点:“天寒地冻的,弄点货不容易,不能让你吃亏。按一毛六算吧!” 最终,这一车鱼卖了二十一块八毛钱。张采购员数出厚厚一沓毛票和几张“大团结”,递给曹山林。 曹山林仔细点清,揣进内兜,连声道谢。 张采购员心情大好,拉着曹山林又聊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小曹,上回听你说快办事事了?日子定了没?” “定了,就这个月十八。”曹山林答道。 “十八?好日子啊!”张采购员一拍巴掌,“这可是大喜事!必须得去沾沾喜气!这么着,到时候俺跟俺们食堂主任说一声,一准儿去!给你捧场去!” 曹山林一听,又惊又喜。 林场食堂的采购员和主任,在屯里人看来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他们能来,无疑是给婚礼增光添彩:“哎呦!张大哥,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您和主任了…” “麻烦啥!咱哥们儿投缘!你结婚俺能不去吗?”张采购员豪爽地笑着,“就这么说定了!” 辞别了张采购员,曹山林心里热乎乎的,拉着空了许多的地板车,又赶往公社供销社。 卖了鱼有了现钱,加上兜里还揣着一些钱,正好再置办婚礼用的零碎东西。 公社供销社里人头攒动,快过年了,采买年货的人不少。 曹山林挤到柜台前,先要了五斤水果硬糖、三斤大白兔奶糖——这玩意儿金贵,但孩子们都喜欢,席面上抓一把,有面子。 又称了十斤瓜子、十斤花生。 烟酒是大事,“迎春”烟买了五条,“北大荒”白酒买了两整箱(十瓶)。 看到有卖红纸和金粉的,也买了一些,准备请人写喜字和对联。 最后,他想起倪丽珍那条旧头巾,又走到卖布的柜台,指着一块枣红色带小碎花的的确良布料:“同志,这个给我扯六尺。” 正等着售货员扯布的功夫,旁边一个声音响起:“咦?这不是小曹吗?” 曹山林回头一看,竟是县土产公司的老药工李师傅,他手里也提着些点心盒子,像是来办年货的。 “李师傅!您老也来买东西?”曹山林连忙打招呼。 “是啊,快入冬了,置办点东西。”李师傅笑呵呵地看着曹山林买的那一大堆烟酒糖茶红纸,“小曹,你这…这是要办喜事啊?” 曹山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啊,李师傅,这个月十八。” “好事啊!恭喜恭喜!”李师傅连连道贺,随即压低声音,“买这么多好东西,看来最近收获不错啊?有啥好货色,可记得先紧着咱们公司啊!” “一定一定!”曹山林赶紧保证,随即想起张采购员的话,心里一动,试探着说,“李师傅,您要是有空,到时候也来咱屯子喝杯喜酒?就是远了点…” 李师傅闻言,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下,随即笑道:“成啊!这可是大喜事!俺回去跟刘经理说一声,看看他得空不,要是得空,俺们俩一块去!给你壮壮声势!” 曹山林这下真是喜出望外了! 县土产公司的经理和老师傅都要来? 这面子可给得太足了!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这…这真是太…太感谢您和刘经理了!” “谢啥!你以后多给咱公司弄点好山货就行!”李师傅摆摆手,提着东西走了。 曹山林抱着那一大堆年货和结婚用品,走出供销社,只觉得天虽然冷,心里却像揣了个火炉子。 原本只想着把婚礼办得热闹点,让倪丽珍高兴,没想到竟能请来林场和县里的“贵客”。 这下,他的婚礼想不轰动都不行了。 他拉着车,脚步轻快地往家赶,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倪丽珍。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新娘子听到这个消息时,那惊喜又自豪的笑容了。 第26章 吉日终临近 山林再添喜 怀揣着即将有贵客临门的喜悦和置办齐全的婚庆用品,曹山林拉着地板车回到了家。 一进院,就看到倪丽珍正带着三个妹妹在扫院子里的雪,小脸都冻得红扑扑的,却洋溢着忙碌的喜气。 “咋又扫上了?不是说了这些活儿等我回来弄吗?”曹山林赶紧放下车,上前接过倪丽珍手里的扫帚,触到她冰凉的手指,不禁心疼,“快进屋暖和暖和,别冻着了。” 倪丽珍看到他回来,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冷了,忙问:“东西都买齐了?顺利不?鱼卖了多少钱?” 三个妹妹也围了上来,好奇地看着车上那些红纸、糖果和新布。 曹山林先把卖鱼的钱掏出来,除去成本,净赚了差不多一百块,交给倪丽珍收好。又把林场张采购员和县里李师傅、刘经理可能要来喝喜酒的消息说了。 倪丽珍听完,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才喃喃道:“…林场的领导…县里公司的经理…这…这咋好意思让人家跑这么远…咱这穷山沟…” “啥穷山沟,咱家现在不好着呢?”曹山林揽住她的肩膀,语气自豪,“他们来,是看得起咱,是咱的体面!更是你的体面!让全屯子的人都看看,我曹山林娶的媳妇,配得上最好的!” 倪丽珍看着他坚定又温柔的眼神,心里那点惶恐渐渐被巨大的幸福和骄傲取代,重重点了点头,眼圈却忍不住又红了。 “姐,这是喜事,可不能哭。”大妹倪丽华小声劝着,自己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对,不哭,高兴!”倪丽珍破涕为笑,小心地抚摸着那块枣红色的确良布,“这布真好看…” “给你做新头巾的。”曹山林笑道,“等开了春,再给你扯身更好的衣裳。”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把东西搬进屋里。但曹山林看着仓房里储备的肉食,虽然已有野猪、飞龙、狗子,但他总觉得还不够“万无一失”。婚礼还有两天,他决定趁这天天气还行,再进一次山。目标明确——傻狍子。这东西肉嫩,不膻,屯里人都爱吃,而且相对好猎。 跟倪丽珍交代了一声,在她担忧又无奈的目光中,曹山林再次背上枪,揣足子弹,踏着没膝的积雪,走向了银装素裹的山林。 冬季的山林,寂静而肃杀。高大的乔木落光了叶子,枝丫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有耐寒的鸟雀飞过,扑棱棱震落一片雪沫。空气冷冽清新,吸入肺叶带着一股冰凉的刺痛感,却也让人头脑格外清醒。 寻找狍子需要耐心和技巧。它们通常在向阳避风的山坡、林间空地或者沟塘子附近活动,啃食露出来的干草、嫩枝和苔藓。曹山林沿着一条熟悉的兽径,仔细搜寻着雪地上的踪迹。 新鲜的蹄印、散落的黑色粪球、被啃食过的灌木丛…都是线索。他放慢脚步,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在雪地里移动,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四周。 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他发现了几只正在低头觅食的狍子!大约有四五只,毛色灰褐,在雪地里很是显眼。它们似乎还没发现他,悠闲地啃着雪下的草根。 曹山林心中一喜,缓缓蹲下身,借助一丛挂满雪的灌木隐藏自己。距离大约八十米,在五六半的有效射程内,但需要极好的稳定性。 他缓缓吸气,压下因为寒冷和兴奋而略微急促的心跳,慢慢架起枪。枪托紧紧抵在肩窝,脸颊贴上冰冷的木质部分,右眼透过照门,准星稳稳地套住了其中一只体型最为肥壮的狍子。 风似乎都停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准星里那个跳动的心脏区域。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炸响,打破山林的寂静! 被瞄准的那只狍子应声猛地一跳,踉跄着跑出几步,便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巨大的枪声惊得其他狍子瞬间炸群,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扬起一片雪雾。 曹山林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迅速拉动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推弹上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危险,才快步走向倒地的狍子。 子弹正中要害,狍子死得很快,没受什么痛苦。这是一头成年的公狍子,体型不小,估计能出五六十斤肉。曹山林心里计算着,够席面上添好几道硬菜了。 他正准备处理猎物,忽然听到侧前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奔跑声和熟悉的“嗷嗷”叫声。他立刻警惕地端起枪。 只见另一小群狍子,大概有三四只,被刚才的枪声惊扰,正慌不择路地从那片林子里冲出来,朝着更深的山里跑去。而在它们后面稍远些的地方,竟然跟着一头体型更大的马鹿!看样子也是被枪声惊动,跟着狍子群一起逃窜。 “马鹿!”曹山林眼睛一亮!这简直是意外之喜!马鹿肉比狍子肉更粗韧些,但分量足,鹿茸、鹿鞭等都是宝贝! 机会稍纵即逝!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单膝跪地,再次架枪。马鹿奔跑的速度很快,目标晃动剧烈,极难瞄准。他屏住呼吸,计算着提前量,枪口微微上扬。 “砰!” 又是一声枪响!子弹呼啸着飞出! 奔跑中的马鹿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速度猛地一滞,但并没有立刻倒下,而是拖着伤腿,继续踉跄着向前冲去。 “打中了!”曹山林心中一紧,知道不能让它跑远,否则在这大雪封山的地方很难找到。他立刻起身,沿着雪地上淅淅沥沥的血迹和清晰的蹄印,奋力追去。 受伤的马鹿速度慢了很多,但求生本能支撑着它。追了将近一里地,曹山林才再次看到它的身影。它站在一片空地上,喘着粗气,受伤的后腿不断颤抖,显然已经力竭。 曹山林没有犹豫,稳住呼吸,补了最后一枪,结束了它的痛苦。 看着倒在地上的庞然大物,曹山林也累得够呛,大口喘着白气。但他脸上却洋溢着巨大的满足和兴奋。一头大狍子,再加一头壮硕的马鹿!这收获,足以让任何猎手自豪! 他不敢耽搁,必须在天黑前处理好猎物并运回去。剥皮、分解、取茸…一系列工作繁重而血腥,在冰天雪地里更是艰难。但他干得一丝不苟,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衣,又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 最终,他将最好的鹿肉、鹿茸、鹿鞭等分别包好,两张兽皮仔细卷起,剩下的部分不能吃的内脏等依旧挖深坑掩埋。 看着地上分成几大块的猎物,他找来结实的树枝和绳索,做了个简易的拖架。 将沉重的猎物捆在拖架上,曹山林拉着它,一步步艰难地往山下走去。雪地拖行异常费力,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中。但他心里却充满了力量。 回到屯子时,天色已经擦黑。当他拖着如同小山般的猎物出现在家门口时,再次引起了轰动。左邻右舍都跑出来看热闹,啧啧称奇。 倪丽珍和妹妹们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那巨大的马鹿和肥硕的狍子,又是惊喜又是心疼他受累。 “快进屋歇着!饿了吧?饭在锅里热着呢!”倪丽珍赶紧帮他拍打身上的雪尘。 曹山林看着妻子担忧又自豪的眼神,看着仓房里堆积如山的肉食,心里无比踏实。 “这下,咱的喜宴,绝对是棒子沟头一份了!”他笑着,语气无比自信。 第27章 弟自远方来 仓促证婚期 腊月十七,婚礼前一日。小院里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喜庆的紧张气氛。王大娘一早就带着几个手脚利落的媳妇过来,开始处理那堆积如山的肉食。大锅支在院子里,柴火噼啪作响,炖肉的浓香、炸丸子的油香、还有各种调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倪丽珍穿着那身红绸嫁衣,正在屋里由王大娘带来的一个全福老太太(父母公婆丈夫子女皆全的老人)帮着“开脸”(用细线绞去脸上的汗毛),这是老规矩,意味着新娘告别姑娘时代。她有些紧张,又满是期待,白皙的脸上染着红晕。 三个妹妹也换上了半新的干净衣裳,兴奋地屋里屋外跑着,帮忙递个东西,传个话,小脸上洋溢着笑容。 曹山林则忙着最后的准备工作,检查酒水是否够用,桌椅板凳是否备齐,和王福满、赵老蔫确认明天的流程。虽然忙碌,但他事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脸上始终带着沉稳的笑意。 就在这忙而不乱的当口,屯子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冲着曹山林喊:“山林哥!山林哥!屯口来了个生人,说是从城里来的,找你!瞅着跟你有点像哩!” 城里来的?还跟自己像?曹山林一愣,心里咯噔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活计,对王福满道:“大队长,我过去看看。” 倪丽珍也听到了动静,有些不安地望过来。曹山林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没事,我去去就回。” 他大步走到屯子口,只见雪地里站着一个穿着半旧蓝色棉猴(带帽子的棉大衣)、围着灰色围巾、背着个帆布包的年轻人,正搓着手,跺着脚,好奇地四处张望。那眉眼鼻梁,果然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显稚嫩,带着城里学生娃特有的那种青涩和拘谨。 “凤林?”曹山林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年轻人闻声转过头,看到曹山林,眼睛一亮,又带着点不确定:“…哥?真是你啊哥!” 果然是自己的小弟曹凤林!曹山林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自从他决定留在棒子沟,除了托人捎回去一封信简单说明情况外,就和家里再没联系。没想到小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过来。 “你咋来了?爹娘让你来的?”曹山林走上前,接过他肩上的背包,沉甸甸的。 曹凤林缩着脖子,哈着白气:“爹娘收到你的信,都快急死了!咋说留下就留下了呢?城里招工多好的机会…他们不放心,让我请假过来看看你…哥,你咋瘦了?也黑了…这地方…可真够偏的…”他打量着周围光秃秃的树木和低矮的土坯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下意识的优越感和同情。 曹山林听着他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但看着弟弟冻得发红的鼻尖,还是放缓了语气:“我在这儿挺好。走吧,先回家,外头冷。” 带着曹凤林往家走,一路上遇到屯里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穿着体面(相对屯里而言)的城里小伙。曹凤林有些拘谨,也不太敢看人。 一进院门,那扑面而来的浓郁肉香和热闹景象就让曹凤林愣住了。院子里支着大锅,好几个妇女在忙活,各种处理好的肉挂满了仓房檐下,屋里似乎还有不少人。 “这…哥,你家这是…”曹凤林有点懵。 “你哥我明天办事事,结婚。”曹山林平静地说。 “结…结婚?!”曹凤林惊得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溜圆,“在这儿?跟…跟谁啊?” 这时,听到动静的倪丽珍从屋里走出来。她刚开完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没施脂粉,但那份新嫁娘的娇羞和喜悦让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红色的嫁衣更是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曹凤林看到倪丽珍,一下子看呆了,脸腾地就红了,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位是…” “这就是你嫂子,倪丽珍。”曹山林介绍道,又对倪丽珍说,“丽珍,这是我小弟,凤林,从家里来的。” 倪丽珍没想到会突然见到小叔子,也有些意外和羞涩,但还是落落大方地笑了笑:“是凤林弟弟啊,快屋里坐,外头冷。” 曹凤林晕乎乎地被让进屋里,看着屋里屋外忙碌的人们,看着堆满角落的年货和喜庆用品,再看看眼前这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嫂子,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这和他想象中哥哥在穷山沟里受苦受难的情景完全不同啊! 王福满闻讯也过来了,听曹山林说明情况,打量了一下还有些懵懂的曹凤林,哈哈一笑:“好事啊!正愁你这边没个娘家人,这不就来了?正好!明天你就代表你爹娘,坐主桌!给你哥嫂证婚!” 曹山林看向曹凤林:“凤林,你来得巧,明天哥结婚,你就留下,算是代表家里,行不?” 曹凤林还能说什么,只能愣愣地点头:“…行,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王福满看了看天色,对曹山林和倪丽珍说:“按咱屯子的规矩,新娘子得出嫁头一天得住娘家。丽珍呐,收拾收拾,跟你王大娘去俺家歇一晚,明天一早,让山林风风光光地去接你!” 这是老规矩,图个吉利。倪丽珍虽然舍不得离开家,但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王大娘笑着过来,拉着倪丽珍的手,又招呼三个妹妹也带上洗漱东西,一起去了王队长家。 家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只剩下曹山林和还有些没回过神的曹凤林。 曹山林给弟弟倒了杯热水,又拿出些瓜子糖果:“饿了吧?灶上有热着的饭菜,先吃点垫垫。” 曹凤林捧着热水杯,暖和过来点,看着屋里虽然简陋但整洁温暖,东西齐全,尤其是那满屋的肉香,忍不住问:“哥…你…你在这儿到底咋过的?咋这么多肉?明天…真结婚啊?” 曹山林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嗯,真结婚。你嫂子人很好,对我也好。这些肉,都是你哥我进山打的。这地方是不如城里方便,但只要肯下力气,动脑筋,一样能过上好日子。”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明天你就知道了。先吃饭,然后早点歇着,明天还得靠你给哥撑场面呢。” 曹凤林看着哥哥那双因为长期劳作和狩猎而变得粗糙却异常沉稳有力的手,看着他眼中那份自己从未见过的自信和满足,第一次对哥哥的选择,对这个冰天雪地的小屯子,产生了一丝不一样的好奇。 第28章 婚宴震四座 佳肴倾屯邻 腊月十八,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整个棒子沟屯都仿佛被笼罩在一层喜庆的光晕里。 曹山林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这是倪丽珍连夜赶制出来的,针脚细密,十分合身。他仔细刮了胡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英气勃勃。 曹凤林也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看着哥哥这般模样,心里那点城里人的优越感不知不觉淡了下去,反倒生出几分羡慕和好奇。 王福满作为主婚人兼总管事,更是早早到场,指挥着前来帮忙的屯邻们做最后的准备。院子里,借来的十几张八仙桌擦得锃亮,长条板凳摆得整整齐齐。临时砌成的几个土灶炉火正旺,上面坐着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弥漫了整个屯子,引得孩子们围着锅台转悠,不住地咽口水。 快晌午的时候,宾客们陆续到了。屯子里几乎家家都派了人来,有的送几个鸡蛋,有的送一包红糖,有的送一块自己织的土布,礼轻情意重,都是满满当当的祝福。院子里很快便坐满了人,喧哗声、笑闹声、孩子们的追逐声,汇成一片,热闹非凡。 曹山林和曹凤林作为主家,在门口迎客。曹山林应对得体,给来的男人们散着“迎春”烟,孩子们则每人抓一把水果糖,引得一片欢腾。 就在这时,屯子口传来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场的张采购员从驾驶室跳下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正是林场食堂的主任。张采购员手里拎着用红纸包着的两条“大前门”香烟和两瓶“西凤”酒,一看就是厚礼。 “哎呦!林场的领导真来了!”人群里一阵骚动,纷纷议论起来。 曹山林赶紧迎上去:“张大哥!主任!你们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食堂主任推了推眼镜,笑着和曹山林握手:“小曹同志,恭喜恭喜啊!听老张说你可是咱林场食堂的优秀供货商,你的大喜事,我们必须得来沾沾喜气!” 这边还没安置好,屯口又响起一阵汽车喇叭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颠簸着开了进来!这年头,吉普车可是了不得的稀罕物! 车停下,县土产公司的刘经理和李师傅从车上下来。刘经理手里拿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长方盒子,不知道是什么,李师傅则提着一包看起来就很精致的点心。 “刘经理!李师傅!您二位…您二位怎么还开车来了?这路多不好走!”曹山林真是又惊又喜,赶紧上前。 “哈哈,小曹啊,你的喜酒,再难走也得来喝一杯啊!”刘经理爽朗地笑着,把红布盒子递给曹山林,“一点小意思,给新娘子添妆。” 曹山林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然是一面锃光瓦亮的玻璃镜!镜框还是雕花的!这东西在供销社卖得可不便宜!绝对是重礼了! 这下子,全院子的人都沸腾了!林场的领导,县里公司的经理,还开了小汽车来!这曹山林的面子也太大了!新娘子得多有福气! 王福满脸上笑开了花,赶紧把贵客引到主桌坐下,上好烟,沏上热茶。 正当气氛热烈到顶点时,白正彪和白吴氏在白宝山的“陪同”下,也磨磨蹭蹭地来了。白正彪本来还想着摆摆老泰山的谱,或许还能再捞点好处,可一进院子,看到这阵势——满院的肉香、喧闹的人群、尤其是主桌上那几位气度不凡的“贵客”,顿时就蔫了,那点小心思被压得死死的。在白宝山警告的眼神下,两人缩着脖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话都不敢多说。 吉时已到,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曹山林在王福满和赵老蔫的陪同下,去队部将倪丽珍接了回来。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穿着一身耀眼的正红绸缎嫁衣,在同样穿着新衣的三个妹妹的簇拥下,一步步走进院子。虽然看不见脸,但那窈窕的身段和端庄的气质,已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由曹凤林和王福满代表) “夫妻对拜!” 简单的仪式却充满了庄严和喜庆。礼成的那一刻,掌声和欢呼声响彻小院。 接着,便是重头戏——开席! 帮忙的媳妇们如同变戏法一般,将一道道硬菜端上桌。红烧野猪肉块垒得冒尖,油光锃亮;清炖飞龙汤清澈见底,香气扑鼻;烤鹿肉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爆炒野鸡丁色泽诱人;各式江鱼或炖或煎,琳琅满目;还有晶莹剔透的皮冻、油汪汪的炸丸子、酸菜炖粉条…桌子上根本摆不下,只能吃完一盘撤下去再上一盘。 酒是管够的“北大荒”,烟是敞开的“迎春”和“大前门”。 村民们哪见过这般丰盛的席面?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老天爷!这比过年还阔气!” “这野猪肉真香!山林好本事!” “飞龙汤!俺活这么大岁数头回喝!真鲜亮!” “瞧人家这排场!县里领导都来捧场!丽珍这丫头真是掉福窝里了!” 主桌上,刘经理、食堂主任等人也是频频点头,对菜肴的质量和口味表示惊讶和赞赏。张采购员更是与有荣焉,大声说着曹山林供货如何实在可靠。 曹凤林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看着桌上那些他在城里都难得一见的野味,看着哥哥从容地周旋于各位“领导”和屯邻之间,看着新嫂子虽然羞涩却落落大方地给客人敬酒(以水代酒),心里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原本那点“哥哥在农村受苦”的想法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一丝向往。 白正彪夫妇坐在角落,看着满桌的珍馐,吃着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好菜,心里五味杂陈,既嫉妒又后悔,更多的却是畏惧,彻底熄了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这场婚宴,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酒足饭饱的宾客们陆续散去,个个都对曹山林竖起了大拇指。 当夜幕降临,喧嚣散尽,曹山林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看着满院的狼藉,虽然疲惫,但心里却充满了巨大的满足和喜悦。 他的婚礼,成了棒子沟屯多年来的一段传奇。而他的人生,也即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第29章 洞房花烛暖 情深意更浓 喧闹的声浪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院的杯盘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肉香酒气。帮忙的媳妇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局,碗碟碰撞声和低声笑语为这喜庆的夜晚添上最后的注脚。 曹凤林被安置在了西屋,三个妹妹也懂事地早早洗漱完,挤在东屋的炕梢睡了,将宽敞的炕头留给了哥哥嫂子。 曹山林送走了最后一位帮忙收拾的王大娘,插上院门闩,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响,仿佛将所有的喧嚣与忙碌都关在了门外。院子里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积雪反射的微光,映得窗户纸一片朦胧。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走进堂屋。煤油灯的光晕将屋子照得温暖而静谧。倪丽珍正背对着他,有些无措地整理着炕上那床崭新的、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大红被子,听到脚步声,她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曹山林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手掌下的身体纤细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单薄,带着少女的柔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新棉被的阳光味道。 “累了吧?”他低声问,声音因为一天的忙碌和饮酒而略带沙哑。 倪丽珍轻轻摇摇头,却没有转过身,耳根却悄悄红了:“…还好。就是…有点晕乎乎的。”她今天以水代酒,也被劝着敬了不少,主要是心情激荡所致。 曹山林低笑一声,将她身子扳过来,面对着自己。灯光下,她白皙的脸颊染着红霞,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投下阴影,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娇艳。大红的嫁衣衬得她肌肤如玉,唇色嫣红。 他看得有些痴了,忍不住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刚被开过脸、格外光滑细腻的脸颊:“丽珍,你今天真好看。” 倪丽珍羞得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净胡说。” “没胡说。”曹山林语气认真,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能娶到你,是我曹山林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他的目光灼热而真诚,带着酒后的微醺和毫不掩饰的爱意。倪丽珍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她的心怦怦直跳,那份不安和羞涩渐渐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没。她鼓起勇气,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曹山林心中激荡,低头吻上她那微微颤抖的唇瓣。这个吻带着酒气的醇厚,更带着无限的怜惜和渴望。倪丽珍生涩地回应着,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他的脖颈。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曹山林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和全然的信赖。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在她背上轻轻抚摸,隔着厚厚的嫁衣,也能感受到那玲珑的曲线。 倪丽珍伏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而稍显急促的心跳,身体微微发软。她能感觉到丈夫身体的变化和那份克制的渴望。她忽然想起王大娘昨晚悄悄塞给她时说的那些话,脸更是烧得厉害。 “山林…”她声如蚊蚋,几乎听不见。 “嗯?”曹山林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王大娘说…说…过了头三个月…胎坐稳了…小心点…不碍事的…”她说完这话,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他怀里,羞得不敢见人。 曹山林闻言,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他之前一直小心翼翼,生怕伤到她和孩子,强忍着冲动。没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稍稍松开她,看着她羞红欲滴的脸颊和那双因为羞涩而水光潋滟的眸子,声音沙哑得厉害:“…真的?…你…你愿意?” 倪丽珍不敢看他,只是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中山装的衣角。 这无声的邀请彻底击溃了曹山林最后的自制。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引得倪丽珍一声低呼,慌忙搂住他的脖子。 煤油灯被吹熄,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在炕上。大红的新被如同波浪般起伏,交织着压抑的喘息、羞涩的呻吟和恋人间的呢喃低语。 曹山林的动作极尽温柔,充满了怜惜与探索,每一次触碰都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无法抑制的激情。倪丽珍的生涩与迎合,疼痛与欢愉,都化作细碎的呜咽,融化在丈夫滚烫的怀抱里。 在这个寒冷却温暖的冬夜,在这间充满新生活气息的土屋里,两人终于彻底拥有了彼此,身心交融,将所有过往的苦难与分离都抛在脑后,只剩下对当下幸福的沉醉和对未来无尽的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倪丽珍蜷缩在曹山林汗湿的怀里,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脸颊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听着那渐渐平复却依旧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 曹山林拉过被子将两人盖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手臂将她圈得更紧。 “睡吧。”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饱足后的慵懒和深情。 “嗯。”倪丽珍在他怀里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甜蜜的笑意。 红烛燃尽,月光西斜。洞房花烛夜,春意正浓时。 第30章 新婚晨炊早 妹勤弟意迟 天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将屋里映照得一片朦胧亮堂。曹山林先醒了过来,生物钟使然,即便昨日大婚,也未能让他贪睡。他侧躺着,看着枕畔仍在熟睡的倪丽珍。 她睡得正沉,脸颊还残留着昨夜的红晕,呼吸均匀绵长,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正做着甜美的梦。一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边,衬得她脖颈愈发白皙。曹山林看得心头发软,忍不住凑过去,极轻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生怕惊醒她。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起身,冰冷的空气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迅速套上棉裤和毛衣,回头又给倪丽珍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东屋。 堂屋里还残留着昨日宴席的一丝气味,但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他意外的是,灶房里竟然有轻微的响动,还有一股淡淡的粥香飘出来。 他走过去一看,只见大妹倪丽华正踮着脚,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锅里冒着热气的苞米碴子粥。二妹丽娟则在灶坑前小心地添着柴火,控制着火势。小妹丽芬正拿着抹布,认真地擦拭着锅台。 三个妹妹听到脚步声,齐齐转过头来。看到是曹山林,倪丽华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小声说:“姐夫…你醒了?粥快好了,俺还贴了饼子…” 曹山林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走过去,摸了摸倪丽华的头:“咋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这些活儿等我起来弄就行。” 倪丽华摇摇头,小声道:“不累。姐…姐姐昨天累着了,让她多睡会儿。” 她显然也隐约知道些新婚之夜的不同,脸颊微微泛红。 曹山林心里更是感动,这几个妹妹,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好,那今天早饭就辛苦你们了。”他笑了笑,没再客气,转身去院子里洗漱。 冰冷的井水扑在脸上,彻底驱散了残存的睡意。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精神焕发的脸,又看了看这炊烟袅袅、充满生机的小院,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等他洗漱完回来,西屋的门也开了,曹凤林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灶房里的景象,也是愣了一下。他在城里,早饭多是去食堂或者买点现成的,很少见到家里姐妹一早起来忙活做饭的场景。 “哥,早…”曹凤林打了个哈欠。 “醒了?去洗把脸,准备吃饭了。”曹山林道。 早饭摆上了桌。一大盆熬得稠糊的苞米碴子粥,一碟子金黄喷香的贴饼子,一小碗咸菜疙瘩丝,还有昨晚席面上特意留出来的一小盘红烧野猪肉。 倪丽珍也被妹妹叫醒了,穿着家常的旧棉袄,脸上带着初为人妇的慵懒和羞涩,坐在了曹山林身边。曹凤林看着嫂子褪去嫁衣后依旧清丽动人的脸,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被曹山林瞪了一眼,才赶紧低下头喝粥。 饭桌上很安静,只听得见喝粥的吸溜声。倪丽华姐妹几个还是有些拘谨,尤其是曹凤林在的时候,不敢多说话。 曹山林给倪丽珍夹了一筷子野猪肉:“多吃点,补补身子。” 又对曹凤林说:“吃完饭,你跟我一起去王队长、赵叔他们家转转,昨天人家忙前忙后的,得去道个谢。” 曹凤林“哦”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情愿,觉得是农村的繁琐规矩,但也没敢反驳。 吃完饭,曹山林从仓房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回礼——用油纸包好的几条风干野兔肉和几串干蘑菇。他带着曹凤林,先去了王福满家。 王福满正坐在炕头抽旱烟,看到他们来,很是高兴。曹山林把礼物送上,又说了一番感谢的话。王福满摆摆手:“咱爷们儿不说这个!看你成了家,立了业,俺这当大队长的脸上也有光!” 他打量着跟在曹山林身后、有些局促的曹凤林,笑道:“凤林小子,咋样?俺们这穷山沟,也没你想的那么差吧?你哥这日子,过得可不比城里差!” 曹凤林看着王福满家虽然简朴但干净温暖的屋子,看着墙上挂着的黄灿灿的玉米辣椒,再想想昨天那震撼的婚宴和哥哥沉稳自信的样子,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地反驳,而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挺好的。” 从王福满家出来,又去了赵老蔫和其他几家帮了大忙的屯邻家。每到一处,曹山林都真诚道谢,送上不算贵重却实用的礼物。屯邻们也都很热情,夸赞曹山林能干,新媳妇俊俏,祝福他们小日子红火。 曹凤林跟在后面,看着哥哥和这些淳朴的屯民自然熟稔地打交道,看着他们脸上真诚的笑容,看着他们虽然清苦却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心里那种城里人的隔阂感不知不觉淡了许多。他甚至开始觉得,这种被需要、被尊重、脚踏实地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至少,不用像他一样,在城里整天无所事事,被爹娘唠叨,为了一份工作求爷爷告奶奶。 一个念头,如同初春的草芽,悄悄在他心里钻了出来。也许…可以再多待几天?看看再说? 第31章 白家生歹意 密谋许恶亲 从屯邻家道谢回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曹山林见倪丽珍脸上带着倦色,便让她回屋再歇会儿。倪丽珍却摇摇头,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妹妹们,低声道:“不了,俺跟丽华她们把昨个儿收的礼归置归置,再看看晚上吃啥。” 曹山林知道她性子要强,又是新妇,想把这个家打理好,便由着她去了。他自己则拿了斧头,去院里劈柴,将那些大块的木头劈成适合灶膛烧的小块,整齐地码放在屋檐下。曹凤林无事可做,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搭把手递块木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瞟向屋里忙碌的倪丽华。 午饭是简单的热粥和贴饼子,就着剩菜。饭后,曹山林对倪丽珍说:“按老理儿,今天该回门。你看…” 倪丽珍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沉默地收拾着碗筷,半晌才低声道:“山林,俺…俺不想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曹山林,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羞涩,而是带着一丝清晰的决绝和淡淡的哀伤:“白家沟那个地方,除了苦和怕,没给俺留下啥念想。俺爹娘…他们眼里只有钱和儿子。俺现在有了家,有了你,还有丽华她们…这儿才是俺的家。那地方,俺不想再踏进一步。” 曹山林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和坚定,心里一疼,握住她冰凉的手:“好,咱不回。你说得对,这儿才是咱的家。以后白家沟,咱不去了。” 倪丽珍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仿佛从中汲取着力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倪丽珍想彻底告别过去,却有人不肯放过她,更不肯放过她身边任何一点可能榨取的价值。 与此同时,白家沟,白正彪家那间低矮昏暗的土屋里。 白正彪蹲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白吴氏坐在对面,唉声叹气,嘴里不住地念叨:“亏了亏了…真是亏大了…早知道那死丫头能攀上这么个摇钱树,当初就该多要…要五百!不,要八百!” 她一想到昨天婚宴上那流水般的肉菜,那县里林场来的“大人物”,还有倪丽珍身上那件红得晃眼的绸子嫁衣,心里就跟刀割似的疼。那本该都是她的!至少…至少得分她一大半! “现在说这些还有个屁用!”白正彪烦躁地吼了一句,“字据也立了,手印也按了,钱也拿了…再说,那曹山林是个狠角色,又有王福满和那些官面上的人撑腰,咱惹不起…” “惹不起大的,还惹不起小的?”白吴氏三角眼一翻,压低声音,透着股狠厉,“咱是惹不起曹山林,可那三个丫头片子的户口是迁走了,但她们总归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俺们当爹娘的,给闺女说个婆家,天经地义!他曹山林还能管天管地,管俺们嫁闺女不成?” 白正彪抽烟的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的意思是…” “丽华那丫头,过了年就十八了!模样随她姐,标致着呢!比丽珍当年还水灵!”白吴氏越说越兴奋,仿佛看到了一沓沓钞票在眼前飞,“咱给她找个婆家,收笔彩礼,这不就找补回来了?他曹山林管得着吗?” 白正彪心动了,但还有些犹豫:“…能行吗?那户口…” “户口有啥?咱又没逼她,咱是给她找好人家!到时候就跟男方说,闺女害羞,先定亲,等年纪到了再扯证过门!谁还能查户口本去?”白吴氏显然早就盘算好了,“俺打听过了,林场老刘家那个小子,就是腿脚有点不利索那个,家里急着说媳妇,愿意出这个数!” 她神秘兮兮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白正彪眼睛一亮。 “嗯!三百块现钱!外加一辆新自行车!”白吴氏唾沫星子横飞,“那刘家小子就是走路有点跛,又不耽误干活生娃!咱丽华嫁过去,那是享福!” 巨大的诱惑最终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顾虑和父女情分。白正彪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狠狠一磕:“成!就这么办!你赶紧去找王媒婆,让她去刘家说道说道,先把定礼拿了!免得夜长梦多!” “哎!俺这就去!”白吴氏喜滋滋地爬下炕,裹上头巾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白正彪独自坐在炕上,想着那即将到手的三百块钱和崭新的大铁驴(自行车),脸上露出一丝贪婪而扭曲的笑容。他完全忘了那张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协议,忘了那三个女儿在他家过的什么日子,更忘了作为一个父亲最后的那点底线。 在他心里,那三个女儿,从来就不是骨肉,只是可以随时用来换钱的货物。以前是,现在,依然是。 一场针对倪丽华的无耻算计,就在这阴暗的角落里,悄然拉开了序幕。而棒子沟那个温暖的小院里,对此还一无所知,正沉浸在新婚的喜悦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之中。 第32章 恶客突临门 弱女泪涟涟 新婚第三日,小院里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倪丽珍虽然身子还有些不便,但已开始像个真正的女主人一样,带着三个妹妹操持家务。拆洗被褥,清扫角落,将收到的贺礼分门别类放好,每一样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曹山林则忙着将婚宴剩余的一些肉食仔细处理,该风干的风干,该腌制的腌制,储存起来以备冬日食用。曹凤林依旧有些无所事事,但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格格不入,偶尔会帮着抱捆柴火,或者好奇地看着倪丽华姐妹做针线活。 午后,阳光正好,曹山林检查了一下枪械,对倪丽珍说:“我进山转转,看能不能再寻摸点东西。家里肉虽多,但开春前还得有些进项。”他主要是想去看看之前下套子的地方有没有收获,顺便熟悉一下雪后山林的情况。 倪丽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叮嘱道:“早点回来,别往太深里去。” “放心吧,就在近处转转。”曹山林拍了拍她的手臂,又对曹凤林道,“凤林,在家照应着点。” 曹凤林忙点头应下。 曹山林背着枪,踩着厚厚的积雪,很快便消失在后山的小径上。 家里只剩下女人和曹凤林这个半大小子。倪丽珍坐在炕上,拿着那块枣红色碎花布,比划着给倪丽华裁一件新褂子。倪丽华则带着两个妹妹在堂屋里纳鞋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安静而温馨。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紧接着,院门就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白正彪和白吴氏领着一个涂脂抹粉、穿着崭新棉袄的中年妇女(王媒婆),还有一个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眼神有些躲闪、走路略微有点跛的年轻男人,以及一对看起来像是年轻男人父母的中年夫妇,一行六人,浩浩荡荡又不请自入地闯了进来! 倪丽珍听到动静,心里一咯噔,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堂屋门口。倪丽华三姐妹也吓得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尤其是看到白正彪夫妇,她们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下意识地往后缩。 “哟!都在家呢!”白吴氏一进门,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射,看到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东西似乎也比以前多了,心里更是酸得冒泡,脸上却堆起夸张的笑容,“丽珍呐,如今可是阔气了,当上太太了,连爹娘都不认了?” 倪丽珍脸色发白,强自镇定道:“…你们来干啥?” “干啥?你说干啥?”白正彪咳嗽一声,摆出老子的架势,目光却贪婪地扫过屋里那些东西,“俺们是你爹娘!来看看你还不成?顺便…嘿嘿,给你妹妹说门好亲事!” 他一把将那个跛脚的年轻男人拉到前面:“瞧瞧!林场刘家的儿子,正式工人!吃商品粮的!家里就他一个独苗,条件好着呢!看上咱家丽华了,这是天大的福气!” 那刘家小子看到清秀水灵的倪丽华,眼睛顿时直了,咧着嘴傻笑,不住地点头。 王媒婆也扭着腰上前,唾沫横飞:“哎呦喂!可不是嘛!倪家嫂子,倪家大哥,你们可真是养了个好闺女!瞧这模样,这身段,跟刘家小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刘家可是说了,只要点头,三百块彩礼!外加一辆崭新的‘飞鸽’大二八!立马就推来!” 刘家父母也在一旁帮腔,夸自己家多好,儿子多老实能干。 倪丽华被这阵势吓傻了,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求助般地看向姐姐。 倪丽珍气得浑身发抖,将妹妹护在身后,厉声道:“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丽华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做主了?她的户口…” “户口咋了?”白吴氏尖声打断她,叉着腰,“户口迁走了她就不是俺闺女了?俺身上掉下来的肉!俺们当爹娘的给她说婆家,名正言顺!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刘家这么好的条件,别人攀都攀不上,那是看得起她!别给脸不要脸!” 她说着,就要上前去拉扯倪丽华:“死丫头,还愣着干啥?还不快过来见见你未来男人和公婆!” “放开她!”倪丽珍猛地推开白吴氏的手,将妹妹紧紧护住,“你们休想!丽华不会嫁的!你们赶紧走!” “反了你了!”白正彪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打倪丽珍,“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俺今天就要带她走!” 曹凤林在西屋听到吵闹,早就跑了出来,见状连忙挡在倪丽珍身前,虽然心里害怕,还是壮着胆子喊道:“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哥家!你们出去!” “你算哪根葱?滚开!”白正彪根本没把这个半大小子放在眼里,一把将他推开。 刘家小子看到倪丽华哭泣的样子,反而更觉得她好看,忍不住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结结巴巴地说:“…丽…丽华妹妹…这…这是定礼钱…你收下…俺…俺肯定对你好…” 那红纸包刺眼极了,仿佛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倪丽华浑身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带着痴迷和缺陷的脸,看着继父继母贪婪的嘴脸,看着媒婆虚伪的笑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无助和绝望。 姐姐的维护,曹凤林的阻拦,在对方人多势众和无耻的“父母之命”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难道刚脱离苦海,就要再次被推入火坑吗?她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角,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泪水模糊了视线。 第33章 少年勇护花 冲突骤然起 “滚开!别碰我姐!”曹凤林突然发出一声怒吼,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屋顶。他的身体被白正彪猛地一推,像风中的落叶一般,摇摇晃晃,险些摔倒在地。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那刘家小子手中的红纸包上。那红纸包鼓鼓囊囊的,显然里面装着不少钱。而此时,刘家小子正满脸堆笑地要将红纸包塞进倪丽华的手中。 曹凤林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那是对姐姐的保护欲,也是对这些不速之客的厌恶。他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少年,虽然在哥哥家吃了几天饱饭,受了些熏陶,但骨子里那点城里娃的混不吝和保护欲却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只见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冲上前去,速度快如闪电。他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狠狠地抓住了刘家小子的手腕,然后用力一甩,将那红纸包狠狠地打落在地。 刹那间,红纸包破裂开来,里面的钞票如雪花般散落一地,在空中飞舞。 “你干啥!”刘家小子显然没有预料到曹凤林会如此冲动,他惊愕地看着满地的钞票,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仅仅是一瞬间的惊愕之后,刘家小子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下来,他恼羞成怒,瘸着腿就要上前去抓曹凤林。 “干啥?干你!”曹凤林虽然心中有些害怕,但他的嘴巴却毫不示弱,梗着脖子,瞪着刘家小子,“听不懂人话是吧?我嫂子说了,不嫁!拿着你们的臭钱滚蛋!这是我家,轮不到你们撒野!” 他刻意学着哥哥平时说话的那种沉稳狠厉的口吻,可惜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特有的尖利,听起来多少有些底气不足。不过,他的勇气却是值得称赞的,毕竟面对比自己年长且身有残疾的刘家小子,他并没有丝毫退缩。 这一下,就像点燃了火药桶一样,彻底激怒了白正彪和刘家人。只见白正彪怒目圆睁,满脸横肉都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敢动手?”他一边骂着,一边气势汹汹地向前冲去,看样子是要揪住曹凤林的衣领子好好教训他一顿。 刘家父母也不甘示弱,在一旁嚷嚷起来:“哎呀!打人了!这家人咋这样呢?俺们可是来提亲的!”他们的声音中充满了惊愕和不满,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而站在一旁的王媒婆则趁机煽风点火,她尖声尖气地叫道:“就是!没王法了!爹娘的话都不听!”她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白吴氏更是直接撒起泼来,只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起来:“哎呀俺的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闺女不认娘,还纵容小叔子打未来女婿啊!这是什么人家啊!”她的哭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把屋顶都掀翻了。 倪丽珍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她紧紧地将哭泣的妹妹们护在身后,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住了白正彪等人的攻击。尽管声音中带着哭腔,但她的话语却异常尖锐:“你们胡说!是你们硬闯进来逼婚!凤林,别跟他们动手!”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谁还能听得进她的话呢?人们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场面变得越来越不可收拾。 白正彪紧紧地抓住了曹凤林的胳膊,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一般。而那刘家小子,虽然腿瘸了,但还是一瘸一拐地围拢过来,想要帮白正彪一起制伏曹凤林。 曹凤林毕竟还年轻,力气自然比不上成年男人。他的胳膊被白正彪死死地扭住,剧痛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然而,尽管如此痛苦,他却咬紧牙关,硬是没有求饶一声。不仅如此,他还用脚去踹那靠近的刘家小子,似乎想要挣脱这两人的束缚。 “放开他!”倪丽华眼见着曹凤林为了保护她们而遭受殴打,心中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突然哭着冲上前去,想要掰开白正彪的手,让曹凤林脱离苦海。 然而,她的力量太过渺小,白吴氏见状,毫不费力地一把将她推开。倪丽华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 “姐!”二妹和三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大哭起来,哭声在院子里回荡,让人听了不禁心生怜悯。 此时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男人的怒骂声、女人的哭嚎声、孩子的尖叫声,还有媒婆的煽动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冲破屋顶。 曹凤林在白正彪和刘家小子的夹击下,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他的脸上突然挨了白正彪狠狠的一巴掌,嘴角立刻渗出了鲜血。这一巴掌打得他头晕目眩,眼前直冒金星。 他又急又怒,心中的怒火如火山一般喷涌而出。他拼命挣扎着,对着被吓得呆若木鸡的小妹倪丽芬大喊:“丽芬!快!快去叫王队长!快去!” 倪丽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喊吓得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让她惊恐万分。院子里一片混乱,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而曹凤林嘴角流着鲜血,正与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对峙着。 倪丽芬的大脑瞬间空白,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然而,尽管身体因恐惧而颤抖不已,她还是强忍着泪水,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头也不回地朝着王福满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小崽子还敢叫人!”白正彪见状,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他瞪大眼睛,恶狠狠地骂道。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竟然如此倔强,不仅不害怕,还敢反抗。于是,他下手更加狠毒,每一拳都像是要将曹凤林置于死地。 曹凤林被打得眼冒金星,剧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关,紧紧抱住白正彪的腰,用尽全身力气不让他去追赶倪丽芬。他知道,自己绝对不是白正彪的对手,但只要能拖延时间,等到王队长赶来,他们就有救了! 哥哥不在家,他必须保护好嫂子和小姨子们!这个念头在曹凤林的脑海中不断回响,让他忘却了身上的疼痛。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不能怂!绝对不能给哥哥丢人! 刘家人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些犹豫不决。毕竟这里是别人的屯子,他们这样闹事,万一被人发现可就麻烦了。但白正彪的凶狠让他们不敢轻易上前劝阻,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然而,那刘家小子见到倪丽华哭得如此凄惨,心中的欲望愈发强烈,竟然完全不顾正在扭打的两人,妄图绕过他们去拉扯倪丽华。“你敢!”曹凤林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一股无名之火瞬间涌上心头,也不知道从哪里涌现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他猛地挣脱了白正彪的束缚,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般,咆哮着扑向刘家小子。 只听“砰”的一声,刘家小子猝不及防,被曹凤林狠狠地撞了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几步。白正彪见状,趁势从后面紧紧地勒住了曹凤林的脖子,嘴里还恶狠狠地骂道:“小杂种!看老子今天不收拾你!” 曹凤林的脸色因为被勒得太紧而变得发青,他的呼吸也变得异常困难,手脚并用,拼命地挣扎着。倪丽珍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为了保护她们而身陷险境的曹凤林,看着哭成泪人的妹妹们,再看看这群如狼似虎的所谓“亲人”,心中的绝望和愤怒如同火山一般喷涌而出。 她的双眼燃烧着怒火,猛地抄起墙角的扫帚,毫不犹豫地就要冲上去和这群人拼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间,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从院外传了进来:“住手!都给老子住手!” 第34章 屯威驱恶客 痴男埋祸心 “住手!都给老子住手!”伴随着这声怒吼,王福满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般,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院子。他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的耳边炸响,原本喧闹不堪的院子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众人惊愕地望着突然闯入的王福满,只见他身后紧跟着几个身材魁梧的屯里壮劳力。这些人个个面色凝重,显然是被王福满的气势所震慑。 王福满一脸怒容,他的脸色铁青,仿佛能拧出水来。他的目光如同闪电一般,犀利而威严,先是落在了嘴角流血、被白正彪勒得脸色发青的曹凤林身上,接着又扫过了摔倒在地哭泣的倪丽华和其他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撒泼打滚的白吴氏和一脸蛮横的白正彪身上。王福满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的怒火似乎要喷涌而出。 “白正彪!你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跑到俺棒子沟来撒野!还敢动手打人?!”王福满怒不可遏,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白正彪的鼻子,破口大骂。他的声音震耳欲聋,连房檐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跟着王福满来的几个屯邻也立刻围了上来,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面色不善地盯着白正彪和刘家人。屯子里最讲究团结,尤其欺负到本屯人头上,还是刚给大家带来丰厚喜宴的曹山林家,更是不能忍。 白正彪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开了勒着曹凤林的手。曹凤林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喘着气,倪丽珍赶紧上前扶住他,用袖子擦他嘴角的血。 “王…王大队长…”白正彪气势瞬间矮了半截,讪讪道,“俺…俺是来给闺女说亲的…这…这小崽子先动手…” “放你娘的屁!”王福满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俺眼睛没瞎!你们这是说亲?俺看你们是抢亲!带着这么一帮人闯到别人家里,逼嫁闺女,还敢动手打人?谁给你们的狗胆!” 他目光转向那刘家人和媒婆,更加严厉:“你们是哪个林场的?跑到俺们屯来耍横?信不信俺一个电话打到你们林场保卫科去!” 刘家父母和王媒婆被王福满的气势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王大队长,误会,都是误会…俺们就是来相看相看…” “相看?有你们这么相看的?”王福满冷哼,“带着彩礼硬塞?人家不答应就动手?俺告诉你们,现在是新社会,讲究婚姻自由!别说她爹娘做不了主,就是能做主,也得姑娘自己点头!你们这是犯法!是强买强卖!” 一番义正词严的呵斥,吓得刘家父母和王媒婆冷汗直冒,再不敢多说一句。那刘家小子却似乎没太听进去,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被倪丽珍护在身后、哭得眼睛红肿的倪丽华,嘟囔着:“…俺…俺是真心稀罕她…俺爹娘给了钱的…” 白正彪见势不妙,赶紧拉扯刘家人和王媒婆:“走走走!先回去!说不通理!”他想赶紧溜走。 王福满也没真想把他们扭送保卫科,毕竟涉及曹山林家事,闹太大不好看。他厉声道:“滚!赶紧给俺滚出棒子沟!以后再敢来闹事,腿给你们打断!” 白正彪如蒙大赦,灰头土脸地拉着还想说什么的白吴氏,招呼着刘家人和王媒婆,在一院子棒子沟屯民鄙夷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溜走了。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倪丽华姐妹低低的啜泣声。 王福满叹了口气,走到曹凤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没事吧?像个爷们!没给你哥丢人!” 曹凤林疼得龇牙咧嘴,却挺直了腰板,摇了摇头。 王福满又对倪丽珍说:“山林媳妇,别怕,有俺们在,他们不敢咋样。先把凤林扶屋里歇着,看看伤。这事没完,等山林回来,俺再跟他合计。” 倪丽珍含着泪,连连点头:“谢谢大队长,谢谢各位叔伯兄弟…” 众人又安慰了几句,便陆续散了。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那个刘家小子在离开院子时,一步三回头,看向倪丽华的眼神里,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更加炽热和…固执。他瘸着腿,走得慢,把倪丽华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深深印在了脑子里。 在他看来,这不是拒绝,是姑娘家害羞!是曹家人仗势欺人!他爹娘花了钱的,那就是他媳妇!他认定了!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却埋下了一颗更加偏执和麻烦的种子。这个腿脚不便、心思却有些轴性的青年,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第35章 山林携煞归 一怒惊宵小 日头偏西,山林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曹山林拖着爬犁,上面捆着一头百十来斤重的半大野猪,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这趟收获不错,下了几个套子,逮着两只野兔,还碰巧遇到了这头离群的小野猪,一枪撂倒,够家里吃好几天的。 虽然身体疲惫,但他心情颇好,脑子里盘算着晚上是吃红烧肉还是包饺子,丽珍和妹妹们肯定高兴。越靠近屯子,他脚步越快,恨不得立刻回到那个温暖的小院。 然而,刚走到屯口,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平时这个点,屯子里应该炊烟袅袅,孩子们在雪地里嬉闹,但今天却异常安静,甚至透着点压抑。几个蹲在屯口抽旱烟的老汉看到他,眼神都有些躲闪,欲言又止。 曹山林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向自家院子。 院门虚掩着,他一推开,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院子里一片混乱不堪,原本洁白的雪地被踩踏得面目全非,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撕扯和扭打。曹凤林的脸上布满了淤青,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痕,他正龇牙咧嘴地忍受着疼痛,而倪丽珍则手忙脚乱地用毛巾帮他冷敷。 倪丽华、丽娟、丽芬三姐妹站在一旁,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三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紧紧地挤在一起,身体还不停地瑟瑟发抖。 “哥!”当曹凤林看到曹山林走进院子时,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一般,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山林!”倪丽珍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又湿润了,那里面包含着无尽的委屈、后怕和愤怒。 “怎么回事?!”曹山林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而冰冷,他扔下手中的爬犁,如疾风般几步跨到曹凤林面前,焦急地查看他的伤势,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倪丽珍,怒声问道,“谁干的?!” 此时的曹山林,身上还残留着猎杀野猪后的血腥气息和山林里的煞气,他的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那股子平日里被他收敛起来的悍野气息,在这一刻如火山喷发般猛地爆发出来。他的眼神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让人不寒而栗。 倪丽珍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但还是哽咽着,飞快地将白正彪带人上门逼婚、曹凤林挺身阻拦被打、王队长赶来驱散众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原来是那刘家小子,竟然去而复返!他不知道又从哪里鼓起了勇气,或者说那股子轴劲儿又上来了,竟然提着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探头探脑地又出现在院门口,嘴里还嘟囔着:“…丽华妹妹…俺…俺给你买了点心…你别怕…俺…” 他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曹山林猛然转过来的视线。 那是什么样的一双眼睛啊!冰冷、愤怒、充斥着未散的杀气和骇人的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他撕碎! 曹山林刚刚经历狩猎,身上沾着野猪的血污,手里还提着那杆闪着寒光的五六半步枪,整个人就像刚从血与火的战场上走下来的煞神! 刘家小子被他这么一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腿肚子瞬间就软了,手里的点心“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他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之前仗着人多和白正彪的蛮横,此刻面对暴怒的曹山林,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你…你…”他吓得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往后退,差点被门槛绊倒。 曹山林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步步地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刘家小子的心脏上。 “滚!”从曹山林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刘家小子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什么点心什么媳妇,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因为腿脚不便,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吃屎,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拼命逃窜,仿佛后面有厉鬼索命,连头都不敢回。 曹山林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戾气久久未散。 院子里,倪丽珍和妹妹们都看呆了。她们从未见过曹山林如此可怕的一面。曹凤林也忘了脸上的疼,看着哥哥如同山神般震怒的身影,心里充满了震撼和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过了好一会儿,曹山林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他转过身,眼神恢复了些许平静,但依旧冰冷。 他走到曹凤林面前,看了看他的伤:“还行,没伤着骨头。像个爷们。”他又看向惊魂未定的倪丽华,语气放缓,“丽华,别怕。有姐夫在,天王老子也逼不了你嫁人。” 然后,他对倪丽珍说:“收拾一下,我先去把这野猪处理了。今晚吃饺子,压压惊。”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但那份冰冷的怒意却仿佛沉淀了下去,化为更深的决心。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第36章 智求张采购 巧解恶姻缘 野猪肉剁成了馅,掺上切得细碎的白菜末,淋上喷香的野猪油,撒上花椒粉和盐,搅拌均匀,馅料的香气就窜了出来。倪丽珍和面的手艺好,面团揉得光滑筋道,醒在一旁。 惊魂稍定的三姐妹也慢慢缓过神来,围着炕桌,一个擀皮,两个包饺子,动作虽然还有些慢,但家的温暖气息渐渐驱散了之前的恐惧。曹凤林脸上的淤青涂了药油,坐在炕梢烧火,看着锅里水慢慢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曹山林沉默地在一旁磨着那把剥皮刀,眼神沉静,却时不时闪过一丝冷光。他知道,光靠吓唬走那个刘家小子不行,白家收了钱,这事就像个脓疮,不彻底挤干净,迟早还会发作。必须从根本上解决。 饺子出锅,白白胖胖,盛在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就着蒜泥和醋,安静地吃着。热食下肚,身子暖和了,心里的惊悸也似乎被熨平了些。 饭后,曹山林对倪丽珍说:“我出去一趟。” 倪丽珍担忧地看着他:“…你去哪?别再…” “放心,我不动粗。”曹山林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我去找张采购员。他是林场的人,或许有法子。” 倪丽珍这才稍稍安心,叮嘱道:“那…好好跟人说,带点东西去。” 曹山林点点头。他从仓房里挑了一条最好的野猪后腿,又拿了两只肥硕的野兔,用麻绳捆好。想了想,又把之前留下准备自家吃的一小串林蛙也带上了。求人办事,得显出诚意。 他让曹凤林在家照应,自己提着东西,趁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场宿舍区走去。 林场职工宿舍是几排红砖平房,张采购员家住在把头一间,亮着灯。曹山林敲了敲门。 “谁啊?”张采购员的声音传来,打开门,看到是曹山林和他手里提的东西,愣了一下,“小曹?这么晚了?快进来快进来!哟,这…这是干啥?” 曹山林把东西放在门口,也没拐弯抹角,直接就把白正彪如何带人上门逼婚、对方是林场刘家职工、以及刘家小子后续纠缠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没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但语气里的压抑的愤怒和无奈却很明显。 “…张大哥,我知道这事不该麻烦您。但那刘家小子认死理,他爹娘又花了钱,白家那两个更不是东西。我总不能真动刀动枪。就想着您在林场人头熟,能不能…帮着递个话,说道说道?让刘家死了这条心。这点东西不成敬意,给您和嫂子添个菜。”曹山林说得十分诚恳。 张采购员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接过曹山林递来的“迎春”烟点上,吸了一口:“妈的!还有这种缺德事?白正彪那老瘪犊子,真不是个东西!卖一次闺女不够,还想卖第二次?” 他在林场混了这么多年,各个科室、车间的人头都熟,消息也灵通。那个刘家,他有点印象,老子是后勤的一个老职工,儿子确实腿脚有点毛病,脑子好像也有点一根筋,之前说亲就碰过壁。 “刘家那小子…是有点愣。”张采购员沉吟道,“他爹妈也是着急,怕儿子打光棍,估计是被白正彪那老小子忽悠了,以为真能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他看了看门口那条油光锃亮的野猪腿和肥兔子,又想到曹山林平时供货实在,为人也爽快,心里便有了计较。 “成,这事包在我身上。”张采购员一拍大腿,“明天我就去找老刘头说道说道。他妈的他儿子想媳妇想疯了,也不能干这强买强卖的缺德事!还想不想在林场好好干了?俺把利害关系跟他掰扯明白!再让他管好自家儿子,别他妈再跑去骚扰人家姑娘!不然,俺找他车间主任聊聊去!” 这话说得硬气,也显出了他的能量。在林场这地界,他一个采购员,尤其是能弄到紧俏物资的采购员,面子还是有的。 曹山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道谢:“太谢谢您了张大哥!可帮了我大忙了!” “谢啥!咱哥们儿不说这个!”张采购员摆摆手,“以后有啥好山货,还紧着老哥我就行!快回去吧,家里媳妇该等着急了。东西拿走拿走,帮这点忙还值当你送东西?” 曹山林坚持把东西留下,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告辞离开。 走在回家的夜路上,寒风依旧刺骨,但曹山林心里却踏实了不少。张采购员出面,这事应该能压下去。这就是人情世故,有时候比动刀动枪更管用。 回到家,他把情况跟倪丽珍一说,倪丽珍也长长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这下…应该能消停了吧?”她依偎在曹山林怀里,小声问。 “嗯,应该差不多了。”曹山林搂紧她,目光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等明天看看消息。要是还不行…”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表明,他并非没有其他准备。 只是眼下,能和平解决,最好不过。这个家,需要的是安稳,而不是无尽的纷争。 第37章 弟求林场职 兄备貂皮礼 一场风波看似在张采购员的干预下暂时平息。接下来的两天,刘家小子果然没再出现,白家那边也悄无声息,想必是张采购员的话起了作用。小院里的生活重归平静,但那份惊吓留下的阴影,却需要时间来慢慢抚平。 倪丽华姐妹几个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出门捡柴火或者去井边打水,都要结伴而行,看到生人会下意识地躲闪。倪丽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能加倍地对妹妹们好,变着法子给她们做好吃的,晚上陪着她们说话,安抚她们受惊的情绪。 曹山林则更加勤快地往林场和县里跑,将之前猎获的鹿茸、皮张等零零散散地出手,又换回了一些现钱和必要的生活物资。他盘算着,开春后要扩大狩猎范围,或许还能承包一小块山坡地种点口粮,光靠打猎不是长久之计。 曹凤林脸上的淤青已经逐渐消退,但那片青紫仍能让人看出他不久前遭受过的殴打。然而,与身体上的伤痕相比,他内心的变化更为显着。自从经历了那天的事情后,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曾经的曹凤林总是无所事事,整天发呆,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现在,他变得主动起来,不仅会主动帮忙劈柴、挑水,甚至在跟着倪丽华去捡柴火时,还会下意识地走在前面,留意四周的动静。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吃完晚饭后,倪丽珍带着妹妹们在灯下做针线活,曹山林则在一旁擦拭保养他心爱的枪械。曹凤林在一旁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慢慢地凑到了曹山林身边。 “哥……”他轻声叫道。 “嗯?”曹山林头也没抬,继续专注地检查着枪膛。 “那个……张采购员……他在林场里,是不是……说话挺管用的啊?”曹凤林的声音愈发低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嗯,算是个人物吧。咋了?”曹山林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随口应道。 曹凤林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哥……我……我不想回城了。” 曹山林擦拭枪械的动作突然一顿,他缓缓抬起头,凝视着曹凤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回城?你想干啥?在屯子里种地?” “不是…”曹凤林脸憋得有点红,“我…我想留在林场…找个活儿干。你看…张采购员那么有本事…他能不能…帮我也找个工作?哪怕是临时工也行啊!扫大街、看仓库都行!总比回城里待着强…” 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有些突兀和为难。回城待业,整天被爹娘唠叨,看着哥嫂姐姐们都有工作,那种滋味并不好受。而林场,虽然也在山里,但毕竟是国营单位,吃商品粮,说出去比在屯子里强多了。而且…他偷偷瞟了一眼正低头纳鞋底的倪丽华,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不舍。 曹山林沉默地看着弟弟。他明白曹凤林的心思,年轻人谁不想有个正经工作,有个奔头?留在林场,确实比回城待业强,也比在屯子里单纯种地有前途。更何况,经过这次事情,他觉得这个弟弟虽然有些毛躁,但关键时刻靠得住,留在身边也能互相照应。 “林场的正式工,可不好弄。”曹山林沉吟道,“临时工…倒是可能有点机会。但求人办事,不能空口白牙。” 曹凤林一听有门,眼睛顿时亮了,急忙道:“哥!我有钱!我这次来,娘偷偷塞给我二十块钱,让我应急用…我都给你!不够…不够我以后挣了还你!” 曹山林摆摆手:“你那点钱顶啥用。要求人办这种事,得送硬货。” 他放下枪,走到仓房角落,打开一个旧木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张皮毛——正是他前些日子冒着大雪,辛苦猎获的那两张紫貂皮!皮毛油光水滑,棕黑色的毛尖在灯光下闪烁着银灰色的光泽,完整而漂亮,是上等的好皮子。 “这是…”曹凤林虽然不认识,但也看出这东西不一般。 “紫貂皮。好东西。”曹山林摩挲着光滑的皮毛,“林场领导,或者管人事的,就好这口。这两张皮子送过去,比送钱好使。” 曹凤林看着那两张珍贵的皮子,又看看哥哥,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这皮子来得多么不容易,哥哥冒着大雪上山下夹子,差点遇上猞猁… “哥…这太贵重了…我…” “屁话!”曹山林打断他,把皮子重新包好,“你是我弟。你想走正道,哥能不支持?只要你别像城里有些小青年那样瞎混,好好干,这皮子就值!”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不过,我得先跟张采购员透个风,看看他怎么说,能不能办,需要找谁。不能贸然把东西送出去,不然打了水漂不说,还得罪人。” “哎!我知道!都听哥的!”曹凤林连连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第二天,曹山林又去了趟林场,没带皮子,先找张采购员私下说了这个事。 张采购员一听,嘬了嘬牙花子:“你想让你弟进林场?正式工肯定没戏,名额卡得死。临时工嘛…倒不是不行。现在楞场那边缺检尺员,活儿不算累,就是得细心,常驻楞场,枯燥点。你想让他去?” 检尺员是技术岗,虽然是临时工,但比单纯出大力强多了。曹山林立刻点头:“能去楞场学技术,那是他的造化!枯燥怕啥,年轻人就得磨炼!” “成。”张采购员也挺爽快,“那俺就帮你运作运作。不过,两张好皮子,是得准备。管人事的劳资科长老赵,就喜欢这玩意儿。这样,皮子你先给我,俺去找他喝顿酒,把事敲定。问题不大!”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曹山林心里有了底。回家后,他把消息告诉曹凤林,曹凤林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哥!谢谢哥!”他语无伦次,看着哥哥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先别谢这么早。”曹山林把那个装着紫貂皮的小布包郑重地交给他,“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林场,亲自把东西给张采购员。记住,机灵点,少说话,多看多听。以后在林场干活,眼里得有活儿,嘴要甜,手脚要勤快,别给我丢人!” “哎!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曹凤林紧紧抱着那个小布包,仿佛抱着自己未来的希望。他知道,这两张小小的貂皮,承载着哥哥的厚望,也即将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他的眼神坚定而充满期待,仿佛能透过小布包看到那两张貂皮所蕴含的巨大价值。他心中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不辜负哥哥的信任,用这两张貂皮创造出属于自己的辉煌。 曹凤林小心翼翼地将小布包放进怀里,感受着它的温暖和重量。这个小布包不仅仅是一个物品,更是他与哥哥之间深厚情感的象征,是他前进的动力和勇气的源泉。 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征程。无论前方道路如何崎岖,他都将毫不退缩,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梦想。因为他知道,这两张貂皮将成为他人生中的转折点,引领他走向成功的彼岸。 第38章 初雪降山林 险寻貂踪迹 曹凤林的工作有了眉目,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眼里有了光,干活也格外卖力,天天盼着张采购员那边的消息。曹山林却知道,这事急不得,送礼办事需要时机和由头,催得太紧反而不好。 这天清晨,曹山林照例早起,推开屋门,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外面竟是一片银装素裹!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了一场雪,不大,却也将山林田野染得洁白,空气格外清新。 “下雪了!”倪丽珍也跟着起来,看到外面的雪景,脸上露出欣喜。雪对于靠天吃饭的农家人来说,是来年丰收的希望。 “嗯,初雪。”曹山林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这场雪一下,好些野物的皮毛就长成了,正是好时候。” 他想起之前为了给弟弟跑工作,用掉了那两张紫貂皮。虽然张采购员说问题不大,但曹山林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还想再弄点好东西,一方面备用,另一方面,冬天猎物值钱,得多攒点家底。开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吃过早饭,曹山林对倪丽珍说:“我进山转转,看看下的套子,顺便寻摸寻摸新货。” 倪丽珍替他系好狗皮帽子的带子,叮嘱道:“雪天路滑,小心点。早点回来。” 曹山林点点头,背上枪,带了十几个绳套(用来套野兔、狍子等)和两个加固过的“大板夹”(专门对付紫貂、狐狸等皮毛兽),又揣了块冻硬的油渣作为诱饵,踏着新雪进了山。 雪后的山林格外寂静,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树木枝丫托着积雪,偶尔有耐寒的鸟雀飞过,震落一片雪沫。曹山林沿着熟悉的兽径,仔细搜寻着动物的踪迹。 新鲜的脚印在雪地上无所遁形。他看到几串野兔的细小爪印,在一些它们可能经过的窄径处,熟练地布下了几个活套。又在一处灌木丛旁发现了狍子的蹄印,也下了两个套子。 但这些都不是他今天的主要目标。他想要的是更珍贵的紫貂。紫貂习性狡猾,多在岩石缝隙、树洞或倒木下活动,以小型啮齿动物、鸟类为食,其皮毛轻柔保暖,是东北三宝之一,价值极高。 他记得之前猎获紫貂的那片区域,位于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坡,那里乱石嶙峋,枯树众多,是紫貂喜欢的栖息地。他踩着没膝的积雪,艰难地向那片区域行进。 到达目的地后,他更加小心,放轻脚步,仔细观察着雪地。寻找紫貂的踪迹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眼力。它们体型小,脚印不明显,但会留下一些特有的痕迹,比如在雪地上滑行的腹部拖痕,或者捕食后留下的血迹、羽毛等。 他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下,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口,周围有一些细小的爪印和几根灰褐色的毛发。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毛发看了看,又闻了闻——是紫貂的味道! 他心中一动,仔细勘察了洞口周围的地形。然后在距离洞口不远的下风处,选择了一处紫貂必经的狭窄石缝,开始布置“大板夹”。 这种夹子力道很大,一旦触发,能瞬间夹住猎物的腿骨。他先用小铲子清理开积雪,将夹子固定在地上,用细绳连接扳机,然后在扳机上小心地放上一小块油渣作为诱饵。最后,他取出随身带的喷壶(里面装的是收集来的紫貂尿液,用来掩盖人的气味和吸引同类),在夹子周围小心地喷洒了一圈,又抓了一把干净的雪,极其小心地将夹子和诱饵浅浅地掩盖起来,只留下一点点诱饵的气味散发出去。 整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不能留下太多人的气味,掩盖的雪不能太厚否则触发不了,也不能太薄容易被发现。布置好一个,他又在附近另一处可能路径上,如法炮制,下了第二个夹子。 下完夹子,他并没有离开,而是找了个既能观察到夹子又足够隐蔽的上风处,披上白色的伪装麻袋,趴伏在雪地里,耐心等待。他要看看,这附近到底有几只紫貂,活动规律如何。 寒冷逐渐透过棉衣侵蚀进来,手脚开始发麻。但他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设伏点。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他以为今天不会有收获时,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一块石头后溜了出来! 那东西体型细长,动作极其敏捷轻盈,在雪地上几乎不留痕迹,正是紫貂!它小鼻子不停地耸动着,似乎闻到了油渣的香味,警惕地四处张望,慢慢朝着第一个夹子靠近。 曹山林屏住呼吸,心跳加速。 紫貂在夹子前犹豫了一下,绕着小圈,动物的本能让它感到一丝危险。但冬日食物匮乏,油渣的诱惑实在太大。它最终没能抵抗住,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试图去扒拉那点诱饵。 “啪!”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大板夹猛地合拢! “吱——!”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瞬间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曹山林心中一喜,正要起身,却见那被夹住的紫貂疯狂挣扎起来,而那惨叫声,似乎惊动了附近的同类!只见另外两个方向,竟然又窜出来一大一小两只紫貂,似乎想来看情况或者救援! 但它们还没靠近被捕的同伴,就闻到了另一个夹子处散发的尿液气味和油渣味,其中那只小的下意识地就朝第二个夹子跑去! “啪!”又是一声!第二只紫貂也应声被捕! 短短几分钟,竟然收获了两只紫貂!曹山林大喜过望,立刻从隐蔽处跃出,快步走向猎物。 然而,就在他处理两只还在挣扎的紫貂时,一阵令人心悸的“沙沙”声从侧面的林子里传来,伴随着一种低沉的、像是咳嗽又像是咆哮的声音。 曹山林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这声音…是猞猁!这东西最是狡猾凶猛,专门抢夺其他猎人的猎物! 他猛地端起枪,循声望去,只见几十米外一棵大松树的枝丫上,一头体型似猫却大得多、耳尖带着簇毛的灰褐色野兽,正用一双冰冷残忍的黄绿色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和他手中的紫貂! 是那只偷吃他猎物的猞猁!它又被血腥味引来了! 危机,瞬间降临! 第39章 紫貂获又失 猞猁现踪影 猞猁!曹山林的心脏猛地一缩,握枪的手瞬间沁出冷汗。这畜生最是记仇且狡猾,显然还记得上次从他这里抢食得手的经历,此刻竟敢主动现身挑衅! 它蹲在松枝上,体型比家猫大上两圈,肌肉线条流畅,透着猛兽的矫健与力量。那双黄绿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冰冷地锁定着曹山林,粗短的尾巴尖微微摆动,带着一种捕食前的耐心与戏谑。它似乎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在评估,在施压。 曹山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面对这种敏捷且凶猛的野兽,慌乱就是找死。他缓缓移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将自己置于一棵粗壮的落叶松后,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猞猁的方向。但他没有轻易开枪。距离稍远,树枝遮挡,猞猁动作又快,一枪不中,很可能彻底激怒它,引来疯狂的扑击。 地上,两只被夹住的紫貂还在发出痛苦的哀鸣,血腥味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刺激着捕食者的神经。 猞猁的注意力似乎被垂死的紫貂吸引了一部分。它舔了舔嘴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仿佛在权衡是先对付曹山林这个两脚兽,还是先享用唾手可得的美餐。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寒风刮过树梢,吹落枝头的积雪,发出簌簌的声响。曹山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握着枪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突然,猞猁动了!它并非扑向曹山林,而是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极其敏捷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瞬间就窜到了第一只被夹住的紫貂旁边!速度快得惊人! 它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一口就咬断了那只还在挣扎的紫貂的脖颈!然后,它叼起尚在抽搐的紫貂,冰冷的目光再次扫向曹山林,充满了警告和蔑视,仿佛在说:“这是我的!” 得手之后,它并不恋战,叼着猎物,转身就想溜走,动作轻盈而迅捷。 曹山林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猎获的紫貂被夺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这畜生太嚣张了! “砰!” 几乎是想也不想,曹山林扣动了扳机!子弹呼啸着射出,打在猞猁刚才位置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猞猁被枪声吓了一跳,猛地窜出老远,丢下了口中的紫貂,但它并未远遁,而是迅速攀上了另一棵大树,回过头,对着曹山林发出威胁的低吼,眼神更加凶戾。 它被激怒了! 曹山林暗道一声不好。刚才那一枪是怒火下的冲动,不仅没打中,反而彻底惹毛了这头野兽。他现在处境更危险了。 他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推弹上膛,枪口死死盯着树上的猞猁。猞猁在树枝间灵活地移动位置,寻找着攻击角度,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 曹山林背靠大树,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必须趁它还在树上,活动受限,尽快解决!否则等它扑下来,在这密林雪地里,自己胜算不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掉猞猁那充满压迫感的注视,目光透过照门,紧紧跟随着它在枝杈间移动的灰色身影。等待一个相对清晰的射击时机。 就在猞猁从一个枝丫跃向另一个枝丫,身体完全暴露在空中的那一刹那! “砰!” 曹山林果断击发!子弹精准地命中了猞猁的肩胛部位! “嗷呜——!”猞猁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嚎,从树上跌落下来,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大片雪尘。它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前腿显然受了重伤,行动变得踉跄。 曹山林不敢大意,立刻再次推弹上膛,快步上前,准备补枪。 受伤的猞猁更加危险,它红着眼睛,龇着牙,发出嘶嘶的威胁声,竟然拖着伤腿,作势欲扑! “砰!” 又是一枪!这一枪打在了它的胸腹部位。猞猁猛地抽搐了一下,倒在雪地里,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挣扎渐渐微弱下去。 曹山林端着枪,又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它彻底死亡,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走过去,先查看了一下那只被猞猁咬死的紫貂,脖颈断裂,皮毛沾了血,价值大打折扣,但还能用。另一只被夹住的紫貂也已经死了。 他心疼地看着两只紫貂,又看了看那头体型不小的猞猁,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不算折兵,这猞猁皮,可比紫貂皮还要值钱得多!只是过程太惊险了。 他不敢耽搁,迅速处理现场。将两只紫貂和猞猁的尸体拖到一起。猞猁的皮毛非常珍贵,必须小心剥取,不能有太多破损。他拿出剥皮刀,开始熟练地工作起来。 寒冷和紧张过后,是极度的疲惫。但看着那张逐渐剥离下来的、带着华丽斑点的猞猁皮,曹山林心里又充满了收获的喜悦。这一张上好的猞猁皮,足以弥补所有损失,还能大有盈余。 只是,这片猎场,短时间内不能再来了。猞猁的血腥味太重,可能会引来其他掠食者。 他将皮毛和值钱的部位收好,掩埋了残骸,拖着沉重的收获,踏上了归途。这一次进山,真是险象环生,但最终,还是猎人的智慧和勇气,以及手里这把可靠的钢枪,赢得了胜利。 回到屯子时,天色已晚。当倪丽珍和弟弟妹妹看到他不仅带回了紫貂,还拖回一头如此硕大的猞猁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听完他简略(省略了大部分危险过程)的讲述,更是后怕不已。 “以后…别再一个人去那么深的地方了…”倪丽珍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疼地说道。 曹山林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山林就是这样,危险与机遇并存。为了这个家,有些险,不得不冒。 第40章 献皮谋差事 弟心终安定 猞猁和紫貂的皮毛被曹山林小心地鞣制处理过,挂在仓房通风处阴干。那张猞猁皮尤其引人注目,毛色灰褐,带着独特的斑点,厚实柔软,即使只是半成品,也已显出其不凡的价值。 曹凤林几乎每天都要跑去看好几回,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他知道,哥哥能否在林场站稳脚跟,甚至自己未来的前途,很大程度上就系在这几张皮子上了。 又过了两日,张采购员那边终于捎来了口信,让曹山林得空去林场一趟。曹山林心领神会,知道是时候了。 他仔细地将那张品相最好的猞猁皮和两张紫貂皮用软布包好,又搭上两只风干的野兔,让曹凤林换上最体面的衣裳,兄弟俩一起去了林场。 张采购员看到那几张皮子,尤其是那张完整的猞猁皮,眼睛都直了,连连咂嘴:“好家伙!山林,你小子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这品相,没得说!老赵头见了,准保挪不动道!” 他也没多耽搁,当即就领着曹山林兄弟去了劳资科赵科长的办公室。赵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严肃,但一看到张采购员打开布包露出的皮毛,镜片后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老张,你这是…”赵科长推了推眼镜,故作矜持,但手指已经忍不住摸上了那张猞猁皮。 “老赵,这可是我兄弟拼了命从老林子里弄来的好东西,孝敬您的。”张采购员笑着递上烟,又指了指曹凤林,“就是他亲弟弟,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响应号召,想留在咱们林场建设边疆,您看…” 赵科长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光滑温暖的皮毛,尤其是猞猁皮,这玩意儿可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送领导、做人情都是顶有面子的。他沉吟了一下,问道:“多大了?啥文化程度?” “十、十八了!高中毕业!”曹凤林紧张得有点结巴。 “嗯,年纪正好,文化程度也够。”赵科长点点头,态度和蔼了不少,“现在楞场那边确实缺个检尺员,临时工岗位,跟着老师傅学,包吃住,一个月二十七块五毛钱。虽然辛苦点,风吹日晒的,但是个技术活儿,干好了,以后不是没机会转正。愿意去不?” “愿意!愿意!谢谢赵科长!谢谢领导!”曹凤林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鞠躬。 “成,那明天就来办手续,直接去第三十五号楞场报到,找李班长。”赵科长一锤定音,痛快得让曹山林都有些意外。两张紫貂皮加一张猞猁皮的价值,显然远超他的预期。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出了办公室,张采购员拍了拍曹山林的肩膀,低声道:“怎么样?老哥我没骗你吧?这老赵头就好这口!这下放心了吧?” “太谢谢您了张大哥!真是…真是不知道说啥好!”曹山林由衷地感谢,又把那两只野兔塞给张采购员,“一点心意,您下酒。” “哈哈,好说好说!以后咱哥们儿常来常往!”张采购员也不客气,笑着收下了。 回去的路上,曹凤林兴奋得像个孩子,走路都带风,嘴里不停念叨着:“二十七块五!哥!一个月二十七块五呢!还是技术岗!比在城里干临时工强多了!” 曹山林看着弟弟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但还是叮嘱道:“去了楞场,眼睛放亮堂点,手脚勤快点,多学多看少说话。那地方都是老工人,脾气直,你尊重人家,人家才会教你真本事。别怕吃苦,学好技术,比啥都强。” “哎!哥,我知道!我肯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人!”曹凤林激动地说道,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他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仿佛要把自己的决心通过这个动作传递给哥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是一种对新生活的期待,对未知世界的探索欲望。 回到家后,曹凤林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家门,他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家人。一进门,他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把自己要去楞场工作的事情告诉了倪丽珍和三个妹妹。 倪丽珍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立刻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她为曹凤林感到由衷的高兴。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开始张罗着给曹凤林找一床厚实的被褥,好让他在楞场的宿舍里能睡得暖和些。三个妹妹也像一群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围在曹凤林身边,好奇地问着关于楞场的各种问题,比如楞场有多大、有没有好玩的地方等等。 晚上,倪丽珍特意为曹凤林炒了几个他爱吃的菜,算是为他送行。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温馨而融洽。曹凤林端起一碗水(因为家里没有酒,所以以水代酒),站起身来,郑重地对曹山林和倪丽珍说:“哥,嫂子,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我可能就回城瞎混去了。你们放心,我肯定在楞场干出个人样来!”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感激和决心,让人不禁为他的懂事和上进心所感动。 曹山林看着弟弟,微笑着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弟弟的信任和鼓励。他默默地给曹凤林夹了一筷子菜,这一筷子菜包含了他对弟弟的关爱和期望。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曹山林就早早地起床了。他帮着曹凤林把行李卷扛在肩上,然后一起踏上了去林场报到的路。 一路上,兄弟俩欢声笑语,曹凤林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憧憬和期待。他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自己在林场的工作,对即将面对的挑战充满了信心。而曹山林则不停地嘱咐弟弟在林场要注意安全,好好工作,不要辜负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 当他们到达林场时,曹凤林穿上了崭新的工作服,那是临时发给他的。他精神抖擞地跟着李班长走向那堆积如山的原木和轰鸣的绞盘机,很快就融入了那群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林业工人中间。曹山林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弟弟,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家,又多了一个有奔头的人。虽然曹凤林只是个临时工,但这毕竟是一个正经的起点。曹山林相信,只要弟弟肯干,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送走弟弟后,曹山林并没有立刻回家。他转身又走进了山里,因为他知道,弟弟的工作虽然解决了,但家里的开销并不会因此减少。他必须继续为这个家奋斗,才能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山林,对曹山林来说,永远是他最可靠的粮仓和钱袋子。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片树林,他知道哪里能找到最好的木材,哪里能挖到最肥的野菜。在这片山林里,他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生活的希望。 第41章 再踏雪原路 孤身觅猞猁 送走了曹凤林,家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但生活的担子并没有减轻,反而让曹山林觉得肩上的责任更重了。弟弟有了着落是好事,但那份工作薪水有限,将来娶妻生子都要钱。倪丽珍肚子一天天变大,孩子出生后更是处处需要花销。开春后修葺房屋、添置农具、或许还要承包土地…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那张猞猁皮和紫貂皮换来了弟弟的前程,值!但家底也因此薄了不少。曹山林休息了一天,便又收拾起猎具,准备再次进山。 倪丽珍看着他整理绳索和夹子,欲言又止,眼里满是担忧。上次他猎猞猁回来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那野兽的凶猛她是听说过的,而且丈夫眉宇间那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也说明过程绝不轻松。 “…非得去吗?家里肉还够吃…”她小声劝道。 曹山林停下手,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温和却坚定地说:“丽珍,咱不能坐吃山空。凤林刚站稳脚跟,帮衬不了家里。孩子快来了,得多备点钱粮心里才踏实。放心,我有分寸,就在近处转转,不下深套,不打大家伙。” 他这话半真半假。近处确实还有猎物,但值钱的大家伙,往往都在更深的山里。他不想让她担惊受怕。 倪丽珍知道拗不过他,只能默默地去给他准备干粮和水,又往他怀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土豆:“早点回来。” “哎。”曹山林应了一声,背上枪和装备,再次踏入了茫茫雪原。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寻找新的猞猁踪迹,或者狐狸、貉子等价值较高的皮毛兽。猞猁皮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那玩意儿太值钱了。 雪后的山林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也蕴藏着财富。他沿着一条陌生的山谷行进,这里地势更复杂,岩石嶙峋,枯木遍地,是食肉动物喜欢的猎场。 他放慢脚步,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雪地,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新鲜的足迹、粪便、猎食后残留的羽毛或骨头、树干上的爪痕…都是指引方向的线索。 他发现了几处疑似猞猁的足迹,但都比较陈旧,被新雪覆盖了大半。狐狸的足迹倒是发现了一些,但他今天更想找大家伙。 在一处背风的悬崖下,他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岩缝,洞口似乎有动物进出摩擦的痕迹,周围散落着一些细小的骨头和毛发。他心中一凛,这像是大型猫科动物的巢穴入口! 他不敢靠得太近,仔细勘察周围。果然,在距离洞口不远的一片雪地上,他发现了一个清晰的、比猫爪大得多的足迹,掌垫宽厚,爪印锋利——是猞猁!而且是新鲜足迹! 猎物终于出现了!曹山林精神大振,但同时更加警惕。猞猁嗅觉灵敏,行动诡秘,捕猎它比捕猎食草动物难上百倍,危险系数也极高。 他没有贸然靠近洞穴,而是开始以洞穴为中心,在远处小心翼翼地环形搜索,判断这只猞猁的活动范围和习惯路径。这是一场耐心和意志的比拼。 他在一处猞猁可能经过的隘口,发现了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有明显的磨爪痕迹,树下还有几撮灰褐色的毛发。这里似乎是它的一个标记点。 曹山林仔细观察了地形,这里相对开阔,视野好,适合狙击。但他没有选择下夹子,对付这种聪明且力量大的野兽,夹子效果不好,容易损坏皮毛,也容易被它挣脱。他决定用枪。 但猞猁行踪不定,守株待兔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运气。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隐蔽自己,又能观察到这个标记点,并且方便射击的位置。 他在距离标记点约五十米的一处岩石后面找到了理想位置。这里视野开阔,岩石能提供良好的掩护,射击角度也不错。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他披上白色的伪装,趴在冰冷的雪地里,一动不动,如同岩石的一部分。寒冷如同细针般刺透棉衣,手脚渐渐失去知觉,但他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标记点,连眼睛都很少眨一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上午到中午,再到日头偏西。带来的烤土豆早已冰冷,他只是就着雪啃了几口。就在他以为今天又要无功而返,准备活动一下冻僵的身体时,目标终于出现了! 那道灰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林间滑出,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习惯性地走向那棵歪脖子树,抬起后腿,准备留下气味标记。 就是现在!曹山林屏住呼吸,压下狂跳的心脏,缓缓移动枪口。五十米距离,风速不大,目标相对静止——绝佳的机会! 他稳稳地预压扳机,准星牢牢套住猞猁的肩胛部位。 “砰!” 枪声炸响!子弹呼啸而出!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那只猞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向前一窜,肩膀上爆出一团血花!但它没有立刻倒下,求生本能驱使着它,拖着伤腿,疯狂地朝着密林深处逃去! “打中了!”曹山林心中一喜,但看到猞猁逃跑的方向,心又沉了下去。绝不能让它逃进密林深处! 他猛地从雪地里跃起,顾不上活动冻僵的四肢,沿着雪地上淅淅沥沥的血迹,奋力追去!新一轮的追逐,在这寂静而残酷的雪原上,再次上演。 第42章 计诱山猫子 险中求富贵 受伤的猞猁亡命奔逃,速度虽因伤腿而减缓,但求生欲支撑着它,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线。曹山林咬紧牙关,踩着深雪,奋力追赶。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吸入如同刀割,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一旦让这畜生钻进密林深处或找到隐蔽的巢穴,再想找到它就难如登天了。 追出将近一里地,血迹越来越浓密,猞猁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曹山林终于再次看到了它的身影——它正躲在一棵巨大的倒木后面,喘着粗气,舔舐着肩胛处不断涌出的鲜血,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因为痛苦和恐惧而充满了狂暴。 曹山林停下脚步,借着树木掩护,迅速拉栓退壳,推弹上膛。他不能再靠近了,受伤的野兽最为危险,尤其是猞猁这种敏捷的猛兽,临死反扑足以致命。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射击角度。倒木挡住了大部分要害。 曹山林略一思索,从地上抓起一团雪,捏紧,朝着倒木的另一侧用力扔了过去! 雪团砸在树干上,“噗”一声散开。 这个小小的动静,瞬间吸引了猞猁残存的注意力!它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雪团落地的方向,身体下意识地微微转向那边,暴露出了小半个身躯和受伤的肩部! 就是现在! 曹山林没有丝毫犹豫,早已预压的扳机瞬间扣到底! “砰!” 第二颗子弹精准地钻入了猞猁受伤的肩胛附近,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它掀翻!它发出一声更加绝望的哀嚎,彻底失去了平衡,瘫倒在雪地里,四肢剧烈地抽搐着,但显然已无力再逃。 曹山林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再次推弹上膛,枪口死死指着倒木方向,缓步靠近。直到能清晰看到猞猁腹部微弱的起伏和涣散的眼神,他才确认它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走到近前,看着这头美丽的猛兽在雪地里做着最后的挣扎,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猎人结束猎物痛苦的平静。他抽出腰间的猎刀,给了它一个痛快。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体力,曹山林开始处理战利品。剥取猞猁皮需要极高的技巧,不能有大的破损。他小心翼翼地从腹部下刀,沿着皮毛的纹理,一点点地将整张皮子完整地剥离下来。这是一项耗时耗力的精细活,在冰天雪地里更是艰难。 等到他将完整的猞猁皮卷好,又将一些值钱的部位取下,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寒风刮得更紧,林子里温度骤降。 必须尽快离开!夜晚的山林是真正的主宰,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背着沉甸甸的收获,沿着来时的路艰难地往回走。每走一步,都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饥饿、寒冷、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但他不敢停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丽珍还在等着他。 直到远远看到屯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听到隐约的狗吠声,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他。 当他踉跄着推开自家院门时,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的倪丽珍立刻迎了上来。看到他浑身血迹、疲惫不堪却又带着收获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后怕,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咋又弄成这样…吓死俺了…” “没事…运气好…弄了张好皮子…”曹山林勉强笑了笑,把肩上沉重的猞猁皮卸下来,“快弄点吃的,饿坏了。” 三个妹妹也跑出来,看到那张巨大的、带着斑点的兽皮,都吓得不敢靠近,又忍不住好奇地偷看。 倪丽珍赶紧扶他进屋,端来热水让他擦洗,又忙着去热饭。看着丈夫狼吞虎咽地吃着窝头就咸菜,她的心才慢慢放回肚子里。 “以后…咱不那么拼了行不?钱慢慢挣…”她小声哀求。 曹山林咽下嘴里的食物,握住她的手:“嗯,听你的。等开春了,想法子弄点地,光靠打猎不是长久之计。” 但他心里清楚,开春前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山里这点营生,依然是这个家最重要的支撑。这张猞猁皮,或许能卖个好价钱,能让丽珍生孩子时更宽裕些。 冒险,有时是为了更长久的安稳。 第43章 猞皮价高昂 熊胆讯更诱 第二天,曹山林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连日的追踪狩猎,尤其是昨天与猞猁的周旋,耗尽了他的体力。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碾过一样。 倪丽珍早已起来,正轻手轻脚地在灶房忙活,锅里熬着小米粥,贴饼子的香气飘满屋子。看到他醒来,连忙端来温水让他洗漱。 “咋样?还难受不?俺给你熬了粥,趁热喝点。”她眼底带着心疼。 “没事,歇过来了。”曹山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洗漱完,坐在炕桌边。热乎乎的小米粥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吃完饭,他仔细检查了一下那张猞猁皮。皮毛在阴凉处晾了一夜,依旧油光水滑,只是肩胛处有两个明显的弹孔,破坏了整体的完整性。他有些惋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能猎到已是万幸。 “今天我去趟县里,把皮子卖了。”曹山林对倪丽珍说。 “嗯,路上小心。早去早回。”倪丽珍帮他拿出那件半新的中山装。 曹山林将猞猁皮用旧床单仔细包好,又带了些零碎的山货,搭上屯里去公社送公粮的马车,到了公社再转车去县城。 到了县土产公司,直接找到老药工李师傅。李师傅一看他又来了,笑道:“小曹,你这可是俺们公司的常客了。这回又弄到啥好玩意儿了?” 曹山林打开布包,露出那张猞猁皮。 李师傅一看,眼睛顿时亮了,戴上老花镜,仔细翻看抚摸:“哟!猞猁皮!还是张公皮!个头不小!可惜了…这两个枪眼…”他啧啧两声,仔细检查着皮毛的厚度、光泽和损伤程度。 “没办法,那家伙太凶,不打要害制不住。”曹山林解释道。 “嗯,理解。”李师傅点点头,“这皮子,虽说有破损,但底子好,毛色正,绒也厚实。这么着吧,俺给你个实诚价,八百五。你看咋样?” 八百五!曹山林心里快速盘算着。虽然因为破损比预想的千元高价低了些,但依然是笔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三年的工资了!他果断点头:“成!就按李师傅您说的价!” 李师傅也很痛快,当即领他去财务室支了钱。厚厚八十五张“大团结”,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揣着巨款,曹山林心里踏实了不少。正准备告辞,李师傅却叫住了他,压低声音道:“小曹,看你路子野,胆子大,俺给你透个信儿。” 曹山林停下脚步:“李师傅您说。” “最近有个南边的老客,专门来收熊胆,出价很高。”李师傅神秘兮兮地说,“草胆(品质最次的)都给到三百往上,铁胆(中等)五百多,要是碰上铜胆(品质最好,胆内结石状如铜钱)或者金胆(极品),起码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一千二?”曹山林心中一惊。 “只多不少!”李师傅肯定道,“那老客急着要货,有多少收多少。现在天寒地冻,正是熊瞎子蹲仓(冬眠)的时候,要是能找到熊仓子,搞到一个,那可顶你忙活大半年的!” 熊胆!曹山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东西他听说过,是名贵中药材,价值连城,但猎熊的风险极大!远比猎猞猁、野猪要危险得多!熊瞎子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受了惊的熊更是凶猛无比,一旦被盯上,九死一生。 “熊仓子…可不好找,也不好掏啊。”曹山林沉吟道,没有被巨额利润冲昏头脑。 “那是自然!富贵险中求嘛!”李师傅拍拍他肩膀,“俺就是给你这么个信儿。你有本事,有家伙,要是碰上了,可是笔大财。不过可得千万小心,那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谢李师傅,我记住了。”曹山林郑重道谢。这个消息确实极具诱惑力,但也让他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和风险。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八百五十块钱揣在怀里,暂时缓解了经济压力,但李师傅的话像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 猎熊?他摸了摸腰间冰冷的枪柄。五六半对付野猪猞猁还行,对付暴怒的黑熊…火力恐怕有些不足。而且需要极好的时机、地点和帮手。一个人是绝对不行的。 他想到了弟弟曹凤林,随即又摇了摇头。那小子刚去楞场,胆子也小,肯定不行。王队长?赵老蔫?他们年纪大了,经验虽有,但体力跟不上这种玩命的活儿。 找谁呢?他皱着眉头,一路思索着回到了家。 把钱交给倪丽珍时,看到她脸上那惊喜又安心的笑容,曹山林觉得一切都值了。但他没有提熊胆的事,怕她担心。 只是,夜里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声,曹山林望着漆黑的屋顶,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那幽深的熊仓子和其中蛰伏的庞然大物。 危险,但回报惊人。干,还是不干? 第44章 怯弟赴新岗 勇妹请同行 熊胆的消息像一团火,在曹山林心里烧了整整一夜。一千二百块!甚至更多!这巨大的诱惑足以让任何猎人为之疯狂,但也伴随着致命的危险。他需要帮手,一个胆大心细、值得信赖、并且能跟上他节奏的帮手。 第二天,他特意去了趟林场第三十五号楞场。楞场里机器轰鸣,粗大的原木被绞盘机拖来拖去,工人们喊着号子,忙碌而有序。他远远看到了曹凤林,他正跟着一个老师傅,拿着尺子笨拙地测量着一根原木的直径,记录着数据,冻得鼻子通红,但神情却很专注。 曹山林没有立刻过去打扰,看了一会儿。弟弟似乎正在慢慢适应这里的环境,虽然辛苦,但眼神里有了之前没有的认真和踏实。 等到休息的间隙,曹山林才走过去。 “哥?你咋来了?”曹凤林看到他,有些意外,连忙跑过来。 “过来看看你。咋样?还适应吗?”曹山林递给他一根烟。 曹凤林接过烟,嘿嘿一笑:“还行!李师傅人挺好,肯教俺。就是冷了点,累点,但比在城里瞎混强!”他搓着冻僵的手,语气里带着满足。 曹山林点点头,沉吟了一下,看似随意地问道:“凤林,问你个事。要是…要是让你跟我进山,干票大的,比如…掏个熊仓子,你敢不敢?” “掏…掏熊仓子?!”曹凤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声音都变了调,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哥…你…你没开玩笑吧?熊瞎子?那玩意儿…那玩意儿是要人命的!” 他脸色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哥,俺可不敢!俺这刚上班没几天,领导说了,让俺好好学,以后有机会转正呢…俺…俺还是老老实实干这个吧…” 他的反应完全在曹山林的预料之中。这个弟弟,有了一点安稳,就绝不愿意再去冒险。曹山林心里有些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嗯,好好干。我就随口一问。没事了,你去忙吧。” 离开楞场,曹山林的心情有些沉重。弟弟指望不上,还能找谁?王队长年纪大了,赵老蔫家里负担重…猎熊不是小事,找不到可靠的帮手,他宁可放弃。 回到家,他坐在炕沿上,闷头擦拭着猎枪,眉头紧锁。 倪丽珍看出他有心事,小声问:“咋了?凤林那儿不顺利?” “不是。”曹山林摇摇头,叹了口气,“李师傅说,现在南边老客高价收熊胆,价钱给得极高。我想着…要是能弄到一个,咱家往后几年都不愁了。就是…一个人弄不了,得有个帮手。” 倪丽珍一听“熊”字,脸都吓白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行!山林!咱不挣那个钱!太险了!俺听说前年老黑山那边就有猎户让熊瞎子给…给…”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纳鞋底的大妹倪丽华突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开口: “姐夫…俺跟你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曹山林和倪丽珍都惊讶地看向她。 倪丽华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看着曹山林,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坚定和勇气。 “姐夫,俺知道俺力气小,也没打过猎。但俺能帮你背东西,能帮你望风,能帮你点火…俺不怕吃苦,也不怕累!”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执拗劲儿,“俺不能再让人欺负了!俺得学着厉害点!俺不能总指望着你跟姐姐护着俺!俺…俺跟你去!俺给你当帮手!”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憋了很久。上次白家逼婚的事情,显然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刺激,也催生了她想要变强的决心。 曹山林愣住了,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胆小的小姨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他没想到,最终站出来的,会是她。 倪丽珍也急了:“丽华!你胡说啥呢!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黑瞎子!你一个姑娘家…” “姐!俺不是小姑娘了!”倪丽华打断她,眼圈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俺啥苦没吃过?冷水里洗衣服,饿肚子,挨打骂…俺都过来了!俺不怕黑瞎子!俺就怕…就怕以后再任人拿捏!俺想跟着姐夫学本事!”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曹山林看着倪丽华那双含着泪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心中震动。他看到了她柔弱外表下的韧性和勇气,那是一种被苦难磨砺出的、想要掌握自己命运的强烈渴望。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严肃:“丽华,你知道猎熊有多危险吗?那不是打兔子野鸡,稍有不慎,就可能没命。不是光不怕死就行的。” “俺知道!”倪丽华用力点头,“姐夫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俺听话!俺学!俺肯定不给你添乱!” 曹山林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又看了看一旁焦急万分的倪丽珍,心中天人交战。 带上她?无疑会增加风险和负担。但她的话打动了他。这个家,不能总是他一个人撑着,需要有人能站出来,需要有人成长。 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真正变得坚强,也能为自己赢得尊重和未来的机会? 风险巨大,但回报…或许不仅仅是金钱。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好。丽华,姐夫带你。但咱们约法三章: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能擅自行动,遇到危险我让你跑你必须立刻跑!能做到吗?” “能!”倪丽华斩钉截铁,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山林!”倪丽珍急得直跺脚。 曹山林握住她的手,目光沉静:“丽珍,让她试试。雏鹰总得自己飞。我会尽全力护着她。”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狩猎组合,即将踏入危机四伏的冬日山林。 第45章 踏雪寻熊仓 巾帼不畏艰 决定既下,便不再犹豫。曹山林深知猎熊非同小可,准备工作必须万全。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做准备。 首先是装备。他仔细检查了五六半步枪和所有子弹,确保万无一失。又找出那把锋利的开山刀,磨得吹毛立断。准备了结实的绳索、长柄斧头、大捆的油松明子(用于照明和惊熊)、火药葫芦(备用)、还有足够的干粮和盐块。 其次是倪丽华的装备。她力气小,背不了太重的东西。曹山林给她准备了一个较小的背篓,里面主要装干粮、水壶、火柴、急救药粉和一小捆明子。又找出一双自己以前穿的、但保养不错的旧靰鞡鞋,让她换上,免得冻伤脚。还反复教她如何快速点燃明子,如何辨别风向,遇到紧急情况该往哪里跑。 倪丽珍看着丈夫和小妹忙碌准备,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坐立不安。她帮不上别的忙,只能拼命往干粮袋里塞更多的饼子和咸肉蛋,又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白糖包了一小包塞给倪丽华:“累了饿了就含一点,长力气…” 出发前一晚,曹山林再次严肃地对倪丽华进行“战前培训”。他在院子里用树枝画图,讲解熊的习性、冬眠仓子的可能位置(树洞、石缝)、叫仓子的方法、以及最危险的时刻——熊刚出仓时的反应。 “…记住,咱们不是去硬拼,是智取。找到仓子,把它惊出来,趁它刚醒迷糊的时候,打要害。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躲在我指定的安全地方,看好退路,一旦我叫你跑,别回头,拼命往山下跑,明白吗?”曹山林语气极其严肃。 倪丽华用力点头,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小脸绷得紧紧的,既紧张又兴奋。 第三天凌晨,天还黑着,两人就悄悄起身。倪丽珍红着眼圈送他们到院门口,千叮万嘱。曹山林重重握了握她的手,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便带着倪丽华,踏着星光和积雪,向着老黑山方向进发。 此行目标,是老黑山深处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林,那里更有可能找到大型熊仓。 最初的路上,倪丽华还能勉强跟上。但进入密林深处后,积雪更厚,地势起伏,她很快就气喘吁吁,小脸通红,汗水浸湿了内衣,冷风一吹,又冰凉刺骨。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紧紧跟着曹山林的脚步,努力不让自己掉队。 曹山林刻意放慢了速度,时不时停下来,指着雪地上的痕迹教她:“看,这是野猪拱过的…那是狍子道…找熊,得看更大的脚印,还有树干上蹭掉的毛和抓痕…” 倪丽华认真地看,努力地记,虽然累得几乎虚脱,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山林的浩瀚与神秘,也第一次意识到姐夫平日里是多么辛苦和了不起。 第一天,他们一无所获,只找到一些陈旧的、无法追踪的足迹。傍晚,曹山林找了个背风的石崖下露营。他熟练地清理出一块空地,点燃篝火,融化雪水,烤热干粮。 倪丽华又冷又累,几乎瘫倒在地。曹山林递给她热水和烤热的饼子,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满是疲惫却依旧倔强的眼神,心里既心疼又有些欣慰。 “还行吗?明天要是撑不住,咱们就回去。”曹山林问。 “俺行!”倪丽华立刻坐直身体,用力咬了一口饼子,“姐夫,俺能坚持!” 第二天,他们继续向更深的山坳搜寻。路程更加艰难,有时需要攀爬覆盖着冰雪的岩石,有时需要穿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倪丽华摔倒了好几次,手被划破了,却只是默默爬起来,拍拍雪,继续跟上。 她的坚韧超出了曹山林的预期。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体内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天下午,在一处极其偏僻的、向阳背风的山坳里,曹山林终于发现了关键线索! 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枯椴树,根部有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树洞!洞口堆积着新鲜的积雪,但边缘有动物进出摩擦的光滑痕迹,更重要的是,洞口附近的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特有的腥膻味! 曹山林心中一凛,立刻示意倪丽华停下,压低声音:“找到了!很可能就在里面!” 他仔细观察洞口的大小、位置、周围的痕迹,以及风向。最终,他选择了一个距离树洞约三十米、上风向的一处巨大岩石作为埋伏点。这里视野相对开阔,既能观察到树洞,又有岩石作为掩护,身后就是撤退的路径。 “你就躲在这石头后面,绝对不要出来!”曹山林严肃地命令倪丽华,把火柴和明子塞给她,“万一…万一情况不对,我让你点明子你就点,然后往山下跑,别管我!记住没?” 倪丽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重重点头:“记住了,姐夫!” 曹山林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枪械,将子弹上膛。然后,他拿起那根准备好的、长达四米的结实木杆,顶端绑上了一小捆浸了油的破布。 他看了一眼躲在岩石后、脸色发白却眼神坚定的倪丽华,不再犹豫,大步走向那棵藏着致命危险的枯树。 最紧张、最危险的时刻,即将到来。 第46章 叫仓惊黑煞 枪响定乾坤 曹山林一步步走向那棵巨大的枯椴树,脚步放得极轻,心跳却如同擂鼓。越是接近,那股野兽特有的腥膻气味越是明显,几乎可以肯定,里面必然蛰伏着一头冬眠的黑熊。 他在距离树洞约十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相对安全,又能保证木杆能够到洞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倪丽华藏身的岩石,对她做了个“准备好”的手势。倪丽华紧张地攥紧了火柴,小脸煞白,却用力点了点头。 曹山林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他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木杆顶端浸油的破布。火焰“呼”地一下窜起,在昏暗的林间格外醒目。 他双手握紧长杆,将燃烧的火焰缓缓伸向那个黑黢黢的树洞入口。同时,他按照老猎人传授的方法,用脚有节奏地跺着地面,嘴里发出低沉的、模仿野兽挑衅的“嗬嗬”声。 这叫“叫仓子”,利用火光、声响和震动,惊扰冬眠的熊,迫使它离开巢穴。 时间仿佛凝固了。火焰在洞口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曹山林的跺脚声和低吼声在林间回荡。倪丽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一秒,两秒…十秒… 树洞里毫无动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难道判断错了?或者熊睡得太死?曹山林心里也开始打鼓,但他没有放弃,继续保持着跺脚和低吼,并将燃烧的木杆又往洞里探了探。 突然! 树洞里传来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充满被惊扰怒意的闷吼!紧接着,是沉重的身体摩擦洞壁的“沙沙”声! 出来了! 曹山林心脏猛地一缩,立刻收回长杆,迅速后退几步,同时将长杆上的火焰在地上摁灭——避免火光刺激野兽,也防止引发山火。他动作飞快,退到预先选好的射击位置,单膝跪地,迅速架起了步枪,枪口死死锁住洞口!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显示出一个优秀猎人的冷静和素质。 倪丽华吓得用手捂住了嘴,浑身发抖。 “嗷——呜!!” 一声更加响亮、充满暴怒的咆哮从树洞里炸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发麻!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身影,猛地从树洞里钻了出来! 正是一头壮硕的黑熊!它显然被从深眠中强行惊醒,愤怒异常,人立而起,挥舞着巨大的熊掌,发出威胁的咆哮,小眼睛里闪烁着狂躁凶戾的光芒,寻找着惊扰它的目标! 就是现在!熊刚出洞,视线和反应都因久眠而略显迟钝,这是最佳也是唯一的射击时机! 曹山林早已准备就绪!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黑熊胸前那一撮月牙形的白毛偏下的区域——那是心脏的要害! 屏息!预压!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撕裂了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钻入了目标! 黑熊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惊天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人立的状态被打断,前扑倒地!但它并没有立刻死去,剧烈的疼痛和暴怒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竟然挣扎着又要爬起来,血红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不远处的曹山林! 曹山林心中一惊!好厚的脂肪和肌肉!一枪竟然没能立刻致命! 他毫不犹豫,瞬间拉栓退壳,推弹上膛!动作快如闪电! 而此时,暴怒的黑熊已经四肢着地,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低着头,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朝着曹山林猛冲过来!速度快得惊人!雪沫纷飞,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三十米的距离,对于一头疯狂冲锋的巨熊来说,眨眼即至!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姐夫!”岩石后的倪丽华发出惊恐的尖叫! 曹山林瞳孔收缩,肾上腺素飙升!他强迫自己稳住!不能跑!逃跑只会死得更快!他再次瞄准!这一次,瞄准的是黑熊冲来的正面,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和脆弱的颈部! “砰!” 第二枪!几乎是在黑熊冲到他面前五六米的时候击发的!子弹近距离射入黑熊张开的口中! “嗷…” 黑熊的冲势猛地一滞,发出一声含糊的哀鸣,巨大的惯性让它又向前冲了几步,最终轰然倒地,砸起漫天雪尘,四肢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鲜血从它的口鼻和胸前的弹孔中汩汩流出,染红了大片雪地。 山林间,只剩下曹山林粗重的喘息声和倪丽华压抑的哭泣声。 成功了! 曹山林保持着射击姿势,枪口依旧指着倒地的黑熊,又警惕地观察了几秒钟,确认它彻底死亡,这才全身一松,差点瘫倒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姐夫!姐夫你没事吧?”倪丽华连滚带爬地从岩石后跑出来,脸上毫无血色,眼泪流了满脸。 “没事…没事了…”曹山林喘着气,对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声音还有些沙哑,“好险…这大家伙…真够劲儿…”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庞然大物,心中充满了后怕,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 猎熊成功!这不仅意味着巨大的财富,更证明了他的勇气、技艺和判断力! 第47章 取胆辨成色 妹学猎户技 巨大的黑熊倒在雪地里,如同一座黑色的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腥膻气。倪丽华看着那庞然大物,依旧心有余悸,腿肚子发软。 曹山林喘息稍定,不敢耽搁。熊血的味道很快就会引来其他掠食者,必须尽快处理。 “丽华,没事了,过来。”曹山林招呼着,声音恢复了沉稳,“正好,姐夫教你怎么取熊胆,这可是猎户最重要的手艺之一。” 倪丽华强忍着恐惧和恶心,慢慢靠近。看着那狰狞的熊头和锋利的爪子,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曹山林抽出锋利的剥皮刀,开始讲解:“取胆要快,也要小心,不能弄破了,破了就不值钱了。胆在肝脏下面,连着肝管…” 他一边说,一边用刀划开黑熊的腹部厚厚的脂肪和肌肉层。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力气和技巧。倪丽华在一旁看着,努力记住每一个步骤。 打开腹腔后,露出了巨大的肝脏。曹山林小心地拨开肝脏,露出了下面那个梨形、暗绿色的胆囊。 “看,这就是熊胆。”曹山林指着说,“好东西就在这里面。辨别成色,主要看胆皮厚度、颜色,还有里面胆汁的浓稠度和有没有‘金胆’、‘铜胆’的颗粒。” 他极其小心地用刀分离连接着胆囊的血管和胆管,然后轻轻地将整个胆囊完整地取了出来,托在手里。胆囊沉甸甸的,表面血管脉络清晰。 “来,摸摸看。”曹山林让倪丽华伸手感受一下胆皮的厚度和弹性。 倪丽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触感滑腻而坚韧。 “现在,咱们看看里面啥成色。”曹山林找来一根细麻绳,将胆管扎紧,防止胆汁泄漏。然后,他用刀尖在胆囊底部小心翼翼划开一个小口。 一股浓稠、墨绿色、散发着强烈苦腥味的胆汁缓缓流出一些。曹山林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对着光仔细查看。 “嗯…颜色深绿,粘稠度高,里面好像还有些细小的颗粒…”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看样子,至少是个‘铁胆’,运气好说不定摸到‘铜胆’的边了!这可是值大价钱的好东西!” 倪丽华好奇地看着,虽然不懂具体价值,但从姐夫欣喜的语气中知道收获极大。 曹山林迅速将切口再次扎紧,然后用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软布和油纸,将熊胆层层包裹好,揣进贴身的怀里保温。熊胆受冻也会影响品质。 “记住了,丽华,以后要是万一你自己遇到,取胆一定要快、准、轻,保住胆皮完整,扎紧胆管,保暖。”曹山林郑重地叮嘱。 “俺记住了,姐夫。”倪丽华用力点头,将每一个细节刻在脑子里。 取完胆,接下来就是更繁重的工作——分解熊体。熊浑身是宝,肉可以吃,油可以炼,掌是名贵食材,皮更是价值不菲。 曹山林挥动斧头和砍刀,开始分割这数百斤的庞然大物。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的过程,在冰天雪地里更是艰难。倪丽华则在一旁帮忙,递工具,清理雪地,将分割好的肉块用雪掩盖防止冻结实,力所能及地打着下手。 她看着姐夫挥汗如雨,肌肉贲张,熟练地将巨大的熊体分解成一块块,心中充满了敬佩。她也努力地学习着,如何下刀,如何分离关节,哪些部位值钱。 直到天色渐晚,他们才勉强将主要的肉块和熊皮处理完。熊皮破损较多(枪击所致),但依旧很大。熊肉太多,根本不可能全部带走。 曹山林挑选了最好的四条熊腿、一大块里脊、以及四个肥厚的熊掌带走,剩下的肉只能忍痛掩埋,或者留给其他野兽。即便如此,剩下的东西也堆成了一个小山。 “今天回不去了,得在这里再住一晚。”曹山林看着地上的收获,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倪丽华说道。 他找了个更避风的地方,重新生起篝火,将一些熊肉切成块串起来烤上。很快,浓郁的肉香就弥漫开来,驱散了之前的血腥味。 吃着烤得外焦里嫩的熊肉,喝着融化的雪水,倪丽华虽然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但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成就感。她参与了整个过程,学到了真本事,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家里害怕的小姑娘了。 “姐夫,这熊胆…真能卖那么多钱吗?”她忍不住问。 “嗯。”曹山林啃着肉,点点头,“李师傅说了,最差的草胆都值三百。咱们这个,我看起码值六七百。再加上熊掌、熊皮…这次进山,值了。” 他看着跳跃的篝火,眼神明亮:“等卖了钱,姐夫给你分一份。你也出了力,冒了险,这是你应得的。” 倪丽华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不,姐夫,俺不要!俺就是跟着学本事…” “必须拿着。”曹山林语气不容拒绝,“这是规矩。以后你就能自己攒点私房钱,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将来…总之,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倪丽华看着姐夫认真的表情,鼻子一酸,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夫…” 火光映照着她沾着烟灰却异常明亮的脸庞,这一次山林之行,让她脱胎换骨。 第48章 熊货震家人 厚赏暖妹心 在山里又露宿了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曹山林和倪丽华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程。收获实在太丰盛了,光是那张破损的熊皮、四条熊腿、里脊肉和熊掌就堆得像座小山,更别提曹山林怀里那颗价值连城的熊胆了。 曹山林砍了些粗壮的树枝,用绳索做了个简易的大拖架。即使这样,把所有东西装上去后,拖起来也异常沉重,在深雪中行进更是艰难。倪丽华咬着牙,在后面用力推着,小脸憋得通红,汗水很快湿透了棉袄。 走走停停,直到日头偏西,两人才终于拖着这座“肉山”,筋疲力尽地回到了棒子沟屯。 当他们拖着沉重的拖架,出现在屯口时,立刻引起了轰动!留守的屯民们看到那巨大的熊皮和堆积如山的熊肉,都惊得目瞪口呆! “俺的老天爷!熊瞎子!” “山林!你…你真把这大家伙给撂倒了?!” “还有丽华丫头?她也去了?这…这…” 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又是震惊又是羡慕。熊可不是寻常猎物,能独自猎熊的,都是屯子里公认的顶尖好手!更何况还带着个姑娘家!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倪丽珍正在家心神不宁地纳鞋底,听到外面的喧哗和邻居大婶的惊呼,心里一紧,扔下活计就跑了出去。当她看到院门口那巨大的熊尸(虽然已分解)和浑身血迹、疲惫不堪却眼神明亮的丈夫与小妹时,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山林!丽华!你们…你们…”她冲过去,上下摸着两人,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吓死俺了!呜呜…” “姐,没事,俺们好着呢!”倪丽华虽然累得快散架,却抢先开口,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和自豪,“俺跟姐夫猎的!是俺点的火叫的仓子!” 曹山林也笑着安慰倪丽珍:“没事了,虚惊一场。收获不错。” 在众人的帮助下,熊货被搬进了院子。曹山林小心地将怀里用油纸包裹了好几层的熊胆拿出来,放在炕头暖和处。那沉甸甸、软乎乎的东西,预示着巨大的财富。 晚上,曹山林割下最好的熊肉,让倪丽珍炖了满满一大锅,又请了王队长、赵老蔫等几家帮过忙的屯邻过来吃饭,既是感谢,也是分享喜悦。熊肉粗韧,但炖烂后别有一番风味,油水十足,吃得众人满嘴流油,赞不绝口,对曹山林的本事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等送走客人,收拾停当,夜已经深了。曹山林把倪丽华叫到跟前,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卖猞猁皮剩下的钱和这次准备卖熊胆的钱的布包。 他仔细数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一百元),塞到倪丽华手里。 “丽华,这趟你立了大功,胆大心细,没掉链子。这是你应得的一份,拿着。” 倪丽华看着手里那厚厚一沓钱,吓得像烫手一样连忙往回推:“不不不!姐夫!太多了!俺不能要!俺就是跟着去了,没干啥…” 一百块!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那得买多少东西啊! “拿着!”曹山林语气坚决,不容置疑,“说好的规矩。你冒了险,出了力,这就是你该得的。自己攒着,以后嫁人也好,干点啥也好,是个倚仗。” 倪丽珍在一旁看着,也劝道:“丽华,你姐夫给你,你就拿着吧。这次多险啊…是你该得的。” 倪丽华看着姐姐和姐夫真诚的眼神,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她不再推辞,紧紧攥着那沉甸甸的一百块钱,仿佛攥着自己崭新的命运和尊严。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对她勇气和付出的认可。 “谢谢姐夫…谢谢姐…”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第二天,曹山林要去县里卖熊胆和其他熊货。倪丽华拿出那一百块钱,抽出一张十元的,把剩下的九十块郑重地交给倪丽珍:“姐,你帮俺收着。俺…俺想跟姐夫去县里看看,用这十块钱,给姐和没出世的小外甥买点东西。” 曹山林和倪丽珍对视一眼,都笑了。倪丽珍接过钱,小心收好:“成,姐给你收着。你去吧,见见世面。” 于是,曹山林带着倪丽华,搭车去了县城。一路上,倪丽华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对未来的憧憬。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姐姐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了。 第49章 妹心巧手暖 长姐情深重 到了县土产公司,曹山林直接找到了李师傅。当他把那个用油纸和软布层层包裹的熊胆拿出来时,李师傅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哎呦我的娘!真让你弄到了?!”李师傅小心翼翼地接过,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走到亮处,解开包扎,仔细查看那暗绿色的胆囊,用手指轻轻按压,感受着里面的内容和弹性,又凑近了闻了闻味道。 倪丽华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好!好啊!”李师傅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赞叹,“皮厚,色深,浆稠…里面颗粒感明显!小曹,你小子真是福将!这是个准‘铜胆’!差一点就摸到‘金胆’的边了!好东西!绝对的好东西!” 曹山林心中也是一喜:“李师傅,您看值多少?” 李师傅沉吟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这个数,一千一!俺这就去叫刘经理,他肯定满意!” 最终,这枚熊胆以一千一百元的价格成交。加上熊掌、熊皮(虽有破损但仍值钱)以及其他零碎熊肉熊油,这一趟总共卖了一千三百多元! 揣着厚厚一沓钞票走出土产公司,曹山林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倪丽华更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一千多块!那得是多大一笔钱啊! “走,丽华,姐夫带你去供销社,扯布买糖!”曹山林心情大好。 到了供销社,倪丽华却不像曹山林想的那样先给自己买花布头绳。她直接走到卖布料的柜台,指着一种柔软吸水的浅色棉布:“同志,这个布,给俺扯几尺,够给小娃娃做几身贴身小衣裳的。” 她又去看那种厚实耐磨的劳动布:“这个也扯几尺,给俺姐夫做条结实裤子,上山耐磨。” 然后,她竟然还记得倪丽珍偶尔提过一嘴喜欢某种淡雅的颜色,又咬牙扯了一块价格不便宜的的确良碎花布料:“这个给俺姐做件夏天穿的褂子。” 买完布,她又去副食品柜台,称了一斤奶糖,一斤鸡蛋糕,还买了一罐麦乳精。“姐怀孕辛苦,得补补。”她小声对曹山林说。 最后,她走到烟酒柜台,犹豫了一下,用剩下的钱买了两瓶本地产的“高粱烧”白酒,塞给曹山林:“姐夫,这个给你…晚上冷,喝点暖暖身子。” 她自己,却什么都没买。连最便宜的蛤蜊油都没舍得买一盒。 曹山林看着她忙前忙后,用自己挣来的第一笔“巨款”,精打细算地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买了东西,唯独忘了自己,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涩。这丫头,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丽华,你也给自己买点啥,头绳,袜子都行。”曹山林提醒她。 倪丽华摇摇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俺不用,俺啥都不缺。姐和姐夫对俺好,俺心里高兴。看到你们用上俺买的东西,比俺自己穿新衣裳还高兴。” 回去的路上,倪丽华抱着那些东西,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直上扬着。 到家后,她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分给大家。把布料递给倪丽珍时,倪丽珍看着那块淡雅的花布,眼圈一下就红了,抱着妹妹说不出话来。把白酒递给曹山林时,曹山林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这酒比任何名酒都够味儿。 晚上,倪丽华就着煤油灯,拿出针线筐,开始用那浅色棉布,比划着给未出世的小外甥缝制小衣服。她的针脚或许还不够细密匀称,却一针一线都充满了真挚的爱意和期待。 倪丽珍坐在炕上,抚摸着那块的确良花布,看着灯下专注缝纫的妹妹,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安心。这个家,因为有了这样一个知恩图报、心思细腻的妹妹,而变得更加温暖和牢固。 曹山林喝着那瓶“高粱烧”,酒劲不大,却让他从心里感到暖和。他知道,倪丽华用她的方式,真正融入了这个家,也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和疼爱。这份亲情,远比那一千多块钱,更让他觉得富有和踏实。 日子,就在这细水长流的温情与共同的奋斗中,缓缓流淌,越过寒冬,向着充满希望的春天迈进。 第50章 冬猎日常艰 雪原谋生计 熊胆带来的巨额收入让家里的经济状况一下子宽裕了许多,但曹山林并没有因此懈怠。他深知坐吃山空的道理,更何况开春后用钱的地方更多。猎熊是可遇不可求的横财,日常的嚼用,还得靠勤快的双手从这白雪覆盖的山林里一点点刨出来。 大雪封山的日子,大型猎物活动减少,但也并非全无机会。曹山林调整了策略,不再执着于寻找大家伙,而是转向更实际、风险也更小的狩猎方式。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检查一下昨晚下在院子附近的套子。这种简单的活套,用铁丝做成,下在野兔、山鸡经常活动的路径上,成本低,不费事,每天都能有点零碎收获。今天运气不错,套住了一只肥硕的灰野兔和一只傻乎乎的飞龙(花尾榛鸡)。 他把猎物收拾干净,野兔留给家里吃,飞龙则用草绳拴好,准备攒几只一起拿去卖,这东西炖汤极鲜,在县城和林场都能卖上价。 吃完早饭,他对倪丽珍说:“我再去下几个套子,顺便看看能不能撵出只狍子来。” 倪丽珍如今对他日常的进山狩猎不再像最初那样提心吊胆,只是习惯性地叮嘱:“早点回来,看着点脚下。” 曹山林应了一声,背上枪,带上一捆细铁丝和几个现成的套索,又抓了把豆饼渣作为诱饵,出了门。 他沿着屯子附近的林缘行走,雪地上各种小动物的足迹清晰可见。他仔细观察着野兔的跑道、山鸡的刨食点,选择合适的位置布下套索,用雪巧妙伪装,撒上一点豆饼渣。 下完套子,他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寻找狍子的踪迹。狍子冬天喜欢在向阳避风的山坡或沟塘子附近活动,啃食树皮和露出雪地的干草。他找到了一串新鲜的狍子蹄印,便顺着脚印追踪下去。 追踪需要极大的耐心。他放轻脚步,逆风而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任何可能的动静。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桦树林里发现了目标——两只正在低头啃树皮的狍子。 距离大约七十米。曹山林缓缓蹲下,借助灌木丛隐藏身形,慢慢架起枪。狍子很警觉,时不时抬头张望。他耐心等待着,直到其中一只狍子侧身对着他,暴露出要害部位。 “砰!” 枪声响起,一只狍子应声倒地。另一只受惊,蹦跳着逃远了。 曹山林走过去,收获猎物。这是一只半大的狍子,肉很嫩。他熟练地将其扛在肩上,继续往回走。路上,又顺手起了两个套子,其中一个套住了一只野鸡。 回到家时,还不到中午。他把猎物放进仓房,看到倪丽华正拿着扫帚,带着两个妹妹在院子里清扫积雪,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干得十分起劲。倪丽珍则在屋里炕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用妹妹买回来的布,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小衣服,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姐夫,回来了!”倪丽华看到他,笑着打招呼,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亲近。 “嗯,套了只兔子一只飞龙,打了只狍子。”曹山林放下东西,搓着冻僵的手,“下午我再去起剩下的套子,顺便看看冰窟窿里有没有鱼。” 这种日常的、重复性的狩猎和采集,构成了冬日生活的主旋律。虽然每次收获可能不多,但积少成多,既能保证家里的餐桌上有荤腥,也能换来零散的现金,贴补家用。 下午,他又去了江边,起出前一天下的挂网,网上挂了几条冻僵的柳根鱼和一条不大的鲫鱼。虽然不多,但熬汤足够一家人喝一顿热乎的。 傍晚,曹山林将一天零散的收获——野兔、飞龙、野鸡、鱼——归置好。狍子肉自家留一部分,剩下的明天送去林场食堂或者公社卖掉。飞龙和野鸡攒着,等凑够数拿去县里。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去。没有猎熊时的惊心动魄,却充满了踏实劳作后的满足。每天都有小小的收获,每天都能看到家人的笑容,每天都能为未来的好日子添上一块砖,加上一片瓦。 曹山林很喜欢这种节奏。他知道,真正的安稳日子,不是靠一两次暴富,而是靠这种日复一日的辛勤经营和守护。山林是他的宝库,而家,是他奋斗的全部意义。 第51章 暖屋话家常 夫妻夜语深 夜色如墨,寒风在窗外呼啸,刮得窗户纸噗噗作响。但曹家的小屋里却温暖如春。炕烧得滚烫,灶坑里埋着的炭火散发着持久的热力,将冬夜的严寒牢牢挡在门外。 煤油灯的光晕柔和地洒满炕头。倪丽珍靠着摞起的被褥,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制着手里的小衣服。那柔软的浅色棉布在她指尖翻飞,逐渐成型为一件小巧可爱的婴儿衫。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脸上带着孕期特有的柔和光晕,动作间充满了母性的温婉。 曹山林洗漱完毕,脱鞋上炕,坐在她对面。他没有打扰她,只是拿起旁边簸箩里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笨拙地接着纳起来。他的手指更擅长握枪挥刀,做这种细致的针线活显得有些僵硬,但他做得认真,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分担的家务。 屋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三个妹妹早已在东屋睡熟。这种宁静的温馨,是曹山林前世漂泊半生最渴望而不得的。 “今天起套子,又逮着只兔子,还挺肥。明儿炖了吃。”曹山林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倪丽珍抬起头,对他温柔一笑,“丽华下午还念叨,说姐夫下的套子准,咱家都快成兔子窝了。” 曹山林也笑了:“那丫头,现在胆子大了,都敢自己去看套子了。不过我没让,雪深,怕她摔着。” “是啊,多亏了你,她现在开朗多了,也有主意了。”倪丽珍停下针线,轻轻抚摸着肚子,眼神有些出神,“就是不知道…等开了春,这孩子生了,往后…丽华她们…” 她的担忧显而易见。三个妹妹渐渐长大,总不能一直依附姐姐姐夫过日子。尤其是丽华,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虽然上次白家的事吓退了不少人,但终究得有个打算。 曹山林明白她的心思,放下鞋底,认真地说:“别愁。我都想好了。开春化了冻,我寻思着跟队里说说,把后山那片缓坡地承包下来。地方不大,但土质还行,种点苞米土豆啥的,够咱一家口粮,说不定还有富余。到时候,让丽华她们帮着料理,也算有个营生。” 他顿了顿,继续说:“地里的活计,我多干点。打猎也不能撂下,但不像冬天这么拼命,就近下下套子,偶尔进次山。等孩子大点,日子宽裕了,看丽华是想在屯子里找个踏实人家,还是想学点别的,咱都支持。丽娟、丽芬还小,让她们好好上学,能念到哪,咱供到哪。” 他的话语平实,却句句透着对未来的规划和担当。倪丽珍听着,眼圈微微发红,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般踏实。她最怕的就是丈夫只知眼前,不想长远,如今看来,他早已把一家人的未来放在了心上。 “就是…苦了你了…”她伸手,握住曹山林粗糙的大手,那上面满是老茧和冻疮留下的痕迹,“又要忙山里,又要操心地里,还得顾着家里…” “这有啥苦的?”曹山林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男人养家,天经地义。看着你们好好的,我再累也心甘。再说,现在日子比以前强多了,仓房有肉,兜里有钱,心里不慌。” 他看向倪丽珍隆起的腹部,眼神变得无比柔软:“等咱娃生了,咱好好把他拉扯大,让他读书,明理,将来比咱有出息。” 倪丽珍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嗯…俺想着,不管是小子还是丫头,都得像他爹一样,有担当,有本事,不能怂。” “像你也好,心善,手巧。”曹山林笑道,“最好眼睛像你,大,亮堂。” 夫妻俩相视而笑,低低的话语声在温暖的炕头上流淌,交织着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的期待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窗外的风雪似乎也不再那么凛冽。 聊完了正事,气氛更加轻松。倪丽珍想起白天的事,抿嘴笑道:“今儿个王婶子来串门,还夸你呢,说咱屯子多少年没出过你这么本事的猎户了,又能干,又知道疼媳妇。” 曹山林老脸一热,有点不好意思:“咳,她净瞎说…赵叔他们哪个不比我经验老道?” “俺觉得王婶子没说错。”倪丽珍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和自豪,“俺就觉得俺男人是最好的。” 灯下看美人,何况还是自己深爱且怀着骨肉的妻子。曹山林被她看得心头一热,忍不住凑过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倪丽珍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嗔怪地推了他一下:“油嘴滑舌…快睡吧,明儿你还得早起呢。” 吹熄了煤油灯,两人并肩躺进温暖的被窝。倪丽珍习惯性地偎进曹山林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曹山林却一时没有睡意。他搂着妻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计划,计算着需要多少种子,多少农具,修葺房屋要哪些材料… 这些琐碎而具体的烦恼,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充实和幸福。这就是他重生后想要的生活,脚踏实地,充满希望,有爱人相伴,有家庭需要守护。 他轻轻吻了吻妻子的发顶,闭上眼,也沉沉睡去。 冬夜漫长,寒风在窗外呼啸着,似乎想要冲破那扇紧闭的窗户,闯入这温暖的房间。但家的温暖,就像一道坚固的城墙,足以抵御一切风寒。 妻子的呼吸声在耳边轻轻响起,如同一首舒缓的摇篮曲,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他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寒冷,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有了一个温暖的港湾。 而美好的明天,就在这相拥而眠的踏实中,悄然孕育。他仿佛看到了阳光透过窗帘洒在房间里,照亮了他们的脸庞。他们会一起迎接新的一天,一起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他感受到了家的力量,也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他相信,只要他们相互扶持,共同努力,美好的明天一定会到来。 第二天清晨,曹山林早早起了床。 他轻手轻脚地下炕,生怕吵醒了还在熟睡的倪丽珍。 窗外的世界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银装素裹。 曹山林穿上厚实的棉衣,走出屋子。 他先去柴房抱了些柴火,回来生起了火,让屋子始终保持温暖。 然后,他来到院子里,拿起斧头开始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被劈成整齐的小块。 第52章 屯邻互帮衬 猎获赠相亲 清晨,屯子里响起清脆的劈柴声和各家各户开门扫雪的动静。曹山林吃过早饭,没有立刻进山,而是从仓房里提出两只肥硕的野兔和一条冻得硬邦邦的大牛尾巴鱼。 “我去王队长和赵叔家转转。”他对正在收拾碗筷的倪丽珍说。 倪丽珍会意地点点头:“应该的。前些日子多亏大伙儿帮衬。把那条大点的鱼给王队长家吧,他家小子多,能吃。” 曹山林应了一声,先用麻绳把两只兔子腿捆在一起,拎在手里,又拿起那条用柳条穿鳃的大鱼,出了门。 雪后的屯子小道被踩得瓷实,泛着清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煤烟的味道,偶尔有早起拾粪的老汉裹着棉袄蹲在墙根抽烟,看到曹山林拎着东西,都笑着打招呼。 “山林,这一大早的,又给谁送好嚼咕去啊?” “瞎弄的,给王叔和赵叔尝尝鲜。”曹山林笑着回应,态度谦和。 先到了王福满家。王福满正端着个大茶缸子在院里漱口,看到曹山林手里的东西,眼睛一瞪:“干啥?又整这出?拿回去拿回去!自家留着吃!” “王叔,您就别跟我客气了。”曹山林把鱼和兔子往院里的磨盘上一放,“年前年后没少麻烦您跟婶子。丽珍说了,这鱼给几个弟弟炖汤喝,补脑子。兔子您下酒。” 王福满婆娘闻声从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一看那大鱼和肥兔,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埋怨:“哎呀山林!你这孩子!也太外道了!帮点忙还不是应该的?总让你破费!” “婶子,一点山里的出产,不值啥。您要是不收,下回我可不敢再麻烦您了。”曹山林笑着说。 王福满咕咚咕咚漱完口,抹了把嘴,也不再推辞,笑道:“成!你小子有心,那俺就厚着脸皮收了!以后有啥事,尽管言语!” 从王队长家出来,曹山林又去了赵老蔫家。赵老蔫正猫在仓房里拾掇渔网,准备过几天气温再低点去江上凿冰窟窿。他家条件差些,孩子虽不多,但老人身体不好。 “赵叔,忙呢?”曹山林把剩下那只兔子递过去,“套着的,给您和婶子添个菜。” 赵老蔫一看,连忙摆手,黝黑的脸上满是局促:“使不得使不得!山林你快拿回去!俺也没帮上啥大忙…” “看您说的,上次去江边下网,要不是您带着铁柱栓子帮忙,我哪能弄那么多鱼?喜宴上都靠您撑着呢。”曹山林硬把兔子塞到他手里,“跟我还客气啥?拿着!” 赵老蔫推辞不过,接过沉甸甸的兔子,手都有些抖,憨厚的脸上满是感激:“这…这…唉,总是占你便宜…” “乡里乡亲的,说啥占便宜。”曹山林拍拍他胳膊,“开春要是想去江汊子那边下挂子,咱还一块去。” “哎!哎!一定!”赵老蔫连连点头。 从赵老蔫家出来,曹山林心里也踏实。在屯子里过日子,人情往来最重要。他不能总靠着猎户的本事吃独食,懂得分享,才能真正扎根,赢得尊重。 往回走的路上,正好遇上屯里组织壮劳力清理通往公社主干道上的积雪。王福满正拿着铁锹指挥,看到曹山林,喊道:“山林!来得正好!搭把手!把这雪堆铲到路边沟里去!” “来了!”曹山林应了一声,小跑回家,拿了把大铁锹就加入了清雪的队伍。 这是屯里的集体劳动,几乎家家都出了人。汉子们喊着号子,挥锹抡镐,妇女和半大孩子则用爬犁和筐把铲起来的雪运走。热火朝天,干得满头大汗。 曹山林力气大,干活舍得下力气,一锹下去就是一大块雪,很快身边就清理出一大片。旁边几个老汉看着,都暗自点头。 “山林这小子,真不赖!干活一把好手!” “是啊,比咱屯里有些后生强多了!不像城里来的知青,倒像咱土生土长的老山里人!” 曹山林听着议论,只是埋头苦干。他知道,这些淳朴的屯民,认可你的方式很简单——看你是不是踏实肯干,是不是把他们当自己人。 干完活,王福满招呼大家歇会儿,拿出自家炒的南瓜子分给众人。曹山林也抓了一把,跟大家一起蹲在清理干净的路边,晒着冬日的太阳,听着大伙儿唠嗑扯闲篇,说着今年的雪情,聊着开春的打算。 这种融入集体的感觉,让他觉得格外充实。 回到家,倪丽华已经烧好了热水让他擦洗。倪丽珍看着他冻得通红却带着笑意的脸,问:“累了吧?” “不累,活动活动筋骨挺好。”曹山林用热毛巾擦着脸,“屯里人都实在,处着舒心。”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铁柱的声音:“山林哥!山林哥在家不?” 曹山林出门一看,铁柱和栓子俩小子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小盆还冒着热气的粘豆包。 “山林哥,俺娘刚蒸的豆包,让给你和嫂子送点尝尝!”铁柱憨笑着把盆递过来。 曹山林连忙接过:“哎呀,谢谢婶子!正好馋这口呢!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了不了,俺们还得去别家送呢!”俩小子摆摆手,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曹山林端着那盆金黄诱人、豆香四溢的粘豆包回到屋里,心里暖洋洋的。这就是屯子里的人情味儿,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倪丽珍拿起一个豆包,吹了吹气,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她满足地眯起眼:“真好吃…铁柱他娘手艺真好。” 曹山林也拿起一个吃着,看着妻子和旁边眼巴巴望着的小姨子们,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有滋味,越过越有奔头。山林给予他财富,而这片土地和这些淳朴的人们,给予了他真正的归属。 第53章 教妹认山珍 持家渐有方 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户纸,在炕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吃过了铁柱家送来的粘豆包,一家人都觉得身上暖融融的,格外舒坦。 曹山林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出门。他搬来个小炕桌,又从仓房角落拿出一个旧的柳条筐,里面是他平日积攒的一些山货样品——各种干蘑菇、野果子、药材,还有一些兽骨、羽毛。 “丽华,丽娟,丽芬,都过来。”曹山林招呼着三个妹妹上炕,“今天没啥事,姐夫教你们认认这些山里的宝贝。” 三个女孩一听,立刻好奇地围拢过来。尤其是倪丽华,经过上次猎熊的历练,对这些知识充满了渴望。 曹山林先拿起一朵晾干的榛蘑,黑褐色,伞盖厚实:“这个叫榛蘑,长在榛子树棵附近,炖小鸡最香。看好了,伞盖下面是白色的菌褶,闻着有股木香味。别跟那种颜色特别鲜艳、菌褶发黑或者有怪味的混淆,那些大多有毒。” 他又拿起一种黄白色的蘑菇:“这是榆黄蘑,长在榆木上,金贵,味道鲜。还有这个,猴头菇,长得像猴脑袋,炖汤喝了对胃好…” 他一种一种地讲解,教她们辨认形状、颜色、气味,还简单说了生长环境和采摘时节。倪丽华听得最认真,不时拿起样品仔细观看,凑近闻嗅,努力记下特征。连年纪最小的丽芬也瞪大眼睛,觉得新奇有趣。 “认这些干啥?咱家现在也不缺这点嚼咕。”倪丽珍在一旁给未出世的孩子缝着小袜子,笑着问。 “多学点总没坏处。”曹山林说,“开春后,林子里东西多,她们姐妹仨结伴去近处溜达,捡点蘑菇野果,也能添个菜,或者晒干了换点零花钱。自己手里有点小钱,买个头绳铅笔也方便。最重要的是,知道啥能碰,啥不能碰,安全。” 倪丽珍听了,觉得有理,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教完了山货,曹山林又拿出几根不同的羽毛和一小段带着蹄子的动物腿骨:“这是野鸡毛,这是飞龙毛…看这骨头,是狍子的蹄子,小巧…这个是野猪的獠牙,锋利得很…通过这些留在林子里的痕迹,也能判断附近有啥野物,多大个头…” 这下连倪丽珍也放下针线,凑过来看热闹。曹山林讲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生存智慧,是山里人代代相传的经验。 倪丽华拿起那颗野猪獠牙,触手冰凉坚硬,她想象着姐夫是如何与这等凶兽搏斗的,心中敬佩更甚。 讲完了山货和狩猎常识,曹山林又把话语权交给了倪丽珍:“好了,山林里的学问今天就到这。剩下的时间,跟你姐学学持家的本事。” 倪丽珍笑着接话:“俺有啥本事好教的?就是些针头线脑、灶台转悠的活儿。”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拿出针线簸箩,开始教妹妹们如何更均匀地纳鞋底,如何缝补衣服才结实又不显眼,如何给旧衣服换个领口袖口又能穿一年。她手巧,耐心也好,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倪丽华学得认真,她知道自己将来无论嫁人还是自立,这些技能都必不可少。丽娟和丽芬也拿着小布头,像模像样地跟着学,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态度认真。 接着,倪丽珍又带着她们去了灶房,指点如何发面蒸馒头火候才正好,如何用有限的油盐酱醋把萝卜白菜做得有滋有味,如何腌制咸菜能存放更久… 曹山林在一旁看着,偶尔添根柴火,递个东西。屋里屋外,充满了姐妹间轻声细语的交流和烟火的气息。 他觉得很满足。知识青年下乡,不仅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也能把更科学的方法和更开阔的眼界带下来。而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家的每一个成员都变得更好,更有能力去面对未来的生活。 倪丽华不再是那个只会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她正在学习山野的知识和持家的本领。妹妹们也在健康成长。这个家,正因为每个人的努力和成长,而变得越来越稳固,充满希望。 这种细水长流的日常传授,比猎获一头熊更让曹山林感到成就。因为他知道,他不仅在积累财富,更在培养这个家未来独立生存和发展的能力。这才是真正的立家之本。 第54章 暴雪封山日 地窖储货忙 天气说变就变。前半晌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午后,天色便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 曹山林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伸出手指感受了一下风向,眉头微微皱起。“这天色不对,怕是要来大的。”他喃喃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倪丽珍也跟出来,看着昏沉的天色,有些担忧:“看这云彩,又厚又低,怕是场大雪。” “嗯,估计小不了。”曹山林转身回屋,“得赶紧拾掇拾掇,别等雪真下来抓瞎。” 他先是爬上房顶,仔细检查了屋顶的茅草和压草的砖石,确认没有松动漏风的地方。然后又和倪丽华一起,把院子里的柴火垛用旧席子和破麻袋盖严实了,压上几根粗木棍,防止被大雪压塌或者淋湿。 “丽华,去抱几捆干柴进屋,垛在灶坑边上,万一雪大封了门,咱屋里得有烧的。”曹山林指挥着。 “哎!”倪丽华答应着,小跑着去抱柴火。 曹山林自己则打开了仓房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地窖口。一股混合着泥土和储藏物的气息涌了上来。地窖不深,是前主人挖的,里面温度恒定,冬暖夏凉,是储存食物的好地方。 他下了地窖,借着窖口透下的光,检查里面储存的东西。之前腌制的野猪肉、狗子肉还有不少,用油纸包着,挂在地窖阴凉通风处。还有一些萝卜、土豆、白菜等冬储菜,也码放得整整齐齐。熊肉卖了大头,自家只留了一小部分,也放在这里。 “得把这两天新得的肉也拿下来。”他爬出地窖,将仓房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新鲜野兔、狍子肉,以及之前冻着的鱼,都用麻袋装好,一趟趟运下地窖,分门别类放好。这些东西放在外面,一旦温度剧烈变化就容易变质,放在地窖里能保存更久。 倪丽珍也没闲着,她指挥着两个小妹妹,把屋里水缸挑得满满的,又找出所有能装水的盆盆罐罐都接满了水。“雪要是真下大了,井台子滑,打水可就难了。”她解释道。 正忙活着,天空开始零星地飘下雪沫,然后很快,雪花就变成了雪片,纷纷扬扬,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如同扯絮一般从天而降,视线迅速变得模糊起来。 “快!都进屋!”曹山林招呼着最后检查院门的倪丽华。 一家人刚躲进屋里,插上门闩,外面就已经是白茫茫一片。雪下得又急又猛,风也刮了起来,卷着雪片砸在窗户纸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屋里点起了煤油灯,灶坑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炕头滚烫。与屋外的狂风骤雪相比,屋里显得格外温暖和安全。 倪丽珍坐在炕上,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有些后怕:“幸亏收拾得早,这雪真吓人。” “咱这还算好的,房子结实,柴火吃的都备得足。”曹山林透过窗户纸的缝隙往外看,外面已是混沌一片,“就怕这雪没完没了,封了山路就麻烦了。” 他倒不是担心自家,仓房里的粮食和地窖里的肉食,足够一家子吃上一个多月。他是担心这天气持续下去,会影响开春后的活计,也担心林场里弟弟曹凤林的情况,不知道楞场那边防寒准备做得怎么样。 大雪一下就没有停歇的意思,整整下了一下午加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推开门,雪已经积了半人多高,院门都被雪堵了一大半,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积雪压断树枝发出的“咔嚓”声。 “好大的雪!”倪丽华惊叹道,试图推开院门,却只推开一条缝。 “别费劲了,先清出一条路来。”曹山林拿出大木锨,开始从门口往外清雪。这是个力气活,雪又厚又沉,清出一小段路就累得人冒汗。 倪丽珍熬了稠糊糊的苞米碴子粥,贴了饼子,就着咸菜疙瘩,招呼干活的曹山林和帮忙的妹妹们轮流进屋吃饭取暖。 “这雪,估计得两三天才能化开点道儿。”曹山林喝着热粥,看着窗外,“正好,咱也歇歇。丽珍,你把那熊油拿出来,炼一炼,咱晚上点灯用,比煤油经烧。丽华,带着妹妹把咱家的皮子都检查一遍,受潮的拿到炕头烘烘,别长霉…” 虽然被困在家中,但一家人在曹山林的安排下,井井有条。男人负责出力清雪、检查房屋牲口棚(虽然他家没牲口,但也习惯了去看看);女人则在屋里做针线、整理物资、准备饭食。 暴雪封山,隔绝了外界,却也更加凝聚了家人。外面天寒地冻,屋内温暖如春,食物充足,人心安定。这大概就是山里人面对严冬最大的底气——勤劳换来的储备,和一家人相互依偎的温暖。 曹山林看着窗外依旧飘落的雪花,心里盘算着:等雪停了,雪壳子硬了,倒是追踪猎物的好时机…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先安然度过这场多年不遇的暴风雪再说。 第55章 雪晴猎狐兔 皮毛细算计 暴雪肆虐了三天两夜,终于在天亮时分偃旗息鼓。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厚厚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屯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铲雪声和人们的吆喝声,都在忙着清理出门的道路。 曹山林一大早也挥着木锨,在院里院外清出一条通道。雪深及腰,清理起来格外费力,但他干得浑身冒汗,心头却是一片敞亮。雪停了就好,而且这种大雪初晴的天气,正是狩猎皮毛兽的黄金时机。 “今天得进山转转。”吃过早饭,曹山林一边检查枪械和绳索,一边对倪丽珍说,“雪壳子还没完全硬实,动物出来觅食,脚印清楚,跑起来也费劲,好追踪。” 倪丽珍替他系好狗皮帽子,叮嘱道:“雪太深,小心点,别往沟塘子里去。” “嗯,就在近处林子转转,主要下点套子,看看能不能逮着狐狸貉子啥的,皮子正到时候。”曹山林说着,把几个钢丝套子和一小块用作诱饵的干肉揣进怀里,又背上枪以防万一。 出了门,雪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曹山林眯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附近的林子里走。雪后的山林寂静无声,所有的痕迹都被新鲜的白雪覆盖,却又即将留下新的踪迹。 他专挑那些背风向阳的林缘、灌木丛附近行走。很快,就在一片沙棘丛旁发现了一串清晰的脚印,脚印较小,呈链状排列,步距均匀。 “是狐狸。”曹山林蹲下身仔细辨认。狐狸狡猾,但其足迹很有特点。他顺着脚印追踪了一段,发现这狐狸似乎在寻找被雪埋住的野鼠或野兔,走走停停。 他在狐狸可能再次经过的一处狭窄的灌木缝隙处,小心地布下了一个活套,用雪掩盖好绳索和机关,只留下一点点诱饵的气味。对付狐狸,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技巧。 接着,他又发现了一些野兔的足迹,蹦跳的痕迹在雪地上非常明显。他在几处兔子的“跑道”上也下了套子。野兔皮虽然不值大钱,但积少成多,也能换点油盐酱醋。 在一片桦树林里,他又发现了新的踪迹——脚印比狐狸的大些,略呈圆形,行走时脚趾分开。旁边还有几处用鼻子拱开积雪的痕迹。 “是貉子!”曹山林心中一喜。貉子皮俗称“貉绒”,毛绒厚密,保暖性好,价格比狐狸皮也不遑多让。他仔细观察貉子的活动路径,选择了一个它必然经过的树根下的窄道,极其小心地下了另一个套子,并进行了完美的伪装。 一上午时间,他就在这片林子里下了七八个套子,针对不同的猎物,选择了不同的地点和方式。这不仅是体力活,更是脑力活,需要对动物习性的深刻理解和丰富的经验。 中午他回家吃了口饭,下午又去起了前一天下的几个旧套子。收获不错,套住了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野兔皮剥下来绷好,山鸡则留着吃。 第二天一早,他再去起新下的套子。远远地,就看到昨天下貉子套的地方有动静!他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 只见套子果然套住了东西!一只体型肥硕、毛色灰棕的貉子正在拼命挣扎,钢丝套子深深勒进它的后腿。看到人来,它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曹山林没有犹豫,上前用木棍精准地击其后脑,结果了它的痛苦。他小心地解开套子,掂量了一下,这家伙得有十来斤重,皮毛丰厚,油光水滑,是张好皮子! 他仔细检查了套子,没有损坏,便收好。接着又在另一个狐狸套上发现了几根棕红色的毛,但狐狸显然挣脱了,只留下一点皮毛和挣扎的痕迹。 “真是狐仙,够滑头。”曹山林摇摇头,并不气馁,狩猎本就是有得有失。 他又起了另外几个套子,收获了一只野兔。加上昨天的,一共得到一张貉子皮,两张野兔皮。 回到家,他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处理皮张。剥皮、刮油、绷板…每一道工序都小心翼翼,不能损坏了珍贵的毛皮。倪丽华在一旁认真地看着,帮忙递工具,打下手。 “貉子皮得阴干,不能暴晒,不然毛发脆。”曹山林一边忙活一边讲解,“看这毛色,这厚度,等到开春县里老客来了,起码能卖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倪丽华小声问。 “嗯,只多不少。”曹山林点点头,“兔子皮便宜点,但攒多了也能搓条皮褥子,或者卖个块儿八毛的。” 倪丽华看着那张珍贵的貉子皮,眼神发亮。她开始明白,姐夫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冒险背后,是支撑这个家的精打细算和生存智慧。山林里的每一份收获,都需要付出相应的辛苦和算计。 曹山林将处理好的皮张挂在仓房阴凉通风处,看着那几张皮子,心里也在盘算。开春前还能再下一批套子,多攒点皮货,到时候一起出手,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有了这些收入,承包山坡地、买种子农具的底气就更足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算计着,一步步往前奔。 第56章 年关渐临近 县城备年货 进了腊月,年的脚步就越来越近了。虽然大雪封山的影响还未完全消退,但屯子里已然透出忙碌的年味儿。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蒸豆包、做豆腐,空气中时不时飘来油炸食物的香气和炖肉的浓香。 曹山林将近期攒下的皮张清点了一番:一张貉子皮,五张野兔皮,还有两张品相不错的灰鼠皮。他打算去趟县城,把这些皮货卖了,顺便置办年货。 “眼看就腊月二十了,该去买点过年用的东西了。”晚饭时,曹山林对倪丽珍说,“明天我跑趟县城,把皮子出了,买点红纸、鞭炮、糖果啥的回来。” 倪丽珍点点头,眼里带着期盼:“嗯,是得准备了。多买点红纸,咱家门窗多,得多写几个福字。再称点水果糖,孩子们稀罕。要是还有富余…扯几尺新布,给丽华她们每人做件新褂子过年穿。”她说着,看了看三个妹妹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倪丽华连忙摆手:“姐,俺不用,俺的衣服还能穿…” “要的。”曹山林打断她,“过年了,都得穿新的,图个吉利。丽华明天跟我一起去吧,也见见世面,帮你姐挑挑布样子。” 倪丽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惊喜和紧张:“俺…俺也去?” “去吧,帮你姐夫拿拿东西。”倪丽珍笑着鼓励。 第二天一早,叔嫂俩便搭上了屯里去公社送公粮的马车,到了公社再转乘一天只有一两班的班车去县城。倪丽华是第一次出远门,坐在颠簸的班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雪原和林海,既兴奋又有些拘谨。 到了县城,果然比公社热闹许多。虽然物质条件依然简陋,但临近年关,街上行人明显增多,供销社里更是人挤人。 曹山林先带着倪丽华去了土产公司。收购员看了看他的皮张,貉子皮给了三十一块钱,兔子皮按品相每张一块五到两块不等,灰鼠皮每张四块钱。总共卖了四十六块八毛钱。加上之前卖熊胆剩下的,曹山林怀里揣着一笔不小的“巨款”。 “走,办年货去!”有了钱,底气也足。曹山林领着倪丽华挤进了供销社。 里面真是人山人海,各个柜台前都挤满了人。空气中混合着布匹的染料味、糖果的甜香味、煤油和肥皂的混合气味,嘈杂而充满生活气息。 曹山林先挤到卖纸张文具的柜台,买了几张大红纸和一小瓶金粉——这是要请屯里老先生写春联和福字用的。又买了些糊窗户用的高丽纸。 接着去卖副食品的柜台。这里更是挤得水泄不通。糖果不要票,但限量供应。曹山林挤进去,称了二斤水果硬糖,一斤稀罕的大白兔奶糖,又买了五斤瓜子,十斤花生。看到有不要票的粉条,也称了五斤。倪丽华小心地抱着这些东西,眼睛都不够看了。 卖烟酒的柜台相对人少些,但好东西也要靠抢。曹山林买了两条“迎春”烟,准备过年招待客人用,又给自己买了一瓶“北大仓”白酒。 最后是卖布料的柜台。倪丽华看着花花绿绿的布匹,有些眼花缭乱。曹山林对她说:“你去挑,给你姐和妹妹们挑,看好啥颜色花样,你自己也挑一块。” 倪丽华鼓起勇气,在女售货员不耐烦的目光中,仔细挑选起来。她给姐姐倪丽珍挑了一块枣红色带暗花的灯芯绒布料,厚实暖和;给二妹丽娟挑了块水粉色的确良,鲜亮活泼;给三妹丽芬挑了块黄底带小碎花的棉布,可爱俏皮。轮到她自己,她犹豫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块蓝底白点的棉布,素净大方。 “同志,这些,每样扯够做一件褂子的。”曹山林对售货员说。 买完布,曹山林又看到有卖绒线的,想起倪丽珍怕冷,又给她买了一斤藏蓝色的毛线,让她闲着时织条围巾。 走出供销社,两人手里都提得满满当当。路过卖鞭炮的摊子,曹山林又买了一挂五百响的小鞭和几个二踢脚,过年总要听个响动。 回去的班车上,倪丽华抱着那堆年货,看着窗外渐落的日头,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喜悦填得满满的。她第一次参与操办这么重要的家事,第一次为自己和家人挑选新衣,第一次感受到通过劳动换取丰足年节的成就感。 曹山林看着小姨子发光的侧脸,心里也很高兴。这一年,虽然经历了重重困难,但最终,这个家在他的努力下,不仅站稳了脚跟,还能过一个丰足祥和的春节。这一切的辛苦,都值了。 班车在暮色中驶回公社,再换乘马车回到屯子时,天已经黑透了。但家里亮着温暖的灯光,倪丽珍早已翘首以盼。看到他们满载而归,尤其是看到那些崭新的布料,她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年味,就在这大包小包的采购中,真正地浓了起来。 第57章 家中暖如春 巧妇制年味 年货备齐,小院里过年的气氛陡然就浓烈起来。外面天寒地冻,屋内却因灶火不熄而温暖如春,空气中更是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食物香气。 倪丽珍虽然身子越发沉重,但精神头却很好,指挥着三个妹妹,里外忙活,要将这个新家的第一个年过得像模像样。 蒸豆包是头等大事。提前发好的黄米面,掺了少许玉米面,散发着酸甜的发酵味道。倪丽华带着两个妹妹,围着大盆揉面,小手沾满了金黄的面粉,脸蛋红扑扑的。倪丽珍则坐在炕沿上,调着豆沙馅——红小豆煮得烂熟,用勺子碾碎,掺上舍不得多放却足够甜嘴的白糖。 “馅别放太多,不然蒸的时候容易漏。”倪丽珍一边示范,一边叮嘱,“收口要捏紧,搓圆溜点,好看。” 一个个圆滚滚、金灿灿的豆包被码放在铺着屉布的笼屉里,摞得老高。大锅里的水烧得咕嘟作响,蒸汽弥漫了整个灶房,带着黄米和豆沙特有的香甜气息。一锅蒸好,揭开来,豆包个个饱满油亮,惹得小妹丽芬直咽口水。 “晾凉了再吃,烫嘴!”倪丽珍笑着拍开她偷偷伸过去的小手,“这一锅留着过年吃,下一锅咱们炸点豆包片当零嘴。” 炸豆包片更是个技术活。凉透的豆包切成厚片,放入温油锅里慢炸,火候不能大,否则外面焦了里面还凉着。倪丽华小心地用长筷子翻动着,直到豆包片炸得外皮酥脆,内里软糯,捞出来控油,撒上一点点白糖,吃起来又香又甜又脆,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年节零食。 除了豆包,还要熬皮冻。曹山林猎回的野猪头和猪蹄派上了用场,仔细褪毛清洗干净,放在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煮。加入花椒、大料和盐,倪丽珍守着锅,不时撇去浮沫,直到将肉里的胶质完全熬出来。汤汁变得浓白粘稠,倒入盆里,放在仓房外自然冷冻一夜,就变成了颤巍巍、半透明、口感弹牙的极品皮冻。吃的时候切成薄片,蘸上蒜泥酱油,是下酒的绝佳好菜。 炸撒子、炸麻花这类精细活,倪丽珍也带着妹妹们尝试着做。和面、搓条、盘花、下油锅…虽然做得不如老手娴熟,有些麻花粗细不均,撒子也偶有炸糊的,但自家吃的是个心意和热闹。厨房里欢声笑语,油香四溢。 曹山林也没闲着。他劈足了过年烧的柴火,垛得整整齐齐。又把院子里的积雪彻底清理干净。空闲时,他就拿出买回来的红纸和金粉,研墨铺纸,虽说字算不上多好,但也一笔一画地写着“福”字和春联。 “山林,咱家仓房贴‘五谷丰登’,院门贴‘出入平安’,屋里贴‘身体健康’…”倪丽珍在一旁念叨着。 “成!”曹山林应着,挥笔写下“六畜兴旺”,写完自己先笑了,“咱家也没畜,就写个‘山珍满仓’吧!” 一家人听了都笑起来。 写好的春联和福字摊在炕上晾着,满屋红彤彤的,喜庆极了。 倪丽华用新买的布,紧赶慢赶地给妹妹们缝制新衣。灯下,她低着头,针脚细密,额前碎发垂落,神情专注而温柔。丽娟和丽芬则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新衣服一点点成型,充满了期待。 空气中混合着蒸豆包的甜香、炸食物的油香、熬皮冻的肉香、墨汁的清香、还有新布料的棉浆味道…种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一无二、温暖踏实的年味。 曹山林看着妻子和妹妹们忙碌的身影,听着她们的欢声笑语,闻着这充满幸福感的复杂香气,心里被填得满满的。这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烟火人间。忙碌、琐碎,却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期盼。 这个年,注定是一个真正团圆、富足、充满希望的新年。 第58章 岁末最后一搏 深山遇狼群 腊月二十七,年味愈发浓郁,屯子里杀年猪的嚎叫声、孩子们追逐鞭炮的嬉笑声此起彼伏。曹山林看着仓房里挂着的肉食,虽然已有不少,但他总觉得还缺点什么。过年,餐桌上怎么能少了最新鲜的野味?尤其是狍子肉,嫩而不膻,最是适合年夜饭做馅包饺子或者炒菜。 “我今儿再进趟山,”曹山林对正在剪窗花的倪丽珍说,“看看能不能赶在年前再弄只狍子回来,咱年夜饭包饺子吃。” 倪丽珍剪红纸的手停了一下,有些担心:“眼看就过年了,雪又大,非得去吗?仓房里的肉够吃了。” “就在近处转转,不往深里去。”曹山林安抚地笑笑,“碰碰运气,要是没有就回来。主要是年三十的饺子,用新猎的狍子肉拌馅,味道才鲜。” 他背起枪,带了足够的子弹,又揣了把锋利的剥皮刀和绳子,踏着没膝的积雪出了门。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山林一片寂静,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他沿着熟悉的山坳行走,寻找狍子的踪迹。大雪覆盖了大部分食物,狍子们也会被迫到地势较低、雪浅些的地方觅食。果然,在一处背风的向阳坡,他发现了几串新鲜的狍子蹄印,看样子是一小群。 曹山林精神一振,顺着脚印小心翼翼地追踪下去。脚印一路延伸,进入了一片桦木林与柞木林交错的混交林地带。这里林木相对稀疏,视线较好。 追踪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传来了动物的奔跑和骚动声,还夹杂着一种短促尖利的叫声。曹山林立刻警惕起来,放缓脚步,借助树干隐藏身形,悄悄向前摸去。 拨开一丛挂满雪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只见前方林间空地上,三四只惊慌失措的狍子正在拼命奔逃,而追逐它们的,竟是五六条灰黑色的身影——狼! 这是一个小型狼群,看起来也是饿急了,在冬日里协作捕猎。它们分工明确,有的在后面驱赶,有的从侧翼包抄,试图将狍子群分割开来。雪地上已经洒落了点点血迹,显然有狍子受了伤。 曹山林下意识地端起了枪,但随即又压下这个冲动。狼群捕食,凶悍异常,自己贸然开枪,很可能成为它们新的攻击目标。而且狼是记仇的动物,一旦结怨,后患无穷。最好的选择是悄悄退走。 然而,就在他准备后撤的时候,狼群似乎发现了狍子群中一只掉队的老弱个体,攻势更加凶猛。而那只惊慌的狍子,竟朝着曹山林隐藏的方向逃窜过来!它身后的两条恶狼紧追不舍,猩红的舌头耷拉着,獠牙毕露! 距离瞬间拉近!曹山林甚至能看清狼眼中冰冷的凶光和嘴角滴落的涎水! 躲不开了! 电光火石间,曹山林做出了判断。他猛地从树后闪出,同时“哗啦”一声拉动了枪栓!他没有第一时间开枪,而是试图用巨大的声响吓退狼群! “嗷呜——!” 突然出现的人和枪械的金属摩擦声,果然让扑击的两条狼猛地一顿,警惕地停下了脚步,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威胁咆哮。远处正在围猎的其他几只狼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纷纷抬起头,冰冷的狼眼齐刷刷地盯住了曹山林! 被这么多野狼盯着,一股寒意从曹山林脚底直窜头顶!他握紧枪,枪口微微移动,警惕地扫视着呈半包围态势的狼群,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狼群似乎也在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两脚兽的危险性。它们没有立刻进攻,但也没有退走,只是保持着距离,低声咆哮,缓缓移动,形成压迫之势。那头受伤的狍子趁机连滚带爬地逃远了。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曹山林知道不能露怯,更不能转身逃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狼群,寻找着领头的那只公狼——它体型最大,目光最凶悍。 擒贼先擒王!如果狼群真的发动攻击,必须第一时间击毙头狼! 他缓缓调整呼吸,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那头体型硕大的头狼。手指预压在扳机上,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头狼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焦躁地用爪子刨着雪地,喉咙里的低吼更加响亮,但它似乎也对曹山林手中的铁管和那股沉静凶狠的气势有所忌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寒风刮过林梢,卷起雪沫,落在曹山林冻得发僵的脸上。他与狼群的对峙,成了意志和胆量的较量。 终于,头狼似乎判断这个两脚兽不好惹,为了一只狍子付出太大代价不值得。它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率先转身,迈着步子消失在密林深处。其他狼见状,也纷纷收起凶相,跟着头狼迅速退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直到确认狼群真的离开了,曹山林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持枪的手微微颤抖。太险了!若是狼群真的不顾一切扑上来,他就算能打死一两只,也难逃厄运。 他不敢久留,立刻循着原路,以最快的速度撤退。一路上,他高度警惕,耳听八方,生怕狼群去而复返。 直到远远看到屯子袅袅的炊烟,听到隐约的狗吠声,他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回肚子里。 这次进山,狍子没打到,却差点成了狼群的年夜饭。虽然空手而归,但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回到温暖的家,倪丽珍看他脸色不对,空空而归,忙问怎么了。曹山林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雪大没找到猎物,绝口不提狼群之事。大过年的,何必让家人担惊受怕。 年关前的最后一次狩猎,就以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告终。山林慷慨,却也危险重重,每一次出入,都是对猎人性命和技艺的考验。 第59章 瑞雪兆丰年 阖家盼新春 曹山林空手而归,虽有些遗憾,但家人团聚的温暖很快冲散了那点不快。更何况,与狼群的惊魂遭遇让他更加珍惜眼前这盏灯火、这屋暖意。 腊月二十八,小院里最后的年节准备也在温馨忙碌中收尾。倪丽华终于赶制出了三件新褂子,虽然针脚比起姐姐倪丽珍还略显稚嫩,但裁剪合体,样式大方。丽娟和丽芬迫不及待地试穿,在炕上转着圈,小脸上洋溢着过年才有的兴奋光彩。倪丽珍也换上了那件枣红色灯芯绒外套,衬得她气色极好,孕肚在厚衣服下圆润地隆起,更添几分母性的柔美。 曹山林将写好的春联和福字,熬了半小锅浆糊,带着倪丽华一起,仔仔细细地贴在院门、屋门、仓房门上。红纸黑字,金粉点缀,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夺目。“山珍满仓”贴在仓房,“出入平安”贴在院门,“身体健康”贴在正屋门框,每一个字都寄托着对新年最朴实美好的祝愿。 傍晚,倪丽珍和妹妹们一起,将炸好的撒子、麻花、豆包片,蒸好的豆包、馒头,熬好的皮冻,还有曹山林之前猎获风干的野味,分门别类地归置好。仓房的梁上挂满了肉,缸里腌着菜,筐里装着干粮,整个家都透着一股丰衣足食的踏实感。 晚饭格外丰盛。热腾腾的酸菜粉条炖野猪肉,油汪汪的煎咸鱼,凉拌皮冻,还有金黄的贴饼子。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得额头冒汗,其乐融融。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唯有屯子里零星亮着的灯火和偶尔响起的鞭炮声,预示着除夕的临近。屋里点着两盏煤油灯,一盏是普通的,一盏是用熊油炼的,火光稳定而明亮,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香气。 曹山林拿出卖皮货和年货剩下的钱,又添上一些平日零散积攒的毛票,在炕桌上仔细清点起来。倪丽珍和三个妹妹都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熊胆和那些熊货,卖了一千三。”曹山林一边数一边说,“年前卖皮子,得了四十六块八。之前零散卖的肉和鱼,加起来大概有七八十块。刨去买年货、给凤林安排工作打点的花销,还有平日开销…”他手指灵活地拨动着那些纸币,最终将一沓整理好的大团结和一堆毛票分成几摞。 “咱们现在手里,净剩下一千一百多块现钱。”曹山林抬起头,看着家人,脸上带着自豪而沉稳的笑容,“仓房里的肉食,吃到开春绰绰有余。地窖里的粮食也够。这个年,咱们能过得宽宽裕裕。”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具体的数字,倪丽珍和妹妹们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一千多块!这在过去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倪丽珍的眼圈微微发红,这不是伤心,而是巨大的安心和喜悦。 “这钱,咱不开春承包山坡地,买种子农具,修修房子。”曹山林规划着,“剩下的,留着孩子出生用,再给丽华她们攒点嫁妆。只要咱肯干,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他没有高谈阔论,只是平实地述说着未来的打算,却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强大的信心和依靠。 “姐夫,开春俺跟你一起下地!”倪丽华立刻表态,眼神坚定。 “俺也帮姐姐看孩子!”丽娟抢着说。 最小的丽芬也举起手:“俺…俺能喂鸡!” 看着妹妹们积极的样子,曹山林和倪丽珍相视而笑。这个家,每个人都在努力,都在成长。 “好,都好。”曹山林收起钱,小心地锁进柜子里,“等过了年,凤林放假回来,咱家就真正团圆了。” 夜色渐深,屋外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偶尔掠过屋檐。但曹家的小屋里却温暖如春,灯光柔和,人心安定。盘点着数月来的收获,不仅仅是物质的丰足,更是家庭的凝聚、成员的成长和对未来无比清晰的希望。 曹山林吹熄了煤油灯,只留下那盏熊油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一家人躺在暖烘烘的炕上,听着倪丽珍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感受着彼此均匀的呼吸。 大雪覆盖了山野,也孕育着来年的生机。瑞雪兆丰年。对于曹山林一家来说,这个冬天,他们不仅抵御了严寒,更是用汗水和勇气,为即将到来的新春,打下了最坚实的根基。 第60章 除夕守岁夜 规划新猎途 腊月二十九,年味儿已然浓得化不开了。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都带着油脂的香气,孩子们穿着难得的新衣,在清扫干净的屯道上追逐嬉闹,零星响起的鞭炮声,预示着明日除夕的真正热闹。 曹山林起了个大早,将院子里外又彻底清扫了一遍,连柴火垛都整理得棱角分明。倪丽珍则带着三个妹妹,在堂屋正中的墙上恭恭敬敬地贴上了请屯里老先生书写的祖宗牌位(简单的红纸书写),前面摆上一个小香炉。这是规矩,不忘根本。 接着,便是准备除夕夜和年初一的吃食。肉是现成的,需要的是更精细的加工。倪丽珍指挥着倪丽华将最好的野猪五花肉切成方正的大块,放入大锅,加入酱油、糖、料酒和香料,做红烧肉。她自己则亲自动手,将狍子最嫩的里脊肉细细剁成馅料,准备包除夕夜的饺子。 “山林,你看这馅儿咸淡咋样?”倪丽珍用小勺子舀了一点生馅,递到曹山林嘴边。 曹山林就着她的手尝了尝,点头:“嗯,正好,够鲜。这狍子肉就是嫩,包饺子一咬一包汤,肯定香。” 另一边,丽娟和丽芬也没闲着,帮着姐姐剥蒜、洗白菜,小脸上满是参与重大活动的郑重感。屋里屋外,弥漫着炖肉的浓香、白菜的清气和新布的棉浆味,交织成最让人安心的年节气息。 下午,曹山林没闲着,他走进仓房,开始整理他的猎具。那杆五六半步枪被他擦拭得油光锃亮,每一个部件都检查到位。子弹一颗颗数过,分门别类放好。剥皮刀、开山斧磨得锋利无比。绳索、套子、夹子也都一一检查,修补磨损之处。 倪丽华跟了进来,默默地在旁边看着,帮忙递工具。 “猎具就跟战士的枪一样,平时保养好,关键时候才能救命,才能有所获。”曹山林一边忙活,一边对倪丽华说,“开春雪化了,山林里路好走了,但动物也更警觉,打猎的法子也得变。” “咋变?”倪丽华好奇地问。 “春天动物要繁衍,不能过度捕猎,得抓大放小。而且,春天皮毛不值钱了,打猎主要是为了肉食,或者像鹿茸、熊胆这样的药材。”曹山林解释道,“等开了春,我带你去认草药,采山菜,那也是一笔收入。” “哎!”倪丽华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 傍晚时分,曹凤林竟然从林场楞场赶回来了!他背着个帆布包,脸冻得通红,却洋溢着回家的喜悦。 “哥!嫂子!俺回来了!”一进院门他就大声喊着。 “凤林?你咋回来了?不是说要值班吗?”倪丽珍惊喜地迎出来。 “跟老师傅换了个班,让他初一休息,俺今天回来,明儿下午再回去!”曹凤林笑着,从包里掏出一包林场发的年终福利——几包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香烟和两瓶罐头。“给,哥,嫂子,过年添个彩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暖和!”曹山林接过东西,心里也高兴。弟弟能在年三十赶回来,说明他心里有这个家。 除夕夜,一家人终于团团圆圆地坐在了炕桌旁。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野猪肉、清蒸细鳞鱼、蒜泥皮冻、酸菜粉条炖血肠、炒野鸡丁,中间是一大盘皮薄馅大、白胖可爱的狍子肉饺子。酒是曹山林买的“北大仓”和曹凤林带回来的罐头酒。 窗外,不知谁家率先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瞬间引燃了整个屯子的热情,各色鞭炮和偶尔窜天的二踢脚,将夜空映照得忽明忽暗。 “来,咱也放一挂!”曹山林拿起那挂五百响的小鞭,用烟头点燃引信,迅速扔到院子里。清脆密集的炸响声在小院里回荡,红纸屑纷飞,硝烟味弥漫,年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回到屋里,一家人举杯(孩子们以水代酒)。曹山林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妻子、弟弟和妹妹们,心中感慨万千。 “这半年,不容易。”他开口,声音沉稳,“但咱们熬过来了,站住了脚,立住了家。丽珍跟着我,没享啥福,尽吃苦了。”他看向倪丽珍,目光温柔。 倪丽珍眼圈微红,摇摇头:“俺不苦。” “凤林也有了正经工作,好好干。”曹山林又看向弟弟。 曹凤林重重点头:“哥,你放心!” “丽华、丽娟、丽芬,也都长大了,懂事了。”曹山林最后看向三个小姨子,“这个家,是咱们大家的。往后的日子,咱们一起使劲,只会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大家都举起了杯,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吃过午夜饺子,守岁到了深夜。弟弟妹妹们终究熬不住,陆续睡去。曹山林和倪丽珍却没什么睡意,并肩坐在炕上,听着窗外零星的鞭炮声。 “开春了,有啥打算?”倪丽珍靠在曹山林肩上,轻声问。 “地要种,猎也不能丢。”曹山林揽着她的肩,“我寻摸着,等路好走了,去更远的山里看看。听说老黑山那边人迹罕至,有好东西。不过不能急,得先把手头的地弄好,等你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他的话语踏实而清晰,每一步都规划得稳稳当当。倪丽珍听着,心里无比安宁。她知道,前面的路或许还有艰难,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旧岁在鞭炮声中渐渐远去,新的一年,伴随着希望和承诺,悄然来临。山林依旧沉默,等待着那位熟悉它、敬畏它、并从中获取力量与希望的年轻猎人,再次踏入它的怀抱,书写新的猎途传奇。 第60章 开春再入山 妹已非吴下 一九七九年的元月,农历腊月刚过,节日的余温尚未完全从棒子沟屯散去,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油腥肉香的混合气息。屯子里的积雪被清理到道路两旁,堆得老高,像一道道白色的矮墙。阳光照在雪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却带不来多少暖意,寒气依旧砭人肌骨。 曹山林站在自家院门口,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他仔细检查着背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弹夹里压满了黄澄澄的子弹,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棉手套传来,让人精神一振。旁边的倪丽华也已经收拾利索,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袄棉裤,脚上是曹山林给她的旧靰鞡鞋,头上裹着厚厚的毛线围巾,只露出一双黑亮沉静的眼睛。她背上背着一个小巧的背篓,里面装着绳索、铁丝套子、一小袋盐炒豆饼渣(作诱饵)、水壶和一小捆用油布包好的火柴。腰间别着一把曹山林给她防身的短柄猎刀。 “都检查好了,姐夫。”倪丽华的声音透过围巾显得有些闷,但语气沉稳,不见丝毫怯意。 曹山林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不过短短几个月,这个曾经在白正彪面前只会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眉宇间竟已有了几分山野猎手的坚毅和从容。猎熊的生死考验,如同淬火的钢刀,让她迅速褪去了稚嫩。 “今天咱们往老黑山北坡那边走,”曹山林开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那边林子密,乱石多,往年开春前后,紫貂和狐狸活动频繁。目标是这些皮毛金贵的家伙,碰不上大家伙也不强求。” “嗯,北坡背阴,雪化得慢,动物脚印清楚。”倪丽华接口道,显然对曹山林平日里的教导消化得很好。 曹山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大手一挥:“出发。”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没膝的积雪,离开了炊烟袅袅的屯子,再次投入那片广袤无垠、寂静而危险的山林。身后,倪丽珍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站在院门口,一直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屯口的树林后,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继续操持家务,照看两个小的妹妹。她知道男人在山里搏生活的不易,也欣慰于小妹的飞速成长,只是这心里,总归是悬着的。 进入山林,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偶尔树枝不堪积雪重负断裂的“咔嚓”声。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在雪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冷冽清新,吸入肺叶,带着一股草木腐烂和雪混合的特殊气息。 曹山林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他不看那些明显的兽径,而是专门留意那些岩石缝隙、倒木之下、灌木丛边缘等不起眼的地方。倪丽华紧随其后,学着他的样子,仔细观察,不时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浮雪,查看下面的痕迹。 “姐夫,你看这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倪丽华在一处背风的巨石下轻声叫道。 曹山林走过去,只见巨石与地面交接的缝隙处,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爪印,还有几根灰褐色的、细软如丝的毛发。他捡起毛发,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是紫貂。”曹山林肯定地说,眼中露出兴奋之色,“看样子刚过去不久,这家伙机警,常在石缝和树洞里做窝。丽华,你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它的固定路线或者经常停留的地方。” “哎!”倪丽华应了一声,立刻以巨石为中心,呈扇形向外小心搜索。她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很快,她就在不远处另一块较小的岩石旁,发现了一小撮类似的毛发,以及一条几乎被雪花覆盖的、浅浅的滑行痕迹——那是紫貂腹部拖过雪地留下的。 “姐夫,这边!”她压低声音招呼。 曹山林过来一看,心中更是满意。倪丽华找到的,很可能是一条紫貂经常活动的路径。他仔细观察了地形,这里位于两处岩石之间,路径狭窄,是下套子的好地方。 “就在这里下个‘踩夹’。”曹山林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制作精巧、力道适中的钢丝踩夹。这种夹子不会立刻致命,但能牢牢夹住猎物的腿,防止其挣扎逃脱或损坏皮毛。 他清理开夹子放置点的积雪,将夹子固定好,用细绳连接扳机,然后在扳机上极其小心地放上一小撮豆饼渣。接着,他取出那个装着紫貂尿液的小壶,在夹子周围谨慎地喷洒了一圈,用以掩盖人的气味和吸引同类。最后,他抓了几把干净的雪,薄薄地撒在夹子和诱饵上,只留下一点点若隐若现的诱惑。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手法老道。倪丽华在一旁屏息观看,将每一个细节牢牢刻在脑子里。 下好这个套子,两人继续前行。一路上,曹山林不断指点: “看那棵歪脖子松树,树皮有被啃食的新鲜痕迹,还有细小的粪便,附近可能有松鼠或者花鼠,这东西紫貂也爱吃…” “这片灌木丛枝条有被刮蹭的痕迹,高度和力道,像是狐狸经过…” “注意听声音,山鸡受惊飞起的声音,野兔奔跑的声音,都能告诉我们附近有什么…” 倪丽华如同海绵吸水般汲取着这些知识,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姐夫,为啥紫貂的脚印这么浅?” “它体轻,脚掌有毛,像穿了雪地靴,所以不容易留下深印。” “那狐狸和貉子的脚印怎么区分?” “狐狸脚印更狭长,像链子;貉子脚印偏圆,脚趾印更分开些…” 一问一答间,两人又在一处疑似狐狸经常标记的树根下,以及一片野兔频繁活动的灌木丛边缘,分别下了套子。倪丽华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辅助工作,动作越来越熟练。 时间接近中午,他们找了个背风处,点燃一小堆篝火,烤热了带来的苞米面饼子,就着咸菜疙瘩和热水,简单解决了午饭。火光映着倪丽华被冻得通红却精神奕奕的脸庞。 “累不累?”曹山林问。 “不累!”倪丽华用力摇头,眼睛亮晶晶的,“跟着姐夫学本事,有意思!” 曹山林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丫头骨子里有股韧劲,像山石缝里长出的草,看着柔弱,生命力却极其顽强。 休息片刻,熄灭火堆,确保毫无隐患后,两人再次上路。下午的目标是寻找更大的猎物踪迹,或者探查是否有猞猁活动的区域。 穿过一片茂密的针叶林,前方的雪地上出现了一串清晰的、比狗爪大得多、掌垫宽厚的足迹! 曹山林立刻蹲下身,神色凝重起来。倪丽华也紧张地凑过来。 “是猞猁!”曹山林压低声音,指着足迹,“看这步幅,这爪印的深度,个头不小。这家伙神出鬼没,比狐狸还狡猾,力气又大,是难缠的对手。” 他沿着足迹追踪了一段,发现这串足迹走向一片怪石嶙峋、枯木纵横的山坳。“那片地方,容易藏身,也容易埋伏。它可能就在附近。” 曹山林没有贸然深入,而是带着倪丽华,绕到山坳的上风口,找了一处既能俯瞰下方大部分区域、又有岩石遮蔽的高地潜伏下来。 “对付这东西,不能急。”曹山林架好枪,眼睛透过照门,仔细搜索着山坳里的每一处可疑角落,“它耐性比人好,咱们就得比它更有耐性。等它自己露出破绽。” 倪丽华学着姐夫的样子,蜷缩在岩石后面,尽量降低自身的存在感,目光也紧紧盯着下方。寒冷逐渐透过厚厚的棉衣侵袭进来,手脚开始发麻,但她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坳里寂静无声,只有风掠过石缝发出的呜咽。就在倪丽华觉得腿脚都快失去知觉时,曹山林突然极轻微地动了动。 “来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倪丽华精神一振,顺着姐夫目光所示的方向望去。只见下方一块巨大的、覆盖着积雪的岩石后面,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正是那只猞猁!它体型壮硕,耳尖那撮黑色的簇毛格外显眼,它警惕地四下张望,黄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它似乎并未发现高处的潜伏者,悠闲地走到一块空地上,抬起后腿,准备留下气味标记。 五十多米的距离,目标相对静止!绝佳的机会! 曹山林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如同磐石,准星稳稳地套住了猞猁的肩胛要害。食指预压在扳机上,缓缓用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从不远处的林子里猛然传来!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寒鸦,“呱呱”叫着飞走了。 那只正准备标记的猞猁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浑身一颤,如同触电般猛地向旁边一跃,瞬间就窜回了岩石后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功亏一篑! 曹山林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怒火直冲顶梁!他保持着射击姿势,锐利的目光猛地扫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他的好事! 倪丽华也吓了一跳,紧张地看向曹山林。 只见侧前方的林子里,一阵窸窣作响,接着,两个穿着臃肿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一杆老套筒猎枪,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看他们的打扮和手里的家伙,不像是棒子沟的猎户,倒像是邻屯或者更远地方来的。 那两人也看到了高处的曹山林和倪丽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混不吝的笑容。拎枪的那个扯着嗓子喊道:“喂!那边的!看到一只狍子跑过去没?他娘的,刚才一枪打歪了,让它跑了!” 曹山林缓缓放下枪,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强压着怒火,冷声道:“没看见。这地方是我们先来的,二位请便吧。” 那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没把曹山林的话当回事。拎枪的那个上下打量着曹山林和倪丽华,目光在倪丽华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审视,嘿嘿笑道:“呦呵,这荒山野岭的,还带着个娘们儿打猎?小子,挺会享受啊!这山头写你名了?爷们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另一个也附和道:“就是!这老黑山是你家开的?我们打我们的,你们打你们的,碍着你们啥事了?” 倪丽华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曹山林身后缩了缩,手按住了腰间的猎刀。 曹山林将倪丽华护在身后,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两人,尤其是他们手里那杆老掉牙的套筒枪,语气不带一丝温度:“山是国家的,规矩是猎人定的。惊了我们的猎物,还出言不逊,二位是真不懂规矩,还是觉得我曹山林好欺负?” “曹山林?”那拎枪的汉子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酒意和蛮横让他顾不上细想,把枪往肩上一扛,嗤笑道:“我管你什么山林不山林!告诉你,爷们儿今天就在这儿打了,怎么着吧?有本事你也放两枪听听响?”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对方明显是喝了酒,又仗着人多(两人对曹山林和倪丽华),开始耍横。 曹山林眼神微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他没有去动背后的五六半,那样太明显,容易彻底激化冲突。他只是缓缓将右手垂到了腰侧,那里别着他那把磨得锋利的开山刀。一股无形的、属于顶尖猎手的悍野气势,开始在他周身凝聚。 他往前走了一步,雪地被踩得吱嘎作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我的枪,只打畜生,不打人。但我的刀,砍过野猪,也剁过狼腿。二位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那两个汉子,尤其是那个拎枪的。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退让,只有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令人心悸的冷静和杀意。 那两个汉子被曹山林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他们常年混迹山林,也算见过些场面,但从未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压迫感。那眼神,不像是在吓唬人,倒像是真的随时会扑上来拼命。再看看对方那杆保养得锃光瓦亮的半自动步枪,和自己手里这杆老掉牙的套筒一比,高下立判。 拎枪的汉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色厉内荏地骂道:“妈的,算…算你小子狠!我们走!”说着,拉了同伴一把,两人骂骂咧咧,却脚步飞快地转身钻进了林子,消失不见了。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曹山林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势才缓缓收敛。他松开握着刀柄的手,掌心也微微见汗。不是怕,而是不想节外生枝,尤其是在带着倪丽华的情况下。 “姐夫…他们…”倪丽华心有余悸。 “没事了,两个不开眼的醉鬼。”曹山林摆摆手,眉头依旧紧锁,“可惜了那只猞猁,受了惊吓,这几天都不会在这一带露面了。” 他叹了口气,知道今天的好运气算是被那两人彻底毁了。猞猁踪迹难寻,错过这次,不知何时才能再遇到。 “那…咱们还去起套子吗?”倪丽华问。 “去,当然去。”曹山林收拾心情,“不能白跑一趟。去看看上午下的套子有没有收获。” 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沿着来路返回,去查看之前布下的陷阱。 第一个紫貂套子,空空如也,诱饵不见了,但夹子没触发,显然是被机警的紫貂吃掉了饵料却避开了机关。 第二个狐狸套子,同样如此。 直到第三个,设在野兔路径上的套子,终于有了收获!一只肥硕的灰野兔被套住了后腿,还在雪地里徒劳地挣扎。 “总算没空手。”曹山林上前结果了兔子,利索地剥皮处理,将兔肉用雪埋好,兔皮卷起收好。 起完所有套子,只收获了这一只野兔。虽然收获寥寥,但经历了与猞猁失之交臂的遗憾和与外来猎户的冲突,这一天的山林之行,显得格外漫长而充实。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拖着疲惫却依旧警惕的身躯,他们踏上了归途。山林依旧沉默,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生存的残酷与猎人的坚韧。 回到屯子时,天色已近黄昏。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炊烟袅袅。倪丽珍早已等在门口,看到他们安全回来,脸上才露出安心的笑容。看到只带回一只野兔,她也没多问,只是赶紧招呼他们进屋吃饭,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饭桌上,曹山林简单提了句遇到两个外屯的醉鬼,没提冲突细节,也没提差点打到猞猁的事。倪丽珍听得直念阿弥陀佛,叮嘱他们以后尽量避开生人。 倪丽华则安静地吃着饭,脑海里还在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姐夫精准的判断、耐心的潜伏、面对挑衅时那瞬间爆发的骇人气势、以及处理猎物时利落的手法。她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夜晚,曹山林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在盘算。开春了,山外的猎人也开始活跃,以后的竞争可能会更激烈。要想获得更好的收获,光靠自己和丽华两个人,力量终究有限。或许,是该考虑找几个可靠的帮手了… 窗外,寒风依旧,但冬夜已不再漫长。新的挑战和机遇,如同雪层下萌动的春芽,正在悄然孕育。而曹山林的山林猎途,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第61章 猎获颇丰归 弟携女友来 接连几日的进山,曹山林与倪丽华的配合愈发默契。许是开春万物躁动,山林里的生灵也活跃了许多,他们的收获日渐丰盈。不再是第一日那般仅有一只野兔的窘迫,仓房檐下悬挂的皮张渐渐多了起来,除了常见的野兔皮、山鸡(羽毛艳丽,可做毽子或装饰),竟还有两张品相不错的灰鼠皮,以及一张让曹山林都颇为满意的火红狐狸皮。 那狐狸皮得来不易。前一日,他们在一片生满灌木的向阳坡发现了狐狸的踪迹,足迹新鲜,粪便尚软。曹山林判断这附近必有其巢穴或常去的猎食点。两人没有急于下套,而是花了小半天时间,远远地观察、追踪,终于摸清了那只红狐的活动规律——它每日午后,总会沿着一条隐蔽的兽径,穿过一片低矮的榛柴棵子,去往坡下的小溪边饮水。 摸清了规律,事情就好办了。曹山林选择在榛柴棵子最狭窄处,精心布置了一个“吊脚套”。这种套子不同于踩夹,它利用树枝的弹力,一旦触发,能迅速将猎物后腿吊起,使其悬空,难以挣扎,对皮毛的损伤也最小。布置好后,两人退到远处高坡上,披着白色伪装,静静等待。 等待是狩猎中最磨人心性的环节。寒风凛冽,时间仿佛被冻住了一般缓慢流淌。倪丽华伏在雪地里,感觉四肢都快冻得麻木,但她牢记姐夫的教导,咬牙坚持,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条兽径。 日头偏西,就在光线开始变得柔和时,那道期盼已久的红色身影终于出现了。它步履轻盈,机警地四下张望,火红的皮毛在白雪的映衬下,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焰,美丽而炫目。它小心翼翼地接近榛柴棵子,尖尖的鼻子不时耸动。 曹山林和倪丽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狐狸在套子前犹豫了足足有几分钟,几次伸出爪子试探,又缩了回去。就在曹山林以为它又要凭借狡猾逃过一劫时,或许是口渴难耐,它终于迈出了致命的一步。 “嗖”的一声轻响,绷紧的绳索猛地弹起,灵活的红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后腿已被牢牢套住,整个身子被倒吊了起来,在空中徒劳地扭动挣扎。 “成了!”倪丽华差点欢呼出声,被曹山林用眼神制止。 两人没有立刻上前,又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危险,才快步走下去。看着那还在挣扎的美丽生灵,倪丽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她也明白,这就是山林的法则。曹山林动作麻利,用猎刀柄给了它一个痛快,结束了它的痛苦。 处理这只狐狸时,曹山林格外小心,剥皮、去脂、绷板,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完美。这张完整的、毛色鲜亮、毫无损伤的火红狐狸皮,拿到县里,绝对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这东西金贵,皮子不能见血,不能暴晒,阴干最好。”曹山林一边忙活,一边对倪丽华讲解,“等处理好,说不定能换回你姐念叨了好久的那台缝纫机钱。” 倪丽华看着那张华丽的皮子,用力点头,心中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和对姐夫本事的敬佩。 除了这张狐狸皮,他们还起获了之前下的几个套子,又得了一只野兔,两只山鸡。将灰鼠皮和兔皮处理好,山鸡则留着改善伙食。这一天的收获,堪称丰硕。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再次拉长,映在皑皑白雪上。虽然疲惫,但看着沉甸甸的背篓和卷好的珍贵皮张,心里却是踏实的满足。曹山林盘算着,再这样积累几天,就能去趟县里,将皮货出手,顺便看看倪丽珍和孩子,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然而,生活的轨迹往往不会按部就班。当两人拖着收获,踏着暮色回到屯子,远远看到自家院门口似乎比平日多了些人影时,曹山林心里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走近了些,看清院门口站着的人,他的眉头不由微微皱了起来。 只见院门口,除了抱着孩子张望的倪丽珍,还站着两个陌生的身影——一个是穿着林场劳动布棉袄、围着红围巾的年轻姑娘,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另一个,正是他那有些日子没见的弟弟,曹凤林! 曹凤林也看到了归来的哥哥和倪丽华,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讨好和刻意营造的热络,与他往日里那种略带青涩甚至有些畏缩的神态截然不同。 “哥!你们可回来了!等你们老半天了!”曹凤林快步迎上来,声音响亮,试图接过曹山林肩上的背篓,“嚯!收获不小啊!又是兔子又是山鸡的!” 曹山林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又落在那陌生姑娘身上,淡淡地问:“凤林?你怎么来了?这位是?” 倪丽珍抱着孩子走上前,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低声道:“山林,凤林和他…对象小芳姑娘来了有一会儿了。” 对象?曹山林目光微凝,再次打量那个叫小芳的姑娘。姑娘看起来十八九岁年纪,模样还算周正,皮肤带着林场姑娘常见的微红,双手绞着围巾角,不敢正眼看人,显得十分紧张。 “哥,这是小芳,俺…俺对象。”曹凤林连忙介绍,语气带着一股炫耀般的自豪,“在俺们林场后勤上班哩!俺们…俺们打算结婚了!” 结婚了?这么快?曹山林心中疑虑更甚。他记得曹凤林去林场工作还没多久,这对象谈得未免也太迅速了些。而且,曹凤林此刻表现出来的状态,也让他感觉有些陌生——少了之前的迷茫和怯懦,多了几分浮躁和…市侩? “先进屋吧,外头冷。”曹山林没有多问,率先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倪丽华默默跟在后面,将背篓放在仓房门口,也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叫小芳的姑娘。 屋里,煤油灯已经点亮,炕也烧得温热。二妹丽娟和三妹丽芬看到大姐夫和小姨回来,都乖巧地帮忙拿东西,倒热水,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瞟向陌生的客人。 几人进屋落座,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曹凤林显得有些急不可耐,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开口道:“哥,嫂子,俺这次来,一是带小芳来认认门,二来呢…也是有个大事想跟你们商量。”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低着头的小芳,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宣布重大消息的架势:“俺跟小芳处得挺好,她爹娘也点头了。俺们商量着,想趁着开春把婚事办了!” 倪丽珍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闻言笑了笑,语气温和:“这是好事啊凤林,成家立业是正经事。小芳姑娘看着就是个踏实人。” 曹山林没接话,只是拿起炕桌上的烟袋锅,慢条斯理地装烟丝,点燃,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显得深邃难测。他知道,曹凤林大老远跑来,绝不仅仅是“通知”这么简单。 果然,曹凤林见哥哥没表态,有些着急,往前凑了凑,语气更加热切:“哥,你看,俺这要在林场安家,结婚是大事,不能太寒碜了不是?小芳她爹娘那边…也有点要求…” “什么要求?”曹山林吐出一口烟,声音平淡。 曹凤林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看了一眼小芳,小芳的头垂得更低了。他像是鼓足了勇气,说道:“就是…就是彩礼。她家要求…三转一响里头,收音机和手表得有,另外…另外再拿五百块钱现金…” 此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倪丽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抱着孩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五百块现金!还要收音机和手表!这彩礼放在城里都算重的了,更何况是在这偏远的林区农村!她下意识地看向丈夫,眼里充满了担忧。 倪丽华正在给众人倒水,闻言手一抖,热水差点洒出来,她连忙稳住,心中也是震惊不已。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这笔钱意味着什么。姐夫拼死拼活进山打猎,冒着生命危险猎到熊胆,也才卖了一千多块,这还要刨去日常开销和给她的分红。弟弟这一张口,就要去了大半! 曹山林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烟雾后的眼神锐利地扫过曹凤林和小芳。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将烟袋锅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 “凤林,”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哥我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这钱,不是小数目。收音机、手表,加上五百块现金,加起来怕是要六七百块。我在农村刨食,你嫂子在家带孩子,还有三个妹妹要养活,这钱,来得不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曹凤林:“你刚去林场工作不久,转正还没影儿,一个月二十七块五的工资,刨去吃喝,能剩下多少?这婚事后头,安家、过日子,哪一样不要钱?你就没为自己往后打算打算?全指望家里?”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石子,砸在曹凤林脸上。他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变得有些难看,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委屈和不满:“哥!你这话说的!俺是你亲弟弟!你现在不是有钱吗?俺都听说了,你前阵子打那头熊,就卖了一千多!还有平时打猎,也没少挣!俺这结婚是终身大事,你当哥的不帮衬谁帮衬?难不成看着俺打光棍?”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是!俺是没你能耐!没你会打猎挣钱!可俺也是正经上班的人!俺以后发了工资,还能不还你吗?再说了,爹娘要知道你有钱不帮俺,他们能答应吗?” 最后一句,隐隐带上了威胁的意味。 旁边的小芳听到曹凤林提到“爹娘”,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深了。 倪丽珍听到这里,心里又急又气,却不好插嘴,只能担忧地看着丈夫。 曹山林听着弟弟这番“理直气壮”的言论,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索取和怨怼,心里那股火气,终于有些压不住了。他将烟袋锅重重往炕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第62章 彩礼难题现 兄弟生间隙 曹山林将那杆陪伴他多年的烟袋锅往炕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那“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屋里原本就凝滞的空气,此刻更是沉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将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情映照得明暗不定。 曹凤林被哥哥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嚣张的气焰为之一窒,但旋即,一股更大的委屈和不满涌上心头。他觉得哥哥这是在下他面子,尤其是在他对象小芳面前。 “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曹凤林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俺说的不是实话吗?你有钱帮外人(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倪丽华和两个小的),帮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屯邻,轮到你自己亲弟弟结婚这终身大事上,你就抠抠搜搜,推三阻四?俺还是不是你老曹家的人了?” 这番话可谓是诛心之言,不仅将曹山林置于不仁不义之地,更隐隐将倪丽珍姐妹划为了“外人”。倪丽珍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发抖,眼圈立刻就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将脸轻轻贴在孩子襁褓上。倪丽华更是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她紧紧抿着嘴唇,手不自觉又按在了腰间的猎刀上,但被曹山林一个眼神制止了。 曹山林胸膛微微起伏,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顶而出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跟此刻头脑发热、只知索取的弟弟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他不能当着“准弟媳”小芳的面,把话说得太绝,那不仅让曹凤林下不来台,更会让这个看起来胆怯的姑娘难堪。 他重新拿起烟袋锅,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温润的玉石烟嘴,目光沉静地看向曹凤林,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凤林,我不是不帮你。结婚是大事,哥替你高兴。但这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跟你嫂子,还有丽华,一次次钻进老林子,风里来雪里去,拿命换来的。熊胆是卖了一千多,不假。可你算过没有?为了那张熊皮,为了平日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皮货,我们投入了多少心血,冒了多少风险?前几日在山里,为了张猞猁皮,差点跟外屯的猎户动了刀子!这些,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曹凤林身上那件崭新的劳动布棉袄,继续道: “你说你上班了,是,有了正经工作,哥为你高兴。可你也该知道,成了家,就是大人了,肩膀头上得能扛事。彩礼,量力而行是应该,但不能全靠家里,更不能狮子大开口。收音机、手表,再加五百现金,这不是个小数目。你让我一下子拿出来,我拿不出。就算勉强凑出来,这个家往后还过不过了?你嫂子,你还没出生的侄子侄女,丽华她们,喝西北风去?”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既点明了自己挣钱的不易,也暗示了曹凤林作为成年人应有的担当,更将这个大家庭的担子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 曹凤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哥哥说的句句在理,他那些“别人家都这样”、“爹娘会支持俺”的歪理,在哥哥这沉甸甸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憋了半天,才嘟囔道:“那…那也不能一点不帮啊…俺可是你亲弟弟…” “我没说不帮。”曹山林打断他,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但远低于曹凤林预期的方案,“这样,收音机和手表,这两样,哥帮你想想办法。至于五百块钱现金,我没有。最多,我能给你凑一百块钱,算是哥嫂给你的贺礼。剩下的,你自己工作攒,或者,跟你未来岳父岳母再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减一些。结婚是两口子过日子,心意到了最重要,没必要为了面子,把两家都掏空,还把往后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一百块! 曹凤林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又从青变白。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预期的是哥哥至少拿出大半,甚至全包,毕竟哥哥有那个能力!可现在,哥哥竟然只肯出一百块,外加那两样在他看来“本来就应该有”的物件! 失望、愤怒、还有一种被轻视的羞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曹山林,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变形:“一百块?曹山林!你打发要饭的呢?!你有钱给那几个丫头片子买新布做衣裳,有钱三天两头给屯里人送肉送鱼充大方,轮到你自己亲弟弟,就一百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弟弟?还有没有爹娘?” 他这失控的怒吼,吓得小芳“啊”了一声,惊恐地看着他,又看看面色冰冷的曹山林,手足无措。倪丽珍也吓得抱紧了孩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丽娟和丽芬更是吓得缩到了炕角。 曹山林看着状若疯魔的弟弟,看着他手指几乎要戳到自己鼻尖上,心中最后那点温情也彻底冷却了。他缓缓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曹凤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的钱,怎么花,是我的事。”曹山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我给丽华她们买布,是因为她们懂事,知道心疼她们姐姐,知道帮家里分担。我给屯邻送东西,是因为人家在我困难的时候帮过我,这叫人情往来!至于爹娘…”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我结婚的时候,他们连面都没露,一分钱没出,怎么没见你去质问他们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直接捅破了那层虚伪的窗户纸。曹凤林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好!好!曹山林!你狠!你够狠!”曹凤林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小芳,“小芳,我们走!不求他!俺就不信,离了他曹山林,俺这婚还结不成了!” 他拉着跌跌撞撞的小芳,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沉重的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倪丽珍才带着哭腔小声问道:“山林…这…这可咋办啊…” 曹山林站在原地,望着还在微微震颤的房门,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他慢慢坐回炕上,重新点燃了那锅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叶,带来一丝麻木的平静。 “没事。”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有些沙哑,“由他去。翅膀硬了,想飞,就让他自己飞飞看。” 倪丽华走到姐姐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姐,别担心,姐夫做得对。凤林哥他…太不懂事了。” 曹山林看了一眼依偎在一起的姐妹俩,又看了看吓坏了的两个小妹妹,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这个家,是他和丽珍一点一点撑起来的,绝不能让任何人,哪怕是亲弟弟,以任何名义来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就这么结束。以曹凤林的性子,和他那对偏心到胳肢窝的父母,后续的麻烦,恐怕还在后头。 但他曹山林,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最终一无所有的知青了。他有需要守护的家人,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更有面对一切风雨的决心。 “吃饭。”他掐灭了烟,对倪丽珍说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天塌不下来。” 然而,谁都明白,兄弟之间这道深深的裂痕,已然产生。往日的亲情,在现实和自私的冲击下,显得如此脆弱。而这个家的宁静,也即将被来自城里的另一场风暴,彻底打破。 第63章 电报召父母 偏心父母至 曹凤林怒气冲冲地拉着小芳摔门而去,留下满屋的凝滞与压抑。那声门响如同重锤,不仅砸在门框上,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倪丽珍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流淌,她不是为自己委屈,而是为丈夫心疼。丽娟和丽芬吓得小脸煞白,紧紧依偎在一起,大气不敢出。倪丽华则紧抿着嘴唇,清澈的眸子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她为姐夫不值,更为姐姐感到难过。 曹山林沉默地坐在炕沿上,那锅刚点燃的旱烟早已熄灭,他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石烟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深邃得看不到底。兄弟决裂的痛楚,如同钝刀子割肉,缓慢而真切。他并非吝啬那几百块钱,而是无法接受弟弟那理所当然的索取和毫不体谅的逼迫,更无法容忍他将矛头指向丽珍和妹妹们。这个家,是他倾尽所有、用心血浇灌的堡垒,绝不容许任何人从内部瓦解。 “山林…”倪丽珍哽咽着开口,声音带着颤抖,“要不…要不咱们再想想办法?总不能真看着凤林…” “不想。”曹山林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这事到此为止。我给的条件,仁至义尽。他若还认我这个哥,自然会想通。他若不认…”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决绝的气息,让倪丽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丈夫这次是真的伤了心。 这一夜,小院的气氛格外沉重。 接下来的几天,曹山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依旧是天不亮就起身,检查器械,准备进山。只是,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和比以往更加沉默的态度,让倪丽华清楚地知道,姐夫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需要在山林里宣泄、在与猎物的搏杀中平复的火。 “姐夫,今天咱们往哪儿走?”清晨,倪丽华看着整理装备的曹山林,轻声问道。她刻意不去提昨天的不愉快,只想用行动分担。 曹山林将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弹夹,咔嚓一声合上,目光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声音带着一丝冷硬:“去西南沟,那边林子更深,听说有水獭出没。” 水獭!倪丽华精神一振。水獭皮光滑油亮,防水极佳,是制作皮帽、衣领的上等材料,价格比狐狸皮还要昂贵,但极其难猎。它们栖息在清澈湍急的河流附近,机警异常,稍有风吹草动便潜入水中,踪迹难寻。姐夫选择这个目标,显然是想用更高难度的挑战来磨砺自己,也或许,是想用更大的收获来证明什么。 “好!”倪丽华用力点头,背上背篓,里面除了常规工具,还特意多带了几捆更结实的绳索和几个专门用来在水边布置的“水套”。 两人再次踏入山林。与往日不同,今天的曹山林脚步更快,眼神更锐利,搜寻踪迹时也更为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仔细。他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一片被翻动的苔藓,一截带有齿痕的嫩枝,一堆形状特殊的粪便…他都蹲下身,用手指捻,用鼻子闻,仿佛要将这片山林每一寸土地都印在脑子里。 倪丽华默默跟在后面,努力跟上他的节奏,同时更加细心地观察学习。她能感觉到姐夫身上那股压抑的力量,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西南沟地势复杂,遍布着原始次生林和深不见底的沟壑。一条名为“响水河”的溪流从沟底穿过,水流湍急,撞击岩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故而得名。水獭就喜欢在这种环境里活动。 沿着响水河岸行走,曹山林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处河湾、每一个可能藏身的石洞和倒木之下。雪后的河岸泥泞湿滑,行走艰难,但他步履稳健,如履平地。 “看这里。”曹山林在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边停下,指着岸边一片湿滑的泥地。泥地上有几个清晰的、带蹼的爪印,还有一些细碎的鱼骨和贝壳残骸。 “是水獭!”倪丽华低呼,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很新,它们应该常来这里活动和进食。” 曹山林点点头,目光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向河湾对面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和几块巨大的、半浸在水中的岩石。“它们的窝,可能就在对面那些石头缝里,或者河岸上掏的洞里。” 他观察着水流方向和两岸地形,心中迅速制定了计划。“水獭白天多半在窝里休息,傍晚和清晨出来活动。我们得想办法把它从窝里逼出来,或者,在它必经的水路上做文章。” 他让倪丽华留在原地隐蔽,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蹚过冰冷刺骨的河水,到达对岸。他仔细勘察了那几块巨石和岸边的灌木丛,果然在一处石缝入口发现了更多新鲜的痕迹和一股浓烈的腥味。 确认了大概位置后,曹山林没有轻举妄动。他退回倪丽华身边,低声道:“窝应该就在那石缝里。硬掏不行,容易让它从水下溜走。得用烟熏,或者用长杆子捅,把它惊出来,逼它入水。只要它一下水,我们就有机会。” 他从背篓里拿出那捆准备好的、稍微浸了油脂的艾草绳(这是老猎人教的,艾草烟味浓烈持久,能有效驱赶洞穴里的动物),又砍了一根长长的、结实的白蜡杆。 “你留在下游那边,”曹山林指挥道,指着下游一处河道收窄、水流更急的地方,“找个地方隐蔽好,如果它被惊出来往下游跑,很可能在那里上岸。注意观察水面,它的脑袋很小,冒出来换气的时间很短,抓住机会!” “明白!”倪丽华郑重点头,紧了紧身上的装备,猫着腰,迅速向下游预伏点跑去。她选择了一处岸边突出的岩石后面,这里视野开阔,又能很好地隐藏自己。 曹山林见倪丽华就位,深吸一口气,再次蹚水过河,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个石缝。他将艾草绳点燃,一股浓烈刺鼻的烟雾立刻升腾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冒着浓烟艾草绳塞进石缝入口,同时,用那根长长的白蜡杆,开始用力捅刺石缝深处! “哗啦!吱吱——!” 石缝里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和水花声,伴随着水獭受到惊吓后发出的尖锐急促的叫声!烟雾顺着石缝往里灌,长杆的捅刺更是让里面的家伙无处藏身。 仅仅十几秒后,只听“噗通”一声,一道棕黑色的、流线型的身影猛地从石缝旁的水下钻出,速度快如闪电,溅起一团水花,毫不犹豫地顺着水流向下游仓皇逃窜! 正是水獭! 曹山林立刻丢掉长杆,端起枪,但水獭入水后速度极快,而且不断变换方向,在水面上只留下一条迅速扩散的涟漪和偶尔冒出的一个小黑点(鼻子),根本无法瞄准。 “丽华!看你的了!”曹山林朝下游喊了一声,自己也迅速沿着河岸向下游追去。他知道,成败就在倪丽华那一瞬间的判断和反应。 下游,倪丽华全身紧绷,眼睛死死盯着湍急的河面,心脏怦怦直跳。她听到了上游的动静,看到了那道迅速接近的水线。她握紧了手中一根顶端绑着活套的长杆——这是曹山林教她对付水獭的另一种方法,趁其上岸或换气的瞬间套住它的脖子。 水流很急,那水獭的身影在水中若隐若现。近了,更近了!就在它即将到达倪丽华埋伏的河道收窄处时,似乎想借助岸边一块石头的掩护换气,脑袋猛地探出了水面! 就是现在! 倪丽华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从岩石后探出身子,手中长杆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向那个冒头的小黑点套去! 然而,水獭实在太过敏捷!就在套索即将落下的一刹那,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脑袋猛地一缩,再次潜入水中,套索只擦着它的背部掠过,落空了! “哎呀!”倪丽华懊恼地跺了跺脚。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那水獭受此一惊,慌不择路,竟然没有继续顺流而下,而是猛地向倪丽华所在的岸边窜来,似乎想从这里上岸逃跑! 它浑身湿漉漉,皮毛紧贴身体,显得更加矫健,四肢并用,眼看就要冲上河岸! 倪丽华与它几乎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它那圆溜溜的眼睛里的惊恐和嘴边抖动的胡须! 电光火石之间,倪丽华没有退缩!她知道,如果让它上岸钻进茂密的灌木丛,再想抓到它就难如登天了!她来不及再用套杆,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长杆当作武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水獭即将落地的位置猛地横扫过去! “啪!” 木杆结结实实地扫在了水獭的腰腹部!虽然力道不足以造成重伤,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彻底打乱了水獭的节奏和平衡。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叫,前冲的势头被打断,狼狈地翻滚在地,挣扎着还想往灌木丛里钻。 “按住它!”此时,曹山林已经赶到,他没有开枪,距离太近,容易误伤倪丽华,也容易打坏珍贵的皮毛。 倪丽华闻言,丢掉长杆,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一个箭步上前,不顾水獭锋利的爪牙可能带来的伤害,整个人扑了上去,用身体和双手死死地将那只还在拼命挣扎、嘶叫不已的水獭压在了身下! 水獭力气不小,扭动挣扎,湿滑的身体很难控制,爪子胡乱抓挠,瞬间在倪丽华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血痕。但她咬紧牙关,任凭疼痛传来,死活不松手! 曹山林快步上前,抽出猎刀,用刀柄精准地在水獭后脑一击,结束了它的挣扎。 看着瘫软在地的水獭,和气喘吁吁、手背带伤却眼神明亮的倪丽华,曹山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多日来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真正的笑意。他拍了拍倪丽华的肩膀,赞许道:“好样的!丽华,你长大了!” 这句肯定,让倪丽华觉得手上那点伤和刚才的惊险都值了。她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水珠,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处理这只来之不易的水獭,曹山林更加小心。水獭皮极其珍贵,一点破损都会大大影响价值。他熟练地剥下完整的皮张,处理干净。 带着这张价值不菲的水獭皮和些许疲惫但振奋的心情,两人踏上归途。然而,当他们拖着收获,再次回到屯子,远远地,就看到自家院门外,停着一辆风尘仆仆的、车顶上还绑着行李的吉普车! 曹山林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走近院门,只见院子里,除了抱着孩子、脸色苍白的倪丽珍和怯生生躲在她们身后的丽娟、丽芬,还多了两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正是他那多年未见、甚至连他结婚都未曾露面的父母,曹父和曹母! 曹父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戴着眼镜,脸上带着常年坐办公室的苍白和一种居高临下的严肃。曹母则是一身藏蓝色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刻着精明与挑剔,此刻正拉着倪丽珍的手,看似亲热,实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丽珍啊,不是妈说你,凤林可是山林的亲弟弟!他结婚这么大的事,你们当哥嫂的,怎么能只给一百块钱?这说出去,不是让人笑话我们老曹家吗?山林呢?他是不是又钻山里去了?这孩子,从小就倔,不懂事…” 而曹凤林,正一脸委屈和得意地站在父母身后,看着归来的曹山林,眼神中充满了“你完了”的意味。 曹山林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提着那张血迹未干的水獭皮,冰冷的目光扫过父母那写满兴师问罪的脸,扫过弟弟那小人得志的神情,最后落在妻子那无助而担忧的脸上。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巨大的失望和荒谬感,如同响水河的寒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 第64章 父母心偏颇 山林心寒凉 院门口那辆沾满泥泞的吉普车,像一头不祥的钢铁巨兽,堵住了曹山林归家的路,也堵住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温存期盼。他手里那张刚刚剥下、还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水獭皮,此刻仿佛有千钧重,沉甸甸地坠着他的手臂,也坠着他的心。 院子里,曹母那看似语重心长、实则绵里藏针的话语,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耳膜。倪丽珍抱着孩子,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想解释什么,却在婆婆那不容置疑的气势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丽娟和丽芬更是吓得像两只受惊的小鹌鹑,紧紧靠在姐姐腿边,连大气都不敢喘。曹凤林站在父母身后,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得意和挑衅,毫不掩饰。 曹山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他身上,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他身上还带着山林的寒气、河水的湿气以及猎杀后的淡淡血腥味,与院子里那看似“体面”却充满算计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缓缓抬起脚,迈过门槛,脚步沉稳,踏在院子冻得硬实的土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瞬间吸引了院内所有人的目光。 “山林!你回来了!”曹母立刻换上一副关切中带着责备的表情,松开倪丽珍的手,迎了上来,目光却首先落在了他手中那张显眼的水獭皮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贪婪,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正事”所取代,“你看看你,又是一身泥一身血的,整天就知道往那老林子里钻!像什么样子!凤林等你半天了,他结婚这么大的事,你这个当哥的到底是怎么想的?” 曹父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摆出父亲的威严,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不满:“山林,我和你妈大老远从城里赶来,就是为了凤林的婚事。听说你只肯出一百块钱?这像话吗?他是你亲弟弟!你现在有能力,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吗?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弟弟结不成婚,让我们老曹家被人戳脊梁骨?”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早已排练好的剧本,劈头盖脸地砸向曹山林,没有一句问候他是否辛苦,没有一句关心他刚经历了什么,更没有一句对他这个长子、对这个家的丝毫体谅。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那个索求无度的弟弟身上。 倪丽华跟在曹山林身后,看着这令人心寒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为姐夫感到无比的愤怒和不值! 曹山林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母。目光从曹母那精心修饰却难掩刻薄的脸上,移到曹父那故作严肃实则偏袒的眼中,最后,扫过曹凤林那副“有爹娘撑腰我看你怎么办”的嘴脸。 他将手中的水獭皮递给倪丽华,示意她先拿到仓房去。倪丽华接过皮子,狠狠瞪了曹凤林一眼,咬着嘴唇,快步走向仓房。 然后,曹山林才转向父母,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爸,妈。你们来了。路上辛苦。” 这过于平静的反应,让曹父曹母都有些意外。他们预想中的辩解、争吵甚至屈服,都没有出现。 曹山林继续道,目光直视曹父:“我的条件,已经跟凤林说得很清楚了。收音机,手表,我帮他解决。另外,给他一百块贺礼。这,是我作为兄长的心意和能力范围之内能做的。” “一百块?!那够干什么的!”曹母立刻尖声打断,声音拔高,带着城里人的优越感和对农村消费的不屑,“凤林对象家那边可是要五百块现金!还有三转一响!你这当哥的,就出一百块?说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你看看你,打这么一张好皮子(她指着仓房方向),怕是都不止一百块吧?有钱给不相干的人(她又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屋里的倪丽珍姐妹),对自己弟弟就这么抠搜?” “妈!”倪丽珍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开口,“山林的钱,都是拿命换来的!前几天在山里还差点跟人动刀子!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要吃要喝,孩子眼看也要生了,处处都要用钱!山林不是不帮,是实在…” “你闭嘴!”曹母厉声呵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倪丽珍的话,眼神锐利如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们老曹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来插嘴!要不是你…” “妈!”这一次,是曹山林开口打断了曹母。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那股瞬间冷冽下来的气势,让曹母后面更伤人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上前一步,将眼眶通红、浑身发抖的倪丽珍轻轻揽到身后,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她和父母之间。这个动作,充满了保护的意味,也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丽珍是我的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曹山林看着父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在这个家里,她说话,有她的份。我的钱,是怎么来的,怎么花的,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每一分,都干干净净,对得起天地良心。给丽华她们买东西,是因为她们懂事,知道心疼姐姐,帮衬家里。给屯邻送东西,是人情往来,将心比心。” 他的目光转向曹凤林,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审视:“凤林,你口口声声说我这个当哥的不帮你。那我问你,你工作这几个月,工资除了吃喝,攒下多少?你为你的婚事,你自己努力了多少?除了伸手向家里要,向你哥逼,你还做了什么?结婚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不是靠吸一大家的血就能过好的!你对象家要五百,你就来要五百,他们要是要一千,你是不是还要逼我去抢银行?” 曹凤林被问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能求助般地看向父母。 曹父脸色铁青,用力一拍旁边磨盘:“放肆!曹山林!你怎么跟你弟弟说话的?还有没有点当哥的样子!我们大老远来,不是来听你讲这些大道理的!你就说,凤林这婚事,你帮是不帮?那五百块钱,你出是不出?” 图穷匕见。所有的伪装和铺垫,最终都落在了这赤裸裸的逼问上。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倪丽珍在曹山林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泪无声地流淌。倪丽华站在仓房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曹山林看着父亲那不容置疑的脸,看着母亲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看着弟弟那理所应当的神情,一股巨大的、冰凉的悲哀和荒谬感,如同响水河的寒流,瞬间淹没了他的心。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三个人,如此的陌生。他们真的是他的血脉至亲吗?为什么他们的心里,只有索取,只有偏袒,只有对他这个“不听话”的长子的不满和逼迫,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理解和温情? 他想起前世,自己孤苦伶仃,病困交加时,他们在哪里?他想起今生,他与丽珍结婚,独自在这偏远农村挣扎求生时,他们又在哪里?如今,他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本事,刚刚让这个家有了点起色,他们便如同闻到腥味的秃鹫般蜂拥而至,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奉献一切,去满足另一个儿子的无度索求。 心,在这一刻,彻底寒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父母和弟弟,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激动,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和疏离。 “爸,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的话,不会改变。收音机,手表,我认。一百块贺礼,我出。多的,一分没有。凤林的婚事,你们愿意怎么张罗,是你们的事。我这个家,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恕我不能奉陪了。” 说完,他不再看父母那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也不再理会曹凤林那气急败坏的叫嚷,转身,轻轻揽住泣不成声的倪丽珍的肩膀,温声道:“丽珍,我们回屋。” 然后,他对站在仓房门口的倪丽华,以及吓坏了的丽娟、丽芬招了招手:“都回屋,外面冷。” 他用自己的行动,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这个家,是他的底线,是他倾尽所有也要守护的港湾。任何想要破坏这份安宁的人,哪怕是血脉至亲,他也绝不妥协。 曹父曹母目瞪口呆地看着长子就这样将他们晾在院子里,带着他那“上不了台面”的农村媳妇和一群“拖油瓶”妹妹,径直回了屋,甚至还关上了房门!这种毫不留情的无视和拒绝,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尤其是来自他们一直认为应该无条件服从、并且确实有能力付出的长子! “反了!反了天了!”曹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扇紧闭的屋门,尖声叫道,“曹山林!你这个不孝子!你眼里还有没有父母!你给我出来!” 曹父也是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向还算听话(或者说以前没有能力反抗)的长子,如今竟变得如此“忤逆”! 曹凤林更是跳脚大骂:“曹山林!你等着!俺跟你没完!” 然而,任凭他们在院子里如何叫嚷、斥骂,那扇屋门始终紧闭着,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屋里,是曹山林用沉默和行动筑起的堡垒;屋外,是偏心父母与贪婪弟弟上演的、令人心寒的闹剧。 夕阳的余晖,将院子里那三个气急败坏的身影拉得扭曲而漫长,也将那份本就稀薄的亲情,彻底撕扯得支离破碎。曹山林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原生家庭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鸿沟,已经变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第65章 为妻忍委屈 县城置产业 院门外,曹父曹母气急败坏的斥骂和曹凤林不甘的叫嚷,如同夏日粪坑边的苍蝇,嗡嗡作响,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最终在无人回应和屯邻们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中,渐渐偃旗息鼓。他们终究是“体面”的城里人,做不到真正泼妇骂街般持久,那辆吉普车也无法一直堵在别人家门口充当示威的工具。 曹山林隔着窗户纸,冷眼看着那三人最终悻悻地钻进吉普车,引擎发出一阵不甘的轰鸣,卷起一阵雪沫,狼狈地离开了棒子沟。他没有出去送,甚至没有开门。心既已寒透,便无需再做那些虚伪的表面文章。 屋里,气氛依旧凝重。倪丽珍坐在炕沿上,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疲惫与担忧。丽娟和丽芬依偎在她身边,小脸上还残留着恐惧。倪丽华则默默地将那张珍贵的水獭皮在仓房阴凉处绷好,动作仔细而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揉进那光滑的皮毛里。 曹山林走到倪丽珍身边,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罕见地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别怕,”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有我在。” 倪丽珍抬起头,看着丈夫坚毅而沉静的脸庞,心中那无尽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哽咽道:“山林…俺不是怕…俺是替你难受…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习惯了。”曹山林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他们的心,早就偏到胳肢窝里了。指望他们改变,不如指望老林子里的黑瞎子会爬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神色惶惶的妹妹们,最终落在倪丽珍隆起的腹部,眼神变得愈发坚定:“但这个家,不能因为他们乱了套。丽珍,我想好了,这棒子沟,咱们不能长待了。” 倪丽珍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和一丝惊慌:“不待了?咱们能去哪?这房子,这地…” “不是离开东北,”曹山林解释道,眼神中闪烁着谋划已久的光芒,“是去县城。我打算在县城买处房子,咱们搬过去住。” “买…买房?”倪丽珍惊呆了。这年头,农村人能在自己屯子里盖上几间土坯房就是天大的本事了,去县城买房?这简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就连旁边的倪丽华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震惊地望过来。 “对,买房。”曹山林语气肯定,“我盘算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是钱不凑手,现在…”他看了一眼仓房方向,“加上这张水獭皮,还有之前攒下的,应该差不多了。就算差一点,我再进两趟山,也能凑够。” 他拉着倪丽珍的手,仔细分析:“你看,咱们搬去县城,有几个好处。第一,离你生产的地方近,县医院条件总比公社卫生所强,我也放心。第二,丽娟、丽芬到了上学年纪,县城学校好歹比屯子里强。第三,丽华大了,总不能一直困在这山沟里,去县城见见世面,以后出路也广些。最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冷意:“离他们远点,清静。眼不见,心不烦。他们总不能再天天追到县城里去闹。” 倪丽珍听着丈夫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的惊慌渐渐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期盼所取代。去县城生活?让孩子在县城上学?这在她过去十几年灰暗的人生里,是如同天上月亮般遥不可及的事情。可是…钱呢? “可是…县城的房子…得很多钱吧?咱们…”她还是觉得不踏实。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曹山林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只管放心养胎,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其他的,交给我。” 他的目光中透出的强大自信和担当,像温暖的阳光,驱散了倪丽珍心中最后的阴霾和疑虑。她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嗯!俺听你的!” 说干就干。曹山林深知,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此事落定,才能彻底摆脱父母弟弟带来的纠缠,也给这个家一个真正安宁且有希望的未来。 第二天,他破例没有进山。安抚好家里,他便独自一人,搭上了去县城的班车。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打算,此事在成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县城比起年前来时,似乎多了几分初春的躁动,虽然积雪未化,但街道上的行人神色间少了几分冬日的瑟缩。曹山林没有去供销社,也没有去土产公司,而是径直找到了上次帮他办理买房手续(虽然最终没成)的那个熟人——县革委会办公室的一位办事员老陈,此人消息灵通,对各处房源也有所了解。 老陈见到曹山林,有些意外,听完他的来意,更是惊讶:“山林同志,你又要买房?上次那处不是没谈拢吗?怎么,现在手头宽裕了?” 曹山林递上一根“迎春”烟,开门见山:“陈干事,实不相瞒,家里有些变故,想尽快在县城安个家。钱方面,想想办法应该能凑上。您消息广,知不知道最近有没有合适的院子出手?要求不高,独门独院,房子结实,位置偏点没关系,关键是…要快。” 老陈点燃烟,吸了一口,眯着眼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嘿!你别说,还真巧了!城西老棉纺厂后面那片,有户人家要搬去省城投奔儿子,正急着出手老宅呢!是个小院,三间正房,带个灶房和小仓房,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挺利索。就是…价格比市面稍微低点,但要求一次性付清,不能拖欠。” “哦?为什么急着出手?”曹山林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听说那家老爷子身体不好,儿子在省城站稳了脚跟,接他们过去养老治病,等着钱用呢。”老陈压低声音,“因为急,价格才肯让一点。我估摸着,全部下来,大概在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 “一千九?”曹山林心中快速盘算。这个价格,在县城买一个独门独院,确实不算高,甚至可以说是捡漏。他手里现有的现金,加上那张水獭皮和最近积攒的其他皮货,如果顺利出手,差不多刚好够,甚至还能略有富余。 “能带我去看看吗?现在就去。”曹山林当机立断。 “成!我这就带你去!”老陈也是个爽快人。 两人来到城西老棉纺厂后面的一片居民区。这里的房子多是些老旧的平房,但胜在清净。那处要出售的院子位于一条小巷深处,青砖垒的院墙有些斑驳,但看起来还算牢固。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果然如老陈所说,院子不大,但扫得干干净净,三间正房虽然有些年头,屋瓦整齐,门窗完好,看着就结实。灶房和仓房也一应俱全。院子里还有一口手压水井,吃水方便。 房主是一对老夫妇,看起来确实面带愁容,急着出手。见有人来看房,很是热情。曹山林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又询问了房屋结构、产权等情况,心中基本有了底。这房子,虽然旧,但根基牢固,稍加修葺,住起来绝对比屯子里的土坯房强上百倍。最重要的是,独门独院,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谁也打扰不到。 “大爷,大娘,这房子,我看了,还算满意。”曹山林开口道,“价格方面,一千九,我能接受。但我有个要求,手续要快,最好这两天就能办妥,钱我可以一次付清。” 老夫妇一听,喜出望外,他们正愁找不到能一次性付清的买主呢,连忙答应:“成!成!只要钱到位,手续我们马上跟你去办!快得很!”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曹山林没有犹豫,当场与老夫妇敲定了细节,约好第二天就去办理过户手续。他之所以如此果断,一方面是看中了这处院落的潜力和难得的清净,另一方面,也是想快刀斩乱麻,彻底解决家里的困境,给丽珍和孩子们一个真正的、不受打扰的港湾。 从院子里出来,曹山林站在小巷口,回望那处即将属于他的小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摆脱桎梏的轻松,有对未来的期盼,也有一丝白手起家、置办产业的豪情。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他人生的轨迹,将彻底改变。 他不再仅仅是棒子沟一个有点本事的猎户曹山林,他将成为在县城有产有业、能真正给家人遮风挡雨的曹山林。 没有多做停留,他立刻赶往土产公司,找到了李师傅。将那张品相极佳的水獭皮,以及最近攒下的狐狸皮、灰鼠皮等一股脑拿了出来。 李师傅看到那张完整油亮的水獭皮,眼睛都直了,连连夸赞:“好家伙!山林,你这运气真是没得说!这水獭皮,个头大,毛色亮,一点损伤都没有!极品!绝对是极品!”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这张水獭皮最终以二百八十元的高价成交,加上其他皮货,这一次性就入账三百五十多块。加上他之前的积蓄,买房的款项,已然绰绰有余。 揣着厚厚一沓钞票,曹山林心中大定。他没有在县城多留,立刻搭上末班车返回棒子沟。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尽快告诉丽珍。 当倪丽珍听到丈夫真的在县城买下了一处院子,而且钱款已经凑够,手续明天就能办时,她整个人都懵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幸福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捂着嘴,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真的…真的买下了?在县城?咱们有自己的房子了?”她反复确认着,声音颤抖。 “嗯,买下了。”曹山林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样子,心中充满了满足,他用力点头,“等手续办好,简单收拾一下,咱们就搬家。离开这里,去过咱们自己的安生日子。” “好!好!搬家!咱们搬家!”倪丽珍激动地语无伦次,拉着妹妹们的手,“听见没?咱们要去县城住了!你们要去县城上学了!” 丽娟和丽芬虽然对县城的概念还很模糊,但看到姐姐如此高兴,也懵懵懂懂地跟着笑了起来。倪丽华站在一旁,看着姐夫和姐姐,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和无比坚定的光芒。她知道,姐夫这是用他宽厚的肩膀,为这个家硬生生扛出了一条新的生路。 夜色降临,小院却一改昨日的阴霾,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欢声笑语。那扇曾经隔绝了外界风雨和亲情的屋门,此刻仿佛也透出了希望的光。曹山林知道,前方的路或许依旧不平坦,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温暖的起点。 第66章 举家迁县城 暂避是非地 决定一旦做出,行动便雷厉风行。曹山林深知,必须在父母弟弟反应过来、再次纠缠上来之前,将搬家之事落实,否则后患无穷。棒子沟这个家,承载了他重生以来的奋斗与温情,但也同样浸染了近日来的憋屈与寒心。离开,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更好的开始,是为了给妻子和妹妹们一个真正安宁、不受侵扰的港湾。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曹山林便再次动身前往县城。倪丽珍和妹妹们也都早早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家当。不同于昨日的惶惑无助,今日的她们,脸上带着一种奔赴新生活的期盼与忙碌的充实。倪丽珍指挥若定,将家里的被褥、衣物、锅碗瓢盆等日常用品分门别类打包,哪些要带走,哪些可以留下或送人,条理清晰。倪丽华则负责整理仓房里的肉食、粮食和那些珍贵的皮张,这些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必须妥善搬运。连最小的丽娟和丽芬也迈着小腿,帮忙递送一些小物件,小脸上满是认真。 曹山林抵达县城,直接找到房主老夫妇和办事员老陈。买房款早已备齐,双方都是爽快人,又有老陈从中协调,过户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当那张写着曹山林名字、盖着鲜红公章的房屋所有权证拿到手时,饶是以曹山林的心性,指尖也微微有些颤抖。这薄薄一张纸,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处栖身的院落,更是他为自己和家人挣来的一份底气,一个彻底脱离过往泥淖的崭新起点。 “山林同志,恭喜啊!这下在县城也算有根了!”老陈笑着拱手。 “多谢陈干事帮忙。”曹山林诚恳道谢,又拿出十块钱塞给老陈,“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沾沾喜气,也感谢您跑前跑后。” 老陈推辞一番,见曹山林态度坚决,便笑着收下了,连声道:“以后在县城有啥事,尽管来找我!” 辞别老陈,曹山林又去了一趟新买的院子。他用从老夫妇那里接过的钥匙打开院门,独自站在空旷却干净的院子里,环顾四周。晨光熹微,洒在青砖地面上,灶房的烟囱静静地立着,那口水井的铁柄泛着冷光。这里没有棒子沟的鸡鸣犬吠,没有屯邻的家长里短,更没有令人窒息的亲情绑架,只有一片属于他自己的、等待填充的宁静。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胸腔中那股郁结多日的浊气,仿佛也随之吐了出去。 他没有时间细细规划修葺,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家人接来安顿。他锁好院门,立刻赶往县城唯一的百货商店,购置了眼下最急需的几样东西:两床新被褥(原来的太过破旧),一套新的锅具,一些油盐酱醋等基本调料,以及一把新锁。他将这些东西暂时寄存在商店,约定好下午来取。 随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往汽车站,正好赶上返回公社的班车。他必须争分夺秒。 回到棒子沟时,已是午后。屯子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在午休或是在自家院里忙活。曹山林脚步匆匆地赶回家,只见院子里已经堆了好几个打好的包袱,倪丽珍和妹妹们还在屋里屋外地忙碌着,额头上都见了汗,眼神却亮晶晶的。 “手续都办妥了,房子也看过了,挺好。”曹山林言简意赅地宣布,将那张房屋所有权证递给倪丽珍。 倪丽珍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面的字迹和公章,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眼圈又忍不住红了,但这次是纯粹的喜悦。“真好…山林,真好…” “收拾得怎么样了?”曹山林问道。 “常用的、要紧的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倪丽珍指着地上的包袱,“被褥、衣裳、粮食、肉、还有你那些皮子和家伙什儿。一些笨重的家什儿,像水缸、柜子什么的,实在带不走,就先放这儿吧。” “嗯,带不走的不强求,到了县城再慢慢置办。”曹山林点头,“我雇了辆马车,一会儿就到。咱们今天就走。” “今天就走?”倪丽珍虽然知道要尽快,但没想到这么快。 “夜长梦多。”曹山林目光沉静,“早点过去安顿下来,大家都安心。” 正说着,院外传来了马车轱辘压过冻土的声音和车把式的吆喝声。曹山林雇的马车到了。车把式是屯子里相熟的老王头,为人老实可靠。 “王叔,辛苦您跑一趟县城。”曹山林迎出去,递上一根烟。 “嗨,客气啥,顺道的事儿。”老王头接过烟,看了看院子里堆放的包袱,又看看曹山林和倪丽珍,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帮着往车上搬东西。 一家人齐动手,很快便将收拾好的家当装上了马车。包袱虽多,但好在没有大件家具,一辆马车倒也装下了。倪丽珍抱着孩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数月、充满了苦辣酸甜的小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便被对新家的憧憬所取代。 “走吧。”曹山林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棒子沟屯。车轮碾过积雪初融的土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有屯邻听到动静,开门张望,看到曹山林一家大包小包地坐在马车上离去,脸上都露出诧异和猜测的神情。有人低声议论着: “山林这是要搬走了?” “听说在县城买房了!” “真的假的?他哪来那么多钱?” “啧,肯定是打猎挣的呗!人家有本事!” “走了也好,省得他爹娘再来闹…” 这些议论声隐隐约约传来,曹山林充耳不闻,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倪丽珍则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微微低下头。倪丽华则挺直了腰板,目光坚定,毫无留恋。 马车出了屯子,行驶在通往公社的旷野道路上。寒风依旧,但阳光洒在身上,竟有了一丝暖意。路两旁的田野覆盖着斑驳的积雪,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坚定。 “姐夫,咱们到了县城,以后还打猎吗?”倪丽华忽然开口问道。 “打。”曹山林回答得毫不犹豫,“山还在那儿,猎就得打。不过,方式可能要变一变。以后进城出城没那么方便,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泡在山里了。或许…可以想点别的办法。”他心中那个组建狩猎队的念头,再次清晰起来。县城作为据点,辐射周边山林,或许能开辟出更广阔的路子。 倪丽珍闻言,担忧地看了丈夫一眼,但终究没说什么。她知道,山林是丈夫的根,也是这个家目前最重要的经济来源。 到了公社,换乘前往县城的班车。又是一番折腾,当班车终于摇摇晃晃地驶入县城汽车站时,天色已经擦黑。县城华灯初上(虽然只是零星的路灯和店铺灯光),比起漆黑一片的农村,已然是另一番景象。丽娟和丽芬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外面的街道和行人,发出小小的惊叹。 下车后,曹山林让倪丽珍和妹妹们看着行李,自己快步去百货商店取回寄存的物品,又雇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县城里已有少量出现),将所有的家当和人一起,拉往城西的新家。 当那把崭新的黄铜锁“咔哒”一声打开,院门推开,露出那座在夜色和朦胧灯光下静静等待的小院时,一路的奔波劳顿仿佛都值得了。 “这就是…咱们的家?”倪丽珍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声音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 “嗯,咱们的家。”曹山林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提着最重的包袱,率先走了进去。 点燃带来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三间正屋虽然空荡,但墙壁洁白(老夫妇临走前简单粉刷过),地面平整,窗户上玻璃完好,比棒子沟的土坯房不知强了多少倍。倪丽珍和妹妹们一间间屋子看过去,摸摸墙壁,看看窗户,脸上洋溢着如同做梦般的喜悦。 “先简单收拾一下,把炕烧起来,弄点吃的。”曹山林放下东西,开始动手。男主人沉稳的态度,让初来乍到的女眷们迅速找到了主心骨。 倪丽华立刻去灶房找柴火(老夫妇留下了一些),倪丽珍则铺开新买来的被褥,丽娟丽芬也帮忙摆放碗筷。虽然一切都显得仓促和简陋,但一种“家”的温暖气息,已经开始在这座陌生的院落里弥漫开来。 炕洞里的火噼啪作响,很快带来了暖意。简单的晚饭(煮了带来的挂面,卧了几个鸡蛋)后,一家人围坐在尚有余温的炕上,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振奋。 “咱们…真的在县城有家了…”倪丽珍靠在曹山林身边,看着在崭新被褥里安然入睡的孩子,喃喃自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嗯,以后会越来越好。”曹山林环顾着依偎在一起的家人,心中充满了力量。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未来的路还长,但他有信心,带着她们,闯出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夜色深沉,县城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汽车喇叭声。这座小院,如同惊涛骇浪中一个安稳的港湾,将所有的风雨与是非,都暂时隔绝在了那扇崭新的院门之外。曹山林知道,父母弟弟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们再想找到这里,再想如之前那般肆无忌惮地闹腾,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吹熄了煤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家人均匀的呼吸声,开始谋划下一步。狩猎不能停,但必须更高效;县城的生活需要经营,人脉需要拓展;丽华和妹妹们的未来需要规划… 新的挑战,已然开始。但他无所畏惧。 第67章 省城开眼界 妹询商机现 新家在县城的安顿,如同给这个饱经风霜的家庭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虽然初来乍到,诸事不便,但那份拥有独立空间的踏实感和远离是非的清净,让每个人都焕发出新的活力。倪丽珍很快便将三间正屋收拾得窗明几净,灶房也规整得井井有条,带着丽娟、丽芬熟悉着水井和附近唯一的副食店,开始了县城主妇的生活。曹山林则忙着修补院墙,加固门窗,将这个小窝打造得更加牢固。 然而,曹山林的心并未完全沉浸在这份安宁中。他知道,坐吃山空是绝路,狩猎仍是这个家目前最可靠的经济支柱,但方式必须改变。单纯的零散狩猎,效率低下,且受限于季节和运气。他需要更系统的规划,更稳定的渠道。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为这个家,为丽华和妹妹们,寻找更长远的出路。县城,只是一个跳板。 几天后,待家中大致安顿妥当,曹山林做出了一个决定。 “丽珍,我打算带丽华去趟省城。”晚饭时,他开口道。 倪丽珍正在喂孩子米糊,闻言愣了一下:“去省城?那么远?干啥去?” “去看看。”曹山林扒拉着碗里的饭,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思,“看看省城的皮毛市场,药材行情,跟咱们这儿有啥不一样。顺便,也带丽华见见世面。总窝在这小县城,眼界打不开。” 倪丽珍有些犹豫,省城在她印象里是遥远而庞大的存在,她担心丈夫和小妹的安全,也心疼来回的路费花销。但看着丈夫沉稳的目光和丽华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那你们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姐,你放心!我跟姐夫去,保证不乱跑,好好学!”倪丽华立刻保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事情就此定下。曹山林去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去省城的火车票。这年头,出远门是件大事,尤其是去省城。倪丽珍连夜给他们烙了够吃两天的饼子,煮了十几个鸡蛋,又细细叮嘱了许多。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曹山林便带着倪丽华来到了县城火车站。低矮的站房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某种焦躁的气息。绿色的蒸汽火车如同一条巨大的钢铁长虫,匍匐在轨道上,发出沉重的喘息声。倪丽华是第一次见到火车,更是第一次乘坐,她紧紧跟着曹山林,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挤上拥挤嘈杂的硬座车厢,找到位置坐下,火车在一声悠长嘹亮的汽笛声中,哐当哐当地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加速,最终连成一片模糊的线条。倪丽华的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熟悉的县城迅速缩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覆盖着残雪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奔向广阔天地的激动。 火车行驶了将近一天,傍晚时分,才在弥漫的煤烟和喧嚣的人声中,缓缓驶入了省城火车站。走出站台,映入眼帘的一切,都让倪丽华感到无比震撼。高耸的苏式风格站前大楼,宽阔的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不停的公共汽车和自行车,远处那些数不清的、冒着黑烟的烟囱和林立的楼房……这一切,都远非县城可比,更遑论闭塞的棒子沟了。她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不够用了。 曹山林虽然前世见识过更繁华的都市,但置身于这1979年的省城,依旧能感受到一种蓬勃的、躁动的时代气息。他拉着有些看呆了的倪丽华,避开人流,先找了一家离火车站不远、看起来还算干净便宜的国营旅社住下。安顿好行李,已是华灯初上。 “走,先去吃饭,然后我带你去几个地方转转。”曹山林对倪丽华说。他没有选择去着名的商业街,而是带着她,穿行在省城老区的一些纵横交错的小巷里。这里没有光鲜亮丽的高楼,更多的是低矮的民居、嘈杂的作坊和零星亮着灯的小店铺,生活气息浓厚,也更接近他想要了解的真实市场。 他们在一个路边摊吃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随后,曹山林凭借前世的记忆和敏锐的观察力,带着倪丽华找到了位于城北的一片自发形成的“集市”。这里并非官方指定的市场,而是在几条相连的胡同里,聚集着许多偷偷摸摸进行交易的贩子和寻求稀罕物件的市民。有卖自家鸡蛋蔬菜的,有卖偷偷从工厂里弄出来的零部件的,当然,也有卖山货、皮毛和药材的。 一进入这片区域,倪丽华的精神立刻高度集中起来。她不再像刚下车时那样只顾着看热闹,而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些摆在地上或是挎在臂弯里的皮张和药材上。她仔细地看着,竖着耳朵听着摊主和买主之间的讨价还价。 曹山林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观察,偶尔会在一个摊位前停下,随手拿起一张皮子,摸摸厚度,看看毛色,问问价格。 “老乡,这狐狸皮咋卖?” “三十五,不还价!你看这毛色,多亮!” 曹山林不置可否,放下皮子,又走向下一个摊位。他问的多,买的少,更多的是在收集信息。 倪丽华跟在他身边,看得仔细,听得认真。她发现,省城这里,同样一张品相的狐狸皮,价格似乎比县城土产公司的收购价要高上五六块,甚至七八块!灰鼠皮、野兔皮的差价小一些,但也有一两块的利润空间。而那些品相极好的紫貂皮、水獭皮,在这里更是有价无市,一旦出现,立刻会被几个看似熟客的人围住,价格也抬得更高。 “姐夫,”她忍不住小声对曹山林说,“你看那张貉子绒,跟咱上次那张差不多,在县城李师傅给三十,这里他们敢要四十五,还好像很抢手。” “嗯。”曹山林点点头,低声道,“省城人多,有钱人也多,需求大。而且这里有些老客,是专门收了往南边大城市倒腾的,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他们还注意到,一些在县城和林场附近很常见、不太值钱的药材,比如某种品相的黄芪、刺五加根,在这里竟然也能卖上不错的价钱。显然,信息差和渠道,决定了最终的价值。 接下来的两天,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几乎跑遍了省城所有可能交易山货皮毛的地方,从半地下的集市到少数几家允许经营土特产的国营商店,甚至还打听到了几家据说专门做这类生意的“私人”住处(虽然不敢贸然拜访)。倪丽华像个不知疲倦的学生,用曹山林给她的小本子,偷偷记下了各种皮毛、药材在不同地方的大致价格,以及那些老客们议论的、关于南方市场需求的信息。 她不仅记价格,更留心观察那些成功的贩子是如何介绍自己的货品,如何揣摩买主心思,如何把握讨价还价火候的。她发现,光有好货还不行,还得会说,会“忽悠”,会看人下菜碟。 “姐夫,我瞅着,光把皮子卖给县土产公司,咱亏了。”晚上回到旅社,倪丽华看着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眼中闪烁着兴奋和算计的光芒,“要是咱能把收上来的皮子,直接弄到省城来卖,或者…能找到省城这边固定的老客,哪怕价格比集市上低一点,但量大,也比在县城赚得多啊!” 曹山林看着眼前这个举一反三、对商业机会如此敏感的小姨子,心中满是惊讶和欣慰。他带她来省城,本意是让她开阔眼界,没想到她竟然能如此迅速地捕捉到关键,并且开始思考商业模式。这份悟性和胆识,远超他的预期。 “你说得对。”曹山林肯定了她的想法,“不过,直接把货弄到省城来卖,风险大,成本也高。咱们人生地不熟,容易被人坑。更稳妥的办法,是在县城或者林场那边,想办法把收购和初加工的环节做起来,然后找省城的可靠渠道对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次来,主要是摸清门路和价格。具体的操作,还得回去慢慢谋划。不过,丽华,你看到了吧?这山里长的,地上跑的,只要找对路子,都能变成宝。光会打猎不行,还得会卖猎。” 倪丽华用力点头,将姐夫的话牢牢记在心里。省城之行,仿佛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让她看到了山林产出背后蕴藏的更大财富,也让她明白了,姐夫的本事,不仅仅在于那杆百发百中的枪和那把锋利的猎刀。 第三天,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去了一趟省城的百货大楼。相比于县城供销社,这里商品种类繁多,琳琅满目,让倪丽华再次看花了眼。曹山林给倪丽珍扯了一块时兴的的确良布料,给丽娟、丽芬买了新书包和文具,又给倪丽华买了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和一摞关于基础会计和农村副业发展的书籍。 “姐夫,这书…”倪丽华捧着那摞书,有些不知所措。 “拿着,有空看看。”曹山林语气平和,“以后咱们要是真想把摊子铺开,光会看皮子认药材还不够,账得算明白,政策也得懂点。” 倪丽华珍重地将书抱在怀里,感觉肩头有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也更坚定了要努力帮姐夫撑起这个家的决心。 踏上返程的火车,倪丽华的心境与来时已截然不同。窗外的风景依旧,但她眼中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山川田野,而是流动的商机和未来的可能性。她不时地翻看着那个小本子,在心里盘算着各种差价和可能性。 曹山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心中也在勾勒着蓝图。省城之行,验证了他的某些猜想,也让他看到了倪丽华身上巨大的潜力。狩猎队的组建,皮毛生意的拓展,似乎都有了更清晰的方向。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小姨子,或许将成为他未来事业上不可或缺的臂助。 火车轰鸣着,载着满满的收获和崭新的希望,驶向那个已然成为后方基地的县城小家。前方的路,依旧需要他用双脚去丈量,用猎枪去开拓,但此刻,他的心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笃定和充满力量。 第68章 安家县城里 规划新生活 省城归来的火车,裹挟着远方都市的喧嚣与崭新的见识,哐当哐当地将曹山林和倪丽华送回了尚在沉睡中的县城。黎明前的寒气最为刺骨,站台上人影稀疏,只有几个蜷缩在棉大衣里的工作人员和零星几个如同他们一般赶早班车的旅客。与省城火车站那庞杂汹涌的人潮相比,县城的清晨显得格外冷清,却也多了一份熟悉的、属于小地方的静谧。 倪丽华紧了紧脖子上那条崭新的红羊毛围巾,那是姐夫在省城给她买的,柔软而温暖,驱散了不少寒意。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记录着无数价格和信息的小本子,以及那几本关于会计和副业的书籍,仿佛抱着无比珍贵的宝藏。她的眼神不再有初去省城时的懵懂与惊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和跃跃欲试的锐气。 曹山林提着简单的行李,深吸了一口家乡清冷而熟悉的空气,目光扫过站前略显空旷的街道。省城的繁华与躁动犹在眼前,但脚下这片土地,才是他扎根和奋斗的根基。他看了一眼身旁明显成熟了不少的倪丽华,心中那份关于未来的蓝图,变得更加清晰和迫切。 两人没有耽搁,趁着天色未明,快步回到了城西的家。轻轻推开院门,屋里还亮着微弱的煤油灯光,显然倪丽珍也是一夜牵挂,未曾安睡。听到动静,她立刻披着衣服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与 relieved(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可算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冻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她一边接过曹山林手里的东西,一边拉着倪丽华的手,上下打量着,仿佛他们不是出去了三天,而是三年。 “姐,顺利,都好着呢!”倪丽华脸上绽放出笑容,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见闻,但被曹山林用眼神制止了。天还没亮,不是说话的时候。 一家人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丽娟和丽芬还在炕上熟睡。曹山林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让倪丽珍再去休息,自己和倪丽华则就着煤油灯,开始整理此行的收获,主要是倪丽华那个小本子上的记录。 倪丽珍哪里睡得着,她也坐在炕沿上,看着丈夫和小妹对着一个小本子低声讨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期盼。 “姐夫,你看,”倪丽华翻开本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注,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兴奋,“这是我在省城几个不同地方记下来的价格。像咱们那张品相的火狐狸皮,在县土产公司,李师傅最多给到三十五顶天了,可在省城北边那个胡同里,类似的敢要四十八,还有人抢!还有紫貂皮,水獭皮,差价更大!就连咱们觉得不太值钱的灰鼠皮,省城那边也能多卖块儿八毛的。” 曹山林仔细看着那些数字,与自己记忆中和打听来的信息相互印证,缓缓点头:“嗯,和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省城市场大,需求层次也多,有钱人愿意为好东西出高价。而且,那里靠近铁路,很多皮货最终是要流向关内甚至更南边的地方,那里经济更活跃,出价自然也高。” 他指着本子上另一处记录:“你看,你还留意了不同买主的口音和打扮,这点很好。做买卖,不光要看货,还要看人。那些穿着体面、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的,往往更识货,也更大方。而那些本地倒腾的二道贩子,压价就比较狠。” 倪丽华用力点头:“我发现了!有个戴眼镜的,看着像文化人,买一张小羊皮都仔细看半天,但最后给价很痛快。还有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专挑狐狸皮、貉子皮看,讨价还价磨叽半天。” 倪丽珍在一旁听着,虽然对那些具体价格和门道听得似懂非懂,但她能从小妹发光的眼神和丈夫沉稳的分析中,感受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狩猎归来的兴奋。那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找到了新路子的激动。 “那…咱们以后打的皮子,都弄到省城去卖?”倪丽珍忍不住插嘴问道,带着一丝憧憬,也有一丝对遥远省城和未知风险的畏惧。 曹山林摇摇头:“暂时还不行。就像我跟丽华说的,直接去省城卖,人生地不熟,风险太大。路上盘查、住宿、找买主,都是问题。一旦被当做‘投机倒把’抓住,麻烦就大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倪丽华身上,带着考校的意味:“丽华,依你看,咱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倪丽华显然在路上就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姐夫,我觉得,咱们应该在县城或者靠林场近的地方,把‘收皮子’这个事做起来!” 她拿起那本关于农村副业的书,翻到某一页,虽然上面的字她还认不全,但意思大概明白:“书上说,要搞活农村经济,可以发展集体副业。咱们不一定非要自己天天进山去打,可以像…像张采购员收咱们的鱼和山货那样,咱们也去收别人的皮子!” 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姐夫你打猎本事高,认得皮子好坏,懂行情。我呢,可以学着看皮子定级,学着记账。咱们在县城有个固定的点,或者跟林场那边熟络的屯子联系,放出风去,收购屯里猎户、甚至附近鄂伦春老乡的皮子。咱们按品相给价,肯定比他们自己零散卖给供销社或者走街串巷的货郎价格公道。然后,咱们把收上来的皮子集中起来,好的,品相一流的,想办法联系省城的老客,卖高价;一般的,就在县城或者附近消化掉。这样,咱们不用天天冒险进山,就能有稳定的皮子来源,还能赚中间的差价!”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虽然还略显稚嫩,但已然勾勒出了一个初级“皮货经销商”的雏形。不仅曹山林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连倪丽珍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这番颇有见地的话是出自自己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小妹之口。 曹山林心中震撼不已。他带倪丽华去省城,本意是启发,却没想到她的成长速度如此惊人!这份商业嗅觉和谋划能力,简直是为做生意而生的!她不仅看到了信息差带来的利润,更想到了整合资源、建立渠道的关键点! “好!说得好!”曹山林忍不住拍了一下炕桌,声音里充满了赞许,“丽华,你真是让姐夫刮目相看!你这个想法,跟我不谋而合!” 他站起身,在略显狭窄的屋子里踱了两步,思路也随着倪丽华的话彻底打开:“没错!单打独斗,永远成不了气候。要想把山里的宝贝真正变成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就必须把摊子铺开!收购,是个好路子!不仅能赚钱,还能把周边零散的猎户资源整合起来,形成一股力量。” 他看向倪丽华,目光灼灼:“丽华,以后这收购、看皮子、记账的事,姐夫可就主要交给你了!你敢不敢接?” 倪丽华猛地站直身体,小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敢!姐夫,俺敢!俺一定好好学,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好!”曹山林重重说道,“那咱们就这么定下!眼前第一步,就是把咱们收购皮子的名声打出去。我这两天就回趟棒子沟,找赵老蔫、铁柱他们透个风。丽华,你在家,把你那小本子上的东西再好好整理整理,心里对各类皮张的收购价要有个底。顺便,也开始学着用新买的这本子记账。” 他又对倪丽珍说:“丽珍,家里你就多辛苦了。以后啊,咱们这家,可能就是前店后厂了。丽华负责看货记账,你负责管家,我负责在外头跑关系和把握大方向。” 倪丽珍看着瞬间充满了干劲儿和希望的丈夫和小妹,心中那点因为背井离乡而产生的不安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参与感和对未来的信心。她用力点头:“哎!你们放心去忙!家里和孩子,交给俺!”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大亮,晨曦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满小屋。丽娟和丽芬也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明显与往日气氛不同的姐姐和姐夫。 简单的早饭后,家庭的第一次“发展规划会议”暂时告一段落,但每个人心中都燃起了一团火。曹山林立刻开始行动,他需要尽快返回棒子沟,一方面是将收购皮货的想法落地,另一方面,他心中那个以棒子沟为基地组建狩猎队的念头,也到了必须付诸实践的时候了。单靠收购,货源不稳定,必须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可靠的核心狩猎力量,才能掌握主动权。 倪丽华则立刻拿出了那本会计书和新的笔记本,虽然很多字还不认识,但她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准备一边查字典一边学。倪丽珍也开始重新规划家里的空间,想着哪里可以作为临时存放皮货的地方。 这个位于县城角落的小院,仿佛一个刚刚点燃了炉火的小作坊,开始散发出勃勃的生机。省城之行,如同投入静水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改变着这个家庭每一个成员的命运轨迹,也预示着曹山林的山林猎途,即将从一个人的披荆斩棘,走向一群人的合力开拓。前方的道路依旧充满未知,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并肩作战的家人,曹山林觉得,再大的困难,也值得去闯一闯。 第69章 拜访张采购 再通林场路 家庭会议制定的新规划,如同一阵强劲的东风,吹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小院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催动着每个人心中奋进的帆。目标明确,分工清晰,剩下的便是坚定不移的执行。 曹山林没有片刻耽搁。在家的第二天,他便换上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这既是出于对接下来要见之人的尊重,也隐隐标志着,他此行并非以单纯猎户的身份,而是带着合作者的姿态。他仔细地将这些日子积攒的、品相最好的一张狐狸皮和一张貉子皮用软布包好,又拎上两只肥硕的风干野兔,这是准备送给张采购员的“敲门砖”和“润滑剂”。 “我这就去林场找张采购员。”曹山林对正在灶房门口,对照着书本和小本子,蹙眉练习记账的倪丽华交代道,“把咱们收购皮货的想法跟他透一透,看看他那边有没有什么门路,或者能不能帮咱们在林场职工里也放出点风声。顺便,也打听打听林场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棘手事’。” 后一句话,他说的意味深长。组建狩猎队,光有想法和几个屯邻还不够,需要实战来磨合,更需要一个能让他们“师出有名”甚至获得官方支持的契机。而林场,这个庞然大物,在广袤林区作业中,难免会遇到野兽袭扰的麻烦,这便是潜在的机会。 倪丽华抬起头,眼神清亮,她明白姐夫的深意,用力点头:“姐夫你放心去,家里和账本的事有我。见到张采购员,代我问好。” 曹山林点点头,又对屋里正踩着新买来的缝纫机、给孩子们改制衣裳的倪丽珍道:“我走了,顺利的话晚饭前回来。” 倪丽珍停下脚踏板,温柔地应了一声:“路上小心。” 曹山林提着东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县城去往林场的路,他早已熟悉。没有选择班车,而是雇了一辆顺路的马车,既能节省时间,也更方便携带东西。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看着道路两旁开始泛出隐隐绿意的田野和远处依旧戴着雪帽的山峦,曹山林的心境与以往任何一次去林场都不同。以前是去售卖猎物,是单纯的交易;而这一次,他怀揣着的是一个关乎未来事业格局的谋划,是去开拓一条更稳固、更有潜力的合作之路。 到达林场生活区,已是晌午。空气中弥漫着食堂大锅饭的香气和木材加工厂传来的独特味道。曹山林轻车熟路地来到张采购员家所在的那排红砖平房。 敲开门,张采购员正端着个大茶缸子准备吃饭,看到曹山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哎呦!山林!是你小子!可有日子没见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曹山林手里提着的东西,尤其是那个用软布包着的长条物件,笑容更盛了几分。 “张大哥,没打扰您吃饭吧?”曹山林笑着走进屋,将东西放在门边的凳子上。 “说的啥话!正好,添双筷子,咱哥俩喝点!”张采购员很是热情,招呼媳妇又多拿了个碗筷。 饭桌上,摆着简单的白菜炖粉条和炒土豆丝,但张采购员拿出了一瓶还算不错的白酒。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曹山林没有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而是先关心了一下林场近况,又聊了聊年前帮忙解决刘家小子纠缠之事的感谢(虽然主要是张采购员出的力,但场面话要说足)。 张采购员显然对曹山林之前的“懂事”和“能耐”印象极佳,话匣子打开,也说了不少林场里的琐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山林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看似随意地提起: “张大哥,不瞒您说,我这次来,除了看看您,还有点别的事想跟您念叨念叨。” “哦?啥事?你说!跟老哥我还客气啥?”张采购员放下酒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曹山林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是这样。我这不是在县城安了家嘛,寻思着光靠我一个人三天两头钻山打猎,也不是长久之计。一来风险大,二来嘛,这收获也不稳定。我就琢磨着,能不能把路子拓宽点。”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张采购员的脸色,继续道:“我想着,在林场这边,或者附近屯子里,收点皮货。您也知道,这老林子里的猎户不少,零打碎敲的,皮子都卖不上好价。我这边呢,在县城落脚,信息灵通点,认识几个省城过来的老客,能给的价格肯定比供销社和走街串巷的货郎公道。这样,猎户们能多得点实惠,我呢,也能从中赚点辛苦钱,贴补家用。” 他没有提倪丽华,也没有提那个更宏大的狩猎队计划,只是将“收购皮货”作为一个相对稳妥的个体商业行为提了出来,更容易被接受。 张采购员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了片刻。他是场面上的人,脑子转得快,立刻明白了曹山林的意思。这确实是个路子,而且在他看来,曹山林为人实在,有本事,懂行情,做事也有分寸,比那些油嘴滑舌的二道贩子可靠得多。 “嗯…收皮子…”张采购员咂摸了一下嘴,点点头,“这想法不错!咱们林区别的不多,就这皮货山货多!零散卖确实卖不出价。你要是真能给出公道价,肯定有人愿意卖给你。这事…我看行!” 他主动问道:“那你需要我帮啥忙?是在林场职工里帮你放放风?还是…” 曹山林要的就是他这句话,连忙接过话头:“主要是想请您帮忙在林场职工和家属里透个风,就说我曹山林在县城长期收购各类皮张,狐狸、貉子、獾子、灰鼠…啥都要,按品相论价,绝对比市价高。另外…” 他压低了点声音,“您人面广,要是知道哪个楞场或者工段,最近不太平,有野猪、熊瞎子啥的下来捣乱,祸害东西或者威胁到工人安全了,也麻烦您给我递个话。” 张采购员眼睛微微一眯,立刻明白了曹山林后半句话的潜台词。他打量着曹山林,又想起年前他独自猎熊的传闻,心中了然。这小子,野心不小啊!不满足于收皮子,还想组建力量,干更大的事!不过,这对林场来说,未必是坏事。那些野兽袭扰的事,有时候真让人头疼,保卫科的人手和装备也有限,如果真有这么一支靠谱的民间力量能帮忙解决,场里领导肯定乐见其成,甚至给予一定支持。 “哈哈!好小子!”张采购员笑着指了指曹山林,“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行!这两件事,包在老哥身上!放风的事,简单,我明天就去各科室转转,保管消息传得快。至于楞场那边…” 他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前阵子听三十五号楞场的老李叨咕过一嘴,说他们那边最近野猪闹得挺凶,晚上敢跑到工棚附近拱东西,还吓着过夜班工人。场里保卫科去看过,放了几枪,没打着,反而更警觉了。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三十五号楞场?那不正是曹凤林工作的地方吗?曹山林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点头道:“成!谢谢张大哥提供这个消息!我这两天就抽空过去看看情况。要是能帮上忙,也算是为林场建设出份力。” “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张采购员很高兴,觉得曹山林会来事,既解决了自己的需求,话又说得漂亮。他主动拿起酒瓶给曹山林满上,“来,山林,再走一个!预祝你这收购皮货的生意红红火火!以后有啥好皮子,可别忘了老哥我啊!” “那是自然!有好货肯定先紧着张大哥您看!”曹山林举起酒杯,郑重承诺。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曹山林不仅顺利地将收购皮货的消息托付给了张采购员这个关键人物,还意外地获得了一个潜在的、可以让狩猎队“亮相”的机会。与张采购员的关系,也借此机会更进一步,从简单的供货与采购,向更紧密的合作伙伴关系发展。 离开张采购员家时,曹山林脚步轻快。他带来的狐狸皮和貉子皮,张采购员坚持按市场价买下了,那两只野兔则作为礼物欣然收下。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代表了一种认可和态度。 走在林场略显杂乱但充满生机的街道上,曹山林看着远处轰鸣的绞盘机和堆积如山的原木,心中豪情渐生。林场,这片土地上最庞大的经济体,它的大门,正在向他缓缓打开一条缝隙。而他,必将凭借自己的本事和谋划,从这条缝隙中,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没有再去三十五号楞场找曹凤林。兄弟情分既已淡漠,便无需刻意维持表面的和睦。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当下最重要的,是尽快返回棒子沟,将收购皮货的消息放出去,并将赵老蔫、铁柱、栓子这几个信得过的人组织起来,为前往三十五号楞场解决野猪问题,也是为狩猎队的首次正式行动,做好充分准备。 狩猎的号角,即将以另一种方式,在这片熟悉的林海中吹响。而这一次,他将不再是孤身作战。 第70章 总结差价利 狩猎思路明 从林场归来,曹山林并未直接返回棒子沟。他心中那幅关于未来事业的蓝图,在拜访过张采购员后,变得更加清晰和急切。他需要立刻返回县城,与倪丽华汇合,将省城之行的信息与林场获得的情报结合起来,制定出具体可行的第一步行动计划。收购皮货的设想需要落地,而前往三十五号楞场解决野猪问题,则是检验他组建狩猎队想法、打响名头的关键一仗。 回到县城家中,已是傍晚。小院里飘出饭菜的香气,灶房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晕。推开屋门,一股家的暖意扑面而来。倪丽珍正在灶前忙碌,锅里炖着萝卜,贴饼子的香气弥漫四周。丽娟和丽芬趴在炕桌上,就着煤油灯的光亮写着作业,神情专注。而倪丽华则坐在炕梢,面前摊开着那个记录价格的小本子和新买的笔记本,还有那几本副业书籍,她眉头微蹙,手指在一个老旧的算盘上笨拙地拨动着,发出噼啪的轻响,显然正在练习记账。 看到曹山林回来,倪丽珍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回来了?事情还顺利?” “顺利。”曹山林点点头,将外套挂好,目光落在倪丽华身上,“丽华,先别忙了,吃饭。吃完饭,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晚饭桌上,气氛温馨。曹山林简单说了说去林场见到张采购员的情况,重点提了对方答应帮忙放风和三十五号楞场野猪袭扰的信息。倪丽珍听得连连点头,为丈夫办事顺利感到高兴。丽娟和丽芬也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听着。 倪丽华则听得格外认真,尤其是听到三十五号楞场有野猪需要解决时,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没急着插话。 饭后,收拾完碗筷,丽娟和丽芬被倪丽珍催促着去洗漱睡觉。曹山林和倪丽华则挪到炕桌旁,就着那盏明亮的煤油灯,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战略研讨会”。 “姐夫,张采购员那边能帮忙,真是太好了!”倪丽华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兴奋,“这样咱们收购皮货的消息,很快就能在林场和周边传开。” “嗯,这是个好的开始。”曹山林表示同意,但他话锋一转,“不过,光指望收购,货源不稳定,主动权也不完全在我们手里。要想把这生意做稳做大,必须得有咱们自己稳定的皮货来源,或者说,要有能影响皮货来源的能力。” 他拿起倪丽华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翻到记录各类皮毛价格对比的几页,手指点在上面:“丽华,你再仔细给我说说,你在省城看到的,跟咱们县城、林场这边,差价最大的,主要是哪几样?具体差多少?” 谈到具体数据和商业分析,倪丽华立刻进入了状态。她挪到曹山林身边,指着本子上的记录,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 “姐夫,差价最大的,肯定是那些品相好的珍稀皮张。比如紫貂皮,在县城土产公司,李师傅那边,一张上等的,能给到八十到一百就算顶天了。但在省城,同样品相的,在一些老客手里,轻松能卖到一百二以上,要是遇到特别识货的南方客商,一百五甚至更高都有可能!这里面,差着好几十块呢!”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次是水獭皮,咱们那张卖了二百八,在省城,我打听过,那种完整无暇的,至少能多卖三四十块。再就是狐狸皮,尤其是毛色鲜亮火红的,差价也在十到二十块之间。像貉子绒、獾子皮这些,差价小一些,但也能多卖五到十块。就连灰鼠皮、野兔皮这种大路货,省城那边也能每张多卖块儿八毛的。” 曹山林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这些差价,累积起来,将是一笔非常可观的利润。这更加坚定了他的判断——必须打通通往省城的渠道,至少要将高价值的皮张卖到省城去。 “看来,咱们之前的判断没错。”曹山林沉吟道,“低价值的皮张,可以在县城和林场周边消化,用来维持日常现金流和维系猎户关系。而高价值的珍稀皮张,必须想办法往省城走。” “可是姐夫,”倪丽华提出疑问,“就像你说的,直接去省城卖风险大。咱们怎么把皮子安全地送到省城老客手里呢?” “这就是下一步要解决的问题。”曹山林目光深邃,“目前来看,最稳妥的办法,不是我们亲自跑去省城,而是想办法让省城的老客,主动来找我们,或者,在林场、县城这边,找到能直达省城渠道的中间人。张采购员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他在林场多年,人脉广,说不定认识这样的人。另外…” 他看向倪丽华,眼神中带着考校和鼓励:“丽华,你心思细,记性也好。在省城的时候,除了价格,有没有留意那些老客之间是怎么联系的?他们一般住在哪里?或者,有没有听到他们提起过什么固定的交易地点、暗号之类的东西?” 倪丽华凝神回想,努力从记忆碎片中搜寻有用的信息:“他们…他们好像都很警惕,交易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我好像听两个人在讨价还价的时候,提到过什么‘老地方’、‘下周几’…还有一个人,抱怨说‘老毛那边最近货也不齐’… ‘老毛’像是个代号或者人名。至于住的地方…他们都很神秘,没人会说。不过,我注意到有几个经常出现的人,穿的皮鞋虽然旧,但擦得很亮,不像是一般的农民或者工人…” 她提供的这些零碎信息,看似无用,却让曹山林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点:存在固定的、半地下的交易点和时间;可能存在一个被称为“老毛”的、比较有实力的上皮货供应商;某些老客可能有一定的身份背景或比较注重外表。 “这些信息很有用。”曹山林赞许地点点头,“‘老毛’…这个人值得留意。以后咱们收皮子的时候,也可以侧面打听打听。至于那些老客…看来他们有自己的圈子。我们要想挤进去,要么得有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好货,要么,就得有让他们不得不重视的渠道和实力。” 他站起身,在炕前踱了两步,思路越来越清晰:“所以,眼下咱们要做的,就是两手抓。一手,通过张采购员和咱们自己,把收购皮货的摊子支起来,先把货源和名声做起来。另一手,就是尽快把狩猎队拉起来,不仅要解决三十五号楞场的野猪问题,打出名气和信誉,更要通过狩猎队,直接获取大量优质皮张,尤其是紫貂、水獭、猞猁这些高价值目标!只有手里握着实实在在的硬货,咱们才有跟省城老客谈条件的资本!”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瞄准猎物的鹰隼:“丽华,你记一下。接下来咱们狩猎的重点目标,按优先级排序:第一,紫貂!这东西单个价值最高,虽然难猎,但利润巨大。第二,水獭,皮子防水极佳,同样是高端货。第三,猞猁,皮张华丽,保暖性好。第四,品相极佳的狐狸和貉子。至于野猪、狍子这些,以获取肉食、锻炼队伍、解决实际问题为主,顺便获取皮张。” 倪丽华立刻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眼神专注。 “明确了目标,接下来就是方法。”曹山林继续部署,“针对紫貂,要多下精巧的踩夹和吊脚套,寻找它们活动的石缝、树洞区域,利用尿液和特殊诱饵。水獭,要摸清河流走向和它们筑窝的地点,采用烟熏、水套结合的方式。猞猁最是狡猾,需要耐心追踪,设伏狙击,对枪法和团队配合要求最高。这些,等狩猎队组建起来,我要逐一进行培训和演练。” 他将自己的狩猎经验和谋划和盘托出,既是在安排工作,也是在教导倪丽华。倪丽华听得如痴如醉,将这些宝贵的知识牢牢刻在心里。 “姐夫,我明白了!”记录完毕,倪丽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智慧与斗志的光芒,“咱们这是要用狩猎队保证高端皮张的稳定来源,用收购来整合零散资源,用价格优势吸引猎户,最终目标是打通省城的高端渠道!” “总结得很好!”曹山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就是这么个思路!所以,去三十五号楞场解决野猪,不仅仅是为了帮忙或者练手,更是咱们狩猎队亮相的第一战!必须打得漂亮!明天我就回棒子沟,找赵老蔫他们。丽华,你留在家里,一方面继续熟悉账目和皮张鉴定,另一方面,把咱们定下的这几类皮张的初步收购价,根据省城和县城的差价,拟定一个草案出来,要既能吸引猎户,又要保证咱们有合理的利润空间。” “没问题,姐夫!”倪丽华信心满满地答应下来。 煤油灯下,舅甥二人(虽无血缘,但情谊已胜似亲人)的身影被拉长,映在洁白的墙壁上。他们不再是单纯的猎人与助手,而是共同谋划事业的伙伴。清晰的思路、明确的目标、可行的路径,如同夜航中的灯塔,照亮了前行的方向。山林依旧深邃危险,商路依旧坎坷未知,但此刻,他们心中充满了披荆斩棘的勇气和开创新局的豪情。 窗外的县城早已陷入沉睡,而这间小屋里的灯光和低语,却预示着一场围绕山林宝藏的、新的征战,即将拉开序幕。曹山林知道,从他决定不再独行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乃至棒子沟乃至周边猎户们的命运,都将随之改变。而这一切,都将从那支即将诞生的狩猎队,从三十五号楞场那群嚣张的野猪开始。 第71章 独返棒子屯 冷对父母怨 清晨的县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雾中,家家户户的烟囱才开始冒出稀疏的炊烟。曹山林已经收拾停当,他将那杆擦拭得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背在身后,子弹带缠在腰间,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里装着干粮、盐、急救包和几张准备用于示范的皮张样品。倪丽珍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眼中满是牵挂。 “路上当心点,到了屯里…要是爹娘说道啥,你…你别太较真,听着就是了。”倪丽珍柔声叮嘱,她深知公婆的偏心和对丈夫的不满,此去棒子沟,难免要面对一番责难。 曹山林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嫩滑的小脸,又对妻子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放心,我知道分寸。他们说什么,我左耳进右耳出便是。这次回去主要是办正事,把事情安排妥了就回来。” 他又看向一旁站着的倪丽华。她已经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旧棉袄,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眼神清澈而坚定,将一个笔记本和那几本副业书籍抱在怀里。 “丽华,家里和‘账房’的事,就交给你了。收购价的草案,不着急,算仔细些。”曹山林嘱咐道。 “哎,姐夫你放心!”倪丽华用力点头,“俺一定把家看好,把账算明白!” 没有更多依依惜别,曹山林转身,大步流星地融入了县城的晨雾之中。他需要尽快赶回棒子沟,时间紧迫,三十五号楞场的野猪问题需要尽快解决,狩猎队的组建更是刻不容缓。 他选择了步行加搭顺路马车的方式,这比等班车更灵活。脚步踏在覆盖着白霜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离了县城的嘈杂,周遭变得空旷而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马车轱辘压过路面的吱呀声。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反复推演着回到屯里后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如何说服赵老蔫、铁柱他们入伙。 临近中午,熟悉的棒子沟屯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屯子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积雪融化了不少,露出斑驳的黑色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息。几个在屯口玩耍的孩子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喊了一声“曹叔回来啦!”便跑开了。 曹山林没有先回自己那栋紧闭门锁的家,而是径直朝着屯子东头的赵老蔫家走去。他打算先从最可靠的人开始联络。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顺利。刚走到赵老蔫家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其中还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哭诉。 “…凭啥啊!他曹山林在县城享福,把爹娘老子丢在咱这穷沟里不管不问!凤林结婚他这当哥的一毛不拔,现在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这烂摊子!俺们家哪来的钱给你兄弟凑彩礼?这日子没法过了!”这是曹山林母亲高亢而充满怨气的声音。 “娘!您小点声!这事跟山林哥有啥关系?他自己的日子自己过…”这是赵老蔫媳妇试图劝解的声音,但明显底气不足。 “咋没关系?他是老大!长兄如父!他不管谁管?俺就知道,娶了那倪家的狐媚子,心就野了!眼里还有没有俺们这老的了?俺看他就是翅膀硬了,不认爹娘了!”曹母的声音愈发尖锐。 曹山林站在院门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冰。他没想到,父母竟然跑到赵老蔫家里来闹了!看来,曹凤林结婚彩礼的事情,已经成了父母心头一块无法释怀的巨石,并且毫不顾忌地将这股怨气撒向所有与他有关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和那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抬手推开了赵老蔫家的院门。 院子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只见曹父蹲在屋檐下,闷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曹母则站在院子当中,双手叉腰,脸上因为激动而涨红。赵老蔫和他媳妇一脸尴尬和无奈地站在一旁。 看到曹山林突然出现,曹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满腔的怒火和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猛地扑了过来,手指几乎要戳到曹山林的鼻子上: “好你个曹山林!你还知道回来?!你还认得这个家,认得你爹娘老子?!你说!你弟弟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当哥的为啥不管?!你躲在县城逍遥快活,把你弟弟和你爹娘逼死是不是就称了你的心了?!”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曹山林脸上。曹父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不满和责备,闷声闷气地帮腔:“山林,你娘说的在理。凤林是你亲弟弟,你不能不管。” 赵老蔫和他媳妇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面对母亲劈头盖脸的责骂和父亲沉默的施压,曹山林的心如同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寒意刺骨。他想起前世父母对自己的种种忽视,想起他们连自己结婚都未曾露面,想起他们此刻为了小儿子如此咄咄逼人,那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奢望也彻底冷却。 他没有动怒,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那眼神深邃而冰冷,让喋喋不休的曹母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说完了?”曹山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我的钱,是我拿命钻山趟林子,一颗子弹一颗子弹换来的。怎么花,我有我的打算。曹凤林是成年人了,他的婚事,他自己有手有脚,可以去挣。我不是他爹,没义务包办他的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那难以置信和更加愤怒的脸,继续道:“我在县城安家,是为了丽珍和孩子,也是为了丽华她们姐妹有个更好的着落。如果你们觉得我这是不孝,那我也无话可说。至于你们愿意怎么帮衬凤林,是你们的事,我不会拦着,但也别指望我再掏一分钱。” 这番话,他说得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曹父曹母的心上。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一向还算顺从(或者说被他们忽视)的大儿子,竟然敢如此顶撞他们,而且态度如此决绝! “你…你反了你了!”曹母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就是俺养的好儿子啊!有了媳妇忘了娘啊!俺不活了啊…” 曹父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指着曹山林:“你个混账东西!怎么跟你娘说话的?!俺看你是被那倪家的女人迷了心窍了!” 面对母亲的撒泼和父亲的斥骂,曹山林心中再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他知道,跟他们已经讲不通道理了。他不再理会哭天抢地的母亲和怒气冲冲的父亲,转而看向一脸尴尬的赵老蔫。 “老蔫哥,对不住,给你家添麻烦了。”曹山林语气带着歉意,“我这次回来,是有正事找你商量。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赵老蔫早就想脱离这是非之地了,连忙点头:“哎,哎,好!去…去我家仓房说!”说着,赶紧拉着曹山林,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自家院子,留下曹父曹母在那里继续发泄着不满和怨气。 来到冰冷但安静的仓房,赵老蔫才长长松了口气,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曹山林说:“山林,你看这事闹的…叔和婶子他们也是着急上火…” “老蔫哥,不用说了,我明白。”曹山林摆摆手,打断了赵老蔫的解释,“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这次回来,是想找你,还有铁柱、栓子,商量点关乎咱们以后生计的正经事。” 他不再纠结于家庭纷争,直接将话题引向了核心。他将自己在县城安家、计划收购皮货、以及准备组建狩猎队,首先解决三十五号楞场野猪问题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赵老蔫。 赵老蔫听着,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他是个老实本分的猎户,但也知道光靠自家零散打猎,日子过得紧巴巴。曹山林的想法,尤其是组建狩猎队集中力量办大事、还能获得林场认可甚至支持的前景,让他看到了希望。 “山林,你这脑子是活络!”赵老蔫兴奋地一拍大腿,“这事我看行!咱们几个要是能拧成一股绳,那肯定比单干强!三十五号楞场那野猪,我也听凤…咳咳,听人说起过,闹得是挺凶。要是咱们能帮林场解决了,那可真是露脸了!以后说不定真能接林场的活儿!” “这么说,老蔫哥你愿意入伙?”曹山林确认道。 “愿意!当然愿意!”赵老蔫毫不犹豫,“跟着你干,俺放心!你说咋干就咋干!” “好!”曹山林心中一定,“那咱们现在就去找铁柱和栓子,把事情定下来。时间不等人,三十五号楞场那边越快解决越好!” 离开了赵老蔫家,曹山林仿佛将身后的那些家庭怨气彻底抛开,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新事业的开拓中。他知道,与父母的裂痕或许已难以弥补,但他并不后悔。他的人生,他的家庭,需要他用自己的方式和力量去守护和开创,而不是被困在无休止的、偏心的家庭索取之中。前方的山林,虽然危险,却比那个所谓的“家”,更让他感到清醒和自由。他要用猎枪和汗水,为自己,也为那些愿意跟随他的人,打出一片真正属于他们的天地。 第72章 组建狩猎队 乡邻聚麾下 赵老蔫家仓房那场简短而高效的谈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在棒子沟屯这个不大的村落里扩散开来。曹山林归来的消息,以及他那个听起来有些大胆却又充满诱惑的“组建狩猎队”的计划,成为了屯里人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离开了赵老蔫家,曹山林马不停蹄,又依次找到了铁柱和栓子。铁柱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性格直爽,有一把子好力气,枪法在屯里也算准头,就是有时候做事略显毛躁。栓子则恰恰相反,身材精干,心思缜密,布置陷阱是一把好手,平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面对曹山林的邀请,两人的反应略有不同,但最终都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铁柱听完,蒲扇般的大手一拍炕沿,震得上面的茶碗直跳:“干!山林哥,俺早就觉得一个人钻林子没劲儿了!跟着你干,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你说打哪儿,俺铁柱绝无二话!” 他的信任带着一种江湖义气的豪爽,更多是出于对曹山林个人能力和为人的信服。 栓子则沉默地听完了曹山林的全部计划,包括收购皮货的远景和解决林场麻烦的打算,他低着头,用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了半天,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审慎和一丝期待:“山林哥,你这想法…挺大。按劳分配,规矩立清楚,俺觉得行。总比俺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弄强。成,俺入伙。” 就这样,以曹山林为核心,赵老蔫、铁柱、栓子为第一批骨干的狩猎队,算是初步搭起了架子。曹山林当仁不让地被推举为队长。他没有搞什么虚头巴脑的仪式,而是立刻在栓子家相对僻静的院子里,召开了狩猎队的第一次“作战会议”。 与会者除了他们四人,还有闻讯赶来的、与曹山林关系还算不错的屯长王老栓。王老栓是个明白人,虽然对曹山林父母颇有微词,但对曹山林的本事和为人还是认可的,他也想看看这帮年轻人能折腾出什么名堂,算是来做个见证,必要时也能帮衬一二。 “各位老哥,兄弟,”曹山林目光扫过眼前几张或兴奋、或沉稳、或期待的面孔,开门见山,“咱们狩猎队今天就算立起来了!规矩我先说头里: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进山,我的命令必须服从,这是保命的根本!第二,按劳分配,出多少力,分多少红,绝对公平。第三,缴获归公,统一处理,任何人不得私藏。第四,伤残抚恤,队里共担,不能让兄弟流血又流泪!谁要是觉得这几条规矩受不了,现在就可以退出,绝无二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和威信。赵老蔫、铁柱、栓子相互看了看,都重重地点了头。王老栓也捋着胡子微微颔首,觉得曹山林这几条立得明白,有章法。 “没说的,山林,咱们都听你的!”赵老蔫代表大家表了态。 “好!”曹山林也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眼下,就有个现成的活儿,是咱们狩猎队扬名立万的第一仗!” 他将三十五号楞场野猪袭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野猪的大致数量(根据张采购员和老李的描述,可能是一个七八头的小群)、活动规律(多在夜间,靠近工棚和垃圾堆)以及可能存在的风险。 “野猪这玩意,大家都不陌生,皮糙肉厚,性子凶,尤其是成群的时候,不好惹。”曹山林分析道,“但它们也有弱点,依赖头猪带领,直线奔跑笨拙。咱们这次,不能硬碰硬,得用计策。” 他拿起几块石子,在泥地上画起了简易的示意图:“我的想法是,分两步走。第一步,勘察。我和栓子哥明天先去三十五号楞场附近摸摸底,找到它们常走的路径、喝水的地方和可能的巢穴。栓子哥擅长这个。第二步,设伏。根据勘察情况,咱们在它们必经之路上选好伏击点,利用地形,打它个措手不及。铁柱哥和老蔫哥负责主要火力,我和栓子哥策应、补枪。” 他特别强调:“咱们的目标是驱散或者消灭这个野猪群,重点是保证楞场工人安全和咱们自身安全。所以,开枪要稳、要准,尽量打头猪和体型大的,一旦猪群溃散,不要盲目追击,防止被反扑。” 具体的战术安排,人员分工,曹山林都考虑得十分周详,听得赵老蔫几人连连点头,心中更加信服。就连王老栓也暗自赞叹,这曹山林果然是个将才,思路清晰,考虑周全,不像个只知道蛮干的愣头青。 “另外,”曹山林话锋一转,从背包里拿出那几张皮张样品,“趁着这次机会,我也把收购皮货的事跟大家通个气。以后,咱们队里打到的皮子,统一由我这边处理。我按品相定价,绝对比你们零散卖给供销社或者货郎价格高。而且,不只是咱们队里的,各位家里存的,或者以后在屯里、附近听到谁有好皮子,都可以介绍过来,我同样按价收,介绍成功的,我给提成!” 他展示了狐狸皮、貉子皮,并大致说了说省城和县城的差价,虽然没透露具体数字,但那明显的利润空间已经让赵老蔫几人眼睛发亮。他们这才明白,曹山林这盘棋下得有多大!这不仅仅是打猎,更是要把这山里的出产,变成实实在在、比以前多得多的财富! “这是好事啊!”铁柱第一个嚷起来,“以后打了皮子不愁卖了!还能多换钱!” “嗯,山林这路子对。”栓子也表示赞同,“整合起来,咱们才有议价权。” 赵老蔫更是感慨:“山林,还是你脑子活!以后咱们这日子,有奔头了!” 王老栓看着眼前这群被激发了干劲的年轻人,心中也颇为触动。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猎户辛辛苦苦却只能勉强糊口,像曹山林这样既能带队打猎,又能谋划销路的,还真是头一份。他隐隐觉得,这棒子沟,或许真要因为这小子,变变天了。 第一次会议圆满结束,狩猎队的核心成员们个个摩拳擦掌,充满了干劲和对未来的憧憬。曹山林拒绝了赵老蔫和铁柱留饭的邀请,他还要回去看看自己那久未开启的家门,顺便准备明天勘察所需的工具。 当他终于走向自己那栋位于屯子西头、略显孤零零的土坯房时,远远地,就看到两个人影蹲在他家门口的磨盘旁。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位怨气未消的母亲和闷头抽烟的父亲。 曹山林脚步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看到他过来,曹母“霍”地站起身,双手叉腰,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脸上的怒气比白天在赵老蔫家时更盛,只是似乎强压着没有立刻爆发。曹父也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大儿子。 “你还知道回来看看你这狗窝?!”曹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凉意,“俺还以为你死在县城那个狐狸精窝里了!” 曹山林没有理会母亲的辱骂,径直走到门前,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把已经有些锈蚀的铜锁。推开门,一股久未住人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俺告诉你曹山林!”曹母跟在他身后,声音陡然拔高,“你别以为你拉拢了赵老蔫他们几个,就能在屯里抖起来了!俺和你爹还没死呢!你这不孝的东西,有钱帮衬外人,没钱帮你亲弟弟!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曹父也闷声开口,带着最后一丝试图挽回的意味:“山林,爹知道你有本事。可凤林是你亲兄弟,血浓于水啊!你拉帮结伙俺不管,可你不能眼看着你弟弟打光棍啊!那彩礼…你再多少帮衬点,算爹娘借你的,成不?” 曹山林默默地扫视着屋内。炕席上落满了灰尘,墙角挂着蛛网,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气。这个所谓的“家”,从未给过他真正的温暖,此刻更显得无比陌生。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对生养了他,却将绝大部分关爱和期望都倾注在弟弟身上的父母,心中最后一丝柔软的牵绊也彻底断裂。 “我的钱,怎么花,我说了算。”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曹凤林有工作,有手有脚,他的婚事,他自己想办法。你们愿意怎么帮他,是你们的事。至于我做什么,和谁一起做,也跟你们没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父母那瞬间变得惨白和难以置信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家,你们愿意待就待,不愿意待,门在那边。以后,我的事,不劳二老操心。” 说完,他不再看父母那如同被冻住一般的表情,转身开始动手简单清扫屋内的灰尘,仿佛他们不存在一般。 曹母气得浑身乱颤,手指着曹山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她从未见过大儿子如此冷漠,如此决绝!那眼神,那语气,仿佛他们不是他的爹娘,而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曹父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拉着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老伴,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感到无比窒息和难堪的院子。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曹山林独自打扫的身影拉得老长。屋内尘埃飞舞,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远山模糊的轮廓。身后是父母带着无尽怨念离开的背影,身前是即将开始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狩猎行动。 家庭的和睦似乎已成奢望,但事业的征程却刚刚起步。曹山林用力挥动着扫帚,将积攒的灰尘和过往的压抑一同扫出屋外。他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枪,身边的伙伴,和心中那份坚定不移的、要为自己和家人开创美好未来的信念。父母的责骂与怨恨,再也无法动摇他分毫。他的目光,已经越过这狭隘的家庭纷争,投向了那片广袤、危险而又充满机遇的原始山林。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战场和舞台。狩猎队的首次出征,必将用野猪的鲜血和赫赫战功,来奠定它在这片土地上的威名! 第73章 首战瞄猞猁 团队初协作 清晨的棒子沟还笼罩在一片氤氲的雾气中,屯子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打着鸣,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出缕缕炊烟。曹山林那栋沉寂了许久的土坯房前,却已经聚集了几条精干的人影。 曹山林一身利落的猎装,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斜挎在身后,子弹带勒得整齐,腰间的开山刀和猎刀擦拭得寒光闪闪。他目光沉静,扫视着眼前的队员:赵老蔫背着那杆老旧的七九步枪,脸上带着些许紧张和更多的兴奋;铁柱扛着一杆威力不小的双管猎枪,蒲扇般的大手不断摩挲着枪管,显得有些迫不及待;栓子则安静地站在一旁,他身上除了步枪,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装着他那些宝贝的套索、铁丝和制作陷阱的工具,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都检查一遍装备,干粮、水、火药、引信,别落下什么。”曹山林的声音打破了黎明的寂静,沉稳有力。 几人闻言,又各自低头仔细检查了一遍。铁柱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火药葫芦和装铁砂的牛角:“放心吧山林哥,够用!” “好。”曹山林点头,“出发之前,我再强调一遍,这次是勘察,不是强攻。目标是摸清野猪群的规模、活动路线和老巢位置。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你,铁柱,管住火气,没我的命令,不准开枪!” 铁柱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俺晓得,山林哥,俺听你的!” 曹山林又看向栓子:“栓子哥,找踪迹、辨方向,看你的了。” 栓子沉默地点点头,眼神里透着自信。 没有更多的动员,曹山林大手一挥,四人小队便如同利箭般射入了棒子沟屯后方那莽莽的原始山林。他们的目标,是位于几十里外的三十五号楞场周边区域。 与此同时,远在县城的家中,倪丽珍刚刚起身。她习惯性地先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孩子,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推开房门,却发现倪丽华已经坐在灶膛前,就着微弱的灶火光亮,捧着那本会计书和笔记本,眉头微蹙,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还在虚空中比划着,显然是在背诵或者演算什么。 “咋起这么早?”倪丽珍有些心疼地走过去,“天还没大亮呢,再看坏了眼睛。” 倪丽华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倦意却精神奕奕的笑容:“姐,俺睡不着,想着姐夫交代的事儿,得赶紧把收购价的草案弄出来,还有这记账的法子,得多练练,不能到时候抓瞎。” 灶火映红了她年轻却过早承担起生活重担的脸庞,那眼神里的专注和韧劲,让倪丽珍既欣慰又有些酸楚。她摸了摸妹妹的头发:“也别太累着,日子长着呢。” “俺知道,姐。”倪丽华应着,目光又回到了书本上,“姐夫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山了吧?” “嗯…”倪丽珍望向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山林险恶,野猪凶猛,虽然相信丈夫的本事,但那份牵挂,总是挥之不去。 山林中,曹山林四人正沿着崎岖难行的山脊线快速穿行。这条路比寻常猎径难走,但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耳目,也更靠近三十五号楞场的方向。积雪尚未完全融化,林间阴暗处依旧残留着片片白色,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一种凛冽的草木气息。 曹山林走在最前,脚步轻盈而稳健,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扫过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赵老蔫紧随其后,经验丰富的他同样警惕地观察着两侧。铁柱走在中间,虽然性子急,但也知道轻重,努力压制着脚步声。栓子则落在最后,他不仅注意着前方,更时不时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痕迹,如同一个无声的追踪者。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前方传来隐约的流水声和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那是三十五号楞场绞盘机工作的声音。 “快到地头了。”曹山林压低声音,示意大家放缓脚步,借助林木隐蔽身形。 他选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高地,示意大家潜伏下来,仔细观察下方的楞场。 所谓的楞场,其实就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巨大空地,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原木,几台冒着黑烟的绞盘机正在轰鸣作业,将一根根巨大的木头拖拽到一起。一些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如同蚂蚁般在木堆间忙碌着。工棚区则建在楞场边缘,几排低矮的木板房,此刻显得颇为安静。 曹山林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在繁忙的作业区,而是重点扫视着工棚附近,以及楞场与原始森林接壤的那些边缘地带。很快,他就发现了目标存在的证据。 在工棚后方的一片泥泞空地上,明显可以看到大片杂乱无章的动物蹄印,将积雪和泥土搅和得一塌糊涂。一些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被拱得乱七八糟,散落着破碎的菜叶和食物残渣。甚至在一处木板房的墙角,还能看到被獠牙啃咬过的痕迹! “妈的,这帮畜生,真是嚣张!”铁柱压低声音骂道,看着那些清晰的破坏痕迹,拳头握得咔吧作响。 “数量不少。”栓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移动到更近的位置观察回来,声音低沉,“看脚印的朝向和重叠程度,至少六七头,可能更多。有一对脚印特别大、特别深,应该是头猪。” 曹山林点点头,栓子的判断和他一致。他仔细观察着那些脚印延伸的方向,指向楞场后方一片植被茂密、地势开始起伏上升的山坳。 “它们的老巢,很可能就在那片山坳里。”曹山林指着那个方向,“白天躲在里面,晚上下来觅食。楞场的垃圾堆和工人偶尔丢弃的食物,对它们来说是现成的盛宴。” “山林,咱们现在咋办?直接摸进去?”赵老蔫问道,握着枪的手紧了紧。 “不。”曹山林果断摇头,“那片山坳情况不明,林木密集,视线受阻,冒然进去太危险。野猪在熟悉的环境里反应极快,容易遭到反扑。咱们的任务是勘察,不是决战。” 他沉思片刻,做出了部署:“栓子哥,你和我,沿着脚印痕迹,往山坳入口附近摸一摸,尽量在不惊动它们的情况下,把入口位置和它们常走的几条路径摸清楚。老蔫哥,铁柱,你们留在这里,占据这个制高点,负责警戒和掩护。注意观察楞场方向,别被工人发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成!”赵老蔫和铁柱立刻领会,各自找了合适的隐蔽位置,架好了枪。 曹山林和栓子则如同两只灵巧的山猫,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片山坳入口处潜去。 越是靠近山坳,空气中那股野猪特有的腥臊气味就越是明显。地上的脚印也愈发清晰杂乱,甚至可以看到一些新鲜的粪便。栓子发挥了他追踪的天赋,时而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闻闻,时而观察灌木被刮蹭的方向,不断修正着前进路线。 两人在一处距离山坳入口约百米左右的巨石后停了下来。从这里望去,山坳入口像是一张幽暗的巨口,里面林木交错,光线昏暗,看不清深处的情形。但在入口附近,几条被反复践踏形成的“兽径”清晰可见,如同几条扭曲的绳索,从山林深处延伸出来,汇向楞场方向。 “至少三条常走的路。”栓子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手指虚点,“左边那条痕迹最新,应该是昨晚刚走过的。右边那条通往一个小水洼。中间这条最宽,脚印最杂,是主路。” 曹山林仔细观察着地形,心中飞快地盘算。这里地势狭窄,两侧是陡坡,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但同样,如果伏击失败,野猪受惊后沿着兽径往回冲,他们也容易被堵在这狭窄地带,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在这里打。”曹山林低声对栓子说,“太被动。得把它们引到更开阔、更利于咱们发挥火力的地方。”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山坳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几声短促、低沉的“哼唧”声! 曹山林和栓子瞬间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一动不敢动。 只见幽暗的山坳入口处,灌木一阵晃动,紧接着,一个硕大、黝黑的身影,晃动着两颗狰狞的獠牙,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是一头体型巨大的成年公野猪!它肩高几乎快到曹山林的腰部,鬃毛粗硬如针,皮肤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如同披着一层铠甲,一双小眼睛闪烁着凶光,警惕地四下张望着。它似乎只是例行出来探查,并没有立刻冲向楞场的意思。 在这头公野猪身后,又接二连三地钻出来五六头体型稍小的野猪,有母的,也有半大的崽子。它们哼哼唧唧地聚在一起,用鼻子拱着地面,寻找着可食的东西。 整个野猪群,竟然在白天出现了! 曹山林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栓子做了一个绝对禁声的手势。此刻,他们距离猪群不到八十米,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那头巨大的头猪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它停下脚步,抬起头,翕动着鼻子,朝着曹山林和栓子藏身的方向嗅了嗅。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曹山林的手,缓缓地、无声地移向了腰间的猎刀。栓子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头猪嗅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确切的威胁,但它显然提高了警惕,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族群直接走向楞场,而是低吼了一声,带着猪群转向了另一条通往水洼的小路。 看着猪群缓缓离开,消失在密林深处,曹山林和栓子才同时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好险…”栓子抹了把汗,心有余悸。 “这头猪,比想象的还要警觉。”曹山林眼神凝重,“看来,简单的伏击恐怕不行,得用点策略了。” 两人不敢久留,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与高地上的赵老蔫和铁柱汇合。 将观察到的情况一说,铁柱立刻嚷嚷起来:“那还等啥?咱们追上去,干它娘的!” “胡闹!”曹山林低喝一声,“在林子跟野猪赛跑?你跑得过它们还是打得过它们集群冲锋?刚才要不是我们躲得好,现在早就被撵得上树了!” 铁柱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赵老蔫皱眉道:“那咋整?这猪群白天都敢出来,看来是有恃无恐啊。” 曹山林目光闪动,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硬碰硬不行,那就调虎离山,分而歼之!” 他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野猪贪吃,尤其喜欢发酵食物和盐的味道。我们可以用高度白酒浸泡粮食,制作强效诱饵。选择一处距离它们老巢稍远,但视野开阔、利于咱们设伏的开阔地。提前在开阔地周围布置好陷阱和绊索,减缓它们的速度。然后,派一个人,身手要快,胆子要大,绕到它们老巢附近,用鞭炮或者敲击铁器制造巨大声响,惊扰驱赶它们。受到惊吓的猪群,第一反应往往是朝着远离威胁、并且有食物诱惑的方向逃窜。只要它们被引到咱们预设的伏击圈…” 他的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包围圈的形状:“咱们占据有利地形,集中火力,先打掉头猪和最大的几只!一旦头猪倒下,猪群必乱!到时候再收拾残局,就容易多了!” 这个计划大胆而精巧,充分利用了野猪的习性和团队的配合。赵老蔫、铁柱、栓子听完,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法子好!”赵老蔫一拍大腿,“俺看行!” “俺去当那个诱饵!”铁柱主动请缨,他喜欢这种带有挑战性的任务。 曹山林却摇了摇头:“不,诱饵的任务最危险,需要极快的反应和丰富的经验。我去。” 他看着铁柱,“你的任务,是和栓子哥一起,提前到伏击圈布置陷阱,然后和老蔫哥一起,担任主攻手。枪法要准,心态要稳!” 他又看向栓子:“栓子哥,陷阱怎么布置,看你的了。不求完全困住,只要能迟滞它们片刻,给咱们创造开枪的机会就行。” 栓子重重点头:“明白!” 计划已定,四人小队不再停留,悄然撤离了三十五号楞场区域,踏上了返程的路。来时的紧张勘察,已经变成了归途的胸有成竹。狩猎队的首次协同行动,虽然尚未正式交战,但成功的战术规划和危险的近距离侦察,已经让这个新生的团队经历了一次宝贵的磨合。每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在团队中的位置和作用,也对曹山林这个队长更加信服。 回到棒子沟时,已是夕阳西下。屯子里炊烟袅袅,一派宁静。但曹山林四人心中,却燃烧着熊熊的战意。他们知道,真正的战斗,即将在明天黎明时分打响。而这一次,他们将不再是以猎户个人的身份,而是以“棒子沟狩猎队”的名义,去赢取属于他们的第一份荣耀和资粮。山林在沉默中等待着,等待着这支新生的力量,用猎枪和智慧,书写属于他们的传奇。 第74章 技术细总结 效率渐提升 夜色如墨,棒子沟屯陷入沉睡,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寂静。但曹山林那栋土坯房里却亮着昏黄的煤油灯光,人影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而特殊的香气——那是高度白酒混合着炒熟的豆饼、玉米粒散发出来的味道。 屋内,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四人围坐在炕桌旁,正紧张地进行着战前最后的准备。地上放着几个敞口的瓦罐,里面浸泡着的正是曹山林计划中的“强效诱饵”。炒香的粮食在烈酒的浸润下,散发出对野猪而言难以抗拒的诱惑气息。 “这味儿,可真冲!”铁柱吸了吸鼻子,咧着嘴笑道,“别说野猪,俺闻着都馋了!” 赵老蔫比较谨慎,用木棍搅动着罐子里的混合物,有些担心:“山林,这玩意儿真能管用?别再把别的啥玩意招来。” 曹山林手上不停,正仔细检查着每一发子弹,确保没有受潮,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放心,老蔫哥。野猪鼻子灵,尤其喜欢酒糟和发酵食物的味道。这东西对它们来说,比新鲜粮食吸引力还大。只要它们闻到,十有八九会过来。至于别的…这片林子,晚上能跟野猪抢食的不多。” 栓子则在一旁默默地整理着他的“宝贝”:几捆粗细不一的麻绳,一些韧性极好的细铁丝,还有几个制作精巧、带有倒刺的铁夹子。他的任务是在伏击圈外围布设绊索和陷阱,不需要致命,但必须能有效迟滞野猪冲锋的速度,为枪手创造宝贵的射击窗口。 “栓子,绊索主要设在伏击圈正面和两侧,密度大一点,高度在野猪膝盖位置。”曹山林叮嘱道,“铁夹子埋在它们最可能经过的路径上,用枯叶浮土盖好。” “嗯。”栓子简短地应了一声,手指灵活地测试着一根麻绳的强度,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艺术品。 与此同时,远在县城的家中,倪丽珍将最后一件缝补好的小衣服叠放整齐,轻轻叹了口气。孩子已经在炕上熟睡,小脸红扑扑的。丽娟和丽芬也早已进入梦乡。唯有倪丽华,还趴在炕桌的另一头,就着如豆的灯火,对着笔记本和那几本副业书籍较劲。 她面前摊开的是初步拟定的皮张收购价草案。上面用略显稚嫩但工整的字迹,列出了狐狸皮、貉子皮、獾子皮、灰鼠皮等常见皮张的不同品相和对应的建议收购价。价格参考了县城土产公司的收购价,但普遍上调了百分之十到十五,这是为了吸引猎户,也为后续转售留出了利润空间。对于紫貂、水獭、猞猁这些高价值皮张,她只写了“面议,高价”的字样,因为价格浮动太大,需要曹山林亲自掌眼。 “姐,你看俺这样定行不?”倪丽华将草案推到倪丽珍面前,有些忐忑地问道,“俺怕定高了,咱们亏本;定低了,又没人愿意卖给我们。” 倪丽珍接过本子,她虽不懂具体行情,但看着妹妹娟秀的字迹和条理清晰的分类,心里便是一暖。她仔细看了看,指着灰鼠皮的价格说:“这个…是不是比供销社贵了五分钱?咱能赚回来吗?” 倪丽华解释道:“姐,俺打听过了,省城那边,灰鼠皮一张能多卖一毛多呢!咱们收贵五分,还有赚头。关键是得把名声打出去,让大伙儿都知道,卖给咱们划算。” 倪丽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妹妹眼中闪烁的自信光芒,她选择相信:“你姐夫信你,姐也信你。你觉得行,那就这么定。” 得到姐姐的支持,倪丽华松了口气,又将注意力放回那本基础会计书,嘴里念叨着:“借方…贷方…记账要平衡…” 她知道,光会看皮子定价还不行,账目清晰才是长久之计。这个家,姐夫在外拼搏,她必须把内部打理得井井有条。 山林中的小屋,准备工作已接近尾声。诱饵装满了几个厚实的麻布口袋。栓子的陷阱工具也整理完毕。曹山林将检查好的子弹分发给赵老蔫和铁柱。 “都早点休息,明天凌晨三点,准时出发。”曹山林吹熄了煤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星光照出几个模糊的轮廓。四人都和衣躺在冰凉的土炕上,没有人说话,但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窸窣声,暴露了大战前内心的紧张与激动。 凌晨两点多,曹山林便悄无声息地起身。他没有点灯,借着透窗的月光,开始最后整理装备。其他三人也几乎同时醒来,默默地做着同样的事情。一种无形的默契和紧张感在黑暗中弥漫。 三点整,四人小队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棒子沟屯,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夜之中。他们的脚步比前一天更加轻快,目标明确,直奔三十五号楞场外预设的伏击地点。 那是一片位于山坳出口与楞场之间相对开阔的缓坡地带,一侧是密林,一侧是乱石堆,中间有大约几十米宽的空地,视野良好,便于射击,也方便撤退。更重要的是,这里是野猪群从山坳老巢前往楞场的几条路径的交汇处之一。 到达预定地点后,天色依旧漆黑。四人立刻按照计划行动起来。 栓子如同鬼魅般潜入前方的黑暗中,开始布设绊索和陷阱。他将麻绳巧妙地系在相邻的小树或灌木根部,离地一尺多高,隐藏在草丛里。又将那几个铁夹子小心翼翼地设置在兽径的关键位置,用枯枝落叶完美伪装。 曹山林则带着赵老蔫和铁柱,在缓坡上方选择了一处由几块巨大岩石构成的天然射击阵地。这里居高临下,射界开阔,岩石又能提供良好的掩护。 “铁柱,你守左边,盯住从林子边缘出来的目标。老蔫哥,你守右边,注意石堆方向。我居中策应,重点打头猪和试图冲破绊索的大个家伙。”曹山林低声分配着任务,“记住,等它们大部分进入伏击圈,被绊索迟滞的时候再开火!第一轮射击务必精准,争取放倒两三头!” “明白!”赵老蔫和铁柱压低声音应道,各自进入位置,检查枪械,调整呼吸。 曹山林则将带来的诱饵口袋打开,抓出几大把散发着浓郁酒香的粮食,均匀地撒在伏击圈中央的空地上。浓烈的气味随风飘散,相信很快就能传到山坳深处。 一切准备就绪,天色也开始蒙蒙发亮。山林中弥漫着破晓前的湿冷寒气。四人潜伏在岩石后面,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有锐利的眼睛透过岩石缝隙,紧紧盯着下方那片空地和不远处的山坳入口。等待,是最煎熬的考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间渐渐响起了早起的鸟鸣声。但山坳方向依旧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铁柱有些焦躁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被曹山林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就在这时,栓子如同狸猫般从侧面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对曹山林比划了一个“完成”的手势,然后默默地在曹山林身边趴下,端起了他的步枪。他的任务已经从布置陷阱转向了辅助射击。 突然,曹山林耳朵微微一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其他三人立刻屏住呼吸。 一阵细微的、混杂的“哼唧”声和蹄子踩踏落叶的沙沙声,从山坳入口方向隐约传来! 来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幽暗的入口处,灌木晃动,紧接着,昨天见过的那头体型硕大的头猪,率先探出了它那狰狞的脑袋。它警惕地四下张望,翕动着鼻子,显然是被空气中那股异常的香味所吸引。 它犹豫了片刻,似乎在判断风险。但身后族群的躁动和那难以抗拒的食物诱惑,最终占据了上风。它低吼了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山坳,朝着散发香味的方向走来。在它身后,大大小小六七头野猪也鱼贯而出,哼哼唧唧地跟在后面。 猪群沿着惯常的兽径,慢慢靠近伏击圈。它们似乎并未察觉到潜伏的杀机,注意力完全被空地上那些显眼的、散发着浓郁酒香的粮食所吸引。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领头的公野猪最先踏入了布满绊索的区域。它粗壮的腿毫无防备地绊在了一根隐藏的麻绳上,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噗通!”一声闷响,它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 几乎在同一时间,旁边一头半大的野猪踩中了埋设的铁夹子,“咔嚓”一声脆响,夹子猛地合拢,虽然没有夹断腿骨,但那尖锐的疼痛和惊吓,让它发出了凄厉的尖嚎!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野猪群瞬间炸锅!受惊的猪只本能地想要四散奔逃,但更多的绊索发挥了作用,接二连三地有野猪被绊倒或者撞在一起,队形大乱! “打!”曹山林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一声令下,手中的五六半瞬间喷出火舌! “砰!” 清脆的枪声划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那头刚刚挣扎着站起的头猪的耳后要害!巨大的动能瞬间摧毁了它的中枢神经,它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几乎在曹山林开枪的同时,赵老蔫和铁柱的枪也响了! “轰!”铁柱的双管猎枪发出沉闷的怒吼,一大片铁砂如同暴雨般泼向另一头试图冲向石堆的大公猪,虽然没能立刻致命,但也打得它皮开肉绽,惨叫着调转方向。 赵老蔫沉稳地瞄准,扣动扳机,“砰!”七九步枪的子弹击中了一头母野猪的肩胛,强大的侵彻力让它翻滚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栓子也没有闲着,他冷静地瞄准那些试图从侧翼逃脱或者冲向埋伏点的野猪,用精准的点射进行驱赶和补刀。 第一轮射击,效果显着!头猪被击毙,另外两头受伤失去战斗力,猪群瞬间陷入了极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剩下的几头野猪失去了首领,如同无头苍蝇般,有的试图往回跑,有的想冲向两侧的林子,还有的晕头转向地继续往前冲,结果又被绊索撂倒。 “稳住!点射!优先打大的!”曹山林的声音冷静如冰,他迅速拉动枪栓,退壳上膛,瞄准了另一头体型仅次于头猪的公野猪。 “砰!”子弹呼啸而出,击中了那公野猪的脖颈,鲜血顿时飙射出来。它发出疯狂的嚎叫,不但没有逃跑,反而红着眼睛,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也就是曹山林他们藏身的岩石阵地,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小心!”铁柱大吼一声,调转枪口,但他用的是装填铁砂的猎枪,射程和精度有限。 眼看那头受伤发狂的公野猪獠牙森森,裹挟着一股腥风就要冲到近前,曹山林眼神一厉,不退反进,猛地从岩石后探出大半身子,几乎是在极限距离上,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枪,打在了公野猪冲锋时扬起的前胸要害!它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又向前踉跄了几步,终于不甘地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剩下的两三头野猪,眼见最大的两只公猪都已毙命,彻底丧失了斗志,发出惊恐的尖叫,撞开稀疏的绊索,没命地逃向了密林深处,很快消失了踪影。 枪声停歇,战场上只剩下几头野猪的尸体和浓烈的血腥味。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林隙,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土地。 赵老蔫、铁柱、栓子从掩体后站起身,看着眼前的战果,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极度兴奋的神色。 “成了!咱们成了!”铁柱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脸膛通红。 赵老蔫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着曹山林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山林,你这计划…神了!” 就连一向沉默的栓子,嘴角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看着自己布设的绊索有效地迟滞了猪群,眼中满是成就感。 曹山林却没有立刻庆祝,他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残留的威胁,才下令道:“快速打扫战场!检查猎物,没断气的补刀,注意安全!铁柱,警戒四周!” 四人立刻行动起来。经过清点,此战共击毙成年大公猪两头(包括头猪),重伤母野猪一头(已补刀),另有一头半大野猪被铁夹所伤,估计也跑不远。战果堪称辉煌! 将几头沉重的野猪尸体拖到一起,曹山林看着眼前这支经历了首次实战检验的队伍,心中也颇为激动。他拍了拍身边三人的肩膀:“干得漂亮!老蔫哥沉稳,铁柱勇猛,栓子哥的陷阱立了大功!咱们狩猎队,这第一炮,算是打响了!” 阳光彻底驱散了山林间的晨雾,也照亮了四人脸上疲惫却充满自豪的笑容。首战告捷,不仅解决了三十五号楞场的麻烦,更极大地增强了团队的凝聚力和信心。曹山林知道,这支新生的力量,已经成功地迈出了最坚实的第一步。属于棒子沟狩猎队的时代,即将在这片广袤的山林中,正式开启。而此刻,他心中挂念的,还有县城家里那盏温暖的灯火,和正在努力学习、等待他们凯旋的家人。 第75章 父母忙张罗 凤林婚事急 硝烟与血腥气尚未完全在山林间散去,阳光已慷慨地洒满这片刚刚结束战斗的缓坡。四头体型不一的野猪尸体横陈在地,最大的那头公猪如同小山包,獠牙上还沾着草屑泥土,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凶悍。赵老蔫、铁柱、栓子三人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自豪,围着战利品,激动地议论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山林哥,你最后那一枪太绝了!那么近,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铁柱比划着,对曹山林那临危不乱、一枪毙敌的身手佩服得五体投地。 赵老蔫蹲下身,摸着那头头猪粗硬的鬃毛,感慨道:“这家伙,怕是得有三百多斤!祸害了楞场不少东西,今天总算栽在咱们手里了!” 栓子则默默检查着那些被野猪挣断或触发的绊索和铁夹,计算着损耗,思考着下次如何改进。他的陷阱虽然没能直接杀死野猪,但在迟滞猪群、制造混乱方面,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曹山林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但他并未沉醉于胜利的喜悦。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指挥打扫战场:“铁柱,老蔫哥,咱们先把这几头大家伙处理一下,放血,开膛,把内脏清理干净,不然一会儿就臭了。栓子哥,麻烦你跑一趟楞场,找他们管事的,就说野猪群的主力已经被我们棒子沟狩猎队解决了,让他们派人来确认一下,顺便看看需不需要分他们些肉,搞好关系。” “好嘞!”栓子应了一声,转身就朝楞场方向快步走去。 曹山林则和赵老蔫、铁柱一起,抽出锋利的猎刀,开始处理野猪。放血,开膛破肚,将心肝等内脏小心取出(这些也是好东西),剥皮暂时顾不上,只能先将整猪分解成几大块,方便运输。浓郁的血腥气引来了几只乌鸦在高空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 就在他们忙碌的时候,县城家中,倪丽珍正抱着有些哭闹的孩子在屋里踱步。孩子不知为何,今天格外烦躁,小脸憋得通红。倪丽华放下手中的笔,凑过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姐,不烫啊,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 倪丽珍检查了一下尿布,是干的。“刚喂过奶啊…”她眉头微蹙,心中那丝因丈夫进山而产生的莫名不安感,似乎又加重了些。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默默祈祷着平安。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倪丽珍透过窗户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曹山林那阴魂不散的父母,曹父和曹母!只是这次,他们脸上不再是单纯的怒气,反而带着一种急切,甚至可以说是焦头烂额的神情。曹母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 倪丽珍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孩子去开了门。 门一开,曹母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眼神先是嫌弃地扫了一眼这简陋却整洁的小院,然后目光就落在了倪丽珍怀里的孩子身上,撇了撇嘴,最终还是把视线转向倪丽珍,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和不容置疑:“山林呢?又死哪去了?俺和他爹有要紧事找他!” 倪丽珍心中不悦,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爹,娘,山林他进山了,还没回来。” “进山?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进山!”曹母一听就炸了,声音尖利起来,“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他爹娘?有没有他兄弟?!” 曹父在一旁闷声道:“别吵吵!说正事!”他看向倪丽珍,脸色难看,“丽珍,你跟山林说,凤林那边…婚事那边,人家姑娘家催得紧,彩礼…彩礼那边还差一大截。俺和你娘把老底都掏空了,还跟亲戚借了一圈,还是不够。你让他…让他无论如何,再想想办法,先拿五十…不,拿八十块钱出来应应急!就当是俺们借他的!” 八十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倪丽珍听得心头一跳,抱着孩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哇”一声哭得更响了。 倪丽华在屋里听得真切,气得小脸通红,忍不住走出来,挡在姐姐身前,虽然心里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叔,婶儿,姐夫他挣点钱不容易,那都是拿命换来的!凤林哥他自己有工作,为啥结婚彩礼全指着我姐夫?这没道理!” “你个丫头片子懂个屁!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曹母立刻将矛头对准了倪丽华,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俺们老曹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姓人插嘴?俺看就是你们姐妹俩撺掇着山林不认爹娘兄弟!” “你…”倪丽华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肯让它掉下来。 倪丽珍赶紧把妹妹拉到身后,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对如同债主般的公婆,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跟他们是讲不通道理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爹,娘,山林不在家,钱的事,我做不了主。等他回来,我会转告他。你们…先回去吧。” “回去?俺们就这么回去咋交代?”曹母不依不饶,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摆出了耍赖的架势,“俺今天就在这等!等他回来!看他到底管不管他亲弟弟的死活!” 曹父也蹲在门口,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更加愁苦和固执。 小小的院落,气氛顿时变得无比压抑和尴尬。孩子的哭声,曹母时不时的指桑骂槐,倪丽华压抑的抽泣,倪丽珍沉默的忍耐,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这与几十里外山林中,那胜利后热火朝天处理猎物的场景,形成了鲜明而又讽刺的对比。 三十五号楞场这边,栓子很快就带着几个人高马大的楞场工人回来了。为首的是个姓李的工段长,看到地上那几头硕大的野猪尸体,尤其是那头巨无霸般的头猪时,眼睛都直了! “哎呀!曹队长!你们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李工段长激动地握着曹山林的手,用力摇晃着,“这帮畜生可把俺们祸害惨了!晚上都不敢出门!这下好了,这下可清净了!俺代表三十五号楞场全体工人,谢谢你们棒子沟狩猎队!” 其他工人也围上来,看着野猪尸体,啧啧称奇,看向曹山林几人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曹山林客气了几句,然后指着地上的肉块说:“李工段长,这几头野猪,我们留一头大的和那头小的自己处理,剩下这两头,算是我们狩猎队给楞场工友们加个餐,添点油水,感谢你们平时对我们周边屯子的照顾。” 这话说得漂亮,既送了人情,又不显得卑躬屈膝。李工段长闻言更是喜笑颜开,连声道谢,立刻指挥工人们兴高采烈地抬起那两头野猪,浩浩荡荡地回楞场去了。可以想象,今晚三十五号楞场的食堂,必然会飘出久违的、浓郁的肉香。而“棒子沟狩猎队”的名声,也必将随着这肉香,迅速在林场工人中间传开。 送走了楞场的人,曹山林几人也将剩下的两头野猪(一大一小)分解成更易携带的肉块,用带来的麻绳捆好,又砍了几根粗树枝做扁担。 “走,回家!”曹山林挑起最重的一担肉,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赵老蔫和铁柱也各自挑起一担,栓子则负责背负剥下来的珍贵猪皮和一些有用的零碎。四人带着丰厚的战利品,踏上了凯旋归途。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无比亢奋。一路上,铁柱和赵老蔫还在兴奋地回味着战斗细节,讨论着下次该如何配合得更好。 然而,当曹山林挑着沉甸甸的野猪肉,满怀胜利的喜悦和与家人分享成果的期待,推开县城家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头的热火。 院子里,母亲坐在石墩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父亲蹲在门口,烟雾缭绕。倪丽珍抱着似乎哭累了、正在抽噎的孩子,站在房门口,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倪丽华则红着眼圈,站在姐姐身后,愤愤地瞪着院里的不速之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和冲突后的余烬味道。 曹山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肩膀上的重量仿佛一下子增加了数倍。他沉默地将肉担子放在院墙根,目光扫过父母,最后落在妻子憔悴的脸上,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 “你还知道回来?!”曹母“霍”地站起身,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等待和愤怒而有些沙哑,她指着墙角的野猪肉,尖声道,“呵!能耐了啊!打了这么些野物,有钱有肉了是吧?眼里还有没有你爹娘,有没有你快要打光棍的弟弟?!俺告诉你曹山林,今天你要是不把凤林彩礼的钱拿出来,俺…俺就死在你面前!” 又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曹父也站起身,闷雷般地开口:“山林,爹知道你刚得了些实惠。可凤林那边…实在是等不及了。你就当可怜可怜你爹娘,再帮衬这一次,成不?” 胜利的喜悦被家庭的琐碎与贪婪冲击得七零八落。曹山林看着眼前胡搅蛮缠的母亲和一味施压的父亲,又看了看担惊受怕的妻子和妹妹,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冰冷涌上心头。他知道,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有些无休止的索取,必须斩断。狩猎队在山林中赢得了尊严和认可,而他在自己的家里,却不得不面对另一场更为复杂和令人心寒的战斗。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彻底了结这桩糟心的家务事,为自己,也为身后这个需要他守护的小家,争取一片真正的清静。山林中的野兽可以用猎枪对付,而血脉亲情铸就的枷锁,又该如何打破? 第76章 父母无奈返 山林终清净 曹母那带着哭腔和威胁的尖利嗓音,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小院中原本可能存在的、因狩猎归来而产生的短暂欢欣。那沉甸甸的野猪肉带来的不是丰收的喜悦,反而成了父母眼中可以进一步榨取的筹码。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孩子都似乎感受到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停止了抽噎,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安地看着眼前的大人们。 倪丽珍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丈夫沉默而紧绷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心疼。她知道山林不容易,这些肉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是这个小家未来生活的指望,而不是填塞那个无底洞的砖石。倪丽华更是气得咬紧了嘴唇,小手攥成了拳头,恨不得立刻将这对偏心到极致的老人赶出去。 曹山林没有立刻回应母亲的哭闹和父亲的施压。他先是将肩头剩下的那点零碎肉块也轻轻放在墙根,然后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父母那写满了焦虑、不满和一丝丝贪婪的脸庞。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隐忍,也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看透了什么的冰冷和疏离。 他转身,对倪丽珍温和地说道:“丽珍,你先带孩子和丽华进屋去,外面冷。” 倪丽珍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进去吧,没事。”曹山林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倪丽珍这才点点头,拉着依旧气鼓鼓的倪丽华,抱着孩子转身进了屋,关上了房门,将院内的空间留给了曹山林和他的父母。但她和倪丽华都贴在门后,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内,只剩下曹家三人。曹母见大儿子不接话,反而支开了媳妇,那股邪火更是无处发泄,她一屁股坐回石墩,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却没什么眼泪:“好啊!你现在是连话都不让俺跟你爹说了是吧?娶了媳妇忘了娘,古话一点都没说错!俺和你爹白养你这么大了!如今你弟弟有难处,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曹父也闷声加重了语气:“山林,做人不能太独!血脉亲情,那是割不断的!” 曹山林静静地听着,直到父母的声音暂时停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说完了?” 他这种近乎漠然的态度,让曹父曹母一时噎住,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们口口声声血脉亲情,”曹山林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直刺父母的心底,“我结婚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丽珍怀着孩子,最需要人帮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们被白正彪逼得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 “现在,曹凤林要结婚,他一个在林场有正式工作的成年人,拿不出彩礼,就成了我的罪过?就成了我必须砸锅卖铁、甚至不顾自己妻儿死活去填补的窟窿?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血脉亲情?” 曹母被问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词夺理道:“那…那能一样吗?你是老大!老大就得有老大的担当!凤林他…他年纪小,不懂事…” “他年纪小?”曹山林嗤笑一声,打断了母亲的话,“他只比我小两岁!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独自进山打猎养家了!他有手有脚,有正经工作,如果连自己的婚事都承担不起,那是他没本事,或者说,是你们把他惯成了废物!” “你…你敢骂你弟弟是废物?!”曹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山林,手指直颤。 曹父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曹山林!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是事实!”曹山林毫不退让,他往前踏了一步,身上那股在山林中磨砺出的、混合着血腥与杀伐的气息隐隐散发开来,竟让曹父曹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的钱,是我用命换来的!每一分都有它的用处,要养我的妻子儿子,要供丽华她们姐妹,要维持狩猎队的开销,要为我们这个家的未来做打算!我没有多余的钱,去填一个无底洞,更没有义务,去为一个被你们宠坏的、毫无担当的成年人兜底!” 他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彩礼,我一分钱都不会再出。你们愿意怎么帮他,是你们自己的事。如果你们觉得我这个儿子不孝,那就不孝吧。这个家门,你们愿意进,我拦不住,但若是再来胡搅蛮缠,影响我的家人…”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父母,那眼神中的决绝和冷意,让曹父曹母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不是儿子对父母的威胁,而是一个有能力的男人,在扞卫自己领地和家人时的最后通牒。 曹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曹父一把拉住。曹父看着大儿子那完全陌生的、如同山石般冷硬的神情,又看了看墙角那显眼的、象征着大儿子能力和独立的野猪肉,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他知道,这个大儿子,是真的翅膀硬了,再也拿捏不住了。继续闹下去,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意义。城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凤林的婚事也不能再拖了… “走…走吧…”曹父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嗓音沙哑,疲惫地对着曹母挥了挥手,佝偻着背,率先转身,步履蹒跚地向院外走去。 曹母看着丈夫的背影,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曹山林,满腔的怒火、委屈和不甘最终化作了无力的哽咽和咒骂:“好…好你个曹山林!俺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以后是死是活,俺们都不管了!你等着!有你后悔的那天!” 放完这些毫无分量的狠话,曹母也哭着追着曹父去了。两个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县城小巷的尽头,带着满腔的怨愤和彻底的失败感。 院门被曹山林轻轻关上,仿佛将外面所有的纷扰和不堪都隔绝开来。院内,终于恢复了宁静,只有阳光静静地洒落在那些野猪肉上,泛着油亮的光泽。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倪丽珍和倪丽华走了出来。倪丽珍看着丈夫,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心疼,有解脱,也有一丝后怕。她走到曹山林身边,轻轻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 “山林…” “没事了。”曹山林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感受到那熟悉的温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都过去了。” 倪丽华则看着姐夫,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坚定。她觉得姐夫刚才太厉害了,那种面对不公和压迫毫不妥协、坚决扞卫自己小家的样子,就像山里的白杨树,挺拔而不可撼动。 “姐夫,那些肉…”倪丽华指着墙角的野猪肉。 “哦,对。”曹山林这才想起正事,精神一振,“这次收获不错,解决了楞场野猪的麻烦,还得了这些肉和皮子。丽华,你去找把快刀和秤来,咱们把这些肉分一分。” 他对倪丽珍解释道:“这次是狩猎队第一次集体行动,按规矩,战利品要分配。我留了最大的一头和一头小的,剩下两头送给楞场做顺水人情了。这些肉,咱们留一部分自己吃和腌起来,剩下的,要分给老蔫哥、铁柱和栓子他们,这是他们应得的。” 倪丽珍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她深知丈夫做事有章法,讲信义。 很快,倪丽华拿来了刀和秤。曹山林亲自动手,将猪肉按照部位和重量,公平地分成了四份。最好的里脊、后鞧部分,他也毫不吝啬地均分其中。 “这一份,是赵老蔫的。” “这一份,是铁柱的。” “这一份,是栓子的。” “剩下这些,是咱们自家的。” 看着分好的肉,曹山林对倪丽华说:“丽华,等下你跑一趟,去把老蔫哥和铁柱家的肉送过去,就说是我分的,让他们尝尝鲜。栓子哥那份,我晚点亲自给他送去,顺便跟他聊聊后续皮子处理的事。” “哎!俺这就去!”倪丽华响亮地应了一声,干劲十足。她为能参与到姐夫的正事中而感到自豪。 倪丽珍也开始忙碌起来,将自家那份肉该腌的腌,该切的切,灶房里很快又弥漫起烟火的气息和孩子咿呀学语的声音。那个温暖、充满生机的小家,似乎随着那对偏心父母的离开,而重新恢复了它应有的模样。 曹山林站在院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解决父母带来的麻烦耗费了不少心神,但看着井然有序的家人和丰厚的收获,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卸下包袱的轻松和展望未来的笃定。家庭的纷扰暂时告一段落,狩猎队的事业则刚刚起步。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山林中还有更多的挑战和机遇在等待着他和他的队伍。但此刻,享受这难得的清净与家庭的温馨,为下一次出征积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他抬头望向远山,目光坚定而悠远。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战场和归宿。父母的阴影已然散去,属于曹山林和棒子沟狩猎队的时代,正伴随着这次成功的狩猎与果断的决裂,真正拉开了帷幕。 第77章 丽华返队助 如虎添翼行 父母带来的阴霾如同被秋风卷走的落叶,虽曾盘旋不去,但终究消散在县城小院坚实的门墙之外。日子重新回到了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轨道上。野猪肉被倪丽珍巧妙地处理着,肥厚的部分炼成雪白的猪油,盛满了好几个陶罐,精瘦的肉条用盐和花椒细细揉搓,挂在屋檐下风干,成为未来几个月家中可靠的肉食储备。那几张厚实的野猪皮也被曹山林初步鞣制,虽然价值远不如紫貂、狐狸皮,但做成垫子或冬靴,也是极好的。 分送出去的猪肉,很快得到了回响。赵老蔫和铁柱的媳妇先后提着自家腌的酸菜或是攒的鸡蛋上门道谢,言语间充满了对曹山林的感激和对狩猎队未来的憧憬。栓子那边,曹山林亲自去了一趟,不仅送了肉,还和他深入探讨了狩猎队下一步的目标——重点转向高价值皮毛兽,尤其是紫貂和水獭的狩猎技巧与陷阱改良。栓子话不多,但眼神发亮,显然对新的挑战充满了兴趣。 家中,倪丽华更是如同上了发条一般。她不仅飞快地掌握了基础的记账方法,将这次狩猎队的收支(主要是弹药消耗和猪肉分配)记录得清清楚楚,更是抱着那几张初步处理的野猪皮和曹山林之前留下的狐狸皮样品,反复摩挲、观察、对比,努力记忆着不同皮张的手感、厚度和毛色特征。她知道,光会记账还不够,必须尽快具备独立鉴定皮张品相和价值的能力,才能真正成为姐夫的得力臂助。 这天傍晚,一家人正围坐在炕桌旁吃晚饭,简单的苞米碴子粥,就着咸菜和新蒸的馒头,却吃得格外香甜。孩子躺在炕里,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 曹山林扒拉着碗里的粥,看着对面小姨子那明显清减了些却精神头十足的脸庞,心中有了决断。 “丽华,”他放下筷子,开口道,“屯子那边,狩猎队刚起步,一堆事。收购皮货的风声也放出去了,估计很快就会有零散的猎户找上门。光靠老蔫哥他们应付,我怕出岔子。你…想不想跟我回棒子沟一段时间?” 倪丽华正夹咸菜的筷子顿在了半空,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但随即又有一丝犹豫,看向姐姐倪丽珍。她知道,姐姐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县城,还要操持家务,并不轻松。 倪丽珍看出了妹妹的顾虑,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倪丽华的头发:“想去就去吧。你姐夫那边正需要人手。家里有我呢,丽娟和丽芬也能搭把手。你去了,多学多看,帮你姐夫把摊子撑起来,就是帮了家里最大的忙了。” 得到了姐姐的支持,倪丽华再无犹豫,用力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姐夫,俺去!俺一定好好干!” 于是,两天后,曹山林便带着倪丽华,再次踏上了返回棒子沟的路。与上次独自面对父母责难的心境不同,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个充满干劲和潜力的帮手,肩上的担子仿佛也轻了几分。倪丽华背着一个不小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更多的是她的“装备”——笔记本、会计书、钢笔,还有一小包曹山林给她的、用于学习鉴定的皮张边角料。 回到棒子沟那栋熟悉的土坯房,倪丽华没有丝毫嫌弃,立刻挽起袖子,开始了大扫除。她动作麻利,洒水、扫地、擦炕席、清理灶台,不过半日功夫,便将原本有些冷清灰败的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焕然一新,连空气中都仿佛带上了一丝少女特有的清新气息。 曹山林则先去了一趟赵老蔫和铁柱家,告知他们倪丽华过来帮忙的消息,并约定明天一早,狩猎队全体进山,目标——紫貂! 听说倪丽华要来参与狩猎队的事务,赵老蔫和铁柱先是有些意外,但想到这丫头之前的机灵劲儿和曹山林对她的看重,也都表示了欢迎。尤其是听说她还能帮着记账、看皮子,更是觉得曹山林考虑周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狩猎队四人,外加一个倪丽华,便在曹山林家门口集结了。倪丽华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旧衣裤,头发紧紧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背上背着一个比男人们小一号的背篓,里面装着干粮、水壶、笔记本和笔,以及曹山林交给她保管的一小布袋专门炒制、混合了香料和少量盐的紫貂诱饵。她没有配枪,但腰间也别了一把小巧锋利的剥皮刀,这是曹山林给她的,既是工具,也作防身。 “丽华丫头跟队,主要是学习、辅助,负责记录狩猎情况、携带部分物资,不直接参与危险行动。”曹山林再次明确倪丽华的角色,“大家多照应点。” “放心吧山林(哥)!”赵老蔫和铁柱应道。栓子也对着倪丽华微微点了点头。 倪丽华既紧张又兴奋,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些。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的目标区域,是曹山林精心挑选的,位于棒子沟后山深处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混交林。那里岩石嶙峋,古木参天,倒木纵横,正是紫貂最喜欢的栖息环境。 进入山林,倪丽华立刻感受到了与之前跟随姐夫进山时不同的氛围。这是一支队伍,有着明确的分工和节奏。曹山林依旧是尖兵和指挥,目光锐利地搜寻着一切蛛丝马迹。赵老蔫经验丰富,负责侧翼警戒和辅助判断。铁柱勇力过人,担任殿后和主要火力输出。栓子则如同幽灵,时而消失在前方探路,时而蹲下研究地面的痕迹和粪便。 而她,则需要努力跟上队伍的节奏,同时不忘观察学习。她看到栓子哥如何通过一根挂在灌木上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毛发,判断出有紫貂近期在此活动;听到赵老蔫如何根据鸟类的惊飞方向,推测附近可能有小型猛兽经过;更亲眼见识了姐夫曹山林如何综合各种信息,最终锁定了一片布满风化岩洞和巨大倒木的向阳坡地。 “这片地方不错。”曹山林示意大家停下,低声说道,“岩石缝隙多,便于紫貂藏身做窝。附近有水源,有松鼠活动的迹象(紫貂的主要食物之一)。栓子哥,你看哪里下套子最合适?” 栓子没有说话,而是像一只敏锐的猎犬,无声地潜入那片区域,仔细勘察起来。他观察着岩石的走向,检查着倒木下的空隙,用手指试探着风的流向。 过了一会儿,他返回来,言简意赅地指出了几个位置:“东边石缝口,背风,有尿迹。西边倒木下,通道隐蔽。坡上那棵老椴树洞,痕迹新鲜。” 曹山林点点头,与栓子的判断不谋而合。 “丽华,把诱饵拿来。”曹山林吩咐道。 倪丽华赶紧从背篓里取出那个小布袋,递给曹山林。 曹山林并没有立刻去下套,而是先抓了一小撮诱饵,递给倪丽华:“闻闻,记住这个味道。紫貂嗅觉极其灵敏,这种炒香混合了特殊香料的味道,对它们有很强的吸引力。” 倪丽华凑近闻了闻,那是一种混合了谷物焦香、淡淡油脂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略带腥臊的气味,并不算好闻,但她还是努力记住了这种味道。 接着,曹山林又拿出几个小巧精致、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的钢丝踩夹和吊脚套,开始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下踩夹,位置要选在它们必经之路的侧面,不能正中间,不然容易被它们跳跃避开。诱饵要放在扳机后面一点,不能直接压在扳机上,不然机灵的家伙能把饵料叼走而不触发机关。周围要撒上一点咱们特制的紫貂尿液,掩盖人的气味,同时吸引它们过来…” 他动作轻柔而精准,布置陷阱的过程,更像是一种艺术创作。 “吊脚套则要设在它们喜欢攀爬的矮树杈或者岩石凸起上,利用它们的好奇心或者追逐松鼠等猎物的习性…” 倪丽华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手中的笔记本虽然没拿出来,但每一个要点都被她死死记在了脑子里。 在曹山林和栓子的配合下,几个陷阱被悄无声息地布置在了关键位置。整个过程,赵老蔫和铁柱都持枪在外围警戒,确保安全。 “好了,撤。”布置完毕,曹山林果断下令,“紫貂白天活动不频繁,而且极其机警,我们留在这里反而会吓跑它们。明天再来查看。” 一行人又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片区域,如同从未出现过。 接下来的几天,狩猎队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每天凌晨出发,前往不同的预设区域,根据倪丽华记录的陷阱位置逐一检查、维护、重新布置诱饵。倪丽华的角色愈发重要。她不仅负责记录每个陷阱的位置、编号、设置时间和检查结果,还开始学着辨认陷阱周围留下的足迹、粪便和毛发,判断是否有紫貂“光顾”过,以及其大体体型和活动时间。 起初,她还需要曹山林或栓子从旁指点,但很快,她就能独立做出基本正确的判断了。她的细心和强大的记忆力发挥了作用,哪个陷阱周围的痕迹是新的,哪个陷阱的诱饵被动过却没触发机关,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并能提出自己的猜测,比如是不是诱饵放置的角度不对,或者陷阱本身的灵敏度需要调整。 她的进步,曹山林看在眼里,喜在心中。赵老蔫和铁柱也从最初觉得带个“小丫头”有点累赘,渐渐转变为对这个聪明、肯学、不怕苦的姑娘刮目相看。栓子虽然依旧话少,但偶尔也会在倪丽华提出有价值的问题时,多解释一两句。 然而,狩猎高价值的紫貂,并非易事。接连几天,陷阱要么毫无动静,要么只捕获了一些好奇的松鼠或是不小心撞入的花鼠。最好的情况,也仅仅是诱饵被叼走,或者陷阱被触发却空无一物,显然是被机警的紫貂挣脱了。 “这东西,比狐狸还鬼!”铁柱有些泄气地嘟囔。 “急啥?”赵老蔫倒是沉得住气,“好东西要是有那么容易得,那还不满山都是了?” 曹山林也并不气馁,他深知狩猎需要耐心。他带着倪丽华,更加仔细地分析每次失败的原因,调整陷阱的位置、诱饵的种类和投放方式,甚至根据风向和天气微调策略。 倪丽华在这个过程中,学到了远比书本上更多、更鲜活的知识。她知道了紫貂在不同季节毛色的细微差异会导致价格的巨大差别;知道了如何通过粪便判断其健康状况和主要食物来源;更深刻地理解了,一个好的猎人,不仅需要勇气和枪法,更需要像山石一样沉稳的耐心和像溪水一样灵活变通的智慧。 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坚守、学习和细微调整中,狩猎队,连同新加入的倪丽华,都在悄然成长着。他们像一张逐渐撒开的、无形而坚韧的网,耐心地等待着在这片原始森林中,与那些狡猾的、身价不菲的精灵,进行一场意志与智慧的较量。而成功,往往就孕育在下一次耐心的检查与不懈的坚持之中。山林寂静,却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和希望萌发的声音。 第78章 狩猎队扬名 林场抛榄枝 希望,总是在坚持不懈的守望中,悄然降临。就在狩猎队专注于紫貂,日复一日地检查、调整、等待,几乎快要将耐心磨尽的时候,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出现。 这天下午,曹山林正带着队伍在另一片靠近溪流的区域勘察水獭可能的活动痕迹,栓子凭借对水流、岸边泥土和啃噬痕迹的判断,初步锁定了几处可能的水獭洞穴。就在他们商讨着是采用烟熏还是水灌,或者设置水下套索时,屯长王老栓却气喘吁吁地找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急与希冀的神情。 “山林!可找到你们了!”王老栓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快!快跟我回屯里!林场来人了!是张采购员陪着一位姓陈的副主任来的,指名道姓要见你和狩猎队!” 林场副主任?曹山林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叔,别急,慢慢说。他们有没有说来意?” “说是…说是为了表彰你们之前解决三十五号楞场野猪的事!还带了锦旗和奖励呢!”王老栓脸上放光,与有荣焉,“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咱们棒子沟多少年没这么露脸了!快走吧,别让领导等急了!” 赵老蔫、铁柱几人闻言,也都露出了惊喜和激动的神色。解决野猪祸患是他们狩猎队的首战,能得到林场官方的正式认可,无疑是对他们最大的肯定,也意味着他们这支民间队伍,真正进入了“官方”的视野。 曹山林沉吟片刻,果断下令:“收拾东西,回屯!” 他看了一眼脸上同样带着兴奋红晕的倪丽华,补充道:“丽华,你也一起。这次会见,可能涉及到后续的合作,你在场,帮着记一下要点。” “哎!”倪丽华用力点头,赶紧将摊开的笔记本和笔收好。 一行人快速收拾好工具,跟着王老栓急匆匆地返回棒子沟屯。离屯子老远,就看到曹山林家那栋土坯房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屯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人群中央,停着一辆罕见的吉普车,车旁站着几个人,正是笑容满面的张采购员,以及一位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面色严肃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那位陈副主任。旁边还有两个随行人员,手里捧着一面卷起来的红色锦旗和一个用红布盖着的盘子。 看到曹山林等人回来,张采购员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山林!各位兄弟!可把你们等回来了!来来来,我给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林场的陈副主任,主管安全生产和后勤保障这一块。陈主任,这位就是我跟您多次提起的,棒子沟狩猎队的队长,曹山林同志!这几位是赵老蔫、铁柱、栓子,都是队里的骨干!哦,这位是山林的妹子,倪丽华同志,现在也帮着队里打理事务。” 陈副主任的目光在曹山林几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们携带的猎枪、背篓和明显带着山林奔波痕迹的衣着上停留片刻,那严肃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伸出手,与曹山林用力握了握:“曹山林同志,你们狩猎队这次可是帮了我们林场一个大忙啊!三十五号楞场的野猪问题困扰了我们很久,影响了生产进度,也威胁工人安全。你们不畏艰险,为民除害,精神可嘉!我代表林场党委和全体职工,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领导干部特有的腔调,但在场众人都能听出其中的诚意。 “陈主任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曹山林不卑不亢地回应,“林场建设是国家大事,我们能尽一份力,也是我们的光荣。” 陈副主任对曹山林得体的回答似乎很满意,他点了点头,示意随行人员:“把锦旗和奖励拿过来。” 一面鲜红的锦旗被展开,上面用黄色的字写着:“为民除害保生产,狩猎雄风震山林——赠棒子沟狩猎队”,落款是“东北林业局红星林场”。 接着,红布被揭开,盘子里是两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新式猎枪,旁边还放着几盒黄澄澄的子弹,以及一沓崭新的大团结票子。 “这是场里给你们的奖励!”陈副主任说道,“锦旗一面,表彰你们的功绩!崭新的十六号猎枪两杆,子弹两百发,支援你们的装备!另外,还有现金奖励一百元,算是场里的一点心意!” 看着那崭新的猎枪、充足的子弹和厚厚一沓钞票,围观的屯邻们发出了阵阵羡慕的惊叹声。赵老蔫、铁柱激动得脸膛通红,连栓子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倪丽华赶紧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小手因为兴奋微微发抖。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认可和支援!比起虚名,这些装备和资金,对狩猎队的发展至关重要! 曹山林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但他依旧保持着冷静,代表狩猎队双手接过锦旗和奖励,郑重说道:“感谢林场领导的信任和鼓励!我们棒子沟狩猎队,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继续努力,为保护林区安全生产,贡献我们的力量!” “好!有志气!”陈副主任拍了拍曹山林肩膀,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山林同志,不瞒你说,这次来,除了表彰,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来了!曹山林心道,真正的戏肉在后面。他神色一肃:“陈主任请讲。” 陈副主任看了一眼张采购员,张采购员会意,接口道:“山林,是这么回事。咱们林场下属的楞场、工段比较多,分布也广,很多都建在深山老林边上。这野兽袭扰的事儿,其实不止三十五号楞场一处。有些地方,偶尔会有熊瞎子溜达过来翻垃圾堆,或者野猪群祸害刚种下的树苗,甚至…听说更远的七十三号工段那边,最近好像有豹子的踪迹,闹得工人人心惶惶,影响了伐木进度。场里保卫科人手有限,装备也主要是为了防人,对付这些神出鬼没的野兽,有时候真是力不从心啊。” 陈副主任接过话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曹山林:“所以,场里经过研究,希望能和你们这支有经验、有能力的狩猎队,建立一个长期的合作关系!以后,哪个楞场或者工段再遇到类似的野兽袭扰问题,场里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你们负责出动解决,场里会根据任务的难度和完成情况,给予相应的补贴和物资支持,比如像这次奖励的枪支弹药,以后可以作为常备支援。你们看,怎么样?” 这话一出,不仅是曹山林,他身后的赵老蔫、铁柱、栓子,乃至正在记录的倪丽华,心脏都猛地跳了一下! 长期合作!官方背书!稳定的任务来源和补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意味着狩猎队从此不再是“野路子”,而是得到了林场认可的、半官方的协作力量!不仅名正言顺,更能获得稳定的收入和装备补充,对于狩猎队的长远发展,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曹山林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知道这是机遇,但也伴随着责任和风险。他沉吟道:“感谢林场领导对我们狩猎队的信任!能为林场排忧解难,我们义不容辞。只是…这合作的具体细节,比如任务的认定、补贴的标准、遇到特别凶猛的野兽(比如豹子)时的应对方案和风险承担,以及我们狩猎队自身在执行林场任务期间的调度和内部管理权限…这些,可能需要进一步明确一下。” 他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而是清晰地提出了关键问题,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缜密。 陈副主任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哈哈一笑:“好!山林同志考虑得很周全!这说明我没看错人!具体细节,可以让张采购员后续跟你们详细沟通,拟定一个简单的协作章程。原则就是,场里提供信息和必要支持,你们自主行动,按劳取酬,风险共担。我相信,以你们的能力,一定能处理好!” 他看了看天色,说道:“今天主要是来表彰和表达合作意向。具体事宜,后续再议。这锦旗和奖励,你们收好!希望你们狩猎队,再接再厉,打出更大的威风!” 又寒暄了几句,陈副主任便在张采购员等人的陪同下,坐上吉普车,在一众屯邻羡慕敬畏的目光中,离开了棒子沟。 直到吉普车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围观的屯邻们才轰地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向曹山林几人道贺,看着那崭新的猎枪和钞票,眼中充满了热切。狩猎队的名声,随着这次林场领导的亲自到访和丰厚奖励,瞬间在棒子沟乃至周边屯落达到了顶点! 王老栓激动地老脸放光,连连说道:“好!好啊!山林,你们可是给咱棒子沟争了大光了!” 赵老蔫和铁柱抚摸着那两杆新猎枪,爱不释手。栓子虽然没说话,但看着那充足的子弹,眼神也异常明亮。 倪丽华合上笔记本,小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她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姐夫,心中充满了骄傲。她知道,狩猎队迈出的这一步,意义非凡。 曹山林将众人的兴奋看在眼里,他举起手,压下周围的嘈杂,沉声说道:“各位乡亲,林场的认可,是对我们狩猎队过去的肯定,更是对我们未来的期许!合作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也可能面对更危险的任务!我们不能有丝毫懈怠!老蔫哥,铁柱,栓子哥,还有丽华,咱们进屋,开个会,好好商量一下后续的事情!” 荣誉加身,机遇降临,但曹山林头脑异常清醒。他将队员们召集进屋里,关上门,开始了狩猎队成立以来,最为重要的一次战略会议。林场抛出的橄榄枝,如同一声号角,宣告着棒子沟狩猎队,即将从一支偏安一隅的屯落猎户队伍,向着更广阔的山林舞台,正式进军!而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或许就不再是简单的野猪,而是传说中更为凶猛、也更具有挑战性的——豹子!新的征途,已在脚下展开。 第79章 装备得更新 士气更高昂 林场领导带来的荣誉与实实在在的奖励,如同在棒子沟这潭平静(或者说沉寂)已久的湖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那面鲜红的锦旗被王老栓郑重其事地挂在了屯部最显眼的位置,成了棒子沟屯一块崭新的招牌。而更让屯里人,尤其是狩猎队成员们津津乐道、兴奋不已的,是那两杆油光锃亮的新式十六号猎枪、那几盒沉甸甸的黄铜子弹,以及那厚厚一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大团结。 曹山林家中,那扇隔绝了外面喧嚣的木门背后,气氛却并非全是狂喜,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跃跃欲试的激昂。炕桌上,两杆新猎枪并排摆放,黝黑的枪管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幽光,硬木枪托上的纹路清晰而润泽,比赵老蔫那杆老掉牙的七九步枪和铁柱那杆笨重的双管猎枪,不知要精良多少倍。旁边是打开的子弹盒,黄澄澄的子弹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那一百元现金,曹山林则用一块蓝布仔细包好,放在了桌子中央。 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倪丽华五人围桌而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眼神灼热地盯着桌上的新装备。 “娘的,这枪…真带劲!”铁柱搓着大手,想摸又有点不敢摸,生怕手上的老茧刮坏了那漂亮的枪身。 赵老蔫更是感慨万千,他抚摸着自己那杆陪伴了半辈子的老枪,又看看新枪,唏嘘道:“老了,老了,没想到还能用上这么好的家伙事!山林,跟着你,俺们算是开了眼了!” 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栓子,目光落在新枪上时,也明显亮了几分。对于猎人而言,一把好枪,无异于战场上士兵的第二条生命。 倪丽华虽然不懂枪,但也能感受到那两杆新枪带来的不同气场,她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下这次重要的“装备更新会议”。 曹山林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伸手拿起一杆新猎枪,熟练地检查着枪机、扳机、膛线,动作流畅而专业。“这是十六号霰弹枪,比铁柱你那杆老双管轻便,装弹快,射程和威力却丝毫不差,尤其适合在林子里对付中大型猎物,覆盖面大,容错率高。”他又拿起另一杆,“这两杆枪一样,以后就是咱们狩猎队的主力装备了。” 他看向赵老蔫和铁柱:“老蔫哥,铁柱,你们俩以后就用这个。你们的老家伙,暂时作为备用。” “真的?!给俺用?!”铁柱几乎要跳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和狂喜。 赵老蔫也激动地嘴唇哆嗦:“这…这太贵重了…” “武器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着的。”曹山林语气坚定,“好的装备只有在好的猎手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以后咱们面对的麻烦可能更棘手,没有趁手的家伙不行。” 他又将那包钱推向桌子中央:“这一百块钱,是林场奖励给我们集体的。我的意见是,留出三十块作为队里的公共资金,用于购买弹药、补给、维修工具,以及应对意外情况的抚恤。剩下的七十块,我们五个人,包括丽华,平均分配,每人十四块。这次解决野猪,丽华虽然没直接参与战斗,但前期策划、后勤准备她都参与了功劳,而且后续的账目、皮货处理更需要她,理应有一份。” 这个分配方案,既考虑了集体,也照顾到了个人,尤其是将倪丽华正式纳入分配体系,体现了曹山林对她作用的认可和团队的公平。倪丽华愣住了,连忙摆手:“姐夫,俺不要!俺没出啥力…” “让你拿着就拿着!”曹山林不容置疑地说道,“这是规矩。以后队里有了稳定收入,都会按贡献分配。你记好账就行。” 赵老蔫和铁柱也纷纷附和:“丽华丫头,该你的你就拿着!”“就是,以后队里笔墨纸砚啥的,还得你张罗呢!” 见大家都这么说,倪丽华才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将属于自己的十四块钱收好,心中涌起一股被团队彻底接纳的暖流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装备更新了,钱也分了,接下来,咱们得对得起林场的信任,更要对得起咱们手里的新家伙!”曹山林神色一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张采购员透露的消息,七十三号工段那边可能出现了豹子!这东西,可比野猪凶险十倍!速度快,性子狡诈,会爬树,偷袭防不胜防!” 提到豹子,屋内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赵老蔫和铁柱收起了笑容,栓子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他们都是老山林,深知这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可怕。 “所以,在接到具体任务之前,我们必须尽快熟悉新枪的性能,加强团队配合训练,尤其是针对高速、隐蔽目标的应对策略。”曹山林目光扫过众人,“从明天开始,咱们暂时放缓对紫貂、水獭的搜寻。每天抽出半天时间,进行实弹射击训练和战术演练!目标就是,要在最短时间内,让新枪成为咱们身体的一部分!” “好!” “没问题!” “早该练练了!” 赵老蔫、铁柱、栓子纷纷响应,斗志昂扬。 第二天开始,棒子沟后山一片僻静的山谷里,便不时响起清脆或沉闷的枪声。曹山林选择了不同距离的固定靶、移动靶(用绳子拖着树枝或兽皮模拟),以及模拟野兽突然窜出的反应靶,进行高强度的训练。 他亲自示范十六号猎枪的射击技巧,讲解如何利用霰弹的覆盖面应对高速移动目标,如何快速装填,如何与使用步枪的栓子进行火力搭配。 赵老蔫年纪大些,接受新事物慢,但经验丰富,练得格外认真,常常一个人端着空枪反复练习瞄准和持枪姿势。铁柱力气大,很快就掌握了新枪的后坐力特点,打得兴起时嗷嗷叫。栓子则依旧沉默,但他用那杆七九步枪,几乎枪枪命中百米外的小目标,展现出了惊人的精准度,他的角色更偏向于远程狙击和关键一击。 倪丽华也没有闲着。她负责记录每个人的弹药消耗、训练成绩,以及曹山林指出的各种注意事项和战术要点。她甚至还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帮助理解包抄、掩护、交叉火力等战术概念。她的存在,让整个训练过程更加规范和有条理。 训练是艰苦甚至枯燥的,山林里寒风依旧,长时间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脚冻得麻木。但没有人叫苦叫累。新装备带来的新鲜感和强大威力,以及即将可能面对豹子的压力,化作了巨大的训练热情。每一次命中目标,每一次默契的配合,都引来一阵由衷的欢呼和讨论。狩猎队的士气,在这日复一日的枪声和汗水浇灌下,变得空前高昂和凝聚。 与此同时,倪丽华收购皮货的消息,也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曹山林有意无意的推动下,迅速传遍了棒子沟及周边几个屯落。起初,还有人持观望态度,但看到狩猎队真的从林场拉回了锦旗和真枪实弹的奖励,看到曹山林等人确实不同于以往那些压价狠辣的货郎,一些家里存着皮子或者偶尔打点小猎的屯民,开始试探性地拿着皮子找上门来。 接待他们的,主要是倪丽华。她按照自己拟定的草案,仔细检查皮张的毛色、完整性、损伤情况,然后给出价格。她年纪虽小,但态度认真,给出的价格也确实比供销社和流动货郎高出一些,而且当场现金结算,绝不拖欠。几次交易下来,口碑便渐渐传开了。虽然送来的大多还是灰鼠皮、野兔皮这类大路货,偶尔有一两张品相一般的狐狸皮或狗子皮,但总算开了张。倪丽华将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在册,收入支出清清楚楚。她发现,即使按照抬高的价格收购,转手卖给县城土产公司或者等待机会送往省城,依然有不小的利润空间。这让她对姐夫规划的这条“收购-转售”之路,充满了信心。 这天训练间隙,铁柱一边擦拭着心爱的新枪,一边对曹山林说道:“山林哥,咱们现在枪也练了,名气也大了,啥时候去会会那头豹子?俺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赵老蔫虽然没说话,但眼中也流露出期待。栓子则默默检查着自己的步枪准星。 曹山林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目光深邃:“不急。豹子不是野猪,不能蛮干。我们在等林场的确切消息和正式委托,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装备和训练让我们有了底气,但对付这种东西,更重要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智慧和耐心。我们要确保一旦出手,就必须有绝对的把握!” 他回头看了看正在认真清点子弹的倪丽华,又看了看身边这群经过磨练、眼神锐利的伙伴,心中豪情顿生。装备已然更新,士气正值巅峰,一支脱胎换骨的狩猎队,正蓄势待发,等待着山林给予他们的下一次,也是更为严峻的考验。那面悬挂在屯部的锦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这支来自棒子沟的队伍,必将在这片广袤而危险的山林中,写下属于他们的、更加浓墨重彩的篇章。而远在七十三号工段那头可能存在的豹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逐渐逼近的、带着钢铁与火药气息的威胁,在幽深的林莽中,悄然抬起了它那警惕而凶残的头颅。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80章 首解林场危 智驱熊瞎子 狩猎队的实弹射击与战术配合训练卓有成效地进行着,新装备带来的战力提升是显而易见的。赵老蔫和铁柱已经完全熟悉了十六号猎枪的特性,装弹速度、射击精度以及与栓子步枪的远近火力搭配愈发纯熟。倪丽华的账本上也清晰地记录着弹药的消耗与队员们点滴的进步。就在他们摩拳擦掌,等待着七十三号工段那头传说中的豹子确切消息,准备大干一场时,林场的召唤却以一种更为紧急的方式提前到来了。 这天下午,训练刚刚结束,众人正收拾器械准备返回屯里,屯长王老栓又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这次他脸上带着的不是喜色,而是显而易见的焦急。 “山林!快!张采购员派人骑自行车送来的信!”王老栓将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塞到曹山林手里,“是五十八号楞场!那边昨晚闯进去一头大熊瞎子,把工人住的板房拱坏了一角,还祸害了食堂仓库,幸亏没伤人,但现在工人们都不敢回去住,伐木作业也停了!场里让你们赶紧过去看看,想办法把那畜生弄走!” 熊瞎子!众人心中都是一凛。这玩意儿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性子起来比野猪更莽,一巴掌能拍断碗口粗的小树,可不是好相与的。而且楞场人多眼杂,建筑密集,处理起来比在野外更为棘手。 “五十八号楞场…”曹山林迅速在脑中定位,那是一个规模中等的楞场,位于一片红松林边缘,距离棒子沟比三十五号楞场要远一些。“信上说清楚熊的大小和具体破坏情况了吗?” 王老栓摇头:“信上就说了个大概,让你们尽快去。送信的人放下信就赶回去报信了,说是楞场那边人心惶惶。” 情况紧急,不容耽搁。曹山林立刻做出决断:“收拾东西,立刻出发去五十八号楞场!老蔫哥,铁柱,栓子,检查装备,带上所有子弹!丽华,你回屯里,把我们预留的公共资金拿上二十块,再带上急救包和足够三天的干粮,然后直接到屯口跟我们汇合!” “是!”众人齐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倪丽华更是转身就往屯里跑,小辫子在身后飞扬。 这就是有了正式协作关系后的不同。任务突如其来,但队伍的反应却如同精密的机器,齿轮咬合,运转迅速。曹山林不再需要过多解释,队员们也清楚,这不仅是帮忙,更是狩猎队立足的基石,是兑现对林场承诺的时刻。 不到半小时,全副武装的狩猎队便在屯口完成了集结。倪丽华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背包赶来,里面除了干粮、资金和急救包,还塞了她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她认为这次行动同样需要记录和学习。 “出发!”曹山林一挥手,五人小队再次开拔,迎着午后偏西的日头,向着五十八号楞场的方向疾行而去。 一路上,曹山林一边赶路,一边在脑中飞速盘算。在楞场那种半开放、人员密集的环境下对付熊,与在山林中截然不同。强攻风险极高,容易误伤工人,也容易激怒熊造成更大破坏甚至伤亡。他的策略必须更加侧重于“驱赶”而非“猎杀”。 “到了地方,先找楞场负责人了解详细情况,确定熊的大小、昨晚活动范围、可能藏身的地方。”曹山林对队员们说道,“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安全地将熊驱离楞场区域,恢复生产。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开枪击毙,尤其是不能在工人居住区附近开枪。” “明白!”赵老蔫和铁柱点头。栓子沉默地检查着步枪背带。 倪丽华努力跟上队伍的速度,同时竖起耳朵,将曹山林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紧赶慢赶,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五十八号楞场。此时的楞场灯火通明(显然是加强了照明),但却笼罩在一片紧张压抑的气氛中。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空地上,不敢回屋,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几间板房的墙壁上可以看到明显的爪痕和破损,食堂仓库的门被整个拍烂,里面一片狼藉。 一个戴着眼镜、姓孙的工段长焦急地迎了上来,如同看到了救星:“你们就是棒子沟狩猎队?可把你们盼来了!哎呀,昨晚可吓死人了…” 孙工段长语无伦次地描述了昨晚的惊魂一幕:大约半夜时分,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熊不知怎么摸进了楞场,先是拱翻了垃圾堆,然后似乎被食堂里食物的味道吸引,直接拍烂了仓库木门进去大肆破坏,后来又在工人居住区转悠,把一间板房的墙角掏了个大洞,幸好里面住的工人机警,听到动静提前跑了出来。那熊闹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悠悠地离开,消失在楞场后方的红松林里。 “现在大家都不敢睡屋里了,生怕那畜生再来!”孙工段长愁容满面,“这伐木任务紧啊,耽误一天都是损失!” 曹山林冷静地听着,问道:“孙工段长,能判断出那熊大概有多大吗?是单独行动还是有可能带着崽子?” “大!绝对是个大家伙!”孙工段长比划着,“站起来怕是有一个人高!就它一个,没看到崽子。” 曹山林点点头,单独行动的成年公熊,攻击性往往更强,但也意味着决策更直接,少了护崽的疯狂。“它离开的方向,是往哪边?” “就那边!进了红松林就没影了。”孙工段长指着楞场后方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墨团般的森林。 “好,我们知道了。”曹山林心中有数,“今晚我们会在楞场值守,预防它再次来袭。明天天亮,我们就进红松林寻找它的踪迹,想办法把它彻底赶远。” 他安排道:“老蔫哥,铁柱,你们俩辛苦一下,前半夜在楞场外围关键位置潜伏警戒,重点盯着红松林方向和食堂、宿舍区。发现熊的踪迹,不要擅自行动,立刻发信号。栓子哥,你找制高点,视野要开阔,随时准备火力支援。丽华,你跟孙工段长待在一起,负责联络和记录。我后半夜接替老蔫哥他们。” 分配妥当,狩猎队立刻行动起来。赵老蔫和铁柱提着新猎枪,消失在楞场边缘的阴影里。栓子则如同灵猿般爬上了一座高高的原木堆,架好了步枪。倪丽华跟着孙工段长去了临时指挥点(一间相对坚固的仓库),摊开了笔记本。曹山林则开始仔细勘察熊留下的痕迹,爪印、刮蹭的树皮、粪便,试图更准确地判断这头熊的习性和状态。 这一夜,五十八号楞场在紧张不安中度过。工人们大多和衣挤在几间相对安全的仓库或工具房里,听着外面山林的风声和偶尔不知名动物的夜枭,难以入眠。狩猎队的成员则如同钉子般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警惕地注视着黑暗。倪丽华虽然待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但心也一直悬着,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记录着时间、人员部署和任何异常情况。 幸运的是,或许是被昨晚的喧闹惊扰,或许是感受到了楞场今夜不同寻常的戒备,那头熊瞎子并未再次出现。黎明时分,天色渐亮,楞场平安无事。 但曹山林知道,危机并未解除。熊尝到了甜头,很可能还会回来。必须主动出击,将它驱离这片区域。 天光放亮后,曹山林带着队员们,沿着昨晚熊离开时留下的痕迹,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楞场后方的红松林。倪丽华也被允许跟随,但被严格要求待在队伍核心位置。 红松林内光线昏暗,地上积满了厚厚的松针和枯枝。熊的脚印和刮蹭痕迹在经验丰富的栓子眼中清晰可辨。他们追踪了大约一里多地,在一片地势稍高、乱石堆叠的地方,发现了熊的临时栖息地——一个被扩大了的石缝,周围散落着啃食过的骨头和新鲜的粪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腥臊气。 “应该就在附近。”栓子低声道,示意大家隐蔽。 曹山林观察着地形,这里已经距离楞场有了一段距离,但还不够安全,熊很容易就能再次返回。他的计划是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和威胁,让这头熊觉得楞场附近不再是舒适的觅食地,从而主动向深山迁移。 “铁柱,把你带的鞭炮拿出来。”曹山林吩咐道,“老蔫哥,你去那边砍些湿柴。栓子哥,你占据那个石砬子,盯住石缝出口。丽华,退到后面那棵大树后面。” 队员们立刻依令行事。铁柱从背囊里掏出一挂长长的红鞭炮,这是曹山林特意嘱咐带的“驱兽利器”。赵老蔫则用工兵斧砍来一些带着绿叶的湿树枝。曹山林将湿树枝堆在石缝上风处不远,然后示意铁柱准备。 “点火!” 铁柱用火柴点燃了鞭炮的引信,然后迅速将其扔向那堆湿柴!与此同时,曹山林和赵老蔫也举起猎枪,对着天空! “噼里啪啦——砰!啪!”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猛然在寂静的山林中炸响!与此同时,“砰!砰!”两声巨大的枪声也骤然响起!湿柴被点燃,产生了大量的浓烟,顺着风向往石缝里灌去!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刺鼻的硝烟味和浓烟,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宁静! 石缝里立刻传来一声暴躁、低沉的熊吼!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黝黑的身影猛地从石缝里窜了出来!它显然被激怒了,人立而起,挥舞着巨大的熊掌,发出威胁的咆哮,小眼睛四处搜寻着打扰它清梦的罪魁祸首。 它看到了不远处持枪而立的曹山林和赵老蔫,也闻到了空气中令它不安的硝烟味。栓子在高处的石砬子上,枪口稳稳地对着它,虽然没有开枪,但那冰冷的杀意让它感到了本能的威胁。 “继续!”曹山林低喝。 铁柱又点燃了一挂鞭炮,奋力扔向黑熊侧前方! “噼里啪啦!” 爆炸声再次响起,火星四溅! 黑熊彻底被这持续的、无法理解的噪音和威胁激怒了,但它似乎也意识到眼前这几个两脚兽不好惹。它暴躁地人立着咆哮了几声,最终选择了退缩。它猛地放下前掌,掉转头,不再看向楞场的方向,而是朝着山林更深处,有些狼狈却速度极快地狂奔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一串沉重的脚步声和渐渐远去的低吼。 曹山林没有下令追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将这头潜在的祸害彻底驱离了人类活动区域。 “成了。”他松了口气,放下枪口。 赵老蔫和铁柱也抹了把汗,相视一笑。栓子从石砬子上滑了下来,依旧沉默,但眼神表示认可。 倪丽华从树后探出头,看着熊消失的方向,心还在砰砰直跳,赶紧在本子上记下:“成功智驱成年公熊一头,未发生直接冲突,使用鞭炮、枪声、浓烟组合策略…” 当狩猎队返回五十八号楞场,告知熊已被成功驱赶到深山的消息后,整个楞场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工人们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孙工段长更是激动地握着曹山林的手,连连道谢,当场表示要按照约定支付报酬,并立刻将情况上报林场。 这一次,狩猎队没有动用致命的武力,而是凭借智慧和策略,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一场可能造成更大损失和恐慌的危机。这不仅再次证明了他们的能力,更展现了一种更为成熟和负责任的处理方式。棒子沟狩猎队的名声,随着这次成功的“智驱熊瞎子”,在林场系统中变得更加响亮和值得信赖。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场真正考验他们勇气、枪法与团队极限的挑战——关于七十三号工段那头神秘豹子的正式委托,已经悄然在路上。山林,永远不会让真正的猎人感到寂寞。 第81章 再显身手威 巧破野猪群 智驱熊瞎子的成功,如同给狩猎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不仅赢得了五十八号楞场上下的由衷感激和一笔不错的报酬,更在林场内部进一步巩固了他们“能干事、会干事”的专业形象。返回棒子沟的路上,连最沉得住气的栓子嘴角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铁柱更是把胸膛挺得老高,仿佛那挂立功的鞭炮是他亲手研发的秘密武器。倪丽华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次行动的每一个细节,从接到消息到战术制定,再到最后的成功驱离,她甚至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熊的栖息地、驱赶方向和使用的“声光烟”组合手段。她知道,这些宝贵的实践经验,远比书本上的理论更有价值。 然而,还没等他们回到屯里好好休整,新的麻烦已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苍蝇,循迹而至。这次来的不是林场的吉普车或自行车信使,而是隔壁靠山屯的两个老猎户,赶着驴车,脸上带着惶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直接堵在了曹山林家门口。 “曹队长!曹队长可在?救命啊!”年纪稍大的那个老猎户,姓韩,一见到曹山林等人回来,立刻扑上来,抓住曹山林的手,声音带着颤抖。 曹山林扶住他,沉稳地问道:“韩大叔,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野猪!是野猪群!一大群!”韩老猎户喘着粗气,脸上惊魂未定,“不是往常那些三五头的小群,这次怕是得有十几二十头!像是从老林子深处窜出来的,就在我们靠山屯后山的苞米地那边!昨天下午发现的,一晚上功夫,一大片快熟了的苞米地被祸害得不成样子!俺们屯组织了几个人带着土枪去赶,结果…结果差点回不来!那野猪疯了似的追人,老李头…老李头腿被撞了一下,肿得老高,现在还躺在炕上哼唧呢!” 另一个年轻些的猎户补充道,脸上带着后怕:“曹队长,俺们知道你们狩猎队本事大,连熊瞎子都能赶跑。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那猪群太凶,头猪个头快赶上小牛犊子了!再不治住,俺们屯今年秋天的口粮可就全完了!” 又是野猪群,而且规模更大,更凶悍!曹山林眉头微蹙。靠山屯与棒子沟相距不远,唇齿相依,那边的庄稼遭了殃,保不齐这群无法无天的畜生下一步就会流窜到棒子沟的地界。于公于私,这个忙都必须帮。 “韩大叔,你们别急。情况我们知道了。”曹山林安抚道,“你们先回屯里安抚大家,告诉乡亲们暂时不要靠近后山那片苞米地。我们准备一下,马上过去!” 送走千恩万谢的靠山屯猎户,曹山林立刻转身,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刚刚经历了一场智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的、更艰巨的战斗已经摆在眼前。 “情况大家都听到了。”曹山林声音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二十头左右的野猪群,伤了人,祸害庄稼,性质比楞场那次更恶劣。这次,我们的目标不是驱赶,而是歼灭!至少要打掉它们的主力,尤其是那头头猪,彻底打掉它们的嚣张气焰,确保靠山屯和咱们周边屯落的秋收安全!” “干它娘的!”铁柱第一个响应,摩拳擦掌,新得的十六号猎枪似乎都在嗡鸣,“正好拿这群祸害试试咱们的新枪够不够劲!” 赵老蔫神色凝重:“二十多头…这规模可不小,硬碰硬怕是要吃亏。” 栓子默默点头,补充道:“苞米地视野受阻,不利于我们发挥火力。” 倪丽华也紧张地看着曹山林,等待他的决策。 曹山林走到院里,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快速画了起来:“硬拼肯定不行。我们得利用地形和它们的习性。韩大叔说它们在苞米地活动,那里是它们的‘食堂’。但它们的老巢,肯定在附近的林子里。我的计划是,分三步走。” 他用树枝点着地上的简图:“第一步,勘察。我和栓子哥先去靠山屯后山,摸清猪群的具体数量、头猪特征、活动规律,最重要的是找到它们从林子到苞米地之间的固定路径和可能的藏身地点。第二步,设伏。选择它们必经的一处狭窄、利于我们发挥火力的地方,提前布置大量绊索、陷坑,最大限度地迟滞和分割猪群。第三步,引蛇出洞。派人惊扰它们在苞米地的进食,将它们引向预设的伏击圈,集中火力,优先歼灭头猪和大型公猪!” 这个计划承袭了他一贯的风格:谋定后动,充分利用团队优势和环境因素。 “这次伏击点要选好,不能像上次那样被动。”曹山林强调,“要找一个入口狭窄、内部相对开阔、两侧有制高点的‘口袋’地形。铁柱和老蔫哥,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占据两侧制高点,用新猎枪进行覆盖射击。栓子哥,你还是负责远程精准打击头猪和关键目标。我负责诱敌和正面策应。” 他看向倪丽华:“丽华,这次行动比较危险,你留在屯里,协助靠山屯的人做好后勤准备,比如准备担架、止血药物,同时记录我们带走的弹药数量。” “姐夫,俺…”倪丽华想争取一下,但看到曹山林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用力点头,“俺明白!你们一定要小心!” 她知道,这种规模的野猪群战斗,混乱中流弹横飞,她去了反而会让大家分心。 事不宜迟,狩猎队立刻进行战前准备。检查枪械,分配弹药(这次需要携带更多),准备绳索、铁锹(挖掘陷坑用)、以及更多的鞭炮和火把(用于驱赶和制造混乱)。曹山林特意让铁柱将队里预留的公共资金又拿出了一些,去屯里小卖部买了几瓶最烈的高粱酒。“这东西,有时候比子弹还管用。”他意味深长地说。 一个小时后,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四人,带着充足的装备,再次出发,直奔靠山屯后山。倪丽华站在屯口,望着他们消失在土路尽头的背影,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到达靠山屯后山,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曹山林也暗自心惊。一大片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籽粒饱满的苞米地,此刻如同被飓风席卷过一般,东倒西歪,断裂的秸秆和啃食得乱七八糟的苞米棒子散落一地,泥土被践踏得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庄稼汁液和野猪特有的腥臊气味混合的怪异味道。可以想见,昨晚这里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浩劫。 没有时间感慨,曹山林和栓子立刻投入勘察。两人如同幽灵般潜入苞米地边缘的林地,仔细搜寻着野猪群留下的踪迹。脚印杂乱而密集,数量确实惊人。栓子很快根据脚印的大小、深浅和粪便的新鲜程度,判断出猪群数量在十八到二十二头之间,确认有一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头猪,并且找到了几条它们往返于林地和苞米地之间的固定兽径。 最终,他们锁定了一处理想的口袋形山谷作为伏击点。这个山谷入口狭窄,仅容两三头猪并行通过,谷内相对开阔,便于火力展开,而山谷两侧是缓缓升起的土坡,长满了灌木和矮树,非常适合埋伏。 “就在这里!”曹山林斩钉截铁。 确定伏击点后,四人立刻开始了紧张的布置。赵老蔫和铁柱负责在入口处和谷内挖掘多个浅坑,里面插上削尖的硬木桩,上面用树枝和浮土巧妙伪装。栓子则发挥他的特长,在兽径和山谷入口处布下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绊索和绳套。曹山林则爬上山谷两侧的土坡,仔细选择了赵老蔫和铁柱的射击阵地,要求他们清除射界内的障碍,确保视野开阔。 同时,曹山林将那几瓶烈酒打开,混合着一些炒香的豆饼渣,制作成味道极其浓烈的诱饵,撒在了山谷的深处。浓烈的酒香和食物香气,对于这些嗅觉灵敏的畜生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可以有效地在它们被引入山谷后,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为射击创造时间。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下午时分。阳光斜照,给山谷染上了一层金边,但空气中却弥漫着大战前的肃杀之气。 “行动!”曹山林低喝一声。 按照计划,曹山林独自一人,沿着兽径,向着苞米地方向潜去。他的任务是最危险的——惊扰并引诱猪群。赵老蔫和铁柱各自进入两侧山坡的射击阵地,检查枪械,压满子弹。栓子则如同磐石般趴伏在山谷入口附近一块巨石后面,七九步枪的枪口透过石缝,冷冷地指向入口方向,他将是决定头猪生死的关键。 曹山林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片被祸害得不成样子的苞米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哼哧哼哧”的咀嚼声和苞米杆被撞断的噼啪声。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秸秆,只见黑压压一大群野猪,正肆无忌惮地在田地里啃食着,那头体型硕大、鬃毛如针、獠牙外翻的头猪尤为显眼,它不时抬头警惕地四下张望。 曹山林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几个麻雷子(一种威力较大的炮仗),用火柴点燃引信,奋力朝着猪群最密集的地方扔了过去! “轰!轰!” 几声巨响猛然在苞米地里炸开!火光闪烁,硝烟弥漫! 正在大快朵颐的野猪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惊呆,瞬间炸锅!受惊的猪只发出尖利的嚎叫,本能地向着远离爆炸声的方向——也就是它们熟悉的、返回山林的那条兽径亡命奔逃!那头头猪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被惊慌的族群裹挟着,也只能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跟着猪群一起冲了过来! “来了!”埋伏在山谷两侧的赵老蔫和铁柱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握住手中的猎枪。 曹山林在扔出麻雷子后,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向山谷方向狂奔!他必须确保自己在猪群冲入山谷前,抵达安全位置。 大地开始微微震动,如同闷雷滚过。黑压压的野猪群,如同一股失控的黑色洪流,沿着兽径,疯狂地冲向山谷入口!腥风扑面,嚎叫震天!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野猪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栓子布设的绊索区!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闷响,冲在前面的野猪被绊索撂倒,后面的收势不及,狠狠地撞在前面同伴的身上,顿时队形大乱,挤作一团!更有野猪踩中了伪装的陷坑,被里面的尖木桩刺伤,发出凄厉的惨叫! 混乱中,那头体型巨大的头猪凭借强悍的力量和体重,硬生生撞开了挡路的同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试图稳住阵脚,带领猪群冲过这该死的障碍! 就在它人立而起,展现出庞大身躯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而冷冽的枪声响起!来自栓子埋伏的方向!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钻入了头猪暴露出来的脖颈与胸膛结合部的要害!血花迸现! 头猪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它发出一声不甘的、混合着痛苦和愤怒的嘶吼,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眼看是不活了! 头猪的瞬间毙命,给了猪群毁灭性的打击!失去了首领,猪群彻底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恐慌!有的还想往前冲,有的想掉头逃跑,有的则在原地打转,互相冲撞践踏! “打!” 就在这时,曹山林已经安全撤到了山谷一侧,他一声令下! “轰!轰!砰!砰!” 赵老蔫和铁柱手中的十六号猎枪发出了沉闷而连续的怒吼!大片的霰弹如同钢铁风暴,泼洒向混乱的猪群!栓子也冷静地拉动枪栓,退壳上膛,瞄准那些试图组织反抗或者体型较大的公猪,进行精准的点射! 枪声、野猪的哀嚎声、绊索被挣断的噼啪声、以及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交织成了一曲残酷而激烈的山林战歌。狩猎队占据着绝对的地利和火力优势,如同收割般消耗着野猪群的有生力量。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当枪声渐渐停歇,山谷入口和内部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了十几头野猪的尸体,剩下的几头侥幸未死的,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撞开稀疏的障碍,没命地逃向了深山老林,短时间内绝不敢再回头。 阳光透过硝烟,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屠戮的山谷。曹山林、赵老蔫、铁柱从埋伏点走出,看着眼前的战果,虽然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豪情。栓子也从巨石后现身,默默擦拭着枪管。 清点战果,共击毙野猪十五头,其中包括那头巨大的头猪,重创数头(逃走的那些也多半活不成),战果辉煌! “打扫战场!”曹山林下令,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当靠山屯的乡亲们在倪丽华的带领下,提着担架、绳索赶来时,看到山谷里那堆积如山的野猪尸体,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困扰他们、威胁他们口粮的的心腹大患,竟然在短短半天之内,被狩猎队以如此雷霆万钧之势彻底解决! 狩猎队再次用实打实的战绩,证明了他们无愧于林场的锦旗和信任,无愧于“狩猎队”这个响当当的名号。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野兽,更是守护乡亲们劳动成果的责任。而经过这次大规模野猪群歼灭战的洗礼,这支队伍的凝聚力、战斗力和自信心,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周边所有屯落,棒子沟狩猎队的威名,真正达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片山林里,出现了一支真正能够守护一方安宁的强大力量。而狩猎队的目光,已经越过眼前的胜利,投向了林场张采购员口中,那个更遥远、更神秘、也更危险的七十三号工段,以及那里可能存在的、堪称山林顶级猎手的——豹子。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82章 名声传外县 邻场急求援 歼灭靠山屯野猪群的辉煌战绩,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棒子沟乃至红星林场的范围。这一次,狩猎队展现出的已不仅仅是解决单一野兽扰民问题的能力,而是一种能够对抗成规模兽群、有效保护一方生产生活安全的强大武力。靠山屯的村民们几乎将曹山林几人奉若神明,分到的野猪肉让整个屯子飘香数日,那份发自心底的感激更是随着走亲访友的人流,传向了更远的地方。 狩猎队内部,经过连续高强度的实战锤炼,配合愈发默契,信心也空前高涨。赵老蔫和铁柱对新式猎枪的使用已臻化境,栓子那把七九步枪更是成了队伍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倪丽华的账本上,不仅记录着每次行动的收支,更开始系统性地整理各类野兽的习性特点、应对策略以及不同地形下的战术要点,俨然成了狩猎队的“战术资料库”。她甚至开始尝试着,根据姐夫口述和省城打听来的信息,对收购来的皮张进行更精细的分类和初步估值,为将来可能的大宗交易做准备。 就在他们一边处理着靠山屯战斗后的一些琐事(如皮张的初步处理、肉食的分配),一边等待着林场关于七十三号工段豹子的进一步消息,并继续抽空搜寻高价值皮毛兽时,一股来自外县的风,裹挟着焦急与期盼,吹到了棒子沟。 这天晌午,曹山林正和栓子在屯子外的空地上,利用一些废旧木板和草靶,模拟复杂环境下的射击训练,重点是训练栓子在移动目标和视线受阻情况下的快速瞄准与狙击。倪丽华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边照看着小炉子上熬煮的皮张鞣制剂,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赵老蔫和铁柱则去了附近山头,检查之前布下的几个紫貂套子。 两辆风尘仆仆的自行车,驮着三个面色凝重、衣着与本地农民略有不同的汉子,径直骑到了屯口,经人指引,来到了曹山林他们训练的地方。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神里带着疲惫与急切的中年人,他跳下自行车,目光扫过正在训练的曹山林和栓子,尤其是他们手中那保养精良的枪械,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请问,哪位是棒子沟狩猎队的曹山林,曹队长?”中年人上前几步,语气客气中带着焦急。 曹山林停下动作,将猎枪背在身后,沉稳地迎上前:“我就是曹山林。几位是?” 那中年人连忙伸出手与曹山林用力握了握,自我介绍道:“曹队长,久仰大名!我是邻县青林林场,五十七号工段的工段长,我叫周大海!这两位是我们工段的保卫干事。”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年轻人。 青林林场?邻县?曹山林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周工段长,远道而来,有什么事吗?” 周大海叹了口气,脸上愁云密布:“曹队长,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是慕名而来,是来求救的!我们工段…我们工段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他语速加快,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慌:“我们那边,闹豹子了!不是一头,是两头!一公一母,看样子是配对的了!这两个畜生,最近一个多月,频繁在我们工段外围活动,一开始只是偷吃圈养的羊,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大白天都敢在工段附近转悠!十天前,伤了两个晚上出来解手的工人!万幸没出人命,但一个胳膊被抓得深可见骨,一个吓得不轻,现在还在卫生所躺着呢!现在整个工段人心惶惶,工人们白天干活都提心吊胆,晚上更是不敢出门,伐木进度几乎停滞!再这样下去,别说完成任务,工段都要散了!” 两头豹子!还是配对的!曹山林瞳孔微缩,这可比预想中七十三号工段可能存在的单只豹子要棘手得多!配对的大型猫科动物,往往更具攻击性,配合也更默契,捕食和守护领地的意识极强。 “我们场里保卫科组织了几次围捕,可那东西太鬼了!枪一响就没影,等你放松警惕,它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周大海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后来听说你们红星林场这边,有一支叫棒子沟狩猎队的,本事极大,连成群的野猪和熊瞎子都能收拾,我们就厚着脸皮,冒昧过来求助了!曹队长,请你们无论如何,帮帮我们青林林场,帮帮我们五十七号工段上下百十号工人!报酬方面,我们绝对按最高的标准给!” 周大海说完,和他身后的两个保卫干事,都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曹山林。跨县求助,这在他们看来已经是走投无路之举,也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支声名远播的狩猎队身上。 就在这时,赵老蔫和铁柱也检查完陷阱回来了,看到这一幕,都有些诧异。倪丽华也放下笔记本,紧张地走了过来。 曹山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着。跨县行动,情况不明,对手是极其危险的两头配对豹子,风险无疑巨大。但另一方面,这也是狩猎队名声打响后必然要面对的挑战,是将影响力扩展到更广阔区域的契机。而且,同为林业工人,那种被野兽威胁、生产停滞的困境,他能感同身受。 “周工段长,”曹山林缓缓开口,“情况我了解了。豹子,尤其是配对的豹子,非常危险,我们需要极其谨慎。” “是是是!我们知道危险!”周大海连忙道,“只要你们肯去,需要什么支持,我们工段尽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枪给枪(虽然可能不如你们的好),要情报给情报!” 曹山林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赵老蔫神色凝重,铁柱跃跃欲试又带着几分忌惮,栓子则默默检查着步枪,眼神锐利,仿佛已经在思考如何对付这种高速敏捷的对手。倪丽华则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这件事,关系重大,我需要和我的队员们商量一下。”曹山林对周大海说道,“几位远道而来,先到屯里歇歇脚,喝口水。我们尽快给你们答复。” 将周大海三人暂时安顿在屯长王老栓家,曹山林立刻将狩猎队核心成员召集到自家屋里,关上了门。 “情况大家都听到了,”曹山林开门见山,“邻县青林林场,两头配对豹子,伤了人,工段近乎瘫痪。他们跨县来求援,我们去,还是不去?” 屋内一阵沉默。铁柱最先憋不住,瓮声瓮气地说:“山林哥,豹子啊!还是两头!这玩意儿可比野猪难缠多了!咱们…能行吗?” 赵老蔫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眉头紧锁:“风险太大。那不是咱们的地盘,山形地势、豹子的具体习性都不清楚。搞不好,要出大事。” 栓子依旧沉默,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枪身上摩挲,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对付这种顶级猎手,对他这样的精准射手来说,既是巨大的挑战,也是极致的诱惑。 倪丽华看着争论的几人,又看看沉思的姐夫,忍不住小声开口:“姐夫,豹子那么厉害,肯定很危险。咱们狩猎队现在名声已经有了,林场这边的任务也稳定,是不是…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她主要是担心大家的安危。 曹山林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沉声道:“我知道风险很大。但大家想想,我们的名声是怎么来的?是一次次啃硬骨头啃出来的!如果我们因为危险就退缩,那‘棒子沟狩猎队’这块牌子,也就立不住了。以后,可能就不会再有人跨县来求援,甚至林场那边遇到真正棘手的麻烦,也会先掂量掂量我们敢不敢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豹子固然危险,但并非无法对付。它们速度快,偷袭强,但也有弱点,比如通常不会主动攻击成群结队、且有准备的人类,尤其是在白天。它们的捕猎依赖于潜伏和一击必杀,只要我们计划周密,不给它们偷袭的机会,凭借我们的火力优势和团队配合,未必没有胜算。” 他看向栓子:“栓子哥,你的枪,将是关键。我们需要在它们发动攻击前,或者在第一击失败后的瞬间,给予致命打击。” 栓子迎上曹山林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曹山林又看向赵老蔫和铁柱:“老蔫哥,铁柱,你们的霰弹枪覆盖面大,是对付它们高速突进的有效屏障。我们需要选择有利地形,限制它们的活动空间,逼迫它们进入我们的火力网。” 赵老蔫吐出一口烟,重重地点了点头:“山林,你分析的在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狩猎队要想真正站住脚,这一关,迟早得闯!俺这把老骨头,跟你干了!” 铁柱见老蔫哥都表态了,也把胸脯一拍:“干!怕它个球!正好让外县的人也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 最后,曹山林看向倪丽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丽华,这次行动,你更不能去。你的任务是留在家里,守好我们的大本营,继续处理收购来的皮货,同时,把我们这次可能面对的对手——豹子的所有已知信息,尽可能详细地整理出来,包括它们的习性、可能的攻击模式、弱点等等。你的笔记,对我们制定计划很重要。” 倪丽华知道事情已定,她用力点头:“姐夫,俺明白!俺一定把家看好,把资料整理好!你们…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眼中噙着泪水,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 意见统一,决心已定。曹山林推开屋门,对等候在外的周大海三人说道:“周工段长,这个任务,我们棒子沟狩猎队,接了!” 周大海闻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声道谢,几乎要落下泪来。 消息很快传开,棒子沟再次轰动!狩猎队竟然要跨县去猎杀豹子,还是两头!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带着一种混合着骄傲、担忧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迅速传遍了周边。狩猎队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但也背负上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曹山林没有浪费时间,他让周大海三人先行返回青林林场做准备,并要求他们尽可能提供工段周边的详细地图、豹子每次出现的时间地点、以及被袭击工人的具体伤情记录(有助于判断豹子的攻击方式和凶残程度)。他自己则带领狩猎队,开始了为期两天的针对性紧急备战。 这一次,训练的重点不再是射击精度,而是反应速度、团队掩护和应对突发袭击的预案演练。曹山林模拟豹子可能从各个方向发起的扑击,训练队员们如何瞬间形成交叉火力,如何利用树木和岩石作为掩体,如何在高强度压力下保持冷静和沟通。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张感。棒子沟狩猎队,这支从屯落崛起的队伍,即将踏出跨越县域的一步,向着山林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者之一,发起一场赌上荣誉与生命的挑战。远征的号角,已然吹响。 第83章 慨然应援手 远征邻县城 决定接下青林林场的求援,如同在狩猎队内部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既有奔赴未知战场的激昂,也掺杂着一丝面对顶级掠食者的本能敬畏。接下来的两天,棒子沟狩猎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备战状态。常规的皮毛收购和零散狩猎被完全暂停,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针对豹子这一特定目标的强化训练和物资准备中。 曹山林根据周大海留下的有限信息,以及倪丽华熬夜整理出的、从老猎户口述和省城书籍中搜集来的关于豹子的零碎知识,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他们在棒子沟后山找到一处地形复杂、林木茂密的区域,模拟青林林场可能的环境。 “豹子的攻击,讲究悄无声息,一击必杀。”曹山林用木棍在地上画着示意图,神色严峻,“它们擅长利用地形和植被隐蔽,从视线死角发动突袭,目标通常是脖颈或脊椎。速度极快,从发动攻击到扑到眼前,可能只有一两秒的时间。” 他看向赵老蔫和铁柱:“老蔫哥,铁柱,你们的霰弹枪是最后屏障。训练重点不是瞄准,而是凭感觉,在听到示警或看到黑影窜出的瞬间,朝大概方向覆盖射击!不求毙敌,只求阻滞!为栓子哥创造机会!” 他又看向栓子:“栓子哥,你的压力最大。豹子扑击时,留给你的反应时间和射击窗口极小。你需要练习极速瞄准和射击移动靶,尤其是模拟它们从树后、岩石侧翼窜出的轨迹。” 栓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块块小木片挂在不同的树枝和岩石后面,然后退到不同距离和角度,练习在曹山林突然发出指令时的快速出枪和射击。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冷冽,仿佛已经进入了那种与危险赛跑的心流状态。 倪丽华则留守家中,肩负起了更繁重的后勤与情报工作。她不仅要清算队里现有的资金,确保远征的盘缠和弹药补给充足,还要将倪丽珍帮忙一起整理的、关于豹子习性、攻击模式、可能弱点(如眼睛、口腔、腹部)的资料,用工整的字迹誊抄在好几张大纸上,方便队员们随时查看记忆。同时,她还要应对闻讯而来、表示关切或打探消息的屯邻,以及处理零星送来的皮货,维持着“大本营”的基本运转。小小的身影忙得脚不沾地,但她眼神明亮,没有丝毫怨言,她知道,自己守好后方,就是对姐夫和狩猎队最大的支持。 倪丽珍抱着孩子,看着小妹和丈夫为远征忙碌,心中充满了担忧。夜晚,她一边轻轻拍着熟睡的孩子,一边对躺在身旁的曹山林低声道:“山林,非得去不可吗?那豹子…听着就吓人。咱们现在日子刚安稳点…” 曹山林在黑暗中握住妻子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他声音沉稳而坚定:“丽珍,有些事,躲不过。狩猎队走到了这一步,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次退了,以后就难了。放心吧,我们准备得很充分,不会蛮干。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我一定会带着大家平安回来。”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倪丽珍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那担忧,却如同窗外的月色,挥之不去。 两天后的凌晨,天还未亮,远征的队伍在曹山林家门口集结。除了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四位战斗成员,还多了一个人——屯里一个经常赶车去外县、对路径比较熟悉的半大小子,狗剩,他被雇来赶驴车,负责运送装备、弹药和部分补给。 驴车上,除了四人的背包(装着干粮、水、急救包、绳索等个人物品),还整齐地码放着几个木箱,里面是此次行动几乎全部的“家当”——赵老蔫和铁柱的十六号猎枪子弹足足带了八十发,栓子的七九步枪子弹五十发,曹山林自己也带了三十发五六半的子弹。此外,还有大量的鞭炮、火把、一小桶煤油、以及精心准备的、用烈酒和特殊香料浸泡过的、味道极其浓烈的诱饵(计划用于在某些情况下吸引或干扰豹子的嗅觉)。倪丽华甚至细心地准备了几包驱虫蛇的药粉和一大卷干净的绷带。 倪丽珍和倪丽华站在院门口,为队伍送行。倪丽珍将一包还温热的煮鸡蛋塞到曹山林手里,眼圈微红,低声道:“千万小心。”倪丽华则把最后誊抄好的豹子资料要点分发给每人一份,强作镇定:“姐夫,老蔫叔,铁柱哥,栓子哥,你们…一定看好资料,平安回来!” “放心(吧)!”几人纷纷应道,铁柱还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新猎枪,“有这伙计在,豹子也得掂量掂量!” 没有过多的儿女情长,曹山林大手一挥:“出发!” 狗剩一甩鞭子,驴车轱辘发出吱呀的声响,载着全副武装的狩猎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踏上了前往邻县青林林场的远征之路。倪丽珍和倪丽华站在门口,直到队伍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土路尽头,依旧久久没有离去。 路途漫长而枯燥。驴车的速度不快,颠簸在坑洼不平的县级公路上。越是靠近青林县境内,周围的景色似乎也变得更加原始和苍莽,山势更加险峻,林木更加茂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不同于红星林场的、更为野性的气息。 曹山林没有浪费路上的时间,他一边观察着沿途的地形地貌,一边再次向队员们强调此行的注意事项。 “到了地方,一切行动听指挥,绝不允许擅自行动。”曹山林的目光尤其严肃地扫过铁柱,“青林林场那边的情况我们完全不熟悉,人心也未必齐,任何冒失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明白,山林哥!”铁柱收敛了嬉笑,郑重答道。 赵老蔫抽着烟袋,眯着眼看着路两旁的山林,似乎在提前适应着陌生的环境。栓子则一直沉默地擦拭着步枪,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即将到来的狩猎才是唯一的目标。 经过将近一整天的颠簸,在夕阳即将沉入远山之时,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青林林场五十七号工段。 与红星林场的楞场相比,五十七号工段显得更加简陋和……压抑。工棚区建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上,周围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此刻虽然已是晚饭时间,但工地上却少见人影,显得死气沉沉。一些工棚的窗户甚至用木板钉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恐惧气息。 得到消息的周大海工段长早已带着几个人在工段入口焦急等候,看到曹山林几人,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曹队长!你们可算到了!一路辛苦了!”周大海的热情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 “周工段长,情况怎么样?”曹山林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还是老样子,甚至…更糟了。”周大海脸色难看,“昨天下午,又有工人说在林子边缘看到了那东西的影子,一晃就没了,现在大家更是连工棚都不敢轻易离开。” 他将曹山林几人请进一间充当临时办公室的木屋,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颇为粗糙的工段周边地形图。周大海指着地图,详细说明了豹子最近几次出现的大致区域、时间,以及两名受伤工人的具体情况(伤口撕裂严重,符合豹子爪击的特征)。 “我们判断,这两头畜生,很可能就把巢穴安在工段后面那片叫‘黑瞎子沟’的老林子里。”周大海指着地图上一片用红笔画出的、表示茂密森林的区域,“那里地势复杂,乱石洞窟多,我们的人不敢深入。” 曹山林仔细看着地图,默默记下关键信息。黑瞎子沟,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不祥。 “曹队长,你们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周大海表态道。 “首先,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住处。”曹山林提出要求,“其次,给我们准备一些最新鲜的羊肉或者猪肉,要带血的。另外,工段的人,从明天开始,没有我们的允许,严禁进入黑瞎子沟方向一里范围内的区域,晚上更是不准任何人外出,以免造成误伤或惊扰豹子。” “没问题!都按您说的办!”周大海一口答应,立刻吩咐人去安排。 狩猎队被安置在了工段边缘一栋相对独立、也最为坚固的石砌仓库里。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背后靠山,易于防守。队员们卸下装备,简单吃了点周大海让人送来的饭菜,便开始了战前的最后一次部署。 仓库中间摊开了那张地形图,曹山林用铅笔在上面标记着。 “明天,我们先不直接进黑瞎子沟。”曹山林沉声道,“第一步,勘察。我和栓子哥,沿着工段外围,特别是豹子出现过的地方,仔细搜寻它们的足迹、粪便、挂爪的痕迹,尽量摸清它们近期的活动范围和主要路径。老蔫哥,铁柱,你们负责在工段外围几个制高点设立观察哨,熟悉周边环境,同时警戒,确保我们勘察时的安全。” 他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零星灯火如同鬼火般闪烁的工段,语气凝重:“记住,我们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对付的是最狡猾的对手。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陌生的环境,未知的凶险,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仓库里,只有煤油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队员们检查枪械、整理装备的细碎声响。远征的第一夜,在紧张与期待中悄然流逝。远方黑瞎子沟的密林深处,那两头造成这一切恐慌的元凶,似乎也感受到了陌生而危险的气息逼近,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了它们那闪烁着幽光的眼睛。狩猎与被狩猎的角色,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即将再次模糊界限。真正的较量,随着黎明第一缕曙光的到来,即将拉开血腥的序幕。 第84章 详察豹踪迹 制定捕猎策 青林林场五十七号工段的黎明,是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中到来的。没有往常工人早起洗漱、准备上工的喧闹,只有山林间清冷的鸟鸣和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反而更衬出这工段异样的死寂。驻扎在石砌仓库里的狩猎队成员,却早已醒来,就着冰冷的溪水擦把脸,啃了几口自带的干粮,便开始默默地检查装备,为即将开始的勘察行动做最后的准备。 曹山林将周大海昨晚送来的、还带着血丝的新鲜羊肉切成几大块,用油纸包好,放入背囊。这些既是诱饵,必要时也能用来测试豹子的反应。他再次摊开那张粗糙的地形图,手指点着“黑瞎子沟”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 “我和栓子哥,从工段西侧边缘切入,沿着之前豹子出现过的那条溪谷,向黑瞎子沟方向推进。”曹山林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重点是寻找足迹、挂爪痕迹、粪便,以及任何可能指向它们巢穴的线索。老蔫哥,铁柱,你们占据工段北面和东面那两个最高的木材堆,建立观察哨。视野要覆盖我们勘察的区域以及黑瞎子沟入口方向。发现任何异常,鸣枪一声示警;若情况紧急,连续鸣枪三声!” “明白!”赵老蔫和铁柱重重点头,紧了紧手中的新猎枪。 栓子依旧沉默,只是将那份豹子资料要点再次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检查了步枪的每一个部件,确保万无一失。 行动开始。赵老蔫和铁柱如同两只经验丰富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那两座由粗大原木堆砌而成的“了望塔”,借助木材的缝隙和顶端视野,警惕地扫视着下方茂密的林地和远处的沟壑。 曹山林和栓子则一前一后,如同融入林间的两道影子,离开了工区,踏入了西侧那片幽暗的林地。一进入林子,光线顿时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味道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淡淡腥气。 两人的行动极其谨慎,每一步都落在实处,避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曹山林在前,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扫过地面、树干、岩石。栓子在后,除了警戒侧翼和后方,他那双经过千锤百炼的眼睛,更是专注于搜寻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痕迹。 沿着那条蜿蜒的溪谷向上游走了不到一里地,栓子突然蹲下身,对曹山林做了个手势。 曹山林立刻停下,悄无声息地靠拢过去。 只见溪边一片湿润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梅花状的爪印!比最大的狼爪印还要大上一圈,掌垫厚实,趾印清晰,深深地陷入泥土中。 “是豹子的脚印,新鲜的,不超过十二个时辰。”栓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爪印的大小和深度,“看这步幅和压痕,个体不小,应该是那头公的。” 这是一个重要的发现!证实了豹子确实在这一带频繁活动,而且时间很近。曹山林仔细观察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是指向黑瞎子沟深处。 两人继续沿着脚印追踪,更加小心翼翼。林间的树木越来越粗壮,岩石嶙峋,藤蔓缠绕,地形变得复杂。栓子不时停下,指着某棵大树的树干下部,那里有几道清晰的、深深的抓痕,树皮被撕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它们在标记领地。” 又往前推进了一段,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他们发现了一小堆骸骨,主要是野兔和狍子的,被啃咬得十分干净,旁边还有几撮黄黑相间的动物毛发。 “是它们的进食点之一。”曹山林低声道。他仔细观察着周围,发现了几处相对隐蔽、视野又好的石缝和树冠,那可能是豹子潜伏观察的地点。 勘察进行了大半天,他们沿着溪谷深入了黑瞎子沟外围约两三里地,不敢再贸然深入。获取的信息已经足够宝贵:确认了至少一头公豹的活动路径、主要的标记地点、一个进食点以及几处可能的潜伏点。从足迹的密集程度和标记行为的频繁来看,这对豹子已经将这片区域视为核心领地,攻击性极强。 “撤。”曹山林果断下令。在情况未明、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深入巢穴无疑是自杀。 两人沿着原路谨慎返回,与高处的赵老蔫和铁柱汇合。观察哨并未发现豹子的直接踪迹,但也确认了这片区域的寂静不同寻常,连常见的松鼠和山鸡都少了很多,这是一种被顶级猎手气息压制后的死寂。 回到石砌仓库,已是下午。四人关紧房门,就着昏暗的光线,开始汇总和分析情报。曹山林在地图上标记出发现的脚印、抓痕、进食点和潜伏点,一条相对清晰的豹子活动路线呈现出来。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棘手。”曹山林眉头紧锁,“这对豹子不仅凶残,而且对这片领地极其熟悉,占据了绝对的地利。它们习惯于沿着这条溪谷活动,利用复杂的地形隐蔽和发动攻击。强攻进去,我们就是活靶子。” “那咋办?难道就这么干等着?”铁柱有些急躁。 “当然不是。”曹山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它们依赖地形,我们就破坏它们的地利;它们习惯潜伏偷袭,我们就逼它们现身!” 他指向地图上溪谷中段的一处地方,那里地势相对开阔,两侧是陡峭的土坡,溪流在此有一个小小的拐弯。“这里,可以作为预设战场。”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明天,我们不去找它们,让它们来找我们!” “第一步,投饵。将带来的新鲜羊肉,涂抹上特制的、味道极其浓烈的诱饵香料,放置在那片开阔地中央。豹子嗅觉灵敏,这种混合了血腥和特殊香料的味道,对它们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尤其是在它们自己的领地里闻到陌生而强烈的食物信号,一定会前来探查。” “第二步,设伏。老蔫哥,铁柱,你们提前埋伏在开阔地两侧的土坡上,利用灌木和岩石隐蔽。栓子哥,你占据开阔地上游方向那个制高点,视野最好,可以俯瞰整个区域。我,负责在下游方向策应和补漏。” “第三步,等待与猎杀。豹子生性多疑,即使被诱饵吸引,也不会立刻现身。它们会先在周围潜伏观察。我们需要有足够的耐心。一旦它们确认‘安全’,忍不住现身走向诱饵,或者因为发现我们而试图发动攻击时,就是我们的机会!栓子哥,你的第一目标,是那头公豹,务必一击致命!老蔫哥,铁柱,你们负责用霰弹封锁母豹的突进路线,并阻止它们逃窜!我负责查缺补漏,并预防可能的其他意外。” 这个计划,核心就是“以逸待劳,引蛇出洞”,将主动权部分掌握在自己手中,利用豹子的好奇心和领地意识,将它们引诱到相对不利于它们发挥潜伏优势的地形,再进行猎杀。 “如果…它们不来呢?”赵老蔫提出一个可能。 “那就继续等,或者更换诱饵地点。”曹山林道,“我们有时间,而它们对领地的守护本能和贪婪,最终会战胜疑虑。当然,我们也必须做好它们可能从任何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突袭的准备,所以伏击阵型必须兼顾各个方向。” 计划已定,剩下的就是执行。队员们开始分头准备:再次检查枪械,分配弹药,熟悉各自伏击位置的环境。曹山林则亲自处理那些羊肉,将特制的诱饵香料仔细而均匀地涂抹上去,那浓烈而怪异的气味,连他自己闻了都有些皱眉。 夜幕降临,五十七号工段依旧笼罩在恐惧中,而石砌仓库里,狩猎队的成员们却心无旁骛,如同打磨利刃的工匠,为明天那场与山林之王的生死对决,做着最后的淬火。远在县城家中的倪丽珍,此刻正抱着睡熟的孩子,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那份不安如同潮水般涌动。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牵挂的丈夫和战友们,即将踏入一片危机四伏的猎场,与两只嗜血的幽灵,进行一场赌上一切的智力与勇气的较量。山林寂静,杀机已悄然布下。 第85章 险象还生时 终毙一头豹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五十七号工段石砌仓库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四条黑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滑入依旧被寒意笼罩的林地。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四人全副武装,脸上看不出丝毫睡意,只有一种即将投身猎场的专注与冷冽。他们背负着沉重的装备和希望,也背负着工段百十号工人乃至远方亲人的期盼,再次向着那片名为“黑瞎子沟”的死亡之地进发。 按照既定计划,队伍沉默而迅速地抵达了预设的伏击地点——溪谷中段那片相对开阔的河滩。晨曦微露,给嶙峋的岩石和潺潺的溪流镀上了一层清冷的灰蓝色。曹山林仔细观察着四周,确认环境与他昨日勘察时无异,随即打了个手势。 他亲自将那块涂抹了浓烈香料、散发着怪异腥香的新鲜羊肉,放置在河滩中央一块较为平坦的青石上。那刺鼻的味道在清冽的空气中格外突兀,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味道炸弹,相信足以顺着山风,飘向密林深处那两个幽灵的鼻孔。 投饵完毕,曹山林迅速退后,与其他三人再次确认了伏击位置。赵老蔫和铁柱如同两只笨重却灵巧的熊,匍匐着爬上了河滩两侧长满灌木的土坡,利用天然的植被和岩石裂缝隐藏好身形,调整着十六号猎枪的角度,确保霰弹能覆盖河滩大部分区域。栓子则像一只无声的狸猫,几个起落便攀上了河滩上游一侧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这里视野极佳,几乎可以俯瞰整个伏击圈,他趴伏下来,七九步枪的枪口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探出石缝,准星虚虚地罩着那块诱饵所在的青石。曹山林自己,则选择了河滩下游方向一片乱石堆作为策应点,这里位置相对靠后,但视野开阔,可以兼顾河滩和两侧坡地的情况,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稳稳地架在石头上。 一切就绪,四人如同化作了山石的一部分,彻底隐没了声息。只剩下溪水流淌的淙淙声,以及林中偶尔早起的鸟儿清脆却更显环境死寂的鸣叫。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阳光逐渐驱散晨雾,照亮了山谷,给冰冷的岩石和溪水带来了些许暖意,却无法驱散伏击者们心头的寒意和紧绷的神经。汗水从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带来的肌肉酸麻开始侵袭,但没有人动弹一下,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铁柱感觉自己的手心因为紧握枪柄而满是汗水,他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赵老蔫努力睁大有些昏花的老眼,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栓子如同石雕,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着他极度的专注;曹山林的目光则如同雷达,一遍遍扫视着河滩、两侧坡地、以及对岸的密林。 等待,是对猎人意志最大的考验。尤其是当你明知猎物就在附近,却不知它何时、会从何处现身时,那种无形的压力足以让人发狂。 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正午。山谷里除了水流和鸟鸣,依旧没有任何大型动物活动的迹象。铁柱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尽了,他忍不住微微扭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看向对面坡地的赵老蔫,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赵老蔫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稳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等待几乎要达到顶点时,曹山林的眼神猛地一凝!他并没有看到什么,但一种多年狩猎培养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他极轻微地、朝着栓子埋伏的巨石方向,做了一个“注意”的手势。 几乎就在他手势做出的同时,上游方向,河滩对岸的密林边缘,一丛茂密的灌木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仿佛只是被风拂过,但那种晃动的方式,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小心翼翼! 栓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枪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调整了方向,对准了那丛灌木。他屏住了呼吸。 来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那丛灌木再次晃动,这一次,一个黄黑相间、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头颅,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正是那头公豹!它那双黄绿色的瞳孔,在斑驳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警惕的光芒,先是死死地盯住了河滩中央那块散发着诱人(对它而言)气味的羊肉,然后极其谨慎地开始扫视整个河滩、两侧的坡地、以及溪流对岸。它的动作缓慢而充满张力,每一块肌肉都绷紧着,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般的速度。 它太警惕了!它在怀疑,在评估风险。它绕着河滩边缘的林地阴影,开始缓慢地移动,如同一道流动的斑影,借助每一块岩石、每一棵树木隐藏身形,始终不踏入相对开阔的河滩中心。它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次次扫过赵老蔫和铁柱埋伏的土坡,扫过曹山林藏身的乱石堆,甚至几次从栓子潜伏的巨石上掠过。 伏击圈内的空气凝固了。四人心脏狂跳,却将呼吸压到了最低。他们知道,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比如反光、异响,甚至只是目光的过度注视,都可能让这机警到极点的畜生瞬间遁走,甚至可能招致它暴起发难! 公豹徘徊了足足有一刻钟,它似乎确认了那块羊肉是“无主之物”,那浓烈的香气不断刺激着它的食欲和神经。它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开始尝试着,一步步,极其缓慢地,从林地的阴影中,向着河滩中央的青石靠近。它的步伐轻灵得如同踩在棉花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身体低伏,充满了捕猎前的预备姿态。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它已经进入了栓子步枪的最佳射程!也进入了赵老蔫和铁柱霰弹枪的有效覆盖范围! 所有人的手指都预压在了扳机上,等待着曹山林或者栓子开枪的信号! 栓子的准星已经牢牢套住了公豹因为前探而暴露出来的肩胛要害,他有八成把握可以一枪毙命!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那公豹在距离羊肉还有二十多米远的地方,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它猛地抬起头,不是看向羊肉,而是猛地转向了下游方向,曹山林藏身的乱石堆!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是因为曹山林那边角度的问题,还是它闻到了之前未曾注意到的、极其淡薄的人体气味? “呜——!”公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身体瞬间弓起,做出了扑击的准备姿态!它放弃了羊肉,显然,它将下游方向的“威胁”列为了第一优先目标!而那个方向,只有曹山林一人! “不好!”曹山林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而且这头豹子极其果断,选择了率先清除潜在的威胁! “吼!”公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道黄色的闪电,携带着一股腥风,径直朝着曹山林藏身的乱石堆扑了过来!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的反应极限! 几乎在公豹发动扑击的同一瞬间! “砰!” 一声清脆而果断的枪声,如同霹雳,猛然在山谷中炸响! 是栓子!他在公豹转向、弓身、即将扑出的那个电光火石的瞬间,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相对静止的射击窗口,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公豹扑击时完全暴露出来的、相对脆弱的胸腹交界处!这不是理想的一击毙命位置,但却是当时情况下最快、最有效的拦截射击! “噗!”血花从公豹的胸腹部飙射而出! 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在空中的扑击动作猛地一滞,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嘶吼,但它那庞大的身躯和强大的惯性,依旧带着余势,如同一个沉重的麻袋,狠狠地撞向了曹山林前方的石堆! “轰隆!”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 “山林!” “姐夫!” 赵老蔫和铁柱的惊呼声几乎与枪声同时响起!他们看到公豹中枪后依旧撞向了曹山林的方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两人几乎想都没想,本能地对着那团撞入石堆的黄色身影,扣动了扳机! “轰!轰!” 两杆十六号猎枪同时喷出火焰和大量的铁砂,如同两把巨大的铁扫帚,覆盖了曹山林前方的石堆区域! 硝烟弥漫,碎石崩飞! “停火!”曹山林的声音从石堆后传来,带着一丝急促,但并未慌乱。 赵老蔫和铁柱立刻停止了射击,紧张地望着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区域。 烟尘缓缓散去。只见那头体型硕大的公豹,瘫倒在乱石堆前,浑身布满了细密的弹孔,尤其是胸腹处那个被栓子步枪子弹开出的大洞,正汩汩地冒着鲜血,将身下的岩石染得一片暗红。它四肢还在微微抽搐,但眼神已经失去了凶光,只剩下死寂。栓子那关键的一枪,虽然未能瞬间毙命,却严重破坏了它的扑击和内脏,而紧随其后的两轮霰弹,彻底终结了它的生命。 曹山林从石堆后缓缓站起身,他额角有一道被飞溅碎石划出的血痕,但并无大碍。刚才那一刻,生死真的只在毫厘之间!若非栓子那神乎其技的一枪阻滞,若非他提前选择了有掩体的位置,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了一眼毙命的公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对岸的密林!公豹死了,还有一头母豹!它一定就在附近! “注意警戒!母豹可能报复!”曹山林低吼道,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赵老蔫和铁柱立刻调转枪口,紧张地搜索着对岸的林地。栓子也迅速退壳上膛,枪口指向对岸,眼神比之前更加冰冷。 山谷中,只剩下公豹尸体散发出的浓烈血腥味,以及一种更加危险、更加压抑的寂静。失去伴侣的母豹,会做出什么?没有人知道。首战告捷的喜悦还未来得及品尝,更大的危机,已然伴随着这死寂与血腥,悄然降临。狩猎队绷紧的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因为他们知道,另一只幽灵,此刻正潜伏在暗处,用一双充满仇恨与痛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86章 追踪另一只 耐心耗其力 公豹毙命时溅出的滚烫鲜血,在清冷的溪边岩石上嘶嘶作响,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铁锈味。这味道混杂着硝烟与香料诱饵的怪异气息,在山谷中弥漫开来,如同一曲为死亡谱写的诡异交响。然而,伏击圈内的四人,却无暇去感受这胜利的瞬间。一种比之前等待时更加冰冷、更加粘稠的危机感,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另一头豹子,那头母豹,必定就在附近!公豹临死前那声痛苦的咆哮,以及此刻空气中弥漫的同类的血腥,对于嗅觉灵敏、且很可能与公豹有着深厚伴侣关系的它而言,无异于最残酷的宣告和最强烈的刺激。失去伴侣的母兽,其报复心和疯狂程度,有时会远超寻常。 “保持阵型!不要贸然过去!”曹山林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透过乱石传来,瞬间压下了赵老蔫和铁柱想要上前查看公豹尸体的冲动。他自己也依旧依托着岩石,目光如电,死死扫视着对岸那片此刻显得愈发幽深死寂的密林。他知道,现在任何一点松懈,都可能招致母豹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的、舍生忘死的致命一击。 栓子在高处的岩石上,同样纹丝不动。他缓缓拉动枪栓,退出灼热的弹壳,一枚新的黄澄澄的子弹被推入枪膛,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他的枪口微微移动,不再固定于某一点,而是如同钟摆,缓慢地扫描着对岸林地的每一个可能藏匿阴影的角落。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决定生死的一枪并未给他带来任何波澜,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寒意,显示着他已进入了最高级别的狩猎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谷中只剩下溪水无动于衷的流淌声,以及风吹过林梢带来的、仿佛呜咽般的轻响。公豹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鲜血染红的范围在慢慢扩大。对岸的林地,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树枝晃动,没有身影闪现,甚至连鸟鸣都彻底消失了。那种极致的安静,反而比之前的咆哮更让人心悸。母豹就像彻底融化在了那片阴暗的绿色里,又像是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在等待着猎物因为恐惧或焦躁而露出破绽。 “山林哥,那母畜生是不是吓跑了?”铁柱压低声音,朝着曹山林的方向问道,长时间的紧绷让他的肌肉有些发酸。 “不会。”曹山林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对岸,“它在等。等我们过去收拾战利品,等我们分散注意力,等我们以为安全了。这东西,比公的更能忍,也更狠。” 他的话让铁柱和赵老蔫心头一凛,刚刚松懈一丝的神经再次绷紧。赵老蔫甚至悄悄调整了一下蹲伏的姿势,让有些发麻的腿脚换个受力点,枪口始终对着对岸。 这种无声的对峙,是对意志力的极致煎熬。明明知道致命的敌人就在眼前,却看不到,抓不着,只能被动地等待,这种感觉足以让普通人崩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连曹山林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考虑是否要主动变换策略时—— “嗖——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利爪刮过树皮的声响,从对岸林地深处,距离他们伏击点约百米外的一棵高大红松上传来!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山谷中,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四人耳边!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只见那棵红松中段一根粗壮的横枝上,枝叶微微晃动,一道黄黑相间的斑驳身影一闪而逝,迅速隐没在了浓密的树冠之后!速度太快,根本无法瞄准! 是那头母豹!它没有离开!它甚至利用这段时间,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侧翼更高、更利于观察和发动攻击的位置! “它上树了!”铁柱低呼,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如果刚才他们贸然过去收拾公豹尸体,很可能就会暴露在这头居高临下的母豹的扑击之下! “它在试探,也在寻找机会。”曹山林眼神冰冷,“栓子哥,能锁定吗?” 栓子微微摇头,声音透过岩石缝隙传来,带着一丝凝重:“位置太高,枝叶太密,只有一瞬间的晃动,无法瞄准。” 母豹的这一下现身,如同鬼魅的嘲弄,明确地告诉狩猎队:我还在,我看着你们,我在等待猎杀你们的时机。它不再急于攻击,而是利用环境的优势,开始和这四个闯入它领地、杀死它伴侣的两脚兽,玩起了心理战和消耗战。 局面陷入了僵持。狩猎队不敢轻易离开有利的伏击阵地,而母豹则占据制高点,耐心地潜伏着。阳光逐渐西斜,将树影拉得老长,山谷内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这对依赖于视线的狩猎队而言,是极其不利的。 “不能这么耗下去了!”曹山林心念电转,夜间的山林将是豹子的绝对主场,到那时,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很可能瞬间互换。“必须想办法把它逼出来,或者,我们主动撤离,另寻战机。” 撤离意味着放弃眼前的战果(公豹尸体),也可能让母豹逃脱,留下无穷后患。而逼它出来,风险同样巨大。 曹山林目光扫过身旁的石块,又看了看不远处溪流下游的方向,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铁柱!”他低声喊道,“你还有鞭炮吗?” “有!还有两挂!”铁柱回应。 “好!听我口令!”曹山林快速下达指令,“老蔫哥,铁柱,等我信号,你们同时朝对岸那棵红松周围的林子,盲射一轮!不要节省子弹,制造最大的动静和硝烟!栓子哥,你紧盯树冠,只要它被惊动现身,哪怕只有一瞬间,抓住机会!” “明白!” “那你呢,山林?”赵老蔫担忧地问。 “我绕到下风口去!”曹山林语速飞快,“你们开枪制造混乱后,我会在下风口点燃混合了狼粪和硫磺的驱兽药粉,那东西味道极其刺激,顺着风灌进林子,应该能把它从藏身点逼出来!至少,能干扰它的嗅觉和判断!” 这个计划极其冒险!曹山林需要独自离开相对安全的掩体,移动到下风口,这期间很可能暴露在母豹的视线下。而且驱兽药粉的效果未知,万一激怒了母豹,它可能不顾一切地直接扑向落单的曹山林! “太危险了!”赵老蔫立刻反对。 “没时间犹豫了!天快黑了!”曹山林斩钉截铁,“执行命令!相信我!”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队员们不再多说,各自握紧了枪械,准备行动。 曹山林深吸一口气,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看准了对岸母豹藏身的红松方向与风向的角度,猛地从乱石堆后窜出,没有直线奔跑,而是利用溪边零散的岩石和灌木作为掩护,以之字形路线,快速向着下游方向迂回移动! 他的动作迅捷而隐蔽,但就在他离开掩体不到三秒! “吼——!”对岸红松的树冠中,传来一声充满仇恨和暴戾的咆哮!母豹显然发现了他的动向!它或许不明白这个两脚兽要做什么,但猎物的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引发猎手的攻击本能! 树冠剧烈摇晃,似乎那母豹就要扑击而下! “开枪!”曹山林一边狂奔,一边嘶声大吼! “轰!轰!砰!砰!” 几乎在他喊出声的同时,赵老蔫和铁柱的猎枪,以及栓子的步枪,同时开火!灼热的金属风暴和精准的子弹,如同泼雨般倾泻向对岸红松周围的区域!枝叶被打得粉碎,木屑纷飞,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密集而狂暴的火力打击,显然起到了作用!树冠中那蓄势待发的扑击动作猛地一滞,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更加愤怒和有些惊惶的咆哮!它或许不怕单独一个目标,但这覆盖性的火力网让它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趁着这宝贵的间隙,曹山林已经成功迂回到了预定的下风口位置,那是一块巨大的、背对着对岸林地的岩石后方。他迅速从背囊中取出一个皮囊,倒出里面黑黄色、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粉末,用火柴点燃! “嗤——”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恶臭和辛辣气味的黄白色烟雾顿时升腾而起,被山风裹挟着,直扑对岸的密林! 这味道极其难闻,连远处的赵老蔫等人都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而对嗅觉比人类灵敏无数倍的豹子来说,这无疑是极其强烈的刺激! “嗷呜——!”对岸的红松树冠中,传来了母豹明显带着痛苦和烦躁的嘶吼!它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恶臭烟雾严重干扰了!紧接着,树冠再次剧烈晃动,伴随着树枝断裂的噼啪声,只见那道黄黑色的身影,再也无法保持潜伏,如同被火燎了屁股一般,极其狼狈和愤怒地从高高的树冠中一跃而下,落在了林下的空地上!它显然不想再待在那被恶臭烟雾笼罩的区域! 它落地后,并没有立刻逃离,而是暴躁地原地转了一圈,甩动着脑袋,试图驱散鼻腔里那讨厌的气味,随即,它那充满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烟雾升起的方向——也就是曹山林藏身的那块巨石! “吼!”它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四肢微屈,竟然是要不顾一切,直接冲向那个让它如此难受的罪魁祸首! “栓子!”曹山林躲在巨石后,大声示警! 根本不需要他提醒!在母豹从树冠跃下、落地、再到锁定曹山林方向这一连串动作发生的极短时间内,高处的栓子,已经完成了瞄准、预压、屏息的过程! 就在母豹后肢蹬地,即将扑出的那个瞬间! “砰!” 栓子手中的七九步枪,再次发出了死亡的低吟! 这一次,目标清晰,距离适中!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钻入了母豹因愤怒前冲而完全暴露出来的、左侧肩胛下方的要害!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噗!”母豹前冲的势头猛地一僵,如同一根被无形巨锤砸中的木桩,硬生生定格在了原地!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极点的哀嚎,充满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绝望与不甘,随即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那双原本充满野性与仇恨的黄绿色瞳孔,迅速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而死寂。 山谷中,再一次陷入了寂静。只有硝烟与那未散尽的驱兽烟粉的刺鼻气味,还在空气中缓缓飘荡。第二头豹子,毙命。 良久,赵老蔫和铁柱才从土坡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栓子也从高处的岩石上站起身,开始默默退壳,擦拭枪管。曹山林从巨石后走出,看着远处那头毙命的母豹,又看了看溪边早已死去的公豹,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结束了。这场跨越县域、面对顶级掠食者的生死狩猎,终于以狩猎队的全胜而告终。尽管过程险象环生,尽管策略几经调整,但他们终究凭借过硬的技艺、冷静的头脑、无畏的勇气和完美的团队配合,赢得了这场艰苦卓绝的胜利。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仿佛是大自然为这场惊心动魄的猎杀画上的句号。余晖穿过山谷上空茂密的枝叶,如同一道金色的箭雨,洒落在潺潺流淌的溪流和那两具庞大的豹尸上。这一幕,既显得悲壮,又透露出一种辉煌的色彩。 棒子沟狩猎队的名字,注定会因为这两头豹子的毙命而声名远扬。他们的英勇事迹,将会在整个青林林场传颂,甚至可能传遍更广阔的林业系统。这是一次伟大的胜利,是团队协作和勇气的结晶。 经过两天一夜的高度紧张和生死搏杀,远征的战士们虽然疲惫不堪,但他们的心中却充满了自豪。他们成功地完成了任务,带回了辉煌的战利品——那两头凶猛的豹子。这些勇士们,用自己的汗水和努力,书写了一段属于他们的传奇。 然而,就在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满怀喜悦地踏上归途时,他们并不知道,在遥远的棒子沟,一场由他们辉煌胜利所引发的新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这场风波,或许会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挑战和困扰,也或许会成为他们人生中的又一次考验。 第87章 计成豹伏诛 双患皆消除 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慷慨地洒向黑瞎子沟,将那潺潺的溪流、嶙峋的岩石,以及那两具已然失去生机的庞大豹尸,都染上了一层悲壮而辉煌的金红色。山谷中弥漫的硝烟与驱兽药粉的刺鼻气味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构成了一幅胜利后略显苍凉的画卷。 曹山林站在溪边,看着眼前这两头曾经不可一世、制造了无数恐慌的山林之王,此刻如同两堆失去灵魂的华丽皮毛,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狂喜,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种对生命逝去的淡淡唏嘘。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母豹的伤口,栓子那一枪确实精准得可怕,直接命中心脏,几乎没有给它任何痛苦挣扎的机会。 “栓子哥,好枪法!”曹山林抬起头,对着正从高处岩石上小心翼翼下来的栓子,由衷地赞道。这一次远征,栓子这把精准的步枪,两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起到了决定战局的作用。 栓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眼神中那丝锐利的寒光柔和了些许。他走到公豹尸体旁,默默地看着那个被自己第一枪命中、又被后续霰弹扩大了的伤口,似乎在复盘着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判断与射击。 赵老蔫和铁柱也从土坡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难以置信的激动。 “娘的!真干掉了!两头!全干掉了!”铁柱冲到母豹尸体旁,想用手去摸那光滑油亮的皮毛,又有些不敢,只是围着它转圈,嘴里啧啧称奇,“这皮毛,真他娘的漂亮!比狐狸皮子强一百倍!” 赵老蔫则更关心曹山林,看到他额角的血迹,连忙问道:“山林,你没事吧?刚才可吓死俺了!” “皮外伤,不碍事。”曹山林摆摆手,抹去额角的血痕,目光扫过两名队友,“大家都没事吧?” “没事!” “好着呢!” 确认全员无恙,巨大的喜悦和自豪感才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上四人心头。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跨越县域,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以零伤亡的代价,成功猎杀了两头极度危险的配对豹子!这份战绩,足以让任何猎人为之骄傲! “收拾战场,准备返回!”曹山林压下激荡的心情,下令道。喜悦归喜悦,此地不宜久留。浓重的血腥味随时可能引来其他掠食者,而且天色也正在迅速变暗。 处理这么大的猎物是项艰巨的工作。他们不可能将整头豹子运回去,目标是价值最高的豹皮和豹骨(尤其是豹骨,在药材市场上价值不菲)。四人抽出锋利的猎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皮。豹皮极其珍贵,必须尽量保持完整,任何一处不必要的刀口都会严重影响其价值。这项工作主要由经验最丰富的曹山林和赵老蔫动手,铁柱和栓子负责协助和警戒。 就在他们忙碌的时候,五十七号工段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喧哗和人声。显然是工段里的人听到了持续良久的、不同寻常的密集枪声,终于按捺不住,在周大海的带领下,提着马灯、拿着棍棒铁锹等工具,壮着胆子,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当周大海带着几十号工人,战战兢兢地摸到山谷入口,看到溪边那两具巨大的、正在被剥皮的豹子尸体,以及旁边安然无恙、正在忙碌的曹山林四人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现场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杂着狂喜、敬畏和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死了!真的死了!” “我的老天爷!两头!他们真的打死了两头!” “曹队长!你们是俺们五十七号工段的大恩人啊!” 工人们激动地涌了上来,看着那两张逐渐被剥离下来的、带着斑斓花纹的华丽豹皮,看着曹山林几人身上沾染的血迹和硝烟痕迹,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崇拜。之前笼罩在工段上空长达月余的恐惧阴云,在这一刻,被这实实在在的战绩彻底驱散! 周大海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曹山林沾满血污的手,声音哽咽:“曹队长!谢谢!太谢谢你们了!你们救了俺们工段!救了俺们所有人啊!这份恩情,俺们青林林场,俺们五十七号工段,永世不忘!” 曹山林擦了擦手,平静地说道:“周工段长言重了,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既然接了委托,自然要尽力完成。” 他指了指地上的豹尸,“豹皮和豹骨我们带走,这是之前谈好的。剩下的肉,就留给工段的同志们加个餐吧,算是压惊。” 这话更是赢得了工人们的一致好感。如此凶猛的野兽肉,在民间传说中是大补之物,虽然可能口感粗粝,但意义非凡。 “这…这怎么好意思…”周大海连声道。 “应该的。”曹山林笑了笑。 在工人们七手八脚的帮助下,两张完整的、价值连城的豹皮被小心地卷起,用柔软的布包好。主要的豹骨也被剔取出来,同样妥善包裹。剩下的豹肉,则被兴高采烈的工人们用带来的绳索和木杠,嘿呦嘿呦地抬了起来。一行人如同凯旋的军队,打着明亮的马灯,浩浩荡荡地返回工段。 消息像风一样,提前刮回了五十七号工段。当狩猎队和抬着豹肉的工人们回到工段时,整个工段都沸腾了!所有留守的工人、家属都涌了出来,夹道欢迎,掌声、欢呼声、道谢声不绝于耳。孩子们既害怕又好奇地看着那巨大的豹肉,大人们则围着曹山林四人,激动地诉说着这一个月来的担惊受怕,表达着最朴素的感激。那种发自内心的热情和劫后余生的喜悦,让曹山林几人真切地感受到了他们此次行动的意义,远不止是完成一次狩猎任务那么简单。 当晚,五十七号工段举行了自建成以来最盛大、也最发自内心的一次庆功宴。食堂里灯火通明,大锅炖着喷香的豹肉(虽然肉质较硬,但经过久炖,别有一番风味),周大海更是拿出了工段珍藏的好酒,频频向曹山林四人敬酒。工人们轮番上前,用最直白的话语表达着敬意。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栓子,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多喝了两杯,脸上泛起了罕见的红晕。 庆功宴持续到深夜。周大海不仅当场支付了远超之前承诺的、丰厚的现金报酬,还代表青林林场,赠送了一面崭新的锦旗,上面绣着“跨县驰援除豹患,狩猎神威震山林”的金色大字。他紧紧握着曹山林的手,郑重承诺,青林林场以后就是棒子沟狩猎队最坚定的朋友和合作伙伴,有任何需要,绝不推辞! 第二天清晨,狩猎队婉拒了周大海再三的挽留,收拾好行装,将两张珍贵的豹皮和豹骨牢牢固定在驴车上,在那位名叫狗剩的半大小子崇拜的目光中,踏上了归途。来时沉重紧张,归时荣耀加身。驴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的声音,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而就在狩猎队满载荣誉与收获,奔驰在返回棒子沟的路上时,远在县城的家中,倪丽珍正心神不宁地做着家务,不时望向窗外。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有些哭闹。倪丽华则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强自镇定地整理着账本和收购来的皮货,但那双不时瞟向门口的眼睛,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她们已经通过来往的屯邻,隐约听说了姐夫他们去邻县猎豹的消息,那“豹子”二字,就足以让她们的心悬到嗓子眼。 与此同时,棒子沟乃至红星林场范围内,关于狩猎队远征猎豹的各种传言已经沸沸扬扬。钦佩赞叹者有之,羡慕嫉妒者亦有之。某些阴暗的角落里,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也开始悄然滋生。比如,曹山林那位弟弟曹凤林,在得知大哥竟然如此威风,赚了如此大的名声和钱财后,心中的酸水几乎要溢出来,对着他新婚不久、同样眼红的媳妇小芳嘟囔:“哼,显摆什么?不就是会打枪吗?说不定是走了狗屎运!那么多钱,也不知道帮衬帮衬自家兄弟…” 而曾经与曹山林有过节的白正彪之流,虽然暂时不敢再明着招惹,但听闻此事后,那嫉恨的毒火,也在暗中烧得更旺了。狩猎队的辉煌胜利,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带来无上荣光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激起了潜藏的暗流与波澜。 驴车悠悠,载着战士与战利品,向着家的方向,向着等待与未知,平稳驶去。山林依旧沉默,却已记录下这支队伍新的传奇。双患已除,荣耀归乡,但新的故事,或许才刚刚翻开序章。 第88章 谢礼誉满归 狩猎队声震 载着两张珍贵豹皮、数包沉重豹骨以及青林林场丰厚酬金和崭新锦旗的驴车,在狗剩轻快的鞭哨声中,吱吱呀呀地驶入了棒子沟的地界。当那熟悉的屯落轮廓和袅袅炊烟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车上历经生死搏杀、奔波数日的四人,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一股混合着疲惫与自豪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消息总是比车轮跑得更快。狩猎队成功猎杀两头恶豹、即将荣归的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的鸟儿,先一步飞回了棒子沟,并在整个红星林场范围内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跨县作战,目标还是凶名在外的配对豹子,并且取得了零伤亡的完胜!这战绩,足以让任何质疑者闭嘴,让所有听闻者肃然起敬。 因此,当驴车缓缓驶入棒子沟屯口时,看到的是一副远比他们想象中更为热烈的欢迎场面。几乎全屯的男女老少都聚集在了屯口道路两旁,王老栓屯长站在最前面,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年轻了十岁。孩子们兴奋地追逐着驴车,大人们则用夹杂着惊叹、敬佩和与有荣焉的目光,注视着车上的四位英雄,以及车上那用油布小心覆盖、却依旧能看出大致轮廓的庞然大物(指卷起的豹皮)。 “回来了!山林他们回来了!” “好家伙!真的打了两头豹子!” “看那皮子!老天爷,得值老钱了吧!” “栓子哥这枪法,真是神了!” “赵叔和铁柱也厉害啊!” 议论声、赞叹声、欢呼声,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 倪丽华早就等在屯口,看到驴车和车上安然无恙的四人,尤其是额角带着一道浅浅疤痕却精神奕奕的姐夫,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眼圈瞬间就红了,却努力挤出灿烂的笑容,用力地挥着手。她快步迎上前,帮着牵住驴车的缰绳。 “姐夫!老蔫叔!铁柱哥!栓子哥!你们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更多的是喜悦。 曹山林跳下车,拍了拍倪丽华的肩膀,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没事了,都解决了。家里都好吧?” “好!都好!姐和孩子也都好,就是天天惦记你们!”倪丽华连忙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车上那显眼的包裹。 王老栓挤上前来,激动地握住曹山林的手:“山林!好样的!你们可是给咱们棒子沟,给咱们整个红星林场,挣了天大的脸面啊!刚才林场陈副主任还亲自打电话到屯部,点名表扬你们呢!说你们是林业战线上的英雄!” 面对如此盛大的欢迎和赞誉,曹山林依旧保持着难得的冷静和谦逊,他对王老栓和周围的乡亲们拱手道:“王叔,各位乡亲,大家过奖了。这次能成功,离不开大家的支持,更是我们狩猎队全体兄弟齐心协力、并肩作战的结果。功劳是大家的!” 他这话说得漂亮,顿时又赢得了一片好感。赵老蔫和铁柱也咧着嘴笑着,享受着这英雄般的礼遇。连栓子那常年冰封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驴车在人群的簇拥下,缓缓驶向曹山林家。倪丽珍早已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看到丈夫的身影,看到他那虽然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姿,以及额角那道让她心疼的疤痕,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曹山林快步上前,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低声道:“哭啥,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他又伸手逗了逗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儿子,小家伙似乎认出了父亲,咿呀着伸出小手。 回到家中,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才真正有了归家的踏实感。倪丽珍忙着去打热水给大家擦洗,倪丽华则手脚麻利地准备饭菜。曹山林几人将最重要的战利品——那两张豹皮和豹骨搬进屋里,小心地放在炕上。 当油布被揭开,那两张完整、毛色光亮、黄黑斑纹华丽而充满野性力量的豹皮展现在倪丽珍和倪丽华面前时,两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低声的惊呼。她们虽然不懂行,但也知道这东西的珍贵程度,远非寻常狐狸皮、貉子皮可比。 “这就是…豹子皮?”倪丽珍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那手感顺滑而坚韧,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嗯。”曹山林点点头,“这两张皮子,还有这些豹骨,处理好之后,价值恐怕能抵得上我们之前所有收获的总和,甚至更多。” 这话让倪丽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立刻拿出账本,准备记录这最重要的资产。作为狩猎队的“账房”,她深知这两张豹皮的意义。 接着,曹山林又将青林林场支付的丰厚酬金拿了出来,厚厚几沓大团结,放在桌上,几乎晃花了人眼。再加上那面崭新的、绣着金色大字的锦旗。 这一次远征的收获,无论是物质上还是名誉上,都堪称辉煌! 曹山林当即主持了战利品的分配。按照狩猎队立下的规矩,扣除掉此次行动的公摊成本(路费、弹药、物资消耗等),剩下的现金收入,包括青林林场的酬金和预留的公共资金补充,五人(包括倪丽华)平均分配。当倪丽华拿到属于她的那一份时,小手都有些颤抖,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对她在这个团队中作用和价值的最大认可。 而那两张豹皮和豹骨,则作为狩猎队最重要的集体资产,由曹山林暂时保管,待寻找到合适可靠的渠道后,再行出售,所得收入同样纳入集体分配。 “这次咱们狩猎队,算是真正立住万儿了!”铁柱兴奋地挥舞着分到手的钞票,“看以后谁还敢小瞧咱们!” 赵老蔫也感慨道:“是啊,以前咱们就是几个钻山沟的猎户,现在…嘿嘿,连外县的林场都得来请咱们!” 栓子虽然没说话,但小心擦拭步枪的动作,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荣耀与收获固然令人欣喜,但曹山林并没有被冲昏头脑。在队员们兴奋地议论时,他沉声开口:“名声大了,是好事,也是压力。以后盯着我们的人会更多,找我们解决的麻烦也可能更棘手。我们不能有丝毫懈怠。接下来一段时间,重点做三件事:第一,休整和训练,总结这次猎豹的经验教训,尤其是应对高速、狡猾目标的战术。第二,丽华要加快皮货鉴定的学习,尽快把这批皮子(包括豹皮和之前收购的零散皮货)的价值吃透,寻找稳妥的出手渠道。第三,巩固和林场的关系,把咱们‘棒子沟狩猎队’这块牌子擦得更亮!”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目光长远,让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队员们迅速冷静下来,纷纷点头称是。 狩猎队载誉归来的消息,以及那两张华丽豹皮带来的视觉冲击,如同最猛烈的旋风,席卷了整个红星林场,甚至向着更远的地方扩散。“棒子沟狩猎队”和“曹山林”这个名字,真正达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他们不再仅仅是一支能打野猪、驱狗熊的队伍,而是被公认的、能够解决连正规林场保卫科都感到棘手难题的顶尖狩猎力量。 这种名声带来的效应是立竿见影的。之前还对将皮货卖给倪丽华持观望态度的周边猎户,如今几乎是抢着将家里积攒的好皮子送上门来,价格甚至比倪丽华制定的收购价低一点都愿意,只求能搭上关系。林场方面,陈副主任亲自打来电话,除了表彰,更是隐晦地表示,场里正在考虑给予狩猎队更正式的身份和更多的支持,希望他们能成为保障林区安全生产的一支重要辅助力量。 然而,正如曹山林所预料,名声也引来了不必要的关注和暗流。曹山林父母那边,在得知大儿子此次竟然赚了如此大的名声和肉眼可见的财富后,那压抑下去的怨怼和贪婪再次蠢蠢欲动,只是暂时还拉不下脸再次上门。而一些原本就嫉妒曹山林能力、或者与其有过节的人,如白正彪的残余势力,在暗地里散布的“不过是运气好”、“迟早在山里喂了狼”之类的酸言酸语,也开始悄然流传。 但这些,都暂时无法动摇狩猎队如日中天的声势。在绝对的实力和辉煌的战绩面前,所有的阴暗心思都只能隐藏在角落里。棒子沟狩猎队,如同一条刚刚跃过龙门的锦鲤,鳞甲熠熠生辉,在这片广袤的山林间,掀起了属于自己的波澜。他们用猎枪和智慧赢得的尊重与地位,已然坚如磐石。而此刻,在遥远的、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另一支以狩猎为生的民族——鄂伦春人,正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狼灾而陷入绝望,他们那寻求帮助的脚步,正循着“棒子沟狩猎队”这如雷贯耳的名声,艰难而坚定地,向着这片他们陌生的屯落走来。新的挑战与传奇,已在路上。 第89章 鄂族来人访 泣诉狼群祸 狩猎队远征猎豹的辉煌胜利,如同在已然炽烈的炭火上又浇了一瓢热油,让“棒子沟狩猎队”的名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沸点。那两张铺展在曹山林家炕上、斑斓夺目的豹皮,不仅仅是最耀眼的战利品,更成了这支队伍实力与威望最直观的象征。连日来,棒子沟几乎门庭若市,有来自周边屯落、林场工段前来道贺取经的,有闻讯而来、希望能加入狩猎队沾光的年轻后生,更有许多猎户提着珍藏多年的上好皮子,希望能卖给“曹队长”,攀上些交情。 曹山林保持着清醒,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名冲昏头脑。他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沉得住气。他谢绝了所有不合时宜的宴请和那些动机不明的投靠,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内部休整、战利品处理和战术总结上。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棒子沟还沉浸在一夜的宁静中。曹山林已经起身,在自家小院里缓缓活动着筋骨,感受着肌肉深处残留的疲惫与那次惊险扑击带来的细微紧绷感。额角那道被碎石划出的浅疤已经结痂,像一枚小小的荣誉勋章。倪丽珍在灶间忙碌着,锅里小米粥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弥漫开来,让人心安。孩子还在炕上酣睡,倪丽华则已经坐在窗下的木墩上,就着晨光,仔细地擦拭保养着那两杆立下大功的十六号猎枪,动作认真而专注。经历了远征的洗礼,她似乎又成熟了几分,眉宇间少了一丝少女的稚嫩,多了几分属于狩猎队一员的沉稳。 “姐夫,这枪膛线有点细微的磨损,是不是上次驱赶熊瞎子时,霰弹打多了?”倪丽华抬起头,将猎枪递给走过来的曹山林。 曹山林接过枪,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枪管内部,点点头:“嗯,霰弹对膛线磨损确实比较大。以后要注意,非必要情况,尽量用独头弹或者减少连续射击。好枪也得细心保养,它是咱们保命和吃饭的家伙。” “俺记住了。”倪丽华认真点头,拿出小本子记了一笔。她现在不仅是账房,也开始主动学习枪械的维护知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屯子清晨的宁静,由远及近,直奔曹山林家而来。这马蹄声不同于寻常屯里马车的声音,更加清脆,带着一种山林野性的急促感。 院里的三人都停下了动作,疑惑地望向院门。 只见三匹矫健的鄂伦春猎马旋风般冲到了院门口,马背上骑着三个装束与本地农民截然不同的汉子。他们身穿狍皮制成的“苏恩”(皮袍),头戴狍头皮帽,脚蹬“其卡米”(皮靴),面容粗犷,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呈古铜色,眼神里带着一种原始的锐利和此刻无法掩饰的焦急与悲怆。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颧骨高耸,目光沉痛,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另外两个年轻些的猎手也紧随其后。他们身上带着浓烈的风尘仆仆和山林的气息,皮袍上甚至还能看到些许已经发暗的血迹。 那老者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定格在明显是主心骨的曹山林身上,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声音沙哑而急切地问道:“请问,这里就是棒子沟,曹山林,曹队长的家吗?” 曹山林心中一动,鄂伦春猎人!他们常年生活在更深的山里,与外界交往不多,如今竟如此急切地找上门来?他迎上前,沉稳答道:“我就是曹山林。几位远道而来,有什么事?” 那老者闻言,竟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对着曹山林微微躬身,行了一个鄂伦春人的礼节,他抬起头的瞬间,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痛: “曹队长!我们是住在北面‘栖林’(鄂伦春人对居住地的称呼)的鄂伦春人!我是屯里的‘阿亚莫日根’(好猎手,也是头领的意思),我叫莫日根!我们…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冒昧来求您救命啊!” 救命?曹山林眉头紧蹙,示意倪丽华去倒水,请三人进屋坐下慢慢说。“莫日根大叔,别急,坐下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日根和两个年轻猎手却不肯坐,就站在院中,莫日根用颤抖的声音,几乎是泣诉般道:“是狼群!一大群饿疯了的狼!至少有二三十头!它们…它们盯上我们的‘仙人柱’(鄂伦春人传统的锥形住房)了!” 他的话语带着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就在五天前,晚上,它们突然冲进了我们的营地!咬死了我们圈养的十几头驯鹿!那是我们过冬的指望啊!我们开枪赶,它们根本不不怕,反而更凶!屯里的好猎手乌力罕,为了护住孩子,被…被狼群拖走…找到的时候,就只剩下…只剩下几块骨头和撕烂的皮袍了…” 说到此处,这位坚强的老猎手声音哽咽,虎目含泪,他身后的两个年轻猎手也红着眼圈,紧紧攥住了拳头,脸上满是悲愤与无力。 “这才只是个开始!”莫日根继续道,声音带着恐惧,“从那以后,这群狼就跟疯了一样,每天晚上都在我们营地周围嚎叫,伺机偷袭!我们又损失了两个族人,伤的更有好几个!它们太狡猾了,根本不跟我们正面打,就是不停地骚扰、偷袭,我们的枪和弓箭,在晚上很难打到它们!再这样下去,我们整个‘乌力楞’(家族公社)都要被它们困死、拖垮了!” 二三十头的狼群!主动袭击人类聚居地!造成了人员伤亡!曹山林、倪丽珍和倪丽华听得心头巨震。狼群固然凶悍,但如此大规模、有组织地持续袭击一个有一定武装的鄂伦春猎人聚居点,甚至造成了人员死亡,这情况极其罕见和严重!这已经超出了普通野兽扰民的范畴,更像是一场针对性的、残酷的生存战争。 “我们听说,棒子沟的曹队长,是有大本事的人,连山里的王爷(指豹子)都能降服!”莫日根用充满希冀和哀求的目光看着曹山林,再次抚胸躬身,“曹队长,求求您,发发慈悲,带人去帮帮我们吧!救救我们的族人!我们…我们愿意拿出我们最好的皮子、鹿茸、药材作为报答!求求您了!” 看着眼前这三位饱经风霜、此刻却如同溺水者般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鄂伦春猎人,听着那血淋淋的惨剧,曹山林的心沉甸甸的。狼群,尤其是这种规模的复仇性狼群,比单独的豹子更难对付。它们纪律性强,狡猾残忍,报复心极重,一旦处理不好,狩猎队也可能陷入极大的危险。 倪丽珍担忧地看向丈夫,她刚从豹子的惊吓中缓过来,实在不愿丈夫再去面对更凶险的狼群。倪丽华也紧张地捏着衣角,她知道狼群的可怕。 曹山林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莫日根三人那绝望而期盼的脸,又仿佛穿透了院墙,看到了北方那正被狼群阴影笼罩的鄂伦春营地。他想起了自己建立狩猎队的初衷,不仅仅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守护一方山林,帮助需要帮助的人。鄂伦春人与他们虽然民族不同,但同是这片山林的子民,面对如此浩劫,他无法坐视不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扶住莫日根的手臂,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莫日根大叔,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了。同为山林里讨生活的人,你们遇到这样的灾难,我们棒子沟狩猎队,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个忙,我们帮了!” “真的?!”莫日根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让他们瞬间热泪盈眶,莫日根更是激动地又要行礼,被曹山林牢牢扶住。 “谢谢!谢谢曹队长!您是我们整个乌力楞的恩人!”莫日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绝处逢生的感激。 “先别急着谢。”曹山林神色凝重,“二三十头的狼群,非同小可。我们需要详细的计划和充分的准备。你们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我马上召集我的队员,详细了解一下你们那边的地形和狼群的具体情况。这一次,我们要对付的,是一支军队!” 新的征召,已然下达。目标,是比豹子更狡诈、更团结、也更残忍的狼群。狩猎队的猎枪,即将再次指向北方,指向那片正被血色与狼嚎笼罩的鄂伦春家园。一场人与狼之间,关乎生存与守护的惨烈战争,即将拉开帷幕。而狩猎队的勇气、智慧与团队精神,也将在这场更为残酷的考验中,迎来终极的淬炼。 第90章 慨然诺相助 民族情谊结 曹山林那声沉稳而坚定的“这个忙,我们帮了!”,如同在阴霾密布的天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让绝望的莫日根三人瞬间看到了生的光亮。老莫日根激动得浑身颤抖,古铜色的脸庞上混浊的泪水纵横,他紧紧抓住曹山林的手,那粗糙如同老树皮般的手掌传递着无尽的感激与重获希望的颤抖,哽咽着连连道谢,几乎语无伦次。他身后的两名年轻鄂伦春猎手也红着眼圈,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润,看向曹山林的目光里充满了如同看待神明般的敬畏与信赖。 “倪丽珍,快,给莫日根大叔他们弄点热乎吃的,再烧点热水烫烫脚,解解乏。”曹山林一边安抚着情绪激动的莫日根,一边对妻子吩咐道,随即又看向倪丽华,“丽华,你立刻去把老蔫哥、铁柱、栓子都叫来,就说有紧急情况,速来我家议事!” “哎!”倪丽华应了一声,放下手中擦拭的猎枪,像一只灵巧的燕子般飞奔出院子。倪丽珍也赶紧放下怀里的孩子,去灶间生火忙碌。 很快,赵老蔫、铁柱、栓子三人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们刚进院子,就看到三位装束奇特、面带悲戚的鄂伦春猎人和炕上那尚未收起的、显眼的豹皮,心中都是一凛,知道肯定又有大事发生。 曹山林言简意赅地将莫日根所述的情况——二三十头恶狼成群袭击鄂伦春营地,造成人员伤亡、牲畜损失,营地被围困的严峻形势——向三人复述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狼群规模大,极其狡猾凶残,已经见了血,成了气候,威胁到了整个鄂伦春乌力楞的存亡。”曹山林目光扫过三位战友,“莫日根大叔他们千里迢迢来找我们求助,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我已经答应出手相助。你们的意思呢?”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灶间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孩子偶尔的咿呀声。赵老蔫倒吸一口凉气,旱烟袋都忘了抽:“二三十头…还死了人…这狼群是要成精啊!” 他脸上满是凝重,深知这种规模的狼群远比单独的猛兽难缠。 铁柱先是眼睛一瞪,脱口而出:“这么多狼?!”,随即看到莫日根三人那哀求的眼神,又把胸脯一挺,瓮声瓮气道:“管它多少头!既然山林哥你答应了,那没说的,干它娘的!正好咱们新枪的子弹还充裕!” 栓子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地走到炕边,仔细看了看那两张豹皮,又抬眼看了看风尘仆仆、眼中含泪的莫日根,那双平时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该去。” 意见瞬间统一。狩猎队成立之初立下的规矩和一次次并肩作战培养出的情谊与信任,在此刻彰显无遗。队长做出决断,队员便无条件支持,尤其是在这种关乎他人生死存亡的大义面前。 看到狩猎队核心成员如此迅速地达成一致,莫日根三人更是感激涕零,连连用鄂伦春语夹杂着汉语道谢。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事不宜迟。”曹山林雷厉风行,立刻开始部署,“莫日根大叔,麻烦您再详细跟我们说一下贵部落营地的具体地形,周边环境,狼群主要从哪个方向来袭,活动有什么规律,以及…狼群中头狼有什么明显特征。” 他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来制定策略。对付狼群,光靠勇猛不行,必须要有周密的计划。 莫日根强压激动,努力回忆着,用带着口音的汉语,配合着手势,尽可能详细地描述起来。他们的营地位于一条叫做“阿里河”的支流旁的一片林间空地,背靠着一片红松林,两侧地势较高。狼群主要从营地侧翼和背后的红松林方向发动袭击,时间多在深夜和黎明前。头狼是一头体型格外硕大、左耳缺了一角的灰白色老狼,极其狡猾,很少亲自冲锋,总是躲在后面指挥。 倪丽华已经重新拿出了笔记本和笔,飞快地记录着关键信息,小脸绷得紧紧的。 结合莫日根的描述,曹山林在心中快速勾勒着战场地图和狼群的行为模式。他沉吟道:“狼群数量占优,且熟悉地形,擅长夜战和骚扰。我们人手有限,不能分散,更不能被它们牵着鼻子打消耗战。我们的目标不是驱赶,而是要以雷霆手段,尽可能多地歼灭其有生力量,尤其是要干掉那头头狼!头狼一死,狼群必乱!” 他看向自己的队员,开始分配任务:“这次行动,不同于以往。我们要深入鄂伦春领地,在别人的地盘上作战,而且对手是成群结队的狼。所以,第一要务是沟通与配合。莫日根大叔,需要您和您的族人派出熟悉地形、枪法好的猎手,配合我们行动,主要负责引导、警戒和侧翼掩护。” “没问题!屯里最好的猎手都听您调遣!”莫日根立刻保证。 “好。”曹山林继续道,“第二,战术选择。狼群不是野兽,是军队。我们要用对付军队的办法。栓子哥,你的首要目标,就是那头缺耳头狼!无论战斗多混乱,你必须盯死它,寻找机会,一击必杀!这关系到整个行动的成败!” 栓子重重点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经锁定了那未曾谋面的对手。 “老蔫哥,铁柱,你们还是发挥霰弹枪的优势,但这次不能乱打。我们需要选择一处有利地形,作为核心防御点或预设伏击圈,你们负责用密集火力封锁狼群的主要冲锋路线,大量杀伤普通野狼。” “明白!”赵老蔫和铁柱齐声应道。 “我负责全局指挥、策应,并携带一部分鞭炮和火把,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干扰狼群进攻节奏。”曹山林最后看向倪丽华,“丽华,这次你依旧留守。任务更重:第一,守好家,保管好队里最重要的资产(指豹皮等)。第二,加快皮货鉴定和账目整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尽可能搜集所有关于狼群习性、捕猎方式、尤其是头狼作用的资料,记录下来,如果我们这次行动时间较长,这些资料可能会起到关键作用。” 倪丽华知道这次行动比猎豹更加危险,她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姐夫,你们放心!家里和资料的事,包在俺身上!你们一定…一定要小心!” 曹山林对她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随即对莫日根道:“莫日根大叔,你们奔波辛苦,今天就在屯里好好休息一晚,恢复体力。我们利用今天下午和明天一天时间,进行针对性的准备和磨合训练。后天一早,出发前往阿里河!” 计划已定,整个狩猎队连同三位鄂伦春客人都迅速行动起来。倪丽珍忙着张罗饭菜,招待客人。曹山林则带着队员们开始清点装备,重点是弹药。对付狼群,弹药消耗量必然巨大,他们几乎将队里储备的十六号霰弹和步枪子弹带走了八成以上。同时,他还让铁柱去屯里搜集了更多的鞭炮、火把、煤油,以及结实的绳索和铁钉(用于临时构筑障碍)。 下午,在棒子沟后山一片模拟林间空地的区域,狩猎队与莫日根带来的两名年轻猎手(一个叫巴特尔,一个叫哈斯额尔敦)进行了简单的合练。重点是沟通手势、火力覆盖区域的划分、以及如何在夜间通过声音和火光识别敌我。鄂伦春猎手们常年与山林野兽打交道,枪法精准,身手敏捷,对狩猎队的装备和战术纪律感到惊叹,而狩猎队也从他们那里学到了许多辨识狼踪和应对狼群突袭的土着经验。这种不同狩猎文化之间的碰撞与融合,在紧张的备战氛围中悄然进行着。 消息是瞒不住的。狩猎队即将再次出征,前往更遥远的北方深山,帮助鄂伦春人剿灭大型狼群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再次引发了轰动。钦佩赞誉者众多,但也不乏窃窃私语和等着看笑话的。 曹山林那弟弟曹凤林,在自家院子里听到媳妇小芳带回的消息,酸溜溜地对着墙角啐了一口:“呸!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狼群是那么好惹的?二三十头!哼,别到时候把自己也搭进去,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心底那点龌龊的期盼,几乎掩饰不住。 而一些曾被曹山林教训过、或者单纯嫉妒他如今名声地位的人,也在暗中散播着“逞能”、“找死”的言论,阴冷地期待着狩猎队栽个大跟头。 对这些暗地里的风波,曹山林心知肚明,却无暇理会。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即将到来的、前所未有恶战的筹划之中。他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一场考验勇气、智慧、信任与极限的生存之战。狩猎队的旗帜,即将在更北方的山林中扬起,而这一次,他们守护的,不仅是自己的荣誉,更是一个濒临绝境的民族的希望与未来。远征的号角,再次吹响,带着凛冽的北风和沉重的责任,奔向那片正被狼嚎与血色笼罩的土地。 第91章 奔赴鄂乡地 了解狼群性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被朝阳驱散,棒子沟屯口却已聚集起了整装待发的人群。狩猎队四人——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个个全副武装,背负着沉甸甸的行囊和擦得锃亮的枪械,脸上带着远征前的肃穆与坚毅。与他们站在一起的,是精神明显好转、眼神重新燃起斗志的莫日根三人,他们牵着自己那三匹矫健的鄂伦春猎马,马背上驮着部分共用的弹药和补给。屯长王老栓带着不少乡亲前来送行,叮嘱与祝福声不绝于耳。 倪丽珍抱着孩子,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目光紧紧追随着丈夫的身影,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这一次,比去邻县猎豹听起来更加凶险,那“二三十头狼群”、“死了人”的字眼,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口。曹山林走到妻儿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嫩滑的小脸,又对妻子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别担心,我们会制定周密的计划,不会蛮干。家里和孩子,就辛苦你了。” 倪丽珍用力点头,将一句“一定要平安回来”咽了回去,化作眼中坚定的支持。 倪丽华则站在姐姐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连夜整理抄录的、关于狼群习性和应对方法的笔记摘要,以及一些她认为可能用上的止血草药。她将布包递给曹山林:“姐夫,这是俺整理的东西,你们带着,说不定能用上。” 曹山林接过还带着少女体温的布包,心中微暖,用力拍了拍倪丽华的肩膀:“好!家里和‘账房’的事,就交给你了。等我们回来, hopefully (希望)又能给咱们的队伍添上厚厚的一笔进项。” 他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试图冲淡离别的沉重。 没有更多儿女情长的告别,曹山林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大手一挥,声音沉稳有力:“出发!” 一行人告别送行的乡亲,踏上了北上的路途。莫日根三人翻身上马,在前引路,曹山林四人以及负责赶驮物资驴车的狗剩紧随其后。队伍离开了熟悉的棒子沟,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更北方、那片对于他们而言完全陌生的鄂伦春聚居地前进。 初时还能见到些许人烟和开垦的痕迹,越往北走,山林愈发原始苍莽。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道路逐渐消失在荒草与灌木之中,只能依靠莫日根他们的经验辨认方向。空气变得更加清冷湿润,带着一股浓烈的、未经人工干扰的野性气息。这里的寂静也与棒子沟后山不同,蕴含着更多未知的危险。 一路上,曹山林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他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地貌,一边与莫日根不断交流,深入了解鄂伦春人的狩猎文化和他们对狼群的认知。 “莫日根大叔,按照你们的经验,这么大的狼群,通常会在离营地多远的地方建立主要的巢穴?”曹山林骑在驴车上,与并辔而行的莫日根交谈。 莫日根沉吟道:“根据它们袭击的频率和撤退的方向来看,它们的巢穴应该不会太远,很可能就在阿里河上游的一片乱石滩附近,那里沟壑纵横,洞穴很多,我们称之为‘狼窝岭’。以往也有狼群在那里活动,但规模从来没这么大过。” “狼窝岭…”曹山林记下这个名字,又问道,“这群狼异常凶悍,主动袭击人,您觉得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是食物极度匮乏,还是……?” 莫日根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与愤怒:“我们怀疑,是那头缺耳头狼!那是个老家伙,非常狡猾!去年冬天,我们屯的猎手围猎,打死了它的配偶和两只快要成年的崽子。从那时起,它就带着剩下的一些狼变得格外记仇和暴躁。今年开春,不知道它怎么又聚集了这么多狼,就开始疯狂地报复我们!” 原来是有宿怨!曹山林心中了然。一头充满仇恨、智慧且经验丰富的头狼,所能造成的破坏力是惊人的。它懂得报复,懂得利用族群的力量,这解释了他们为何如此执着和有组织。 “我们会重点留意那头缺耳头狼。”曹山林沉声道,“擒贼先擒王,这是对付狼群最有效的办法。” 经过将近两天的艰苦跋涉,穿过茂密的原始森林,蹚过数条冰冷的溪流,在第二天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位于阿里河畔的鄂伦春“乌力楞”营地。 眼前的景象让曹山林几人心情沉重。营地坐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十几个用桦树皮和兽皮覆盖的“仙人柱”(锥形帐篷)散布其间,旁边有用木栅栏围起的区域,但此刻栅栏多处破损,里面空空如也,显然是被祸害的驯鹿圈。营地周围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在外面活动,偶尔有几个鄂伦春族人从仙人柱里探出头,脸上也带着惊惧和疲惫。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血腥和狼臊混合的气味,营地边缘的一些地方,还能看到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挣扎搏斗的痕迹。 莫日根的到来,尤其是看到他带来了传说中的棒子沟狩猎队,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很快,从各个仙人柱里走出了二三十个鄂伦春族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曹山林四人身上。那目光复杂极了,有期盼,有怀疑,有好奇,更多的是绝处逢生般的希冀。 几位族中长者迎了上来,用鄂伦春语激动地和莫日根交谈着,不时看向曹山林他们。 莫日根用鄂伦春语大声对族人们说了几句,显然是在介绍曹山林和狩猎队,以及他们愿意前来相助的义举。族人们听到后,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压抑的议论和低泣声,不少妇女和孩子都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曹山林他们。 曹山林没有过多寒暄,他让莫日根带着他和栓子,立刻开始勘察营地周边的环境。赵老蔫和铁柱则负责协助鄂伦春人,加固营地外围一些薄弱的防御点,并熟悉营地内部的布局。 勘察的结果不容乐观。营地背靠的红松林幽深黑暗,极易隐藏踪迹。两侧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但也被及腰的荒草和灌木覆盖,同样便于狼群潜行。阿里河在营地前方不远处流过,水流声在一定程度上会掩盖狼群靠近的声音。整个营地处于一个容易被包围和偷袭的地形中。 在营地侧翼和红松林边缘,他们发现了大量杂乱而清晰的狼群足迹,数量确实惊人,还有一些被啃噬干净的动物骨骼和新鲜的狼粪。栓子尤其仔细地观察着这些痕迹,试图从中分辨出那头“缺耳头狼”特有的足迹。 “曹队长,您看……”莫日根指着红松林深处,声音带着余悸,“它们晚上,主要就是从那个方向,像鬼影子一样摸过来。等你听到动静,它们已经到很近的地方了。” 曹山林默默点头,眉头紧锁。夜间防守,视线受阻,狼群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极其被动。必须想办法扭转这种劣势。 当晚,狩猎队与鄂伦春部落的头人们一起,在莫日根的仙人柱里,召开了战前会议。炭火盆映照着众人凝重的脸庞。 曹山林将他的初步判断和计划说了出来:“……根据目前的情况,被动防守不是办法。狼群数量占优,熟悉地形,擅长夜袭,我们耗不起,也防不胜防。我的意见是,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一位鄂伦春长者惊讶地重复道,“曹队长,它们数量那么多,又藏在林子里,我们主动进去,不是……不是更危险吗?” “是的,主动进入它们熟悉的地形有风险。”曹山林承认,“但我们可以选择战场。我们不能在营地里等着它们来攻,那样太被动。我的计划是,明天,我们挑选一批精干人手,前往‘狼窝岭’方向,在距离营地一定距离外,寻找一处对我们有利的地形,预设伏击圈,然后,想办法将狼群引过来,打一场歼灭战!” 他详细解释道:“我们需要利用狼群的报复心和贪婪。我们可以用一部分牲畜内脏或者之前被打死的狼尸作为诱饵,放置在伏击圈内。同时,派出小股队伍,前往狼群可能活动的区域进行挑衅,激怒它们,尤其是激怒那头缺耳头狼,将它们引向我们的预设战场。” “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曹山林目光扫过在场的鄂伦春猎手,“第一,伏击地点的选择必须绝对有利,要能限制狼群的机动性,便于我们发挥火力优势。第二,诱敌的队伍必须足够敏捷和勇敢,而且要知道何时撤退,绝不能恋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必须有信心,在狼群进入伏击圈后,能用最强的火力,在最短时间内给予其毁灭性打击,尤其是要确保能击毙头狼!”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同时也是打破目前困局的唯一希望。鄂伦春猎手们低声议论着,脸上有担忧,也有被激发出的血性。他们被狼群压抑得太久了,迫切需要一场畅快淋漓的反击。 莫日根与几位长者交换了眼色,最终,他重重一拍大腿,眼中燃烧起战意:“好!就按曹队长说的办!我们鄂伦春的猎人,也不是孬种!被这群畜生欺负到头上了,就跟它们干!曹队长,您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配合!” 陌生的环境,强大的敌人,未曾磨合的盟友……一切都在预示着这将是一场无比艰难的战斗。但此刻,在阿里河畔这个小小的鄂伦春营地里,一股同仇敌忾、誓死一搏的决心,正在狩猎队与鄂伦春猎人之间凝聚、升腾。夜色渐深,远方的山林中,似乎又传来了隐隐约约、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声,仿佛是在回应着这片土地上即将燃起的战火。 第92章 狼群势浩大 智取为上策 晨曦刺破阿里河上空的薄雾,将冰冷的光辉洒在饱经创伤的鄂伦春营地上。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气氛肃杀而凝重。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以及莫日根精心挑选出的八名鄂伦春族中最精锐、最剽悍的猎手,共计十二人,组成了此次主动出击的剿狼队伍。鄂伦春猎手们除了各自的步枪(多是老式的莫辛纳甘或日式三八式),还携带了锋利的猎刀、强弓毒箭,以及他们赖以在山林中生存的、无比丰富的追踪与潜行经验。 曹山林站在队伍前,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即将并肩作战的陌生面孔,他们脸上有对狼群的仇恨,有背水一战的决绝,也有对眼前这位名声在外却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汉族队长的审视与期待。 “各位兄弟,”曹山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多余的话不说。狼群凶残,但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的目标是歼灭,是复仇,更是为营地换来长久的安宁!此战,需绝对服从号令,相互信任,彼此依托!能做到吗?” “能!” 鄂伦春猎手们用生硬的汉语或本族语言低吼道,眼神灼灼。 “好!”曹山林点头,不再多言,转向莫日根,“莫日根大叔,营地就交给您和剩下的族人了。紧闭栅栏,多备火把,提高警惕,以防狼群分兵偷袭。” “曹队长放心!除非我们死绝,否则绝不会让狼群再伤到营地里的老弱妇孺!”莫日根抚胸郑重承诺。 队伍在营地族人混合着祈祷、担忧与期盼的目光中,如同离弦之箭,射入了营地后方那片幽暗莫测的红松林,径直朝着“狼窝岭”方向推进。引路的是对这片地域了如指掌的鄂伦春猎手巴特尔和哈斯额尔敦。 一进入森林深处,光线顿时黯淡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松针腐烂和野兽留下的淡淡腥臊气味。地上覆盖着厚厚的、富有弹性的苔藓和落叶,极大地吸收了脚步声。队伍以战斗队形展开,曹山林和栓子居中策应,赵老蔫和铁柱分居两侧稍前,八名鄂伦春猎手则如同灵巧的斥候,散布在队伍最外围和前方,负责探路和警戒。所有人都保持着高度的沉默,只有身体摩擦过灌木和压抑的呼吸声。 前行了约莫三四里地,地势开始变得起伏,乱石逐渐增多。巴特尔蹲下身,指着泥地上几处极其新鲜、甚至带着湿气的狼粪和一片被明显大量踩踏过的草丛,对曹山林低声道:“曹队长,看这里,痕迹很新,数量很多,它们昨晚肯定大规模在这一带活动过,离老巢不远了。” 曹山林仔细观察着,确实,狼群的足迹密集而杂乱,显示其活动频繁。他示意队伍暂停,自己则和栓子、巴特尔、哈斯额尔敦四人,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进行更近距离的侦察。 他们潜伏到一处长满灌木的高坡上,借着岩石和树木的掩护,向下望去。下方是一片怪石嶙峋、沟壑纵横的谷地,阿里河的一条细小支流从中蜿蜒穿过,这就是所谓的“狼窝岭”。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谷地中一些天然的石洞和岩缝,周围散落着大量白色的动物骨骼和毛发,空气中那股浓郁的狼臊味几乎令人作呕。 更让人心悸的是,在谷地边缘的一片空地上,赫然聚集着灰压压一片野狼!它们或趴或卧,或互相舔舐梳理毛发,数量粗略一看,绝对超过二十头,甚至可能接近三十!这些狼体型普遍比寻常山林狼要大,毛色杂乱,但眼神中都透着一股被饥饿和杀戮磨砺出的凶光。它们似乎刚刚进行过一场围猎(或许就是昨晚袭击营地后的狂欢),此刻正在休息消化。 在这群狼之中,一头体型格外硕大、肩高几乎接近成年男子腰部的灰白色老狼,如同君临天下的王者,独自卧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冷漠地扫视着自己的族群。它左耳那明显的缺口,在灰白色的皮毛映衬下,如同一个狰狞的烙印——正是那头与鄂伦春人有血海深仇的缺耳头狼! “嘶……”跟在曹山林身边的铁柱,透过灌木缝隙看到下方那黑压压的狼群和那头显眼的头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道,“娘的,还真他娘的多!那头缺耳朵的,块头真不小!” 就连经验丰富的赵老蔫和那些鄂伦春猎手,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直面如此规模的狼群,视觉冲击力远超听闻。 栓子则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毒蛇,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头卧在岩石上的缺耳头狼,手指无意识地在步枪扳机护圈上摩挲着,计算着距离、风速和射击角度。可惜,距离超过两百米,且头狼位置刁钻,有岩石遮挡大部分要害,并非绝佳的狙击时机。 曹山林心脏也是微微一沉。狼群的数量和状态,比预想的还要棘手。它们并非散兵游勇,而是一个组织严密、养精蓄锐的战斗群体。强攻下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仔细观察着谷地的地形。狼窝岭入口相对狭窄,但内部空间不小,乱石和沟壑为狼群提供了绝佳的掩体和迂回空间。如果在这里开战,狼群可以凭借数量优势和熟悉的地形,从四面八方发动攻击,他们这十二个人很容易被分割包围。 “不能在这里打。”曹山林斩钉截铁地低声道,轻轻向后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缓缓后撤。 撤到安全距离后,曹山林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快速画出了狼窝岭的大致地形。 “大家看,”他指着简图分析道,“狼窝岭内部地形复杂,利于狼群隐藏和机动,不利于我们发挥火力优势。我们人数少,进去就是活靶子。必须把它们引出来,引到对我们有利的地方。” “曹队长,您说,引到哪里?怎么引?”一名叫苏日勒的鄂伦春猎手急切地问道,他哥哥就是在狼群袭击中重伤的。 曹山林目光锐利,树枝点在简图上方,距离狼窝岭入口约一里外的一处地方:“这里!我昨天勘察营地周边时注意到,有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叫‘月亮泡子’,记得吗?” 巴特尔和哈斯额尔敦立刻点头:“记得!那里地势平坦,三面是缓坡,一面靠着阿里河的一个河湾,视野很好。” “对!就是那里!”曹山林用树枝圈出那片河滩,“那里视野开阔,没有太多复杂遮蔽物,狼群无法轻易潜伏靠近。我们可以提前在缓坡上布置伏击阵地,将狼群引诱到河滩上,那里就是它们的葬身之地!” “可是……曹队长,” 另一名鄂伦春猎手提出疑虑,“那群狼,尤其是那头缺耳朵的老狼,狡猾得很。它们会那么听话,跟着我们跑到月亮泡子去吗?” “问得好!”曹山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所以,诱敌是关键,而且必须下足本钱,直击要害!”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诱敌计划:“我们需要用它们无法抗拒的东西作为诱饵——新鲜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肉,最好是它们同类的肉!我们不是打死过几头在营地周围窥探的狼吗?把它们的尸体带上,剁碎,内脏掏出来,在月亮泡子的河滩中央,布置一个‘血肉盛宴’!” 这个提议让几个鄂伦春猎手脸色微变,用狼尸做诱饵,在山林传统中有些忌讳,但也无疑是最能刺激狼群神经的方式。 “同时,”曹山林继续道,“我们需要派出最敏捷、最大胆的诱饵队伍,不是去简单挑衅,而是要去‘掏它的老窝’!直接逼近狼窝岭入口,用枪声、呐喊,甚至点燃湿柴制造浓烟,往它们的老巢里熏!重点是要让那头缺耳头狼看到,感受到最直接的挑衅和威胁!它或许能忍住对食物的贪婪,但绝对无法忍受对领地和权威如此赤裸裸的挑战!只要它被激怒,带领狼群冲出狼窝岭,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这个计划狠辣而精准,完全抓住了狼群,尤其是那头复仇心极强的头狼的弱点。鄂伦春猎手们相互看了看,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所震撼,但也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胜机。 “谁愿意担任诱饵?”曹山林目光扫过众人。 “我去!” “算我一个!” 巴特尔、哈斯额尔敦,还有另外两名以敏捷和勇敢着称的年轻鄂伦春猎手立刻站了出来,眼神决绝。 “好!巴特尔,哈斯额尔敦,你们四人负责诱敌!”曹山林指派道,“记住你们的任务:挑衅,激怒,然后以最快速度,沿着我们预设的撤退路线,向月亮泡子方向跑!不要回头,不要恋战!我们会沿途设置一些简单的绊索和障碍接应你们。只要把狼群引进伏击圈,你们就是头功!” “明白!”四人重重点头。 “其余人,立刻赶往月亮泡子,布置伏击阵地!”曹山林下令,“老蔫哥,铁柱,你们带人在两侧缓坡上,利用岩石和灌木构筑射击位,清理射界,确保火力能覆盖整个河滩。栓子哥,你寻找最佳狙击点,首要目标,锁定缺耳头狼!鄂伦春的兄弟们,你们分散在伏击圈外围策应,防止有狼从侧翼迂回,并用你们的弓箭进行精准狙杀。我负责居中协调和最后的火力支援。” 计划周密而凶险,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但面对如此浩大的狼群,唯有行险一搏,方能争取一线生机。剿狼队伍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带着一股悲壮而坚定的杀气,兵分两路,迅速行动起来。一路带着血腥的诱饵和决死的信念,直奔狼窝岭;另一路则如同沉默的工兵,赶往月亮泡子,开始精心构筑埋葬狼群的死亡陷阱。寂静的山林,即将被枪声、狼嚎与人类的怒吼所打破。一场智慧与野蛮、秩序与疯狂的终极对决,已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第93章 设饵诱头狼 初战显成效 月亮泡子,这片位于阿里河拐弯处的开阔河滩,此刻正沐浴在正午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河滩上砂石遍布,连接着缓缓流淌的河水,三面环绕着长满低矮灌木和零星白桦的缓坡,视野极为开阔,几乎没有任何可供大型动物隐蔽突袭的复杂地形。这里,被曹山林选定为与狼群决战的屠场。 先期抵达的曹山林、栓子、赵老蔫、铁柱以及四位鄂伦春猎手,没有丝毫停歇,立刻开始了紧张的伏击阵地构筑。时间紧迫,他们必须赶在诱饵队伍将狼群引来之前,完成所有的准备工作。 “快!把带来的绊索都拿出来!”曹山林声音急促,指挥着众人,“在河滩边缘,尤其是正对着狼窝岭方向的入口处,密集布设!不需要太复杂,但要够多,够乱,只要能迟滞它们冲锋的第一波势头就行!” 鄂伦春猎手们和赵老蔫、铁柱一起,迅速行动开来。他们利用带来的麻绳和坚韧的藤蔓,在河滩入口处的灌木丛间、石块后面,纵横交错地布下了一道道离地一尺多高的简易绊索。这些绊索隐藏在荒草与阴影中,看似杂乱无章,却能在狼群高速冲锋时,有效地绊倒先锋,打乱其整齐的队形。 与此同时,曹山林亲自带着那几具之前被打死、已经有些僵硬的狼尸,走到了河滩的正中央。他抽出锋利的猎刀,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同类的尸体开膛破肚,掏出尚且温热的内脏,与带来的部分牲畜内脏混合在一起,用力摔砸在砂石地上,让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最大限度地挥发出来。他又将一些狼肉剁成碎块,随意抛洒在周围,制造出一种“盛宴”刚刚开始、捕猎者却莫名离开的假象。这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在相对开阔的河滩上顺风飘散,相信足以传到数里之外。 “栓子哥,”曹山林做完这一切,抬头望向缓坡,“找到位置了吗?” 栓子已经爬上了河滩北侧缓坡的最高点,那里有几块突兀的巨岩,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野极佳的狙击平台。他趴在岩石后面,七九步枪稳稳地架在石缝中,枪口指向河滩入口以及更远处的来路。从这里,他可以俯瞰整个伏击圈,尤其是河滩中央那片血腥的诱饵区。 “位置很好。”栓子简短地回答,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的任务最重,也最需要耐心和极致的精准。 “老蔫哥,铁柱!”曹山林又看向两侧缓坡。 赵老蔫和铁柱已经分别在东西两侧的缓坡上,利用天然的土坎和灌木丛,构筑了简单的射击掩体。他们检查着手中的十六号猎枪,将霰弹和独头弹分别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们的任务是封锁河滩,用密集的火力覆盖狼群的冲锋路线,大量杀伤普通野狼。 另外四位鄂伦春猎手则分散在伏击圈更外围一些的灌木丛中,他们手持步枪和强弓,负责警戒侧翼,防止有狡猾的狼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绕后偷袭,同时也将用他们精准的箭法和枪法,点杀那些试图突破火力网的漏网之鱼。 曹山林自己,则选择了位于栓子狙击点下方不远处、一处既能纵观全局又便于机动的位置。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压满子弹,又将几枚拧开盖子的手榴弹(来自林场的支援物资)和一大盘鞭炮放在手边。他是最后的保险,负责查缺补漏,并在关键时刻用爆炸物制造混乱,扭转战局。 一切准备就绪,伏击圈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阿里河水不知疲倦的流淌声,以及风吹过白桦树叶发出的沙沙轻响。十二个人,如同十二尊融入环境的石雕,屏息凝神,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等待着猎物入彀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大战前令人窒息的张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缓缓移动,在河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明知危险正在被主动引来。铁柱感觉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他悄悄在裤子上擦了擦,努力平复着有些过快的心跳。赵老蔫则眯着眼,努力望向狼窝岭的方向,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栓子如同老僧入定,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调整焦距的眼神,显示着他的存在。 突然!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如同信号弹,陡然从狼窝岭方向远远传来!打破了山林长久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隐约可闻的、鄂伦春猎手特有的、充满挑衅意味的呼哨和呐喊声! 来了!诱饵队伍开始行动了! 伏击圈内所有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短暂的寂静之后,狼窝岭方向如同炸开了锅!一阵混乱而愤怒的狼嚎声冲天而起,那声音不再是夜晚悠长凄厉的嗥叫,而是充满了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和杀意!其中,一声格外低沉、充满威严与怒火的咆哮尤为突出,显然是那头缺耳头狼! “准备!”曹山林压低声音,通过预先约定的手势,将命令传递下去。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子弹上膛,弓弦半开,目光死死锁定河滩入口。 远处的骚动和狼嚎声迅速逼近!隐约可以看到狼窝岭方向的林线上,鸟雀惊飞,灌木剧烈晃动! 几分钟后,四道矫健的身影如同受惊的麋鹿,以最快的速度从林线中狂奔而出,冲进了月亮泡子的河滩!正是巴特尔、哈斯额尔敦等四名诱饵队员!他们脸色涨红,气喘吁吁,但步伐依旧稳健,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头也不回地向伏击圈侧翼的预定安全区域跑去。 就在他们冲入河滩后不到十秒! “轰!” 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灰压压一片野狼,瞪着猩红的眼睛,龇着惨白的獠牙,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从林线中汹涌而出,冲进了月亮泡子! 它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奔跑时四肢踏地的闷响汇成一片,如同沉闷的战鼓!冲在最前面的几头健壮公狼,目光死死锁定了前方正在“逃窜”的巴特尔四人,以及河滩中央那散发着无比诱惑气息的血肉盛宴,速度飙升到了极致! 然而,就在它们即将踏上那片相对平坦的河滩,准备全力冲刺时! “噗通!噗通!嗷呜——!”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狼毫无防备地撞上了密密麻麻的绊索!高速奔跑的势头被猛地阻滞,惨叫着翻滚在地!后面的狼收势不及,狠狠地撞在前面的同伴身上,或者被绊索缠住腿脚,顿时狼群前锋一片人仰马翻,队形大乱!哀嚎声、愤怒的咆哮声、以及身体碰撞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给了伏击圈宝贵的几秒钟时间! “打!” 曹山林看准时机,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轰!轰!砰!砰!砰!” 几乎在他下令的同时,赵老蔫和铁柱手中的十六号猎枪发出了沉闷的咆哮!大片灼热的铁砂如同两把巨大的铁扫帚,覆盖了河滩入口处那片混乱的狼群!与此同时,栓子的七九步枪也发出了清脆而致命的点射!外围鄂伦春猎手的步枪和弓弦也纷纷响起! 第一轮齐射,效果显着!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头野狼,瞬间被打成了筛子,或者被精准的步枪子弹掀翻了头盖骨,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狼群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然而,狼群的凶悍远超想象!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伤亡后,后续跟上的狼群并未退缩,反而被血腥和同伴的死亡彻底激发了野性!它们发出疯狂的嚎叫,踏着同伴的尸体,不顾一切地继续向前冲锋!尤其是几头体型特别硕大的公狼,如同箭头般,试图撕裂狩猎队的火力网! “瞄准大的打!节省弹药!”曹山林一边用半自动步枪进行精准的点射,将一头试图从侧翼迂回的健狼撂倒,一边大声提醒。 赵老蔫和铁柱也冷静下来,不再盲目覆盖射击,而是开始有选择地瞄准那些冲得最凶、体型最大的目标,用独头弹进行狙杀。栓子的步枪则如同死神的点名簿,每一次清脆的响声,都几乎必然有一头狼哀嚎着倒地,他重点照顾那些试图组织阵型或者对两侧坡地威胁较大的目标。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河滩上枪声、狼嚎声、呐喊声响成一片,硝烟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直冲云霄。狼群凭借数量优势,虽然不断倒下,但依旧前仆后继,疯狂地冲击着伏击圈。它们试图分散,试图从多个方向同时进攻,给防守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就在这时,那头一直躲在狼群稍后位置的缺耳头狼,似乎判断出侧翼赵老蔫所在的东坡火力相对薄弱(赵老蔫年纪较大,装填速度稍慢),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嗥叫,如同下达了总攻命令! 顿时,超过十头狼,在那头缺耳头狼的亲自带领下,如同一道灰色的利刃,不再理会河滩中央的诱饵和正面的铁柱,转而集中全力,扑向了东侧缓坡!它们速度极快,悍不畏死,眼看就要冲上坡地! “老蔫哥小心!”铁柱在对面坡地看得真切,急得大吼,调转枪口想要支援,却被正面剩余的狼群死死缠住! 赵老蔫看着蜂拥而上的狼群,尤其是那头冲在最前面、眼神冰冷残忍的缺耳头狼,心中一紧,知道到了生死关头!他猛地将猎枪里最后一发独头弹射出,撂倒一头扑到近前的公狼,然后迅速蹲下,手忙脚乱地开始装填弹药,但狼群已经近在咫尺!那腥臭的气息几乎喷到他的脸上!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格外沉稳、冷静的枪声,从北侧高点的巨石后响起! 是栓子!他在狼群转向、缺耳头狼暴露出身形的瞬间,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机会!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穿越混乱的战场,精准地射向了缺耳头狼! 然而,就在子弹即将命中目标的瞬间,那头狡猾至极的老狼似乎感应到了致命的危机,猛地向旁边跳跃了一下! “噗!”子弹没有击中预想的要害,而是狠狠地钻入了缺耳头狼的肩胛部位!血花飙射! “嗷——!”缺耳头狼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到极点的惨嚎,冲锋的势头猛地被打断,它一个趔趄,几乎摔倒,但强大的生命力让它硬生生站稳,用充满刻骨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瞪了高处的栓子一眼,随即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竟然不再冲锋,而是猛地转身,带着肩胛处汩汩冒血的伤口,在几头忠心护卫的野狼簇拥下,向着来时的林子仓皇逃窜! 头狼重伤败退! 这一幕,如同抽掉了狼群的脊梁骨!原本还在疯狂进攻的狼群,瞬间失去了主心骨和指挥,攻势为之一滞,阵型也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迟疑。 “好机会!全力开火!别让它们跑了!”曹山林抓住这宝贵的战机,大声命令,同时将一枚手榴弹奋力扔向狼群最密集的地方! “轰!”手榴弹爆炸,破片和冲击波又将两三头野狼掀翻在地。 狩猎队和鄂伦春猎手们士气大振,火力全开,子弹和箭矢如同泼水般射向陷入混乱和恐慌的狼群! 狼群彻底崩溃了。它们失去了首领,伤亡惨重,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发出一片惊恐的嚎叫,如同潮水般向着来时的林子败退下去,只留下河滩上二十多具狼尸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枪声渐渐停歇。阳光依旧照耀着月亮泡子,但河滩已如同修罗场。初战告捷,战果辉煌,至少毙伤野狼超过二十头,尤其是重创了那头罪魁祸首的缺耳头狼。然而,看着那头老狼逃离的方向,曹山林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狼性记仇,尤其是那头受伤的头狼,接下来的报复,恐怕会更加疯狂和不择手段。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短暂的胜利,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间隙。 第94章 狼群报复至 夜袭营地险 月亮泡子河滩上的硝烟与浓烈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胜利后一面残酷的旌旗,宣告着人类智慧与火力的暂时胜利。超过二十具狼尸横陈在砂石地上,暗红的血液浸染了片片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火药混合气味。狩猎队与鄂伦春猎手们站在伏击阵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溅上的血点从额角滑落。初战的兴奋与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激昂尚未褪去,但看着那头缺耳头狼负伤遁走的方向,每个人的心头都如同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冰冷的巨石。 “清点伤亡!检查弹药!”曹山林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如同定海神针,将众人从胜利的短暂眩晕中拉回现实。 迅速清点下来,所幸无人阵亡。巴特尔在诱敌撤退时被狼爪在肩头挠了一下,皮袄撕裂,留下几道血痕,但未伤及筋骨;铁柱在近距离搏杀时手臂被狼牙蹭过,划开一道口子;另有两位鄂伦春猎手受了些轻伤。相比于狼群惨重的损失,这点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弹药消耗却十分惊人,尤其是赵老蔫和铁柱的十六号霰弹,几乎打掉了携带量的一半。栓子的步枪子弹也消耗了近三分之一。 “那头老狼,挨了栓子一枪,居然还能跑……”赵老蔫一边给火铳重新装填弹药,一边心有余悸地望着头狼消失的林子,脸上没有丝毫喜悦,“这东西,命太硬了!” 铁柱胡乱包扎了一下手臂的伤口,瓮声道:“怕它个球!咱们杀了它这么多手下,它要是还敢来,正好一并收拾了!” 曹山林却没有这么乐观。他走到一头被栓子精准爆头的健壮公狼尸体旁,用脚踢了踢,眉头紧锁:“它一定会来报复,而且会比这次更狡猾,更疯狂。狼群伤了元气,头狼又负伤,按照狼的习性,它们不会就此罢休,反而会像受伤的毒蛇,更加危险。我担心……它们不会再用这种正面冲锋的方式了。” 他的目光扫过疲惫却眼神亢奋的队员们,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狼群虽然败退,但很可能在附近窥视。我们携带的弹药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消耗战。立刻打扫战场,将所有狼尸集中起来,剥取有价值的狼皮,然后迅速撤回营地!” 这个决定虽然放弃了部分战果(大量狼肉),但无疑是明智的。在敌情不明、头狼逃脱的情况下,带着大量累赘停留在野外过夜,无异于自杀。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用猎刀快速剥取相对完整的狼皮。鄂伦春猎手们手法娴熟,剥皮的速度极快。不过小半个时辰,二十多张还带着温热的狼皮便被卷起捆好。至于那些狼尸,则被堆放在河滩中央,一把火烧掉,既是防止疫病,也是彻底断绝狼群回头啃食同类的可能——尽管这可能性极小。 队伍带着丰厚的战利品(狼皮)和一丝隐忧,迅速离开了月亮泡子,沿着来路返回鄂伦春营地。回去的路上,气氛明显比来时更加凝重,所有人都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枪口始终对着道路两侧的密林,生怕那头受伤的头狼会率领残部发动突袭。 然而,一路无事。直到远远看到营地栅栏的轮廓,听到营地内因为他们的凯旋而爆发的欢呼声,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莫日根带着留守的族人迎出栅栏,看到队伍带回的厚厚一捆狼皮和队员们身上斑驳的血迹,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道谢,族人们更是将曹山林几人奉若神明。营地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劫后余生的喜悦气氛。 但曹山林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立刻找到莫日根,神色严肃地说道:“莫日根大叔,庆祝暂时放一放。狼群主力虽遭重创,但头狼未死,它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它们今晚就会来报复!” 莫日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曹队长的意思是?” “加强守夜!十倍警戒!”曹山林斩钉截铁,“把所有能点燃的火把、松明都准备好!在营地外围,尤其是栅栏破损处和靠近红松林的方向,多设置一些预警装置,比如挂上铃铛、拉上绊线连接空罐头盒。所有人,武器不离身,和衣而睡!今晚,恐怕会有一场恶战!” 曹山林的判断和安排,立刻得到了执行。刚刚经历胜利喜悦的鄂伦春族人们,再次紧张起来,但这一次,他们眼中少了恐慌,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决心和因为有狩猎队存在而带来的底气。营地如同一个临战的堡垒,迅速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夜色,如同巨大的墨色幕布,缓缓笼罩了阿里河畔的鄂伦春营地。与往常死寂的恐惧不同,今夜营地中央燃起了数堆熊熊的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了部分黑暗,也带给人们一丝心理上的慰藉。栅栏上插满了燃烧的松明火把,将营地外围照得亮如白昼。负责守夜的鄂伦青壮年和狩猎队成员,分成两班,隐藏在栅栏后的阴影里,锐利的目光穿透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警惕地注视着外面那片未知的、充满杀机的森林。 曹山林将栓子安排在了营地中央一个较高的了望架上,这里视野最好,可以兼顾大部分方向。赵老蔫和铁柱各自带着几名鄂伦春猎手,防守压力最大的东西两侧。曹山林自己则带着巴特尔等人在营地内巡视,随时准备策应。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午夜过后,篝火渐渐变小,守夜人的眼皮开始发沉,但没有人敢真正放松。山林中一片寂静,连往常的虫鸣和夜枭声都消失了,这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色墨黑,连星光都被薄云遮掩。 “叮铃铃——!” 突然,营地西侧栅栏外,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铃铛声猛地响起!紧接着是“哐当”几声金属罐被踢翻的声响! “西边!有动静!”负责西侧警戒的铁柱立刻低吼示警,同时举起了猎枪。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一时间,营地东侧,靠近红松林的方向,也传来了类似的、更加密集的绊线触发声! “东边也有!”赵老蔫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声东击西!不,是两面夹击!狼群果然来了,而且选择了人类最为疲惫、警惕性可能下降的黎明前夕! “不要慌!各就各位!注意节约弹药!”曹山林的声音在营地中回荡,压下了瞬间泛起的骚动。 守夜的人们瞬间睡意全无,紧紧握住了武器。 然而,预想中狼群疯狂的冲锋并没有立刻到来。栅栏外,黑暗的森林边缘,只有一双双幽幽闪烁的绿光,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时而靠近,时而远离,伴随着压抑的低嚎和爪子刨地的沙沙声。它们在试探,在寻找防线的漏洞,在消耗守军的精力和弹药。 “妈的,这群畜生学精了!”铁柱骂了一句,对着黑暗中一双尤其靠近的绿光开了一枪。 “轰!”霰弹喷射而出,打得前方灌木枝叶乱飞,那双绿光瞬间消失,但很快又在稍远的地方重新亮起。 这种诡异的僵持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狼群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不断在黑暗中游走、施压,却始终不发动真正的进攻。紧张的气氛几乎要让一些年轻的鄂伦春猎手崩溃。 就在这时,营地北侧,靠近阿里河、原本被认为相对安全的方向,异变陡生! 那里栅栏较为低矮,且有一处因为之前狼群袭击而临时修补的薄弱点! 突然,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河边的芦苇丛中窜出,以极快的速度扑向了那处栅栏!它们没有嚎叫,没有犹豫,目标明确——撕开缺口! 是狼群的真正主力!它们利用东西两侧的佯动吸引注意,真正的杀招却放在了防守相对薄弱的北面! “北面!北面有狼突破!”负责北面了望的鄂伦春猎手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但已经晚了!那几头显然是狼群中最精锐的成员,用利爪和獠牙,疯狂地撕扯、撞击那处临时修补的栅栏!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拦住它们!”曹山林大吼,带着巴特尔几人立刻向北面冲去! 栓子在了望架上也立刻调转枪口,但黑暗中狼影窜动,与修补栅栏的木桩阴影混杂,难以精准瞄准。 “咔嚓!”一声脆响,一根碗口粗的支撑木被硬生生撞断!栅栏被撕开了一个不大的缺口! 一头体型硕大、眼神凶残的公狼,率先从缺口处挤了进来,獠牙直扑向最近的一名正在弯弓搭箭的鄂伦春少年! “小心!”巴特尔眼疾手快,一把将少年推开,手中的步枪来不及瞄准,直接当成棍子狠狠砸向狼头! 那公狼异常敏捷,侧头躲过,反口就向巴特尔的手腕咬去!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子弹擦着巴特尔的胳膊射入狼口,从后脑穿出!那公狼的动作瞬间僵直,噗通倒地。 是曹山林!他在奔跑中强行稳定身形,打出了精准救命的一枪! “堵住缺口!”曹山林一边快速拉动枪栓,一边嘶声命令。 然而,缺口已被打开,如同堤坝决口!后续的野狼发出兴奋的嚎叫,争先恐后地试图从缺口涌入!情况瞬间危急到了极点!一旦让狼群大量涌入营地内部,在狭窄的空间里与它们近身肉搏,后果不堪设想! 赵老蔫和铁柱在东西两侧也被狼群的佯攻死死拖住,无法及时回援。 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营地即将陷入血腥的混乱。 就在这危急关头,了望架上的栓子,眼神冰冷如万古寒冰。他没有去射击那些试图涌入缺口的个体狼只——那样效率太低。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穿透黑暗与混乱,死死锁定了缺口后方,那片河边的芦苇丛! 在那里,一个庞大的、左肩胛处皮毛破损、血迹斑斑的身影,正悄然隐没在阴影中,用它那充满残忍与狡诈的目光,冷静地注视着前方的混乱,似乎在寻找着最佳的攻击时机——正是那头受伤的缺耳头狼!它没有亲自冲锋,而是在幕后指挥,等待着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机会! 就是现在! 栓子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与精神都凝聚在了扳机之上!周围一切的喧嚣仿佛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以及脑海中计算出的、包含了距离、风速、光线、甚至目标可能移动轨迹的复杂弹道! “砰!” 七九步枪再次发出了它那独特而致命的清吟! 子弹呼啸着,划破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射入了那片阴影之中! “嗷呜——!” 一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愤怒与最终绝望的凄厉长嚎,陡然从芦苇丛中爆发出来!远比它受伤时那声咆哮更加惨烈和……无力! 只见那头缺耳头狼的身影猛地从阴影中踉跄冲出,它的头颅侧面炸开了一个恐怖的血洞,黄白色的脑浆混合着鲜血汩汩涌出!它徒劳地向前跑了两步,最终前肢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那双曾经充满了智慧、仇恨与残忍的黄绿色眼睛,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而死寂。 头狼,毙命! 这石破天惊的一枪,如同按下了暂停键。正在疯狂试图涌入缺口的狼群,动作瞬间僵住,它们听到了头狼临死前那声绝望的嚎叫,也感受到了那股维系着族群灵魂的纽带骤然崩断! 失去了头狼的指挥和意志支撑,狼群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它们发出惊恐而混乱的哀嚎,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猎物和缺口,如同丧家之犬般,掉转头,没命地向着黑暗的森林深处四散逃窜,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营地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人们粗重而带着难以置信的喘息声。 结束了。这场惨烈而狡诈的夜袭,随着头狼的最终伏诛,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阳光,就在此时,顽强地刺破了东方的地平线,将第一缕金色的光辉,洒在了历经血火、终于重归安宁的鄂伦春营地上。 第95章 追踪觅巢穴 决战狼群窟 缺耳头狼毙命时那声凄绝的长嚎,如同一个无形的信号,瞬间抽空了残余狼群最后一丝战斗的意志。那些刚刚还凶神恶煞、试图冲破栅栏的野狼,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发出惊恐万状的呜咽,夹紧尾巴,头也不回地没入黎明前的黑暗,仓皇逃窜,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营地内外,只剩下燃烧的篝火噼啪作响,以及劫后余生者们粗重而带着颤抖的喘息声。 阳光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万道金辉洒向阿里河,照亮了栅栏外几具狼尸和那具最为庞大的、缺耳头狼的尸体。营地中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杂着狂喜、痛哭与无尽感激的喧嚣!鄂伦春族人们互相拥抱,喜极而泣,孩子们从仙人柱里跑出来,好奇而又畏惧地看着那头让他们恐惧了无数个日夜的巨狼此刻冰冷地躺在那里。 莫日根老泪纵横,带着所有族人,面向曹山林和狩猎队成员,右手抚胸,深深地弯下了腰,用鄂伦春语高声说着感激的话语。无需翻译,那真挚的情感已然说明一切。 “曹队长!栓子兄弟!各位恩人!你们……你们是我们乌力楞永世的恩人!这头恶魔,终于死了!”莫日根激动得语无伦次。 曹山林扶起莫日根,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莫日根大叔,诸位乡亲,恶首已诛,这是大喜事!大家安全了!” 然而,他心中的石头并未完全落地。他走到那头缺耳头狼的尸体旁,看着栓子那精准无比、将其一击毙命的一枪,赞道:“栓子哥,好枪法!这一枪,定乾坤!” 栓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开始默默擦拭枪管,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枪只是寻常。 “曹队长,头狼都死了,剩下的狼崽子也吓破了胆,咱们……咱们是不是就算彻底解决了?”铁柱一边龇牙咧嘴地让鄂伦春族里的老人帮他重新包扎手臂的伤口,一边兴奋地问道。 赵老蔫也露出了轻松的神色,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曹山林却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狼群逃窜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初:“不,事情还没完。”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头狼虽死,但狼窝岭还在。”曹山林沉声道,“那里是它们的老巢,里面可能还有留守的母狼、幼崽,或者一些伤狼。更重要的是,狼群虽然溃散,但并未被完全歼灭。它们失去了头领,短期内不成气候,但难保过些时日,不会有一两只强壮的公狼重新聚集起残部,形成新的祸患。除恶务尽,我们不能留下任何隐患,必须捣毁它们的巢穴,确认再无威胁!”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刚刚松懈下来的气氛再次紧绷。莫日根脸上的喜悦也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以为然的表情:“曹队长考虑得周到!这群狼跟我们结下了血海深仇,不彻底铲除,我们睡觉都不安稳!我们跟您一起去,端了它的老窝!” 当下,也顾不上一夜的疲惫和激战后的创伤,曹山林决定趁热打铁,立刻出发,直捣狼窝岭!参与行动的依旧是原班人马,只是巴特尔肩头有伤,换成了另一名急于复仇的鄂伦春猎手。每个人只是匆匆吃了点东西,处理了一下伤口,便再次拿起武器,带着一股肃杀的决绝,踏上了前往狼窝岭的路。 这一次,路途上的气氛与之前两次截然不同。少了潜伏的谨慎,多了犁庭扫穴的昂扬。阳光透过林隙,照亮了前路,也驱散了盘踞在众人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沿途依旧能看到狼群溃逃时留下的杂乱足迹和一些点点血迹。 到达狼窝岭外围时,日头已经升高。昨日的战场——月亮泡子河滩上的血迹和狼尸灰烬依旧触目惊心。队伍没有停留,直接沿着狼群逃窜的痕迹,小心翼翼地进入了狼窝岭谷地。 谷地内一片死寂。昨日的喧嚣与血腥仿佛被这片土地彻底吞噬,只剩下风吹过石缝发出的呜咽声。浓烈的狼臊味依旧刺鼻,但那种群狼环伺的压迫感已经消失。地上随处可见狼群的粪便、啃噬过的骨头以及一些脱落的毛发。 曹山林示意队伍分散搜索,但保持紧密联系。他和栓子、莫日根以及两名鄂伦春猎手,径直向着昨日观察到头狼盘踞的那片核心区域摸去。 很快,他们在一个背风向阳、入口隐蔽的巨大岩石裂缝前,发现了异常。这里的狼臊味最为浓烈,洞口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爪印,还有一些细小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显然是那头受伤头狼逃回时留下的。 “应该就是这里了,狼王的老巢。”莫日根压低声音,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曹山林仔细观察着洞口,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散发着一股混合着腐肉和野兽巢穴特有的腥臭气息。他侧耳倾听,里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里面有东西。”曹山林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散开,枪口对准洞口。 “会不会是伤狼?或者……崽子?”铁柱凑过来,小声问道。 曹山林没有回答,他从背囊里取出最后剩下的一小截驱兽药粉,用火点燃,扔进了洞口深处。 “嗤——”浓烈的黄白色烟雾顿时在洞内弥漫开来。 短暂的寂静之后,洞内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尖细叫声和爪子抓挠石壁的声音!紧接着,两三只毛茸茸、看起来出生不久的小狼崽,被烟雾呛得跌跌撞撞地从洞里跑了出来,它们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发出无助的哀鸣。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猛地从洞穴深处扑出,这是一头体型相对瘦小、但眼神异常凶戾的母狼!它显然是为了保护幼崽,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挡在了狼崽前面。 “是母狼和崽子。”赵老蔫说道,语气有些复杂。猎杀带崽的母兽,在猎人传统中并非光彩之事。 那头母狼似乎知道在劫难逃,但它依旧死死护住幼崽,用充满仇恨和绝望的目光盯着眼前这些两脚兽。 几个鄂伦春猎手举起了枪,眼神中充满了复仇的火焰,他们族人的血债,与这巢穴里的每一只狼都脱不开干系。 就在这气氛微妙、一触即发之际。 “等等。”曹山林突然开口,阻止了即将扣动扳机的猎手。 众人疑惑地看向他。 曹山林看着那几只瑟瑟发抖、呜咽哀鸣的狼崽,又看了看那头明知必死却依旧护崽的母狼,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并非妇人之仁,只是觉得,首恶已诛,狼群主力已灭,对这几只毫无反抗之力、甚至可能都未曾参与过袭击的幼崽和这头护崽的母狼赶尽杀绝,似乎……有些过了。这与他狩猎队“守护安宁、解决威胁”的宗旨,略有偏离。 他沉吟片刻,对莫日根说道:“莫日根大叔,头狼已死,狼群主力溃散,威胁已除。这几只幼崽和这头母狼,构不成气候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它们也是这片山林的生命。不如……给它们留一条生路?将它们驱赶到深山更远处,任其自生自灭,如何?” 莫日根愣了一下,看着那几只幼崽,脸上也闪过一丝犹豫。鄂伦春人敬畏山林,讲究适度索取,若非血海深仇,通常也不会对带崽母兽和幼崽下手。他看了看身边族人,几位长者也都微微点头。 “曹队长仁德!”莫日根最终叹了口气,放下了枪,“就依曹队长所言!将这祸根驱离,永不许再回阿里河!” 见鄂伦春人同意,曹山林对铁柱示意了一下。铁柱会意,上前几步,对着母狼和狼崽前方的空地开了一枪! “砰!”枪声在谷地回荡。 母狼被吓得一个激灵,它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深深地看了一眼曹山林等人,眼中仇恨未消,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它低吼一声,用嘴叼起一只幼崽,又用头拱着另外两只,步履蹒跚却速度不慢地向着狼窝岭深处、人迹罕至的方向逃去,很快便消失在乱石之中。 处理完狼崽,众人开始彻底搜查和破坏这个狼群巢穴。他们在洞穴深处又发现了两头因重伤无法行动、奄奄一息的野狼,给予了它们一个痛快。洞穴里堆满了各种动物的骨骸,其中不乏驯鹿和……一些属于人类的、已经破碎的衣物和零星骨块,看得众人心情沉重,也更加坚定了彻底铲除这里的决心。 众人将狼巢内有价值的狼皮剥下,然后将找到的狼尸以及巢穴内大量的骨骸、杂物堆积在一起,浇上剩下的煤油,一把火点燃! 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在狼窝岭谷地中升起,仿佛在为逝去的生命哀悼,也象征着这片土地上一个恐怖时代的终结。盘踞在此、为祸一方的狼群,被连根拔起,彻底成为了历史。 当剿狼队伍带着最后的战利品和一身疲惫,再次返回鄂伦春营地时,迎接他们的是真正的、毫无阴霾的欢呼与盛宴。营地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族人们拿出了珍藏的美酒、风干的肉食和新鲜的河鱼,载歌载舞,用最隆重的方式,表达着对狩猎队最崇高的敬意和感激。 这场盛宴持续到了深夜。篝火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庞,也照亮了狩猎队成员们疲惫却写满成就感的笑容。他们不仅完成了一次极其危险的狩猎任务,更赢得了一个古老民族的友谊与忠诚。 第二天,朝阳再次升起时,狩猎队婉拒了鄂伦春族人再三的挽留,决定踏上归程。莫日根和族人们将营地所能拿出的最珍贵的礼物——数张最上等的貂皮、一批珍贵的鹿茸、黄芪等药材,以及那两张最为耀眼的、由缺耳头狼和另一头巨大公狼剥下的狼皮,郑重地交到曹山林手中。 “曹队长,各位兄弟,这些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从今往后,你们棒子沟狩猎队,就是我们阿里河鄂伦春乌力楞最尊贵的朋友和兄弟!这片山林,只要有我们鄂伦春人在的地方,就是你们的家!”莫日根紧紧握着曹山林的手,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带着沉甸甸的、远超预期的丰厚回报,以及一份沉甸甸的民族情谊,狩猎队告别了依依不舍的鄂伦春族人,踏上了返回棒子沟的归途。来时肩负重任,归时荣耀满载。这一次远征,不仅彻底解决了鄂伦春人的灭族之危,更是将“棒子沟狩猎队”的声望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几乎带着传奇色彩的巅峰。而曹山林并不知道,在他的家中,一场由这无上荣光所带来的、新的风波与抉择,正悄然等待着他的归来。 缺耳头狼毙命时那声撕心裂肺的绝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了每一个幸存野狼的灵魂深处。那不仅仅是首领的死亡,更是维系这个狼群凶悍、纪律与复仇信念的精神支柱的轰然崩塌。栅栏外,那些前一秒还龇牙咧嘴、疯狂冲击缺口的野狼,动作瞬间僵滞,猩红眼眸中的暴戾与贪婪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它们失去了那个发号施令、决定进退的核心,变成了一盘散沙。 不知是哪头狼率先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掉头就跑。这举动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剩余的十几头野狼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近在咫尺的猎物和唾手可得的突破口,发出杂乱无章的哀嚎,夹紧尾巴,如同灰色的鬼影,争先恐后地没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仓皇逃向它们来时的那片死亡森林。 营地内外,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伤者压抑的呻吟、以及众人劫后余生、尚未平复的粗重喘息声在空气中交织。阳光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跃上地平线,将万道金辉毫不吝啬地洒向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土地。光芒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栅栏外横陈的几具狼尸,尤其是那头体型最为庞大、头颅被开了个恐怖血洞的缺耳头狼。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曾经闪烁着狡诈与残忍的黄绿色眼珠变得灰暗空洞,仿佛至死都无法相信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终结。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狂喜与宣泄!鄂伦春族人们从掩体后冲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互相拥抱,用力捶打着彼此的胸膛,发出夹杂着痛哭与大笑的呐喊。许多人跪倒在地,亲吻着被阳光温暖的土地,泪流满面。孩子们则躲在大人身后,既害怕又好奇地探出头,指着那头巨狼的尸体,小声议论着。笼罩在营地上空长达月余的死亡阴云,在这一刻,被这清晨的阳光和头狼冰冷的尸体彻底驱散! 莫日根老泪纵横,这位坚强的鄂伦春头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带着所有族人,步履踉跄却坚定地走到曹山林和狩猎队成员面前,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右手抚胸,朝着他们,朝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久久不愿起身。其他族人也纷纷效仿,用鄂伦春人最崇高的礼节,表达着他们无以言表的感激。是这些外族猎人,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刻伸出援手,并以雷霆万钧之势,斩杀了这头带来无尽噩梦的恶魔! 曹山林连忙上前,用力扶起莫日根:“莫日根大叔,快请起!各位乡亲,使不得!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充满了真挚。 赵老蔫、铁柱也赶紧去扶其他族人。铁柱咧着大嘴,尽管手臂伤口还在渗血,却笑得无比畅快。栓子依旧沉默,只是默默检查着自己的步枪,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紧绷的嘴角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曹队长!栓子兄弟!各位恩人!”莫日根紧紧抓住曹山林的手,声音颤抖,哽咽着,“这头恶魔……终于死了!是你们……是你们救了咱们整个乌力楞!这份恩情,比阿里河还长,比大兴安岭还重!我们鄂伦春人,永世不忘!” “永世不忘!”身后的族人们齐声高呼,声震林樾。 激动与狂喜的情绪如同浪潮,冲刷着营地每一个角落。族人们开始自发地收拾狼尸,尤其是那头缺耳头狼,它的皮毛将是胜利最辉煌的象征。有人重新燃旺了篝火,架起了大锅,准备用最丰盛的宴席来款待英雄。 第96章 合围歼余孽 恶战定乾坤 然而,曹山林在最初的放松后,眼神很快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他走到那头缺耳头狼的尸体旁,仔细看了看栓子那堪称神来之笔的致命一枪,由衷赞道:“栓子哥,这一枪,绝了!” 若非栓子在混乱中依旧能锁定隐藏的头狼,并一枪毙命,昨夜之战的结局,恐怕犹未可知。 栓子抬眼看了看,只是淡淡回了句:“它该死。” 曹山林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狼群逃窜的密林方向,眉头微微蹙起。他找到正指挥族人准备庆典的莫日根,沉声道:“莫日根大叔,庆祝的事情,或许可以稍后。” 莫日根一愣:“曹队长的意思是?” “头狼虽死,大患已除,但事情还未彻底了结。”曹山林语气凝重,“狼窝岭还在,那里是它们的老巢。里面可能还有留守的母狼、幼崽,或者一些伤兵残将。更重要的是,狼群虽然溃散,但并未被全歼。它们失去了头领,短期内难成气候,可谁能保证,过些时日,不会有那么一两只强壮狡猾的公狼,重新聚集起这些散兵游勇,形成新的狼群,甚至继承了那头老狼的仇恨,再次回来报复?” 这番话如同冰水泼面,让沉浸在喜悦中的莫日根和周围几个听到的鄂伦春猎手瞬间清醒,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是啊,狼性记仇,狡诈非凡。只是打死头狼和部分成员,难保不会死灰复燃。 “除恶务尽,斩草除根!”曹山林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必须趁热打铁,直捣狼窝岭,彻底端了它们的老巢,确认再无任何隐患!否则,今日的胜利,可能只是换来明日的卷土重来!” 莫日根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明白了曹山林的深谋远虑,他用力一拍大腿:“对!曹队长说得对!必须把它们的老窝也掀了!让它们再无立足之地!我们跟您一起去!” 当下,也顾不上一夜的激战疲惫和尚未平复的激动心情,剿狼队伍再次集结。依旧是原班人马,只是肩头受伤的巴特尔被另一名眼神锐利、名叫宝音的青年猎手替换。每个人只是匆匆啃了几口带着的干粮,喝了些热水,处理了一下身上新增的些许擦伤,便再次拿起武器,带着一股肃杀的、犁庭扫穴的气势,第三次踏上了前往狼窝岭的路。 这一次,路途上的气氛与前两次截然不同。少了潜伏时的压抑,少了决战前的紧张,多了几分胜利之师的昂扬与肃穆。阳光明媚,林鸟啼鸣,仿佛连山林都在为这群屠狼勇士让路、欢呼。沿途清晰可见狼群溃逃时留下的杂乱足迹、断断续续的血迹,以及一些被慌乱中遗落的狼毛。 到达狼窝岭外围的月亮泡子时,昨日下午那场伏击战的痕迹依旧历历在目。河滩上大片发黑的血迹、烧焦的狼尸灰烬、被子弹和手榴弹炸出的坑洼,无不诉说着那场战斗的惨烈。队伍没有停留,循着狼群溃逃和之前探查到的路径,径直进入了幽深死寂的狼窝岭谷地。 谷地内,光线似乎都比外面暗淡几分。参差的乱石投下诡异的阴影,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浓烈到化不开的狼臊味和淡淡的腐臭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刺激着众人的鼻腔。地上遍布狼粪、啃噬得干干净净的各类骨骸(其中不乏令人心头发紧的、属于人类的破碎骨块和衣物碎片),以及脱落的狼毛,勾勒出这里曾经作为狼群大本营的繁忙与血腥。 曹山林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呈扇形散开,彼此呼应,小心翼翼地向着谷地深处、昨日观察到头狼盘踞的核心区域搜索前进。枪口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岩石背后和洞穴入口。 很快,在谷地最深处,一个背靠巨大岩壁、入口被几块崩塌的巨石半掩着的巨大洞穴出现在众人面前。这里的狼臊味浓烈到几乎实质化,洞口周围的岩石被磨得光滑,地上布满了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狼爪印。在洞口外侧,他们发现了一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以及几个踉跄的足迹——显然是那头负伤的头狼逃回时留下的。 “就是这里了!”莫日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刻骨的仇恨,握紧了手中的老式步枪。 曹山林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则和栓子、莫日根、宝音四人,借助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洞穴侧方。他凝神细听,洞穴深处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爪子抓挠石壁,又像是……幼兽的呜咽。 “里面有活物。”曹山林低声道,眼神锐利。 “会不会是伤狼?或者……那小崽子和母狼?”铁柱猫着腰凑过来,瓮声问道,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杀意。 曹山林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洞口的地形,这个洞穴入口狭窄,易守难攻,贸然进去风险太大。他从随身背囊里取出仅剩的一点驱兽药粉——这是上次林场支援物资里的,他一直省着用。用火镰点燃后,一股浓烈刺鼻的黄白色烟雾顿时升腾起来。曹山林屏住呼吸,迅速将燃烧的药粉块扔进了洞穴深处。 “嗤嗤……”烟雾在洞内弥漫开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洞穴里猛然传出一阵惊慌失措的尖细叫声和更加急促的抓挠声!紧接着,三四只毛茸茸、看起来出生顶多十来天、眼睛还未完全睁开的小狼崽,被刺鼻的烟雾呛得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从洞深处逃了出来,它们发出无助而凄厉的哀鸣,在洞口附近盲目地乱爬。 几乎同时,一道略显瘦削但动作异常迅捷的黑影厉啸着从洞穴深处扑出!这是一头母狼,它的眼神充满了疲惫、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护崽的疯狂与决绝!它猛地挡在那几只哀鸣的狼崽前面,不顾一切地龇出惨白的獠牙,弓起脊背,喉咙里发出混合着威胁与绝望的低沉咆哮,死死地盯着洞外这些不速之客,寸步不让! “是那老狼的婆娘和崽子!”一个鄂伦春猎手红着眼睛吼道,举起了手中的弓箭,箭簇瞄准了那头母狼,“杀了它们!给乌力罕报仇!给死去的族人报仇!” “对!杀了它们!一个不留!”另外几个年轻气盛的鄂伦春猎手也纷纷举枪拉弓,浓烈的杀气瞬间锁定了洞口那孤立无援的母狼和几只瑟瑟发抖的幼崽。空气中充满了复仇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赵老蔫和铁柱也握紧了枪,看向曹山林,等待他的命令。按照寻常猎人的逻辑,尤其是面对这种有血海深仇的狼群,将其彻底灭绝,不留后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头母狼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它护崽的姿态更加决绝,低吼声更加凄厉,仿佛在用自己的生命做最后的抗争。 就在这千钧一发、血腥屠杀即将上演之际。 “等等!”曹山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所有举起武器的人都是一怔,疑惑地看向他。 曹山林的目光掠过那几只因为恐惧而蜷缩在一起、发出微弱呜咽的狼崽,又落在那头明知必死却依旧用单薄身躯护住幼崽的母狼身上。它的眼神,除了野兽固有的凶戾,还有一种他无法忽视的、属于母亲的绝望与坚韧。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倪丽珍抱着孩子时那温柔而充满守护意味的眼神,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不合时宜的波澜,转向眼神充满不解和急切复仇火焰的莫日根,语气沉稳而恳切:“莫日根大叔,各位兄弟。首恶缺耳头狼已伏诛,狼群主力非死即逃,元气大伤,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这几只幼崽,懵懂无知,甚至未曾见过巢穴外的天地;这头母狼,护崽心切,其情可悯。上天有好生之德,它们亦是这片山林所生所养。我们此番前来,是为除害,是为守护安宁,而非为了单纯的杀戮而杀戮。若对这几毫无反抗之力的幼崽和这头护崽母狼赶尽杀绝……与我们憎恨的、那些滥杀无辜的野兽,又有何异?恐怕……亦有伤天和。”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继续道:“不如,给它们留一线生机?将它们驱离这片区域,放归深山更僻远、人迹罕至之处,任其自生自灭。既绝了后患,也全了咱们猎人心中的一份仁念。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这番话,让激动的人群稍稍冷静下来。莫日根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看着那几只哀鸣的狼崽,又看了看眼神决绝的母狼,再回想曹山林的话,尤其是“与滥杀无辜的野兽有何异”那句,如同重锤敲在他心上。鄂伦春人世代狩猎,敬畏山林,信奉万物有灵,讲究的是适度索取,若非必要,通常也不会对带崽的母兽和幼崽下手,这既是古老的训诫,也是对自然的一种敬畏。他看向身旁几位族中经验最丰富、最受尊敬的老猎人,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最终都微微点了点头。 莫日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缓缓放下了举着的枪,声音有些沙哑:“曹队长……您说得对。我们恨的是那头恶魔和它的帮凶,仇恨不该蔓延到这些尚未作恶的幼崽身上。是仇恨蒙蔽了我们的眼睛。就依曹队长所言,给它们一条生路,驱离此地,永世不得返回阿里河!” 见头人和长者发话,其他鄂伦春猎手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纷纷放下了武器,只是眼神依旧复杂地盯着那对狼母子。 曹山林心中稍定,对铁柱示意了一下。铁柱虽然觉得有些便宜了它们,但对曹山林的命令从不怀疑。他上前几步,端起猎枪,对着母狼和狼崽前方的空地,扣动了扳机!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谷地中回荡,溅起一片碎石和烟尘。 母狼被吓得浑身一颤,它似乎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那充满绝望和疯狂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转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它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曹山林,仿佛要将这个决定它们命运的两脚兽刻入灵魂。然后,它不再犹豫,低吼一声,用嘴小心翼翼地叼起一只幼崽,又用头颅轻柔却坚定地拱着另外几只,催促着它们,步履蹒跚却异常迅速地向着狼窝岭更深、更偏僻、远离人类活动区域的深山密林逃去,很快便消失在一片乱石与灌木的阴影之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处理完这意外的插曲,众人开始对狼巢进行最后的清理。他们深入洞穴,在深处又发现了两头因为重伤无法行动、奄奄一息的野狼,给予了它们一个痛快,结束了它们的痛苦。洞穴内堆积如山的各种动物骨骸,以及那些夹杂其中、属于鄂伦春猎人的破碎遗物,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狼群曾经的血腥与残暴,也更加印证了将其彻底铲除的必要性和正当性。 确认巢穴内再无活物后,众人将找到的所有狼尸、洞内大量的骨骸、杂物以及一些狼群囤积的、已经开始腐败的猎物残骸全部堆积在洞穴入口的空地上,浇上带来的最后一点煤油。 曹山林亲手将一支火把扔了上去。 “轰!” 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葬堆,吞噬着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罪恶与血腥。冲天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坚毅的脸庞,象征着盘踞在狼窝岭、为祸一方的狼群时代,被彻底画上了句号。肆虐与恐惧,终被付之一炬。 当剿狼队伍带着最后的战利品和一身征尘,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返回鄂伦春营地时,真正的、毫无后顾之忧的盛大庆祝才刚刚开始。营地中央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篝火,烤全羊的香气四溢,族人们穿上了节日才穿的盛装,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美酒,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用最奔放热烈的鄂伦春舞蹈和古老苍凉的民歌,表达着他们对英雄最崇高的敬意与最真挚的祝福。歌声、笑声、祝酒声、篝火的噼啪声,汇成一曲胜利与新生的交响乐,响彻阿里河的夜空。 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被热情的鄂伦春人簇拥着,一碗接一碗地喝着敬上的美酒,感受着这个古老民族如火般的热情与质朴的感激。就连一向冷面的栓子,脸颊也被篝火和美酒染上了淡淡的红晕。这一刻,所有的疲惫、危险与血腥,仿佛都在这炽热的氛围中融化、升华。他们赢得的,不仅仅是战斗的胜利,更是一个民族的友谊与忠诚。 次日,朝阳喷薄而出,照亮了焕发新生的鄂伦春营地。狩猎队婉拒了莫日根和族人们泪眼婆娑的再三挽留,决定启程返乡。莫日根代表全族,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份厚礼郑重地交到曹山林手中:其中包括五张毛色油光水滑、堪称极品的紫貂皮;两大包品相上乘的鹿茸和黄芪;以及那两张最具象征意义的、由缺耳头狼和另一头最强壮公狼剥制的、几乎完好无损的巨大狼皮。这份谢礼之厚重,远超寻常狩猎的收获,足以可见鄂伦春人的感激之情。 “曹队长,各位兄弟!”莫日根紧紧握着曹山林的手,虎目含泪,声音铿锵,“从此以后,棒子沟狩猎队,就是我们阿里河鄂伦春乌力楞最尊贵的朋友,最亲的兄弟!这片茫茫山林,只要有我们鄂伦春人的脚印的地方,就有你们的热炕头和醇酒!山高水长,情谊永在!” “情谊永在!”曹山林用力回握,心中也涌动着暖流。 带着沉甸甸的物质回报和更加珍贵的情谊承诺,狩猎队在那位名叫狗剩的半大小子崇拜的目光和鄂伦春族人依依不舍的送别中,踏上了归途。驴车上满载着皮货与药材,也满载着又一次辉煌胜利所铸就的无上荣光。曹山林知道,“棒子沟狩猎队”的声威,经此一役,必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然而,荣耀的背后,往往伴随着新的觊觎与风波。当他怀着对家人的思念,遥望棒子沟方向时,并不知道,一场因这赫赫声名与丰厚收获而引来的家庭内部风暴,已然在酝酿,正等待着他的归来。 第97章 鄂族感恩德 赠礼结深情 朝阳将金色的光辉洒在阿里河潺潺的流水上,波光粼粼,仿佛一夜的欢庆与喧嚣并未在其上留下丝毫痕迹。鄂伦春营地却早已从沉睡中苏醒,不,或许说许多人一夜未眠更为贴切。篝火的余烬尚温,空气中残留着烤肉的焦香与马奶酒的醇厚,但弥漫在营地上空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巨大喜悦、深深感激与即将离别淡淡愁绪的复杂气氛。 曹山林几人起身时,莫日根和几位族中长者已等候在仙人柱外。简单的早餐——热腾腾的奶茶和烤得焦香的鹿肉干之后,莫日根神情郑重地示意曹山林随他来到营地中央那片最大的空地上。那里,已经整齐地摆放好了几个用柔软桦树皮和崭新麻绳精心捆扎的包裹。 “曹队长,各位恩人,”莫日根的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更带着沉甸甸的情感,“你们帮助我们鄂伦春人铲除了灭族大患,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我们拿不出金银财宝,只能献上这片山林赐予我们的、我们所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略表心意,请务必收下!” 他首先指向两个最大的、用新鲜桦树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这里是五十张上好的炮皮(炮制好的狍子皮),三十张鞣制好的鹿皮,还有二十张狐狸皮,十张猞猁皮。” 这些是鄂伦春人日常狩猎所得,虽然单张价值或许不如那些顶级皮货,但如此数量,加起来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更是他们生活的根基之一。 接着,他指向另外几个稍小但包裹得更加仔细的包袱:“这里面,是五对品相最好的‘草桩’(四岔以上鹿茸),还有我们这些年积攒下的最好的黄芪、五味子、赤芍等山药材。山林知道,这些都是救命的宝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单独放置、用最柔软鞣皮小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上。他亲自上前,和另一位老者一起,极其郑重地将包裹打开。 刹那间,仿佛周围的阳光都汇聚了过来! 那是两张狼皮!一张是那头缺耳头狼的,另一张是昨日在月亮泡子伏击战中被打死的、体型仅次于头狼的那头巨大公狼的。两张狼皮都剥制得极其完美,几乎看不到任何刀口和破损,毛色油亮,尤其是那头缺耳头狼的灰白色皮毛,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如同银缎般的光泽,威严而华丽。狼皮被尽可能地撑开,保持着它们生前威猛的形态,那空洞的眼窝仿佛还在诉说着它们曾经的凶悍与不屈。这是胜利最辉煌的象征,是鄂伦春人用最精湛的技艺处理过的、足以作为传家宝的顶级战利品! “这两张狼王皮,”莫日根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皮毛,声音充满敬意,“理应归于斩杀它们的英雄!请曹队长和栓子兄弟收下!” 这份礼物,太重了!不仅仅是其本身难以估量的价值,更代表了鄂伦春人将最高的荣誉和感激,毫无保留地奉献了出来。 曹山林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厚礼,心中震撼。他知道鄂伦春人慷慨,却没想到慷慨至此!这几乎是将他们部落相当一部分最珍贵的储备都拿了出来。他连忙推辞:“莫日根大叔,这……这太贵重了!我们受之有愧!帮助朋友是分内之事,怎能收取如此厚礼?这些皮货和药材是你们过冬和换取必需品的依靠,我们不能……” “曹队长!”莫日根打断了他,语气异常坚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恳切,“请您一定收下!这不是交易,是我们全族的心意!如果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鄂伦春人,就是觉得我们的情谊不值这些山野之物!这些东西没了,我们可以再打,再采!但恩情不报,我们全族上下,于心难安,会被山神怪罪的!” 他身后的族人们也纷纷围拢过来,用期盼而坚定的目光看着曹山林几人。 看着这一张张质朴而真诚的脸庞,感受着那滚烫的心意,曹山林知道,再推辞就是矫情,甚至可能伤了这份刚刚结下的、跨越民族的情谊。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对着莫日根和所有族人,郑重地抱拳行礼:“既然如此,山林愧领了!多谢莫日根大叔!多谢各位乡亲的厚赠!这份情谊,我们棒子沟狩猎队,永记在心!” 见曹山林收下礼物,所有鄂伦春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好!”莫日根激动地连说两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转身,从一位老者手中接过一个古朴的、用整个桦树皮雕成的酒碗,里面盛满了清澈的马奶酒。另一位族人则给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每人都递上了一碗。 莫日根双手捧碗,高举过头,面向东方初升的太阳,用鄂伦春语高声吟唱起古老而苍凉的调子,那是在向山神、向祖灵祷告和祈福。随后,他转向曹山林四人,用汉语大声道:“尊贵的朋友,勇敢的猎人!愿山神赐予你们矫健的身手,愿祖灵指引你们平安的道路!阿里河的水不断,我们的情谊就不绝!干了这碗酒,我们永远是兄弟!” “永远是兄弟!”所有鄂伦春族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干!”曹山林也被这豪迈而真挚的气氛感染,朗声应和,仰头将碗中略带腥辣却醇厚无比的酒液一饮而尽。赵老蔫、铁柱、栓子也纷纷举碗痛饮。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仿佛将这份滚烫的情谊也一同融入了血脉之中。 隆重的赠礼与敬酒仪式之后,便是真正的离别时刻。鄂伦春族人们,无论男女老幼,几乎全部出动,将狩猎队一直送到了营地外很远的路口。妇女们将准备好的、用新鲜树叶包裹的肉干和奶疙瘩塞进他们的行囊,孩子们拉着他们的衣角,依依不舍。几位鄂伦春老猎人,更是将自己随身佩戴多年的、雕刻着兽纹的骨牙护身符取下,郑重地挂在曹山林四人的脖子上,念叨着祝福平安的鄂伦春古语。 “曹队长,各位兄弟,一路保重!”莫日根最后一次紧紧拥抱曹山林,虎目含泪,“记住这里!阿里河畔,永远有你们的家!” “一定!莫日根大叔,各位兄弟,留步吧!后会有期!”曹山林用力回抱,声音也有些哽咽。 驴车再次吱呀呀地启动,这一次,车上装载的货物比来时沉重了数倍不止,不仅仅是物质的重量,更是情感的份量。狗剩甩响了鞭子,驴车缓缓前行。曹山林四人不断回头,向着那群久久伫立在路口、仍在用力挥手的鄂伦春族人们挥手告别,直到他们的身影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最终被茂密的森林彻底吞没。 回程的路,因为满载而归和解决了巨大危机,显得轻快了许多。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每个人的精神都处于一种亢奋和满足的状态。铁柱抚摸着车上那两张巨大的狼皮,爱不释手,啧啧称奇:“嘿嘿,这回咱们可是发了!这两张皮子,拿到省城,得换多少钱啊!” 赵老蔫吧嗒着旱烟,脸上也满是笑意:“钱倒是其次,关键是这份名声!咱们棒子沟狩猎队,连鄂伦春老猎人都解决不了的狼群都给平了,往后在这片地界上,算是彻底立住万儿了!” 栓子虽然没说话,但目光也时不时落在那张缺耳头狼的皮子上,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成就感。 曹山林的心情却不像他们那样纯粹兴奋。他看着车上堆积如山的皮货和药材,思绪已经飘回了棒子沟,飘回了县城那个临时的家。如此巨大的收获,固然是天大的喜事,但也如同小儿持金过市,必然会引来无数的目光,其中不乏贪婪与嫉妒。他那个弟弟曹凤林,还有那个一直阴魂不散的白正彪……他们会作何反应?父母那边,得知这个消息后,会不会又生出什么事端? 他不由得想起了离家前,倪丽珍那担忧的眼神和倪丽华递过来的、带着体温的笔记布包。家,是他奋斗的动力,也是他内心最柔软的牵挂。这一次离开的时间不短,不知道丽珍和孩子是否安好?丽华将家里和收购站打理得怎么样了?一种归心似箭的情绪,悄然在他心中弥漫开来。 “山林,想家了?”赵老蔫人老成精,看出了曹山林眉宇间的一丝恍惚,笑着问道。 曹山林回过神来,笑了笑:“是啊,出来这么久,是该回去了。也不知道家里啥情况。” 铁柱大大咧咧地道:“放心吧山林哥,有丽华妹子在,还有屯长照应着,出不了岔子!咱们这回回去,好好分钱,让嫂子他们也高兴高兴!” 一路上,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警戒,队伍几乎没有停歇。归途总是显得比去时短。当熟悉的棒子沟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中,当屯子里那熟悉的炊烟和狗吠声隐约可闻时,就连最沉稳的栓子,眼神里也透出了一丝轻松。 而与此同时,在县城那座曹山林新购置的小院里,倪丽珍正抱着咿呀学语的孩子,坐在炕沿上,心神不宁地望着窗外。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伸出小手去抓她的衣襟。倪丽华则坐在一旁的小桌前,面前摊开着账本和一堆皮货样品,但她手中的笔却久久没有落下,目光同样有些游离。 “姐,你说……姐夫他们这次去鄂伦春那边,都去了快十天了,咋一点信儿都没有?那狼群……听说可凶了。”倪丽华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倪丽珍轻轻拍打着孩子,强自镇定地安慰妹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别瞎想,你姐夫他们有本事,又有栓子哥那样的神枪手,肯定没事的。许是路远,事情棘手,耽搁了。” 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而就在棒子沟,曹山林那处许久未开火的老屋里,曹凤林正和他媳妇小芳盘腿坐在冷炕上,听着隔壁邻居带来的、关于狩猎队即将满载归来的模糊消息。 小芳眼睛里闪烁着嫉妒的光,用胳膊肘捅了捅曹凤林:“哎,听见没?你大哥他们这回可是发大财了!连鄂伦春人都送了厚礼!光是那两张狼王皮,听说就值老鼻子钱了!你可是他亲弟弟,他手指头缝里漏点,都够咱们过上好日子了!” 曹凤林脸色阴沉,哼了一声,酸溜溜地道:“发财?那也得有命花才行!钻老林子跟狼群拼命,谁知道会不会缺胳膊少腿?再说了,他眼里哪有我这个弟弟?上次结婚找他帮衬点,推三阻四的,这会儿想让他分好处?做梦去吧!”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神里那抹贪婪与算计,却怎么也藏不住。 暗流,已在平静的表面下开始涌动。狩猎队携带着无上荣光与巨额财富归来,如同投入潭水的巨石,必将在这小小的棒子沟和县城,激起难以预料的波澜。 驴车终于驶入了棒子沟屯口。得到消息的王老栓屯长和不少乡亲早已等候在那里,看到车上那堆积如山的包裹和那两张即便卷起也依旧显眼无比的巨大狼皮时,人群中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和议论! “回来了!山林他们回来了!” “我的老天!这么多皮子!” “快看那狼皮!好家伙,这得多大个儿啊!” “鄂伦春人真够意思!送了这么多厚礼!” 王老栓激动地迎上前,握着曹山林的手:“山林!好样的!你们可是给咱们屯,挣了天大的脸面啊!” 曹山林笑着与屯长和乡亲们寒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寻找着那最熟悉的身影。他没有看到倪丽珍和妹妹们,知道她们应该在县城家里。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见到家人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强压下这份急切,对王老栓道:“王叔,我们先回屯里老屋安顿一下,把这些东西归置归置。晚点再跟您细说。” “好!好!快回去歇着!这一趟辛苦了!”王老栓连声道。 狩猎队在乡亲们簇拥下,回到了曹山林在棒子沟的老院子。尽管许久未住人,显得有些冷清,但此刻却被胜利和收获的气氛所填满。将最重要的战利品——尤其是那两张狼王皮和珍贵的药材搬进屋里锁好之后,曹山林归心似箭,对赵老蔫几人道:“老蔫哥,铁柱,栓子哥,你们先在屯里歇着,处理一下这些普通皮货,跟乡亲们说道说道。我……我先回县城家里一趟,看看丽珍和孩子。” 赵老蔫理解地拍拍他肩膀:“快去吧!弟妹肯定惦记坏了!这边有我们呢!” 铁柱也嘿嘿笑道:“山林哥,替我们跟嫂子问好!” 曹山林不再耽搁,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沾染了血污、尘土和硝烟气息的猎装,只匆匆洗了把脸,便借了屯里一匹快马,翻身上马,在夕阳的余晖中,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脆,踏碎了晚霞,也踏碎了他离家多日积攒的所有疲惫与风尘,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第98章 载誉返县城 家暖慰征尘 马蹄声碎,踏破了县城边缘土路上的宁静,也踏碎了曹山林胸膛里那颗归心似箭的迫切。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绛紫与橙红,为这座北方小县城披上了一层温暖的薄纱。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县城特有的、混合着炊烟与尘土的气息,这熟悉的味道,比山林间任何清新的空气都更让他感到心安。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急促地搏动,不是因为策马奔驰的劳累,而是因为那扇越来越近的院门,以及门后他日夜牵挂的人。 终于,在那条熟悉的巷子口,他勒住了缰绳。那座灰墙小院静静地伫立在暮色里,院门紧闭,但门缝里隐约透出煤油灯温暖的光晕,如同黑夜中指引归航的灯塔。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门旁的老槐树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因激动而有些紊乱的呼吸,这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立刻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倪丽华那带着警惕的询问:“谁呀?” “丽华,是我。”曹山林应道,声音因长途跋涉和心情激荡而显得有些沙哑。 门内静默了一瞬,随即是门闩被迅速拉开的“哗啦”声。院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倪丽华那张带着惊愕、随即被巨大喜悦淹没的脸庞出现在门后。她身上还系着做饭的围裙,手上沾着些许面粉。 “姐夫!你回来了!”少女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眼睛瞪得大大的,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几乎在倪丽华开门的同时,正屋的门帘也被猛地掀开,倪丽珍抱着孩子出现在门口。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担忧和一丝不敢确认的期盼。当她看清院子里那个风尘仆仆、脸庞黝黑消瘦却带着温暖笑容的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微微颤抖着,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剧烈波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山林……”倪丽珍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怕惊扰了这梦境般的一幕。她快步走下台阶,甚至忘了脚下还有一级,踉跄了一下。 曹山林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妻子的胳膊。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到她眼圈迅速泛红,里面盛满了后怕、思念和如释重负的泪水。他看到她怀里的儿子,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这个“陌生”的父亲。 “我回来了。”曹山林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抹去妻子眼角溢出的泪珠,声音低沉而温柔,“没事了,一切都好。” 这三个字,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瞬间击溃了倪丽珍所有强装镇定的外壳。她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但她却努力扬起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用力地点着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和孩子,天天都盼着……” 这时,丽娟和丽芬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姐夫,两个小姑娘也高兴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姐夫,你们真的把狼群都打跑了吗?” “听说狼王比牛还大,是真的吗?” 小院里,因为男主人的归来,瞬间充满了久违的、鲜活而温暖的生活气息。 曹山林一手揽着妻子的肩膀,一手逗弄着儿子的小手,感受着那软乎乎的触感,心中那片因连日杀戮和紧张而变得坚硬冷冽的角落,瞬间被这家庭的暖意融化。他一边回答着妹妹们七嘴八舌的问题,一边抱着孩子,和妻子、妹妹们一起走进了温暖的正屋。 屋里,炕桌已经摆好,上面放着几碟咸菜和一盆冒着热气的高粱米粥,显然是正准备吃晚饭。熟悉的家的味道,让曹山林感到无比的踏实与满足。 “还没吃饭吧?快,丽华,再去炒个鸡蛋,把锅里贴的饼子都拿来!”倪丽珍连忙吩咐着,自己则将孩子放在炕上,转身就去给曹山林打热水洗脸。 热气腾腾的洗脸水端上来,曹山林脱下那件沾染了血污、尘土和硝烟气息、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衣,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洗着脸庞和手臂。冰凉的水触碰到皮肤,带走疲惫,也让他彻底从征尘中清醒过来。他换上了倪丽珍递过来的干净家常衣服,浑身顿时觉得松快了许多。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就着炒鸡蛋、咸菜疙瘩和高粱米粥,这顿简单的晚饭,却吃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甜。曹山林饿极了,连喝了三大碗粥,吃了好几个贴饼子。倪丽珍和妹妹们则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目光始终聚焦在他身上,听着他讲述这次远征的经过。 曹山林没有描绘那些过于血腥和危险的细节,尤其是夜袭营地、生死一线的关头,他只是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他更多地讲述了鄂伦春人的热情好客,那片陌生山林的辽阔苍茫,月亮泡子设伏的巧妙,以及最后捣毁狼巢、接受赠礼的经过。即使如此,也足以让倪丽珍听得心惊肉跳,紧紧攥住了衣角,而倪丽华和两个妹妹则听得两眼放光,充满了向往与崇拜。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曹山林放下碗筷,抹了把嘴,看着家人,“总的来说,有惊无险,收获也远远超出了预期。鄂伦春朋友非常慷慨,光是那两张狼王皮和那些紫貂皮、鹿茸,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倪丽华立刻拿出了账本,眼睛亮晶晶的:“姐夫,你大概估个价,俺记下来!还有那些普通的炮皮、鹿皮,咱们是留着还是尽快出手?” 曹山林沉吟道:“那两张狼王皮和紫貂皮,还有鹿茸,不急着卖。这些都是顶好的东西,寻常皮货商吃不下,也容易压价。等我回头去省城或者联系张采购员,看看有没有更稳妥、价格更好的渠道。那些普通的皮子,你看着处理,按咱们之前的收购价,适当加一点利润,尽快变现,补充咱们的流动资金。” “哎!俺明白了!”倪丽华用力点头,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俨然一个精明能干的小管家。 倪丽珍则更关心丈夫的身体,她看着曹山林眉宇间残留的疲惫,心疼地说道:“钱再多,也没身子要紧。这次出去这么久,肯定累坏了,这两天啥也别想,就在家好好歇歇,我给你多做点好吃的补补。” 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看到你们,我这浑身就又有劲儿了。” 他低头看着已经在炕上熟睡的儿子,小家伙睡颜恬静,小嘴微微嘟着,让人心都要化了。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儿子嫩滑的脸颊,一种为人父的柔软与责任感油然而生。这一切的奔波与冒险,不就是为了守护眼前这份宁静与温暖吗? 然而,这份温馨的团聚时光并未持续太久。第二天上午,曹山林还在家中享受着难得的闲暇,陪着儿子咿呀学语,院门外就传来了王老栓屯长和赵老蔫、铁柱、栓子几人的声音。 原来,他们是在棒子沟处理完一些琐事,将属于狩猎队公共的普通皮货暂时入库后,一同赶来县城,一是看望曹山林,二是商量下一步的安排,尤其是那批贵重战利品的处理问题。 众人进屋,免不了一番寒暄。倪丽珍和倪丽华赶紧沏茶倒水。 王老栓看着曹山林,脸上满是赞叹:“山林啊,你们这次可是不得了!现在不光是咱们屯,整个林场,甚至邻近的几个公社,都在传你们狩猎队的事迹!都说你们是山神派下来守护咱们的!咱们棒子沟,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了!” 赵老蔫吧嗒着旱烟,笑道:“名声是打响了,往后找咱们帮忙的,估计少不了。” 铁柱则更关心实际收获,搓着手道:“山林哥,那些好皮子啥时候出手?俺都等不及看看能换多少‘大团结’了!” 曹山林请众人坐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冷静:“王叔,老蔫哥,铁柱,栓子哥,正好你们来了,咱们也该盘算盘算后面的事情了。” 他首先看向王老屯长:“王叔,名声这东西,是双刃剑。咱们得了好处,难免有人眼红。屯里这边,还得请您多费心,帮忙盯着点,尤其是……我那个弟弟凤林那边,我怕他听到消息,又生出什么幺蛾子。” 王老栓脸色一正,点头道:“你放心,山林。屯里大多数人都念你们的好,几个心思不正的,翻不起大浪。凤林那边,我会看着的,他要是敢胡来,我第一个不答应!” 曹山林点点头,又看向狩猎队的核心成员:“关于这批货,我的想法是,普通皮子由丽华负责,尽快在县城和周边消化掉,换成现钱,补充队里的开销和大家的分红。那两张狼王皮、紫貂皮和鹿茸,先不急着动。这些都是硬通货,也是咱们狩猎队的‘镇队之宝’。我打算过两天,亲自去一趟林场,拜访张采购员,一方面巩固关系,另一方面也探探上面的口风,看看场里有没有意向收购,或者通过场里的渠道,往省城甚至更远的地方卖,价格应该能更理想。” 这个安排稳妥而富有远见,众人都没有异议。 “另外,”曹山林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咱们狩猎队这次虽然大获全胜,但也暴露了一些问题。最主要的就是弹药消耗太大,尤其是对付狼群这种数量多的目标,霰弹的消耗是个无底洞。往后,咱们得更加注重战术和精准射击,不能光靠火力覆盖。栓子哥,”他看向栓子,“以后还得麻烦你,多带带队里的年轻人,练练枪法,尤其是精准射击。” 栓子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可以。” “还有,”曹山林继续道,“咱们的队伍,现在名声在外,光靠咱们几个核心不够。我考虑,是不是可以适当吸收一两个可靠的、有潜力的年轻人进来,作为后备力量培养?当然,人品和心性是第一位的,宁缺毋滥。” 这个问题让大家陷入了思考。扩充队伍是必然趋势,但选人必须慎之又慎。 就在几人商讨着狩猎队未来发展规划,气氛热烈之时,院门外,一个不速之客的身影悄然闪过。曹凤林揣着袖子,缩头缩脑地在巷子口探望着曹山林家的院子,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谈话声,脸上交织着嫉妒、怨恨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昨晚就从屯里人嘴里听到了大哥满载而归的消息,那两张狼王皮的价值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听得他心里如同百爪挠心。他既拉不下脸立刻上门去求,又按捺不住那蠢蠢欲动的贪念。 “哼,风光吧,我看你能风光到几时!”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终究没敢直接上门,悻悻地转身离开了。但他那阴郁的眼神表明,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屋内的曹山林,似乎心有所感,目光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院门方向,但很快又收了回来,专注于眼前的讨论。他知道,荣耀与麻烦往往相伴而生,未来的路,需要更加谨慎和强大的力量去走。而此刻,家人的温暖与战友的信任,是他应对一切风浪最坚实的后盾。他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第99章 盘点半年绩 猎途新起点 时令已悄然滑入六月的门槛,关外的初夏,褪尽了最后一丝料峭的春寒,阳光变得热烈而明亮,慷慨地洒满院落,将墙角那几株晚开的芍药花照得娇艳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复苏后蓬勃的生命气息,混合着远处田野里隐约传来的青苗芬芳。曹山林家的小院里,一派安宁祥和,与几个月前冰天雪地、杀机四伏的山林景象,恍如隔世。 晨光熹微中,曹山林已然起身。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检查猎具或规划进山路线,而是搬了把马扎,坐在院中那棵老海棠树下,就着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点,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拭保养他那杆心爱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油特有的气味弥漫开来,金属部件在他灵巧而有力的手指下,被擦拭得锃亮如新,泛着幽冷的蓝光。他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又像是在进行一次无声的告别与梳理。这杆枪,陪伴他穿越了隆冬的雪原,经历了与野猪群的鏖战、与豹子的生死搏杀,更在不久前染上了狼王的鲜血。每一道细微的磨损,似乎都记录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往。 倪丽珍抱着刚睡醒、还在揉着眼睛的儿子走出屋门,看到丈夫在树下擦枪的背影,阳光勾勒出他愈发宽厚坚实的肩背线条。她没有打扰,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转身去灶间准备早饭。锅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的玉米面饼子在笼屉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这种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是征战归来的猎人最好的慰藉。 吃过早饭,倪丽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打理收购站的账目和皮货,而是拿着厚厚的账本和一个小布包,坐到了曹山林对面的马扎上。丽娟和丽芬懂事儿地帮着姐姐收拾碗筷,然后一个拿出课本开始温习功课,一个则拿着针线,学着缝补衣物。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动纸页的声响。 “姐夫,”倪丽华将账本和布包放在小凳上,神情认真,“咱们盘盘账吧?这半年,尤其是开春后这俩月,进项出项都不少。” 曹山林放下擦好的步枪,点了点头,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郑重:“好,是该好好盘算一下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清点财富,更是对这半年浴血奋战的狩猎生涯,进行一次阶段性的总结。 倪丽华翻开账本,清脆的声音如同算盘珠落地,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 “从去年腊月算起,到眼下六月。大的进项主要有以下几笔: 第一桩,年前卖熊胆、熊掌、熊皮等熊货,扣除给凤林哥打点工作的花费,净收入一千一百块。 第二桩,冬春两季零散出售的野猪、狍子、山鸡等肉食和普通皮张,加起来大概有二百三十多块。 第三桩,开春后组建狩猎队,集体出猎所得,包括几次协助林场驱赶野兽的补贴,以及出售集体猎获的普通皮货、肉食,扣除队里公摊的弹药、物资消耗和预留的发展基金,按股分配后,咱们家(曹山林和倪丽华占股)应得部分是四百八十块。 第四桩,就是这次远征鄂伦春,解决狼患的酬谢。鄂伦春朋友赠送的皮货和药材,按照姐夫你之前和莫日根大叔估算,以及俺这两天在县城打听的行市,那五张紫貂皮品相极好,至少值八百块;那两张狼王皮更是有价无市,保守估计每张不低于五百块,这就是一千块;那些上等鹿茸和黄芪等药材,也能值个三百块左右;再加上那几十张炮皮、鹿皮、狐狸皮等,大概值四百块。这一项,总价值就超过了两千五百块!这还不算林场那边可能还会有的额外奖励和咱们名声提升带来的无形价值。”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显然也被这个数字震撼了一下,继续道:“出项方面,主要是年前年货开销、平日家用、咱们搬来县城买房安家的花费、狩猎队前期投入以及这次远征的成本。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支出了九百多块。” 她合上账本,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总结道:“刨去所有开销,咱们家现在手头净剩的现钱,有一千八百多块!这还不包括家里仓房还存着的足够吃到秋后的肉干、粮食,地窖里的咸菜,以及……这些暂时还没出手的、价值超过两千五百块的贵重皮货和药材!”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院子里激起了无声的巨浪。正在看书的丽娟和做针线的丽芬都停下了动作,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倪丽华。就连从灶间走出来、拿着抹布擦拭锅台的倪丽珍,也愣在了原地,手里捏着抹布,忘记了动作。一千八百多块现金!还有价值两千多的硬通货!这在一年前,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那时,她们还在为一日三餐、为冬天的棉衣发愁。 曹山林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精确的数字,心中也是波澜起伏。这不仅仅是钱的多少,更是对他这半年抉择、冒险、汗水与智慧的最大肯定。他从一个需要父母接济、落户农村的知青,凭借着自己的胆识、技艺和逐渐成熟的领导能力,在短短半年内,不仅让家人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更是积累了足以让绝大多数农村人仰望的财富,拉起了一支响当当的队伍,赢得了广泛的尊重甚至是一部民族的友谊! “还有,”倪丽华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段时间学习和记录的成果——几本密密麻麻写满字、画着简易图的笔记本,“姐夫,你看,这是俺记录的咱们每次打猎的经验,不同猎物的习性、追踪技巧、还有设置陷阱的心得。这是俺整理的附近几个屯子、县城还有打听来的省城皮毛、药材的价格差异,哪些猎物利润高,什么时候出手最划算……还有这些,是俺跟着老蔫叔他们学的皮货初步鉴别和保管的方法……” 看着那几本凝聚着心血和成长的笔记,曹山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倪丽华的成长,远超他的预期。她不再仅仅是需要他庇护的妻妹,更是他事业上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一个有着敏锐头脑和极强学习能力的潜在合伙人。这个家,每个人都在努力向上,都在变得更好。 “好!丽华,你做得非常好!这些东西,比那些皮子还珍贵!”曹山林由衷地赞道,拿起一本笔记翻看着,里面稚嫩却认真的笔迹,记录着狩猎队一步步走来的足迹与智慧结晶。 激动与喜悦过后,曹山林的神情重新恢复了沉稳。他环视着家人,目光坚定而深邃:“钱和东西,是死的,是咱们用命搏来的,更是这片山林和朋友们馈赠的。但它们不是终点。咱们的眼光,得放长远。”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目光仿佛穿透了砖石,望向了远方绵延的青山。 “这半年,咱们站稳了脚跟,打下了基础。狩猎队的名声算是立住了,和鄂伦春兄弟结下了情谊,和林场的关系也更进一步。这是咱们最大的资本。” “但树大招风,”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咱们得了这么大好处,眼红的人不会少。凤林那边,我了解他,绝不会甘心。还有以前结过梁子的白正彪那伙人,虽然暂时消停了,但保不齐会在暗地里使绊子。往后,咱们行事要更加谨慎,尤其是丽华你出门收购皮货,一定要多留个心眼。” 倪丽华认真点头:“俺晓得,姐夫。” “接下来,我有几个想法。”曹山林开始规划未来,“第一,狩猎队要稳扎稳打,不能因为有点名声就飘了。要继续磨练技艺,尤其是精准射击和团队配合。栓子哥答应带新人,这是好事,咱们要物色两个踏实肯干、品行好的年轻人,慢慢培养起来。第二,这批贵重皮货,不急着一次性出手。等我从林场回来,看看张采购员那边有没有更好的渠道,或者,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亲自去一趟省城,探探路子。这东西,奇货可居,捂一捂,或许价值更高。第三,家里的日子要过好,但也不能坐吃山空。丽珍,”他看向妻子,“家里你多操心,孩子慢慢大了,该添置的添置,但也不必太过张扬。丽华继续负责收购站和账目,要把咱们的‘信息库’建得更完善。丽娟、丽芬,好好学习,认字读书,明事理,比什么都强。” 他的规划,清晰而务实,既有对事业的雄心,也有对家庭的呵护,更有着未雨绸缪的警惕。家人听着,纷纷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和依靠。 阳光渐渐升高,变得有些炙热。曹山林结束了他的擦拭和总结,将步枪小心地收回枪套。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倪丽珍身边,从她怀里接过已经会咿呀喊“爸”的儿子,高高举起,引得小家伙发出一串咯咯的笑声。 望着儿子纯净无邪的笑脸,看着院子里忙碌而充实的妻子和妹妹们,曹山林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平静。这半年的血火洗礼,生死考验,最终都化为了守护这个家的坚实壁垒和迈向更广阔天地的台阶。 山林慷慨,却也险恶;猎途无尽,永无终点。对于曹山林而言,这半年的辉煌战绩,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更加充满挑战与机遇的起点。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山峦,更深的林海,以及那未知却必然更加精彩的未来。属于棒子沟狩猎队,属于曹山林的传奇,才刚刚翻开序章不久的下一页。 第100章 冬驻楞场 初显身手 北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刮过绵延起伏的林海雪原,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一层肃杀的银白。一九七九年的冬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姿态,降临在东北的黑土地上。棒子沟屯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的炊烟,似乎都被冻得凝滞了几分。然而,在这万物萧瑟的季节,曹山林和他的棒子沟狩猎队,却迎来了一段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充满责任与挑战的新征程。 林场的正式邀请函,是由张采购员亲自送到曹山林县城的家里的。盖着红星林场鲜红大印的公函,措辞正式而恳切,聘请棒子沟狩猎队在整个冬季伐木期,进驻条件最为艰苦、野兽袭扰也最频繁的青山楞场,负责安保工作,保障伐木生产的顺利进行。报酬丰厚,并且承诺提供必要的物资支持。 “青山楞场…”曹山林看着公函,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敲击。他听说过那里,位于老黑山深处,交通不便,周围都是未经大规模采伐的原始林,野兽出没是家常便饭。往年冬天,那里就没少过事。 “山林,这活儿…接不接?”赵老蔫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眉头微蹙。他知道这意味着整个冬天都要离家,驻扎在冰天雪地的山里,风险不小。 铁柱倒是跃跃欲试,搓着手道:“接!为啥不接?林场信得过咱们,给的也不少!正好让咱们的新枪开开荤!”他指的是林场奖励的那两杆十六号新猎枪。 栓子一如既往地沉默,但眼神表明他听从曹山林的任何决定。 倪丽华则快速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委托的收益与货栈生意的衔接,以及需要准备的物资清单。 曹山林的目光扫过他的队员们,最后落在正在炕上哄着孩子的倪丽珍身上。倪丽珍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温柔而坚定地点了点头。她知道丈夫的事业需要拓展,狩猎队需要这样的官方认可和稳定任务来巩固根基。她只是轻声叮嘱:“万事小心,家里有我。” 这一句“家里有我”,让曹山林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道:“接!老蔫哥,铁柱,栓子哥,丽华,收拾东西,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进驻青山楞场!”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狩猎队便整装待发。除了必要的武器装备、弹药、干粮,还带上了充足的御寒衣物、简单的炊具以及倪丽华特意准备的账本和记录工具。倪丽珍抱着孩子,和丽娟、丽芬一起站在院门口送行,眼中虽有牵挂,但更多的是支持。 “姐夫,路上小心!到了捎个信回来!”倪丽华裹着厚厚的围巾,眼神里充满了对新环境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曹山林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深深看了一眼妻子和孩子,转身大手一挥:“出发!” 五个人,五道坚定的身影,踏着没膝的积雪,迎着凛冽的寒风,再次投入了那片他们既熟悉又每次都能带来新挑战的莽莽山林。与以往单纯为了猎取皮货肉食不同,这一次,他们肩负着守护一方生产安全的职责。 通往青山楞场的路异常难行。大雪覆盖了所有的路径,只能依靠偶尔出现的路标和伐木留下的痕迹艰难辨认。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铁柱和赵老蔫轮流在前面开路,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气喘吁吁。栓子依旧负责断后和警戒,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看似平静、实则可能暗藏危险的密林。倪丽华走在中间,努力跟上队伍的步伐,小脸冻得通红,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曹山林则居中策应,时刻关注着整个队伍的状态和周围的环境。 足足走了一天,直到天色擦黑,众人才终于看到前方山谷中亮起的零星灯火,以及那如同巨兽脊梁般堆积如山的原木——青山楞场到了。 楞场的负责人是个姓吴的工段长,一个被风雪和劳累刻满皱纹的黑瘦汉子。看到曹山林几人,他明显松了口气,热情中带着几分急切地将他们迎进简陋的工棚。 工棚里燃着巨大的铁桶炉子,总算有了一丝暖意。几十个伐木工人围坐在四周,脸上都带着长期在野外劳作的黑红色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 “曹队长,可把你们盼来了!”吴工段长搓着手,语气急促,“你们没来这几天,可是不太平!晚上下工路上,总有狼崽子跟着,绿莹莹的眼睛,瘆人得很!前天晚上,还有两个工人被跟得差点迷路,吓得不轻!这活儿都没法安心干了!” 狼群骚扰?曹山林眉头微皱。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冬季食物匮乏,狼群靠近人类活动区域寻找机会是常事。 “吴工段长,别急。”曹山林沉稳地开口,“先把具体情况跟我们说说,狼群大概有多少?一般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段出现?” 吴工段长和几个老工人七嘴八舌地描述起来。狼群规模不大,大概七八头,总是趁着傍晚天色昏暗,工人三三两两分散回工棚的路上尾随,也不直接攻击,就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发出低嚎,制造恐慌。 “这是典型的试探和骚扰,”曹山林听完,心里有了底,“狼群在评估我们的威胁,也在寻找落单的机会。不把它们打疼了,吓破了胆,这事儿没完。” 他当即决定,不等明天,今晚就行动,给这群胆大包天的野狼一个下马威! 匆匆吃了点热乎饭,曹山林便开始部署。他拒绝了吴工段长派工人协助的好意,狩猎队五人足矣。 “老蔫哥,你经验丰富,带丽华守在工棚附近的高点,注意观察狼群是否分兵来骚扰这里,也作为我们的接应。” “铁柱,栓子哥,跟我来。咱们去它们经常出没的那段路‘迎接’它们。” 曹山林将队伍分成两组。他自己带着铁柱和栓子,迎着寒风,再次没入楞场外围的黑暗之中。倪丽华虽然也想跟去,但知道自己的职责,乖乖地和赵老蔫留在工棚附近,找了个背风又能俯瞰道路的雪堆后面潜伏下来,心脏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怦怦直跳。 曹山林三人选择的伏击点,是一段相对狭窄、两侧生长着茂密灌木的林间路。这里距离工棚有一定距离,是工人回棚的必经之路,也利于隐藏。 “铁柱,你去路边,把那块冻硬了的野猪下水拿出来,放在显眼但又靠近灌木的地方。”曹山林吩咐道,那是他们带来的诱饵之一。 铁柱依言而行,将那块散发着腥膻气味的冻肉放在雪地上。 “栓子哥,你上那棵歪脖子松树,视野好,狼群出现,听我口令再开枪,优先打看起来像头狼的。” 栓子无声地点点头,如同灵猿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路边一棵枝桠横生的大松树,很快便隐没在浓密的枝叶和夜色中。 曹山林自己则找了个下风口的雪坑趴下,用白布简单伪装,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稳稳地架在身前,枪口指向诱饵的方向。冰冷的积雪透过棉衣渗进来,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和眼睛上,捕捉着夜色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和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林间的夜晚,寂静得可怕,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工棚隐约传来的嘈杂。寒冷如同无孔不入的细针,刺穿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铁柱在埋伏点有些焦躁地动了动,被曹山林用手势严厉制止。 突然,曹山林耳朵微微一动。一阵极其轻微的、踩踏积雪的“咯吱”声,从远处传来,混杂在风声里,几乎难以分辨。他立刻打出手势,示意有情况! 铁柱瞬间屏住了呼吸,栓子在树上的身影也仿佛凝固了。 那“咯吱”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紧接着,几双幽绿如同鬼火的光点,在黑暗的林间缓缓亮起,小心翼翼地向着诱饵的方向靠近。 来了!正是那群骚扰工人的野狼!数量正如工人所说,七八头的样子,走在最前面的那头体型明显大一圈,步伐沉稳,应该就是头狼。 狼群非常警惕,在距离诱饵二三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翕动着鼻子,绿油油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头狼低吼了一声,似乎是在下达命令。 一头体型稍小的狼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了那块冻肉。它围着肉转了两圈,又抬头看了看四周,似乎没有发现危险,低头准备啃食。 就是现在! 曹山林没有立刻开枪,他在等,等狼群再放松一点警惕,等头狼进入更佳的射界。 然而,头狼极其狡猾,它并没有靠近,反而退后了几步,隐在一丛灌木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双冰冷的绿眼。 不能再等了!曹山林当机立断,猛地发出一声低喝:“打!”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 “砰!” 一声清脆而致命的枪声,从歪脖子松树上响起!栓子开枪了!目标直指那头隐藏在灌木后的头狼! 子弹精准地穿透了稀疏的枝条,击中了头狼的前肩部位!血花在夜色中迸现! “嗷呜——!”头狼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惨嚎,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与此同时,曹山林和铁柱的枪也响了! “砰!砰!轰!” 曹山林的半自动步枪进行精准点射,铁柱的十六号猎枪则喷出大片的铁砂,覆盖了狼群聚集的区域!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狼群瞬间炸营!那头受伤的头狼反应极快,不顾伤痛,发出一声急促的嗥叫,扭头就向密林深处窜去!其他狼也如梦初醒,发出惊恐的呜咽,跟着头狼没命地逃窜,连那块诱饵都顾不上了。 “追着打!别让它们轻易跑了!”曹山林一跃而起,一边快速拉动枪栓退壳上膛,一边对着狼群逃窜的方向连续射击。铁柱也兴奋地吼叫着,装填弹药准备再次射击。树上的栓子则冷静地移动枪口,对着落在后面的狼影又补了两枪。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林中的宿鸟。短短十几秒的交火,狼群留下了三具尸体(包括一头被栓子第二枪撂倒的)和点点洒落的血迹,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黑暗的密林深处。 战斗结束得很快。曹山林示意停止追击。穷寇莫追,尤其是在不熟悉地形的夜晚。 “栓子哥,好枪法!”曹山林对着树上喊道。栓子沉默地从树上滑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铁柱跑过去,踢了踢狼尸,兴奋道:“嘿!这下看这帮畜生还敢不敢来!” 曹山林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战果。栓子那一枪虽然没打死头狼,但也让其受了不轻的伤,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加上毙伤的其他几只,这支狼群算是遭到了重创。 三人拖着狼尸返回工棚。吴工段长和工人们听到枪声早就等得心急如焚,看到他们安全回来,还带回了三具狼尸,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解决了!曹队长,你们真是太厉害了!”吴工段长激动地握着曹山林的手,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 工人们也围了上来,看着那几只死狼,议论纷纷,看向曹山林几人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感激。之前弥漫在工棚里的那种恐慌气氛,瞬间被一种安全和振奋的情绪所取代。 倪丽华和赵老蔫也从潜伏点回来,倪丽华看着那几只狼尸,虽然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兴奋和自豪。 首战告捷,干净利落。曹山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排人将狼尸处理掉(皮剥下,肉分给工人加餐)。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青山楞场的冬季,绝不会只有这一群狼。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 然而,经此一役,“棒子沟狩猎队”的名号,在这偏远的青山楞场,算是彻底立住了。工人们知道,有这个厉害的曹队长和他的队伍在,这个冬天,或许能过得安稳一些。曹山林站在工棚门口,望着外面依旧漆黑寒冷、但却仿佛不再那么令人恐惧的山林,目光沉静而坚定。守护的职责,他已经扛起。而这冬驻楞场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远处,传来饿狼负伤后不甘而凄厉的长嚎,像是在宣告,人与野兽在这片雪原林海的博弈,远未结束。 第101章 猪患突临 智勇双全 青山楞场的清晨是在伐木工人嘹亮的号子声和绞盘机沉重的轰鸣声中开始的。经过昨夜对狼群的迎头痛击,工棚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轻松气氛。工人们吃着热腾腾的苞米面粥就咸菜疙瘩,谈论着曹队长几人神勇的表现,脸上多了几分踏实。吴工段长更是亲自给曹山林几人端来了早饭,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了许多。 “曹队长,昨晚可真是多亏了你们!”吴工段长由衷地说道,“这下好了,工人们心里踏实了,干活也有劲儿了!你们是不知道,前几天被那帮狼崽子跟得,大家伙儿晚上走路都提心吊胆,生怕落了单。” 曹山林接过碗,客气地笑了笑:“吴工段长言重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狼群挨了打,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了。不过山林里的事儿说不准,咱们还是不能大意。”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吴工段长!吴工段长!不好了!” 一个满身雪沫、气喘吁吁的年轻工人猛地掀开工棚的厚棉门帘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段长!大山子楞场那边……那边出大事了!” 棚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报信的工人身上。 “别急,慢慢说,大山子那边咋了?”吴工段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 那工人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说道:“是野猪!好几头大野猪!昨天半夜就开始闹腾,把工棚旁边的仓库门给拱开了,里面准备过年吃的白菜、土豆霍霍了不少!早上天刚亮,它们又来了,直接冲撞工棚,把老李头放在外面的斧头、锯子都拱得到处都是,还……还差点拱到人!现在工人们都不敢出工棚了!” 大山子楞场,是距离青山楞场大约十几里外的另一个作业点,规模稍小,但同样深处老林。听到是野猪祸害,而且如此猖獗,吴工段长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野猪这玩意儿,皮糙肉厚,性子莽,尤其是成群的时候,破坏力极强,比狼群更难对付。 他立刻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曹山林:“曹队长,你看这……青山这边刚消停,大山子又……能不能麻烦你们……” 曹山林放下碗筷,神色凝重。他深知野猪的危害,尤其是在冬天食物匮乏的时候,它们胆子更大,攻击性也更强。必须尽快解决,否则不仅影响生产,还可能造成人员伤亡。 “情况紧急,我们这就过去。”曹山林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老蔫哥,你经验老道,留在青山坐镇,以防万一。铁柱,栓子,丽华,收拾家伙,跟我去大山子!” “山林,俺也去!”铁柱一听有硬仗打,立刻兴奋起来,摩拳擦掌。 栓子默默点头,已经开始检查枪械。 倪丽华虽然对野猪有些本能畏惧,但知道这是锻炼和学习的好机会,也立刻起身准备。 赵老蔫知道自己年纪大了,长途奔袭不如年轻人,留下看守大本营是最合适的安排,便郑重道:“山林,你们放心去,这边交给俺!” 事不宜迟,曹山林四人带上必要的装备和弹药,由那个报信的工人带路,立刻出发赶往大山子楞场。吴工段长千恩万谢,一直送到楞场边缘。 通往大山子的路更加难行,几乎都是在密林中穿行,积雪更深,有些地方甚至齐腰。带路的工人虽然心急,但体力有限,速度并不快。曹山林心中焦急,野猪可不会等人。 “兄弟,你指个大致方向,我们先赶过去!”曹山林对那工人说道。 那工人指清了方向,曹山林便让铁柱在前开路,自己和栓子、倪丽华紧随其后,加快速度向着大山子方向疾行。倪丽华咬着牙,努力跟上三个男人的步伐,小脸憋得通红,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一路无话,众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一个多小时后,终于隐约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嘈杂人声和……某种令人不安的“哼哧”声及撞击声! 加快脚步冲出林子,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几排低矮的木板工棚散落着,此刻工棚门窗紧闭,一些工人正透过窗户紧张地向外张望。而在工棚之间的空地上,几头体型硕大、鬃毛粗硬如针的野猪,正肆无忌惮地拱着地面散落的杂物和工具,其中一头格外雄壮的公猪,正用它那粗壮的獠牙,一下下地撞击着一个工棚的木板墙,发出“咚咚”的闷响,引得棚内传来阵阵惊叫。地上狼藉一片,到处都是被翻出的冻菜叶和散乱的工具。 “妈的!太嚣张了!”铁柱一看这情景,火气立刻就上来了,端起枪就要冲过去。 “别冲动!”曹山林一把按住他,“看清楚!一共五头,两大三小,是个家族群。那头撞墙的是头猪,力气最大。硬冲过去,它们受惊乱窜,更容易伤人!” 曹山林迅速观察着地形。工棚区相对集中,野猪在空地上活动,侧面是一片坡度较缓、生长着稀疏灌木的雪坡,后面则是茂密的林子。 “栓子哥,你上那个坡,找好位置,盯住头猪和另一头大的,听我命令开枪,尽量一击毙命,或者打残,让它们失去战斗力!” “铁柱,你跟我从侧面绕过去,靠近那片灌木丛。我们负责解决剩下的和驱散它们。记住,野猪直线跑起来笨,但拐弯灵活,别被它们正面撞上!” “丽华,你留在林子边缘,找个大树做掩护,负责观察和警戒,注意有没有其他野猪从别的地方过来,也看着点我们的后方。” 曹山林快速而清晰地分配了任务。栓子无声地点头,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侧面的雪坡潜去,很快便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射击位置,架好了枪。铁柱虽然性子急,但也知道听指挥,紧紧跟在曹山林身边。倪丽华则按照吩咐,躲到一棵大树后,心脏怦怦直跳,紧紧握着曹山林给她防身用的那把小巧猎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曹山林和铁柱借助工棚和杂物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野猪群靠近。距离逐渐拉近到三十米左右,已经能清晰地闻到野猪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臊气味。那头撞墙的头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撞击,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张望,小眼睛里闪烁着凶光。 不能再等了!曹山林对铁柱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从藏身处闪出! “打!”曹山林低喝一声,手中的五六半瞬间瞄准了那头体型稍小的母野猪,扣动扳机! “砰!”子弹精准地钻入了母野猪的脖颈,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翻滚在地。 几乎同时,铁柱的十六号猎枪也发出了怒吼!“轰!”一大片铁砂泼洒向另外两头半大的野猪,虽然没能立刻致命,但也打得它们皮开肉绽,发出痛苦的尖叫。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野猪群瞬间大乱!那头头猪发出愤怒的咆哮,竟然没有立刻逃跑,而是红着眼睛,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也就是曹山林和铁柱的位置,猛地冲了过来!它冲锋的速度极快,如同一辆小坦克,獠牙在雪地反光下闪着寒光! “小心!”铁柱见状,不但没怕,反而热血上涌,端起枪就想硬刚。 “别硬挡!闪开!”曹山林经验丰富,知道野猪冲锋的力道有多大,硬抗吃亏。他一边大声提醒,一边迅速向旁边侧滑步,同时再次举枪瞄准头猪的侧面要害。 然而,头猪极其敏捷,在冲锋中竟然微微调整方向,依旧朝着铁柱撞去!铁柱躲闪稍慢,眼看那狰狞的獠牙就要顶到他的大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侧面的雪坡上传来! 是栓子!他一直冷静地瞄准着,就在头猪即将撞上铁柱的瞬间,他扣动了扳机!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射入了头猪冲锋时扬起的、相对脆弱的腋下部位!这里是心脏和肺部所在! “嗷——!”头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又向前冲了几步,终于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弹孔和口鼻中汩汩涌出。 头猪毙命!剩下的那头大公猪和受伤的两头半大野猪彻底吓破了胆,发出惊恐的尖叫,掉转头,没命地向着来时的密林深处逃窜而去,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一两分钟。工棚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头毙命的头猪和重伤母猪的喘息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血腥气。 铁柱惊魂未定,看着倒在身前不远处的巨大野猪尸体,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了出来,他抹了把脸,对着雪坡上的栓子喊道:“栓子哥!谢了!你又救了俺一命!” 栓子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开始退壳上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倪丽华也从树后跑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曹山林:“姐夫,都……都解决了吗?” “嗯,头猪和一头母的解决了,剩下的跑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了。”曹山林松了口气,走过去检查战果。 这时,工棚的门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大山子楞场的工段长和工人们试探着走了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两只大野猪,尤其是那头如同小牛犊般的头猪,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老天爷……这……这就给打死啦?”工段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曹队长!你们可真是神了!”工人们围了上来,看着曹山林几人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感激。困扰他们一夜加一上午的噩梦,就这么被眼前这几个人干脆利落地解决了! 曹山林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各位工友,危险暂时解除了。大家帮忙把这两头野猪处理一下,猪皮尽量完整剥下来,猪肉给大家改善伙食!” “好嘞!”工人们顿时欢呼起来,七手八脚地开始处理野猪。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么多野猪肉,可是难得的油水。 曹山林则把大山子的工段长叫到一边,详细询问了野猪出现的情况,并嘱咐他们以后垃圾和食物残渣一定要处理好,远离工棚区掩埋,避免再吸引这些不速之客。 站在大山子楞场的空地上,看着工人们热火朝天地处理野猪肉,听着他们发自内心的感谢,曹山林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青山楞场的狼群,大山子楞场的野猪……这还只是开始。广袤的林海雪原中,不知道还隐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险,等待着他们去面对。守护这些奋战在生产一线的工人们,这份责任,远比单纯狩猎获取皮货要沉重得多。 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铁柱、栓子,还有虽然脸色发白却努力保持镇定的倪丽华。有这些可以托付生死的伙伴在,再大的困难,似乎也有了克服的底气。 “走吧,回青山。”曹山林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说道。这里的麻烦解决了,但他们的岗位,在青山楞场。冬日的山林,永远不会让你有片刻的清闲。而属于棒子沟狩猎队的守护传奇,才刚刚写下第一个篇章。远处,密林深处,似乎又有不知名的兽吼隐隐传来,仿佛在预示着,下一场战斗,并不遥远。 第102章 熊仓惊变 公子涉险 接连解决了青山楞场的狼群和大山子楞场的野猪祸患,棒子沟狩猎队的名声如同这冬日的寒风,迅速刮遍了林场下属的各个楞场。曹山林几人回到青山楞场时,受到的待遇已然不同。工人们看他们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感激,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尊敬,甚至带点看待“守护神”般的意味。连吴工段长给他们安排住宿的工棚,都特意选了最暖和、最干净的一间。 日子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狩猎队白天跟着工人们一起巡山,熟悉楞场周边的地形,检查是否有新的野兽踪迹,晚上则轮流值守,确保楞场安全。倪丽华利用空闲时间,将她记录的两个楞场的地形、野兽活动规律仔细整理,补充到她的“狩猎笔记”里,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她还开始跟着赵老蔫学习更细致的皮张初步处理技巧,那双原本只拿笔和算盘的手,也开始学着使用剥皮小刀,虽然动作还显生涩,但态度极其认真。 曹山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他知道,倪丽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记账的帮手,更是向着一个合格的猎人在转变。这让他肩上的担子仿佛也轻了一些。闲暇时,他也会拿出倪丽珍偷偷塞在他行囊里的、孩子的小衣服,默默看上一会儿,冰冷的山林似乎也因这份遥远的牵挂而变得温暖。铁柱和栓子则抓紧一切时间擦拭保养枪械,检查弹药,他们深知,在这片山林里,手中的家伙和身上的本事,才是活下去的根本。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很快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与楞场艰苦环境格格不入的吉普车引擎声打破了。 这天下午,一辆沾满泥雪的草绿色吉普车,如同一个不速之客,歪歪扭扭地开进了青山楞场,刺耳的刹车声引得不少工人侧目。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着将校呢大衣、头戴貂皮帽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兴奋和优越感。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同样体面、但明显是跟班角色的青年。 “嘿!哪个是曹山林曹队长?”那为首的青年一下车就扯着嗓子喊道,目光在工棚间逡巡。 曹山林闻声从工棚里走出来,看着这个陌生的、一身纨绔气的青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吴工段长赶紧小跑过去,脸上堆起笑容:“哎呦!是李干事!您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了?” 他低声对曹山林介绍:“曹队长,这位是咱们林场李厂长的公子,李卫国,在场部保卫科挂个职。” 李卫国没理会吴工段长的殷勤,目光直接落在曹山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你就是曹山林?那个带着几个人就干掉狼群和野猪群的猎户头儿?看着也没三头六臂嘛!” 他语气轻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曹山林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点点头:“我是曹山林。李干事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李卫国嘿嘿一笑,自顾自地走到曹山林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听说你本事不小,我过来玩玩,顺便跟你学两手打猎!这整天在场部待着,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说话时,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寻求刺激的光芒。 曹山林心中了然。这是典型的干部子弟,生活优渥,无所事事,寻求新奇和冒险。跟这种人打交道,麻烦多于好处。他正想找个理由婉拒,远处突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吴段长!曹队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骑着快马的工人,从楞场外的山路狂奔而来,还没到近前就滚鞍下马,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是……是七道沟楞场!他们……他们在伐木的时候,不小心……不小心惊了一个熊仓子!里面……里面蹿出来一头大黑瞎子,暴怒得很,当场就伤了三个弟兄!伤得很重!” “什么?!熊仓子?!”吴工段长脸色骤变,声音都变了调。在场的所有工人,包括刚刚还一脸嬉笑的李卫国,闻言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熊仓子,指的是黑熊冬眠的洞穴。在东北老林,惊扰了冬眠的黑熊,无疑是捅了马蜂窝!冬眠被惊醒的黑熊,脾气极其暴躁,体力虽然并非巅峰,但那股子被侵犯领地的狂怒,足以让它变成最危险的杀戮机器!更何况还伤了人! “具体情况怎么样?熊呢?伤员呢?”曹山林一步上前,抓住那个报信工人的胳膊,语气急促而沉稳。 那工人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地说道:“熊……熊跑进林子里了,没走远,还在那附近转悠,呲牙咧嘴的,吓死人了!伤员……伤员已经往场部医院送了,不知道能不能挺住……七道沟那边现在全乱套了,工人们都不敢出工棚,王段长让我火速来请曹队长,说只有您能解决这头疯熊!” 空气仿佛凝固了。熊患,而且是被惊扰的、伤了人的暴怒黑熊,这比狼群和野猪要危险十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曹山林身上。 吴工段长急得直搓手:“曹队长,这……这七道沟离咱们这可不近,而且那熊正在火头上,太危险了!你看……” 曹山林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七道沟楞场情况危急,必须尽快解决这头黑熊,否则后患无穷。但对付这种状态的熊,风险极大,需要周密的计划和绝对的冷静。 就在这时,一个兴奋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熊?!是黑瞎子吗?!太好了!刺激!太刺激了!” 李卫国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一把抓住曹山林的胳膊,“曹队长!带我去!必须带我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熊呢,更别说打熊了!这次可赶上了!” 曹山林看着李卫国那不知天高地厚、纯粹寻求刺激的表情,心中一阵无奈。带他去?这简直是带着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累赘和风险源。 “李干事,这不是闹着玩的。”曹山林试图让他明白危险性,“那是伤了人的暴怒黑熊,非常危险,我们……” “危险啥?”李卫国满不在乎地打断他,“不就是一头熊吗?你们这么多杆枪,还怕它?再说了,我不是有枪吗?” 他炫耀似的拍了拍腰间挎着的一支崭新的小口径运动步枪,“我枪法准着呢!必须带我去!不然……不然我就跟我爸说,你们狩猎队消极怠工,见死不救!”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了。吴工段长在一旁听得额头冒汗,两边都不敢得罪。 曹山林眼神一冷。他知道,跟这种被惯坏了的公子哥讲道理是没用的,强行拒绝,很可能真的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影响狩猎队和林场的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目光锐利地盯着李卫国:“李干事,你要去,可以。但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你说!”李卫国见有戏,立刻说道。 “第一,一切行动,必须绝对听从我的指挥!我让你停,你就停;我让你撤,你必须立刻撤!不得有任何异议!” “行!听你的!” “第二,把你的小口径步枪收起来,那玩意儿对付暴怒的黑熊跟挠痒痒差不多,反而会激怒它。我给你找一杆猎枪,但你只能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经我允许后才能开枪!” “啊?这……好吧!”李卫国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第三,穿上厚实的棉衣棉裤,戴上帽子,跟紧队伍,不许擅自行动!如果因为你导致任何意外,后果自负!” “没问题!都听你的!”李卫国为了能参与这“刺激”的事,满口答应。 “山林,这……”赵老蔫在一旁面露忧色。铁柱也皱紧了眉头,显然不看好带上这个累赘。 曹山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说。他看向栓子、铁柱和倪丽华:“栓子哥,铁柱,丽华,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出发去七道沟。老蔫哥,你还是留守青山。” “姐夫,我也去?”倪丽华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坚定地问道。 “嗯,你去。负责记录和远程观察,也许能发现我们注意不到的细节。”曹山林点头。他知道,让倪丽华经历这种高风险的狩猎,虽然残酷,但也是最快的成长方式。 事情就此决定。曹山林让吴工段长赶紧找了一杆备用的十六号猎枪和一些霰弹给李卫国,又让他换上厚实的劳保棉大衣,虽然臃肿不堪,但好歹能提供一些防护。 一行人,包括曹山林、栓子、铁柱、倪丽华,以及兴致勃勃、如同要去郊游般的李卫国和他的两个跟班(这两人也被要求换上厚衣服,但只允许远远跟着,不许靠近),在那报信工人的带领下,再次踏上了征途,目标——七道沟楞场,那头被惊扰的、暴怒的、已经伤了人的黑熊。 李卫国一路上兴奋地说个不停,畅想着如何一枪打死黑熊,如何带着熊掌熊胆回去炫耀。曹山林则沉默不语,仔细地向报信工人询问着熊仓子的具体位置、周围地形、黑熊冲出来的方向以及伤人的细节。栓子一如既往地沉默,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铁柱则对李卫国聒噪不已,时不时投去厌恶的眼神。倪丽华紧跟在曹山林身后,努力记下他询问的每一个信息,小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越是接近七道沟,气氛越是凝重。沿途已经能看到一些慌乱的痕迹,甚至有一处雪地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看得倪丽华脸色发白,李卫国的喋喋不休也渐渐少了下去。 当他们终于赶到七道沟楞场时,看到的是一片死寂。工棚门窗紧闭,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楞场王段长和几个胆大的老工人,躲在工棚门口,看到曹山林等人到来,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曹队长!你们可算来了!”王段长是个高个子中年人,此刻脸上毫无血色,声音颤抖着指向楞场后方的一片密林,“熊……熊就在那片林子里,没走远!刚才还听到它在那吼叫!太吓人了!” 曹山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林子更加茂密,地势起伏,布满了被积雪覆盖的倒木和岩石。他深吸一口气,对王段长说道:“王段长,让你们的人都待在工棚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说完,他转身,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最后落在虽然强装镇定但眼神里已经透出一丝不安的李卫国身上。 “检查武器,保持安静,跟我来。”曹山林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出鞘的利刃,“记住,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猎物,是一头被激怒的、随时可能拼命的黑熊。任何疏忽,都可能送命。” 他特意看了李卫国一眼:“李干事,尤其记住你的承诺。” 李卫国咽了口唾沫,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山林狩猎并非他想象中的那般浪漫刺激,而是弥漫着实实在在的、冰冷的死亡气息。他紧了紧手中那杆陌生的猎枪,点了点头,终于闭上了嘴巴。 曹山林不再多言,一马当先,向着那片隐藏着致命危险的密林,谨慎地摸去。栓子如同影子般跟在他侧后方,铁柱护在倪丽华身边,李卫国和他的跟班则被要求跟在最后面。狩猎队最危险的一次任务,因为一个公子哥的意外卷入,拉开了序幕。林深不知处,熊吼隐隐传来,仿佛死神的低语。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恶战,即将开始。而这场战斗的变数,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多。 第103章 死斗枪漏 丽华建功 七道沟楞场后方的密林,仿佛一张巨兽的口,幽深而寂静,连平日里聒噪的寒鸦都销声匿迹,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压时发出的“嘎吱”声,以及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凝滞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曹山林打头,每一步都落得极其谨慎,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每一棵扭曲的树干、每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岩石缝隙、每一丛可能隐藏危险的灌木。栓子在他左后方数米处,七九步枪端在胸前,枪口随着视线微微移动,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铁柱护在倪丽华右侧,十六号猎枪握得指节发白,不时警惕地回头瞥一眼跟在最后、脸色发白、早已没了之前兴奋劲的李卫国和他的两个跟班。 越往林子深处走,那股属于黑熊的、浓烈刺鼻的腥臊气味就越是明显。雪地上,杂乱无章地印着巨大的熊掌足迹,足有海碗口大小,深深陷入雪中,显示着这头黑熊惊人的体重和力量。足迹旁,还散落着被熊掌拍断的灌木枝桠,以及一些模糊的、暗红色的拖拽痕迹——那是受伤工人留下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停!”曹山林突然举起右拳,低声道。所有人瞬间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前方约五十米处,一片背风的、由几块巨大岩石和一棵倾倒的枯树形成的天然凹陷处,就是工人描述的那个“熊仓子”的入口。洞口周围的积雪被践踏得一塌糊涂,洞口边缘还有新鲜的、被巨大力量撕裂的泥土和树根痕迹,清晰地记录着黑熊破洞而出时的狂怒。 “仓子空了,熊就在附近。”曹山林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栓子,上那块最高的石头,视野最好。铁柱,你和我,分散开,呈扇形缓慢向前搜索,注意保持距离,互相能看见。丽华,你留在原地,找那棵歪脖子松树做掩护,仔细观察我们前方和侧翼,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他顿了顿,回头严厉地看了一眼李卫国:“李干事,你和你的朋友,就待在这里,绝对不许再往前一步!听到没有?这是命令!” 李卫国此刻早已被这肃杀的气氛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熊骚味吓得够呛,闻言忙不迭地点头,紧紧攥着那杆猎枪,躲到一块石头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的两个跟班更是面如土色,几乎要瘫软在地。 部署完毕,行动开始。栓子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曹山林所指的那块巨石,很快便消失在岩石顶部的阴影里。曹山林和铁柱则一左一右,相隔十几米,借助树木和雪堆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着熊仓子方向推进。倪丽华则迅速躲到那棵枝桠虬结的歪脖子松树后面,心脏如同擂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睁大眼睛,努力履行着观察哨的职责。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林间的光线昏暗,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光,任何一点异响都足以让人神经紧绷。曹山林注意到,地上的熊脚印虽然杂乱,但大致是绕着仓子入口区域活动,似乎这头熊并未远遁,而是在附近徘徊,守护着它的巢穴,或者说,仍在宣泄着被惊扰的怒火。 突然,曹山林目光一凝!在他左前方一片被风吹积起的雪堆旁,一小片黑色的、粗硬的毛发挂在了一根断枝上!他慢慢靠近,用手指捻起那撮毛,又凑近闻了闻——浓烈的熊骚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一个不祥的预感瞬间掠过曹山林心头!这头熊,可能不是第一次遭遇猎人!它很可能是一头……“枪漏子”! “枪漏子”,是猎人对那些曾经中过枪、受过伤,却侥幸逃脱,从此变得异常狡猾、警惕,甚至对枪声和猎人有着刻骨仇恨和特殊应对经验的猛兽的称呼。这样的野兽,比普通的同类要难对付十倍!它们懂得利用地形,懂得隐藏,懂得忍耐,甚至懂得设下陷阱反击猎人! 就在曹山林心中警铃大作之际! “咔嚓!” 右前方,铁柱那边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林子里,这声音无异于一声惊雷!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 “嗷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无尽暴戾与狂怒的熊吼,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铁柱侧前方的一丛茂密的、挂满冰雪的灌木后炸响!紧接着,一个庞大如同小山般的黑影,裹挟着漫天飞溅的雪沫和断枝,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迅猛速度,朝着铁柱猛扑过去! 正是那头黑熊!它竟然一直就潜伏在如此近的距离,利用灌木和雪堆完美地隐藏了身形,直到铁柱无意中制造出响动,才骤然发难!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太快了!铁柱虽然一直保持警惕,但也被这雷霆万钧般的扑击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抬起猎枪,都来不及仔细瞄准,对着那团黑影就扣动了扳机! “轰!” 十六号猎枪喷出大团铁砂,大部分都打在了黑熊厚实如铠甲的肩胛和胸膛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却如同泥牛入海,只是让它冲锋的势头微微一顿,溅起几朵血花,反而更加激怒了它!黑熊发出一声更加狂躁的咆哮,速度不减,眼看那巨大的熊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就要拍在铁柱的脑袋上!这一掌若是拍实,铁柱的头颅会像西瓜一样碎裂! “铁柱!快躲!”曹山林目眦欲裂,一边大吼示警,一边迅速举枪瞄准!但黑熊与铁柱距离太近,而且处于高速移动中,他根本无法保证开枪不误伤铁柱! 巨石上的栓子也发现了这危急情况,但他同样投鼠忌器,黑熊与铁柱几乎缠斗在一起,角度极其刁钻! 千钧一发!铁柱凭借多年山林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在熊掌即将临头的瞬间,猛地向后一个赖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头颅要害,但左肩却被熊掌边缘扫中,“刺啦”一声,厚实的棉袄瞬间被撕裂,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火辣辣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几乎握不住枪! 黑熊一击未能毙敌,更加狂怒,人立而起,发出震天咆哮,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对着滚倒在地的铁柱再次扑下!那庞大的阴影几乎将铁柱完全笼罩,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铁柱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滴着黏涎的巨口和森白的利齿,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绝望之色! 就在这生死关头! 一个清脆而带着决绝颤音的女声,猛地从侧面响起: “嘿!大家伙!看这边!” 是倪丽华!她不知何时,已经从歪脖子松树后跑了出来,站在一处相对开阔的雪地上,手中没有拿枪,而是用力挥舞着曹山林给她防身用的那柄红绸包裹的猎刀!鲜艳的红绸在雪白的环境中格外醒目!她脸色惨白如雪,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死死地盯着那头人立而起的黑熊! 这突兀的举动和声音,果然吸引了黑熊的注意力!它那充满暴虐杀意的目光,瞬间从地上的铁柱身上,转移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挥舞着“红色挑衅物”的渺小两脚兽身上!它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更加暴怒的吼叫,放弃了对铁柱的致命一击,庞大的身躯猛地转向,四肢着地,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朝着倪丽华猛冲过去!地面仿佛都在它的践踏下颤抖! “丽华!快跑!”曹山林肝胆俱裂,嘶声大吼!他万万没想到,倪丽华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为铁柱创造生机! 但倪丽华没有跑!她知道,自己一旦逃跑,黑熊可能会立刻回头去解决铁柱,或者转而攻击离它更近的姐夫!她不能退!她死死咬着下唇,甚至能闻到黑熊冲过来时带起的腥风,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如同深渊般的巨口,她几乎能预见到自己被撕碎的惨状,恐惧如同冰水般淹没了全身,但她挥舞红绸猎刀的手臂,却没有停下! 这短暂的、以生命为代价创造的、不到两秒钟的宝贵时间! 对于曹山林和栓子这样的顶尖猎手来说,已经足够了! 就在黑熊被倪丽华吸引,转向冲锋,将相对脆弱的侧面暴露出来的瞬间! “砰!” “砰!” 几乎不分先后,两声精准而致命的枪声,如同死神的请柬,同时响起! 一发来自曹山林手中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他抓住黑熊转向时那稍纵即逝的停顿,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射入了黑熊因咆哮而张开的血盆大口,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红白相间的混合物! 另一发来自巨石上的栓子!他的目标,是黑熊冲锋时暴露出的、腋下那片相对薄弱的区域!子弹狠狠地钻了进去,直捣内脏! 两处要害同时被击中!黑熊那庞大的冲锋势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一滞,它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愤怒和最终不解的、低沉而怪异的呜咽,前冲的惯性让它又踉跄了几步,最终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溅起大片大片的积雪,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雪地,很快便不再动弹。 林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众人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的“咚咚”声。 倪丽华看着倒在身前不足十米处的巨大熊尸,双腿一软,瘫坐在雪地上,手中的猎刀“当啷”一声掉落,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那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释放。 曹山林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拉起,紧紧抱了一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没事了!丽华,没事了!你……你太胡来了!” 虽是责备,但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后怕。 铁柱捂着流血的肩膀,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倪丽华,这个平日里被他当做小妹妹看待的姑娘,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激和震撼:“丽华丫头……俺……俺这条命,是你救的!” 栓子也从巨石上滑下,走到熊尸旁,检查了一下,对曹山林点了点头,确认黑熊已经死透。他看向倪丽华的目光里,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而躲在远处石头后面的李卫国,早已被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生死一线的搏杀吓得瘫软在地,裤裆处湿了一片,传来一股骚臭味。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那头巨大的黑熊尸体,又看看瘫坐在地的倪丽华,再看看如同标枪般挺立的曹山林和栓子,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山林狩猎的残酷与可怕,那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刺激游戏,而是实实在在的、用命做赌注的搏杀!他之前的那些幻想和优越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愧。 危机解除,曹山林立刻查看铁柱的伤势。幸好,只是皮肉伤,熊掌的爪尖划开了皮肉,但未伤及筋骨。倪丽华也缓过劲来,拿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熟练地给铁柱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这些都是她跟着曹山林和赵老蔫学的。 处理完伤员,曹山林才走到那头毙命的黑熊旁。这头熊体型极其硕大,估计有四百多斤,胸肩部位厚实无比,难怪铁柱的霰弹难以造成致命伤。他仔细检查熊身上的旧伤,果然在侧腹部找到了一处早已愈合、但依旧能看出痕迹的枪伤疤痕,印证了他“枪漏子”的判断。 “好险……”曹山林心中暗凛。若非倪丽华那不顾自身安危的挺身而出,吸引了这头狡猾“枪漏子”的注意力,创造了那宝贵的射击窗口,今天的结果,不堪设想。 他亲手剖开熊腹,取出了那颗珍贵的、尚带温热的熊胆,小心地用准备好的油纸包好。这张完整的、属于一头“枪漏子”的熊皮,以及这颗熊胆,价值远超普通黑熊。 当曹山林几人,带着巨大的熊尸和伤员,走出密林,回到七道沟楞场时,整个楞场都沸腾了!工人们涌出工棚,看着那头如同小山般的黑熊尸体,发出震天的欢呼!王段长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握着曹山林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而李卫国,则被他的跟班搀扶着,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头垂得低低的,再也不敢看曹山林和倪丽华一眼。这次经历,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他那不切实际的“狩猎梦”。 夜色降临,七道沟楞场燃起了篝火,庆祝这头恶魔般的黑熊被铲除。熊肉被大锅炖煮,香气四溢。但曹山林却没有多少庆祝的心情。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心中思绪万千。倪丽华的成长与勇敢让他惊喜,铁柱的负伤让他心疼,李卫国的卷入则让他对未来的任务多了几分隐忧。而那头狡猾凶悍的“枪漏子”黑熊,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片看似被人类征服的山林,依旧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与挑战。 倪丽华坐在他身边,虽然依旧有些后怕,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和坚定。她知道,自己今天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不再仅仅是姐夫身后需要保护的累赘。铁柱呲牙咧嘴地喝着热汤,虽然受伤,但精神头很好,对倪丽华更是感激不尽。栓子默默地擦拭着枪,火光映照在他古井无波的脸上。 狩猎队的羁绊,在这一次生死考验中,变得更加牢固。而前方的路,依旧漫长而充满未知。曹山林知道,经过此事,李卫国或许会消停一段时间,但林场公子哥带来的麻烦,恐怕不会就此结束。山林狩猎,从来都不只是与野兽的搏斗。 第104章 公子痴迷 筹划远征 七道沟楞场的篝火燃烧了几乎一整夜,空气中弥漫着炖熊肉的浓烈香气和松明燃烧的特殊气味。工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大块吃肉,高声谈笑,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曹山林狩猎队的由衷感激,化作了这冬夜里最喧腾的暖意。那头被击毙的“枪漏子”黑熊,此刻已成了锅中美食和即将被剥取的皮张,它带来的恐惧随着烟火气一同飘散。 然而,在这片喧闹之外,却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李卫国蜷缩在远离人群的工棚角落里,身上裹着一条散发着霉味的旧毯子,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涣散,时不时还因回想起黑熊扑来的那一幕而惊悸颤抖。他那两个跟班守在一旁,同样心有余悸,再也没了来时的趾高气扬。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出他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和裤裆处那片不雅的深色污渍,无声地诉说着他刚刚经历的、远超他承受能力的恐惧与羞辱。他甚至不敢去看人群中那个被工人们围着敬酒、虽然肩膀包扎着但依旧谈笑风生的铁柱,更不敢看那个安静地坐在曹山林身边、此刻在他眼中已带上几分神秘和可怕色彩的倪丽华。 曹山林并没有过多参与工人们的狂欢。他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带着栓子和倪丽华,借着火光,开始处理那张珍贵的“枪漏子”熊皮。剥皮、刮油、撑开,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倪丽华在一旁打着下手,学习着处理这种大型皮张的关键技巧,她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眼神专注,显然已经从白天的惊惧中恢复过来,甚至因自己的勇敢行为而平添了几分自信。铁柱虽然受伤,但也闲不住,坐在一旁,一边呲牙咧嘴地喝着热汤,一边吹嘘着自己(主要是丽华)如何智勇双全地干掉了那头大黑熊,引得工人们阵阵惊呼和赞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曹山林便决定带队返回青山楞场。七道沟的熊患已除,铁柱的伤势也需要更好的环境休养,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和李卫国这个麻烦源多待一刻。王段长千恩万谢,亲自带人用临时扎的担架抬着铁柱,一直将他们送出老远。 回青山楞场的路上,气氛有些微妙。李卫国和他的跟班远远地吊在队伍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与来时的兴高采烈形成了鲜明对比。曹山林也乐得清静,正好借此机会,一边赶路,一边更加细致地教导倪丽华辨识雪地上的各种痕迹,讲解不同野兽的习性。倪丽华学得极其认真,她知道,知识和技术,才是在这片山林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栓子依旧沉默地负责断后和警戒,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从未发生过。 回到青山楞场,吴工段长看到他们安全归来,还抬着受伤的铁柱,吓了一跳,连忙安排人接手照顾。当听到他们竟然干掉了一头凶悍的“枪漏子”黑熊,并且是倪丽华关键时机挺身而出创造了机会时,吴工段长和工人们看倪丽华的眼神都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跟着来“长见识”的小姑娘,而是带着真正的敬佩。李卫国则如同逃避瘟疫一般,一头钻进分配给他们的工棚,连着两天都没怎么露面,连吃饭都是跟班给他送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青山楞场异常平静。狼群似乎彻底销声匿迹,连小型的野兽都很少靠近工棚区。曹山林利用这段时间,带着伤势渐愈的铁柱和倪丽华,将楞场周边更大范围的地形都勘察了一遍,进一步完善了倪丽华的地形图。栓子则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质地坚硬的木料,默默地削制着一些小巧而结构复杂的机关零件,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 然而,这种平静,在第三天下午,被一阵更加嚣张的吉普车引擎声打破了。而且,不止一辆! 三辆吉普车,卷着雪沫,如同三头钢铁野兽,径直冲进了青山楞场,刺耳的刹车声引得所有工人侧目。车门打开,呼啦啦下来七八个穿着各异但都透着股纨绔气的年轻人,为首的正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却重新燃起一种异样兴奋光芒的李卫国! “曹队长!曹队长呢?”李卫国一下车就大声嚷嚷,目光四处搜寻曹山林,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后怕、羞愧,但更多是一种病态般重新燃起的狂热。 曹山林从工棚里走出来,看着这阵势,眉头紧紧皱起。他认得其中几个,都是林场、县里其他头头脑脑家的公子哥,平时游手好闲,聚在一起惹是生非的主。 “李干事,你这是?”曹山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曹队长!”李卫国几步冲到曹山林面前,这次态度竟然带上了几分以前没有的、近乎谦卑的热情,他一把拉住曹山林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我回去想了几天!想明白了!之前是我不懂事,不知道天高地厚,给您和各位添麻烦了!我认错!” 他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曹山林都有些意外。跟在曹山林身后的铁柱和倪丽华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公子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是!”李卫国话锋猛地一转,眼神中的狂热更盛,“经过这次事,我才真正明白,打猎,真正的山林狩猎,原来是这么刺激!这么……这么爷们儿的事!比在场部整天喝茶看报,比在县城里瞎晃悠,强一万倍!” 他回身,指着跟他一起来的那些狐朋狗友,大声道:“这些都是我的好兄弟!王援朝,供销社王主任家的!赵建军,武装部赵副部长的侄子!还有他们……我把咱们怎么干掉那头‘枪漏子’黑熊的事跟他们一说,他们都羡慕坏了!都吵着要来跟曹队长您学本事,体验一把真正的狩猎!” 那群公子哥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啊曹队长!带我们玩玩吧!” “听说您枪法如神,带我们进趟山呗!” “我们都准备好了!你看,崭新的五六半!”一个叫王援朝的胖小子炫耀似的举起手中擦得锃亮的半自动步枪。 “我们都听您的指挥!绝对不乱来!”赵建军也拍着胸脯保证,他身材相对壮实一些,眼神里也有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曹山林看着眼前这群荷尔蒙过剩、寻求刺激的年轻人,心中一阵无语。他几乎能想象到李卫国是如何添油加醋、甚至可能隐去自己尿裤子那段,将猎熊经历吹嘘成一个多么传奇刺激的故事,才勾起了这帮闲得发慌的公子哥的兴趣。带他们进山?这简直是带着一群定时炸弹!他们根本不知道山林的危险,更不懂得团队协作和服从纪律的重要性。 “各位,”曹山林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山林狩猎,不是游戏。你们也看到了,铁柱兄弟差点把命丢在黑熊手里。那需要经验、技术、纪律,还有运气。不是有杆好枪就行的。” “我们知道有危险!”李卫国急忙道,“但我们不怕!我们就想体验那种感觉!曹队长,您就带我们进一次老林子,不用像这次这么危险,就打点狍子、野鸡什么的也行!让我们过过瘾!以后在场部、在县城,有什么事,您一句话,我们兄弟绝无二话!”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利益交换意味了。曹山林看着他们,心中飞快权衡。彻底拒绝,势必得罪这群地头蛇,以后狩猎队和林场的合作,乃至县城里的生意,都可能遇到不必要的刁难。而且,李卫国等人背后的关系网,如果运用得当,未尝不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但答应他们,风险实在太大…… 见曹山林沉吟不语,李卫国以为他动心了,连忙加码:“曹队长,您放心!我们绝对不拖后腿!装备我们自己准备最好的!吃的喝的我们也带足!您说怎么练,我们就怎么练!进山之后,一切都听您安排!谁要是不听话,不用您动手,我第一个收拾他!” 曹山林的目光扫过这群满脸期待的公子哥,又看了看身旁的铁柱和倪丽华。铁柱一脸不以为然,显然不看好。倪丽华则微微蹙着眉,眼神中带着担忧。 良久,曹山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带你们去,可以。” 公子哥们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但是,”曹山林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严厉起来,“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做不到,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您说!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李卫国拍着胸脯。 “第一,”曹山林伸出一根手指,“进山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面对危险。所有人,必须通过我的基础考核!包括体能、基本的枪械操作、野外方向辨识。不合格者,一律不带!” 公子哥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咬牙点头。 “第二,”曹山林伸出第二根手指,“装备不能只有枪。每个人必须自备符合标准的御寒衣物、雪地靴、背包、睡袋、足够三天的高热量食物和饮用水,以及个人急救包。我会给你们清单,少一样,都不行!” “没问题!我们这就去准备!”王援朝财大气粗地应承。 “第三,”曹山林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进了山,你们就不再是什么厂长公子、主任少爷!你们只是狩猎队的临时成员!一切行动,必须绝对服从我的命令!我让你们走就走,让你们停就停,让你们开枪才能开枪,让你们撤退必须立刻撤退!任何人,有任何违反命令、擅自行动的行为,不仅会被立刻驱逐出队伍,而且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自行承担,并且,我会通过官方渠道,追究到底!听明白没有?!” 这最后一条,带着冰冷的杀气,让原本还有些兴奋的公子哥们瞬间安静下来,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李卫国想起黑熊扑来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用力点头:“听明白了!曹队长,我们保证,绝对服从命令!” 其他公子哥也纷纷表态。 “好!”曹山林收回手指,“给你们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还是在这里集合,进行考核。通过的,跟我进山。通不过的,或者装备不合格的,恕不奉陪!” 事情就此定下。公子哥们如同领了圣旨,兴奋又带着紧张地匆匆离去,准备他们的“远征”物资去了。 看着吉普车扬长而去,铁柱终于忍不住嘟囔道:“山林哥,你真要带这帮少爷羔子进山?这不是找罪受吗?” 倪丽华也担忧地说:“姐夫,他们……能行吗?” 曹山林望着远处苍茫的雪山,目光深邃:“我知道风险。但有时候,风险也伴随着机遇。把他们挡在外面,他们可能会变成麻烦。把他们带进去,让他们真正见识到山林的残酷,或许能让他们有所改变。而且,让他们欠我们一份人情,比让他们记恨我们要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这次我们不往太深的地方去,目标也以中小型猎物为主,危险性可控。正好,也可以借此机会,看看丽华你这段时间的成长,也锻炼一下队伍带新人的能力。” 他看向栓子:“栓子哥,还得麻烦你,联系一下你上次说的那个深山里的猎户,看看能不能再淘换几只好的猎犬过来,这次进山,猎犬能帮大忙。” 栓子默默点头。 曹山林又对倪丽华说:“丽华,你这几天抓紧时间,把进山需要特别注意的事项,还有可能遇到的危险和应对方法,整理一份简要的说明,考核的时候要考他们。” “哎!我这就去准备!”倪丽华立刻应下,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决定已下,狩猎队开始为这次特殊的“公子哥远征”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曹山林知道,这绝不会是一次轻松的旅程。带着这群缺乏经验、纪律性存疑的“新兵蛋子”进入老林,无异于一场豪赌。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山林狩猎,从来都不只是与野兽的较量,更是与人心、与世故的周旋。而这一次,他将带领着一支成分复杂的队伍,去面对雪原林海中未知的挑战。未来的几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105章 犬助人威 初入老林 三天时间,在紧张忙碌的准备中一晃而过。青山楞场仿佛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远征军基地,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曹山林说话算话,对李卫国带来的七位公子哥进行了严格的考核。体能测试是绕着楞场负重越野五公里,枪械考核是固定靶和简易移动靶射击,野外知识则是辨认方向、识别常见野兽足迹和有毒植物。 结果不出曹山林所料,这群养尊处优的少爷兵表现参差不齐。李卫国、赵建军以及一个叫孙志强的(父亲是县里主管交通的干部)还算勉强过关,虽然累得如同死狗,枪法也马马虎虎,但至少态度端正,咬牙坚持了下来。而王援朝等另外四人则洋相百出,不是跑了一半就瘫倒在地,就是开枪时差点伤到自己人,辨认足迹更是把狗熊脚印说成了大脚怪。最终,只有李卫国、赵建军、孙志强三人通过了考核,获得了进山的资格。王援朝等人虽然满心不忿,但在曹山林不容置疑的态度和李卫国“回来再带你们玩”的安抚下,也只能悻悻离去,留下了一大堆他们精心准备却用不上的高级装备和食品。 通过的三人,连同李卫国原来的两个跟班(被要求作为后勤劳力,不直接参与狩猎),组成了这次远征的“公子哥分队”。而狩猎队这边,曹山林决定只带栓子和倪丽华,赵老蔫和伤势未痊愈的铁柱留守青山楞场,确保大本营万无一失。铁柱虽然满心不情愿,但也知道自己的肩膀确实会影响行动,只能嘟囔着嘱咐曹山林一定小心,顺便看好那几个“累赘”。 第三天清晨,天光未亮,队伍在青山楞场外集结。狩猎队三人,公子哥五人(李、赵、孙及两个跟班),共计八人。除此之外,还有栓子通过深山猎户关系弄来的四只猎犬——两只体型高大、骨架粗壮、毛色黑黄相间的“蒙古细犬”,以速度和耐力见长;一只短毛、肌肉贲张、眼神凶悍的“东北撵山犬”,擅长追踪和纠缠;还有一只体型稍小但异常机敏的“鄂伦春猎犬”,耳朵直立,鼻子不住耸动,是搜寻气味的好手。这四只猎犬显然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此刻安静地蹲坐在栓子脚边,眼神锐利,透着山林生灵特有的野性与机警,让李卫国等人又是好奇又是畏惧。 “最后检查一遍装备!”曹山林声音冷峻,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自己依旧是那杆五六半,栓子是七九步枪,倪丽华负责携带望远镜、记录本和部分急救物资,以及她那把红绸猎刀。公子哥三人组则人手一杆崭新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子弹充足,身上的行头也是五花八门,有军大衣,有专业的登山羽绒服,背包里塞满了罐头、巧克力甚至还有一瓶白酒,被曹山林严厉责令取出留在楞场。两个跟班则背着沉重的公用物资,包括帐篷、额外的食物和炊具。 “我再强调最后一次!”曹山林站在队伍前,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踏进这片林子,你们就不再是少爷!一切行动听指挥!枪口永远不要对着自己人!保持安静,注意观察!遇到任何情况,不许擅自行动,必须先报告!明白吗?!” “明白!”李卫国三人挺起胸膛,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应道,但眼神里的兴奋与新奇依旧难以掩饰。 “出发!”曹山林不再多言,一挥手,率先踏上了通往密林深处的积雪小径。栓子带着四只猎犬紧随其后,猎犬们似乎知道即将开始工作,变得有些兴奋,但依旧保持着纪律,没有胡乱吠叫。倪丽华跟在栓子身后,公子哥三人组走在中间,两个背着沉重行李的跟班气喘吁吁地断后。 初入老林,对于李卫国几人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参天的古木披着银装,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柱,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松针和积雪的独特气味。脚下是厚厚的、未经人迹玷污的白雪,踩上去发出悦耳的“嘎吱”声。林间偶尔能看到松鼠在枝头跳跃,或者不知名的小鸟扑棱棱飞过。这一切,都让他们感到一种远离尘世喧嚣的宁静与野趣,之前的紧张和考核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 “嘿!这地方真不赖!”孙志强压低声音,兴奋地对李卫国说,“比县城公园强多了!” “嘘!曹队长说了,保持安静!”李卫国虽然也同样兴奋,但还是记得曹山林的命令,低声提醒。 赵建军则更实际些,他努力模仿着曹山林和栓子的样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中的枪握得紧紧的。 曹山林没有理会身后的窃窃私语,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观察环境和引导方向上。他选择的路线,是通往一片相对安全、猎物资源又比较丰富的河谷地带,那里是狍子、野鹿经常活动的地方,危险性相对较低。他一边走,一边偶尔停下,指着雪地上的某些痕迹,低声向身边的倪丽华讲解:“看这里,这是狍子的脚印,比较浅,跳跃式前进……那边树皮有啃食的痕迹,是野兔或者松鼠……” 倪丽华认真地听着,记着,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她的学习态度,与后面那几个纯粹来看热闹的公子哥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进入了一片白桦林与针叶林交错的区域。地上的积雪更厚,行走变得有些艰难。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栓子身边的那只鄂伦春猎犬突然停了下来,耳朵警惕地竖起,鼻子朝着左前方的灌木丛方向使劲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有情况!”栓子立刻举起右拳,低声道。 整个队伍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公子哥三人组更是下意识地端起了枪,手指放在了扳机上。 “别紧张!枪口朝下!”曹山林低声喝道,同时示意栓子。 栓子打了个手势,那只蒙古细犬和东北撵山犬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朝着猎犬示意的方向包抄过去,而那只鄂伦春猎犬则留在原地,继续锁定气味来源。 片刻之后,左前方的灌木丛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猎犬短促的吠叫声! “是狍子!大概两三只!”栓子根据声音判断道。 “准备!”曹山林立刻下令,“李卫国,赵建军,孙志强,你们三个,呈扇形散开,慢慢靠过去!注意脚下,别弄出太大动静!栓子哥,你盯着点,防止它们从别的方向跑掉。丽华,你跟我在这边策应。” 终于等到了实战机会!李卫国三人既紧张又兴奋,互相看了一眼,学着之前看过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端着枪,分散开,猫着腰向着灌木丛方向摸去。他们的动作笨拙而僵硬,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依旧很大。 曹山林和栓子看在眼里,微微摇头,但并没有出声制止,这是他们必须经历的过程。 就在李卫国三人距离灌木丛还有二十多米的时候,“哗啦”一声,三只受惊的狍子猛地从灌木后窜了出来!它们体型不大,毛色灰褐,瞪着惊恐的大眼睛,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两脚兽和猎犬,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向着林子深处逃窜! “开枪!”曹山林下令。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李卫国三人几乎是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子弹呼啸着飞向狍子,却大多打在了空处,或者击中了树干,溅起一片木屑和雪沫。只有赵建军似乎运气不错,一枪打在了一只狍子的后腿上,那狍子惨叫一声,踉跄了一下,速度慢了下来。 “追!”李卫国见没打中,热血上涌,不管不顾地就追了上去。孙志强也下意识地跟着往前冲。 “停下!”曹山林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那只受伤的狍子虽然腿脚不便,但求生本能驱使下,依旧拼命向前跳跃。而另外两只猎犬(蒙古细和撵山犬)已经追了上去,不断吠叫着驱赶、纠缠。 李卫国和孙志强追出几十米,眼看狍子就要消失在密林中,情急之下,再次举枪瞄准,也顾不上什么瞄准要领了,对着晃动的身影又是一阵乱射! “砰!砰!砰!砰!” 枪声在林中回荡,惊起远处更多的飞鸟。 等到曹山林带着其他人赶过去时,只见雪地上躺着那只后腿中弹的狍子,已经奄奄一息,另外两只则早已不见踪影。而李卫国和孙志强则拄着枪,大口喘着气,脸上因为兴奋和剧烈运动而涨得通红。 “打中了!我们打中了!”李卫国指着那只垂死的狍子,兴奋地喊道。 曹山林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狍子的伤势,又看了看周围树干上新鲜的弹孔,脸色并不好看。 “谁让你们擅自追击的?!”曹山林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气,“我刚才的命令是‘停下’!你们耳朵聋了吗?!” 李卫国和孙志强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这才想起曹山林之前的命令。 “在丛林里胡乱追击,是狩猎的大忌!你们知不知道,刚才你们乱开枪,流弹很可能伤到自己人,或者惊扰到更危险的野兽!如果刚才窜出来的不是狍子,而是野猪群或者熊,你们这么莽撞地追上去,现在可能已经躺在地上了!” 曹山林的话如同冰水,浇得李卫国和孙志强透心凉,兴奋劲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和羞愧。赵建军因为慢了一步,没有跟着追,此刻站在一旁,也有些讪讪。 “这次是运气好,只遇到狍子。”曹山林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下不为例!现在,学习怎么处理猎物!” 他亲自示范,用猎刀结果了那只受伤的狍子,然后开始剥皮、取内脏。倪丽华在一旁认真看着学习,而李卫国几人看着那血淋淋的场面,闻着浓重的血腥气,刚才的兴奋感荡然无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孙志强甚至忍不住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首猎告捷,却带着一丝教训的意味。队伍的气氛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轻松。曹山林让跟班将狍子肉收拾好,队伍继续前进。经过这个小插曲,李卫国几人明显老实了很多,不敢再大声喧哗,行动也谨慎了些,但眼神中对狩猎的好奇和渴望,并未完全熄灭。 随着队伍不断深入,周围的林木愈发高大茂密,光线也变得昏暗。四只猎犬变得更加活跃,不时低头嗅着地面,显然发现了更多野兽活动的痕迹。曹山林知道,真正的老林子,才刚刚向他们揭开神秘的一角。而初次体验狩猎滋味的公子哥们,在这犬助人威的旅程中,他们的勇气、纪律和运气,将面临越来越严峻的考验。前方,未知的猎物与危险,正等待着这群闯入雪原秘境的特殊队伍。 第106章 野猪阵破 棕熊拦路 首猎狍子的兴奋与教训,如同在林间短暂刮过的一阵风,很快便被更深的寂静与行进的压力所取代。队伍继续向河谷地带深入,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有些低洼处甚至能没到大腿根,每前进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李卫国、赵建军、孙志强三人早已没了最初的轻松,沉重的行囊和步枪压得他们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内衣,又被外界的严寒冻成冰碴,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痒,难受至极。那两个背着公用物资的跟班更是苦不堪言,几乎是一步一喘,全靠咬牙硬撑。 曹山林和栓子却仿佛不受影响,脚步依旧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倪丽华虽然也累,但她努力调整着呼吸,紧跟着队伍,同时不忘观察学习。那四只猎犬则显得游刃有余,它们在深雪中跳跃前行,时而分散侦察,时而聚拢回来,无声地履行着它们的职责。 “注意脚下,跟着我的脚印走,避开那些雪窝子!”曹山林头也不回地低声提醒。他选择的路线上然艰难,但避开了许多潜在的陷阱,比如被积雪覆盖的沟壑、容易发生雪崩的陡坡。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短暂休息,啃着冻得硬邦邦的饼子和肉干。李卫国几人几乎是瘫倒在雪地上,连话都不想说了。倪丽华拿出水壶,发现里面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只能靠体温慢慢焐化一点来喝。 “曹队长,咱们……还要走多远啊?”孙志强有气无力地问道,他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 “快了,再穿过前面那片红松林,就到河谷了。”曹山林指了指前方那片更加幽暗、树木更加粗壮的林地,“那里猎物会更集中,但也可能遇到大家伙,都打起精神来。” 休息了约莫半小时,队伍再次出发。进入红松林,光线骤然暗淡下来,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雪沫从缝隙中飘落。地上的积雪相对浅了一些,但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倒伏的朽木给行走带来了新的困难。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腐木的混合气味,更加浓郁,也更加……原始。 就在这时,一直在前方探路的那只蒙古细犬和东北撵山犬突然同时停了下来,伏低身体,耳朵紧贴脑后,喉咙里发出极具威胁性的低吼,目光死死盯着左前方一片地势略低、布满杂乱灌木和倒木的区域。 “有情况!大家伙!”栓子立刻示警,声音凝重。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连疲惫不堪的李卫国几人也猛地端起枪,躲到了树干后面。 曹山林迅速靠到一棵巨大的红松后,仔细观察着猎犬示意的方向。那片区域的地面被拱得乱七八糟,露出黑色的泥土,几棵小树的树皮被啃食剥落,空气中隐隐传来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味——是野猪!而且数量不少! “是野猪群!准备战斗!”曹山林低声道,迅速下达指令,“栓子哥,你带细犬和撵山犬从右侧迂回,制造动静,把它们往我们这边驱赶!丽华,你带鄂伦春犬上后面那个小土坡,观察全局,随时报告情况!李卫国,赵建军,孙志强,你们三个,跟我在这边找好掩体,准备伏击!记住,野猪皮厚,打侧面和头颈部!没有把握不要开枪!” 两个跟班被要求躲到更远的巨石后面,确保安全。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行动。栓子如同鬼魅般带着两只猎犬消失在右侧的林木中。倪丽华也带着那只机警的鄂伦春犬,迅速爬上了后方那个视野良好的小土坡。曹山林则带着三个公子哥,在几棵粗壮的红松和岩石后找到了射击位置。 李卫国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狂跳。他们虽然打过狍子,但面对成群的、以凶猛着称的野猪,完全是另一种感觉。他们死死盯着前方,手指紧扣在扳机上。 几分钟后,右侧传来了猎犬激烈的吠叫声和栓子故意制造的敲击树干的声音!紧接着,左前方那片灌木丛后传来了沉重的奔跑声和愤怒的“哼哧”声! “来了!准备!”曹山林低吼。 话音刚落,五六头体型硕大、鬃毛戟张的野猪,如同几辆失控的坦克,猛地从灌木后冲了出来!它们被右侧的驱赶惊扰,本能地向着相对开阔的、曹山林他们埋伏的方向狂奔而来!领头的是一头体型格外雄壮的公猪,獠牙上翘,闪着寒光,小眼睛里充满了被挑衅的狂怒! “稳住!等它们再近点!”曹山林的声音如同磐石,稳定着身后三个新兵的情绪。 野猪群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它们身上沾满的泥浆和粗硬的毛发,闻到那令人窒息的腥气! “打!”曹山林一声令下,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他的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那头领头公猪的耳根部位!那公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歪,重重地撞在了一棵树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几乎在曹山林开枪的同时,李卫国、赵建军、孙志强也闭着眼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红松林中炸响!子弹呼啸着飞向猪群!这一次,有了曹山林事先的提醒和相对固定的目标,他们的准头好了不少。赵建军一枪打在了一头母猪的脖子上,那母猪翻滚在地。李卫国和孙志强的子弹也分别击中了一头半大野猪的肚腹和腿脚。 猪群瞬间陷入了混乱!受伤野猪的惨嚎、猎犬更加凶猛的吠叫、以及同伴的倒地,让剩下的野猪惊恐万分,它们不再向前冲锋,而是试图调转方向,向着来路逃窜! “别让它们跑了!追着打!”曹山林一边快速拉动枪栓,对着试图逃跑的野猪点射,一边下令。 李卫国几人见野猪要跑,勇气似乎又回来了,从掩体后跳出来,对着野猪逃窜的背影又是一阵乱射!子弹打得树干噗噗作响,雪沫纷飞。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头被曹山林击中耳根、撞在树上的领头公猪,竟然没有立刻死去!它晃动着巨大的头颅,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那双充血的小眼睛里却爆发出临死前的疯狂与暴戾!它似乎认定了眼前这些两脚兽是罪魁祸首,发出一声低沉而绝望的咆哮,不再逃跑,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离它最近、正站在一块岩石旁兴奋射击的孙志强猛冲过去!速度竟然依旧快得惊人! “志强小心!”李卫国和赵建军吓得大叫! 孙志强正打得兴起,根本没注意到侧面袭来的致命危险!等到他听到同伴的惊呼和那沉重的奔跑声时,那头疯狂的野猪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不足五米的地方!那狰狞的獠牙和充满死亡气息的庞大身躯,瞬间充斥了他的全部视野!他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连扣动扳机都忘了,只是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尖叫,僵在了原地! 眼看惨剧就要发生! “砰!” 又是一声精准而及时的枪响!来自小土坡上的倪丽华!她一直按照曹山林的吩咐观察全局,在领头公猪暴起发难的瞬间,她虽然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端起了曹山林交给她临时使用的那杆备用猎枪,对着公猪的侧面开了一枪!这一枪虽然因为距离和紧张,没有击中要害,却打在了公猪的前腿上,让它冲锋的势头再次一滞,身体失去了平衡,几乎是擦着孙志强的身体,一头撞在了他旁边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獠牙在岩石上刮出一串火星,最终瘫软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孙志强看着近在咫尺、口鼻冒血、温热腥臭的猪头,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裤裆处再次湿了一片,脸色惨白如同身后的积雪,连哭都哭不出来。 李卫国和赵建军也吓傻了,端着枪,呆立当场。 战斗在短短一两分钟内结束。地上躺着四头野猪的尸体(包括那头领头公猪),还有两头受伤的逃入了密林深处。猎犬们围着野猪尸体兴奋地打着转,不时发出低吼。 曹山林快步走到孙志强身边,将他拉起来,检查了一下,确认他没有受伤,只是惊吓过度。他又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孙志强,眉头紧锁,对李卫国和赵建军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打扫战场!记住这次教训!在丛林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受伤的野兽比健康的更危险!” 李卫国和赵建军如梦初醒,连忙上前,看着那几头巨大的野猪尸体,又是后怕又是激动。这次,他们真正亲身体验到了狩猎的危险与残酷。 倪丽华从小土坡上跑下来,脸色也有些发白,她刚才那一枪,完全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 “丽华,干得好。”曹山林对她点了点头,眼中带着赞许。倪丽华这次不仅完成了观察任务,还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虽然枪法有待提高,但那份冷静和勇气已经远超常人。 栓子也带着猎犬从右侧返回,看着战果,默默地点了点头。 众人开始处理野猪。看着那需要几人合力才能翻动的庞大身躯,看着那厚实坚韧的猪皮和狰狞的獠牙,李卫国几人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山林的力量与自身的渺小。之前的骄傲和轻视,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就在他们忙碌着剥皮取肉的时候,那只一直很安静的鄂伦春猎犬,突然又朝着红松林更深处的方向,发出了极其不安的低吼,甚至开始缓缓后退,背毛炸起! 栓子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向那个方向,低声道:“不对!还有东西!更大的东西!” 曹山林也瞬间感到一股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从密林深处传来!那是一种比野猪群更加危险、更加原始的气息! 他立刻挥手示意所有人停止动作,压低声音:“快!收拾东西,带上能带的肉,立刻离开这里!” 他的话音未落,一声低沉、充满力量与威严的咆哮,如同闷雷一般,从幽暗的红松林深处滚滚传来!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是熊!而且是棕熊! 第1章 重生惊魂日,决断弃城时 二零二五年十月一日,国庆节。 曹山林站在自己经营的“山林庄园”最高处的观景台上,俯瞰着脚下这片耗费他半生心血打造的产业。 仿古式的木结构建筑群坐落在城郊的山坳里,秋色浸染层林,几处池塘波光粼粼,远处还圈养着供游客体验狩猎的梅花鹿和野兔。 庄园生意红火,停车场里挤满了来自城市的车辆,欢声笑语随着秋风隐约传来。 六十八岁的他,鬓角早已斑白,眼角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一身质地精良的中式褂衫,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沉香木手串,任谁看,这都是一个成功闲适的老板。 然而,只有曹山林自己知道,这份“成功”来得太晚,代价太大,内心深处的空洞,再多的金钱也无法填满。 下午的阳光带着暖意,他却感到一丝彻骨的凉。 儿子? 名义上的儿子曹斌是他那段失败婚姻留下的孽债,从小叛逆不服管教,成年后更是变本加厉,只会伸手要钱,稍不如意便恶语相向,甚至几次气得他心脏病发作。 去年因为赌博欠下巨债,被他狠狠教训一顿后,竟摔门而去,大半年音信全无。 妻子? 那个曾经看似温婉的女人,原来早在三十多年前就给他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离婚时闹得满城风雨,让他成了整个街道的笑话。 后来他才辗转得知,那个他辛苦养育了三十几年的“儿子”,竟可能根本不是他的种。 兄弟姐妹? 父母去世后,本就淡薄的关系更是只剩下逢年过节形式化的问候。 大哥二哥退休前混得不错,小弟小妹也各有小家,谁还记得他这个当年“替”他们下乡、返城后却挣扎于温饱线的老三? 母亲在世时的偏心,早已寒透了他的心。 庄园里游客的笑闹声越是热烈,他越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成功? 财富? 到了这个年纪,还有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书房。 古色古香的书桌上,放着一台略显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他习惯性地打开,漫无目的的闲看,最后登陆了一个几乎沉寂的qq群——“黑土地上的青春·棒子沟屯”。 群里大多是当年一起下乡的老知青,以及几个还留在屯子里或者后来回去过的老乡。 平时没人说话,逢年过节才会有几条祝福信息。 今天国庆,群里倒是难得有了几条动态,都是转发庆祝国庆的文章或图片。 曹山林随意地滚动着鼠标,目光没有焦点。 直到一条新跳出来的消息,吸引了他的注意。 发言的是“棒子沟屯·王永贵”,好像是当年屯子里一个半大孩子,现在也该五十多岁了。 “国庆快乐啊各位!俺们屯子今天也挂红旗了!想起七七年国庆,咱还看你们还排练节目来着@知青·李卫红 @知青·张建军” 下面有几个老知青很快跟着回复,聊起了当年的趣事。 曹山林看着,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 那些艰苦岁月里,竟也藏着些许纯真的快乐。 忽然,王永贵又发了一条,像是随口感慨: “哎,说起来,时光真快啊。俺今天路过屯子后山,看到那片坟圈子,又想起倪丽珍了…就是原来程不群家那个小媳妇,后来守寡那个…还记得不?挺俏的那个女的…可惜了啊,命太苦…” “倪丽珍”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曹山林! 他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鼠标。 他猛地敲击键盘,急切地追问:“倪丽珍?她怎么了?什么可惜了?!@棒子沟屯·王永贵”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曹山林死死盯着屏幕,眼睛血红,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王永贵的头像终于又跳动起来。 “@曹山林 曹哥你在啊?唉,你当年回城早,可能不知道后面的事…倪丽珍她…你走了之后,才发现怀了娃了…” 曹山林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屏幕上的字还在一个个往外蹦: “那时候啥风气啊?她一个寡妇,说不清娃是谁的,程家觉得丢尽了脸,把她赶出了门…屯子里风言风语,难听得很…她也没地方去,差点活不下去…后来还是老大队长王福满心善,顶着压力,把屯头那个废弃的窝棚批给她暂住…” “她就一个人,大着肚子,啥活都干…刨地、捡柴火、给人缝补衣服…吃不上饭的时候也不少…好歹是把娃生下来了,是个闺女,叫山妮儿…日子那个难啊,俺们看着都心酸…” “后来政策好了点,她日子稍微缓过点气,但供孩子上学还是难…那闺女也争气,学习特别好,愣是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成了俺们屯第一个女大学生!倪丽珍那时候高兴得啊,见人就笑…” 曹山林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蜷缩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仿佛看到那个瘦弱却坚韧的女人,在冰天雪地里蹒跚,在烈日下挥汗,灯下缝补,只为女儿能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王永贵的叙述变得沉重: “可好日子没开始啊…山妮儿上大学走了没多久,倪丽珍就倒下了…常年累月操劳,熬干了…说是肺上的大病,没撑多久…人就没了…到现在,都快二十年了吧…” “唉,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就这么走了…临走前,还拉着山妮儿的手,说对不起她,没给她个好出身…” 曹山林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泪水决堤而出,疯狂涌出。 他捶打着桌面,电脑屏幕剧烈晃动。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他嘶哑地低吼,无尽的悔恨像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离开前夜,倪丽珍家那盏昏黄的油灯,那碗舍不得吃却全给了他的一点点腊肉,她欲言又止的泪眼…他当时满心都是回城的兴奋,竟全然忽略了! 他猛地抓起手机,翻找着,他要问清楚! 他要问山妮儿! 他要知道一切! 好不容易,通过层层关系,他要到了一个号码,据说是省城某医院一位姓倪的副主任医师。 电话拨通,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一个冷静、疏离,带着些许疲惫的女声传来:“喂,哪位?” 曹山林喉咙哽咽,声音颤抖:“请…请问,是倪山妮医生吗?” “我是。您是哪位?有什么事?” 语气礼貌而遥远。 “我…我是你娘...我...才知道...我...是曹山林…”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个名字,期待着,恐惧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十几秒,那个女声再次响起,温度却降到了冰点:“曹先生。您好。有事吗?” 这声“曹先生”,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曹山林最后的心防。 “我…我刚知道…你妈妈的事…我对不起…对不起你们…” 他语无伦次,老泪纵横。 “曹先生,都过去了。” 倪山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母亲生前从未抱怨过您半句。她常说,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我过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或者…可怜。” “别别别,山妮...我知道...我错了,真的,我得弥补我的过错,你给我时间, 我一定...补偿你们!对!补偿!” 曹山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山妮…我…现在...有钱,我可以补偿你!房子,车,钱…我都可以给你!求你让我…” “曹先生。” 倪山妮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依旧坚决,“我不需要。我母亲用她的方式,把我养育成人,教我自立。我靠自己的双手,活得很好。您的钱,您自己留着吧。” “我妈妈…她一辈子最苦的时候,没向任何人低过头。我是她的女儿,也一样。” “如果没别的事,我还有台手术。再见。”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最终的审判。 曹山林僵在原地,握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 山妮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那不是怨恨,那是比怨恨更残忍的原谅和疏离,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否定,否定了他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长嚎,猛地将手机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书房,冲下楼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东北! 去棒子沟屯! 去倪丽珍的坟前! 去看看她! 哪怕跪死在那里! 他冲到车库,拉开车门,发动汽车。 引擎轰鸣,他却双手剧烈颤抖,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几乎看不清前方。 车子猛地冲出车库,歪歪扭扭地驶上庄园内部的柏油路。 他疯狂踩着油门,泪水疯狂流淌。 “丽珍…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啊…” 就在车子即将冲出庄园大门的一刹那,侧面一辆给庄园送食材的货车突然驶来! 刺眼的灯光晃入眼帘! 曹山林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同时狠狠一脚踩向刹车! “吱——!!!” 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巨大的惯性力量将他狠狠抛起,又被安全带勒回! “砰!” 他的头部还是重重撞在了侧窗玻璃上! 剧痛传来的瞬间,世界陡然变得寂静,然后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 吵…好吵… 耳边是嗡嗡的嘈杂声,像是无数只苍蝇在飞。 头痛欲裂,恶心反胃… 曹山林艰难地想要睁开眼,却感觉眼皮有千斤重。 一股混合着汗味、土腥味、劣质烟味和青春荷尔蒙的气息,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味道…陌生又熟悉…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山林!曹山林!醒醒!别他妈睡了!赶紧起来收拾!公社的拖拉机马上就来接咱们了!” 一个年轻而兴奋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同时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推搡着他的肩膀。 曹山林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来,晃得他一时看不清。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大通铺上,身下是硬邦邦的炕席,身上盖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被。 周围是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庞,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或蓝色工装,正忙乱地把自己的被褥衣物塞进一个个打着补丁的帆布包里、柳条箱里。 墙上,贴着几张模糊的样板戏宣传画,已经泛黄卷边。 最显眼处,挂着一本厚厚的日历。 日历纸的最上面,清晰地印着几个鲜红的仿宋体大字: 一九七八年 十月 而最下面那张纸的日期,是一个被红笔狠狠圈起来的数字—— 1 国庆节! 曹山林如同被冰水泼头,瞬间彻底清醒! 他猛地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 低矮的土坯房,熏黑的房梁,糊着报纸的墙壁,角落堆着的农具,墙上挂着的军用水壶和挎包,还有眼前这些洋溢着激动和狂喜的年轻面孔… 这里是…将近五十年前! 棒子沟屯的知青点! 而他曹山林,不再是那个两鬓斑白、满心悔恨的六旬老人,他变回了那个二十出头、即将返城的知青! “发啥愣呢!高兴傻了吧?” 刚才推他的那个青年,孙建业,咧着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用力拍着他的肩膀,“你可是第一批!回城!工人阶级!铁饭碗!以后吃商品粮了!哥们儿真羡慕死你了!” 孙建业的话语,如同另一道闪电,劈开了曹山林混乱的脑海! 一九七八年十月一日! 回城! 今天! 就是他命运转折的那一天! 就是他做出那个让他悔恨终生、痛苦了一辈子的错误决定的这一天! 就是他抛弃了倪丽珍,抛弃了那个深爱他、为他付出一切、最终在苦难中早早凋零的女人的这一天! 巨大的震惊、狂喜、恐惧、悔恨…无数种情绪如同火山喷发,在他胸腔里猛烈冲撞!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脸色煞白。 “喂?山林?你咋了?没事吧?脸咋这么白?” 孙建业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但眼神里的羡慕和急切丝毫未减,“是不是昨晚上又喝多了?赶紧缓缓!别耽误了正事!” 对! 正事! 回城的正事! 曹山林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孙建业。 前世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孙建业,家里条件最差,母亲常年卧病,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他做梦都想回城,可都...最后还是实在没办法,才...回去后,顶替父亲的工作养家…而自己,就是因为在屯子里既能务农,又能打猎,再加上表现积极,又有贵人相助,才拿到了这第一批的指标… 一个疯狂而坚定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不回城! 这辈子,最起码现在绝不回城! 他要留下! 找到倪丽珍! 守护她! 补偿她! 把她前世受过的所有苦楚,百倍千倍地弥补回来! 什么工人阶级! 什么铁饭碗! 什么商品粮! 在失去倪丽珍的痛苦面前,狗屁都不是! “建业,” 曹山林猛地抓住孙建业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眼神却亮得骇人,“你…你真想回城?” 孙建业被问得一愣,随即苦笑:“山林,你这话说的…咱哥们儿谁不想回城?这破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可我哪有你那好命啊…指标就那么几个…”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苦涩和羡慕。 “我把指标让给你!” 曹山林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替我回城!” “啥?!!” 孙建业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笑话,“山林!你开啥国际玩笑!今天不是愚人节!” “我没开玩笑!” 曹山林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他,目光灼灼,“我说真的!指标给你!但有个条件——你身上所有的钱和粮票,都给我!你反正人能回去,就行...” 孙建业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曹山林,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戏谑的痕迹。 但没有!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和疯狂! 狂喜、怀疑、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孙建业脸上飞速交替。 “为…为啥?山林你…你疯了?城里多好啊!你…” “别问为啥!” 曹山林打断他,语气急促而严厉,“你就说,干不干?机会就这一次!你不干我找别人!李卫红说,秦江好像也…” “干!我干!” 孙建业像是怕他反悔,猛地打断他,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浑身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手忙脚乱地开始掏遍所有的口袋,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抓出来,塞到曹山林手里。 皱巴巴的、面值不一的纸币,大多是几毛几分的,最大的几张是十元的大团结,还有几张是五元。 还有一小叠更显珍贵的各种粮票、肉票… “都…都在这儿了!山林!我的好兄弟!恩人!一共…一共大概有一百多,不到二百块钱!还有这些票!都给你!都给你!不够去再去借...” 孙建业语无伦次,眼睛通红,几乎要跪下来。 曹山林快速清点了一下,大致不错。 他把钱和票死死攥在手心,那粗糙的触感无比真实。 “快!拿上我的材料,去办手续!记住,从现在起,你暂时就是曹山林!赶紧想办法换指标...今天回城的是你!你给我钱的事儿,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说!” 曹山林把自己的档案袋和表格塞给孙建业,用力推了他一把。 孙建业如同梦游,又像是被巨大的馅饼砸晕了头,抱着档案袋,踉踉跄跄又迫不及待地朝外面跑去,边跑边回头,脸上是扭曲的狂喜和感激。 曹山林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深吸了一口知青点里浑浊却熟悉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那颗躁动狂跳的心,竟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院子里忙碌兴奋的知青们,投向屯子深处,那座低矮的、孤零零的土坯房的方向。 丽珍…等我…这一次,我绝不离开! 很快,公社那辆熟悉的、破旧的“东方红”28马力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停在了知青点门口。 公社来的干事拿着名单,开始点名。 “张建军!” “到!” “李卫红!” “到!” … “曹山林!” 现场安静了一下。 知情的知青们都下意识地看向曹山林的方向。 只见孙建业紧紧抱着那个写着“曹山林”名字的档案袋,紧张得声音发颤,几乎是尖叫着应答:“到!我到了!” 公社干事疑惑地看了一眼名单,又抬头看了看紧张得脸色发白的孙建业,和站在人群后面、一脸平静的曹山林。 “曹山林?是你吗?” 干事皱眉问。 曹山林在全休知青、公社干事、拖拉机手以及闻讯赶来围观的屯民们惊愕、疑惑、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向前一步,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干事同志,我不走了。这个回城指标,我自愿转让给孙建业同志。他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我决定留在棒子沟屯,继续扎根农村,为建设新农村贡献力量!”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知青们目瞪口呆,哗然一片! “曹山林疯了?!” “他傻了吗?城里不去,留这山沟沟?” “图啥啊这是?” 屯民们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曹山林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这知青娃子脑子怕不是让傻狍子踢了?” “城里多好啊,吃供应粮,当工人老爷哩!” “咋想的哟…” 公社干事和拖拉机手也一脸活见鬼的表情,试图劝说:“曹山林同志!你可想清楚了!这不是开玩笑!机会难得!错过了可就…” “我想清楚了。” 曹山林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我自愿留下。请组织批准。” 他的态度坚决如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干事张了张嘴,看着一脸决绝的曹山林,又看看旁边几乎要喜极而泣、生怕事情有变的孙建业,最终无奈地摇摇头,在名单上做了个记号。 “行了行了!上车!都赶紧上车!” 孙建业如蒙大赦,第一个跳上了拖拉机车厢。 其他回城知青也带着巨大的困惑和一丝庆幸(少了个竞争者),纷纷爬上车。 拖拉机再次“突突突”地轰鸣起来,喷着浓烟,缓缓驶离。 车上的人表情各异,有兴奋,有茫然,有对未来的憧憬。 孙建业死死抓着车厢板,看着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的曹山林,眼神复杂无比。 车下,留下的知青和屯民们围成一个半圆,像看什么稀有动物一样看着曹山林,窃窃私语。 曹山林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众人,越过屯子的土路,死死地盯向那棵老榆树的方向。 阳光透过榆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 树后,那一角飞快缩回的、打着补丁的衣角。 还有地上,似乎尚未干涸的… 一滴泪痕。 第2章 泪眼识痴心,落户明心志 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载着孙建业(此刻已经顶替着曹山林的指标)和其他几个幸运儿,还有满车的羡慕与议论,终于消失在屯子口的土路尽头,只留下一股尚未散尽的柴油尾气和漫天尘土。 知青点院门口,霎时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留下的几个知青,大多是这次没排上指标的,原本就心情复杂,此刻更是用一种混合着震惊、不解、怜悯,甚至还有一丝看傻子似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曹山林。 他们窃窃私语,却没人主动上前搭话。 曹山林这个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决定,彻底打破了他们固有的认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与这个“异类”相处。 围观的屯民们更是议论得唾沫横飞。 “瞅见没?真没走!” “这娃子,怕是魔怔了吧?城里都不去?” “啧啧,可惜了了,多好的机会…” “图啥呢?这穷山沟有啥好的?” “俺看啊,八成是…” 有那心思活络的,目光已经暧昧地瞟向屯子深处,压低声音,“…跟那谁有关…” 曹山林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那些目光,那些议论,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触及他分毫。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棵老榆树后,那个刚刚一闪而逝的、让他心痛如绞的身影上。 钱和粮票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却也带来一种无比真实的触感——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改变的资本。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回知青点收拾他那点简单的铺盖,迈开步子,径直就朝着倪丽珍家那孤零零的土坯房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小跑。 黄土路面被踩得微微扬起尘土。 秋日的风吹过他年轻却写满急切的脸庞,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把因重生和悔恨而燃起的熊熊烈火。 路过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榆树时,他心尖猛地一颤,前世王永贵的话语和刚才惊鸿一瞥的印象重叠—— 他倏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目光如电般射向那粗大树干之后! 果然! 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慌忙地向树后缩去,试图完全隐藏起来,但那熟悉的、打着补丁的灰布棉袄衣角,还是暴露了她。 曹山林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再有丝毫迟疑,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树后,倪丽珍背对着他,肩膀单薄得厉害,正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低低传来。 她听到脚步声,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跑,却被曹山林一把抓住了冰凉的手腕。 “丽珍!” 他的声音因为奔跑和激动,带着喘,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滚烫的情绪。 倪丽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哆嗦,用力想抽回手,低着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哭腔:“你…你放开…俺不是…俺就是路过…俺没想咋样…恭喜你回城…你快走吧…” 语无伦次,自欺欺人。 曹山林看着她凌乱发髻下那截白皙却布满细碎伤痕的脖颈,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膝盖都打着厚厚补丁的旧棉袄,听着她这违心的话,前世她孤苦死去的画面和眼前她的泪眼重叠,让他的眼眶瞬间也红了。 他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前世一样消失不见。 他用力将她的身子扳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倪丽珍被迫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泪痕、苍白如纸的脸。 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被咬得没了血色,下唇上还有一个清晰的牙印。 那双曾经明亮含情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悲伤、绝望,还有一丝被他撞破的难堪和恐惧。 “丽珍,你看着我!” 曹山林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没走!那个回城指标,我让给孙建业了!我不回城了!”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响在倪丽珍耳边。 她猛地瞪大了泪眼,像是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呆呆地看着曹山林,连哭泣都忘了。 半晌,她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脸上血色尽失,拼命地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行!你胡说!你骗俺!你是知青!你是城里人!你得回城!俺…俺是个寡妇…俺不能拖累你…你快去追!现在还来得及!快去啊!” 她开始用力推搡他,情绪激动,语无伦次,只想把他推开,推回那条“光明”的回城路上去。 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知青回城是天经地义,是跳出农门的唯一希望,而她这个“克夫”的寡妇,只能是对方光明前途上的污点和拖累。 他留下? 怎么可能! 一定是疯了,或者说胡话! 曹山林任由她推打,身形纹丝不动,目光却紧紧锁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她的耳朵里:“我说不走,就不走!丽珍,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不是说胡话!我已经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放缓,却更加深沉:“城里没有你,对我毫无意义。上辈子…不,以前是我糊涂,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从今往后,让我照顾你,好不好?这辈子,我就在这棒子沟,守着你过!” 直白、热烈、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话语,在这个闭塞保守的年代,在这个偏僻的山屯,从一个知青口中对一个寡妇说出,简直是石破天惊! 倪丽珍彻底吓傻了,脸色白得透明,像是听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事情。 她猛地捂住耳朵,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啦!让人听见…俺不能…俺不行…俺…” 巨大的冲击和根深蒂固的观念让她几乎崩溃。 她挣脱不开曹山林的手,急得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默默的悲伤,而是带着恐惧和绝望。 曹山林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痛之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他知道,空口白话无法让她安心,更无法在这屯子里立足。 他需要行动,需要立刻、马上,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决定,给她一份看得见的、实实在在的保障。 “丽珍,你跟我来!” 他不再多言,语气变得果断,拉着依旧处于浑浑噩噩状态的倪丽珍,转身就朝着屯子中间的大队部走去。 倪丽珍挣扎着,徒劳地:“去…去哪?山林…你放开俺…俺求你了…” 曹山林抿紧嘴唇,不发一言,只是紧紧拉着她的手腕,脚步坚定。 路上遇到的屯民,看到这拉拉扯扯的一幕,更是惊得目瞪口呆,指指点点。 大队部是一排稍显整齐的砖瓦房中的一间,门上挂着“棒子沟生产大队”的木牌。门虚掩着。 曹山林直接推门而入。 大队长王福满正坐在办公桌后,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微锁,似乎在核算着今年的粮产量报表。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 听到动静,王福满抬起头。 当看到闯进来的是曹山林,身后还跟着脸色惨白、泪痕未干、挣扎着想把手腕从曹山林手里抽出来的倪丽珍时,他惊得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下掉在了桌上,烟灰撒了一摊。 “这…这是干啥呢?!” 王福满猛地站起身,又惊又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曹山林?你咋没走?还有你…丽珍?这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曹山林松开倪丽珍的手腕,却将她微微护在身后,上前一步,挺直了腰板,目光直视王福满,声音清晰而洪亮:“王大队长,我正来找您。我决定响应国家号召,扎根农村,永久落户在咱们棒子沟屯。请您批准。” “啥玩意儿?!” 王福满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落户?你?曹山林?你要落在俺们这穷沟沟?” 他猛地看向曹山林身后的倪丽珍,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严厉:“山林!你小子别犯浑!回城是多大的好事!别一时冲动,干了傻事,后悔一辈子!还有,丽珍她…你们这…不合适!赶紧的,现在去追车估计还来得及!” 倪丽珍被王福满的目光看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拼命想往后退缩。 曹山林却像一座山一样挡在她前面,态度没有丝毫动摇:“大队长,我不是冲动。我想得非常清楚。回城的机会我已经自愿转让给更需要它的孙建业同志了。我现在是真心实意想留在棒子沟,为建设新农村出力。” 他话锋一转,更加具体:“为了表示我的决心,我想向队里申请,买下屯东头那个废弃的老李头的院子。请组织上批准,帮我办理落户手续。” 王福满再次被震住了。 他盯着曹山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疯了。 他又看看瑟瑟发抖、可怜无比的倪丽珍,吧嗒了一口早已熄灭的烟袋,重重叹了口气。 “你小子…是真铁了心了?” 他语气复杂。 “铁了心了!” 曹山林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院子…破得都快塌了…” 王福满沉吟着,“地皮是集体的…你要真想要,也行。给队里二十块钱,地皮算卖断给你,那破房子你自己拾掇。落户手续…俺给你办!” 二十块! 在1978年,这也算是一笔钱了! 一个半大劳力,辛苦一年到头挣工分,最后还了口粮,也就剩下几十块钱! 王福满报出这个数,也有点试探的意思,想看看曹山林是不是真的有能力,或者只是一时头脑发热。 倪丽珍听到这个数字,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想拉曹山林的衣角阻止他。 谁知,曹山林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由孙建业的全部家当和希望换来的钱,熟练地数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十元),“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拍在了王福满的办公桌上。 “大队长,这是二十块。您点一点。手续麻烦您尽快。” 王福满看着桌上那两张“大团结”,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只是花了五分钱的曹山林,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钱? 难道是转让指标换的? 孙建业那穷小子能拿出这么多? 他深深地看了曹山林一眼,终于不再多说什么,拿起笔,开始开具证明,又从抽屉里拿出厚厚的户口登记簿。 “行了,钱俺收了。这是买地皮的证明。落户手续,俺这就给你登记上。以后,你就是俺们棒子沟屯的正式社员了。” 王福满的语气有些感慨,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曹山林啊,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好自为之。” 拿着那张盖着红戳的薄纸,曹山林的心,终于踏实了一半。 有了这个,他就有了留在这里的根! 他转头看向倪丽珍,想从她眼里看到一丝欣喜。 然而,倪丽珍脸上只有巨大的惶恐和不安。 落户…买房子…他这是要动真格的! 这彻底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承受范围。 就在这时,大队部门口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吵嚷声传来! “王大队长!你得给俺们老程家做主啊!” 一个尖利泼辣的老妇人的声音率先响起。 “就是!无法无天了!搞破鞋搞到俺们老程家头上了!” 一个粗鲁的男声附和着。 话音未落,程不群的老娘——程婆子,带着她的二儿子程老二,还有几个程家的本家叔伯,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程婆子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曹山林身后、脸色煞白的倪丽珍,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她的鼻子就破口大骂:“好你个丧门星!扫把星!克死我儿子不算,现在又耐不住寂寞,勾搭上野男人了?!还想落户?我呸!你生是程家的人,死是程家的鬼!想跟野男人跑?没门!” 程老二则瞪着一双牛眼,冲着曹山林就来了:“曹山林!你个王八犊子!仗着是知青就想欺负俺们老农民是吧?搞破鞋搞到俺哥头上了?赶紧滚回你的城里去!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 倪丽珍被骂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流得更凶,却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会下意识地往曹山林身后缩。 王福满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吵吵啥!都给我闭嘴!这是大队部!不是你们撒泼的地方!” 程家母子被吼得一怔,气势稍敛,但依旧不依不饶。 程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嚎:“俺的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知青欺负人啊…抢俺家的人啊…” 曹山林将倪丽珍彻底护在身后,面对程家母子的泼辣和污蔑,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眼神反而冷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程家众人,最后落在王福满身上,声音冷静而清晰,压过了程婆子的哭嚎: “王大队长,各位程家叔伯兄弟。第一,我和倪丽珍同志是正当关系,我们以后打算结婚,不存在什么搞破鞋。第二,倪丽珍和程不群同志当初没有领取结婚证,法律上不存在婚姻关系。程不群同志不幸因病去世后,倪丽珍早就不是程家的人,她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和自由。第三,我现在已经是棒子沟屯的正式社员,宅基地和落户手续王大队长刚办好。我留在哪里,是我的自由。” 他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尤其是提到“法律”、“结婚证”,让没什么文化的程家母子一时有些哑火,只能胡搅蛮缠:“啥法律不法律!俺们这儿的规矩就是规矩!她进了俺程家的门,就是俺程家的人!” 王福满头疼地揉着额角,再次呵斥住程家人。 他看向曹山林,语气缓和了些,但带着提醒:“山林啊,话是这么说。但毕竟…丽珍当初是明媒正娶…呃…抬进程家的。这事,你想彻底解决,还得…还得妥善处理。” 他暗示性地看了一眼程家母子。 曹山林立刻明白了。 农村宗族观念重,很多时候情理大于法理。 要想和倪丽珍堂堂正正在一起,彻底摆脱程家的纠缠,必须有所表示,做个了断。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依旧撒泼打滚的程婆子和一脸蛮横的程老二,沉声道:“程大娘,程二哥。我知道,丽珍以前在程家,也…辛苦过。这样,你们开个价,算是我的补偿。拿了钱,立个字据,以后丽珍和你们程家,再无瓜葛。”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婆子的哭嚎戛然而止,程老二的蛮横变成了惊疑。 王福满惊讶地看着曹山林。 倪丽珍更是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曹山林的背影。 程家母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闹这一出,除了觉得丢面子,未尝没有想捞点好处的意思。 只是没想到曹山林这么直接。 程老二眼珠转了转,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二…三百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倪丽珍倒吸一口凉气。 曹山林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冷道:“一百五。立字据,按手印。行,我现在就给钱。不行,那就只好请公社武装部或者派出所的同志来评评理,看看现在新社会,还能不能强逼着寡妇守节,还能不能限制人身自由!” 他软中带硬,既给出了实际利益,又点出了对方的软肋——真闹到上面,他们不占理。 程婆子还想撒泼,程老二却拉住了她,又跟几个本家叔伯低声嘀咕了几句,最终咬牙道:“行!一百五就一百五!拿钱!立字据!” 王福满见状,赶紧拿出纸笔,充当中间人,写下了断绝关系的字据。 曹山林当场先点出五十块钱,交给程老二,表示余下的一百块钱宽限他几天后,肯定凑齐。 他不是现在一下子拿不出来全部的钱,主要是考虑到钱不能给得太爽快,那样有可能会激起程家人的反悔之心。 再缓几天,让他们焦虑几天。 双方在王福满的见证下,按了手印。 程家母子先拿到手了五十块钱,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终究没再闹,嘀嘀咕咕地走了。 大队部里终于安静下来。 倪丽珍看着这一切,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她看着曹山林为了她,毫不犹豫地花出去整整七十块钱(买地皮二十+补偿首付款五十),那是她几年来都没见过的巨款! 为了她,他彻底断了回城的后路,成了屯子里议论的焦点,还得罪了程家… 巨大的冲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充斥着她的胸腔。 她看着曹山林转过身,看向她,眼神依旧坚定而温暖。 “没事了,丽珍。” 他轻声说,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马上就都解决了。” 倪丽珍的嘴唇颤抖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似乎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恐惧。 王福满看着这对年轻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只是吧嗒着烟袋,说了一句:“行了,这事就算暂时了了。山林,带丽珍回去吧。你那院子…自个儿好好拾掇拾掇。” 曹山林点点头,对王福满道了谢,然后看向倪丽珍,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走吧,丽珍。去看看…咱们的家。” 他拉着依旧有些恍惚的倪丽珍,走出了大队部。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土路上。 屯子里的人,有的躲在门后,有的站在远处,指指点点,目光复杂。 曹山林全然不顾,他只是紧紧握着倪丽珍冰凉的手,一步步,坚定地朝着屯东头那个破败的、即将属于他们的院落走去。 倪丽珍被动地跟着,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年轻男人坚毅的侧脸轮廓,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身影,看着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一颗冰封了太久太久的心,似乎被那手掌的温度和那决绝的背影,烫得微微颤抖了一下。 裂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而那缝隙里,渗出的,是一种她早已不敢奢望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尽管,前路依旧迷茫,风雨似乎并未停歇。 第3章 进山觅生计,初试猎户能 屯东头那处荒废的院落,比曹山林记忆中还要破败。 低矮的土坯院墙多处坍塌,豁口像老人残缺的牙齿。 两扇用烂木头钉成的院门歪斜着,其中一扇几乎要脱落,仅靠一根腐朽的麻绳勉强维系。 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院子不大,杂草丛生,深秋的枯黄淹没了原本的小径。 三间低矮的土坯房伫立在院子尽头,窗户纸早已破烂不堪,黑洞洞的窗口像盲人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来人。 屋顶的茅草腐烂塌陷,露出下面朽坏的椽子,看样子下雨天绝对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一股浓重的霉味、尘埃味和荒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地方…怎么能住人? 对此,曹山林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 比起前世创业时睡过的桥洞、租过的漏雨阁楼,这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雨、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家”。 “还好,骨架还在。”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满意,“墙厚实,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他松开倪丽珍的手,大步走进院子,开始仔细勘察。 东边一间看样子原来是灶房,砌着土灶台,虽然塌了半边;中间是堂屋,空荡荡,积了厚厚一层灰;西边应该是卧房,炕席早就烂没了,露出坑洼的土炕。 倪丽珍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来,看着曹山林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忍不住低声道:“这…这得拾掇到啥时候去…要不…俺…” 她想说“要不你还是回知青点吧”,或者“俺那里还能挤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知青点他估计是不愿意回去了,而她家那好像四处漏风的窝棚…更不是他能长久待的地方。 流言蜚语能杀人。 曹山林转过身,看到她脸上的担忧和窘迫,笑了笑:“没事,丽珍。慢慢来,一点一点收拾。咱有手有脚,还能让房子给难住?” 他的笑容带着一种感染人的力量,驱散了些许阴霾。 他走到倪丽珍面前,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语气变得郑重:“丽珍,你信我。日子会好起来的。但现在,我得先弄点钱,把该安顿的安顿好,打发了程家后,咱还得…给你娘家准备彩礼。” 提到“彩礼”和“娘家”,倪丽珍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恐惧。 她那爹娘和兄弟…她比谁都清楚。 曹山林心里明白,倪家那一关,绝不会比程家容易。 钱,是眼下最紧要的东西。 他兜里还剩下孙建业那不到二百块里的一百多块,去除几天后要付给程家的一百外,可能就只剩下一些零散粮票,这点钱,修房子、下彩礼、过日子,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巍峨连绵、在秋日阳光下呈现出斑斓色彩的长白山余脉。 那沉默的群山,蕴藏着危险,也埋藏着生机。 “我明天就进山一趟。”曹山林做出决定,“看看能不能弄点野物,换点钱。” “进山?”倪丽珍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声音都变了调,“不行!太危险了!老林子深处有熊瞎子、野猪炮(野猪)、还有狼!咱们屯子的老猎户都不敢轻易往里走!你…” 她急得一把抓住曹山林的胳膊,仿佛他立刻就要去送死。 曹山林心里一暖,覆上她冰凉颤抖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我不往深山里走,就在外围转转,打点野鸡、兔子什么的。你忘了吗?我有枪,知青点那杆让我们防身用的旧五六半,我使惯了,准头还行。” 他说的轻松,但眼神里的坚定告诉倪丽珍,他主意已定。 倪丽珍看着他,嘴唇翕动,还想再劝,可看到他空空如也的破屋,想到程家那张按了手印的字据,想到娘家那贪婪的嘴脸…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了无声的泪水,和更紧地抓住他胳膊的手。 这一夜,忙活到最后,曹山林暂时还是回了知青点。 留下的几个知青看他的眼神依旧古怪,没人主动跟他搭话。 他也不在意,默默找出那杆保养得还算不错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仔细地擦拭,上油,检查撞针和膛线。 又找出剩下的十几发黄澄澄的子弹,摩挲着,感受着金属冰冷的质感。 前世,他后来搞农家乐、弄狩猎公园,接触过不少猎枪,甚至专门学过一阵子,但再一次摸到这真正充满时代感和力量感的老枪,感觉还是截然不同。 这不仅是谋生的工具,更是他在这个时代、这片山林里安身立命的初始资本。 他又磨快了那把厚重的砍柴刀,将绳索、水壶、一小包玉米饼子(倪丽珍回家后偷偷塞给他的)准备好。 躺在知青点冰冷的大通铺上,听着旁边同伴压抑的鼾声,曹山林毫无睡意。 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抉择在脑海里翻腾。 城市的喧嚣、创业的失败、妻子的背叛、儿子的忤逆、倪丽珍坟头的荒草、女儿冷漠的话语…最后,都定格在倪丽珍那双含泪绝望又隐含一丝微弱希冀的眸子上。 他握紧了拳头。 这辈子,绝不会再那样过了! 天刚蒙蒙亮,秋霜铺地,寒气逼人。 曹山林背起枪,挎上柴刀和水壶,揣好干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知青点。 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缕炊烟升起。 他路过倪丽珍那低矮的窝棚时,停顿了一下,看到门口放着一小捆用干净布包着的干粮,比昨晚给的更实在些,还有两个煮熟的鸡蛋。 他默默拿起,揣进怀里,贴肉放着,还能感受到一丝温热。 然后,他深吸一口清冽冰冷的空气,大步走向屯子后山。 进入山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世界的喧嚣和议论被彻底隔绝。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松涛阵阵。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腐叶和某种野性的气息。 曹山林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凭借前世模糊的狩猎经验和这具年轻身体带来的敏锐感官,仔细分辨着地上的痕迹:一溜细小的爪印可能是黄鼬或獾子,几处被刨开的泥土像是野猪的杰作,远处灌木丛轻微晃动,或许藏着野鸡或兔子。 他想起前世听老猎人念叨过的口诀:“紧赶慢赶,赶不上吃饭点火;慢赶紧赶,赶不上獐狍野鹿满山。” 狩猎,急不得。 赶山,需要的是耐心、经验和一点运气。 他没有贸然深入,而是选择了一条野兽足迹较多的山沟,逆风而行(防止气味被猎物闻到),找到一处下风口的背阴岩石后,耐心地潜伏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偶尔几声不知名鸟雀的啼叫。 寒冷透过棉衣渗进来,手脚开始发麻。 但曹山林的心,却异常平静。 这种依靠自身技能和耐心等待大自然馈赠的过程,比起前世在酒桌上与人虚与委蛇、在商场上绞尽脑汁算计,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突然,侧前方的灌木丛一阵窸窣作响! 曹山林立刻屏住呼吸,轻轻将步枪架在岩石上,食指缓缓扣上扳机。 一只肥硕的灰野兔警惕地探出头来,耳朵竖得老高,鼻子不停耸动。 距离大约六十多米。 再近一点的话,就是个好机会。 曹山林稳住呼吸,开始将准星稳稳套住野兔的头部,等待它再进来一些。 打身子容易破坏皮毛,卖不上价。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那野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后腿一蹬,猛地向灌木丛深处窜去! 曹山林暗叫可惜,但没有贸然开枪。 距离有点远,再加上只是一只兔子,有点不值得! 要知道枪声一响,可能会惊走附近更大的猎物。 他耐心地继续等待。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太阳升高了些,林间光线变得斑驳陆离。 一阵轻微的“哒哒”声传入耳中。 曹山林精神一振,轻轻调整姿势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片白桦林边,三只狍子正低头啃食着地上的苔藓和嫩枝! 一只体型稍大的母狍子,两只半大的幼崽。它们吃得专注,偶尔警惕地抬头四下张望。 狍子! 好东西! 肉味鲜美,皮毛也能卖钱! 曹山林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仔细观察着风向,慢慢调整位置,利用树木和岩石掩护,一点点艰难地迂回接近。 每一步都轻巧如猫,生怕踩断枯枝发出声响。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四十米…三十米… 这个距离,他有把握命中。 但他瞄准的是那只母狍子,价值更高。 就在他准备开枪时,那只母狍子似乎感应到了危险,突然抬起头,耳朵转动,朝曹山林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 曹山林暗叫不好,毫不犹豫,立刻扣动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炸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子弹呼啸而出! 母狍子应声猛地一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侧腹部爆出一团血花! 它没有立刻倒下,而是踉跄着试图逃跑! 另外两只小狍子受惊,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打中了!” 曹山林心中一喜,但立刻压下情绪! 狩猎还未结束,受伤的野兽更危险,也容易引来其他掠食者! 他快步冲了过去。 母狍子拖着伤腿,没跑出多远就一头栽倒在灌木丛里,四肢还在抽搐。 曹山林没有犹豫,抽出砍柴刀,上前对准要害部位,干净利落地结果了它的痛苦。 这是猎人的规矩,也是对生命的尊重。 看着还在冒着热气的狍子尸体,曹山林长长舒了口气。 首战告捷! 他不敢耽搁,迅速将狍子拖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开始处理。 用刀割开喉咙放血(血淋在地上容易引来野兽),然后熟练地剥皮。 狍子皮完整剥下,可是值钱货。 接着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心肝可以吃,其余丢弃远离营地),将肉分割成块。 整个过程麻利迅速,带着一种不符合他知青身份的熟练。 幸好无人看见。 浓重的血腥味在山林间弥漫开来。 曹山林警惕地环顾四周,将皮毛和肉块用带来的麻袋装好,沉甸甸的。 就在他准备收拾离开时,侧后方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哼哧”声,以及树枝被粗暴撞断的“咔嚓”声! 曹山林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这声音…是野猪! 而且听动静,个头不小! “一猪二熊三老虎”,老猎人的话瞬间闪过脑海。 受伤或者被激怒的野猪,其危险性甚至超过熊瞎子! 他猛地端起枪,循声望去。 只见几十米外,一头体型壮硕、鬃毛粗硬、獠牙外翻的黑褐色野猪,正红着小眼睛,低着头,用鼻子使劲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显得焦躁不安。 它显然是被狍子的血腥气吸引过来的! 曹山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硬拼绝对不是办法! 五六半虽然威力不小,但一枪很难撂倒皮糙肉厚的成年野猪,一旦激怒它,冲撞起来,在这密林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机立断,今天已经有了收获,即便冒险再打下来这头野猪,也不好带下山了,于是,他果断决定不能恋战! 慢慢后退,尽量不发出声响,同时目光死死锁定野猪的方向,枪口微抬,随时准备射击自卫。 野猪似乎还在犹豫,不断嗅着地面,用獠牙刨着土,发出威胁的低吼。 曹山林一步步后退,借助树木掩护,拉开距离。 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终于,退出了近百米,那野猪似乎没有追上来,依旧在原地焦躁地打转。 曹山林不敢怠慢,背起沉重的猎物,加快脚步,朝着屯子的方向疾行而去。 直到走出山林,看到山脚下屯子里升起的袅袅炊烟,曹山林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傍晚时分,曹山林拖着沉重的麻袋,浑身沾着血迹和泥土,疲惫却眼神明亮地回到了屯子。 当他将那只不小的狍子和两只路上顺手用枪托砸死的肥硕野鸡扔在自家那破院子门口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屯民们闻讯赶来,看着那新鲜的狍子肉和漂亮的野鸡,议论纷纷,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佩服。 “哎呀妈呀!真是狍子!” “这知青娃子真行啊!头回单独进山就打着这么大个家伙!” “好枪法!你看这皮子,剥得多囫囵!” “这下可有肉吃了…” 王福满也背着手走过来,看了看猎物,又看了看虽然疲惫却腰板挺直的曹山林,吧嗒了口烟袋,没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倪丽珍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看到曹山林安然无恙,先是松了口气,继而看到那血淋淋的猎物和曹山林身上的狼狈,眼圈又红了,却不再是绝望的泪,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骄傲? 曹山林对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说了没事。看,肉够咱吃一阵子,剩下的肉和皮毛还能换点钱。” 当晚,曹山林将小部分狍子肉分给了就近的左右邻居和王福满一家(这是屯子里的规矩,打了大猎物见者有份,也能缓和关系),留下一部分狍子肉和两只野鸡则在知青点和屯子里私下处理了,卖了十几块钱。 狍子皮他仔细地鞣制起来,这可是硬通货。 躺在知青点冰冷的铺上,曹山林计算着这次的收获。 肉食改善了伙食,赢得了些许好感,那张狍子皮至少也能卖十几二十块钱。 更重要的是,他向所有人,也包括向倪丽珍和自己,证明了——他曹山林,有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能力! 然而,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修房子、彩礼、未来的生活…需要更多的钱。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黑黢黢的、沉默的远山。 下一次,他要深入更深的老林子,去寻找价值更高的猎物。 危险? 当然有。 但为了那个在灶台边默默为他准备干粮、泪眼婆娑望着他的女人,再危险,也值得去闯。 第4章 市集换银钱,智斗程家扰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曹山林已经在自家那破败的院子里忙活开了。 昨晚分完肉,他特意留下了那只狍子最好的一部分腿肉和完整的狍子皮,还有那两只羽毛鲜艳的野鸡。 倪丽珍天不亮就过来了,默默地帮他烧了锅热水,看着他处理这些血淋淋的东西。 曹山林将狍子皮用草木灰细细地揉搓,初步鞣制,防止腐败和变硬,然后晾在院里一根歪斜的木杆上。 那张皮子虽然还带着血腥气,但毛色棕黄,柔软完整,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油光,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他又将狍子后腿肉分割成大小不等的条块,用干净的麻绳串好。 野鸡也褪干净了毛,开膛破肚,收拾得利利索索。 “今天公社逢大集,”曹山林一边忙活一边对倪丽珍说,“我把这些拿去卖了,换点钱。” 倪丽珍蹲在灶坑边,低着头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侧脸。 她小声说:“俺…俺跟你一起去吧?集上人多眼杂,程家…” 她话没说完,但担忧显而易见。 曹山林手上动作不停,摇摇头:“不用。你留在屯里。程家刚拿了五十块钱,暂时不敢明着怎么样。集上人多,他们更不敢乱来。你去了,反而招眼。”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等我回来,买点粮食和油盐,再扯点布,给你做身新衣裳。” “俺不要新衣裳…”倪丽珍急忙抬头,声音细若蚊蚋,脸上却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曹山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个女人苦惯了,一下子接受不了太多的好。 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以后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去大队部找王福满,想借队里的自行车。 王福满倒是没为难,只是吧嗒着烟袋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集上机灵点,现在虽说比前两年松快点了,但‘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也不是闹着玩的。换了钱别瞎嘚瑟。” “知道了,大队长。”曹山林应着,拉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旧自行车,回到院子,把肉、皮子和野鸡都搬上车,用破麻袋盖好,又带上那杆包裹好的、已经擦得锃亮的五六半——既是防身,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告别了倚门目送、眼神里满是担忧的倪丽珍,曹山林骑着自行车,吱吱呀呀地走上了通往公社的土路。 路两边是收割后略显荒凉的田野,远处山峦层林尽染。 空气清冷,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充实。 这是为自己、为心爱的人奔波的感觉。 公社所在地比棒子沟屯大不少,有一条还算宽敞的主街。 每逢农历带五、带十的日子便是大集。 今天正好初五,街上早已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道路两旁挤满了摊位。 卖自家编的筐篓、笤帚的,卖鸡蛋、鸭蛋、腌咸菜的,卖秋菜、土豆、萝卜的,卖针头线脑、蛤蜊油、红头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打招呼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又略显粗糙的生活气息。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土腥味、油炸果子、劣质烟叶和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曹山林找了个相对宽敞的街边角落,停下板车,把东西摆开。 狍子肉红白分明,野鸡肥硕,尤其是那张几乎完整的狍子皮,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很快,就有人围了上来问价。 “小伙子,这狍子肉咋卖?” “野鸡咋卖的?公的母的?” “这皮子不错,多少钱?” 曹山林早有准备。 他前世经商的经验此刻派上了用场,但表现得恰到好处,不过分精明。 他嗓门洪亮,态度热情又不失朴实: “狍子肉鲜嫩着呢,炖汤红烧都香!按斤称,一块二一斤!您要整条后腿?给您算便宜点!” “野鸡肥着呢,炖蘑菇绝了!一只两块五,两只您给四块八!” “皮子您瞅瞅,刚打的,一点没伤,冬天做棉衣、褥子,做帽子暖和得很!一口价,二十块!” 价格公道,东西新鲜,他长得精神,说话又爽快,生意很快开张。 先是两只野鸡被一个穿着体面的干部模样的人买走了,说是给坐月子的儿媳妇补身子。 接着狍子肉也被零敲碎打地买走不少。 那张狍子皮,虽然问的人多,但二十块不是小数目,最后搞来搞去,十六块钱成交。 卖了狍子皮以后,曹山林就不着急了,他一边卖肉,一边留意着集市上的情况。 他看到有戴着红袖箍的市场管理委员会的人来回巡逻,但气氛似乎比前两年宽松了不少,只要不是太出格,大多睁只眼闭只眼。 他还看到角落里有人偷偷摸摸地交易粮票、布票,甚至还有人在卖自酿的土酒。 这就是1978年末的东北农村集市,计划经济的坚冰正在悄然融化,民间自发的商品经济开始试探着冒出嫩芽。 快到中午的时候,肉也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斤零碎肉。 便宜点,赶紧促销了拉倒! 曹山林算了算账,狍子皮、肉和野鸡差不多卖了四十多块钱,加上最后剩下的这点肉出手了,今天收入妥妥的超过五十块! 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可观的收入,相当于林场一个普通工人将近两个月的工资。 他心情愉悦,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一会儿去买些必需品。 然而,就在他低头数钱的瞬间,几个不速之客堵在了他的自行车前。 领头的是程老二,后面跟着两个程家的本家侄子,都是二十郎当岁,流里流气的样子。 “哟呵!曹山林!行啊你小子!”程老二阴阳怪气地开口,一双眼睛贪婪地盯着曹山林手里那叠毛票,又扫过自行车上空空的袋子,“这没回城,倒学会跑集市上投机倒把来了?赚了不少吧?” 曹山林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把钱揣进内兜,淡淡地说:“程二兄弟,啥叫投机倒把?我打的野物,吃不完拿来换点油盐钱,公社集市上允许的。王大队长也知道。” “少拿王福满压人!”程老二啐了一口,“俺告诉你!倪丽珍是俺老程家出去的人,你拐跑了俺家的人,这赚的钱就有俺老程家一份!识相的,把今天赚的钱,还有剩下的这些肉,都给俺们留下!不然…” 他上前一步,威胁意味十足,“不然你今天别想囫囵个走出这集市!” 他身后的两个侄子也撸胳膊挽袖子,围了上来。 周围的人群立刻散开一圈,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插手。 这年头,宗族势力在乡下还是很有市场的。 曹山林眼神冷了下来。 他知道程家不会善罢甘休,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找上门,还是在集市上。 硬碰硬肯定吃亏,对方人多,而且真闹起来,扣上个“打架斗殴”或者“投机倒把”的帽子,自己也麻烦。 他心念电转,忽然抬高声音,不是对程老二,而是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义正词严地大声说道:“程老二!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想在公社集市上拦路抢劫吗?现在是什么社会?是共产党的新社会!不是旧社会你们老程家可以一手遮天的时候了!” 他声音洪亮,一下子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连远处巡逻的市管会人员也朝这边望来。 程老二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愣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放屁!谁抢劫了!俺是拿回俺老程家该得的!” “什么是你老程家该得的?” 曹山林毫不退让,继续大声说,既是说给程老二听,更是说给周围所有人听,“倪丽珍和你们程家早就没关系了!字据白纸黑字按了手印,大队长做的见证!钱也会一分不少给你们!她现在是我未过门的媳妇!我曹山林打猎换钱买油买盐,光明正大!你们再胡搅蛮缠,欺男霸女,咱们现在就去找公社武装部!找派出所的公安同志评评理!看看这新社会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武装部”、“派出所”、“公安同志”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砸在程老二和周围人的心上。 这年头,老百姓对“官家”还是有着天然的敬畏。 程老二的脸色彻底变了,气势明显矮了一截。 他身后的两个侄子也眼神闪烁,不敢再往前凑。 曹山林见镇住了他们,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强硬,盯着程老二的眼睛,压低了些声音道:“程二兄弟,我知道你们家觉得亏。但我曹山林做事讲规矩。之前那一百五,是看在丽珍以前的情分上。你们要是再这样没完没了,别说钱,咱们就公事公办,看到底谁吃亏!” 他软中带硬,既表明了不怕事的立场,又强硬地点出了“情分”和“规矩”,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程老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和远处走过来的市管会人员,又看看曹山林那毫不畏惧、甚至带着点狠厉的眼神,最终咬了咬牙,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行!曹山林!你狠!俺们走着瞧!” 说完,灰溜溜地带着两个侄子,挤开人群走了。 曹山林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后背也出了一层细汗。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程家未必会甘心。 但至少眼下这一关过去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打起来,也渐渐散了,但看曹山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和佩服。 这知青,不仅打猎厉害,嘴皮子也挺利索,胆子还不小! 曹山林平复了一下心情,不再耽搁,迅速把剩下的零碎肉便宜处理了。 然后,揣着总共五十多块的“巨款”,他开始采购。 先去了粮店,用钱和粮票买了二十斤玉米面,十斤高粱米,又咬牙买了五斤比较金白的面粉。 去供销社打了三斤豆油,称了二斤粗盐,买了一包火柴,两块肥皂。 想了想,又走到卖布的柜台。 布票他手里不多,但扯一身女人穿的普通棉布还是够的。 他看着柜台上那些色彩单调的布匹——藏蓝的、军绿的、灰的、格子的。 最终,他指着一匹颜色稍鲜亮些的枣红色带小白花的棉布,对售货员说:“同志,给俺扯一身这个布。” 售货员是个胖胖的大婶,看了他一眼,一边量布一边搭话:“哟,小伙子,给对象扯布啊?这花色挺俊。” 曹山林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有点发暖。 买完这些,他又看到有卖农具和杂物的,想起那破院子,又买了一把新斧头,一把锯子,几根大铁钉,还有一把新锁头。 自行车上渐渐堆满了东西,曹山林骑着沉甸甸的破车,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这些都是过日子的根本。 回到棒子沟屯的时候,已是下午。 屯子里的人看到他自行车上满满当当的东西,又是一阵议论和眼热。 倪丽珍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看到他平安回来,还买了这么多东西,又是欢喜又是心疼钱。 尤其是看到那匹红底白花的布时,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手捏着衣角,嗫嚅着:“咋…咋买这老些…这得花多少钱…这布太鲜亮了…俺…” “过日子该用的。”曹山林打断她,把东西往院里搬,“以后咱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他修理了那扇快要散架的院门,换上了新锁头,“咔嚓”一声锁上时,仿佛也锁住了一份新的开始。 晚上,曹山林就着倪丽珍熬的玉米碴子粥,啃着贴饼子,就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开始用新买的斧头和锯子修理那些坍塌的篱笆。 倪丽珍在一旁默默帮着扶木头,递工具。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斧头砍削木头的“梆梆”声和锯子拉动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宁静与温馨。 曹山林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盘算:今天收入五十多,买东西花了将近二十,还剩下三十多。 修房子、置办家当、还有倪家那边肯定少不了的一大笔彩礼…远远不够。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远处在月光下呈现出墨黑色轮廓的连绵山峦。 下一次,他必须进更深的老林子,去找更值钱的宝贝。 危险? 程家的麻烦? 这些都阻挡不了他。 为了这个在月光下默默帮他扶着木头、偶尔偷偷看他一眼的女人,他必须更快地站稳脚跟,积累起足够的资本。 山,就在那里。 第5章 孤身探深谷 险境猎鹿王 接下来的两天,曹山林几乎没闲着。 那五十多块钱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虽然激起了一圈希望的涟漪,但很快就被现实的破败所吞没。 修房子是个无底洞,那点钱扔进去,连个像样的响动都听不见。 他先是花了点小钱,请屯子里两个日子同样紧巴、但手脚还算麻利的后生帮忙,清理了院里半人高的荒草,勉强把倒塌的篱笆墙用新砍的树枝和旧木头重新扎了起来,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个院子的模样。 屋顶的破洞,他自己爬上爬下,寻了些相对完整的旧茅草和塑料布(这玩意在屯里还是稀罕物,是以前知青点留下的)勉强修补了一下,至少能抵挡些风寒。 倪丽珍每天都来,默默地帮他烧水、做饭、递东西。 她依旧很少说话,眼神里的惶恐和不安并未完全褪去,但看着院子一点点变得齐整,看着曹山林忙得满头大汗却眼神晶亮,一种细微的、名为“盼头”的东西,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小草,在她死寂的心田里悄然萌生。 曹山林让她把剩下的二十多块钱仔细收好,这些是种子,是启动资金,绝不能轻易动用了。 他知道,指望这点钱修好房子、置办齐家当、还能应付倪家那如同饕餮般的胃口,简直是天方夜谭。 唯一的捷径,还在那莽莽苍苍的老林子里。 他再次进山,又打下来了几只小狍子和野鸡。 可这些小猎物,已经慢慢的不能够再满足他的胃口。 接下来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价值更高的猎物。 鹿茸、猞猁,或者至少是更大只的狍子、野猪,皮毛完整的狐狸、獾子、紫貂。 寻常的野鸡兔子小狍子,解解馋可以,想靠它们发家,太难。 他再次仔细擦拭保养那杆五六半。 子弹只剩下十发了,必须省着用,每一颗都要发挥最大价值。 他又把砍柴刀磨得飞快,检查了绳索和背架。 倪丽珍看着他沉默而专注地准备着,嘴唇动了又动,最终只是把几个掺了更多白面的饼子和两个咸鸡蛋塞进他的布包里,低声道:“…俺听说…老黑山那边…有熊瞎子蹲仓(冬眠)…千万别往那边去…” 老黑山是棒子沟一带最深入、最险峻的山岭,传说里面不仅有熊,还有狼群和野猪群。 曹山林动作顿了顿,抬头看着她担忧的眼睛,心里一暖,点点头:“放心,我有分寸。就在外围转转。”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外围的好东西早被屯里的老猎户和牲口们祸害得差不多了,想要大收获,必须冒点险。 这次进山,曹山林明显感觉不同。 秋意更深,山林色彩愈发浓烈,但也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此时的天还没亮透,出发前的屯子里还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意和寂静,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和谁家勤快媳妇早起拉风箱的“呼啦”声。 曹山林已经收拾停当,站在自家那依旧破败、但总算清理出院落轮廓的院子里,做着最后的准备。 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被擦得油光锃亮,每一个部件都检查过,确保击发顺畅。 黄澄澄的子弹只剩下十发,被他用一块旧绒布仔细包好,揣进贴胸的口袋,仿佛那是十颗救命的仙丹。 锋利的开山刀别在腰后,刀柄被手掌磨得光滑。 坚韧的麻绳和自制的背架放在脚边。 一进入山林,曹山林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之前的温和与掩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老猎人般的警惕、冷静和融入环境的野性。 他不再是那个知青点里文化兮兮的曹山林,而是变成了一个为了生存、为了未来而必须向大山索取的猎手。 秋意已深,山林褪去了盛夏的葱郁和初秋的斑斓,染上了一种更为深沉、甚至略带萧瑟的色调。 橡树叶变得焦黄,枫树血红,更多的树叶则枯萎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却也隐藏着断枝、坑洼和滑腻的苔藓。 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松针、腐殖土和某种野性生灵留下的、若有若无的腥膻气息。 他走得很慢,不再像上次那样急于寻找显眼的猎物。 他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仔细地审视着地面、树干、灌木丛。 他在寻找那些大型食草动物留下的痕迹——新鲜的、冒着热气的粪便堆,被锋利鹿角蹭掉大片树皮的树干,深深的、清晰的蹄印,以及被啃食过的灌木嫩枝的断口。 追踪是一门极其考验耐心、经验和直觉的艺术。 他时而蹲下,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粪便,感受其温度和湿度,判断动物离开的时间和体型大小;时而俯身,仔细观察蹄印的深浅、方向和间距,推测动物的种类和状态;时而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侧耳倾听风带来的细微声响——远处树枝的折断声? 溪流的潺潺声? 还是某种动物警觉的喷鼻声? 饥饿和疲劳不断袭来。 他就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下,啃几口冰冷梆硬的饼子,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 饼子虽然掺了白面,但依旧粗糙拉嗓子,远不如前世吃过的任何精细点心,但在此刻,却提供了最真实的热量和力量。 他沿着一条荒僻的、几乎干涸的河床向上游走。 这里地势复杂,人迹罕至,但水源附近往往是动物活动的频繁区域。 一路上,他也遇到了一些小动物,几只肥硕的灰野鸡在灌木丛里扑腾,一只小小的傻狍子在不远处好奇地张望,甚至看到了一头獾子留下的新鲜爪印。 但他都忍住了开枪的冲动。 子弹现在太宝贵,目标必须明确。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搜寻中流逝。 太阳升高,林间的光线变得明亮些,但深山谷底依旧显得有些阴冷。 突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片混交林边缘的几处痕迹吸引住了。 那是一片柞树和白桦交错生长的地带。 几棵碗口粗的柞树干上,有大片新鲜的被蹭掉的树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质,痕迹很高,显示蹭痒的动物体型不小。 树下,散落着几堆比羊粪蛋大得多、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粪便。 是鹿! 而且是成年公鹿! 只有公鹿才会这样频繁地蹭树,磨砺鹿角,标记领地! 曹山林的心脏猛地一跳,疲惫感一扫而空,肾上腺素开始飙升。 他压下激动,更加小心翼翼地靠近,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 他循着痕迹,穿过一片茂密的、挂着红果的刺玫果丛,手臂和脸颊被尖锐的刺划出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背风的山坳。 阳光勉强透过稀疏的树冠照射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就在那里! 一群大约七八只马鹿正在悠闲地活动! 它们体型健壮,毛色在光线下呈现出漂亮的棕灰色。 有的低头啃食着地上的苔藓和残留的草根,有的互相蹭着脖颈,显得十分安逸。 但曹山林的目光,瞬间就被鹿群中央那头异常雄壮的公鹿牢牢锁定了! 它肩高几乎超过曹山林的胸口,脖颈粗壮,肌肉线条在皮毛下清晰地贲张着,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那对多叉、粗壮、如同皇冠般耸立的鹿角! 那鹿角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棕褐色,上面覆盖着一层细腻如天鹅绒般的茸毛,在斑驳的阳光下,仿佛不是杀戮的武器,而是某种蕴含着生命精华的艺术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野性美和价值连城的诱惑! 鹿王!绝对是这片山林的鹿王!这对鹿茸的品质,远超曹山林的预期! 曹山林瞬间屏住了呼吸,缓缓蹲下身,借助一丛茂密的、叶子已经落尽但枝杈密集的灌木隐藏自己。 距离大约一百二十米,远超五六半步枪的最佳精准射程。 鹿群很警惕,尤其是那头鹿王,它不像其他鹿那样埋头吃草,而是不时地抬起头,转动着如同雷达般灵敏的大耳朵,深邃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它的警觉。 必须靠近! 至少进入八十米,最好六十米内,他才有把握一击命中要害,并且尽可能不破坏那对价值连城的鹿茸。 他开始了一场极其考验耐心、技巧和意志力的潜伏接近。 他判断着风向,确保自己始终处于下风口,防止气味被鹿群闻到。 然后,他像一只狩猎中的豹猫,利用每一处地形凹陷、每一棵树木、每一丛灌木作为掩护,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 尖锐的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冰冷的泥土很快浸透了裤腿,带刺的藤蔓不时勾住他的衣服和背架。 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低伏前进的姿势而变得酸麻僵硬,冷汗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却连眨一下眼睛都不敢太快。 全部心神都锁定在那头鹿王身上,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风向、以及最佳的射击角度和时机。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但又必须用强大的意志力将其压下,让呼吸尽可能平稳悠长。 七十米…六十五米…六十米…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鹿王呼吸时喷出的浓郁白气,看到它强健肌肉在皮毛下的微微颤动,甚至能数清它鹿角上那几个优美的分叉。 肾上腺素的飙升让时间感变得模糊,每一秒都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终于找到了一处理想的射击位置——一块半人高的、表面粗糙的风化岩石后面。 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又能提供良好的掩护。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身挪到岩石后,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落地。 然后,更加缓慢地将步枪从肩上取下,枪管小心翼翼地搭在岩石一个天然的凹陷处,尽量减少暴露和抖动。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缓缓拉动枪栓,推弹上膛,那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他心头一紧。 好在鹿群似乎没有察觉。 他再次俯下身,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右眼透过照门和准星,缓缓移动枪口。 准星那清晰的缺口,稳稳地套住了鹿王脖颈侧面那片致命区域——那里有大动脉和主要神经,能确保一击毙命,同时最大程度地避免伤及珍贵的鹿茸。 深呼吸,压下狂跳的心脏,食指缓缓预压扳机,感受着那一道逐渐变重的阻力…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风声、鸟鸣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准星里那个巨大的、跳动着的目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侧后方远处的林子里,毫无征兆地,“扑棱棱”飞起一大群乌鸦,它们发出刺耳而聒噪的“呱呱”声,像是被什么猛兽惊扰! 突如其来的声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鹿群受惊,猛地齐刷刷抬头! 所有的耳朵都竖立起来,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那头经验丰富的鹿王似乎更是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致命危机,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曹山林藏身的岩石方向! 那双深邃的鹿眼里,瞬间充满了惊惧和警惕! “该死!” 曹山林心中暗骂,知道不能再等! 机会稍纵即逝! 等待只会让鹿王彻底警觉并立刻逃跑! 他毫不犹豫,瞬间将那一道预压的扳机彻底扣到底! “砰!” 清脆震耳的枪声猛然炸响,如同惊雷般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枪口喷出炽热的火焰和硝烟! 子弹呼啸而出! 几乎是枪响的同时,那头雄壮的公鹿发出一声痛苦而凄厉到极点的悲鸣,脖颈侧面靠近肩胛的位置猛地爆出一团刺眼的血花!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剧烈趔趄,几乎摔倒! 但它没有立刻倒下! 求生的本能和强健的体魄支撑着它! 剧痛和惊吓让它陷入了疯狂的状态,它发出一连串惊恐的嘶鸣,跟着瞬间炸群、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狂奔的鹿群,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朝密林深处亡命奔逃而去! 鲜血淅淅沥沥地洒在枯黄的落叶和草地上,形成一条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见的追踪路线! “打中了!”曹山林心中一喜,但看到鹿群逃跑的方向和鹿王那虽然受伤却依旧迅猛的速度,心立刻又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 不能让它跑远! 在地形复杂、植被茂密的深山里,受伤的野兽一旦脱离视线,很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它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倒在某个隐蔽的角落,最终腐烂,或者成为熊、狼、豹狗子等掠食者的美餐! 那他和倪丽珍所有的希望,这对价值不低的鹿茸,就全完了! 他顾不上危险,也顾不上隐蔽和节省体力了! 猛地从岩石后跃出,端起还在冒着青烟的步枪,沿着地上那越来越明显的血迹,奋力追去! 一边拼命奔跑,一边迅速拉动枪栓,“咔嚓”一声退出滚烫的弹壳,另一发子弹瞬间上膛! 他准备在追击中寻找机会补枪! 林深苔滑,地面的落叶遮盖了无数的陷阱。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沉重的背架不断撞击着他的后背。 低垂的树枝如同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 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拉扯,火辣辣地疼,几乎要炸开! 冰冷的空气吸入喉咙,像刀割一样。 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衣,又被冷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难受至极。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若隐若现的、踉跄逃跑的鹿王身影,盯着地上那越来越密集的血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它! 必须追上它! 追出将近二百米,受伤的鹿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步伐变得凌乱而虚浮,呼吸声如同破风箱般粗重可闻。 最终,它发出一声绝望无力的哀鸣,一头栽倒在一片茂密的蕨草丛中,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着,发出沉重的、痛苦的喘息声,四肢还在无意识地蹬动着,做着最后的挣扎。 曹山林气喘吁吁地追到近前,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强撑着端起枪,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它已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只是在本能地抽搐,才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靠近。 看着这头奄奄一息的、曾经如此雄壮美丽的生灵,曹山林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愫,有对生命的敬畏,有一丝不忍,但很快就被现实的残酷和生存的压力所取代。 这就是丛林法则,这就是生活。 他不再犹豫,抽出腰后那把锋利的开山刀,对准它心脏的要害部位,用尽全力,精准而迅速地刺了下去,给了它一个痛快,结束了它的痛苦。 鹿王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那双原本明亮深邃的鹿眼,渐渐失去了神采。 短暂的静默后,曹山林不敢有丝毫耽搁。 浓重的血腥味在这里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很快就会吸引来方圆几里内的所有掠食者! 必须争分夺秒! 他首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用猪尿脬(pao)做成的小皮囊,接取仍在从伤口汩汩涌出的、温热的鹿血。 民间认为鹿血是大补之物,不能浪费。 然后,他开始处理这庞然大物。 最关键的步骤就是取茸。 他单膝跪在鹿头前,用刀小心地、极其谨慎地沿着鹿角根部与头骨连接处下刀。 下刀的位置、角度、深度都极有讲究,既要保证能完整地割下鹿茸,又不能破坏基座(鹿角盘),否则价值会大打折扣。 他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下却稳如磐石。 终于,一对沉重、完整、绒毛密布、仿佛还蕴含着生命活力的鹿茸被成功割下。 他将其小心地用带来的柔软苔藓包裹好,再放入背架最稳妥的位置。 接着是取鞭、剥皮、分割最好的几条鹿肉、取出价值较高的鹿筋和鹿心血…每一个步骤他都全力以赴,既要保证品相,又要追求速度。 汗水混合着鹿血浸透了他的衣服,脸上也沾满了血污。 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酸软发抖,但他咬紧牙关坚持着。 等他终于将最值钱的部分处理好,那张完整的、沉甸甸还带着体温的马鹿皮也仔细卷起捆好时,几乎累得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 但看着背架上那对品相完美、价值不菲的鹿茸和其他收获,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淡了一切疲惫和不适。 他知道,这一切的冒险和辛苦都值了! 倪丽珍担忧的眼神、破败的院落、程家那张贪婪的嘴…似乎都有了解决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准备歇口气,就赶紧离开这血腥味冲天的是非之地时,侧前方的密林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低沉、沙哑、充满野性和威胁的熊吼! “嗷呜——!” 那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寂静的山谷,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和威压,震得曹山林头皮发麻,心脏几乎瞬间停跳! 他浑身一僵,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冷汗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了出来! 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和警觉! 他猛地抓起步枪,循声望去! 只见几十米外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椴树后面,一头体型壮硕无比、毛色黑褐、肩背隆起如驼峰的熊,正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几乎遮住了一片光线,朝着他这边张望! 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凶戾而冰冷的光芒,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鹿尸和满身血污的曹山林! 浓重的血腥味,果然把这老林子里的顶级霸主——熊瞎子,给引来了! 曹山林头皮发麻,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猎熊? 他想都没想过! 这根本不是他这杆步枪和剩下六发子弹能对付的庞然大物! 熊皮糙肉厚,生命力极其顽强,除非击中眼睛、嘴巴等极少数的要害,或者用大口径猎枪连续射击,否则很难致命。 而一旦激怒它,在这密林里,人的速度根本跑不过它,结局几乎是九死一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险越不能慌! 他缓缓蹲下,将沉重的背架轻轻放在地上,尽量减少动作幅度,避免刺激对方。 目光却死死锁定黑熊,枪口微微抬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嗬嗬声,试图吓退它,表明自己不是好惹的。 黑熊似乎有些犹豫,放下前肢,用四肢着地,但依旧显得异常高大威猛。 它在原地焦躁地踱步,粗重的呼吸喷出阵阵白气,发出威胁性的、不耐烦的哼哧声。 它既垂涎于眼前这顿突如其来的、丰盛无比的血食大餐,又对眼前这个两脚站立、手持铁器、身上散发着血腥和硝烟味的陌生生物心存忌惮和一丝好奇。 对峙! 令人窒息的对峙! 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如同在深渊边缘徘徊。 曹山林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山风一吹,冰冷刺骨,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不敢后退太快,生怕任何过大的动作都会触发黑熊捕猎或防御的本能,只能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向后挪动,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黑熊。 也许是觉得为了一顿不怎么喜欢的鹿肉去冒险攻击一个看起来不好惹的持枪两脚兽不值当,也许是曹山林手中那杆闪着寒光的步枪和它眼中那毫不退缩的凶狠眼神起了威慑作用,黑熊在原地焦躁地转了几圈,用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慢悠悠地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咚咚”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只留下被踩断的树枝和晃动的灌木。 直到那庞大而恐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连沉重的脚步声也听不到了,曹山林才敢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感觉双腿一阵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 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恐惧,像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后怕不已。 他不敢再有片刻耽搁,甚至来不及平复狂跳的心脏。 背上那沉甸甸、沾满鲜血、散发着浓重气味的背架,以最快的速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踉跄着朝山下屯子的方向亡命奔去。 一路上,他草木皆兵,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如临大敌,总觉得背后的密林深处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盯着他。 直到远远地看到了山脚下棒子沟屯那熟悉的、稀疏的炊烟,听到了隐约传来的鸡鸣狗吠,曹山林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慢慢地、一点点地落回了肚子里。 疲惫、后怕、还有巨大的收获带来的狂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淹没。 但他知道,还不能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树枝刮得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才迈着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步子,朝着屯子,朝着那个有着倪丽珍等待的、破败却充满希望的小院走去。 当他背着如同小山般、血迹斑斑的背架出现在屯子口时,引起的轰动远超上次猎到狍子之时。 那对硕大完美、绒毛细腻、在阳光下仿佛散发着宝光的鹿茸,几乎晃瞎了所有围观屯民的眼睛! “额滴个亲娘嘞!这…这是掏着鹿王的老窝了吧?!” “马鹿!瞅这架(体型)!绝对是炮头子(鹿王)!这曹山林…真他妈神了!” “快看那鹿茸!这成色!这分量!俺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得值多少钱啊?!” “看他身上那血…乖乖,这是经历了啥?怕是遇上大家伙了吧?” 惊呼声、议论声、吸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王福满闻讯快步赶来,看着那对鹿茸,连烟袋锅子都忘了点,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砸吧着嘴,喃喃道:“…好家伙…你小子…真是阎王爷桌上抓供果——胆子忒肥了!这玩意都让你弄回来了?!” 他围着沉甸甸的背架转了两圈,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叹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没…没遇上啥麻烦吧?”他压低声音问,意有所指。 曹山林摇摇头,没细说熊的事情,只是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运气好,大队长。” 这时,倪丽珍也听到消息,疯了一样从她那小窝棚里跑出来。当她看到曹山林浑身血迹、衣衫破烂、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般的模样时,脸“唰”地一下变得比纸还白,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直到跌跌撞撞冲到他跟前,颤抖着手上下摸索,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明显的伤口后,一直强忍的眼泪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也顾不得周围那么多人的目光,死死抓着他冰凉沾血的胳膊,泣不成声。 曹山林看着她吓坏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想抬手拍拍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因为脱力和后怕,也在微微颤抖。 他只能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尽可能轻松的笑容,尽管这个笑容在他血迹斑斑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没事了…看,好东西…够咱…盖房子…娶你…” 第6章 巧舌议高价 巨款惊四邻 曹山林那副血人般的模样和背架上那对堪称“祥瑞”的极品鹿茸,在棒子沟屯乃至附近几个屯子都引起了空前轰动。 消息像燎原的野火,借着串门、换粮、走亲戚的由头,迅速传遍了十里八村。 这大半天,曹山林那破院子外围都少不了探头探脑、啧啧称奇的屯邻,眼神里混杂着羡慕、嫉妒、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探究——这知青娃子,怕不是山神爷附体了? 王福满作为大队长,见识自然比普通屯民高些。 惊叹过后,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东西太扎眼,留在曹山林手里是祸非福。 且不说容易招来贼惦记,光是这“资本主义尾巴”的嫌疑,就够喝一壶的。 再去私下交易? 风险太大,价格也容易被压。 第二天一早,王福满就踩着露水来到曹山林家。 院里,倪丽珍正红着眼睛,用破布蘸着热水,小心地给曹山林擦拭手上胳膊上被树枝划出的血道子。 那对鹿茸被曹山林用干净麻袋盖着,藏在屋里最稳妥的角落,但那股子特有的腥膻气还是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山林啊,”王福满吧嗒着烟袋,眉头拧着,“这东西,是宝贝,也是烫手山芋。搁你手里夜长梦多。俺寻思着,得由大队出面,正儿八经请公家的人来估价收购,这才稳妥,价格上也亏不了你。你看咋样?” 曹山林心里正有此意。 他深知这年头私人交易大宗山货的风险,有组织出面,无疑是最安全的选择。 他立刻点头:“大队长,您考虑得周到。我听您的安排。就是…麻烦您了。” “麻烦啥!”王福满摆摆手,“你也是咱屯子的人了。俺这就让人捎信去公社!” 公社供销社和县土产公司对此极为重视。 这年头,野生极品鹿茸可是稀罕物,是能往上交、甚至出口换外汇的紧俏资源。 第二天下午,一辆破旧的绿色吉普车就颠簸着开进了棒子沟屯,这在当时可是了不得的场面,又引来一群孩子围着车屁股跑。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公社供销社的张干事,四十多岁,穿着四个兜的蓝色中山装,梳着分头,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显得很有些派头。 另一个是县土产公司派来的老药工李师傅,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式褂子,手指粗糙发黄,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一进院,鼻子就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目光直接瞄向了屋里。 谈判就在王福满家的炕头上进行。 炕桌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了两个白瓷碗,沏了茉莉花茶碎末。 王福满作为主事人陪在一旁,曹山林坐在炕沿。 倪丽珍紧张地躲在灶房,支棱着耳朵听动静。 那对鹿茸被请了出来,放在炕桌中央。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当它们完全展露在油灯下时,张干事还是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李师傅则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忍不住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捧起一只,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拂过那层细腻的绒毛,又掂量了一下分量,眼神里的惊叹几乎要溢出来。 张干事干咳一声,率先开口,打着官腔:“嗯,东西嘛,确实还不错。是个大货。不过嘛,同志,”他转向曹山林,“国家对于这类野生药材的收购,那都是有明确牌价的,要讲计划,讲纪律。不能因为东西好点,就随意抬价,破坏市场秩序嘛。我看啊,按照最高标准,二百块钱,顶破天了。”他一副公事公办、为你着想的样子。 曹山林心里冷笑,这价压得比拦腰砍还狠。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先恭敬地拿起炕桌上王队长的烟笸箩,给张干事和李师傅各自卷了一支粗大的旱烟递过去。 李师傅摆摆手示意不用,目光就没离开过鹿茸。 张干事倒是接了过去,曹山林又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做完这套不动声色的铺垫,曹山林才开口,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年轻人应有的尊敬,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张干事,李师傅,您二位是行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茸的成色,您二位上手一摸,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他指了指鹿茸,“正儿八经的东北马鹿茸,看这分叉,是二杠快变三叉的‘茄子包’,茸毛细腻柔软,根部的‘鱼鳞纹’清晰,血线充足透亮,粉头饱满,掂这分量,起码是七寸以上的极品。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药效比那些圈养的、瘦小的茸强了不知多少。您二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先捧了对方,肯定了对方的专业性,然后把鹿茸的优点一一道来,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 张干事还想说什么,曹山林话锋一转,看向一直沉默的李师傅,语气更加诚恳:“李师傅,您是老把式,一辈子跟药材打交道。您老说个公道价。咱们山里的规矩,好东西得遇上识货的人。以后我曹山林还在这老黑山边上转悠,要是再侥幸弄到点好山货,不管是鹿茸、熊胆还是老山参,肯定第一个想到咱们县公司,优先供应给您这样的行家。” 这话就说得很有水平了。 既把定价的皮球踢给了更懂行也更实在的李师傅,又暗示了长期合作的潜力和优先权,这对于县公司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 张干事代表供销社,更多是流程和渠道,而真正识货且需求量大的是县公司。 李师傅终于抬起头,深深看了曹山林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知青如此懂行又会说话。 他沉吟了片刻,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后生,你说得在理。这茸,确实是难得的好货。二百是委屈了。这样吧,三百。连这张完整的鹿皮,还有鹿鞭、鹿筋、鹿心血,我们县公司一并要了。你看怎么样?我们也是公家单位,资金预算有限,能给到这个数,也是看在这茸的份上。” 三百! 比张干事的报价高出了一百! 王福满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曹山林心中暗喜,这个价已经接近他的心理预期。 但他知道,还能再争取一点。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李师傅,您老果然是实在人,眼光毒,给价也厚道。不瞒您说,为了这东西,我差点把命搭进去…听说去年冬天,靠山屯那边也出了一对,品相还不如这个,都卖了三百二十块。这样,”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三百八!您全拿走!鹿皮、鹿鞭这些都算搭头!就当是我曹山林初来乍到,孝敬您老这样的老前辈,也诚心交咱们县公司这个朋友!以后有啥好玩意儿,一准儿给您送去!” 他先是诉了点苦(也是实话),又抛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参考价(真假难辨),最后主动降价,却把话说得极其漂亮,扣上了“孝敬前辈”、“诚心交友”、“长期合作”的大帽子,让人听着舒服,难以拒绝。 同时,他也没忘了旁边的张干事,转头对他笑着说:“张干事,您大老远跑来一趟,也不能让您白忙活。我这儿还有几张前几天打的狍子皮,毛色厚实,冬天做褥子最暖和,还有几只风干的野鸡,再加上这头鹿剩下的鹿肉,您看看,价格随您定,绝对支持咱们公社供销社的工作!” 他这一手连消带打,面面俱到,既满足了李师傅和县公司的需求,也照顾了张干事的面子和利益,谁也不得罪。 李师傅看着曹山林,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年轻人,不像个愣头青知青,倒像个在生意场上滚过几年的老手。 他和其他地方来的采购员不一样,那些人要么畏畏缩缩,要么胡搅蛮缠,像这样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还会说话的,少见。 他和张干事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 张干事得了曹山林给的台阶和承诺(狍子皮和野鸡),自然也不好再强硬压价。 最终,李师傅一拍炕桌:“成!就冲你这爽快劲和这份诚心,三百八就三百八!再加上点鹿肉,给我凑个整!四百块钱的东西我要了!以后有好货,直接捎信到县公司找我老李!” “多谢李师傅!多谢张干事!”曹山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王福满也松了口气,赶紧招呼倪丽珍拿来早就准备好的麻袋和绳子,帮忙把鹿茸等物仔细打包。 四百块钱到手! 接下来,就换成了张干事跟曹山林交易。 主要是前两天猎下的狍子皮和野鸡,还有这头鹿剩下的部分鹿肉。 也不少啊! 当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十元纸币)和各种面值的毛票,总共一百七十五元六角,被张干事亲手点清,交到曹山林手里时,旁边作陪的几个屯干部眼睛都看直了,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刨食一年,年底决算能剩下大几十块钱现金就是好光景了! 这笔钱,简直是天文数字! 曹山林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点清钱数,确认无误后,小心地分开放进内衣几个不同的口袋里藏好。 然后再次郑重地向王福满、李师傅、张干事道谢。 送走吉普车,曹山林揣着这笔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的巨款,在屯民们无比复杂、羡慕、嫉妒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自己那依旧破败的小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棒子沟屯的地位,将彻底不同。 这钱,是希望,是底气,也是更大的责任和考验的开端。 倪丽珍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近,眼睛里的担忧还未完全散去,却又添了新的惶恐。 这么多钱…她这辈子都没见过… 曹山林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轻轻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露出一个疲惫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别怕。丽珍。” “以后,咱们…能过上好日子了。” 第7章 字据断旧怨 银钱买平安 怀里揣着将近六百块的巨款,曹山林感觉胸口沉甸甸的,既是踏实的重量,也是无形的压力。 这笔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四面八方各种复杂的目光,其中最为灼热、也最让他警惕的,无疑来自程家。 那一家子,尤其是程老二,是屯里有名的滚刀肉,占便宜没够的主。 上次用五十块钱和大队长的威势暂时压了下去,如今见他发了这么一大笔“横财”,难保不会像闻到腥味的鬣狗一样再次扑上来,变着法地纠缠。 倪丽珍名义上虽已了断,但在这宗族观念依旧浓厚的屯落里,程家若真要胡搅蛮缠,终究是个麻烦,对倪丽珍的名声和未来的安稳日子都是个威胁。 夜长梦多,必须快刀斩乱麻。 当天晚上,曹山林就揣了二十块钱和一包“大前门”香烟,再次敲开了王福满家的门。 王福满正就着咸菜疙瘩喝苞米碴子粥,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咋?钱烫手了?睡不着觉?” 曹山林把烟放在炕桌上,开门见山:“大队长,程家是个隐患。我想一次了断,干干净净,永绝后患。免得他们日后反复纠缠,对丽珍不好,对屯里风气影响也不好。上次给了五十,这次我补上欠下的一百块。但有个条件,必须立下死契,白纸黑字写清楚,让他们全家上手印,您给做个硬保(强力担保),把这桩事彻底砸死!” 王福满放下粥碗,用粗糙的手指捏起那包“大前门”,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曹山林坚定的眼神,缓缓点头:“中!你小子,做事讲究,看得远。这事俺给你办踏实!程婆子那老糊涂蛋还好说,程老二那混球,不见棺材不掉泪!就得这样!” 第二天一早,王福满就让小儿子去程家传话,说大队有关于“历史遗留问题”要协商,让当家的都过来。 语气严肃,不容拒绝。 程婆子、程老二,还有两个算是程家说得上话的本家叔伯,揣着手,疑疑惑惑地来到大队部。 一进门,就看到王福满沉着脸坐在办公桌后,曹山林则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程老二一看这架势,又联想到曹山林卖鹿茸发财的传闻,眼珠子一转,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混不吝的谄笑:“大队长,山林兄弟,这是有啥指示?” 王福满没让他们坐,直接吧嗒了一口烟袋,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关于倪丽珍和你们老程家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今天必须做个彻底了断!上次山林已经给了五十块补偿,立了字据。现在,他准备好了,补上剩余的一百块,算是仁至义尽!但条件是,必须重新立下死契,你们全家上手印,保证从此以后,永不反悔,永不纠缠!要是同意,现在就拿钱按手印。要是不同意…” 王福满冷哼一声,烟袋锅子重重磕在桌角,“…那就啥也别说了,以后你们老程家任何人,再敢拿这事去找曹山林或者倪丽珍一点麻烦,老子立马以破坏屯子安定团结、敲诈勒索社员的名义,上报公社!该抓抓,该判判!绝不容情!” 这话如同重锤,砸得程家人脸色一变。 真的还给一百块? 这也不是小数目了! 程老二眼中贪婪之色大盛,但听到“死契”和“上报公社”的威胁,又有些犹豫。 他嬉皮笑脸地想讨价还价:“大队长,您看…一百块是不少,可…那毕竟是大活人呐…俺娘养大俺哥也不容易,这心里头…” “放你娘的屁!” 王福满直接骂了回去,毫不客气,“程老二!别给脸不要脸!一百块!够你们家挣多少年工分?立下字据,拿钱走人,清清白白!要是再敢胡搅蛮缠,别说这一百块没有,老子现在就让民兵连长把你们捆了送公社!你信不信?看看是你们老程家的脸面重要,还是吃牢饭重要!” 他又放缓了点语气,但依旧强硬:“山林厚道,念点旧情,才肯再出这笔钱,买个彻底清净。你们要是识相,拿了钱,安安生生过日子,大家以后还好相见。要是非要闹得鱼死网破,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后果!现在政策一天比一天紧,打击坏分子绝不手软!” 程婆子被“捆了送公社”、“吃牢饭”吓住了,脸色发白,赶紧偷偷拉扯儿子的衣角。 程老二带来的两个本家叔伯也面面相觑,他们可不想被牵连进去。 这年头,公社武装部和派出所的权威是实实在在的。 程老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王福满铁青的脸,又瞟了一眼旁边始终沉默但眼神冰冷的曹山林,知道今天这便宜不好占,硬顶下去恐怕真要吃亏。 最终,他咬了咬牙,像是吃了多大亏似的:“成!成!大队长,您说了算!一百就一百!俺们按手印!” 王福满冷哼一声,早有准备,从抽屉里拿出毛笔、墨盒和一张新的信纸。 他亲自执笔,沉吟片刻,用尽量通俗但措辞极其严厉的文字写道: “断绝关系书 立书人:程门刘氏(程婆子)、程老二、程老三…(所有程家成年成员姓名) 今有棒子沟屯社员曹山林,自愿出于人道,一次性补偿我程家人民币壹佰五十元整(已结清)。自此之后,倪丽珍(曾用名程倪氏)与我程家再无任何瓜葛,婚丧嫁娶,各不相干。我程家全体成员自愿保证,永不以此事为由,向曹山林、倪丽珍二人进行任何形式的纠缠、索要、骚扰或报复。如有违反,愿受国法屯规严惩,并十倍返还所得款项。 空口无凭,立字为证。永不反悔。 见证人:王福满(棒子沟生产大队大队长) 公元一九七九年x月x日” 写完后,王福满大声念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永不纠缠”、“国法屯规严惩”、“十倍返还”等字眼。 程家人听着,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在王福满的威压和一百块的诱惑下,没人敢出声反对。 “来!一个个上来!按手印!”王福满拿出大队部的红色印泥,重重放在桌上。 程婆子先被推上来,哆哆嗦嗦地在自己的名字上摁下了红手印。 接着是程老二,他咬着后槽牙,狠狠摁了下去,仿佛要把所有的憋屈都摁进纸里。 然后是其他程家成员,一个接一个,在那张决定性的纸上留下了鲜红的指印。 曹山林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仔细确认每一个人都按了手印,没有任何遗漏或抵赖的可能。 等所有手印按完,王福满拿起字据,吹了吹墨迹和印泥,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曹山林:“山林,收好了。这就是铁证!” 曹山林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最里面的口袋,贴肉放着。 然后,他才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十张崭新挺括的“大团结”,一张一张,当众点清,递到程老二面前。 程老二一把抓过钱,手指沾着唾沫,又仔细点了一遍,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足又夹杂着不甘的复杂神色,把钱揣进怀里,嘟囔了一句:“算你狠!” 然后,头也不回地带着自家人,灰溜溜地走了。 大队部里只剩下曹山林和王福满。 王福满长出了一口气,重新装上一锅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行了,这事,算是彻底了了。以后他们再敢放个屁,老子收拾他们!” 曹山林郑重地向王福满鞠了一躬:“大队长,谢谢您!要不是您…” “行了行了,”王福满摆摆手,“咱屯子好不容易来个能折腾出响动的,不能让他们这些混球给搅和黄了。好好过日子,把丽珍那孩子照顾好,比啥都强。” 曹山林重重地点了点头。 怀里的字据和减少了一百块的现金,换来的是心头一块大石的落地和倪丽珍未来真正的安宁。 这钱,花得值! 第8章 夜话织未来 心上人自由 月华如练,透过窗棂上新糊的厚实窗户纸,清清冷冷地洒在炕席上。 深秋的夜风刮过院外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却再也钻不进这间被曹山林初步修缮过的东屋。 炕烧得滚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土坯墙似乎都散发着干燥温暖的气息。 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摆在炕头的木箱上,这是曹山林新添置的“大件”,火苗稳定而明亮,将屋里照得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亮堂。 倪丽珍就着这光亮,手里飞针走线,不是在缝补旧衣,而是在用一块新扯的、厚实的藏蓝色棉布,给曹山林缝制一件过冬的棉袄。 棉花是他这两天从公社供销社称回来的新棉,蓬松柔软。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专注的神情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甜意。 针脚细密匀称,仿佛将所有的希望和情意都纳入了这一针一线之中。 自打曹山林猎鹿归来,彻底解决了程家的麻烦,又显露出惊人的“挣钱本事”后,她在屯里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往那些或怜悯或轻视的目光,如今多了几分羡慕和不易察觉的敬畏。 连带着,她走路的腰杆都似乎挺直了些许。 曹山林靠在摞起的被垛上,手里拿着一张铅笔写的清单和一把旧算盘,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着。 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他眉头微锁,不是在发愁,而是在精打细算地规划着他们的未来。 “程家的事,彻底钉死了。”曹山林放下算盘,开口打破了宁静,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王大队长把着关,字据又锁在大队部的柜子里,他们翻不了天。以后,你就是自由身,跟老程家再没一文钱关系。” 倪丽珍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压在心口多年的大石被搬开,那种轻松感,难以言喻。 她轻轻“嗯”了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曹山林拿起那张清单,凑近灯光,语气变得郑重而清晰:“丽珍,眼下咱手里宽裕了,得把最紧要的两桩事办了。头一桩,是咱们这个窝。现在只是勉强能住人,冬天肯定够呛。我寻思着,拿出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二十块钱。请王大队长帮忙安排,找屯里最好的泥瓦匠、木匠班子,这几天再彻底把这房子翻修一遍。房顶的茅草全换新的,加厚!墙体裂缝该补的补,该加固的加固。窗户扩大点,住房我想给你换上透亮的玻璃窗。屋里地面砸实了,铺上青砖。再把那炕重新盘过,要烧得热乎还省柴火。院墙也得砌起来,砌高些,结实些。这钱,得花在刀刃上,弄个像模像样的家出来。” 倪丽珍听着他一项项规划,眼睛越睁越大。 又是一百二十块! 光是暂时的修房子? 这在她过去想都不敢想。 那得修得多好啊…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窗明几净、温暖牢固的新房,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期待。 “这钱…还够吗?”她小声问,带着点难以置信。 “只多不少。”曹山林肯定地说,“工钱料钱我都大致问过。王大队长出面,人工能便宜些,料咱自己也能备点。剩下的钱,”他语气更加认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第二桩,就是去你娘家提亲的大事。” 听到“提亲”和“娘家”,倪丽珍脸上的光彩黯淡了几分,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棉布,骨节有些发白。 那个家,对她而言,娘家更多的是冰冷的算计和无尽的索取,是她痛苦的根源。 曹山林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和抗拒,放下清单,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沉稳有力:“丽珍,别怕。我知道你娘家是啥样,你爹娘是啥样。但提亲这个过场,必须走。而且要风风光光地走!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我得让白家沟的人都知道,你倪丽珍,是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嫁给我曹山林的,不是被谁撵出来、偷偷摸摸跟了我的!这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名声和腰杆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算了,刨开修房子的一百二,咱们还剩四百三十多块。这四百块钱,就是给你家预备的彩礼钱!” “四百?!”倪丽珍惊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不行!绝对不行!太多了!俺…俺不值当…那钱是你拿命换来的…不能都填了那个无底洞…”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仿佛已经看到后爹和亲娘那贪婪的嘴脸,会如何吞噬掉曹山林辛苦挣来的一切。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反手死死抓住曹山林的胳膊,像是怕他立刻就把钱送出去:“山林…咱不给了行不行…俺就跟了你…俺不要名分…俺怕…” “傻话!”曹山林低声喝断她,语气却带着心疼,用手掌擦去她的眼泪,“我说过,你值得最好的。这钱,不是给他们挥霍的,是买你自由身的‘赎金’,是堵外人嘴的‘敲门砖’!这钱,必须花!而且要花得响亮!”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分析,像是在给她吃定心丸:“这四百块,不是一次都给。请媒人先去提亲,按规矩,先过一小部分‘小礼’,把名分定下来。剩下的‘大礼’,等咱选好日子迎亲的时候再给。有王大队长做大媒,有字据合同,他们不敢胡来。这钱,看着多,但咱能挣回来!你男人有这本事!” 倪丽珍的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是悲伤,而是混合了感动、心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伏在曹山林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呜咽着:“…俺…俺只是…舍不得…你太辛苦了…” 曹山林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忽然,倪丽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一丝渺茫的希望:“山林…俺…俺还有个念想…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跟我还有啥不能说的。” “俺…俺娘家…虽然后爹和娘不把俺当人…可俺底下还有三个妹妹…丽华、丽娟、丽芬…她们…她们跟俺一样苦…”倪丽珍的眼泪成串地掉下来,“俺怕…怕俺后爹和娘收了咱的厚彩礼…转头再把她们…也像卖东西一样…卖给更不堪的人家…换钱给俺弟…俺求求你…等以后…等咱真有那个能力了…能不能…能不能拉扯她们一把…别让她们再走俺的老路…算俺求你了…”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牵挂和恐惧,她怕自己跳出了火坑,妹妹们却又被推了进去。 曹山林听着她的哭求,看着她眼中那深切的痛苦和对妹妹们的担忧,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前世,他亏欠这个女人太多,让她孤苦一生,连唯一的女儿都未能亲眼见证其幸福。 这一世,他不仅要补偿她,更要弥补所有与她相关的遗憾。 他毫不犹豫,紧紧抱住她,声音坚定而沉稳,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丽珍,别哭。这个你放心!只要我曹山林有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的妹妹们!等咱们彻底站稳脚跟,日子过好了,一定想办法帮你妹妹们!能帮衬就帮衬,能让她们过得更好,就绝不让她们受委屈!这不是你求我,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答应你!” 这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郑重的承诺。 倪丽珍抬起泪眼,看着曹山林眼中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决心,那颗一直为妹妹们悬着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依托。 她再次埋首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像是要把过去所有的委屈、恐惧和对未来的期盼,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曹山林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温暖而坚定。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 在这个深秋的夜晚,破旧的土屋里,一对历经坎坷的男女,不仅规划着自家的未来,更许下了一份超越小我、关于救赎与守护的沉重诺言。 钱的具体数字似乎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了共同奋斗的目标和守护彼此亲人的决心。 前路依旧漫长,但希望的光芒,已越来越亮。 第9章 新宅初成日 深山逐肥豚 王福满办事雷厉风行。 拿了曹山林郑重递过来的一百二十块钱,他第二天就在大队部喇叭里喊开了:“喂!喂!屯老少爷们儿听着!曹山林家要翻修房子,泥瓦匠、木匠、会盘炕垒灶的打下手的小工,都来大队部报名!工钱日结,管一顿晌午饭!” 这消息像颗开心果,在屯子里炸开了。 日结工钱! 还管饭! 这在那时可是极好的活计。 当下就有十几个手艺不错、家境也急需现钱的汉子报了名。 王福满亲自点了将,挑了七八个老实肯干、手艺扎实的,组成了个临时的修房班底,由屯里最好的老瓦匠赵老蔫牵头。 材料也很快备齐。 新割的茅草、黄泥、椽子、檩条、青砖、甚至几块珍贵的玻璃,都由王福满安排人,用大队的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公社拉了回来,堆满了小院。 破土动工那天,小院里热闹非凡。 赵老蔫指挥若定,汉子们和泥的和泥,上房的上房,拆旧墙的拆旧墙。 曹山林也脱了外衣,穿着一件旧跨栏背心,跟着一起忙活,扛木头、递工具、和泥巴,一点没有知青的架子,汗水顺着结实的脊梁往下淌。 倪丽珍则和屯里几个来帮忙的媳妇一起,负责烧水、做饭。 她拿出了曹山林买的细白面,掺上玉米面,蒸了一大锅喧腾腾的二合面馒头,又用肥肉膘熬了油,炖了一大锅白菜粉条,里面居然还有不少切得厚实的肉片! 香气飘出老远,让干活的汉子们干劲更足了。 倪丽珍看着热火朝天的院子,看着那破旧的房顶被掀掉,露出新的椽檩,看着歪斜的院墙被推倒,砌起笔直的新墙,看着昏暗的窗户被扩大,安上亮堂堂的玻璃… 她常常看着看着就出了神,眼角湿润,手里揉面的动作却更加轻快有力。 这不再是那个冰冷破败、只能遮风挡雨的窝棚,而是在一点点变成真正属于她和曹山林的、温暖牢固的“家”。 曹山林舍得花钱,材料都用扎实的。 工人们见主家大方,饭食管够还有油水,工钱痛快,干得也格外卖力。 原本预计要十来天的活,只用了七八天,就已然大变样! 低矮破败的土坯房被彻底加固,墙体抹得平整光滑,甚至还刷了一层白灰。 房顶重新铺了厚实的新茅草,修剪得整整齐齐,再也不怕漏雨。 窗户扩大了一倍,安上了四块明亮的玻璃,屋里亮堂得晃眼。 屋里地面砸实后铺了青砖,干净又防潮。 东屋那铺大炕被重新盘过,灶膛好用,炕面热乎均匀。 就连堂屋的灶台也砌得又大又省柴。 院墙砌得一人多高,用的是结实的土坯抹灰,院门换成了厚实的松木门,上面还安了一把崭新的铁锁。 整个小院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简朴,却充满了勃勃生机和踏实温暖的气息。 屯里人路过,没有不驻足多看两眼,啧啧称赞的。 房子完工这天傍晚,曹山林看着几乎认不出的新家,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他拉着倪丽珍的手,对收拾工具准备下工的赵老蔫和各位乡亲大声说:“赵叔,各位大哥兄弟,这几天辛苦大家了!活儿干得漂亮,我曹山林记在心里!后天是个好日子,后天晚上,都别做饭了,带上家里婶子娃娃,都来我这儿!咱们燎锅底(庆祝新房落成的习俗),好好吃一顿!” 众人一听,顿时欢呼起来,纷纷叫好。 赵老蔫也笑得满脸皱纹舒展:“山林敞亮!那俺们可不客气了!” 等众人散去,曹山林对倪丽珍说:“后天请客,得有点硬菜。光靠白菜粉条可不行。我明儿一早再进趟山,看能不能弄点野味回来。” 倪丽珍一听他又要进山,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担忧瞬间爬满眉眼:“又去?才消停几天…家里还有钱,去公社买点肉不行吗?” “公社的肉要票,还瘦了吧唧没油水。”曹山林摇摇头,“请客得显出咱的诚意。放心,我不往深里去,就在近处转转,看能不能打头野猪崽子或者狍子啥的。一天就回。” 倪丽珍知道拗不过他,只能默默地去给他准备干粮和水,又把那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半和剩下的几发子弹递给他,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第二天天不亮,曹山林再次背上装备进了山。 这一次,他目标明确——为燎锅底宴准备肉食。 他选择了屯子附近另一条熟悉的山沟,这里野猪活动比较频繁。 秋末的山林,万物凋零,视野反而开阔了些。 他仔细搜寻着野猪留下的痕迹:被拱开的新鲜泥土、树干上蹭掉的泥巴和鬃毛、散落在地的橡果壳以及那特有的、骚臭的粪便。 追踪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在一片柞树林和灌木丛的交界处,他发现了目标! 果然是一头野猪,而且看蹄印和粪便的大小,个头不小! 看样子是一头单独活动的“跑卵子”(公野猪)。 曹山林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循着痕迹追踪。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他看到了那头家伙——那是一头体型相当健壮的公野猪,估摸着得有二百五六十斤,黑褐色的鬃毛粗硬,嘴上两根獠牙虽然不算特别长,但也闪着瘆人的白光。 它正低着头,用鼻子和獠牙奋力地拱着土坡,似乎在寻找什么吃的,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曹山林缓缓靠近,在距离约四十米的一棵大树后停下,架起了枪。 这个距离,对付皮糙肉厚的野猪,必须打要害。 他瞄准了野猪的肩胛后方,心脏的位置。 “砰!”枪声响起!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嚎叫,猛地跳了起来! 但它并没有立刻倒下,反而因为剧痛和惊吓,变得狂躁无比! 它红着小眼睛,立刻就发现了树后的曹山林,竟然后蹄蹬地,低着头,嚎叫着发起了冲锋! “不好!”曹山林心头一紧,没想到这畜生如此悍猛! 他来不及再次瞄准,野猪已经疯狂地冲近! 他急忙向旁边一棵更粗的树后闪避! “轰!”野猪一头撞在他刚才藏身的那棵树上,撞得树干剧烈摇晃,落叶纷飞! 一击不中,它更加狂暴,扭转身躯,再次朝着曹山林藏身的大树撞来! 曹山林背靠大树,能清晰地听到野猪粗重的喘息和獠牙刮蹭树皮的可怕声音,甚至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腥臊气! 情况危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拉栓退壳,再次推弹上膛! 就在野猪再次埋头猛撞的瞬间,曹山林猛地从树后闪出,几乎是顶着野猪的头部,再次扣动扳机! “砰!”又是一枪! 这一枪打得极近,子弹从野猪的耳根后方射入! 野猪发出一声更加惨烈的嚎叫,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踉跄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 曹山林后背紧贴树干,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刚才真是险到了极点! 若是反应慢一点,或是枪法失准,后果不堪设想。 等野猪彻底不动了,他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 好家伙! 这头跑卵子确实肥壮,獠牙狰狞。 他不敢耽搁,立刻开始处理。 野猪处理起来比鹿更费劲,腥臊气也更重。 他费力地将野猪开膛破肚,卸下四条肥厚的后腿和最好的里脊肉,猪头也砍了下来(这可是下酒的好菜)。 剩下的内脏和杂碎就地挖坑深埋,避免引来其他野兽。 背着沉甸甸的、至少一百七八十斤的野猪肉,曹山林在天擦黑的时候,终于回到了屯子。 当他背着血淋淋的、硕大的野猪头和一扇沉甸甸的猪肉走进焕然一新的院子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早就过来帮忙准备明天宴席的几个媳妇吓得尖叫起来,随即又围上来啧啧称奇。 倪丽珍看到他平安回来,先是松了口气,待看到那狰狞的野猪头和那么多肉,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忍不住捶了他一下:“你就不能省点心!” 曹山林嘿嘿一笑,露出白牙:“这下明天燎锅底的硬菜有了!” 王福满也被请来了,看着那肥实的野猪肉,拍着曹山林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这跑卵子够肥!明天咱全屯子都能跟着沾荤腥了!” 当下,赵老蔫等人就帮着曹山林,在院子里点起篝火,烧水烫猪头,刮毛清洗。 猪肉被分割成块,一部分明天招待客人,剩下的用盐腌上,够曹山林和倪丽珍吃上好一阵子。 新修的院子里,灯火通明,肉香四溢,欢声笑语不断。 倪丽珍在明亮的堂屋里忙活着,看着院子里曹山林和众人忙碌说笑的身影,看着那挂满屋檐的肥猪肉,再看看这崭新温暖的家,只觉得像做梦一样美好。 明天,将是这个新家真正开始的日子。 而她的人生,也仿佛随着这新房的落成和燎锅底的烟火气,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第10章 燎锅底宴起 不速客登门 新宅落成,燎锅底的日子定在了星期天。 天才蒙蒙亮,曹山林和倪丽珍就忙活开了。 新砌的堂屋大灶里,柴火噼啪作响,烧得旺旺的。 一口借来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拆解下来的野猪大骨和猪头,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花椒大料的辛香,弥漫在整个小院,飘出老远,引得路过的屯邻都忍不住深吸几口气,咽着口水笑道:“山林这个知青小子能行,他家今天这席面硬啊!” 倪丽珍系着新买的蓝布围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脸颊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 她手脚麻利地处理着各种食材:野猪肉切成厚实的大片,准备做红烧肉和蒜泥白肉;泡发的干蘑菇、木耳、粉条洗净备用;白菜萝卜切块;一大盆和二合面已经发好,等着上锅蒸喧腾腾的大馒头。她眉眼间带着忙碌的喜悦和一种女主人的踏实感。 曹山林也没闲着,在院子里支起临时借来的桌椅板凳。 赵老蔫带着几个徒弟早早过来帮忙,杀鸡宰兔(有几只还是屯里人送的贺礼),处理下水。 王福满背着手溜达过来,看了看准备情况,满意地点点头,又指挥着人把曹山林买回来的几瓶“北大荒”白酒和“格瓦斯”饮料摆上桌。 小院里人来人往,笑语喧哗,充满了喜庆热闹的气氛。 谁都看得出来,曹山林这是要借着燎锅底,正式把倪丽珍推出来,告诉大家,这个家,有女主人了。 日头升高,客人们陆陆续续都到了。 大多是来帮过工的爷们和他们的家眷,提着几个鸡蛋、一把干菜、或者一块布头作为贺礼,说着吉祥话。 院子里很快坐得满满当当,孩子们嬉闹着追逐,等着开席。 就在王福满清清嗓子,准备说几句开场话,正式开席的时候,院门口突然出现了三个不速之客。 一男一女一半大小子。 男的约莫五十多岁,干瘦,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脸上带着点故作严肃又难掩算计的表情,是倪丽珍的后爹白正彪。 女的则是倪丽珍的亲娘,白吴氏(当地习俗,妇女常在姓氏前冠夫姓),头发梳得溜光,穿着件压箱底的呢子外套,眼神滴溜溜地四处打量,带着挑剔和一丝贪婪。 旁边跟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是白正彪和吴氏后来生的儿子白凯南,缩头缩脑,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盆油光锃亮的红烧肉。 这三人空着手,别说贺礼,连个包袱皮都没带。 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三人,又看向倪丽珍和曹山林。 倪丽珍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锅沿上。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发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白吴氏却仿佛没看见女儿的惊恐,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声音尖利地打破了寂静:“哎呦喂!俺说咋这么热闹呢!原来是俺闺女家燎锅底啊!这么大的喜事,咋也不捎个信儿回娘家说一声?要不是俺们听人说起,还蒙在鼓里呢!真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眼里没娘家人了是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自来熟地往院里走,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新修的房屋、明亮的玻璃窗、满院的桌椅和桌上丰盛的菜肴,尤其是那几瓶白酒,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白正彪也咳嗽一声,背着手,摆出一副老泰山的架势跟了进来。 白凯南则直接窜到桌边,伸手就想抓肉吃,被旁边一个媳妇没好气地拍开了手。 曹山林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上前一步,挡在浑身发抖的倪丽珍身前,语气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一丝客套:“白叔,白婶,你们来了。路远,没提前通知,没想到你们会过来。既然来了,就请坐吧,添双筷子的事。” 他没直接称呼这对“爹娘”,而是用了更显距离的“白叔白婶”,态度看似客气,实则疏离,也没承认他们“娘家人”的身份。 王福满见状,也走了过来,打着圆场:“哎呀,是老白大哥和嫂子来了?快坐快坐!正好,山林家今天燎锅底,一起热闹热闹!” 他给曹山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稳住。 白吴氏一屁股在主桌旁的空位上坐下,撇撇嘴:“那是!俺闺女家办事,俺这当娘的能不来吗?山林啊,不是婶说你,这房子修得是不错,就是这席面…咋没见整鱼啊?年年有余嘛!还有这酒,‘北大荒’有点冲,咋不弄点‘汾酒’?” 她俨然一副挑刺点评、主人翁的姿态。 白正彪也坐下,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摆着谱:“嗯,房子还行。就是这地段偏了点。丽珍啊,愣着干啥?还不给爹倒酒?” 倪丽珍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死死攥着围裙角。 曹山林脸色沉了下来。 他按住倪丽珍的肩膀,示意她别动,自己拿起酒瓶,给白正彪倒了一杯,淡淡道:“白叔,将就喝点。屯子里条件有限,比不了白家沟。” 宴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来的宾客大多知道倪丽珍娘家那点事,看着这三人做派,都暗自撇嘴,低头吃饭,不再像刚才那样喧闹。 曹山林强压着不快,招呼大家吃菜。 那白凯南如同饿死鬼投胎,专挑肉吃,塞得满嘴流油。 白正彪和白吴氏也毫不客气,大吃大喝,还不停地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倪丽珍几乎没动筷子,低着头,机械地给旁边桌的孩子夹菜,但曹山林敏锐地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偶尔抬头看向娘家人的方向,眼神里不是愤怒,而是深切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牵挂与担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趁着白正彪拉着王福满吹嘘、白吴氏忙着打包桌上剩菜的功夫,曹山林把倪丽珍拉到新房的灶房后边,低声问:“丽珍,到底咋了?他们来打秋风占便宜,咱不怕。我看你…好像不只是生气?” 倪丽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慌忙擦掉,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酸楚:“俺…俺不是气他们来…俺是…俺是看着他们,就想起丽华、丽娟、丽芬…他们仨在俺这儿吃肉喝酒,住新房子…妹妹她们三个…这会儿还不知道在白家沟咋受苦呢…俺娘…他们收了咱的彩礼…转头肯定变本加厉地使唤她们…说不定…说不定已经在琢磨把她们卖给哪家换钱了…俺这心里…像刀绞一样…” 原来如此! 曹山林瞬间明白了。 她不是在为自己委屈,而是在为那三个同母同父、却同样命苦的妹妹担心! 白家夫妇的出现,勾起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愧疚。 看着倪丽珍哭得梨花带雨、痛苦不堪的模样,曹山林的心狠狠一揪。 前世她孤苦一生、无人依靠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别哭了,丽珍。”他沉声道,“你这个当姐姐的心,我懂。你放心,你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咱不能眼看着她们跳火坑。” 他略一思索,眉头紧锁,拉着倪丽珍找到正在和赵老蔫说话的王福满。 “大队长,借一步说话。”曹山林神色严肃。 王福满看他脸色不对,跟着走到院角。 曹山林言简意赅地把倪丽珍的担忧和那三个妹妹的情况说了,然后压低声音道:“大队长,白家那两口子,无非是想靠着几个闺女再捞几笔彩礼钱。这钱,我曹山林可以出!但我不光要人,我还要她们的户口!你帮我想办法,把丽华、丽娟、丽芬三个的户口,从白家沟迁出来,落到咱们棒子沟,以后就下在我和丽珍的户口本上!这以后,她们就是我们家的人,她们的婚事,我们当姐姐和姐夫的来做主,绝不让白家再拿去卖钱!” 王福满听完,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烟袋都忘了抽:“啥?山林…你…你这想法…也太…迁户口?这可不是小事!那白正彪能同意?这得花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只要他们开口,只要数目不离谱,我就给!”曹山林语气斩钉截铁,“但必须一次性买断,立下字据,永不反悔!以后那三个姑娘是死是活,嫁谁娶谁,都跟他白家再无关系!大队长,这事非得您出面不可,您经验老道,能镇住场子,也能帮我们操持手续。就算…就算最后不成,这份情,我曹山林和丽珍记您一辈子!” 王福满看着曹山林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又看看旁边泪眼婆娑、满眼期盼的倪丽珍,重重地叹了口气,吧嗒了两口烟,最终一跺脚:“操!你这小子…真能给人出难题!罢了!谁让俺是大队长,谁让丽珍这孩子确实可怜…这事,俺琢磨琢磨…试试看!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白正彪那老小子,可不是程老二那种滚刀肉,他精得很,这竹杠,敲得肯定狠!” “只要他肯敲,我就认!”曹山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必须把事情办铁!办死!” 王福满点点头,目光投向还在桌上夸夸其谈的白正彪,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成!那俺就先探探这老小子的口风。你们先稳住,别露声色。” 宴席还在继续,喧嚣声中,一场关于三个女孩命运和未来的艰难谈判,即将在这新落成的院子里,悄然展开。 倪丽珍看着曹山林和王福满,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但更多的,是紧张和不安。 曹山林则握紧了拳头,为了倪丽珍,为了那三个素未谋面却命运相连的女孩,他准备迎接一场硬仗。 第11章 智斗白正彪 巧计赎妹路 燎锅底的宴席还在继续,但主桌上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白正彪和白吴氏吃饱喝足,正打着饱嗝,剔着牙,盘算着怎么再从曹山林这里刮点油水,或者至少把倪丽珍“名正言顺”地再卖一次,把彩礼钱补上。 王福满给曹山林使了个眼色,然后笑呵呵地端起酒杯,对白正彪道:“老白大哥,来,咱哥俩再走一个!今天是个高兴日子,山林这孩子争气,丽珍以后也算有了着落。你这马上就当老丈人的,心里也踏实了吧?” 白正彪眯着眼,抿了一口酒,打着官腔:“嗯,踏实是踏实了点。就是这手续…按老礼,三媒六证还没走嘛!这彩礼…” 王福满立刻接话,像是随口一提:“哎,说到彩礼和闺女,老白大哥,你可是有福气啊,我听说你家还有三个丫头?都多大了?肯定也都水灵灵的吧?” 白吴氏一听提到另外三个女儿,立刻来了精神,抢着话头诉苦:“哎呀!王大队长你可别提了!三个讨债鬼!大的丽华十七了,老二丽娟十五,小的丽芬也十三了!一个个吃穷老子!天天在家张着嘴等食儿,干点活还磨磨蹭蹭!眼看都要到说婆家的年纪了,这彩礼要是都要像山林这么…这么‘实在’,俺们老两口恐怕还得倒贴呢!” 她话里话外,已经开始给另外三个女儿明码标价做铺垫了。 曹山林在一旁听着,面无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王福满故作惊讶:“哟!都这么大姑娘了?那可得好好寻摸婆家!不过现在这年头,好后生可挑着呢,不光看闺女模样,也得看娘家啥情况,是不是通情达理。要是彩礼要得太狠,把好人家都吓跑了,耽误了闺女,可是得不偿失啊。” 白正彪哼了一声:“俺老白家的闺女,还能差了?该多少就是多少!少了不行!” 曹山林这时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扔出一颗炸雷:“白叔,白婶。丽珍跟我,是情投意合,彩礼多少,是我们晚辈的心意。至于你那三个小闺女…我倒是听说,现在有些人家,愿意出钱,直接把姑娘户口买过去,就当自家闺女养,以后婚嫁自主,倒也省心省事。” 这话一出,白正彪和白吴氏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买户口? 这倒是新鲜! 他们只想过卖女儿收彩礼,还没想过能直接“卖断”? 白吴氏眼珠一转,试探着问:“买…买户口?啥价钱?” 王福满立刻板起脸,呵斥曹山林:“山林!瞎说啥呢!这不成买卖人口了?犯法的!咱们是新社会!”他先唱了红脸,把“违法”的帽子扣上,压住场子。 曹山林从善如流,立刻“认错”:“大队长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只是看白叔白婶为三个妹妹的婚事发愁,想着若是有那厚道人家,愿意多出钱,一次性了结,让姑娘们以后过好日子,也省得白叔白婶再操心不是?毕竟,嫁出去闺女泼出去水,收了彩礼,还不用搭陪嫁...还有以后得生孩子包红包...就算是以后闺女在婆家是死是活,吃糠咽菜,娘家人也不用跟着操心了,挺好...我想着...还不如一次性拿钱稳妥。” 他这话,看似认错,实则句句戳在白家夫妇的心坎上——多出钱、一次性了结、省得以后操心、拿钱稳妥。 白正彪果然心动了。 他眯着眼,盘算起来。 三个丫头片子,养着确实费粮食,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要是能一次性每人卖个…比如三四百块? 那加起来就是九百甚至一千多块! 巨款啊! 比等着收那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到手的彩礼要痛快多了! 而且就像曹山林说的,嫁出去后好坏不管,不用再出陪嫁,钱落袋为安! 但他毕竟是老油条,不会轻易吐口。 他故意沉吟道:“这个嘛…倒也不是不行…毕竟也是为了孩子好…但是!这价钱…可不能低了!俺老白家养大个闺女不容易!吃的穿的…” 王福满见鱼上钩了,立刻接过话头,唱起白脸:“老白大哥,你这话在理!养闺女是费心血。但话说回来,你这可是三个!一下子都要找那愿意出大价钱、又厚道的人家,可不容易!山林刚才那话虽然浑,但理是这么个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老王做个中间人,也看在丽珍的面子上,帮你寻摸寻摸?但这价钱,你得给我个实在数,我也好去跟人家开口。要是狮子大开口,把人吓跑了,你这三个闺女可就真砸手里了,到时候年纪大了,更不好找婆家,还得吃你喝你的…” 一番连哄带吓,把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 白正彪和老婆低声嘀咕了半天,又看了看曹山林——这个潜在的可能愿意出钱的“厚道人家”,最终,白正彪伸出一个巴掌,又觉得有点虚,最后改成四根,犹犹豫豫地说:“…起码…起码得这个数!一个闺女四百!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他想先喊个高价。 “四百?!”王福满立刻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老白大哥!你疯了吧?四百块娶个天仙媳妇都绰绰有余了!你这是卖闺女还是卖金疙瘩?不行不行!这价没人出得起!算了算了,就当俺没说!” 他作势要起身。 白吴氏急了,赶紧拉住王福满:“大队长!别急别急!好商量嘛!他爹是喝多了胡说八道!”她狠狠瞪了白正彪一眼。 白正彪也讪讪地收回手指。 曹山林这时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精准的算计:“白叔,白婶。按理说,这事我不该插嘴。但大队长既然说到这了,我也说句实在话。现在屯子里娶媳妇,彩礼高的也就二百五六,还得是定亲礼金都算上,凑齐了的。您开口四百,确实离谱。这样,我也看在丽珍的面子上,给您透个底。要是真有人愿意出钱迁户口,图个清静,一个姑娘,最多也就是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块。顶破天了。而且还得是分期付,先付一部分定钱,等户口迁过去了,再付清尾款。毕竟,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也得防着…呵呵,您明白的。” 他精准地报出了三百这个数,既低于白正彪的妄想,又高于普通彩礼,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诱惑。同时提出“分期付款”和“防着”的说法,既符合实际,又暗示了对白家信用的不信任,逼他们做出一次性了断的承诺。 白正彪夫妻俩再次交头接耳,激烈讨论。 三百一个,三个就是九百! 九百块啊!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虽然比四百少,但远比他们原先指望的零散彩礼要多得多、快得多! 而且听曹山林这口气,他好像…真有这个意思? 王福满趁热打铁:“三百?嗯…虽然还是高,但要是真能一次性买断,以后生死嫁娶各不相干,倒也不是不能商量…老白大哥,你觉得呢?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白正彪心一横,一咬牙,一拍大腿:“成!三百就三百!但必须现钱!一次性付清!俺就立字据,那三个丫头的户口,你们谁爱迁谁迁走!以后是福是祸,跟俺老白家没半点关系!” 他终究还是留了个心眼,没直接点明是卖给曹山林,只说“你们谁爱迁谁迁”,想撇清直接交易的关系。 曹山林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好!白叔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三个妹妹,一人三百,总共九百块!但这钱,不能一次性给。按规矩,也得立死契!咱们今天就在大队长和各位乡亲面前立字据:您自愿同意将倪丽华、倪丽娟、倪丽芬三人的户口迁出白家沟,具体迁往何处,由经办人王福满大队长协调。我曹山林,作为经办委托人,分三期支付您九百块钱。今天先付三百定钱,立字为据。等三个妹妹的户口顺利落到棒子沟,经大队和公社确认无误后,再付三百。剩下三百,等她们三个都年满十八岁,确认再无任何纠纷后,一次性付清!如果您中途反悔,或者以后以任何理由再纠缠三个女儿,不仅定金要双倍返还,我还会立刻上报公社,追究您买卖人口的责任!”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条件苛刻,根本不给白正彪反悔和思考细节的时间。 尤其是“买卖人口”的责任,吓得白正彪一哆嗦。 王福满立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他早有准备),当场挥毫,按照曹山林的意思,写下了一份措辞严谨、几乎等同于卖身契的协议,重点强调了“自愿迁户”、“分期付款”、“永不纠缠”和“违约责任”。 白正彪看着那白纸黑字和鲜红的印泥,又看看王福满严肃的脸和曹山林冰冷的眼神,再想想那唾手可得的三百块定钱和后续的六百块,酒精和贪婪最终战胜了理智。 他哆嗦着手,在白吴氏迫不及待的催促下,在那份决定三个女儿命运的协议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白吴氏也忙不迭地按了手印。 曹山林仔细检查了字据,小心收好。 然后,当场数出三十张崭新的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白正彪面前。 白正彪抓起钱,眼睛放光,蘸着唾沫数了又数,脸上终于露出满足的笑容,仿佛那三个便宜女儿已经不存在了。 一场艰难的谈判,在王福满和曹山林默契的配合下,竟真的达成了这看似不可能的交易。 倪丽珍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看着那薄薄一张纸和三百块钱就买断了三个妹妹未来的自由,心情复杂无比,既有巨大的解脱,也有对亲娘凉薄的悲凉,更多的,是对曹山林深深的感激和震撼。 宴席散场,白家夫妇揣着钱,心满意足、醉醺醺地走了,甚至没再多看倪丽珍一眼。 热闹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王福满看着曹山林,叹了口气:“九百块啊…山林,你这代价可不小。” 曹山林望着白家沟的方向,目光坚定:“大队长,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只要能买她们一个自在身,值了。后面迁户口的事,还得劳您多费心。” “放心吧,字据在手,他白正彪翻不了天。公社那边,俺去跑。”王福满郑重承诺。 倪丽珍走到曹山林身边,泪水无声滑落,这一次,是喜悦和希望的泪。 她知道,她的妹妹们,真的有救了。 而这个男人,为她撑起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天空。 第12章 新巢诉衷肠 喜脉悄然生 喧嚣散尽,月上中天。 送走了最后一位帮忙收拾碗筷的邻居,曹山林插上那扇崭新的松木门闩,“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将所有的喧嚣、算计和纷扰都关在了门外。 院子里杯盘狼藉,却弥漫着一种热闹过后的宁静与满足。 新糊的窗户纸透进皎洁的月光,混合着煤油灯温暖的光晕,将屋里照得朦朦胧胧。 新盘的土炕散发着干燥温热的气息,新刷的白灰墙显得格外洁净,青砖地面还带着水渍未干的痕迹。 空气中隐约残留着肉香、酒气和一种属于“新家”的特殊味道。 倪丽珍背对着曹山林,正弯腰擦拭着炕沿,窈窕的腰身曲线在灯光下勾勒出动人的弧度。 连日来的忙碌、紧张、以及方才与娘家人交锋的委屈和后怕,此刻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惫,但在这疲惫之下,又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家的安稳和悸动。 曹山林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倪丽珍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柔软下来,向后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只属于他们的静谧时刻。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油烟味。 “委屈你了。”曹山林低声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倪丽珍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没有…俺…俺是高兴…就是心里…堵得慌…” 她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眼圈红红的,“为了俺…让你花了那么多钱…还惹上这些麻烦…” “傻话。”曹山林用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挣。人才是最重要的。你,还有你那三个妹妹,都比钱金贵。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他的话语朴实却坚定,像暖流一样注入倪丽珍的心田。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或许不像文化人那样满口诗书,却用最实在的行动,为她撑起了一片天,给了她一个家,甚至还将拯救她最牵挂的妹妹们。 巨大的感激和爱意汹涌而来,冲垮了她所有的羞涩和矜持。 她忽然踮起脚尖,双臂环住曹山林的脖颈,生涩而又勇敢地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炽热和奉献。 她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微微颤抖着,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曹山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被怀中温香软玉和这突如其来的主动点燃了积蓄已久的渴望。 他血气方刚,又是重生以来首次与心爱之人独处在这温馨的新巢之中,本能瞬间苏醒,手臂猛地收紧,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大手情不自禁地在她纤细却丰腴的背脊上摩挲… 意乱情迷,呼吸交错,体温攀升。 炕已经烧得正热,仿佛要将两人也融化。 就在曹山林的手试探着滑向她棉袄的盘扣时,脑中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冰水浇头! 等等! 前世! 倪丽珍就是在他回城前那次醉酒后怀上的山妮! 时间…时间差不多就是半个多月前的时候!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那么现在…现在她的肚子里,很可能已经悄然孕育了他们俩爱情的结晶! 那个前世未曾谋面、让他愧疚一生的女儿! 剧烈的震惊和狂喜瞬间压倒了情欲。 他猛地停下所有动作,呼吸粗重地将头埋在她颈窝,努力平复着几乎失控的冲动。 倪丽珍感受到他的停顿和僵硬,迷离的眼神闪过一丝困惑和不安,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或者他…嫌弃自己? 她下意识地想松开手,却被曹山林更紧地抱住。 “别动…丽珍…”曹山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让我抱抱就好…” 他深吸了几口气,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捧起她绯红滚烫的脸颊,眼神异常明亮和严肃,认真地端详着她:“丽珍…你…你这次那个…月事…来了没有?” 倪丽珍被他问得一愣,脸更红了,羞赧地低下头,声如蚊蚋:“…问这个干啥…” “快告诉我!很重要!” 曹山林语气急切。 倪丽珍被他严肃的样子吓到,仔细回想了一下,喃喃道:“…好像…好像过了日子了…本来…差不多该来了…可最近忙着建房...一直没…” 她之前一直处于紧张忙碌和情绪起伏中,根本没留意这回事。 曹山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又猛地放开,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瞬间席卷了他! 有了! 真的有了! 他的小山妮! 真的回来了! 他猛地将倪丽珍打横抱起,在原地转了个圈,吓得倪丽珍低呼一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放下!快放下!俺头晕…”倪丽珍捶打着他的肩膀。 曹山林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温热的炕沿上坐好,自己则蹲在她面前,仰望着她,眼睛里闪烁着激动无比的光芒,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丽珍!你听着!你可能是…可能是有了!咱们要有孩子了!” “有…有了?”倪丽珍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重复着,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涌上,交织着震惊、茫然、恐惧和一丝细微的、属于母性的本能喜悦,“…真的?…俺…俺怀上了?” “十有八九!”曹山林用力点头,握住她冰凉的手,“日子对得上!肯定是咱们…咱们上次…之后…” 他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 倪丽珍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但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奇异的、柔软的、带着点惶恐的暖流渐渐从心底升起。 孩子…她和山林的孩子…在这个刚刚建好的新家里… “俺…俺怕…”她声音颤抖,“就那一次...俺能行吗…” “别怕!有我呢!”曹山林斩钉截铁,目光灼灼,“这是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咱们的小家,真的要添丁进口了!” 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 曹山林冷静下来,拉着倪丽珍的手,开始规划: “丽珍,眼下咱们有两件顶要紧的事,都得抓紧办,而且都需要钱。” 倪丽珍依偎着他,认真听着。 “第一,就是你三个妹妹户口的事。字据立了,定钱也给了,咱得尽快凑够剩下的钱,趁热打铁,让大队长赶紧把户口迁过来,免得夜长梦多,你娘那边再出幺蛾子。” 他刻意的没有再提白正彪那个家伙。 “第二,”曹山林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小腹上,“咱们得赶在你身子显怀之前,把喜酒办了!得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不能让屯子里的人说闲话,更不能让你和孩子受半点委屈!” 倪丽珍听着,心里又甜又酸,重重地点头。 名分和孩子,都是她心底最深的渴望。 “这两桩事,哪一桩都少不了钱。”曹山林眉头微锁,计算着,“迁户口还得六百,办喜酒置办东西,起码也得三四百。咱手里就剩下一百多块钱.....”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起来:“明天我就再进山!趁着大雪封山前,再多弄点山货!” 倪丽珍一听他又要进山,立刻担心起来:“还去?子弹不是没多少了吗?太危险了!” “对了,子弹!”曹山林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茬!”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曹山林就从炕上爬了起来。 倪丽珍睡得不安稳,也跟着起来了,默默给他热了昨晚的剩饭。 曹山林匆匆扒拉了几口,从炕席底下摸出二十块钱崭新的大团结。 他揣好钱,对倪丽珍说:“我去大队长家一趟。子弹是关键,没子弹进山就是送死。这钱,得请大队长想办法,帮我多弄点五六半的子弹回来。” 他来到王福满家,王福满刚起来,正在院子里漱口。 “大队长,有个事得麻烦您。”曹山林直接掏出那二十块钱,“我想进山再打点东西,凑钱办迁户口和喜酒的事。但子弹快见底了。您门路广,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淘换点五六半的子弹?多少钱您看着办,不够我再添!” 王福满看着那二十块钱,又看看曹山林急切而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接过钱:“你小子…真是个拼命三郎!行,这事俺记下了。俺正好过两天要去公社开会,找武装部的老战友想想办法。这钱应该能弄到不少。你自己进山可千万小心!现在可不是逞能的时候!” “放心吧,大队长!我有分寸!”曹山林得到承诺,心里踏实了大半。 离开王福满家,他抬头望向远方雾气缭绕的山峦,目光坚定。 为了新家,为了爱人,为了即将到来的孩子,为了那三个等待救赎的妹妹,这座充满危险与机遇的老林子,他必须再去闯一闯....... 第13章 巧手借渔网 寒江谋新财 等待子弹的日子,曹山林一天也没闲着。 那九百多块的巨额资金空缺,像块石头压在心头,更别提后续办喜酒、孩子出生处处都要用钱。 坐等王福满的消息不是他的风格,他得主动开辟新的财路。 清晨,霜寒露重。 曹山林哈着白气,在新院子里踱步,目光扫过角落堆放的建房剩下的边角料,又望向远处在晨曦中如同玉带般蜿蜒的江面。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鱼! 棒子沟屯紧靠着这条江,江里的鱼资源丰富,尤其是这个季节,冷水鱼正肥美。 屯里人偶尔也打鱼改善伙食,但大多是用鱼叉叉或者下懒钩,效率低,吃不完的鱼要么送人,要么晒成鱼干,很少有人想到拿去卖钱。 毕竟,屯子里谁家也不宽裕,鱼这东西又不顶饱,卖不上价。 但曹山林想的不是屯子里这点市场。 他前世搞过餐饮,知道城里人对这种纯野生的江鱼有多追捧! 尤其是县城那些效益好的厂矿、还有附近那个规模庞大的国营林场,食堂油水足,职工手里也有点活钱,对这种稀罕物肯定舍得花钱! “细鳞、柳根子、牛尾巴(当地一种鲶鱼)…炖汤、红烧、油炸,都是好菜!” 曹山林越想越觉得可行。 虽然鱼价可能不如皮草鹿茸,但好在相对安全,来源稳定,而且能快速变现! 说干就干! 他立刻锁好院门,朝着屯子西头赵老蔫家走去。 赵老蔫是屯里有名的老把式,不仅泥瓦活好,年轻时还是打鱼的好手,家里肯定有渔网。 到了赵家,赵老蔫正蹲在门口磨瓦刀,看到曹山林来了,笑着招呼:“山林啊,咋这么早?房子还有哪儿不得劲?” “赵叔,房子好着呢,您的手艺没得说!”曹山林递上卷好的旱烟,“我今儿来,是想跟您借样东西。” “啥东西?尽管说!” “我想跟您借挂网,还有您那个地板车用两天。我去江边试试运气,弄点鱼,看能不能换点零钱。”曹山林实话实说。 赵老蔫愣了一下,接过烟卷点上:“借网借车都没问题。不过…山林啊,这大冷天撒网,可是辛苦活儿!江边风跟刀子似的。再说,那鱼…咱屯里人都不稀罕了,你弄多了咋整?晒鱼干也费盐啊。” 曹山林笑了笑:“赵叔,我不自己吃,我想弄到县城或者林场食堂去看看,能不能卖点钱。” “卖钱?”赵老蔫更惊讶了,摇摇头,“那能卖几个钱?还不够跑腿费的呢!城里人精得很,咱这鱼又没个秤,咋卖?” “事在人为嘛,赵叔。总得试试。就算卖不掉,咱自己吃也不亏不是?”曹山林态度很坚持。 赵老蔫看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起身从仓房里拖出一挂保存尚好的粘网,又指了指院墙根那辆虽然旧但轱辘还算完好的地板车:“网和车都在那儿,你自己鼓捣吧。小心点,江边冰滑,别掉窟窿里。” “哎!谢谢赵叔!用完了我完好给您送回来!”曹山林连忙道谢。 他回家取了几个麻袋和柳条筐,又跟倪丽珍交代了一声。 倪丽珍听说他要去江边打鱼卖,虽然担心天冷,但觉得总比进山安全,便给他灌了满满一军用水壶的热水,又塞了两个烤热的土豆。 曹山林拉着地板车,扛着渔网,顶着寒风来到了江边。 江面尚未完全封冻,但岸边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他找了个水流相对平缓、据说鱼群常聚集的回水湾子。 撒网是个技术活,尤其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 曹山林虽然前世见过,但亲手操作还是头一遭。 他回忆着赵老蔫偶尔提过的要领,用力将网撒出去。 第一次,网没散开,团成一团掉进水里。 他不气馁,收回来,重新整理,再撒… 冻得手指发麻,鼻涕都快冻住了。 失败了四五次后,终于有一网撒得像个样子了,白色的网浮在墨绿色的江面上散开一道弧线。 他蹲在岸边背风处,啃着冰冷的烤土豆,喝着热水,耐心等待。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感觉差不多了,便开始收网。 网很沉! 拉上来颇为费力。 等他终于把网拖上岸边,眼前的一幕让他精神大振! 网眼里挂满了扑腾挣扎的鱼儿! 大多是半尺来长的细鳞鱼和柳根鱼,银白的鱼鳞在冬日暗淡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还有几条一尺多长的“牛尾巴”鲶鱼,扭动着滑腻的身躯。 这一网,起码有三四十斤! 曹山林大喜,顾不上冰冷,手脚麻利地将鱼从网眼里摘下来,扔进带来的柳条筐里。 活蹦乱跳的鲜鱼挤在一起,散发着浓郁的腥气,在他闻来却无比悦耳。 他再次下网,继续等待。 一个上午,他撒成功了七八次网,每次都有不错的收获。 三个柳条筐几乎都装满了,估摸着得有一百五六十斤鲜鱼! 看着这些战利品,曹山林心里盘算开了:这么多鱼,直接拉去县城零售不现实,天冷容易冻死,也没那么多时间。 最好能找到大宗买家——厂矿或者林场的食堂! 他想起前世隐约听人提过,县农机厂和国营林场的食堂采购员经常出来找野味。 对! 就去找他们! 他拉着沉甸甸的地板车,费劲地往回走。 回到屯子时,已是下午。 他把鱼暂时放在阴凉处,用旧棉被盖好保温,然后立刻去找王福满。 “大队长,我打了点鱼,想拉到县里厂子食堂去试试。您看…能不能开个介绍信?不然人家怕是不敢收。” 这年头,私人售卖大量农副产品,没有大队的介绍信,很容易被当成投机倒把。 王福满看着曹山林拉回来的那么多鲜鱼,也是吃了一惊,听完他的打算,沉吟了一下:“嗯,卖给公家食堂,这路子倒是正。介绍信俺给你开。不过,价钱你得自己谈。路上小心点。” 有了介绍信,曹山林心里踏实了。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用棉被把鱼筐裹得严严实实,绑在地板车上,揣着介绍信和干粮,拉着车徒步往县城赶。 三十多里地,拉着重车,走到县城时已是晌午。 他打听着找到县农机厂,跟门卫说明了来意,出示了介绍信。 门卫看他虽然年轻,但说话有条理,又有大队证明,便帮忙叫来了食堂采购员。 采购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围着围裙,看着曹山林打开棉被露出那满满一筐还在蹦跶的、鳞片完整的新鲜江鱼,眼睛顿时亮了! “哟!这细鳞鱼!可是好东西!哪打的?” “棒子沟江里刚打的,绝对新鲜!”曹山林赶紧说。 “咋卖?” 曹山林早有准备,他知道国营店里的冻鱼价格,便报了个略高但比肉便宜的价格:“您要是全要,按毛算,一毛五一斤。单买细鳞鱼得两毛。” 采购员摸了摸下巴,看了看鱼的成色,又看了看介绍信,最终一拍大腿:“成!一毛五就一毛五!这一筐我都要了!以后还有,直接送过来!咱厂子工人就稀罕这口野味!” 顺利成交! 一筐鱼六十多斤,卖了九块多钱! 曹山林顾不上歇息,又拉着剩下的鱼赶去国营林场。 林场食堂更大,采购员更痛快,同样以每斤一毛五的价格包圆了剩下的鱼。 等曹山林拉着空车回到棒子沟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虽然累得浑身像散了架,但怀里揣着卖鱼得来的二十多块钱,心里却火热一片! 这条路,走通了! 虽然辛苦,但来钱快,风险小! 在弄到子弹之前,这就是稳定的财源! 接下来的几天,曹山林天天早出晚归,顶着寒风在江边撒网捕鱼,然后拉去县城和林场。 虽然每次收入不算巨款,但几天下来,也攒下了八九十块! 加上之前剩下的,凑够迁户口下一期的六百块,已经指日可待! 倪丽珍看着丈夫每天冻得脸通红、手脚皴裂却干劲十足的样子,心疼不已,只能把家里烧得暖暖的,饭菜做得香香的,默默支持着他。 这个小家,在寒冷的冬日里,正靠着男主人的智慧和汗水,一点点地积攒着希望,向着更好的未来,稳步前进。 第14章 寒江现獭踪 智设连环套 连续几日的破冰撒网,曹山林对这段江湾已然了如指掌。 哪个回水湾鱼多,哪片冰层薄需要避开,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虽然每天顶着刺骨的江风,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倪丽珍小心收好那些零零碎碎的毛票,计算着离初期六百块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他便觉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光线变得柔和却更显寒冷。 曹山林收完最后一网,收获颇丰,又是大半筐活蹦乱跳的鱼儿。 他正准备收拾家伙什回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游不远处,靠近一片茂密枯芦苇荡的江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心下好奇,停下动作,眯起眼睛仔细观望。 只见那处江面尚未完全封冻,漂浮着几块薄冰。 一个光滑油亮的深褐色小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机警地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整个身子灵活地跃上一块较大的浮冰。那东西体型细长,四肢短小,拖着一条粗长的尾巴,浑身皮毛湿漉漉地紧贴着身体,在夕阳下反射着缎子般的光泽。 它用两只前爪抓起一条刚捕获的小鱼,熟练地啃食起来。 “水獭!”曹山林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惊呼出声! 这东西他认识! 前世在搞狩猎庄园时了解过,水獭皮是名贵裘皮的一种,毛细密柔软,底绒厚实,防水保暖性极佳,在皮毛市场上是抢手货,价格非常昂贵! 一张上好的水獭皮,现在估计能卖到一百多块,甚至更高! 抵得上他辛辛苦苦打好几天鱼! 巨大的惊喜之后,紧接着是深深的棘手。 水獭极其聪明警觉,动作敏捷,水性极好,大部分时间待在水中,想用枪打,难度极大,且容易损坏皮毛。 它们通常在水边堤岸的洞穴里栖息,洞口往往隐藏在水下,难以寻找。 曹山林压下心中的激动,屏住呼吸,利用岸边枯黄的芦苇丛作为掩护,仔细观察。 他发现那一片芦苇荡附近,冰面情况复杂,确实像是有水下洞穴的样子。 而且不止一只!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只体型稍小的水獭冒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条鱼,敏捷地钻进了芦苇深处。 看来这是一个水獭家庭! 价值好几百块就在眼前游动! 直接开枪? 不行。 距离稍远,水面反光,难以瞄准,一枪打不中要害,它受伤钻回水底洞穴就再也找不到了,就算打中了,掉进冰冷刺骨的江水里,捞起来也极其困难,很可能得不偿失。 下网? 粘网对水獭这种力大聪明的动物效果不大,很容易被撕破挣脱。 必须用更巧妙的办法! 曹山林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前世零星看过的关于捕獭的土法。 这东西贪吃,尤其喜欢吃鱼…或许可以从食物上做文章?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设陷阱! 利用它们贪食的习性,诱其上岸,再用套索或压板之类的机关捕捉! 他按捺住立刻动手的冲动,记下了水獭出没的精确位置和水流情况,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着装满鱼的地板车,不动声色地返回了屯子。 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仓房里(新房特意隔出的一小间存放杂物农具),就着煤油灯,开始捣鼓起来。 他没有专业的捕獭夹,但那难不倒他。 他找出一根弹性极好的老山榆木枝,削制成弓形,又用结实的麻绳做成触发机关。 核心的诱饵装置,他选了一个厚实的木楔子,在顶端精心挖出一个小凹槽,用来固定诱饵——一条最新鲜肥美的细鳞鱼。 他计算着机关的力量,既要能牢牢夹住水獭的腿脚,又不能太过猛烈直接夹断,否则皮毛就毁了。 接着,他又准备了另一套方案:几个用钢丝做成的活套索,固定在水中木桩上,套索另一头连着岸上的触发机关,机关上同样挂着鲜鱼。 水獭一旦试图叼走鱼,就会触动机关,被水下的套索勒住。 他还准备了第三手——一张加固过的旧渔网,打算埋伏在水獭可能上岸的路径上,进行覆盖式捕捉。 这些都是土法,效率不高,且需要极大的耐心,但相对隐蔽,对皮毛损伤小,也最符合他目前的条件。 接下来两天,曹山林依旧每天去捕鱼,但总会“顺路”去那片芦苇荡远远观察一番,进一步确认水獭的活动规律和必经之路。 他发现它们通常在清晨和傍晚活动频繁,喜欢在那一块特定的、有块大石头作为跳板的岸边上下水。 时机成熟了。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曹山林就悄悄起床。 倪丽珍被他惊醒,睡眼惺忪地问:“今天咋这么早?” “嗯,去下几个钩子,看能不能弄点大家伙。” 曹山林含糊地应道,没敢说实情,怕她担心。 他带上连夜赶制好的三套陷阱装置、几条最好的诱饵鱼、还有那把锋利的开山刀以防万一,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江边寒风凛冽,呵气成霜。 他凭借记忆,小心翼翼地来到那片芦苇荡。 在微弱的天光下,他找到水獭上下岸的痕迹——光滑的泥坡上有它们爬行的爪印。 他首先在那块作为跳板的大石头后面,设置了那套榆木弓陷阱,将挂着鲜鱼的木楔子深深钉入泥地里,调整好弓弦的力度和触发机关的灵敏度,并用枯草和浮雪进行了巧妙的伪装。 然后,他在水獭常下水的一处浅滩,将钢丝套索固定在打入水底的两根木桩上,活套半埋在水下的泥沙里,另一端的触发机关设在岸边,同样用鲜鱼做饵。 最后,他将那张加固渔网,布置在另一条可能的上岸路径的枯草丛中,网的四角用石头压住,留出足够的覆盖空间。 布置好一切,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 他迅速撤离,躲到远处一个可以俯瞰陷阱区的土坡后面,身上披着白色的麻袋片(简易伪装),耐心潜伏下来,等待着猎物上钩。 寒冷渗透骨髓,但他精神高度集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区域。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面升起袅袅雾气。 就在他感觉手脚都快冻僵的时候,目标出现了! 先是那只体型较大的水獭从水里冒头,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熟练地爬上岸,抖落身上的水珠。 它似乎闻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鱼腥味,小鼻子不停地耸动着,朝着曹山林设下榆木弓陷阱的方向爬去。 曹山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水獭接近了那块大石头,看到了固定在木楔子上的那条肥美鲜鱼。 它似乎犹豫了一下,绕着陷阱转了一圈,动物的本能让它感到一丝不安。 但它终究没能抵抗住美食的诱惑,伸出爪子试图去扒拉那条鱼。 就在它的爪子触碰到鱼身,试图将鱼扯下来的瞬间! “啪!”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 那根弹性十足的榆木弓猛地弹起! 带着绳索的活扣瞬间收紧,死死地套住了水獭的一只前腿! “吱——!”水獭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剧烈地挣扎起来! 但越是挣扎,那活扣勒得越紧! 曹山林心中狂喜,正要冲下去收获战利品,异变突生! 另一只水獭听到同伴的惨叫,猛地从水里窜出,竟然不是逃跑,而是疯狂地扑向那只被套住的同伴,用牙齿去撕咬那根榆木弓和绳索! 试图解救同伴! 与此同时,水中哗啦一响,第三只更小的水獭(可能是幼崽)受惊,慌不择路,猛地向浅滩窜去,正好触发了水下的钢丝套索! “唰!”钢丝套索猛地从水下弹起,精准地套住了它的后腿,瞬间收紧! “吱吱!吱!”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只水獭竟然以这种方式全部落网! 曹山林又惊又喜,不再犹豫,猛地从土坡后跃出,手持开山刀,快步冲了下去! 那只试图解救同伴的水獭见有人来,发出威胁的嘶叫,却不肯离去。 曹山林没时间犹豫,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它们可能咬断自己的腿逃脱(水獭有类似自残的行为)。 他先是迅速用刀背敲晕了那只最暴躁、试图攻击他的水獭,然后小心地避开它们锋利的牙齿,用准备好的麻绳将它们没有被套住的腿脚也捆扎结实,特别是嘴巴,牢牢捆住,防止咬人。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地上还在挣扎蠕动的三只珍贵水獭,长长舒了一口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浸湿了内衣。心脏仍在砰砰狂跳。 收获远超预期! 但过程也惊险万分! 他不敢耽搁,迅速拆除陷阱,抹去痕迹,将三只水獭分别装入厚厚的麻袋,扎紧口子,防止它们窒息但也无法逃脱。 然后拉着沉重的地板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江边。 回到屯子,他没有声张,直接将水獭藏进仓房最隐蔽的角落,用杂物盖好。 这东西太扎眼,必须尽快处理掉。 望着仓房的方向,曹山林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 这条意外的财路,或许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第15章 獭皮惊四座 长线钓金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曹山林就悄无声息地起来了。 仓房里,三只被捆得结实实、塞在麻袋里的水獭还在微弱地蠕动。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它们重新检查捆绑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然后分别装进三个更大的、垫了干草的麻袋,牢牢捆在地板车上,上面又盖了些柴火做掩饰。 这事不能声张,必须尽快出手。 县土产公司的老药工李师傅,是他能想到的最可靠、也最有可能出得起价的渠道。 他跟倪丽珍简单交代了一句去县里卖鱼,便拉着这辆沉甸甸、藏着巨款希望的地板车,再次踏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这一次,他的脚步格外沉稳,也格外急切。 三十多里路,因为负重而显得格外漫长。 到达县土产公司门口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停好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衣领,径直走向门卫室。 “同志,我找药材收购部的李师傅,之前卖鹿茸的那个。麻烦您给通传一声,就说棒子沟的曹山林来了,有点稀罕东西请他掌掌眼。” 曹山林语气客气,递上一根卷好的旱烟。 门卫看他眼熟,又听说找李师傅,便进去叫人。 不一会儿,李师傅那熟悉的身影就走了出来,看到曹山林,有些意外:“咦?小曹?咋又来了?这才几天,又弄到好山货了?” 他可是记得那对极品鹿茸。 曹山林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李师傅,借一步说话。弄到点水里的玩意儿,活蹦乱跳的,拿不准,想请您老给看看。” “水里的?”李师傅疑惑地跟着他来到地板车前。 曹山林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迅速掀开上面伪装的柴火,解开一个麻袋口。 只见麻袋里,一只毛色深褐油亮、形态矫健的水獭正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因为恐惧和束缚而微微颤抖,那身皮毛在日光下如同上好的绸缎,光滑无比! “哎呦我的娘!”李师傅惊得差点跳起来,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他赶紧扶住,凑近了仔细看,声音都变了调:“活…活水獭?!还是这么大个儿的!你…你小子从哪儿弄来的?!这…这可是宝贝啊!” 他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作为老药工兼皮毛鉴定行家,他太清楚一张完整的上等水獭皮的价值了! 这东西可比鹿茸还稀罕难得! “江里碰巧逮着的。”曹山林含糊道,“李师傅,您看…公司收不收这个?活的死的都有。”他又示意了一下另外两个麻袋。 “收!收!当然收!”李师傅连连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不过…这东西太金贵,活的我得请示一下领导!你等着!千万别让人看见!” 他叮嘱了一句,风风火火地就往公司办公楼里跑。 曹山林的心提了起来,成败在此一举。 没过多久,李师傅就陪着一位穿着四个兜干部服、梳着背头、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 那男子看到麻袋里的水獭,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比李师傅还要激动。 “刘经理,就是这个小伙子,曹山林,棒子沟的。上次那鹿茸也是他弄到的。”李师傅连忙介绍。 刘经理上下打量着曹山林,目光锐利:“小伙子,好本事啊!这水獭,真是你抓的?” “侥幸,刘经理。”曹山林不卑不亢地回答。 刘经理蹲下身,亲自检查了一下三只水獭(曹山林又打开了另外两个麻袋),尤其仔细查看了它们的皮毛完整度,啧啧称奇:“好!真好!皮毛一点损伤都没有!还是活的!太难得了!” 他站起身,对曹山林伸出三根手指,又觉得不够,改成四根,最终一咬牙:“小曹同志,这三只水獭,我们土产公司要了!活的比死的更值钱!这样,一只一百八!三只五百四十块!你看怎么样?” 五百四十块! 饶是曹山林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高价震了一下!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总和! 但他迅速冷静下来。 前世经营的经验让他明白,不能表现得过于惊喜。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沉吟道:“刘经理,您给价厚道。不过…您也知道,这东西多难弄,风险也大…而且,这皮毛的成色,您也看到了,绝对是顶尖的…” 刘经理和李师傅对视一眼,都笑了。 刘经理指着曹山林:“好小子!还会讨价还价!行!看在你上次那鹿茸的份上,也看在这皮毛的成色上,再加十块!五百五!不能再多了!这已经是破例了!” “成!就按刘经理说的办!”曹山林见好就收,爽快地答应。 这个价格,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交易达成,刘经理立刻吩咐李师傅去财务支钱,同时让人小心翼翼地将三只水獭抬进去妥善安置。 趁着等钱的功夫,刘经理心情大好,递给曹山林一支“大前门”香烟,和他攀谈起来:“小曹同志,不简单啊!年纪轻轻,对这老林子、大江里的门道摸得挺清!以后要是再弄到这样的好货,或者别的什么山珍野味、皮张药材,别瞎跑,直接送到我这来!价格上,绝对亏待不了你!” 曹山林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接过烟,却没点,态度诚恳地说:“刘经理,不瞒您说,我以前就是个普通知青,现在落户在棒子沟,就指着这山山水水过日子。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和李师傅。您放心,只要是好的、真的东西,我肯定第一个往咱县土产公司送。我也知道,好东西得遇上识货的人,才能卖出好价钱。”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自己的处境和诚意,又捧了对方。 刘经理听得连连点头,越发欣赏这个说话得体、眼光长远的年轻人:“好!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就是咱们县土产公司的特约供货员!有啥好东西,直接来找老李或者找我!咱们建立个长期合作关系!” 这时,李师傅拿着厚厚一沓钱出来了,大多是十元大团结,还有不少五块两块凑整。 他当着刘经理的面,仔细点清,一共五百五十元,交给了曹山林。 曹山林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仔细清点两遍,确认无误,才将这笔巨款小心翼翼地分开放进内衣几个缝死的口袋里。 “谢谢刘经理!谢谢李师傅!”他郑重道谢。 “谢啥!合作共赢嘛!”刘经理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常来!” 拉着空荡荡的地板车走出县土产公司的大门,怀揣着五百五十元巨款,曹山林感觉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阳光照在身上,仿佛也带着金子般的色彩。 这一次,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巨额资金需求,更重要的是,搭上了县土产公司这条线,建立了一条稳定且价格公道的销售渠道! 这对于他未来在山里的发展,无疑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长线钓金鳌。 曹山林知道,他的重生之路,又迈出了坚实而关键的一步。 接下来,就是尽快落实妹妹们的户口,然后,风风光光地迎娶倪丽珍过门! 第16章 钱至白家变 智取需奇谋 怀揣着卖水獭得来的五百五十元巨款,加上之前捕鱼攒下的一百三十多块,还有以前家里存的一百块,曹山林手里的现金一下子变得前所未有的充裕。 迁户口所需的六百块尾款,已然凑齐,甚至绰绰有余。 就在他琢磨着何时再去一趟白家沟时,王福满也带来了好消息——他去公社开会,果然通过武装部的老战友,弄到了整整二百发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子弹! 黄澄澄的子弹用油纸包着,沉甸甸的,看得曹山林心花怒放。 有了这些子弹,深山老林仿佛也变成了向他敞开的宝库。 “子弹给你弄来了,钱正好二十,两不相欠。” 王福满把子弹交给曹山林,叮嘱道,“这下够你嚯嚯一阵子了。进山千万小心,别仗着子弹多就莽干!” “放心吧,大队长!我心里有数!”曹山林摩挲着冰凉的子弹,信心倍增。 弹药和资金都已到位,曹山林和倪丽珍一合计,一刻也不想再让那三个妹妹在白家多受一天罪。 迁户口的事,必须立刻办! 第二天,曹山林用红纸将六百块钱分两份包好(按协议,去之后先付三百,落户后再付三百),又备上几瓶好酒和点心,请王福满再次出马,带着他两个本家侄子(算是壮声势),一起去白家沟办理迁户口手续。 曹山林本想亲自去,但王福满考虑到他和白家上次闹得不太愉快,怕现场起冲突,让他留在屯里等消息。 倪丽珍忐忑不安地将王福满一行人送到屯口,眼里满是期盼和担忧。 然而,事情的发展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好事多磨。 傍晚时分,王福满一行人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车板上空空如也,并没有三个妹妹的身影。 “咋样?大队长?”曹山林和倪丽珍急忙迎上去。 王福满黑着脸,跳下车,狠狠啐了一口:“妈了个巴子的!白正彪那老瘪犊子!真不是个东西!” 原来,他们到了白家,拿出字据和第一份三百块钱时,白正彪一开始眼睛都直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爽快地在户口迁移手续上签了字按了手印(户口迁移需要户主同意)。 白家沟大队那边看有字据和棒子沟大队长的证明,也没过多阻拦,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眼看事情就要成了,王福满提出要见见三个姑娘,顺便把她们接走。 白正彪的脸色却瞬间变了,支支吾吾起来。 白吴氏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起来:“哎呀俺的闺女啊!娘舍不得你们啊!你们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没了你们娘可咋活啊…” 任凭王福满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拿出字据强调“永不纠缠”,白正彪就咬死一句话:“户口你们可以迁走,但人现在不能跟你们走!孩子们都舍不得她娘,哭得死去活来的,俺这当爹的不能狠心把她们撵出去不是?等过段日子,她们心情平复了,再说…” 王福满要求见姑娘们当面问清楚,白正彪才磨磨蹭蹭地把三个女孩叫了出来。 倪丽华、丽娟、丽芬三个姑娘怯生生地站在屋里,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着破旧单薄的衣服,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麻木。 看到王福满等人,她们下意识地往后缩,尤其是看到她们母亲那“悲痛欲绝”的样子和继父阴沉的脸色,更是吓得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明显是被提前威胁恐吓过了。 白正彪见状,更是得意:“王大队长,你看!孩子们自己都不愿意走!俺这当爹的,得尊重孩子意愿不是?” 王福满气得浑身发抖,却拿这耍无赖的老混蛋一时没办法。 强行带人? 名不正言不顺,容易激化矛盾。 讲道理? 对方根本不吃这套。 曹山林听完王福满的叙述,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岂有此理!收了钱不认账!还想扣着人继续当牛做马!我这就去公社报案!告他买卖人口,欺诈勒索!” “山林!冷静点!” 王福满连忙拉住他,“报案?咋报?字据上写的是自愿迁户,分期付款,他可没写‘卖女儿’三个字!他现在咬死是孩子自己不愿走,公社来了人,最多批评教育一顿,和和稀泥,还能真把他抓起来?到时候反而打草惊蛇,他把孩子看得更紧,或者干脆藏起来,咱更被动!”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钱白给了?”曹山林眼睛都红了。 “当然不能算!”王福满眼神闪烁着老猎手般的精光,“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迂回一下!” 他压低声音道:“白家沟的大队长白宝山,跟俺有点交情,以前一起修过水库。这人吧,别的爱好没有,就好吃一口——老鳖(甲鱼)!尤其是野生的老鳖,炖汤那叫一个鲜!要是能弄两只肥实的老鳖,俺提着去找他说道说道,让他以大队的名义给白正彪施加点压力,这事应该能有转机!毕竟,户口已经迁出来了,白正彪再扣着人不放,于情于理于法都站不住脚!白宝山出面,比他好使!” 老鳖? 曹山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甲鱼?圆鱼?” “对!就是那玩意!不好弄,得碰运气,江边芦苇荡或者老水泡子深处可能有。”王福满点点头,“山林,你路子野,眼神好,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弄两只?要活的,品相好的!” 曹山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福满说得有道理,在这种宗族观念还很强的屯落,有时候大队干部的一句话,比公社来的文件还管用。 “成!大队长,我听您的!我这就去想法子弄老鳖!就算把江翻个底朝天,我也给您弄来!”曹山林斩钉截铁地说。为了尽快救出三个妹妹,这点困难算什么。 “好!俺等你消息。户口迁移证明俺先收着,帮你这两天办好了,就等你的老鳖!”王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 计划已定,曹山林立刻回家准备。 倪丽珍得知情况,又是气恼又是难过,但听到还有希望,也只能把担忧压在心底,默默支持他。 第二天,天还没亮,曹山林就带着一把铁锹、一个结实的网兜、还有一小块猪肝(听说甲鱼喜欢腥味),来到了江边。 他没有再去熟悉的捕鱼点,而是专门寻找那些偏僻、泥泞、芦苇丛生的老水洼和江岔子。 寻找甲鱼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经验。 他沿着泥泞的岸边仔细搜寻,观察是否有甲鱼爬行留下的痕迹或者晒背时压出的浅坑。 他用铁锹在可能藏身的水边泥地里挖掘,弄得浑身泥浆。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一个几乎被芦苇完全遮蔽的废弃河湾里,他终于发现了一只正在浅水处淤泥里潜伏的野生甲鱼,个头不小,背壳比巴掌还大。 他小心翼翼地用网兜慢慢靠近,猛地一舀! 那甲鱼受惊,四肢乱蹬,但终究没能逃过网兜。 首战告捷! 曹山林精神大振。 继续搜寻了大半天,又在另一处水泡子边,幸运地发现了一只稍小一些的。 看着网兜里两只沉甸甸、活力十足的野生甲鱼,曹山林长长舒了口气。 希望,就寄托在这两只其貌不扬的老鳖身上了。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带着战利品去找王福满。 王福满看到这两只品相不错的活甲鱼,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小子!真有你的!成!这事包在俺身上!明天俺就去白家沟,找白宝山喝酒去!” 一场针对白正彪的“甲鱼外交”,悄然展开。 救出三个妹妹的希望,似乎又随着这两只老鳖,重新燃了起来。 第17章 甲鱼破坚冰 姐妹终团圆 王福满提着那两只用草绳捆得结实实、还在张牙舞爪的老鳖,带着曹山林和那三份新鲜出炉的户口迁移证明,再次踏上了前往白家沟的路。 这一次,曹山林坚持同去,他必须亲眼看着妹妹们脱离苦海。 到了白家沟,王福满让曹山林先在屯口等着,自己则提着老鳖,熟门熟路地直奔大队部,找到了正在办公室里烤火喝茶的白家沟生产大队队长白宝山。 “哎呦!福满哥!啥风把你吹来了?快坐快坐!” 白宝山看到王福满,很是热情,再一看他手里那两只活力十足、一看就是野生的肥硕老鳖,眼睛顿时亮了,“哟嗬!这可是好东西!哪弄来的?” 王福满哈哈一笑,把老鳖往桌上一放:“宝山老弟,俺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一点小意思,给你炖汤补补身子。” 两人寒暄了几句,王福满便切入正题,把白正彪如何收了钱、立了字据、迁了户口却耍无赖扣着人不放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拿出那份盖着红戳的户口迁移证明:“宝山老弟,你看,这白纸黑字,红戳大印,手续齐全!他白正彪这是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咱大队组织了?这不是打咱俩的脸吗?以后哪个屯还敢跟咱白家沟的人打交道?信誉还要不要了?” 白宝山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本来就好吃,收了老鳖,又听王福满说得在情在理,尤其是涉及到白家沟的整体声誉和他这个大队长的威信,顿时就火了。 “妈了个巴子的!白正彪这个老瘪犊子!竟敢干这种丢人现眼、出尔反尔的事!真是给俺们白家沟抹黑!”白宝山一拍桌子,站起身,“走!福满哥,俺跟你去!俺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 有了白宝山出面,事情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白正彪家。 白正彪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盘算着那九百块钱到手了怎么花,一看王福满去而复返,还带着面色不善的白宝山,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上那点得意瞬间消失无踪,赶紧站起来,赔着笑:“大队长…您…您咋来了…” 白宝山根本不给他好脸色,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白正彪!你长本事了啊!啊?钱揣兜里暖和是吧?字据手印是放屁是吧?连公社和大队盖了章的手续都敢不认?你想干啥?想上天啊!俺问你,人家棒子沟的钱,你收没收?” 白正彪被骂得缩着脖子,冷汗直流:“收…收了…” “户口迁移证明,你签没签字?按没按手印?” “签…按了…” “那人家现在来接人,你为啥不放?你扣着人家仨闺女想干啥?还想再卖一次钱啊?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有没有俺这个大队长?!” 白宝山声如洪钟,气势十足。 白吴氏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还想撒泼打滚那一套,哭嚎着:“都是俺的亲闺女啊!俺舍不得啊,他们不能就这么带走啊…” “你给俺闭嘴!”白宝山直接指着她鼻子怒斥,“再嚎一声!再嚎一声你们全家今年口粮工分全都扣光!给老子滚出白家沟!俺看哪个屯敢收留你们这号言而无信的东西!” 这话如同杀手锏,直接击中了白家夫妇的要害! 扣工分口粮? 赶出屯子? 这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白吴氏的哭嚎瞬间卡在喉咙里,脸吓得煞白。 白正彪也彻底慌了神,腿肚子直打哆嗦:“大队长…俺…俺没说不放…就是孩子她们不舍得娘…” “孩子啥孩子!孩子不懂事,你大人也不懂事?手续办了,钱拿了,人就是人家棒子沟的人了!跟你们还有啥关系?赶紧的!把人叫出来!让人家带走!别磨磨唧唧找不自在!” 白宝山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语气不容置疑。 在白宝山的绝对权威和严厉呵斥下,白正彪那点无赖心思彻底被碾碎了。 他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对屋里喊:“丽…丽华…带你妹妹们出来…跟…跟王大队长他们走吧…” 门帘掀开,倪丽华、丽娟、丽芬三个女孩怯生生地走出来,她们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脸上带着恐惧,但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她们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单衣,一个小包袱都没有。 王福满赶紧上前,温和地说:“闺女们,别怕。我是棒子沟的王大队长,受你们姐姐倪丽珍和姐夫曹山林委托,来接你们去过好日子的。户口都给你们迁过去了,以后你们就是棒子沟的人了,再没人敢欺负你们。” 曹山林这时候也走上前,看着这三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妹妹,心里一阵酸楚,放柔声音:“妹妹们,我是曹山林,你们姐夫。跟我回家,你姐天天念叨你们。” 三个女孩看着曹山林和王福满,又偷偷瞟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白宝山和如同霜打茄子般的继父与母亲,终于相信这不是做梦。 大妹丽华的眼泪首先掉了下来,二妹三妹也跟着抽泣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哭泣,而是委屈、解脱和希望的泪水。 “走吧,车在外头等着呢。”王福满示意。 白正彪和白吴氏眼睁睁看着三个“白吃饭”的丫头片子就这么被带走了,心里疼得滴血,那可是三个未来的“彩礼钱”啊! 但在白宝山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屁都不敢放一个。 曹山林和王福满带着三个女孩,一刻也不多停留,迅速离开了白家。 直到走出白家沟很远,三个女孩才仿佛真正松了口气,但依旧拘谨地不敢说话。 回到棒子沟,得到消息的倪丽珍早已等在屯口,望眼欲穿。 当看到王福满和曹山林真的带着三个妹妹平安回来时,她再也忍不住,哭着飞奔过去,一把将三个妹妹紧紧搂在怀里! “姐!姐!”三个女孩也终于放声大哭起来,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姐妹四人抱头痛哭,场面令人心酸又欣慰。 王福满和曹山林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们。 哭了许久,倪丽珍才想起什么,松开妹妹,拉着她们来到曹山林和王福满面前,就要跪下:“山林…大队长…谢谢…谢谢你们…” 曹山林和王福满赶紧拦住她。 “傻话!都是一家人了,谢啥!”曹山林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三张崭新的户口页,郑重地交给倪丽珍,“看,手续都办利索了。丽华、丽娟、丽芬,以后就是咱家的人了,户口都上在咱家本上。” 倪丽珍颤抖着手接过那薄薄却又重逾千钧的纸页,看着上面妹妹们的名字和“棒子沟屯”的字样,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 曹山林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想起她还有着身孕,心疼又无奈,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柔声劝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孕妇老是哭,对身子不好,也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这是大喜事,该高兴才对!妹妹们接回来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他转头对三个依旧有些拘谨的妹妹说:“走!回家!让你们的大姐给你们做好吃的!看看你们都瘦成啥样了,得好好补补!” 回到焕然一新的家,倪丽珍忙着给妹妹们烧水洗脸,找出自己以前舍不得穿的、半新的衣服给她们换上。 曹山林则立刻去仓房,把之前腌藏的野猪肉割下一大块,又拿出倪丽珍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白面,准备好好做一顿饭,给三个妹妹接风洗尘,也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团圆。 屋子里,终于响起了女孩们细声细气的说话声和倪丽珍温柔耐心的应答声。 虽然依旧带着创伤后的怯懦,但希望的阳光,已经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进了这个曾经充满苦难,如今却焕发新生的家。 曹山林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解决了一桩大事,接下来,就是全力以赴,准备迎娶倪丽珍过门,迎接他们孩子的降生。 未来的路,仿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踏实。 第18章 佳肴暖饥肠 新衣慰凄惶 三个妹妹虽然接回了家,但她们那副面黄肌瘦、惊弓之鸟的模样,深深刺痛了曹山林的心。 钱是赚不完的,但身体垮了,可是一辈子的事。 更何况倪丽珍还怀着孩子,也需要营养。 他当即决定,暂时把赚钱的事放一放,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四个女孩子的身子骨调养好,让她们脸上长出肉来,眼里重新有光。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曹山林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倪丽珍睡眠浅,也跟着醒了,小声问:“又进山?” “不去山里,去江边溜两网,给你们弄点鲜鱼汤补补。你再多睡会儿,看着点妹妹们。”曹山林给她掖好被角,低声嘱咐。 他扛着借来的渔网,踩着晨霜又来到了江边。 心境与往日截然不同,不再是单纯的为钱奔波,而是带着一种为家人筹措食粮的踏实感。 手起网落,心思沉静,效率反而更高。 不过个把时辰,就网了小半筐活蹦乱跳的鲫鱼、柳根儿,都是炖汤的佳品。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起来了,正轻手轻脚地准备生火。 三个妹妹也醒了,挤在东屋的炕上,不敢出来,眼神怯生生地望着外面。 曹山林把鱼筐拎进灶房,对倪丽珍说:“喏,炖汤的鱼。挑大的炖,多放点姜去腥,汤熬得白白的。小的煎着吃,香。今天啥也别干,就看着锅,把鱼汤熬好,让妹妹们可劲喝。” 倪丽珍看着那还在扑腾的鲜鱼,眼圈又有点红,用力点点头:“哎!俺知道!” 炖鱼的鲜香很快弥漫了整个小院。 曹山林扒拉了几口早饭,揣上些钱和票证,又出了门。 他直奔公社供销社。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胖胖的售货员大婶。 曹山林指着货架:“同志,麦乳精来两罐,饼干要那种奶油的,称二斤。水果硬糖来半斤,大白兔奶糖有吗?有也来半斤。” 这可都是紧俏的吃食,尤其是麦乳精和奶糖,寻常人家过年才舍得买一点。 售货员大婶一边麻利地取货,一边笑着搭话:“哟,曹知青,这是有啥喜事啊?买这老些好东西?” “家里来了几个妹妹,身子弱,给她们补补。”曹山林笑着付了钱和票。 接着,他又走到布匹柜台。 看着那些色彩鲜亮的花布,他想了想,指着一匹红底小碎花的和一匹蓝底白点的:“这两种布,一样扯够做三身棉衣棉裤的量。”想到倪丽珍,又指着一块颜色稍素雅但质地厚实的藏青色布料:“这个也扯一身。” 买了吃的穿的,曹山林想了想,又去日用品柜台买了四把新木梳,四盒蛤蜊油。 女孩子家,总得有点自己的东西。 等他大包小包地回到家时,鱼汤已经炖得奶白浓郁,满屋飘香。 三个妹妹被倪丽珍叫到堂屋,正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腾腾的鱼汤,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看到曹山林回来,她们立刻又紧张起来,放下碗,手足无措地站好。 曹山林把东西放在炕上,笑着招呼:“都别愣着,过来看看。丽珍,这是给你和妹妹们扯的布,一人一身新棉袄棉裤。天冷了,得穿暖和点。这些吃的,零嘴,平时饿了就垫补点。还有梳子,蛤蜊油,你们姐妹分分。” 他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往外拿。 麦乳精的铁罐子,印着花字的饼干纸包,花花绿绿的糖纸…尤其是那几块颜色鲜亮的新布,瞬间吸引了所有女孩的目光。 三个妹妹看着炕上那堆她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眼睛都直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喜。 她们看看东西,又看看曹山林,再看看姐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突然,年纪最大的妹妹倪丽华,“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曹山林面前,眼泪汹涌而出,磕着头哭道:“姐夫!谢谢姐夫!俺…俺给你磕头了!俺们…俺们从来没…” 她这一跪,老二丽娟和老三丽芬也跟着要跪下去! 曹山林吓了一大跳,慌忙上前一步,一把将倪丽华拉起来,又赶紧拦住另外两个:“起来!快起来!这是干啥!自家人,不兴这个!折我寿啊!” 他语气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都听着!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家!我是你们姐夫,她是你们亲姐!” 他指着倪丽珍,“有啥缺的少的,就跟姐和我说!不许再动不动就下跪磕头!听见没?咱们家不兴这个!咱们是一家人,得挺直腰杆过日子!” 三个妹妹被他严厉又温暖的话语震住了,流着泪,拼命点头。 倪丽珍也在一旁抹着眼泪,把妹妹们拉到身边,轻声安慰着。 曹山林把东西推到她们面前:“这些布,丽珍,你这两天辛苦点,赶紧给妹妹们把新棉衣做出来。吃的,别舍不得,可劲吃!吃完了我再买!”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暖气息。 灶上总是炖着汤,或是鱼汤,或是用猪骨头熬的汤。 饭桌上不再是单调的窝头咸菜,多了煎鱼、炒鸡蛋,甚至偶尔还有一顿白面馒头。 麦乳精的香甜气味和饼干的油香,时常飘散出来。 倪丽珍日夜赶工,在煤油灯下飞针走线。 很快,三套崭新厚实、针脚细密的新棉衣棉裤就做好了。 当三个妹妹穿上暖和的、合身的、带着好看花纹的新棉袄时,激动得互相看着,摸着光滑的布料,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她们这个年龄段的、羞涩又欣喜的笑容。 曹山林看着她们脸上渐渐长出的肉,看着她们眼中褪去些许惶恐、逐渐亮起的光彩,心里比赚了多少钱都舒坦。 他本来想着,家里房子修好后房间多了,东屋他和倪丽珍住,西屋可以给三个妹妹住,甚至一人一间都够。 但当晚上安排住宿时,他却发现,三个妹妹对那间空着的西屋流露出明显的恐惧,互相拉扯着,谁也不敢单独去睡,甚至不敢分开。 倪丽珍悄悄拉过曹山林,低声道:“她们…吓怕了…在白家沟都是挤在一个小破屋里…让她们先一起睡东屋吧,炕大,挤得下…” 曹山林立刻明白了。 心理的创伤,比身体的瘦弱更需要时间来抚平。 “成!那就先挤挤!啥时候她们觉得不怕了,想自己住了再说!”他毫不犹豫地同意。 于是,东屋那铺大炕上,晚上就睡了姐妹三人。 虽然拥挤,却格外温暖和安全。 夜里,听着那边姐姐和妹妹们均匀的呼吸声,倪丽珍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 这个家,终于真正像个家了。 而曹山林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得继续努力,让这个家变得更富裕,更温暖,让家里的每一个女人,都能真正挺直腰杆,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 下一步,就是风风光光地把倪丽珍娶进门,给她和孩子一个最坚实的名分。 第19章 蜜甜润苦喉 寒症显隐忧 家里的粮食和肉食暂时充足,三个妹妹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但曹山林看着她们依旧单薄的身板和偶尔流露出的怯懦眼神,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营养得跟上,但光是吃饭吃肉似乎还不够精细。 他想起山里这个季节,有些耐寒的野蜂应该还有最后一批蜜,野蜂蜜可是滋补的好东西,尤其对女人身体好。 于是,他又一次背起背篓,带上了防蜂蜇的厚帽子和手套,以及一把小锄头,进了山。 这次的目标不是狩猎,而是寻找那些藏在崖壁石缝或者枯树洞里的野蜂巢。 这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细致的观察。 他沿着向阳的山坡仔细搜寻,留意着野蜂飞舞的踪迹。 花费了大半天功夫,终于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岩石裂缝里,发现了一个不大的野蜂巢。 几只工蜂还在忙碌地进出。 他小心翼翼地用烟熏驱赶走大部分蜜蜂,然后迅速而精准地用锄头扩大裂缝,取下了大半块粘稠醇厚、散发着浓郁花香的深琥珀色蜂巢蜜。 他没有贪心,留下了足够蜂群过冬的部分。 捧着这来之不易的、沉甸甸的野蜂蜜,曹山林心里充满了满足感。 这东西冲水喝,又甜又润,最是养人。 当他傍晚带着收获回到家时,却发现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倪丽珍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正在灶房忙着烧热水。 东屋里隐隐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 “咋了?”曹山林心里一紧,连忙放下背篓问道。 倪丽珍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又掉了下来,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是丽华…她…她肚子疼得厉害…在炕上打滚呢…” 曹山林一惊,快步走进东屋。 只见大妹妹倪丽华蜷缩在炕角,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牙齿死死咬着嘴唇,都咬出了血印,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着。 另外两个妹妹吓得围在旁边,手足无措,只会掉眼泪。 “怎么回事?吃坏东西了?还是着凉了?”曹山林急问。 倪丽珍跟进来,抹着眼泪,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地低声说:“不是…是…是女人家的那事儿…她月事来了…疼得不行…俺刚才问了才知道…她在白家的时候,每次来这事,都不敢跟俺那亲娘说,怕挨打骂…大冬天的还得用冷水给全家洗衣服…落下这疼的毛病了…每次来都疼得死去活来…这傻孩子…就知道硬扛着…” 曹山林闻言,顿时明白了。 这是严重的痛经,而且是长期受寒、营养不良加上心理压力导致的。 他看着倪丽华痛苦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白家那对夫妇,真不是东西! “光烧热水不行,得想想办法。”曹山林皱眉,忽然想起自己带回来的蜂蜜,“对了,蜂蜜!野蜂蜜性温,能缓解腹痛!我去冲点蜂蜜红糖水!” 他立刻去灶房,舀了一大勺温热的野蜂蜜,又找来一点珍贵的红糖(前一段买的,倪丽珍也有点平时舍不得吃),用滚开的水冲了浓浓的一大碗,端到炕边。 “丽华,来,听话,把这个喝了。喝了肚子能好受点。”曹山林尽量把声音放得轻柔。 倪丽华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勉强睁开眼,看着那碗冒着热气、散发着甜香的水,又看看姐夫关切的眼神,眼泪流得更凶。 倪丽珍扶起她,小心地喂她喝了下去。 温热的、甜滋滋的蜂蜜水滑过喉咙,流入胃里,仿佛一股暖流扩散开来,腹部的绞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 倪丽华喝了大半碗,喘着气,虚弱地靠在姐姐怀里,虽然依旧疼痛,但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 曹山林稍稍松了口气,又对另外两个眼巴巴看着的妹妹说:“锅里还有,去,一人冲一碗喝。这东西对你们身子好。” 倪丽珍赶紧去给两个妹妹也冲了蜂蜜水。 姐妹三人捧着温热的糖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那纯粹的、浓郁的甜味,是她们过去十几年贫苦生活中几乎从未尝到过的滋味。 甜味似乎不仅能缓解身体的痛苦,更能温暖那颗被冻僵了的心。 看着妹妹们喝得香甜,倪丽珍心里稍安,但旋即又想起一事,把曹山林拉到外屋,脸微微发红,难以启齿地低声道:“山林…还有个事…丽华她…她连个月经带都没有…一直…一直用的都是不知道哪捡来的破布头…脏了洗洗再用…俺看她这次带来的那点东西…根本没法用…俺的也不多…” 曹山林一听,心里又是一阵酸楚难受。 这些最基础的生活保障和尊严,对她们来说都是奢望。 “我明白了。”他沉声道,“这事你别管了,我想办法。明天我就去公社供销社,买!买最好的纱布和棉花!多买点!你们姐妹四个,都得用上好的!以后再也不许用那些破烂!” 他的语气坚决,没有丝毫犹豫和尴尬,只有满满的心疼和责任。 倪丽珍看着他,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安心的、幸福的泪水。 第二天,曹山林果然一早就去了公社供销社,找到那位相熟的售货员大婶,直接开口要买做月经带用的柔软纱布和新棉花,而且要的量很大。 售货员大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理解的笑容,一边给他拿东西,一边低声说:“曹知青真是心疼媳妇妹子…这年头,这么细心的男人可不多见喽…” 曹山林坦然笑笑,又买了几条新毛巾和香皂。 有些钱,必须花。 有些尊严,必须给。 当他带着这些东西回家,交给倪丽珍时,倪丽珍看着那雪白的纱布和蓬松的棉花,手都有些颤抖。 三个妹妹也围过来,看着这些东西,眼神复杂,有羞涩,更有一种被郑重对待的感动。 大妹妹倪丽华的腹痛在蜂蜜水和姐姐的悉心照料下,慢慢缓解了。 当她第一次用上姐姐用新纱布和棉花为她缝制的、干净柔软的月经带时,悄悄把头埋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关于被尊重、被呵护的复杂情感。 一杯蜂蜜水,几尺白纱布,看似微不足道,却像温暖的阳光,一点点融化着积压在三个女孩心底多年的坚冰。 她们开始真正相信,这个新家,不一样。 这个姐夫,是真心实意地对她们好。 家的温暖,正以一种最细致入微的方式,悄然治愈着过往的伤痕。 第20章 弹足心亦壮 深秋逐鹿忙 怀揣着足足五十发崭新黄澄澄的子弹,曹山林感觉自己的腰杆都比以往挺直了几分。 这沉甸甸的保障,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 大雪封山前最后的黄金狩猎期,必须抓住! 不仅要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和孩子的降生积累财富,更要让家里的伙食水平再上一个台阶,尤其是给倪丽珍和三个正在长身体的妹妹补充营养。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而大胆——不再满足于野鸡兔子,他要寻找更大的猎物,鹿群乃至落单的野猪! 凭借手里的五六半和充足的弹药,他有信心与山林里的猛兽周旋,甚至猎杀。 清晨,他仔细检查了枪械,将子弹压满弹仓,额外的子弹分装在几个方便取用的口袋里。 告别了满眼担忧却不再劝阻的倪丽珍和三个怯生生目送他的妹妹,他再次踏入了层林尽染的深山。 秋深了,山林色彩愈发浓重,却也透着一股凋零前的寂静。 落叶更厚,踩上去悄无声息,但也更容易惊动警觉的猎物。 曹山林比以往更加谨慎,也更加主动地搜寻着大型猎物的踪迹。 他循着兽径,观察粪便和啃食痕迹,判断着鹿群和野猪的活动范围。 充足的子弹让他有资本进行更深入的探索。 他向着以往不敢轻易涉足的、更靠近老黑山边缘的区域行进。 这里林木更加高大茂密,人迹罕至,危险系数更高,但也意味着机会更大。 果然,在一条偏僻的山谷溪流边,他发现了一群正在饮水的梅花鹿! 大约有五六只,体型优美,毛色斑斓,在秋日阳光下如同林间的精灵。 为首的是一头健壮的公鹿,鹿角分叉优美,虽然没有马鹿那般巨大,但也价值不菲。 还有几头母鹿和一头半大的小鹿。 曹山林的心脏兴奋地跳动起来。 梅花鹿! 虽然体型不如马鹿,但鹿茸、鹿肉同样珍贵,皮毛也漂亮! 他迅速压低身形,借助灌木和岩石的掩护,开始艰难地迂回接近。 风向正好,鹿群似乎并未察觉。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八十米…七十米… 他选中了那头最大的公鹿和旁边那头看起来也很健壮的半大鹿崽(肉质更嫩),准备进行双杀,最大化收获。 稳住呼吸,架起枪,准星稳稳套住公鹿的脖颈。 “砰!”清脆的枪声再次打破山林的寂静! 子弹精准命中! 公鹿应声倒地,四肢抽搐! 鹿群瞬间炸开! 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就在鹿群混乱的瞬间,曹山林毫不停歇,迅速拉栓退壳,推弹上膛! 枪口移动,瞬间锁定那头受惊愣怔了一下的半大鹿崽! “砰!”第二枪几乎紧接着响起! 鹿崽发出一声悲鸣,肩胛处中弹,但它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带着伤,跟着鹿群疯狂逃窜! “追!”曹山林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起身追击! 受伤的野兽绝不能放过,否则就是浪费和残忍。 他沿着地上淅淅沥沥的血迹和纷乱的蹄印,奋力追赶。 林密坡陡,追击远比想象中困难。 受伤的鹿崽求生欲极强,速度依然很快。 追出将近半里地,血迹越来越明显,鹿崽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曹山林喘着粗气,再次举枪,瞄准它的后腿部位,希望能让它失去行动能力而不至于立刻死亡(保持肉质新鲜)。 “砰!”第三颗子弹呼啸而出! 鹿崽后腿一软,惨叫着栽倒在地,但仍在挣扎。 曹山林快步上前,给了它一个痛快,结束了它的痛苦。 扛着鹿崽子,赶紧回去寻那头刚刚打死的公鹿。 看着倒在地上的两头鹿,一大一小,曹山林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衣背。 虽然疲惫,但巨大的收获感充斥着全身。 这两头鹿,意味着又一笔可观的收入! 他不敢耽搁,立刻开始处理。 取茸、放血、剥皮、分割鹿肉…熟练的动作在山林间重复。 这一次,他处理得更加仔细,尤其是那张梅花鹿皮,花纹漂亮,必须完整剥下。 将最好的鹿肉、鹿茸、鹿筋等分别包好,两张鹿皮仔细卷起,剩下的没有用的内脏等依旧挖坑深埋。 沉重的收获几乎塞满了他带来的大背篓和两个麻袋。 背着这沉甸甸的收获踏上归途时,天色已近黄昏。 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他的心情却如同这秋日的晚霞,灿烂而充满希望。 充足的弹药带来的不仅仅是安全感,更是实打实的丰厚回报。 当他拖着疲惫却兴奋的步伐,背着远超自身体重的猎物回到屯子时,再次引起了轰动。 尤其是那张花纹美丽的梅花鹿皮,让屯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看得移不开眼。 倪丽珍和三个妹妹早早就在院门口等着,看到他平安归来,还带着如此丰厚的收获,脸上的担忧瞬间化为惊喜和自豪。 “快进屋歇着!累坏了吧!”倪丽珍赶紧上前帮他卸下重负,心疼地看着他满脸的汗水和疲惫。 三个妹妹也怯生生地围上来,看着那硕大的鹿腿和漂亮的鹿皮,眼中充满了惊叹。 曹山林看着她们,看着闻讯赶来、脸上带着笑容的王福满,看着这个越来越有生气的家,感觉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没事,不累。”他笑了笑,对倪丽珍说,“挑好的肉留下,咱们自己吃,给你和妹妹们好好补补。剩下的,明天我去县里卖了。”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为销售渠道发愁。 县土产公司的刘经理和李师傅,正等着他的好货呢。 而家里的日子,也必将随着这一次次的收获,如同那灶膛里越烧越旺的火焰,越来越红火。 第21章 鹿货换银钞 喜宴遇故交 第二天,曹山林依旧起了个大早。 他没有立刻处理那两头鹿,而是先挑着最好的部位——两条肥嫩的鹿后腿、一大块里脊、还有那颗品相不错的鹿茸和一些鹿筋,仔细地分割下来,用油纸包好,留给家里。 倪丽珍需要营养,三个妹妹更需要好好补补亏空的身子骨,这比什么都重要。 剩下的鹿肉、另一副较小的鹿茸(半大鹿崽的)、以及那张完整的梅花鹿皮和另一张鹿皮,则被他仔细地捆扎好,放在地板车上,盖上麻袋,再次拉往县城。 轻车熟路地来到县土产公司,李师傅一看他又送来这么多好东西,尤其是那张花纹漂亮的梅花鹿皮,眼睛都笑弯了:“好小子!你这简直是咱公司的财神爷啊!又是大家伙!” 刘经理也被惊动了,出来一看,同样十分满意。 经过一番熟练的讨价还价,鹿肉、鹿茸、鹿皮等一共卖得了三百二十多元钱。 虽然不如上次的水獭那么暴利,但也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收入了。 揣着厚厚一沓钞票,曹山林心里踏实无比。 算上之前的积蓄,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给倪丽珍置办几身像样的行头,再给家里添置些东西,都绰绰有余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县城,而是转身去了供销社。 这次的目标不再是基础的生活物资,而是带着喜庆色彩和更高需求的东西。 他买了大红纸、烫金的“喜”字、红蜡烛、还有几挂鞭炮——这些都是结婚必备的。 又给倪丽珍扯了一块颜色鲜亮、质地更好的红底金花绸子面料,准备做嫁衣。 甚至咬牙买了一瓶昂贵的“雪花膏”和一面小圆镜。 想到三个妹妹,他又买了几扎红头绳和几块颜色鲜亮些的棉布,让她们也沾沾喜气。 最后,他走到了卖妇女用品的柜台。 这次他不再犹豫,直接对售货员说:“同志,那种好的、软和的卫生纸,给我来十卷。月经带用的纱布和新棉花,再给我称几斤。” 他语气坦然,眼神清澈,仿佛在购买最寻常的物件。 售货员大姐看了他一眼,会意地笑了笑,利落地给他拿好东西。 采购完毕,大包小包几乎占满了地板车。 曹山林心满意足,拉着车准备返回。 刚走出供销社大门不远,就听见有人喊他:“哎!那不是棒子沟的小曹吗?曹山林同志!” 曹山林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正推着自行车朝他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曹山林认出来,这是国营林场食堂的那个采购员,姓张,之前买过他好几次鱼,为人很爽快。 “张采购员?您好您好!”曹山林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 “哎呀!可算碰上你了!” 张采购员走到近前,掏出烟递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小曹啊,你小子最近咋回事?有好些日子没往我们林场送鱼了!那细鳞鱼,那牛尾巴鲶鱼,我们场领导和大伙儿可都念叨着呢!食堂里光靠那点冻肉和山鸡野兔,领导们都快吃腻了,说明天要请上面来的检查团,正愁没点稀罕物撑场面呢!” 曹山林这才想起,最近忙着解决妹妹们的事和进山打猎,确实有阵子没去江边下网了。 他连忙解释:“不好意思啊张采购员,最近家里事多,没顾上。您需要鱼?要多少?” “需要!太需要了!” 张采购员一拍大腿,“明天中午前能送来不?越多越好!最好是活蹦乱跳的细鳞鱼,其他的江鱼也行,有蛤蟆(林蛙)更好!价钱好说,还按老规矩,不,这次给你加点价!领导特意交代了,一定要弄点新鲜的、地道的野味!” 曹山林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明天送鱼,时间有点紧,但抓紧时间下网,应该能有不少收获。 林场食堂要的量不小,而且主动提价,这钱不赚白不赚。 婚礼要花钱,以后孩子出生花钱的地方更多,不能坐吃山空。 “成!张采购员,您既然开口了,我肯定给您想办法!”曹山林爽快地答应下来,“明天中午前,我一准儿给您送到林场食堂去!保证是最新鲜的江里的货!” “太好了!那就说定了!我可等着你啊!”张采购员大喜过望,又跟曹山林寒暄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骑车走了。 看着张采购员远去的背影,曹山林笑了笑。这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刚卖了鹿肉得了笔大钱,这卖鱼的稳定财路又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拉起装满结婚用品和希望的地板车,脚步轻快地踏上归途。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前方的路,却越走越亮堂。 一边是即将到来的新婚喜悦和家庭温暖,一边是源源不断的生财之道。 重生的日子,正按照他的规划和努力,一步步变得充实而美好。 回到家里,倪丽珍和三个妹妹看到他又买了这么多东西,尤其是那些红彤彤的喜庆物件,都惊喜不已。 当倪丽珍看到那块光滑漂亮的绸子面料和那瓶雪花膏时,脸一下子红透了,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曹山林把卖鹿的钱交给倪丽珍收好,然后说:“明天我还得去趟江边,林场食堂急着要鱼,答应了人家就得做到。等忙完这趟,咱们就好好商量商量,选个日子,把咱俩的事办了!” 倪丽珍红着脸,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虽然忙碌,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为了这个家,为了即将过门的媳妇和未出世的孩子,曹山林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第22章 鳝鳖添喜礼 双媒定佳期 为了兑现对林场食堂张采购员的承诺,曹山林第二天天不亮就来到了江边。 深秋的江水更加刺骨,但他干劲十足。 熟练地撒网、收网,一网网活蹦乱跳的鱼儿被拖上岸,其中不乏珍贵的细鳞鱼和肥硕的“牛尾巴”鲶鱼。 或许是运气格外眷顾忙碌的人,在收网时,他竟意外地从网底捞上来几条粗壮肥美的黄鳝,还在岸边泥洞里掏到了两只笨头笨脑、缩着壳的老鳖! 这可是意外之喜! 黄鳝炖汤,老鳖滋阴,都是上好的滋补野味。 他仔细将鱼获分拣。 最好的细鳞鱼和那几条黄鳝、两只老鳖单独放在一个水桶里,用江水养着,保持鲜活。 剩下的杂鱼则堆满了好几个柳条筐。 拉到林场食堂时,张采购员早已望眼欲穿。 一看这么多新鲜货,尤其是那活蹦乱跳的黄鳝和老鳖,更是喜出望外:“好!太好了!小曹,你可是解了俺的燃眉之急了!” 过秤,算钱。 张采购员果然守信,价格给得比平时还高些。 所有鱼获加起来,竟然卖了一百二十多块钱! 这几乎抵得上平时好几天的收入。 揣着这笔“意外之财”,曹山林没有立刻回家。 他拐去供销社,用这笔钱实实在在地置办了些“硬货”——买了一整箱当地产的“北大荒”白酒,又买了几条“大前门”和“迎春”牌香烟。 这些都是农村办事事、走人情必不可少的。 最后,他看着那两只在桶里划拉着腿的老鳖,心里有了另一个主意。 他留下其中最大最肥的一只,另一只连同部分黄鳝和几条最好的细鳞鱼,他准备带回家给倪丽珍和妹妹们补身子。 拉着酒烟和那只老鳖,曹山林直接去找王福满。 “大队长,还得再麻烦您一趟。” 曹山林把酒烟和老鳖往王福满屋里一放,“林场食堂结的账,换了这些。我想着,我和丽珍办事事,虽说她娘家那爹妈不是东西,但面上总得过得去,不能让人戳丽珍的脊梁骨,说娘家没人。我想请您再辛苦一趟,提着这点东西,去找白家沟的白队长,请他出面,帮着‘劝说劝说’白正彪那两口子,到时候…好歹来个人,坐个席面,走个过场。有白队长压着,他们不敢不来,也不敢闹事。” 王福满看着那箱酒、几条烟,还有那只精神抖擞的老鳖,不由得笑了:“好小子!想的周到!是这么个理儿!结婚是大事,场面上的事不能差。成!这事包在俺身上!白宝山那老小子吃了俺的老鳖,这点忙他得帮!俺这就去说道说道,保证让白正彪那两口子‘欢天喜地’地来参加婚礼!” 王福满当即提着礼物,再次去了白家沟。 找到白宝山,把曹山林的意思一说,礼物往那一摆,尤其是那只老鳖,深得白宝山欢心。 白宝山一拍胸脯:“福满哥你放心!这事俺管定了!他白正彪要敢说个不字,俺让他以后在白家沟没好日子过!” 他当即带着王福满,再次来到白正彪家。 这次,白宝山没骂人,而是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正彪啊,丽珍那丫头虽说户口迁走了,但总归是你们老白家的闺女不是?现在人家曹山林明媒正娶,是大事,是喜事!你们当爹娘的,于情于理都得去露个面,喝杯喜酒,这也是给你们自己脸上贴金嘛!别那么死脑筋!到时候跟着俺去,吃顿好的,喝点喜酒,啥话也别说,啥屁也别放,完事儿就回来!听见没?” 白正彪和白吴氏看着大队长亲自上门“劝说”,又听说有酒席吃,还能白得一份礼(他们以为王福满带来的酒烟是给他们的),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但在白宝山的威压和一点小利诱惑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了。 王福满满意而归,告诉曹山林:“事儿办妥了!到时候白宝山亲自押着他俩来!保证出不了岔子!” 解决了娘家这个最后的隐患,曹山林和倪丽珍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对那对爹娘毫无感情,但能风风光光、礼数周全地办婚礼,总是好的。 选了个黄道吉日,就在几天后。 曹山林请王福满和赵老蔫这两个屯子的当家人同时做媒人(双媒人更显重视),正式向倪丽珍“求婚”(走个形式)。 其实两人早已心意相通,住在一起,但这该有的仪式,曹山林一点不想省。 王福满和赵老蔫乐呵呵地当了这现成的媒人,在曹山林修葺一新的院子里,当着左邻右舍的面,进行了简单的“过礼”仪式。 曹山林将准备好的彩礼(一部分现金和之前买的一些东西)摆出来,虽然比不上给白正彪那笔“买断费”,但在屯子里也绝对算得上丰厚体面了。 倪丽珍穿着用那块红底金花绸子面料赶制出来的新嫁衣,虽然肚子已微微显怀,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比任何时候都美。 三个妹妹穿着新棉袄,怯生生又欢喜地站在姐姐身后,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在众人的祝福和嬉笑声中,曹山林和倪丽珍的婚事,就算正式定下了。 婚礼的日子近在眼前,这个小院,即将迎来真正的女主人,开启全新的生活篇章。 所有的艰辛、算计和奔波,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为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 第23章 为宴猎山珍 险境再逢君 婚礼的日子定在五天后。 虽然王福满和赵老蔫拍着胸脯说酒席的事他们来张罗,让曹山林只管当他的新郎官。 但曹山林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件大喜事,是给倪丽珍一个正式的名分和补偿,这婚宴必须办得风风光光,让全屯子的人都看到,他曹山林有能力让倪丽珍过上好日子,更要让她成为最让人羡慕的新娘子。 屯里办事事,讲究的就是个实惠和场面。 肉要多,酒要足,才能显出主家的厚道和实力。 光靠买的肉和之前留下的鹿肉野猪肉,他觉得还不够“硬”,不够“野”,不够显示出他猎人的本事。 他得在婚宴前,再进一次山,弄点更稀罕、更能撑场面的野味!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高端猎物。 比如飞龙(花尾榛鸡),那炖汤是出了名的鲜掉眉毛,是东北宴席上的顶级食材。 或者狗子,肉嫩味美。 如果能再碰到傻狍子甚至野猪,那更是锦上添花。 跟倪丽珍交代了一声,在她担忧又无奈的目光中,曹山林再次背起那杆可靠的五六半,子弹袋塞得满满当当,毅然走进了秋意最深的老林子。 这一次进山,他感觉更加自信从容。 充足的弹药和对地形的熟悉,让他敢于向更深、更陌生的区域探索。 他专门寻找那些针阔混交林和生长着各种浆果灌木的地带,那是飞龙和狗子最喜欢的栖息地。 他的运气不错。 没多久,就在一片松树林里发现了几只正在啄食松子的飞龙。 这些鸟儿警惕性很高,但曹山林耐心极好,潜伏了许久,终于抓住机会,用精准的点射,打下了两只肥硕的飞龙。 漂亮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华丽的光泽。 接着,他又在一片白桦林边缘,遇到了一小群狗子。 狗子比狍子更机警,但他利用风向和地形,成功接近,猎获了一只半大的狗子,肉质正是最嫩的时候。 野鸡野兔更是顺手打了几只,准备用来做席面上的小炒。 收获已经相当不错,但曹山林觉得还不够“震撼”。 他想起上次猎鹿的那片山谷,或许还有机会。 他向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进。 果然,在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他听到了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哼哧声和树木被撞断的咔嚓声! 是野猪! 而且听动静,不止一头! 曹山林立刻警惕起来,悄悄爬上一个小土坡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的一片洼地里,一小群野猪正在拱地觅食,大约有五六头,其中一头公猪体型格外硕大,獠牙外翻,显得异常凶猛。 若是平时,曹山林或许会避开这群难缠的家伙。 但今天,想到婚宴上如果能摆上一颗巨大的野猪头,或者上一盆盆实实在在的红烧野猪肉,那该多么提气! 富贵险中求! 为了倪丽珍的婚礼,值得一搏! 他仔细观察,选中了那头最大的公猪。 擒贼先擒王,而且公猪的獠牙也是不错的战利品。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跳,找好射击位置,瞄准那头公野猪的肩胛要害。 “砰!”枪声响起! 子弹精准命中! 但野猪皮糙肉厚,生命力极其顽强,这一枪并未立刻致命,反而彻底激怒了它! “嗷——!”公野猪发出一声凄厉愤怒的嚎叫,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土坡上的曹山林! 它后蹄蹬地,低着头,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轰隆隆地就冲了上来! 其他几头野猪也受惊,跟着躁动起来。 曹山林心头一紧,没想到这畜生如此悍猛!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拉栓退壳,再次推弹上膛! 对着冲来的野猪头部又是一枪! “砰!”这一枪打中了野猪的脖颈,鲜血直流,但依旧没能阻止它疯狂的冲锋! 距离瞬间拉近! 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曹山林暗叫不好,来不及开第三枪,猛地向旁边一棵大树后扑去! “轰!”野猪一头狠狠撞在树干上,撞得整棵树剧烈摇晃,落叶纷飞! 若不是曹山林躲得快,这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 野猪撞得有些发懵,晃了晃脑袋,更加暴怒,扭身再次寻找曹山林。 曹山林背靠大树,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他迅速冷静下来,知道不能硬拼。 他利用树木作为掩护,不断移动,与这头发狂的巨兽周旋。 “砰!砰!”他又开了两枪,一枪击中野猪的前腿,一枪擦着它的耳朵飞过。 野猪动作明显迟缓了一些,但凶性更盛,嚎叫着紧追不舍。 林间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曹山林且战且退,不断利用地形消耗着野猪的体力和生命。 子弹一颗颗减少,野猪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行动也越来越慢。 最终,在曹山林打出第七发子弹,击中野猪另一条前腿后,这头庞然大物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前腿一软,轰然倒地,虽然还在喘着粗气挣扎,但已经失去了冲锋的能力。 曹山林不敢大意,远远地又补了一枪,确认它彻底死亡后,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 休息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看着地上这头至少三百斤重的巨大战利品,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 值了! 这场冒险,值了! 有了这头大野猪,再加上飞龙、狗子、野鸡野兔,他的婚宴,必将成为棒子沟屯多年来最阔绰、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场盛宴! 他顾不上疲惫,开始处理这巨大的猎物。 这将是一项极其耗费体力的工作,但他干劲十足。 为了倪丽珍,为了他们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所有的辛苦,都化为了无尽的动力。 山林寂静,唯有他忙碌的身影,和那份即将带给爱人惊喜的期待。 第24章 喜宴备珍馐 江畔再撒网 十月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棒子沟屯,卷起地上残留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可曹山林家的新院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院子里临时垒起了两口大地灶,劈好的松木柈子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肉,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姜调料的气味,飘出老远,勾得左邻右舍的孩子们扒着院墙,眼巴巴地往里瞅。 倪丽珍侧卧在炕上,脸颊红润,听着外间曹山林和王福满家婆娘——人称“王大娘”的低声商议。 “...野猪俺看就卸开,一半红烧,一半拿来汆丸子,那大骨头熬汤,底子厚实...鹿肉嫩,切片爆炒,或者用辣椒焖了,最是下饭...飞龙金贵,清炖,啥料也别多放,就吃个鲜亮劲儿...”王大娘嗓门亮,带着掌勺人的权威,一一分派着。 曹山林应着:“都听您安排,大娘。肉俺都拾掇干净了,在仓房冻着呢。就是这鱼...光有冻鱼怕是不够鲜亮,席面上还得有点活气儿。” 王大娘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咱屯子靠江吃江,席面上没几条像样的江鱼,那还叫席?山林啊,你得想想辙,看能不能再弄点鲜鱼来,细鳞、柳根儿都成,摆上桌好看,吃着也鲜甜!” 曹山林心里早有此意,当即道:“成,我这就去江边转转。赵叔他们这会儿应该也没啥活计,我请他们搭把手,看能不能多弄点。” “哎呦!那可太好了!”王大娘喜笑颜开,“多带几个人,网下得宽些!要是能弄点蛤蟆(林蛙)、黄鳝啥的,那就更体面了!” 曹山林点点头,送走王大娘,回到里屋。倪丽珍撑着身子要起来:“又要去江边?天寒地冻的,小心点...” “没事,心里热乎着呢。”曹山林按住她,给她掖好被角,“你好好歇着,咱这婚礼,必须办得风风光光,让全屯子都看看,我曹山林娶了个多好的媳妇,得让你面上有光。” 倪丽珍眼圈微红,嗔道:“俺不在乎那些虚面子...” “我在乎。”曹山林语气坚定,弯腰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等我回来。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咱妹子和未出世的娃,弄点更滋补的。” 他穿上厚重的棉袄棉裤,脚蹬靰鞡鞋,头戴狗皮帽子,全副武装出了门。先去了赵老蔫家,说明来意。赵老蔫一听是给曹山林办喜事用鱼,二话不说,拎起冰镩和破旧但结实的渔网就跟着走。又叫上了两个平日里关系不错、手脚麻利的后生,一个叫铁柱,一个叫栓子。 四人拉着爬犁,带着工具,顶着寒风往江边走去。江面早已封冻,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一片白茫茫。 “这季节找鱼窝子得有眼力见儿。”赵老蔫是个老把式,眯着眼观察着江面走势,“得找水流相对缓、底下有坑洼或者暗礁的地方,鱼爱猫那儿。” 他最终选了一处背风的江湾,指挥着两个年轻后生开始用冰镩“咔哧咔哧”地凿冰。冻了一冬的冰层厚实坚硬,凿起来十分费力,冰屑四溅。曹山林也没闲着,拿起另一把冰镩一起干。 很快,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冰窟窿被打通,墨绿色的江水涌了上来,冒着森森寒气。 赵老蔫拿出带来的抄网(一种带长杆的小网),在冰洞口下的水里慢慢试探着搅动,感受着水下的情况。“嗯,这地方有货。”他经验老道,凭着手上传来的细微触感就能判断。 接着,他们又在下游不远处凿了第二个冰洞。这次拿出了更大的挂网(一种固定在长杆上的长条网),小心翼翼地从第一个冰洞放入,通过一根带钩的长杆牵引,慢慢从第二个冰洞拉出来,这样网就横在了水下。 “这叫下底钩网,专逮底层鱼。”赵老蔫解释道,“等着吧,这网下去,柳根儿、牛尾巴准跑不了。” 等待起网的功夫,他们也没闲着,在第一个冰洞用抄网捞,或者用自制的鱼钩挂上红虫(一种鱼饵)垂钓。曹山林眼神好,手稳,一会儿功夫就用抄网捞上来几条活蹦乱跳、银光闪闪的细鳞鱼。 “嘿!曹哥手气可以啊!”铁柱羡慕道。 “不是手气,是手艺。”赵老蔫吧嗒着烟袋,“山林这娃子,干啥像啥,钻劲儿足。” 曹山林笑笑,注意力都在水下。忽然,他感觉抄网一沉,猛地用力提起,网里竟是几条扭动挣扎、粗如儿臂的黄鳝!这东西冬天可不好找,藏在深水泥里,难得一见。 “好家伙!黄鳝!这可是大补的好东西!”赵老蔫惊呼。 又过了一会儿,起底钩网的时候更是惊喜连连。除了预期的柳根鱼、牛尾巴鲶鱼,网上竟然还挂着几只晕头转向、肚皮滚圆的老鳖(甲鱼)和几十只肥硕的林蛙! “发了发了!”栓子兴奋地直搓手,“王大娘指定乐坏了!这席面,皇上来了也得夸啊!” 曹山林看着爬犁上渐渐堆满的鱼获,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 他仔细将最肥美的细鳞鱼、黄鳝、老鳖和林蛙单独放在一个水桶里,用江水小心养着,准备带回家给倪丽珍和妹妹们补身体。剩下的杂鱼则堆满了带来的几个大柳条筐。 收获远超预期,四人脸上都冻得通红,却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山林,这么多鱼,席面肯定用不完,剩下的你打算咋整?”赵老蔫问。 曹山林看着满爬犁的鱼,略一思索:“赵叔,铁柱,栓子,今天辛苦你们了。这样,除了留给我家和你俩各家分点尝鲜的,剩下的,我明儿拉去林场食堂卖了,换了钱,咱们四个平分,不能让大家白忙活。” “哎呦!这哪成!给你帮忙应该的!”赵老蔫连忙摆手。 “就是,曹哥你太客气了!”铁柱和栓子也不好意思。 “必须的。”曹山林态度坚决,“帮我曹山林的忙,我记心里。但该得的,一分不能少。就这么定了。” 见他这么说,三人也不再推辞,心里都对曹山林更加佩服,觉得这知青小伙儿办事敞亮,够意思。 拉着沉甸甸的爬犁回到屯子时,已是傍晚。王大娘看到如此丰盛的鱼获,尤其是那些稀罕物,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曹山林有本事。 曹山林先把留给自家的那份提进屋。倪丽珍和三个妹妹看到桶里游动的鲜鱼、扭动的黄鳝和笨拙的老鳖,都惊讶地围了上来。 “姐夫,你真厉害!”小妹倪丽芬眼睛亮晶晶的。 倪丽珍则心疼地拍打着他身上的雪沫:“快上炕暖和暖和,冻坏了吧。” 曹山林把桶递给倪丽华:“丽华,把这黄鳝和老鳖先养水缸里,明天炖汤给大家补身子。细鳞鱼今晚就煎两条,尝尝鲜。” 看着家里女人们惊喜又满足的笑容,听着外间王大娘指挥人处理鱼获的热闹动静,曹山林觉得,这冰天雪地里的一切奔波辛苦,都值了。 他的喜宴,必须是最好的。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25章 售货逢双喜 佳宾添光彩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 曹山林将留给自家和分给赵老蔫几人的鱼获处理好后,便将剩余的大半爬犁鱼获——主要是那些常见的柳根鱼、牛尾巴鲶鱼和一些杂鱼,仔细用厚麻袋和旧棉被盖严实了,绑在借来的地板车上。 那些稀罕的黄鳝、老鳖和林蛙,他则小心地留在家里水缸养着,那是给倪丽珍和妹妹们补身子的,不卖。 倪丽珍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非要送他到院门口,一遍遍叮嘱:“路上慢点,挑好道走,别颠坏了鱼…跟人好好说,价钱差不多就行,早点回来…” “知道了,放心吧。外头冷,快回屋去。”曹山林帮她拢了拢围巾,看着她冻得微红的脸颊,心里暖融融的,“等我回来,给你扯块新头巾。” 拉着沉甸甸的地板车,曹山林顶着寒风,再次踏上了通往林场的那条熟悉土路。 车轮压在积雪和冻土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到达林场食堂后门时,正好赶上食堂准备午饭的点儿。 张采购员正指挥着两个小工往外抬泔水桶,一抬眼看到曹山林和他那盖得严实的地板车,眼睛顿时亮了。 “哎呦!小曹!你可来了!俺这两天正念叨你呢!”张采购员连忙迎上来,掀开麻袋一角看了看,脸上笑开了花,“好家伙!这么多!还是这么新鲜!咋弄来的?这大冷天!” “下了几网,运气还行。”曹山林笑着递过一根卷好的旱烟,“张大哥,您验验货,过过秤。” “验啥验!你的货俺放心!”张采购员大手一挥,直接招呼人过秤。 他看着活蹦乱跳的鱼(虽然离水一段时间,但天冷,大多还活着),尤其满意,“这细鳞鱼,这牛尾巴,正是时候!场里领导晚上要请客,正愁没点硬菜呢!你这可解了俺的燃眉之急了!” 过完秤,算盘一打,总共一百三十多斤。 张采购员果然爽快,给的价甚至比平时还略高一点:“天寒地冻的,弄点货不容易,不能让你吃亏。按一毛六算吧!” 最终,这一车鱼卖了二十一块八毛钱。张采购员数出厚厚一沓毛票和几张“大团结”,递给曹山林。 曹山林仔细点清,揣进内兜,连声道谢。 张采购员心情大好,拉着曹山林又聊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小曹,上回听你说快办事事了?日子定了没?” “定了,就这个月十八。”曹山林答道。 “十八?好日子啊!”张采购员一拍巴掌,“这可是大喜事!必须得去沾沾喜气!这么着,到时候俺跟俺们食堂主任说一声,一准儿去!给你捧场去!” 曹山林一听,又惊又喜。 林场食堂的采购员和主任,在屯里人看来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他们能来,无疑是给婚礼增光添彩:“哎呦!张大哥,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您和主任了…” “麻烦啥!咱哥们儿投缘!你结婚俺能不去吗?”张采购员豪爽地笑着,“就这么说定了!” 辞别了张采购员,曹山林心里热乎乎的,拉着空了许多的地板车,又赶往公社供销社。 卖了鱼有了现钱,加上兜里还揣着一些钱,正好再置办婚礼用的零碎东西。 公社供销社里人头攒动,快过年了,采买年货的人不少。 曹山林挤到柜台前,先要了五斤水果硬糖、三斤大白兔奶糖——这玩意儿金贵,但孩子们都喜欢,席面上抓一把,有面子。 又称了十斤瓜子、十斤花生。 烟酒是大事,“迎春”烟买了五条,“北大荒”白酒买了两整箱(十瓶)。 看到有卖红纸和金粉的,也买了一些,准备请人写喜字和对联。 最后,他想起倪丽珍那条旧头巾,又走到卖布的柜台,指着一块枣红色带小碎花的的确良布料:“同志,这个给我扯六尺。” 正等着售货员扯布的功夫,旁边一个声音响起:“咦?这不是小曹吗?” 曹山林回头一看,竟是县土产公司的老药工李师傅,他手里也提着些点心盒子,像是来办年货的。 “李师傅!您老也来买东西?”曹山林连忙打招呼。 “是啊,快入冬了,置办点东西。”李师傅笑呵呵地看着曹山林买的那一大堆烟酒糖茶红纸,“小曹,你这…这是要办喜事啊?” 曹山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啊,李师傅,这个月十八。” “好事啊!恭喜恭喜!”李师傅连连道贺,随即压低声音,“买这么多好东西,看来最近收获不错啊?有啥好货色,可记得先紧着咱们公司啊!” “一定一定!”曹山林赶紧保证,随即想起张采购员的话,心里一动,试探着说,“李师傅,您要是有空,到时候也来咱屯子喝杯喜酒?就是远了点…” 李师傅闻言,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下,随即笑道:“成啊!这可是大喜事!俺回去跟刘经理说一声,看看他得空不,要是得空,俺们俩一块去!给你壮壮声势!” 曹山林这下真是喜出望外了! 县土产公司的经理和老师傅都要来? 这面子可给得太足了!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这…这真是太…太感谢您和刘经理了!” “谢啥!你以后多给咱公司弄点好山货就行!”李师傅摆摆手,提着东西走了。 曹山林抱着那一大堆年货和结婚用品,走出供销社,只觉得天虽然冷,心里却像揣了个火炉子。 原本只想着把婚礼办得热闹点,让倪丽珍高兴,没想到竟能请来林场和县里的“贵客”。 这下,他的婚礼想不轰动都不行了。 他拉着车,脚步轻快地往家赶,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倪丽珍。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新娘子听到这个消息时,那惊喜又自豪的笑容了。 第26章 吉日终临近 山林再添喜 怀揣着即将有贵客临门的喜悦和置办齐全的婚庆用品,曹山林拉着地板车回到了家。 一进院,就看到倪丽珍正带着三个妹妹在扫院子里的雪,小脸都冻得红扑扑的,却洋溢着忙碌的喜气。 “咋又扫上了?不是说了这些活儿等我回来弄吗?”曹山林赶紧放下车,上前接过倪丽珍手里的扫帚,触到她冰凉的手指,不禁心疼,“快进屋暖和暖和,别冻着了。” 倪丽珍看到他回来,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冷了,忙问:“东西都买齐了?顺利不?鱼卖了多少钱?” 三个妹妹也围了上来,好奇地看着车上那些红纸、糖果和新布。 曹山林先把卖鱼的钱掏出来,除去成本,净赚了差不多一百块,交给倪丽珍收好。又把林场张采购员和县里李师傅、刘经理可能要来喝喜酒的消息说了。 倪丽珍听完,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才喃喃道:“…林场的领导…县里公司的经理…这…这咋好意思让人家跑这么远…咱这穷山沟…” “啥穷山沟,咱家现在不好着呢?”曹山林揽住她的肩膀,语气自豪,“他们来,是看得起咱,是咱的体面!更是你的体面!让全屯子的人都看看,我曹山林娶的媳妇,配得上最好的!” 倪丽珍看着他坚定又温柔的眼神,心里那点惶恐渐渐被巨大的幸福和骄傲取代,重重点了点头,眼圈却忍不住又红了。 “姐,这是喜事,可不能哭。”大妹倪丽华小声劝着,自己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对,不哭,高兴!”倪丽珍破涕为笑,小心地抚摸着那块枣红色的确良布,“这布真好看…” “给你做新头巾的。”曹山林笑道,“等开了春,再给你扯身更好的衣裳。”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把东西搬进屋里。但曹山林看着仓房里储备的肉食,虽然已有野猪、飞龙、狗子,但他总觉得还不够“万无一失”。婚礼还有两天,他决定趁这天天气还行,再进一次山。目标明确——傻狍子。这东西肉嫩,不膻,屯里人都爱吃,而且相对好猎。 跟倪丽珍交代了一声,在她担忧又无奈的目光中,曹山林再次背上枪,揣足子弹,踏着没膝的积雪,走向了银装素裹的山林。 冬季的山林,寂静而肃杀。高大的乔木落光了叶子,枝丫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有耐寒的鸟雀飞过,扑棱棱震落一片雪沫。空气冷冽清新,吸入肺叶带着一股冰凉的刺痛感,却也让人头脑格外清醒。 寻找狍子需要耐心和技巧。它们通常在向阳避风的山坡、林间空地或者沟塘子附近活动,啃食露出来的干草、嫩枝和苔藓。曹山林沿着一条熟悉的兽径,仔细搜寻着雪地上的踪迹。 新鲜的蹄印、散落的黑色粪球、被啃食过的灌木丛…都是线索。他放慢脚步,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在雪地里移动,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四周。 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他发现了几只正在低头觅食的狍子!大约有四五只,毛色灰褐,在雪地里很是显眼。它们似乎还没发现他,悠闲地啃着雪下的草根。 曹山林心中一喜,缓缓蹲下身,借助一丛挂满雪的灌木隐藏自己。距离大约八十米,在五六半的有效射程内,但需要极好的稳定性。 他缓缓吸气,压下因为寒冷和兴奋而略微急促的心跳,慢慢架起枪。枪托紧紧抵在肩窝,脸颊贴上冰冷的木质部分,右眼透过照门,准星稳稳地套住了其中一只体型最为肥壮的狍子。 风似乎都停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准星里那个跳动的心脏区域。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炸响,打破山林的寂静! 被瞄准的那只狍子应声猛地一跳,踉跄着跑出几步,便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巨大的枪声惊得其他狍子瞬间炸群,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扬起一片雪雾。 曹山林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迅速拉动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推弹上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危险,才快步走向倒地的狍子。 子弹正中要害,狍子死得很快,没受什么痛苦。这是一头成年的公狍子,体型不小,估计能出五六十斤肉。曹山林心里计算着,够席面上添好几道硬菜了。 他正准备处理猎物,忽然听到侧前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奔跑声和熟悉的“嗷嗷”叫声。他立刻警惕地端起枪。 只见另一小群狍子,大概有三四只,被刚才的枪声惊扰,正慌不择路地从那片林子里冲出来,朝着更深的山里跑去。而在它们后面稍远些的地方,竟然跟着一头体型更大的马鹿!看样子也是被枪声惊动,跟着狍子群一起逃窜。 “马鹿!”曹山林眼睛一亮!这简直是意外之喜!马鹿肉比狍子肉更粗韧些,但分量足,鹿茸、鹿鞭等都是宝贝! 机会稍纵即逝!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单膝跪地,再次架枪。马鹿奔跑的速度很快,目标晃动剧烈,极难瞄准。他屏住呼吸,计算着提前量,枪口微微上扬。 “砰!” 又是一声枪响!子弹呼啸着飞出! 奔跑中的马鹿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速度猛地一滞,但并没有立刻倒下,而是拖着伤腿,继续踉跄着向前冲去。 “打中了!”曹山林心中一紧,知道不能让它跑远,否则在这大雪封山的地方很难找到。他立刻起身,沿着雪地上淅淅沥沥的血迹和清晰的蹄印,奋力追去。 受伤的马鹿速度慢了很多,但求生本能支撑着它。追了将近一里地,曹山林才再次看到它的身影。它站在一片空地上,喘着粗气,受伤的后腿不断颤抖,显然已经力竭。 曹山林没有犹豫,稳住呼吸,补了最后一枪,结束了它的痛苦。 看着倒在地上的庞然大物,曹山林也累得够呛,大口喘着白气。但他脸上却洋溢着巨大的满足和兴奋。一头大狍子,再加一头壮硕的马鹿!这收获,足以让任何猎手自豪! 他不敢耽搁,必须在天黑前处理好猎物并运回去。剥皮、分解、取茸…一系列工作繁重而血腥,在冰天雪地里更是艰难。但他干得一丝不苟,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衣,又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 最终,他将最好的鹿肉、鹿茸、鹿鞭等分别包好,两张兽皮仔细卷起,剩下的部分不能吃的内脏等依旧挖深坑掩埋。 看着地上分成几大块的猎物,他找来结实的树枝和绳索,做了个简易的拖架。 将沉重的猎物捆在拖架上,曹山林拉着它,一步步艰难地往山下走去。雪地拖行异常费力,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中。但他心里却充满了力量。 回到屯子时,天色已经擦黑。当他拖着如同小山般的猎物出现在家门口时,再次引起了轰动。左邻右舍都跑出来看热闹,啧啧称奇。 倪丽珍和妹妹们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那巨大的马鹿和肥硕的狍子,又是惊喜又是心疼他受累。 “快进屋歇着!饿了吧?饭在锅里热着呢!”倪丽珍赶紧帮他拍打身上的雪尘。 曹山林看着妻子担忧又自豪的眼神,看着仓房里堆积如山的肉食,心里无比踏实。 “这下,咱的喜宴,绝对是棒子沟头一份了!”他笑着,语气无比自信。 第27章 弟自远方来 仓促证婚期 腊月十七,婚礼前一日。小院里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喜庆的紧张气氛。王大娘一早就带着几个手脚利落的媳妇过来,开始处理那堆积如山的肉食。大锅支在院子里,柴火噼啪作响,炖肉的浓香、炸丸子的油香、还有各种调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倪丽珍穿着那身红绸嫁衣,正在屋里由王大娘带来的一个全福老太太(父母公婆丈夫子女皆全的老人)帮着“开脸”(用细线绞去脸上的汗毛),这是老规矩,意味着新娘告别姑娘时代。她有些紧张,又满是期待,白皙的脸上染着红晕。 三个妹妹也换上了半新的干净衣裳,兴奋地屋里屋外跑着,帮忙递个东西,传个话,小脸上洋溢着笑容。 曹山林则忙着最后的准备工作,检查酒水是否够用,桌椅板凳是否备齐,和王福满、赵老蔫确认明天的流程。虽然忙碌,但他事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脸上始终带着沉稳的笑意。 就在这忙而不乱的当口,屯子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冲着曹山林喊:“山林哥!山林哥!屯口来了个生人,说是从城里来的,找你!瞅着跟你有点像哩!” 城里来的?还跟自己像?曹山林一愣,心里咯噔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活计,对王福满道:“大队长,我过去看看。” 倪丽珍也听到了动静,有些不安地望过来。曹山林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没事,我去去就回。” 他大步走到屯子口,只见雪地里站着一个穿着半旧蓝色棉猴(带帽子的棉大衣)、围着灰色围巾、背着个帆布包的年轻人,正搓着手,跺着脚,好奇地四处张望。那眉眼鼻梁,果然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显稚嫩,带着城里学生娃特有的那种青涩和拘谨。 “凤林?”曹山林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年轻人闻声转过头,看到曹山林,眼睛一亮,又带着点不确定:“…哥?真是你啊哥!” 果然是自己的小弟曹凤林!曹山林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自从他决定留在棒子沟,除了托人捎回去一封信简单说明情况外,就和家里再没联系。没想到小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过来。 “你咋来了?爹娘让你来的?”曹山林走上前,接过他肩上的背包,沉甸甸的。 曹凤林缩着脖子,哈着白气:“爹娘收到你的信,都快急死了!咋说留下就留下了呢?城里招工多好的机会…他们不放心,让我请假过来看看你…哥,你咋瘦了?也黑了…这地方…可真够偏的…”他打量着周围光秃秃的树木和低矮的土坯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下意识的优越感和同情。 曹山林听着他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但看着弟弟冻得发红的鼻尖,还是放缓了语气:“我在这儿挺好。走吧,先回家,外头冷。” 带着曹凤林往家走,一路上遇到屯里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穿着体面(相对屯里而言)的城里小伙。曹凤林有些拘谨,也不太敢看人。 一进院门,那扑面而来的浓郁肉香和热闹景象就让曹凤林愣住了。院子里支着大锅,好几个妇女在忙活,各种处理好的肉挂满了仓房檐下,屋里似乎还有不少人。 “这…哥,你家这是…”曹凤林有点懵。 “你哥我明天办事事,结婚。”曹山林平静地说。 “结…结婚?!”曹凤林惊得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溜圆,“在这儿?跟…跟谁啊?” 这时,听到动静的倪丽珍从屋里走出来。她刚开完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没施脂粉,但那份新嫁娘的娇羞和喜悦让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红色的嫁衣更是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曹凤林看到倪丽珍,一下子看呆了,脸腾地就红了,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位是…” “这就是你嫂子,倪丽珍。”曹山林介绍道,又对倪丽珍说,“丽珍,这是我小弟,凤林,从家里来的。” 倪丽珍没想到会突然见到小叔子,也有些意外和羞涩,但还是落落大方地笑了笑:“是凤林弟弟啊,快屋里坐,外头冷。” 曹凤林晕乎乎地被让进屋里,看着屋里屋外忙碌的人们,看着堆满角落的年货和喜庆用品,再看看眼前这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嫂子,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这和他想象中哥哥在穷山沟里受苦受难的情景完全不同啊! 王福满闻讯也过来了,听曹山林说明情况,打量了一下还有些懵懂的曹凤林,哈哈一笑:“好事啊!正愁你这边没个娘家人,这不就来了?正好!明天你就代表你爹娘,坐主桌!给你哥嫂证婚!” 曹山林看向曹凤林:“凤林,你来得巧,明天哥结婚,你就留下,算是代表家里,行不?” 曹凤林还能说什么,只能愣愣地点头:“…行,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王福满看了看天色,对曹山林和倪丽珍说:“按咱屯子的规矩,新娘子得出嫁头一天得住娘家。丽珍呐,收拾收拾,跟你王大娘去俺家歇一晚,明天一早,让山林风风光光地去接你!” 这是老规矩,图个吉利。倪丽珍虽然舍不得离开家,但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王大娘笑着过来,拉着倪丽珍的手,又招呼三个妹妹也带上洗漱东西,一起去了王队长家。 家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只剩下曹山林和还有些没回过神的曹凤林。 曹山林给弟弟倒了杯热水,又拿出些瓜子糖果:“饿了吧?灶上有热着的饭菜,先吃点垫垫。” 曹凤林捧着热水杯,暖和过来点,看着屋里虽然简陋但整洁温暖,东西齐全,尤其是那满屋的肉香,忍不住问:“哥…你…你在这儿到底咋过的?咋这么多肉?明天…真结婚啊?” 曹山林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嗯,真结婚。你嫂子人很好,对我也好。这些肉,都是你哥我进山打的。这地方是不如城里方便,但只要肯下力气,动脑筋,一样能过上好日子。”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明天你就知道了。先吃饭,然后早点歇着,明天还得靠你给哥撑场面呢。” 曹凤林看着哥哥那双因为长期劳作和狩猎而变得粗糙却异常沉稳有力的手,看着他眼中那份自己从未见过的自信和满足,第一次对哥哥的选择,对这个冰天雪地的小屯子,产生了一丝不一样的好奇。 第28章 婚宴震四座 佳肴倾屯邻 腊月十八,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整个棒子沟屯都仿佛被笼罩在一层喜庆的光晕里。 曹山林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这是倪丽珍连夜赶制出来的,针脚细密,十分合身。他仔细刮了胡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英气勃勃。 曹凤林也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看着哥哥这般模样,心里那点城里人的优越感不知不觉淡了下去,反倒生出几分羡慕和好奇。 王福满作为主婚人兼总管事,更是早早到场,指挥着前来帮忙的屯邻们做最后的准备。院子里,借来的十几张八仙桌擦得锃亮,长条板凳摆得整整齐齐。临时砌成的几个土灶炉火正旺,上面坐着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弥漫了整个屯子,引得孩子们围着锅台转悠,不住地咽口水。 快晌午的时候,宾客们陆续到了。屯子里几乎家家都派了人来,有的送几个鸡蛋,有的送一包红糖,有的送一块自己织的土布,礼轻情意重,都是满满当当的祝福。院子里很快便坐满了人,喧哗声、笑闹声、孩子们的追逐声,汇成一片,热闹非凡。 曹山林和曹凤林作为主家,在门口迎客。曹山林应对得体,给来的男人们散着“迎春”烟,孩子们则每人抓一把水果糖,引得一片欢腾。 就在这时,屯子口传来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场的张采购员从驾驶室跳下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正是林场食堂的主任。张采购员手里拎着用红纸包着的两条“大前门”香烟和两瓶“西凤”酒,一看就是厚礼。 “哎呦!林场的领导真来了!”人群里一阵骚动,纷纷议论起来。 曹山林赶紧迎上去:“张大哥!主任!你们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食堂主任推了推眼镜,笑着和曹山林握手:“小曹同志,恭喜恭喜啊!听老张说你可是咱林场食堂的优秀供货商,你的大喜事,我们必须得来沾沾喜气!” 这边还没安置好,屯口又响起一阵汽车喇叭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颠簸着开了进来!这年头,吉普车可是了不得的稀罕物! 车停下,县土产公司的刘经理和李师傅从车上下来。刘经理手里拿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长方盒子,不知道是什么,李师傅则提着一包看起来就很精致的点心。 “刘经理!李师傅!您二位…您二位怎么还开车来了?这路多不好走!”曹山林真是又惊又喜,赶紧上前。 “哈哈,小曹啊,你的喜酒,再难走也得来喝一杯啊!”刘经理爽朗地笑着,把红布盒子递给曹山林,“一点小意思,给新娘子添妆。” 曹山林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然是一面锃光瓦亮的玻璃镜!镜框还是雕花的!这东西在供销社卖得可不便宜!绝对是重礼了! 这下子,全院子的人都沸腾了!林场的领导,县里公司的经理,还开了小汽车来!这曹山林的面子也太大了!新娘子得多有福气! 王福满脸上笑开了花,赶紧把贵客引到主桌坐下,上好烟,沏上热茶。 正当气氛热烈到顶点时,白正彪和白吴氏在白宝山的“陪同”下,也磨磨蹭蹭地来了。白正彪本来还想着摆摆老泰山的谱,或许还能再捞点好处,可一进院子,看到这阵势——满院的肉香、喧闹的人群、尤其是主桌上那几位气度不凡的“贵客”,顿时就蔫了,那点小心思被压得死死的。在白宝山警告的眼神下,两人缩着脖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话都不敢多说。 吉时已到,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曹山林在王福满和赵老蔫的陪同下,去队部将倪丽珍接了回来。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穿着一身耀眼的正红绸缎嫁衣,在同样穿着新衣的三个妹妹的簇拥下,一步步走进院子。虽然看不见脸,但那窈窕的身段和端庄的气质,已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由曹凤林和王福满代表) “夫妻对拜!” 简单的仪式却充满了庄严和喜庆。礼成的那一刻,掌声和欢呼声响彻小院。 接着,便是重头戏——开席! 帮忙的媳妇们如同变戏法一般,将一道道硬菜端上桌。红烧野猪肉块垒得冒尖,油光锃亮;清炖飞龙汤清澈见底,香气扑鼻;烤鹿肉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爆炒野鸡丁色泽诱人;各式江鱼或炖或煎,琳琅满目;还有晶莹剔透的皮冻、油汪汪的炸丸子、酸菜炖粉条…桌子上根本摆不下,只能吃完一盘撤下去再上一盘。 酒是管够的“北大荒”,烟是敞开的“迎春”和“大前门”。 村民们哪见过这般丰盛的席面?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老天爷!这比过年还阔气!” “这野猪肉真香!山林好本事!” “飞龙汤!俺活这么大岁数头回喝!真鲜亮!” “瞧人家这排场!县里领导都来捧场!丽珍这丫头真是掉福窝里了!” 主桌上,刘经理、食堂主任等人也是频频点头,对菜肴的质量和口味表示惊讶和赞赏。张采购员更是与有荣焉,大声说着曹山林供货如何实在可靠。 曹凤林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看着桌上那些他在城里都难得一见的野味,看着哥哥从容地周旋于各位“领导”和屯邻之间,看着新嫂子虽然羞涩却落落大方地给客人敬酒(以水代酒),心里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原本那点“哥哥在农村受苦”的想法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一丝向往。 白正彪夫妇坐在角落,看着满桌的珍馐,吃着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好菜,心里五味杂陈,既嫉妒又后悔,更多的却是畏惧,彻底熄了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这场婚宴,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酒足饭饱的宾客们陆续散去,个个都对曹山林竖起了大拇指。 当夜幕降临,喧嚣散尽,曹山林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看着满院的狼藉,虽然疲惫,但心里却充满了巨大的满足和喜悦。 他的婚礼,成了棒子沟屯多年来的一段传奇。而他的人生,也即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第29章 洞房花烛暖 情深意更浓 喧闹的声浪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院的杯盘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肉香酒气。帮忙的媳妇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局,碗碟碰撞声和低声笑语为这喜庆的夜晚添上最后的注脚。 曹凤林被安置在了西屋,三个妹妹也懂事地早早洗漱完,挤在东屋的炕梢睡了,将宽敞的炕头留给了哥哥嫂子。 曹山林送走了最后一位帮忙收拾的王大娘,插上院门闩,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响,仿佛将所有的喧嚣与忙碌都关在了门外。院子里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积雪反射的微光,映得窗户纸一片朦胧。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走进堂屋。煤油灯的光晕将屋子照得温暖而静谧。倪丽珍正背对着他,有些无措地整理着炕上那床崭新的、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大红被子,听到脚步声,她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曹山林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手掌下的身体纤细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单薄,带着少女的柔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新棉被的阳光味道。 “累了吧?”他低声问,声音因为一天的忙碌和饮酒而略带沙哑。 倪丽珍轻轻摇摇头,却没有转过身,耳根却悄悄红了:“…还好。就是…有点晕乎乎的。”她今天以水代酒,也被劝着敬了不少,主要是心情激荡所致。 曹山林低笑一声,将她身子扳过来,面对着自己。灯光下,她白皙的脸颊染着红霞,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投下阴影,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娇艳。大红的嫁衣衬得她肌肤如玉,唇色嫣红。 他看得有些痴了,忍不住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刚被开过脸、格外光滑细腻的脸颊:“丽珍,你今天真好看。” 倪丽珍羞得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净胡说。” “没胡说。”曹山林语气认真,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能娶到你,是我曹山林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他的目光灼热而真诚,带着酒后的微醺和毫不掩饰的爱意。倪丽珍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她的心怦怦直跳,那份不安和羞涩渐渐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没。她鼓起勇气,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曹山林心中激荡,低头吻上她那微微颤抖的唇瓣。这个吻带着酒气的醇厚,更带着无限的怜惜和渴望。倪丽珍生涩地回应着,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他的脖颈。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曹山林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和全然的信赖。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在她背上轻轻抚摸,隔着厚厚的嫁衣,也能感受到那玲珑的曲线。 倪丽珍伏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而稍显急促的心跳,身体微微发软。她能感觉到丈夫身体的变化和那份克制的渴望。她忽然想起王大娘昨晚悄悄塞给她时说的那些话,脸更是烧得厉害。 “山林…”她声如蚊蚋,几乎听不见。 “嗯?”曹山林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王大娘说…说…过了头三个月…胎坐稳了…小心点…不碍事的…”她说完这话,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他怀里,羞得不敢见人。 曹山林闻言,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他之前一直小心翼翼,生怕伤到她和孩子,强忍着冲动。没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稍稍松开她,看着她羞红欲滴的脸颊和那双因为羞涩而水光潋滟的眸子,声音沙哑得厉害:“…真的?…你…你愿意?” 倪丽珍不敢看他,只是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中山装的衣角。 这无声的邀请彻底击溃了曹山林最后的自制。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引得倪丽珍一声低呼,慌忙搂住他的脖子。 煤油灯被吹熄,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在炕上。大红的新被如同波浪般起伏,交织着压抑的喘息、羞涩的呻吟和恋人间的呢喃低语。 曹山林的动作极尽温柔,充满了怜惜与探索,每一次触碰都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无法抑制的激情。倪丽珍的生涩与迎合,疼痛与欢愉,都化作细碎的呜咽,融化在丈夫滚烫的怀抱里。 在这个寒冷却温暖的冬夜,在这间充满新生活气息的土屋里,两人终于彻底拥有了彼此,身心交融,将所有过往的苦难与分离都抛在脑后,只剩下对当下幸福的沉醉和对未来无尽的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倪丽珍蜷缩在曹山林汗湿的怀里,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脸颊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听着那渐渐平复却依旧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 曹山林拉过被子将两人盖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手臂将她圈得更紧。 “睡吧。”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饱足后的慵懒和深情。 “嗯。”倪丽珍在他怀里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甜蜜的笑意。 红烛燃尽,月光西斜。洞房花烛夜,春意正浓时。 第30章 新婚晨炊早 妹勤弟意迟 天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将屋里映照得一片朦胧亮堂。曹山林先醒了过来,生物钟使然,即便昨日大婚,也未能让他贪睡。他侧躺着,看着枕畔仍在熟睡的倪丽珍。 她睡得正沉,脸颊还残留着昨夜的红晕,呼吸均匀绵长,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正做着甜美的梦。一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边,衬得她脖颈愈发白皙。曹山林看得心头发软,忍不住凑过去,极轻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生怕惊醒她。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起身,冰冷的空气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迅速套上棉裤和毛衣,回头又给倪丽珍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东屋。 堂屋里还残留着昨日宴席的一丝气味,但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他意外的是,灶房里竟然有轻微的响动,还有一股淡淡的粥香飘出来。 他走过去一看,只见大妹倪丽华正踮着脚,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锅里冒着热气的苞米碴子粥。二妹丽娟则在灶坑前小心地添着柴火,控制着火势。小妹丽芬正拿着抹布,认真地擦拭着锅台。 三个妹妹听到脚步声,齐齐转过头来。看到是曹山林,倪丽华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小声说:“姐夫…你醒了?粥快好了,俺还贴了饼子…” 曹山林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走过去,摸了摸倪丽华的头:“咋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这些活儿等我起来弄就行。” 倪丽华摇摇头,小声道:“不累。姐…姐姐昨天累着了,让她多睡会儿。” 她显然也隐约知道些新婚之夜的不同,脸颊微微泛红。 曹山林心里更是感动,这几个妹妹,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好,那今天早饭就辛苦你们了。”他笑了笑,没再客气,转身去院子里洗漱。 冰冷的井水扑在脸上,彻底驱散了残存的睡意。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精神焕发的脸,又看了看这炊烟袅袅、充满生机的小院,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等他洗漱完回来,西屋的门也开了,曹凤林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灶房里的景象,也是愣了一下。他在城里,早饭多是去食堂或者买点现成的,很少见到家里姐妹一早起来忙活做饭的场景。 “哥,早…”曹凤林打了个哈欠。 “醒了?去洗把脸,准备吃饭了。”曹山林道。 早饭摆上了桌。一大盆熬得稠糊的苞米碴子粥,一碟子金黄喷香的贴饼子,一小碗咸菜疙瘩丝,还有昨晚席面上特意留出来的一小盘红烧野猪肉。 倪丽珍也被妹妹叫醒了,穿着家常的旧棉袄,脸上带着初为人妇的慵懒和羞涩,坐在了曹山林身边。曹凤林看着嫂子褪去嫁衣后依旧清丽动人的脸,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被曹山林瞪了一眼,才赶紧低下头喝粥。 饭桌上很安静,只听得见喝粥的吸溜声。倪丽华姐妹几个还是有些拘谨,尤其是曹凤林在的时候,不敢多说话。 曹山林给倪丽珍夹了一筷子野猪肉:“多吃点,补补身子。” 又对曹凤林说:“吃完饭,你跟我一起去王队长、赵叔他们家转转,昨天人家忙前忙后的,得去道个谢。” 曹凤林“哦”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情愿,觉得是农村的繁琐规矩,但也没敢反驳。 吃完饭,曹山林从仓房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回礼——用油纸包好的几条风干野兔肉和几串干蘑菇。他带着曹凤林,先去了王福满家。 王福满正坐在炕头抽旱烟,看到他们来,很是高兴。曹山林把礼物送上,又说了一番感谢的话。王福满摆摆手:“咱爷们儿不说这个!看你成了家,立了业,俺这当大队长的脸上也有光!” 他打量着跟在曹山林身后、有些局促的曹凤林,笑道:“凤林小子,咋样?俺们这穷山沟,也没你想的那么差吧?你哥这日子,过得可不比城里差!” 曹凤林看着王福满家虽然简朴但干净温暖的屋子,看着墙上挂着的黄灿灿的玉米辣椒,再想想昨天那震撼的婚宴和哥哥沉稳自信的样子,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地反驳,而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挺好的。” 从王福满家出来,又去了赵老蔫和其他几家帮了大忙的屯邻家。每到一处,曹山林都真诚道谢,送上不算贵重却实用的礼物。屯邻们也都很热情,夸赞曹山林能干,新媳妇俊俏,祝福他们小日子红火。 曹凤林跟在后面,看着哥哥和这些淳朴的屯民自然熟稔地打交道,看着他们脸上真诚的笑容,看着他们虽然清苦却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心里那种城里人的隔阂感不知不觉淡了许多。他甚至开始觉得,这种被需要、被尊重、脚踏实地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至少,不用像他一样,在城里整天无所事事,被爹娘唠叨,为了一份工作求爷爷告奶奶。 一个念头,如同初春的草芽,悄悄在他心里钻了出来。也许…可以再多待几天?看看再说? 第31章 白家生歹意 密谋许恶亲 从屯邻家道谢回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曹山林见倪丽珍脸上带着倦色,便让她回屋再歇会儿。倪丽珍却摇摇头,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妹妹们,低声道:“不了,俺跟丽华她们把昨个儿收的礼归置归置,再看看晚上吃啥。” 曹山林知道她性子要强,又是新妇,想把这个家打理好,便由着她去了。他自己则拿了斧头,去院里劈柴,将那些大块的木头劈成适合灶膛烧的小块,整齐地码放在屋檐下。曹凤林无事可做,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搭把手递块木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瞟向屋里忙碌的倪丽华。 午饭是简单的热粥和贴饼子,就着剩菜。饭后,曹山林对倪丽珍说:“按老理儿,今天该回门。你看…” 倪丽珍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沉默地收拾着碗筷,半晌才低声道:“山林,俺…俺不想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曹山林,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羞涩,而是带着一丝清晰的决绝和淡淡的哀伤:“白家沟那个地方,除了苦和怕,没给俺留下啥念想。俺爹娘…他们眼里只有钱和儿子。俺现在有了家,有了你,还有丽华她们…这儿才是俺的家。那地方,俺不想再踏进一步。” 曹山林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和坚定,心里一疼,握住她冰凉的手:“好,咱不回。你说得对,这儿才是咱的家。以后白家沟,咱不去了。” 倪丽珍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仿佛从中汲取着力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倪丽珍想彻底告别过去,却有人不肯放过她,更不肯放过她身边任何一点可能榨取的价值。 与此同时,白家沟,白正彪家那间低矮昏暗的土屋里。 白正彪蹲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白吴氏坐在对面,唉声叹气,嘴里不住地念叨:“亏了亏了…真是亏大了…早知道那死丫头能攀上这么个摇钱树,当初就该多要…要五百!不,要八百!” 她一想到昨天婚宴上那流水般的肉菜,那县里林场来的“大人物”,还有倪丽珍身上那件红得晃眼的绸子嫁衣,心里就跟刀割似的疼。那本该都是她的!至少…至少得分她一大半! “现在说这些还有个屁用!”白正彪烦躁地吼了一句,“字据也立了,手印也按了,钱也拿了…再说,那曹山林是个狠角色,又有王福满和那些官面上的人撑腰,咱惹不起…” “惹不起大的,还惹不起小的?”白吴氏三角眼一翻,压低声音,透着股狠厉,“咱是惹不起曹山林,可那三个丫头片子的户口是迁走了,但她们总归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俺们当爹娘的,给闺女说个婆家,天经地义!他曹山林还能管天管地,管俺们嫁闺女不成?” 白正彪抽烟的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的意思是…” “丽华那丫头,过了年就十八了!模样随她姐,标致着呢!比丽珍当年还水灵!”白吴氏越说越兴奋,仿佛看到了一沓沓钞票在眼前飞,“咱给她找个婆家,收笔彩礼,这不就找补回来了?他曹山林管得着吗?” 白正彪心动了,但还有些犹豫:“…能行吗?那户口…” “户口有啥?咱又没逼她,咱是给她找好人家!到时候就跟男方说,闺女害羞,先定亲,等年纪到了再扯证过门!谁还能查户口本去?”白吴氏显然早就盘算好了,“俺打听过了,林场老刘家那个小子,就是腿脚有点不利索那个,家里急着说媳妇,愿意出这个数!” 她神秘兮兮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白正彪眼睛一亮。 “嗯!三百块现钱!外加一辆新自行车!”白吴氏唾沫星子横飞,“那刘家小子就是走路有点跛,又不耽误干活生娃!咱丽华嫁过去,那是享福!” 巨大的诱惑最终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顾虑和父女情分。白正彪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狠狠一磕:“成!就这么办!你赶紧去找王媒婆,让她去刘家说道说道,先把定礼拿了!免得夜长梦多!” “哎!俺这就去!”白吴氏喜滋滋地爬下炕,裹上头巾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白正彪独自坐在炕上,想着那即将到手的三百块钱和崭新的大铁驴(自行车),脸上露出一丝贪婪而扭曲的笑容。他完全忘了那张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协议,忘了那三个女儿在他家过的什么日子,更忘了作为一个父亲最后的那点底线。 在他心里,那三个女儿,从来就不是骨肉,只是可以随时用来换钱的货物。以前是,现在,依然是。 一场针对倪丽华的无耻算计,就在这阴暗的角落里,悄然拉开了序幕。而棒子沟那个温暖的小院里,对此还一无所知,正沉浸在新婚的喜悦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之中。 第32章 恶客突临门 弱女泪涟涟 新婚第三日,小院里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倪丽珍虽然身子还有些不便,但已开始像个真正的女主人一样,带着三个妹妹操持家务。拆洗被褥,清扫角落,将收到的贺礼分门别类放好,每一样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曹山林则忙着将婚宴剩余的一些肉食仔细处理,该风干的风干,该腌制的腌制,储存起来以备冬日食用。曹凤林依旧有些无所事事,但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格格不入,偶尔会帮着抱捆柴火,或者好奇地看着倪丽华姐妹做针线活。 午后,阳光正好,曹山林检查了一下枪械,对倪丽珍说:“我进山转转,看能不能再寻摸点东西。家里肉虽多,但开春前还得有些进项。”他主要是想去看看之前下套子的地方有没有收获,顺便熟悉一下雪后山林的情况。 倪丽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叮嘱道:“早点回来,别往太深里去。” “放心吧,就在近处转转。”曹山林拍了拍她的手臂,又对曹凤林道,“凤林,在家照应着点。” 曹凤林忙点头应下。 曹山林背着枪,踩着厚厚的积雪,很快便消失在后山的小径上。 家里只剩下女人和曹凤林这个半大小子。倪丽珍坐在炕上,拿着那块枣红色碎花布,比划着给倪丽华裁一件新褂子。倪丽华则带着两个妹妹在堂屋里纳鞋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安静而温馨。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紧接着,院门就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白正彪和白吴氏领着一个涂脂抹粉、穿着崭新棉袄的中年妇女(王媒婆),还有一个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眼神有些躲闪、走路略微有点跛的年轻男人,以及一对看起来像是年轻男人父母的中年夫妇,一行六人,浩浩荡荡又不请自入地闯了进来! 倪丽珍听到动静,心里一咯噔,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堂屋门口。倪丽华三姐妹也吓得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尤其是看到白正彪夫妇,她们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下意识地往后缩。 “哟!都在家呢!”白吴氏一进门,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射,看到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东西似乎也比以前多了,心里更是酸得冒泡,脸上却堆起夸张的笑容,“丽珍呐,如今可是阔气了,当上太太了,连爹娘都不认了?” 倪丽珍脸色发白,强自镇定道:“…你们来干啥?” “干啥?你说干啥?”白正彪咳嗽一声,摆出老子的架势,目光却贪婪地扫过屋里那些东西,“俺们是你爹娘!来看看你还不成?顺便…嘿嘿,给你妹妹说门好亲事!” 他一把将那个跛脚的年轻男人拉到前面:“瞧瞧!林场刘家的儿子,正式工人!吃商品粮的!家里就他一个独苗,条件好着呢!看上咱家丽华了,这是天大的福气!” 那刘家小子看到清秀水灵的倪丽华,眼睛顿时直了,咧着嘴傻笑,不住地点头。 王媒婆也扭着腰上前,唾沫横飞:“哎呦喂!可不是嘛!倪家嫂子,倪家大哥,你们可真是养了个好闺女!瞧这模样,这身段,跟刘家小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刘家可是说了,只要点头,三百块彩礼!外加一辆崭新的‘飞鸽’大二八!立马就推来!” 刘家父母也在一旁帮腔,夸自己家多好,儿子多老实能干。 倪丽华被这阵势吓傻了,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求助般地看向姐姐。 倪丽珍气得浑身发抖,将妹妹护在身后,厉声道:“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丽华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做主了?她的户口…” “户口咋了?”白吴氏尖声打断她,叉着腰,“户口迁走了她就不是俺闺女了?俺身上掉下来的肉!俺们当爹娘的给她说婆家,名正言顺!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刘家这么好的条件,别人攀都攀不上,那是看得起她!别给脸不要脸!” 她说着,就要上前去拉扯倪丽华:“死丫头,还愣着干啥?还不快过来见见你未来男人和公婆!” “放开她!”倪丽珍猛地推开白吴氏的手,将妹妹紧紧护住,“你们休想!丽华不会嫁的!你们赶紧走!” “反了你了!”白正彪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打倪丽珍,“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俺今天就要带她走!” 曹凤林在西屋听到吵闹,早就跑了出来,见状连忙挡在倪丽珍身前,虽然心里害怕,还是壮着胆子喊道:“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哥家!你们出去!” “你算哪根葱?滚开!”白正彪根本没把这个半大小子放在眼里,一把将他推开。 刘家小子看到倪丽华哭泣的样子,反而更觉得她好看,忍不住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结结巴巴地说:“…丽…丽华妹妹…这…这是定礼钱…你收下…俺…俺肯定对你好…” 那红纸包刺眼极了,仿佛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倪丽华浑身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带着痴迷和缺陷的脸,看着继父继母贪婪的嘴脸,看着媒婆虚伪的笑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无助和绝望。 姐姐的维护,曹凤林的阻拦,在对方人多势众和无耻的“父母之命”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难道刚脱离苦海,就要再次被推入火坑吗?她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角,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泪水模糊了视线。 第33章 少年勇护花 冲突骤然起 “滚开!别碰我姐!”曹凤林突然发出一声怒吼,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屋顶。他的身体被白正彪猛地一推,像风中的落叶一般,摇摇晃晃,险些摔倒在地。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那刘家小子手中的红纸包上。那红纸包鼓鼓囊囊的,显然里面装着不少钱。而此时,刘家小子正满脸堆笑地要将红纸包塞进倪丽华的手中。 曹凤林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那是对姐姐的保护欲,也是对这些不速之客的厌恶。他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少年,虽然在哥哥家吃了几天饱饭,受了些熏陶,但骨子里那点城里娃的混不吝和保护欲却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只见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冲上前去,速度快如闪电。他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狠狠地抓住了刘家小子的手腕,然后用力一甩,将那红纸包狠狠地打落在地。 刹那间,红纸包破裂开来,里面的钞票如雪花般散落一地,在空中飞舞。 “你干啥!”刘家小子显然没有预料到曹凤林会如此冲动,他惊愕地看着满地的钞票,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仅仅是一瞬间的惊愕之后,刘家小子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下来,他恼羞成怒,瘸着腿就要上前去抓曹凤林。 “干啥?干你!”曹凤林虽然心中有些害怕,但他的嘴巴却毫不示弱,梗着脖子,瞪着刘家小子,“听不懂人话是吧?我嫂子说了,不嫁!拿着你们的臭钱滚蛋!这是我家,轮不到你们撒野!” 他刻意学着哥哥平时说话的那种沉稳狠厉的口吻,可惜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特有的尖利,听起来多少有些底气不足。不过,他的勇气却是值得称赞的,毕竟面对比自己年长且身有残疾的刘家小子,他并没有丝毫退缩。 这一下,就像点燃了火药桶一样,彻底激怒了白正彪和刘家人。只见白正彪怒目圆睁,满脸横肉都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敢动手?”他一边骂着,一边气势汹汹地向前冲去,看样子是要揪住曹凤林的衣领子好好教训他一顿。 刘家父母也不甘示弱,在一旁嚷嚷起来:“哎呀!打人了!这家人咋这样呢?俺们可是来提亲的!”他们的声音中充满了惊愕和不满,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而站在一旁的王媒婆则趁机煽风点火,她尖声尖气地叫道:“就是!没王法了!爹娘的话都不听!”她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白吴氏更是直接撒起泼来,只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起来:“哎呀俺的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闺女不认娘,还纵容小叔子打未来女婿啊!这是什么人家啊!”她的哭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把屋顶都掀翻了。 倪丽珍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她紧紧地将哭泣的妹妹们护在身后,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住了白正彪等人的攻击。尽管声音中带着哭腔,但她的话语却异常尖锐:“你们胡说!是你们硬闯进来逼婚!凤林,别跟他们动手!”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谁还能听得进她的话呢?人们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场面变得越来越不可收拾。 白正彪紧紧地抓住了曹凤林的胳膊,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一般。而那刘家小子,虽然腿瘸了,但还是一瘸一拐地围拢过来,想要帮白正彪一起制伏曹凤林。 曹凤林毕竟还年轻,力气自然比不上成年男人。他的胳膊被白正彪死死地扭住,剧痛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然而,尽管如此痛苦,他却咬紧牙关,硬是没有求饶一声。不仅如此,他还用脚去踹那靠近的刘家小子,似乎想要挣脱这两人的束缚。 “放开他!”倪丽华眼见着曹凤林为了保护她们而遭受殴打,心中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突然哭着冲上前去,想要掰开白正彪的手,让曹凤林脱离苦海。 然而,她的力量太过渺小,白吴氏见状,毫不费力地一把将她推开。倪丽华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 “姐!”二妹和三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大哭起来,哭声在院子里回荡,让人听了不禁心生怜悯。 此时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男人的怒骂声、女人的哭嚎声、孩子的尖叫声,还有媒婆的煽动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冲破屋顶。 曹凤林在白正彪和刘家小子的夹击下,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他的脸上突然挨了白正彪狠狠的一巴掌,嘴角立刻渗出了鲜血。这一巴掌打得他头晕目眩,眼前直冒金星。 他又急又怒,心中的怒火如火山一般喷涌而出。他拼命挣扎着,对着被吓得呆若木鸡的小妹倪丽芬大喊:“丽芬!快!快去叫王队长!快去!” 倪丽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喊吓得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让她惊恐万分。院子里一片混乱,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而曹凤林嘴角流着鲜血,正与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对峙着。 倪丽芬的大脑瞬间空白,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然而,尽管身体因恐惧而颤抖不已,她还是强忍着泪水,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头也不回地朝着王福满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小崽子还敢叫人!”白正彪见状,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他瞪大眼睛,恶狠狠地骂道。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竟然如此倔强,不仅不害怕,还敢反抗。于是,他下手更加狠毒,每一拳都像是要将曹凤林置于死地。 曹凤林被打得眼冒金星,剧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关,紧紧抱住白正彪的腰,用尽全身力气不让他去追赶倪丽芬。他知道,自己绝对不是白正彪的对手,但只要能拖延时间,等到王队长赶来,他们就有救了! 哥哥不在家,他必须保护好嫂子和小姨子们!这个念头在曹凤林的脑海中不断回响,让他忘却了身上的疼痛。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不能怂!绝对不能给哥哥丢人! 刘家人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些犹豫不决。毕竟这里是别人的屯子,他们这样闹事,万一被人发现可就麻烦了。但白正彪的凶狠让他们不敢轻易上前劝阻,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然而,那刘家小子见到倪丽华哭得如此凄惨,心中的欲望愈发强烈,竟然完全不顾正在扭打的两人,妄图绕过他们去拉扯倪丽华。“你敢!”曹凤林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一股无名之火瞬间涌上心头,也不知道从哪里涌现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他猛地挣脱了白正彪的束缚,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般,咆哮着扑向刘家小子。 只听“砰”的一声,刘家小子猝不及防,被曹凤林狠狠地撞了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几步。白正彪见状,趁势从后面紧紧地勒住了曹凤林的脖子,嘴里还恶狠狠地骂道:“小杂种!看老子今天不收拾你!” 曹凤林的脸色因为被勒得太紧而变得发青,他的呼吸也变得异常困难,手脚并用,拼命地挣扎着。倪丽珍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为了保护她们而身陷险境的曹凤林,看着哭成泪人的妹妹们,再看看这群如狼似虎的所谓“亲人”,心中的绝望和愤怒如同火山一般喷涌而出。 她的双眼燃烧着怒火,猛地抄起墙角的扫帚,毫不犹豫地就要冲上去和这群人拼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间,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从院外传了进来:“住手!都给老子住手!” 第34章 屯威驱恶客 痴男埋祸心 “住手!都给老子住手!”伴随着这声怒吼,王福满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般,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院子。他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的耳边炸响,原本喧闹不堪的院子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众人惊愕地望着突然闯入的王福满,只见他身后紧跟着几个身材魁梧的屯里壮劳力。这些人个个面色凝重,显然是被王福满的气势所震慑。 王福满一脸怒容,他的脸色铁青,仿佛能拧出水来。他的目光如同闪电一般,犀利而威严,先是落在了嘴角流血、被白正彪勒得脸色发青的曹凤林身上,接着又扫过了摔倒在地哭泣的倪丽华和其他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撒泼打滚的白吴氏和一脸蛮横的白正彪身上。王福满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的怒火似乎要喷涌而出。 “白正彪!你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跑到俺棒子沟来撒野!还敢动手打人?!”王福满怒不可遏,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白正彪的鼻子,破口大骂。他的声音震耳欲聋,连房檐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跟着王福满来的几个屯邻也立刻围了上来,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面色不善地盯着白正彪和刘家人。屯子里最讲究团结,尤其欺负到本屯人头上,还是刚给大家带来丰厚喜宴的曹山林家,更是不能忍。 白正彪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开了勒着曹凤林的手。曹凤林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喘着气,倪丽珍赶紧上前扶住他,用袖子擦他嘴角的血。 “王…王大队长…”白正彪气势瞬间矮了半截,讪讪道,“俺…俺是来给闺女说亲的…这…这小崽子先动手…” “放你娘的屁!”王福满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俺眼睛没瞎!你们这是说亲?俺看你们是抢亲!带着这么一帮人闯到别人家里,逼嫁闺女,还敢动手打人?谁给你们的狗胆!” 他目光转向那刘家人和媒婆,更加严厉:“你们是哪个林场的?跑到俺们屯来耍横?信不信俺一个电话打到你们林场保卫科去!” 刘家父母和王媒婆被王福满的气势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王大队长,误会,都是误会…俺们就是来相看相看…” “相看?有你们这么相看的?”王福满冷哼,“带着彩礼硬塞?人家不答应就动手?俺告诉你们,现在是新社会,讲究婚姻自由!别说她爹娘做不了主,就是能做主,也得姑娘自己点头!你们这是犯法!是强买强卖!” 一番义正词严的呵斥,吓得刘家父母和王媒婆冷汗直冒,再不敢多说一句。那刘家小子却似乎没太听进去,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被倪丽珍护在身后、哭得眼睛红肿的倪丽华,嘟囔着:“…俺…俺是真心稀罕她…俺爹娘给了钱的…” 白正彪见势不妙,赶紧拉扯刘家人和王媒婆:“走走走!先回去!说不通理!”他想赶紧溜走。 王福满也没真想把他们扭送保卫科,毕竟涉及曹山林家事,闹太大不好看。他厉声道:“滚!赶紧给俺滚出棒子沟!以后再敢来闹事,腿给你们打断!” 白正彪如蒙大赦,灰头土脸地拉着还想说什么的白吴氏,招呼着刘家人和王媒婆,在一院子棒子沟屯民鄙夷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溜走了。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倪丽华姐妹低低的啜泣声。 王福满叹了口气,走到曹凤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没事吧?像个爷们!没给你哥丢人!” 曹凤林疼得龇牙咧嘴,却挺直了腰板,摇了摇头。 王福满又对倪丽珍说:“山林媳妇,别怕,有俺们在,他们不敢咋样。先把凤林扶屋里歇着,看看伤。这事没完,等山林回来,俺再跟他合计。” 倪丽珍含着泪,连连点头:“谢谢大队长,谢谢各位叔伯兄弟…” 众人又安慰了几句,便陆续散了。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那个刘家小子在离开院子时,一步三回头,看向倪丽华的眼神里,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更加炽热和…固执。他瘸着腿,走得慢,把倪丽华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深深印在了脑子里。 在他看来,这不是拒绝,是姑娘家害羞!是曹家人仗势欺人!他爹娘花了钱的,那就是他媳妇!他认定了!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却埋下了一颗更加偏执和麻烦的种子。这个腿脚不便、心思却有些轴性的青年,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第35章 山林携煞归 一怒惊宵小 日头偏西,山林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曹山林拖着爬犁,上面捆着一头百十来斤重的半大野猪,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这趟收获不错,下了几个套子,逮着两只野兔,还碰巧遇到了这头离群的小野猪,一枪撂倒,够家里吃好几天的。 虽然身体疲惫,但他心情颇好,脑子里盘算着晚上是吃红烧肉还是包饺子,丽珍和妹妹们肯定高兴。越靠近屯子,他脚步越快,恨不得立刻回到那个温暖的小院。 然而,刚走到屯口,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平时这个点,屯子里应该炊烟袅袅,孩子们在雪地里嬉闹,但今天却异常安静,甚至透着点压抑。几个蹲在屯口抽旱烟的老汉看到他,眼神都有些躲闪,欲言又止。 曹山林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向自家院子。 院门虚掩着,他一推开,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院子里一片混乱不堪,原本洁白的雪地被踩踏得面目全非,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撕扯和扭打。曹凤林的脸上布满了淤青,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痕,他正龇牙咧嘴地忍受着疼痛,而倪丽珍则手忙脚乱地用毛巾帮他冷敷。 倪丽华、丽娟、丽芬三姐妹站在一旁,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三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紧紧地挤在一起,身体还不停地瑟瑟发抖。 “哥!”当曹凤林看到曹山林走进院子时,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一般,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山林!”倪丽珍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又湿润了,那里面包含着无尽的委屈、后怕和愤怒。 “怎么回事?!”曹山林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而冰冷,他扔下手中的爬犁,如疾风般几步跨到曹凤林面前,焦急地查看他的伤势,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倪丽珍,怒声问道,“谁干的?!” 此时的曹山林,身上还残留着猎杀野猪后的血腥气息和山林里的煞气,他的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那股子平日里被他收敛起来的悍野气息,在这一刻如火山喷发般猛地爆发出来。他的眼神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让人不寒而栗。 倪丽珍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但还是哽咽着,飞快地将白正彪带人上门逼婚、曹凤林挺身阻拦被打、王队长赶来驱散众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原来是那刘家小子,竟然去而复返!他不知道又从哪里鼓起了勇气,或者说那股子轴劲儿又上来了,竟然提着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探头探脑地又出现在院门口,嘴里还嘟囔着:“…丽华妹妹…俺…俺给你买了点心…你别怕…俺…” 他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曹山林猛然转过来的视线。 那是什么样的一双眼睛啊!冰冷、愤怒、充斥着未散的杀气和骇人的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他撕碎! 曹山林刚刚经历狩猎,身上沾着野猪的血污,手里还提着那杆闪着寒光的五六半步枪,整个人就像刚从血与火的战场上走下来的煞神! 刘家小子被他这么一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腿肚子瞬间就软了,手里的点心“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他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之前仗着人多和白正彪的蛮横,此刻面对暴怒的曹山林,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你…你…”他吓得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往后退,差点被门槛绊倒。 曹山林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步步地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刘家小子的心脏上。 “滚!”从曹山林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刘家小子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什么点心什么媳妇,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因为腿脚不便,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吃屎,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拼命逃窜,仿佛后面有厉鬼索命,连头都不敢回。 曹山林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戾气久久未散。 院子里,倪丽珍和妹妹们都看呆了。她们从未见过曹山林如此可怕的一面。曹凤林也忘了脸上的疼,看着哥哥如同山神般震怒的身影,心里充满了震撼和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过了好一会儿,曹山林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他转过身,眼神恢复了些许平静,但依旧冰冷。 他走到曹凤林面前,看了看他的伤:“还行,没伤着骨头。像个爷们。”他又看向惊魂未定的倪丽华,语气放缓,“丽华,别怕。有姐夫在,天王老子也逼不了你嫁人。” 然后,他对倪丽珍说:“收拾一下,我先去把这野猪处理了。今晚吃饺子,压压惊。”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但那份冰冷的怒意却仿佛沉淀了下去,化为更深的决心。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第36章 智求张采购 巧解恶姻缘 野猪肉剁成了馅,掺上切得细碎的白菜末,淋上喷香的野猪油,撒上花椒粉和盐,搅拌均匀,馅料的香气就窜了出来。倪丽珍和面的手艺好,面团揉得光滑筋道,醒在一旁。 惊魂稍定的三姐妹也慢慢缓过神来,围着炕桌,一个擀皮,两个包饺子,动作虽然还有些慢,但家的温暖气息渐渐驱散了之前的恐惧。曹凤林脸上的淤青涂了药油,坐在炕梢烧火,看着锅里水慢慢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曹山林沉默地在一旁磨着那把剥皮刀,眼神沉静,却时不时闪过一丝冷光。他知道,光靠吓唬走那个刘家小子不行,白家收了钱,这事就像个脓疮,不彻底挤干净,迟早还会发作。必须从根本上解决。 饺子出锅,白白胖胖,盛在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就着蒜泥和醋,安静地吃着。热食下肚,身子暖和了,心里的惊悸也似乎被熨平了些。 饭后,曹山林对倪丽珍说:“我出去一趟。” 倪丽珍担忧地看着他:“…你去哪?别再…” “放心,我不动粗。”曹山林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我去找张采购员。他是林场的人,或许有法子。” 倪丽珍这才稍稍安心,叮嘱道:“那…好好跟人说,带点东西去。” 曹山林点点头。他从仓房里挑了一条最好的野猪后腿,又拿了两只肥硕的野兔,用麻绳捆好。想了想,又把之前留下准备自家吃的一小串林蛙也带上了。求人办事,得显出诚意。 他让曹凤林在家照应,自己提着东西,趁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场宿舍区走去。 林场职工宿舍是几排红砖平房,张采购员家住在把头一间,亮着灯。曹山林敲了敲门。 “谁啊?”张采购员的声音传来,打开门,看到是曹山林和他手里提的东西,愣了一下,“小曹?这么晚了?快进来快进来!哟,这…这是干啥?” 曹山林把东西放在门口,也没拐弯抹角,直接就把白正彪如何带人上门逼婚、对方是林场刘家职工、以及刘家小子后续纠缠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没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但语气里的压抑的愤怒和无奈却很明显。 “…张大哥,我知道这事不该麻烦您。但那刘家小子认死理,他爹娘又花了钱,白家那两个更不是东西。我总不能真动刀动枪。就想着您在林场人头熟,能不能…帮着递个话,说道说道?让刘家死了这条心。这点东西不成敬意,给您和嫂子添个菜。”曹山林说得十分诚恳。 张采购员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接过曹山林递来的“迎春”烟点上,吸了一口:“妈的!还有这种缺德事?白正彪那老瘪犊子,真不是个东西!卖一次闺女不够,还想卖第二次?” 他在林场混了这么多年,各个科室、车间的人头都熟,消息也灵通。那个刘家,他有点印象,老子是后勤的一个老职工,儿子确实腿脚有点毛病,脑子好像也有点一根筋,之前说亲就碰过壁。 “刘家那小子…是有点愣。”张采购员沉吟道,“他爹妈也是着急,怕儿子打光棍,估计是被白正彪那老小子忽悠了,以为真能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他看了看门口那条油光锃亮的野猪腿和肥兔子,又想到曹山林平时供货实在,为人也爽快,心里便有了计较。 “成,这事包在我身上。”张采购员一拍大腿,“明天我就去找老刘头说道说道。他妈的他儿子想媳妇想疯了,也不能干这强买强卖的缺德事!还想不想在林场好好干了?俺把利害关系跟他掰扯明白!再让他管好自家儿子,别他妈再跑去骚扰人家姑娘!不然,俺找他车间主任聊聊去!” 这话说得硬气,也显出了他的能量。在林场这地界,他一个采购员,尤其是能弄到紧俏物资的采购员,面子还是有的。 曹山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道谢:“太谢谢您了张大哥!可帮了我大忙了!” “谢啥!咱哥们儿不说这个!”张采购员摆摆手,“以后有啥好山货,还紧着老哥我就行!快回去吧,家里媳妇该等着急了。东西拿走拿走,帮这点忙还值当你送东西?” 曹山林坚持把东西留下,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告辞离开。 走在回家的夜路上,寒风依旧刺骨,但曹山林心里却踏实了不少。张采购员出面,这事应该能压下去。这就是人情世故,有时候比动刀动枪更管用。 回到家,他把情况跟倪丽珍一说,倪丽珍也长长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这下…应该能消停了吧?”她依偎在曹山林怀里,小声问。 “嗯,应该差不多了。”曹山林搂紧她,目光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等明天看看消息。要是还不行…”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表明,他并非没有其他准备。 只是眼下,能和平解决,最好不过。这个家,需要的是安稳,而不是无尽的纷争。 第37章 弟求林场职 兄备貂皮礼 一场风波看似在张采购员的干预下暂时平息。接下来的两天,刘家小子果然没再出现,白家那边也悄无声息,想必是张采购员的话起了作用。小院里的生活重归平静,但那份惊吓留下的阴影,却需要时间来慢慢抚平。 倪丽华姐妹几个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出门捡柴火或者去井边打水,都要结伴而行,看到生人会下意识地躲闪。倪丽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能加倍地对妹妹们好,变着法子给她们做好吃的,晚上陪着她们说话,安抚她们受惊的情绪。 曹山林则更加勤快地往林场和县里跑,将之前猎获的鹿茸、皮张等零零散散地出手,又换回了一些现钱和必要的生活物资。他盘算着,开春后要扩大狩猎范围,或许还能承包一小块山坡地种点口粮,光靠打猎不是长久之计。 曹凤林脸上的淤青已经逐渐消退,但那片青紫仍能让人看出他不久前遭受过的殴打。然而,与身体上的伤痕相比,他内心的变化更为显着。自从经历了那天的事情后,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曾经的曹凤林总是无所事事,整天发呆,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现在,他变得主动起来,不仅会主动帮忙劈柴、挑水,甚至在跟着倪丽华去捡柴火时,还会下意识地走在前面,留意四周的动静。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吃完晚饭后,倪丽珍带着妹妹们在灯下做针线活,曹山林则在一旁擦拭保养他心爱的枪械。曹凤林在一旁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慢慢地凑到了曹山林身边。 “哥……”他轻声叫道。 “嗯?”曹山林头也没抬,继续专注地检查着枪膛。 “那个……张采购员……他在林场里,是不是……说话挺管用的啊?”曹凤林的声音愈发低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嗯,算是个人物吧。咋了?”曹山林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随口应道。 曹凤林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哥……我……我不想回城了。” 曹山林擦拭枪械的动作突然一顿,他缓缓抬起头,凝视着曹凤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回城?你想干啥?在屯子里种地?” “不是…”曹凤林脸憋得有点红,“我…我想留在林场…找个活儿干。你看…张采购员那么有本事…他能不能…帮我也找个工作?哪怕是临时工也行啊!扫大街、看仓库都行!总比回城里待着强…” 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有些突兀和为难。回城待业,整天被爹娘唠叨,看着哥嫂姐姐们都有工作,那种滋味并不好受。而林场,虽然也在山里,但毕竟是国营单位,吃商品粮,说出去比在屯子里强多了。而且…他偷偷瞟了一眼正低头纳鞋底的倪丽华,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不舍。 曹山林沉默地看着弟弟。他明白曹凤林的心思,年轻人谁不想有个正经工作,有个奔头?留在林场,确实比回城待业强,也比在屯子里单纯种地有前途。更何况,经过这次事情,他觉得这个弟弟虽然有些毛躁,但关键时刻靠得住,留在身边也能互相照应。 “林场的正式工,可不好弄。”曹山林沉吟道,“临时工…倒是可能有点机会。但求人办事,不能空口白牙。” 曹凤林一听有门,眼睛顿时亮了,急忙道:“哥!我有钱!我这次来,娘偷偷塞给我二十块钱,让我应急用…我都给你!不够…不够我以后挣了还你!” 曹山林摆摆手:“你那点钱顶啥用。要求人办这种事,得送硬货。” 他放下枪,走到仓房角落,打开一个旧木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张皮毛——正是他前些日子冒着大雪,辛苦猎获的那两张紫貂皮!皮毛油光水滑,棕黑色的毛尖在灯光下闪烁着银灰色的光泽,完整而漂亮,是上等的好皮子。 “这是…”曹凤林虽然不认识,但也看出这东西不一般。 “紫貂皮。好东西。”曹山林摩挲着光滑的皮毛,“林场领导,或者管人事的,就好这口。这两张皮子送过去,比送钱好使。” 曹凤林看着那两张珍贵的皮子,又看看哥哥,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这皮子来得多么不容易,哥哥冒着大雪上山下夹子,差点遇上猞猁… “哥…这太贵重了…我…” “屁话!”曹山林打断他,把皮子重新包好,“你是我弟。你想走正道,哥能不支持?只要你别像城里有些小青年那样瞎混,好好干,这皮子就值!”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不过,我得先跟张采购员透个风,看看他怎么说,能不能办,需要找谁。不能贸然把东西送出去,不然打了水漂不说,还得罪人。” “哎!我知道!都听哥的!”曹凤林连连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第二天,曹山林又去了趟林场,没带皮子,先找张采购员私下说了这个事。 张采购员一听,嘬了嘬牙花子:“你想让你弟进林场?正式工肯定没戏,名额卡得死。临时工嘛…倒不是不行。现在楞场那边缺检尺员,活儿不算累,就是得细心,常驻楞场,枯燥点。你想让他去?” 检尺员是技术岗,虽然是临时工,但比单纯出大力强多了。曹山林立刻点头:“能去楞场学技术,那是他的造化!枯燥怕啥,年轻人就得磨炼!” “成。”张采购员也挺爽快,“那俺就帮你运作运作。不过,两张好皮子,是得准备。管人事的劳资科长老赵,就喜欢这玩意儿。这样,皮子你先给我,俺去找他喝顿酒,把事敲定。问题不大!”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曹山林心里有了底。回家后,他把消息告诉曹凤林,曹凤林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哥!谢谢哥!”他语无伦次,看着哥哥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先别谢这么早。”曹山林把那个装着紫貂皮的小布包郑重地交给他,“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林场,亲自把东西给张采购员。记住,机灵点,少说话,多看多听。以后在林场干活,眼里得有活儿,嘴要甜,手脚要勤快,别给我丢人!” “哎!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曹凤林紧紧抱着那个小布包,仿佛抱着自己未来的希望。他知道,这两张小小的貂皮,承载着哥哥的厚望,也即将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他的眼神坚定而充满期待,仿佛能透过小布包看到那两张貂皮所蕴含的巨大价值。他心中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不辜负哥哥的信任,用这两张貂皮创造出属于自己的辉煌。 曹凤林小心翼翼地将小布包放进怀里,感受着它的温暖和重量。这个小布包不仅仅是一个物品,更是他与哥哥之间深厚情感的象征,是他前进的动力和勇气的源泉。 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征程。无论前方道路如何崎岖,他都将毫不退缩,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梦想。因为他知道,这两张貂皮将成为他人生中的转折点,引领他走向成功的彼岸。 第38章 初雪降山林 险寻貂踪迹 曹凤林的工作有了眉目,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眼里有了光,干活也格外卖力,天天盼着张采购员那边的消息。曹山林却知道,这事急不得,送礼办事需要时机和由头,催得太紧反而不好。 这天清晨,曹山林照例早起,推开屋门,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外面竟是一片银装素裹!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了一场雪,不大,却也将山林田野染得洁白,空气格外清新。 “下雪了!”倪丽珍也跟着起来,看到外面的雪景,脸上露出欣喜。雪对于靠天吃饭的农家人来说,是来年丰收的希望。 “嗯,初雪。”曹山林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这场雪一下,好些野物的皮毛就长成了,正是好时候。” 他想起之前为了给弟弟跑工作,用掉了那两张紫貂皮。虽然张采购员说问题不大,但曹山林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还想再弄点好东西,一方面备用,另一方面,冬天猎物值钱,得多攒点家底。开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吃过早饭,曹山林对倪丽珍说:“我进山转转,看看下的套子,顺便寻摸寻摸新货。” 倪丽珍替他系好狗皮帽子的带子,叮嘱道:“雪天路滑,小心点。早点回来。” 曹山林点点头,背上枪,带了十几个绳套(用来套野兔、狍子等)和两个加固过的“大板夹”(专门对付紫貂、狐狸等皮毛兽),又揣了块冻硬的油渣作为诱饵,踏着新雪进了山。 雪后的山林格外寂静,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树木枝丫托着积雪,偶尔有耐寒的鸟雀飞过,震落一片雪沫。曹山林沿着熟悉的兽径,仔细搜寻着动物的踪迹。 新鲜的脚印在雪地上无所遁形。他看到几串野兔的细小爪印,在一些它们可能经过的窄径处,熟练地布下了几个活套。又在一处灌木丛旁发现了狍子的蹄印,也下了两个套子。 但这些都不是他今天的主要目标。他想要的是更珍贵的紫貂。紫貂习性狡猾,多在岩石缝隙、树洞或倒木下活动,以小型啮齿动物、鸟类为食,其皮毛轻柔保暖,是东北三宝之一,价值极高。 他记得之前猎获紫貂的那片区域,位于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坡,那里乱石嶙峋,枯树众多,是紫貂喜欢的栖息地。他踩着没膝的积雪,艰难地向那片区域行进。 到达目的地后,他更加小心,放轻脚步,仔细观察着雪地。寻找紫貂的踪迹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眼力。它们体型小,脚印不明显,但会留下一些特有的痕迹,比如在雪地上滑行的腹部拖痕,或者捕食后留下的血迹、羽毛等。 他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下,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口,周围有一些细小的爪印和几根灰褐色的毛发。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毛发看了看,又闻了闻——是紫貂的味道! 他心中一动,仔细勘察了洞口周围的地形。然后在距离洞口不远的下风处,选择了一处紫貂必经的狭窄石缝,开始布置“大板夹”。 这种夹子力道很大,一旦触发,能瞬间夹住猎物的腿骨。他先用小铲子清理开积雪,将夹子固定在地上,用细绳连接扳机,然后在扳机上小心地放上一小块油渣作为诱饵。最后,他取出随身带的喷壶(里面装的是收集来的紫貂尿液,用来掩盖人的气味和吸引同类),在夹子周围小心地喷洒了一圈,又抓了一把干净的雪,极其小心地将夹子和诱饵浅浅地掩盖起来,只留下一点点诱饵的气味散发出去。 整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不能留下太多人的气味,掩盖的雪不能太厚否则触发不了,也不能太薄容易被发现。布置好一个,他又在附近另一处可能路径上,如法炮制,下了第二个夹子。 下完夹子,他并没有离开,而是找了个既能观察到夹子又足够隐蔽的上风处,披上白色的伪装麻袋,趴伏在雪地里,耐心等待。他要看看,这附近到底有几只紫貂,活动规律如何。 寒冷逐渐透过棉衣侵蚀进来,手脚开始发麻。但他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设伏点。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他以为今天不会有收获时,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一块石头后溜了出来! 那东西体型细长,动作极其敏捷轻盈,在雪地上几乎不留痕迹,正是紫貂!它小鼻子不停地耸动着,似乎闻到了油渣的香味,警惕地四处张望,慢慢朝着第一个夹子靠近。 曹山林屏住呼吸,心跳加速。 紫貂在夹子前犹豫了一下,绕着小圈,动物的本能让它感到一丝危险。但冬日食物匮乏,油渣的诱惑实在太大。它最终没能抵抗住,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试图去扒拉那点诱饵。 “啪!”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大板夹猛地合拢! “吱——!”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瞬间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曹山林心中一喜,正要起身,却见那被夹住的紫貂疯狂挣扎起来,而那惨叫声,似乎惊动了附近的同类!只见另外两个方向,竟然又窜出来一大一小两只紫貂,似乎想来看情况或者救援! 但它们还没靠近被捕的同伴,就闻到了另一个夹子处散发的尿液气味和油渣味,其中那只小的下意识地就朝第二个夹子跑去! “啪!”又是一声!第二只紫貂也应声被捕! 短短几分钟,竟然收获了两只紫貂!曹山林大喜过望,立刻从隐蔽处跃出,快步走向猎物。 然而,就在他处理两只还在挣扎的紫貂时,一阵令人心悸的“沙沙”声从侧面的林子里传来,伴随着一种低沉的、像是咳嗽又像是咆哮的声音。 曹山林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这声音…是猞猁!这东西最是狡猾凶猛,专门抢夺其他猎人的猎物! 他猛地端起枪,循声望去,只见几十米外一棵大松树的枝丫上,一头体型似猫却大得多、耳尖带着簇毛的灰褐色野兽,正用一双冰冷残忍的黄绿色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和他手中的紫貂! 是那只偷吃他猎物的猞猁!它又被血腥味引来了! 危机,瞬间降临! 第39章 紫貂获又失 猞猁现踪影 猞猁!曹山林的心脏猛地一缩,握枪的手瞬间沁出冷汗。这畜生最是记仇且狡猾,显然还记得上次从他这里抢食得手的经历,此刻竟敢主动现身挑衅! 它蹲在松枝上,体型比家猫大上两圈,肌肉线条流畅,透着猛兽的矫健与力量。那双黄绿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冰冷地锁定着曹山林,粗短的尾巴尖微微摆动,带着一种捕食前的耐心与戏谑。它似乎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在评估,在施压。 曹山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面对这种敏捷且凶猛的野兽,慌乱就是找死。他缓缓移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将自己置于一棵粗壮的落叶松后,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猞猁的方向。但他没有轻易开枪。距离稍远,树枝遮挡,猞猁动作又快,一枪不中,很可能彻底激怒它,引来疯狂的扑击。 地上,两只被夹住的紫貂还在发出痛苦的哀鸣,血腥味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刺激着捕食者的神经。 猞猁的注意力似乎被垂死的紫貂吸引了一部分。它舔了舔嘴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仿佛在权衡是先对付曹山林这个两脚兽,还是先享用唾手可得的美餐。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寒风刮过树梢,吹落枝头的积雪,发出簌簌的声响。曹山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握着枪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突然,猞猁动了!它并非扑向曹山林,而是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极其敏捷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瞬间就窜到了第一只被夹住的紫貂旁边!速度快得惊人! 它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一口就咬断了那只还在挣扎的紫貂的脖颈!然后,它叼起尚在抽搐的紫貂,冰冷的目光再次扫向曹山林,充满了警告和蔑视,仿佛在说:“这是我的!” 得手之后,它并不恋战,叼着猎物,转身就想溜走,动作轻盈而迅捷。 曹山林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猎获的紫貂被夺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这畜生太嚣张了! “砰!” 几乎是想也不想,曹山林扣动了扳机!子弹呼啸着射出,打在猞猁刚才位置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猞猁被枪声吓了一跳,猛地窜出老远,丢下了口中的紫貂,但它并未远遁,而是迅速攀上了另一棵大树,回过头,对着曹山林发出威胁的低吼,眼神更加凶戾。 它被激怒了! 曹山林暗道一声不好。刚才那一枪是怒火下的冲动,不仅没打中,反而彻底惹毛了这头野兽。他现在处境更危险了。 他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推弹上膛,枪口死死盯着树上的猞猁。猞猁在树枝间灵活地移动位置,寻找着攻击角度,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 曹山林背靠大树,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必须趁它还在树上,活动受限,尽快解决!否则等它扑下来,在这密林雪地里,自己胜算不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掉猞猁那充满压迫感的注视,目光透过照门,紧紧跟随着它在枝杈间移动的灰色身影。等待一个相对清晰的射击时机。 就在猞猁从一个枝丫跃向另一个枝丫,身体完全暴露在空中的那一刹那! “砰!” 曹山林果断击发!子弹精准地命中了猞猁的肩胛部位! “嗷呜——!”猞猁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嚎,从树上跌落下来,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大片雪尘。它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前腿显然受了重伤,行动变得踉跄。 曹山林不敢大意,立刻再次推弹上膛,快步上前,准备补枪。 受伤的猞猁更加危险,它红着眼睛,龇着牙,发出嘶嘶的威胁声,竟然拖着伤腿,作势欲扑! “砰!” 又是一枪!这一枪打在了它的胸腹部位。猞猁猛地抽搐了一下,倒在雪地里,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挣扎渐渐微弱下去。 曹山林端着枪,又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它彻底死亡,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走过去,先查看了一下那只被猞猁咬死的紫貂,脖颈断裂,皮毛沾了血,价值大打折扣,但还能用。另一只被夹住的紫貂也已经死了。 他心疼地看着两只紫貂,又看了看那头体型不小的猞猁,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不算折兵,这猞猁皮,可比紫貂皮还要值钱得多!只是过程太惊险了。 他不敢耽搁,迅速处理现场。将两只紫貂和猞猁的尸体拖到一起。猞猁的皮毛非常珍贵,必须小心剥取,不能有太多破损。他拿出剥皮刀,开始熟练地工作起来。 寒冷和紧张过后,是极度的疲惫。但看着那张逐渐剥离下来的、带着华丽斑点的猞猁皮,曹山林心里又充满了收获的喜悦。这一张上好的猞猁皮,足以弥补所有损失,还能大有盈余。 只是,这片猎场,短时间内不能再来了。猞猁的血腥味太重,可能会引来其他掠食者。 他将皮毛和值钱的部位收好,掩埋了残骸,拖着沉重的收获,踏上了归途。这一次进山,真是险象环生,但最终,还是猎人的智慧和勇气,以及手里这把可靠的钢枪,赢得了胜利。 回到屯子时,天色已晚。当倪丽珍和弟弟妹妹看到他不仅带回了紫貂,还拖回一头如此硕大的猞猁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听完他简略(省略了大部分危险过程)的讲述,更是后怕不已。 “以后…别再一个人去那么深的地方了…”倪丽珍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疼地说道。 曹山林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山林就是这样,危险与机遇并存。为了这个家,有些险,不得不冒。 第40章 献皮谋差事 弟心终安定 猞猁和紫貂的皮毛被曹山林小心地鞣制处理过,挂在仓房通风处阴干。那张猞猁皮尤其引人注目,毛色灰褐,带着独特的斑点,厚实柔软,即使只是半成品,也已显出其不凡的价值。 曹凤林几乎每天都要跑去看好几回,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他知道,哥哥能否在林场站稳脚跟,甚至自己未来的前途,很大程度上就系在这几张皮子上了。 又过了两日,张采购员那边终于捎来了口信,让曹山林得空去林场一趟。曹山林心领神会,知道是时候了。 他仔细地将那张品相最好的猞猁皮和两张紫貂皮用软布包好,又搭上两只风干的野兔,让曹凤林换上最体面的衣裳,兄弟俩一起去了林场。 张采购员看到那几张皮子,尤其是那张完整的猞猁皮,眼睛都直了,连连咂嘴:“好家伙!山林,你小子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这品相,没得说!老赵头见了,准保挪不动道!” 他也没多耽搁,当即就领着曹山林兄弟去了劳资科赵科长的办公室。赵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严肃,但一看到张采购员打开布包露出的皮毛,镜片后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老张,你这是…”赵科长推了推眼镜,故作矜持,但手指已经忍不住摸上了那张猞猁皮。 “老赵,这可是我兄弟拼了命从老林子里弄来的好东西,孝敬您的。”张采购员笑着递上烟,又指了指曹凤林,“就是他亲弟弟,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响应号召,想留在咱们林场建设边疆,您看…” 赵科长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光滑温暖的皮毛,尤其是猞猁皮,这玩意儿可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送领导、做人情都是顶有面子的。他沉吟了一下,问道:“多大了?啥文化程度?” “十、十八了!高中毕业!”曹凤林紧张得有点结巴。 “嗯,年纪正好,文化程度也够。”赵科长点点头,态度和蔼了不少,“现在楞场那边确实缺个检尺员,临时工岗位,跟着老师傅学,包吃住,一个月二十七块五毛钱。虽然辛苦点,风吹日晒的,但是个技术活儿,干好了,以后不是没机会转正。愿意去不?” “愿意!愿意!谢谢赵科长!谢谢领导!”曹凤林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鞠躬。 “成,那明天就来办手续,直接去第三十五号楞场报到,找李班长。”赵科长一锤定音,痛快得让曹山林都有些意外。两张紫貂皮加一张猞猁皮的价值,显然远超他的预期。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出了办公室,张采购员拍了拍曹山林的肩膀,低声道:“怎么样?老哥我没骗你吧?这老赵头就好这口!这下放心了吧?” “太谢谢您了张大哥!真是…真是不知道说啥好!”曹山林由衷地感谢,又把那两只野兔塞给张采购员,“一点心意,您下酒。” “哈哈,好说好说!以后咱哥们儿常来常往!”张采购员也不客气,笑着收下了。 回去的路上,曹凤林兴奋得像个孩子,走路都带风,嘴里不停念叨着:“二十七块五!哥!一个月二十七块五呢!还是技术岗!比在城里干临时工强多了!” 曹山林看着弟弟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但还是叮嘱道:“去了楞场,眼睛放亮堂点,手脚勤快点,多学多看少说话。那地方都是老工人,脾气直,你尊重人家,人家才会教你真本事。别怕吃苦,学好技术,比啥都强。” “哎!哥,我知道!我肯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人!”曹凤林激动地说道,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他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仿佛要把自己的决心通过这个动作传递给哥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是一种对新生活的期待,对未知世界的探索欲望。 回到家后,曹凤林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家门,他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家人。一进门,他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把自己要去楞场工作的事情告诉了倪丽珍和三个妹妹。 倪丽珍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立刻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她为曹凤林感到由衷的高兴。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开始张罗着给曹凤林找一床厚实的被褥,好让他在楞场的宿舍里能睡得暖和些。三个妹妹也像一群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围在曹凤林身边,好奇地问着关于楞场的各种问题,比如楞场有多大、有没有好玩的地方等等。 晚上,倪丽珍特意为曹凤林炒了几个他爱吃的菜,算是为他送行。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温馨而融洽。曹凤林端起一碗水(因为家里没有酒,所以以水代酒),站起身来,郑重地对曹山林和倪丽珍说:“哥,嫂子,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我可能就回城瞎混去了。你们放心,我肯定在楞场干出个人样来!”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感激和决心,让人不禁为他的懂事和上进心所感动。 曹山林看着弟弟,微笑着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弟弟的信任和鼓励。他默默地给曹凤林夹了一筷子菜,这一筷子菜包含了他对弟弟的关爱和期望。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曹山林就早早地起床了。他帮着曹凤林把行李卷扛在肩上,然后一起踏上了去林场报到的路。 一路上,兄弟俩欢声笑语,曹凤林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憧憬和期待。他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自己在林场的工作,对即将面对的挑战充满了信心。而曹山林则不停地嘱咐弟弟在林场要注意安全,好好工作,不要辜负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 当他们到达林场时,曹凤林穿上了崭新的工作服,那是临时发给他的。他精神抖擞地跟着李班长走向那堆积如山的原木和轰鸣的绞盘机,很快就融入了那群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林业工人中间。曹山林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弟弟,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家,又多了一个有奔头的人。虽然曹凤林只是个临时工,但这毕竟是一个正经的起点。曹山林相信,只要弟弟肯干,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送走弟弟后,曹山林并没有立刻回家。他转身又走进了山里,因为他知道,弟弟的工作虽然解决了,但家里的开销并不会因此减少。他必须继续为这个家奋斗,才能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山林,对曹山林来说,永远是他最可靠的粮仓和钱袋子。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片树林,他知道哪里能找到最好的木材,哪里能挖到最肥的野菜。在这片山林里,他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生活的希望。 第41章 再踏雪原路 孤身觅猞猁 送走了曹凤林,家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但生活的担子并没有减轻,反而让曹山林觉得肩上的责任更重了。弟弟有了着落是好事,但那份工作薪水有限,将来娶妻生子都要钱。倪丽珍肚子一天天变大,孩子出生后更是处处需要花销。开春后修葺房屋、添置农具、或许还要承包土地…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那张猞猁皮和紫貂皮换来了弟弟的前程,值!但家底也因此薄了不少。曹山林休息了一天,便又收拾起猎具,准备再次进山。 倪丽珍看着他整理绳索和夹子,欲言又止,眼里满是担忧。上次他猎猞猁回来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那野兽的凶猛她是听说过的,而且丈夫眉宇间那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也说明过程绝不轻松。 “…非得去吗?家里肉还够吃…”她小声劝道。 曹山林停下手,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温和却坚定地说:“丽珍,咱不能坐吃山空。凤林刚站稳脚跟,帮衬不了家里。孩子快来了,得多备点钱粮心里才踏实。放心,我有分寸,就在近处转转,不下深套,不打大家伙。” 他这话半真半假。近处确实还有猎物,但值钱的大家伙,往往都在更深的山里。他不想让她担惊受怕。 倪丽珍知道拗不过他,只能默默地去给他准备干粮和水,又往他怀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土豆:“早点回来。” “哎。”曹山林应了一声,背上枪和装备,再次踏入了茫茫雪原。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寻找新的猞猁踪迹,或者狐狸、貉子等价值较高的皮毛兽。猞猁皮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那玩意儿太值钱了。 雪后的山林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也蕴藏着财富。他沿着一条陌生的山谷行进,这里地势更复杂,岩石嶙峋,枯木遍地,是食肉动物喜欢的猎场。 他放慢脚步,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雪地,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新鲜的足迹、粪便、猎食后残留的羽毛或骨头、树干上的爪痕…都是指引方向的线索。 他发现了几处疑似猞猁的足迹,但都比较陈旧,被新雪覆盖了大半。狐狸的足迹倒是发现了一些,但他今天更想找大家伙。 在一处背风的悬崖下,他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岩缝,洞口似乎有动物进出摩擦的痕迹,周围散落着一些细小的骨头和毛发。他心中一凛,这像是大型猫科动物的巢穴入口! 他不敢靠得太近,仔细勘察周围。果然,在距离洞口不远的一片雪地上,他发现了一个清晰的、比猫爪大得多的足迹,掌垫宽厚,爪印锋利——是猞猁!而且是新鲜足迹! 猎物终于出现了!曹山林精神大振,但同时更加警惕。猞猁嗅觉灵敏,行动诡秘,捕猎它比捕猎食草动物难上百倍,危险系数也极高。 他没有贸然靠近洞穴,而是开始以洞穴为中心,在远处小心翼翼地环形搜索,判断这只猞猁的活动范围和习惯路径。这是一场耐心和意志的比拼。 他在一处猞猁可能经过的隘口,发现了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有明显的磨爪痕迹,树下还有几撮灰褐色的毛发。这里似乎是它的一个标记点。 曹山林仔细观察了地形,这里相对开阔,视野好,适合狙击。但他没有选择下夹子,对付这种聪明且力量大的野兽,夹子效果不好,容易损坏皮毛,也容易被它挣脱。他决定用枪。 但猞猁行踪不定,守株待兔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运气。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隐蔽自己,又能观察到这个标记点,并且方便射击的位置。 他在距离标记点约五十米的一处岩石后面找到了理想位置。这里视野开阔,岩石能提供良好的掩护,射击角度也不错。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他披上白色的伪装,趴在冰冷的雪地里,一动不动,如同岩石的一部分。寒冷如同细针般刺透棉衣,手脚渐渐失去知觉,但他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标记点,连眼睛都很少眨一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上午到中午,再到日头偏西。带来的烤土豆早已冰冷,他只是就着雪啃了几口。就在他以为今天又要无功而返,准备活动一下冻僵的身体时,目标终于出现了! 那道灰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林间滑出,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习惯性地走向那棵歪脖子树,抬起后腿,准备留下气味标记。 就是现在!曹山林屏住呼吸,压下狂跳的心脏,缓缓移动枪口。五十米距离,风速不大,目标相对静止——绝佳的机会! 他稳稳地预压扳机,准星牢牢套住猞猁的肩胛部位。 “砰!” 枪声炸响!子弹呼啸而出!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那只猞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向前一窜,肩膀上爆出一团血花!但它没有立刻倒下,求生本能驱使着它,拖着伤腿,疯狂地朝着密林深处逃去! “打中了!”曹山林心中一喜,但看到猞猁逃跑的方向,心又沉了下去。绝不能让它逃进密林深处! 他猛地从雪地里跃起,顾不上活动冻僵的四肢,沿着雪地上淅淅沥沥的血迹,奋力追去!新一轮的追逐,在这寂静而残酷的雪原上,再次上演。 第42章 计诱山猫子 险中求富贵 受伤的猞猁亡命奔逃,速度虽因伤腿而减缓,但求生欲支撑着它,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线。曹山林咬紧牙关,踩着深雪,奋力追赶。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吸入如同刀割,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一旦让这畜生钻进密林深处或找到隐蔽的巢穴,再想找到它就难如登天了。 追出将近一里地,血迹越来越浓密,猞猁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曹山林终于再次看到了它的身影——它正躲在一棵巨大的倒木后面,喘着粗气,舔舐着肩胛处不断涌出的鲜血,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因为痛苦和恐惧而充满了狂暴。 曹山林停下脚步,借着树木掩护,迅速拉栓退壳,推弹上膛。他不能再靠近了,受伤的野兽最为危险,尤其是猞猁这种敏捷的猛兽,临死反扑足以致命。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射击角度。倒木挡住了大部分要害。 曹山林略一思索,从地上抓起一团雪,捏紧,朝着倒木的另一侧用力扔了过去! 雪团砸在树干上,“噗”一声散开。 这个小小的动静,瞬间吸引了猞猁残存的注意力!它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雪团落地的方向,身体下意识地微微转向那边,暴露出了小半个身躯和受伤的肩部! 就是现在! 曹山林没有丝毫犹豫,早已预压的扳机瞬间扣到底! “砰!” 第二颗子弹精准地钻入了猞猁受伤的肩胛附近,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它掀翻!它发出一声更加绝望的哀嚎,彻底失去了平衡,瘫倒在雪地里,四肢剧烈地抽搐着,但显然已无力再逃。 曹山林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再次推弹上膛,枪口死死指着倒木方向,缓步靠近。直到能清晰看到猞猁腹部微弱的起伏和涣散的眼神,他才确认它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走到近前,看着这头美丽的猛兽在雪地里做着最后的挣扎,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猎人结束猎物痛苦的平静。他抽出腰间的猎刀,给了它一个痛快。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体力,曹山林开始处理战利品。剥取猞猁皮需要极高的技巧,不能有大的破损。他小心翼翼地从腹部下刀,沿着皮毛的纹理,一点点地将整张皮子完整地剥离下来。这是一项耗时耗力的精细活,在冰天雪地里更是艰难。 等到他将完整的猞猁皮卷好,又将一些值钱的部位取下,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寒风刮得更紧,林子里温度骤降。 必须尽快离开!夜晚的山林是真正的主宰,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背着沉甸甸的收获,沿着来时的路艰难地往回走。每走一步,都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饥饿、寒冷、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但他不敢停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丽珍还在等着他。 直到远远看到屯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听到隐约的狗吠声,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他。 当他踉跄着推开自家院门时,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的倪丽珍立刻迎了上来。看到他浑身血迹、疲惫不堪却又带着收获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后怕,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咋又弄成这样…吓死俺了…” “没事…运气好…弄了张好皮子…”曹山林勉强笑了笑,把肩上沉重的猞猁皮卸下来,“快弄点吃的,饿坏了。” 三个妹妹也跑出来,看到那张巨大的、带着斑点的兽皮,都吓得不敢靠近,又忍不住好奇地偷看。 倪丽珍赶紧扶他进屋,端来热水让他擦洗,又忙着去热饭。看着丈夫狼吞虎咽地吃着窝头就咸菜,她的心才慢慢放回肚子里。 “以后…咱不那么拼了行不?钱慢慢挣…”她小声哀求。 曹山林咽下嘴里的食物,握住她的手:“嗯,听你的。等开春了,想法子弄点地,光靠打猎不是长久之计。” 但他心里清楚,开春前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山里这点营生,依然是这个家最重要的支撑。这张猞猁皮,或许能卖个好价钱,能让丽珍生孩子时更宽裕些。 冒险,有时是为了更长久的安稳。 第43章 猞皮价高昂 熊胆讯更诱 第二天,曹山林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连日的追踪狩猎,尤其是昨天与猞猁的周旋,耗尽了他的体力。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碾过一样。 倪丽珍早已起来,正轻手轻脚地在灶房忙活,锅里熬着小米粥,贴饼子的香气飘满屋子。看到他醒来,连忙端来温水让他洗漱。 “咋样?还难受不?俺给你熬了粥,趁热喝点。”她眼底带着心疼。 “没事,歇过来了。”曹山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洗漱完,坐在炕桌边。热乎乎的小米粥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吃完饭,他仔细检查了一下那张猞猁皮。皮毛在阴凉处晾了一夜,依旧油光水滑,只是肩胛处有两个明显的弹孔,破坏了整体的完整性。他有些惋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能猎到已是万幸。 “今天我去趟县里,把皮子卖了。”曹山林对倪丽珍说。 “嗯,路上小心。早去早回。”倪丽珍帮他拿出那件半新的中山装。 曹山林将猞猁皮用旧床单仔细包好,又带了些零碎的山货,搭上屯里去公社送公粮的马车,到了公社再转车去县城。 到了县土产公司,直接找到老药工李师傅。李师傅一看他又来了,笑道:“小曹,你这可是俺们公司的常客了。这回又弄到啥好玩意儿了?” 曹山林打开布包,露出那张猞猁皮。 李师傅一看,眼睛顿时亮了,戴上老花镜,仔细翻看抚摸:“哟!猞猁皮!还是张公皮!个头不小!可惜了…这两个枪眼…”他啧啧两声,仔细检查着皮毛的厚度、光泽和损伤程度。 “没办法,那家伙太凶,不打要害制不住。”曹山林解释道。 “嗯,理解。”李师傅点点头,“这皮子,虽说有破损,但底子好,毛色正,绒也厚实。这么着吧,俺给你个实诚价,八百五。你看咋样?” 八百五!曹山林心里快速盘算着。虽然因为破损比预想的千元高价低了些,但依然是笔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三年的工资了!他果断点头:“成!就按李师傅您说的价!” 李师傅也很痛快,当即领他去财务室支了钱。厚厚八十五张“大团结”,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揣着巨款,曹山林心里踏实了不少。正准备告辞,李师傅却叫住了他,压低声音道:“小曹,看你路子野,胆子大,俺给你透个信儿。” 曹山林停下脚步:“李师傅您说。” “最近有个南边的老客,专门来收熊胆,出价很高。”李师傅神秘兮兮地说,“草胆(品质最次的)都给到三百往上,铁胆(中等)五百多,要是碰上铜胆(品质最好,胆内结石状如铜钱)或者金胆(极品),起码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一千二?”曹山林心中一惊。 “只多不少!”李师傅肯定道,“那老客急着要货,有多少收多少。现在天寒地冻,正是熊瞎子蹲仓(冬眠)的时候,要是能找到熊仓子,搞到一个,那可顶你忙活大半年的!” 熊胆!曹山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东西他听说过,是名贵中药材,价值连城,但猎熊的风险极大!远比猎猞猁、野猪要危险得多!熊瞎子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受了惊的熊更是凶猛无比,一旦被盯上,九死一生。 “熊仓子…可不好找,也不好掏啊。”曹山林沉吟道,没有被巨额利润冲昏头脑。 “那是自然!富贵险中求嘛!”李师傅拍拍他肩膀,“俺就是给你这么个信儿。你有本事,有家伙,要是碰上了,可是笔大财。不过可得千万小心,那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谢李师傅,我记住了。”曹山林郑重道谢。这个消息确实极具诱惑力,但也让他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和风险。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八百五十块钱揣在怀里,暂时缓解了经济压力,但李师傅的话像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 猎熊?他摸了摸腰间冰冷的枪柄。五六半对付野猪猞猁还行,对付暴怒的黑熊…火力恐怕有些不足。而且需要极好的时机、地点和帮手。一个人是绝对不行的。 他想到了弟弟曹凤林,随即又摇了摇头。那小子刚去楞场,胆子也小,肯定不行。王队长?赵老蔫?他们年纪大了,经验虽有,但体力跟不上这种玩命的活儿。 找谁呢?他皱着眉头,一路思索着回到了家。 把钱交给倪丽珍时,看到她脸上那惊喜又安心的笑容,曹山林觉得一切都值了。但他没有提熊胆的事,怕她担心。 只是,夜里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声,曹山林望着漆黑的屋顶,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那幽深的熊仓子和其中蛰伏的庞然大物。 危险,但回报惊人。干,还是不干? 第44章 怯弟赴新岗 勇妹请同行 熊胆的消息像一团火,在曹山林心里烧了整整一夜。一千二百块!甚至更多!这巨大的诱惑足以让任何猎人为之疯狂,但也伴随着致命的危险。他需要帮手,一个胆大心细、值得信赖、并且能跟上他节奏的帮手。 第二天,他特意去了趟林场第三十五号楞场。楞场里机器轰鸣,粗大的原木被绞盘机拖来拖去,工人们喊着号子,忙碌而有序。他远远看到了曹凤林,他正跟着一个老师傅,拿着尺子笨拙地测量着一根原木的直径,记录着数据,冻得鼻子通红,但神情却很专注。 曹山林没有立刻过去打扰,看了一会儿。弟弟似乎正在慢慢适应这里的环境,虽然辛苦,但眼神里有了之前没有的认真和踏实。 等到休息的间隙,曹山林才走过去。 “哥?你咋来了?”曹凤林看到他,有些意外,连忙跑过来。 “过来看看你。咋样?还适应吗?”曹山林递给他一根烟。 曹凤林接过烟,嘿嘿一笑:“还行!李师傅人挺好,肯教俺。就是冷了点,累点,但比在城里瞎混强!”他搓着冻僵的手,语气里带着满足。 曹山林点点头,沉吟了一下,看似随意地问道:“凤林,问你个事。要是…要是让你跟我进山,干票大的,比如…掏个熊仓子,你敢不敢?” “掏…掏熊仓子?!”曹凤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声音都变了调,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哥…你…你没开玩笑吧?熊瞎子?那玩意儿…那玩意儿是要人命的!” 他脸色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哥,俺可不敢!俺这刚上班没几天,领导说了,让俺好好学,以后有机会转正呢…俺…俺还是老老实实干这个吧…” 他的反应完全在曹山林的预料之中。这个弟弟,有了一点安稳,就绝不愿意再去冒险。曹山林心里有些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嗯,好好干。我就随口一问。没事了,你去忙吧。” 离开楞场,曹山林的心情有些沉重。弟弟指望不上,还能找谁?王队长年纪大了,赵老蔫家里负担重…猎熊不是小事,找不到可靠的帮手,他宁可放弃。 回到家,他坐在炕沿上,闷头擦拭着猎枪,眉头紧锁。 倪丽珍看出他有心事,小声问:“咋了?凤林那儿不顺利?” “不是。”曹山林摇摇头,叹了口气,“李师傅说,现在南边老客高价收熊胆,价钱给得极高。我想着…要是能弄到一个,咱家往后几年都不愁了。就是…一个人弄不了,得有个帮手。” 倪丽珍一听“熊”字,脸都吓白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行!山林!咱不挣那个钱!太险了!俺听说前年老黑山那边就有猎户让熊瞎子给…给…”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纳鞋底的大妹倪丽华突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开口: “姐夫…俺跟你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曹山林和倪丽珍都惊讶地看向她。 倪丽华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看着曹山林,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坚定和勇气。 “姐夫,俺知道俺力气小,也没打过猎。但俺能帮你背东西,能帮你望风,能帮你点火…俺不怕吃苦,也不怕累!”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执拗劲儿,“俺不能再让人欺负了!俺得学着厉害点!俺不能总指望着你跟姐姐护着俺!俺…俺跟你去!俺给你当帮手!”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憋了很久。上次白家逼婚的事情,显然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刺激,也催生了她想要变强的决心。 曹山林愣住了,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胆小的小姨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他没想到,最终站出来的,会是她。 倪丽珍也急了:“丽华!你胡说啥呢!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黑瞎子!你一个姑娘家…” “姐!俺不是小姑娘了!”倪丽华打断她,眼圈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俺啥苦没吃过?冷水里洗衣服,饿肚子,挨打骂…俺都过来了!俺不怕黑瞎子!俺就怕…就怕以后再任人拿捏!俺想跟着姐夫学本事!”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曹山林看着倪丽华那双含着泪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心中震动。他看到了她柔弱外表下的韧性和勇气,那是一种被苦难磨砺出的、想要掌握自己命运的强烈渴望。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严肃:“丽华,你知道猎熊有多危险吗?那不是打兔子野鸡,稍有不慎,就可能没命。不是光不怕死就行的。” “俺知道!”倪丽华用力点头,“姐夫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俺听话!俺学!俺肯定不给你添乱!” 曹山林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又看了看一旁焦急万分的倪丽珍,心中天人交战。 带上她?无疑会增加风险和负担。但她的话打动了他。这个家,不能总是他一个人撑着,需要有人能站出来,需要有人成长。 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真正变得坚强,也能为自己赢得尊重和未来的机会? 风险巨大,但回报…或许不仅仅是金钱。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好。丽华,姐夫带你。但咱们约法三章: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能擅自行动,遇到危险我让你跑你必须立刻跑!能做到吗?” “能!”倪丽华斩钉截铁,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山林!”倪丽珍急得直跺脚。 曹山林握住她的手,目光沉静:“丽珍,让她试试。雏鹰总得自己飞。我会尽全力护着她。”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狩猎组合,即将踏入危机四伏的冬日山林。 第45章 踏雪寻熊仓 巾帼不畏艰 决定既下,便不再犹豫。曹山林深知猎熊非同小可,准备工作必须万全。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做准备。 首先是装备。他仔细检查了五六半步枪和所有子弹,确保万无一失。又找出那把锋利的开山刀,磨得吹毛立断。准备了结实的绳索、长柄斧头、大捆的油松明子(用于照明和惊熊)、火药葫芦(备用)、还有足够的干粮和盐块。 其次是倪丽华的装备。她力气小,背不了太重的东西。曹山林给她准备了一个较小的背篓,里面主要装干粮、水壶、火柴、急救药粉和一小捆明子。又找出一双自己以前穿的、但保养不错的旧靰鞡鞋,让她换上,免得冻伤脚。还反复教她如何快速点燃明子,如何辨别风向,遇到紧急情况该往哪里跑。 倪丽珍看着丈夫和小妹忙碌准备,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坐立不安。她帮不上别的忙,只能拼命往干粮袋里塞更多的饼子和咸肉蛋,又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白糖包了一小包塞给倪丽华:“累了饿了就含一点,长力气…” 出发前一晚,曹山林再次严肃地对倪丽华进行“战前培训”。他在院子里用树枝画图,讲解熊的习性、冬眠仓子的可能位置(树洞、石缝)、叫仓子的方法、以及最危险的时刻——熊刚出仓时的反应。 “…记住,咱们不是去硬拼,是智取。找到仓子,把它惊出来,趁它刚醒迷糊的时候,打要害。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躲在我指定的安全地方,看好退路,一旦我叫你跑,别回头,拼命往山下跑,明白吗?”曹山林语气极其严肃。 倪丽华用力点头,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小脸绷得紧紧的,既紧张又兴奋。 第三天凌晨,天还黑着,两人就悄悄起身。倪丽珍红着眼圈送他们到院门口,千叮万嘱。曹山林重重握了握她的手,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便带着倪丽华,踏着星光和积雪,向着老黑山方向进发。 此行目标,是老黑山深处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林,那里更有可能找到大型熊仓。 最初的路上,倪丽华还能勉强跟上。但进入密林深处后,积雪更厚,地势起伏,她很快就气喘吁吁,小脸通红,汗水浸湿了内衣,冷风一吹,又冰凉刺骨。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紧紧跟着曹山林的脚步,努力不让自己掉队。 曹山林刻意放慢了速度,时不时停下来,指着雪地上的痕迹教她:“看,这是野猪拱过的…那是狍子道…找熊,得看更大的脚印,还有树干上蹭掉的毛和抓痕…” 倪丽华认真地看,努力地记,虽然累得几乎虚脱,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山林的浩瀚与神秘,也第一次意识到姐夫平日里是多么辛苦和了不起。 第一天,他们一无所获,只找到一些陈旧的、无法追踪的足迹。傍晚,曹山林找了个背风的石崖下露营。他熟练地清理出一块空地,点燃篝火,融化雪水,烤热干粮。 倪丽华又冷又累,几乎瘫倒在地。曹山林递给她热水和烤热的饼子,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满是疲惫却依旧倔强的眼神,心里既心疼又有些欣慰。 “还行吗?明天要是撑不住,咱们就回去。”曹山林问。 “俺行!”倪丽华立刻坐直身体,用力咬了一口饼子,“姐夫,俺能坚持!” 第二天,他们继续向更深的山坳搜寻。路程更加艰难,有时需要攀爬覆盖着冰雪的岩石,有时需要穿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倪丽华摔倒了好几次,手被划破了,却只是默默爬起来,拍拍雪,继续跟上。 她的坚韧超出了曹山林的预期。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体内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天下午,在一处极其偏僻的、向阳背风的山坳里,曹山林终于发现了关键线索! 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枯椴树,根部有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树洞!洞口堆积着新鲜的积雪,但边缘有动物进出摩擦的光滑痕迹,更重要的是,洞口附近的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特有的腥膻味! 曹山林心中一凛,立刻示意倪丽华停下,压低声音:“找到了!很可能就在里面!” 他仔细观察洞口的大小、位置、周围的痕迹,以及风向。最终,他选择了一个距离树洞约三十米、上风向的一处巨大岩石作为埋伏点。这里视野相对开阔,既能观察到树洞,又有岩石作为掩护,身后就是撤退的路径。 “你就躲在这石头后面,绝对不要出来!”曹山林严肃地命令倪丽华,把火柴和明子塞给她,“万一…万一情况不对,我让你点明子你就点,然后往山下跑,别管我!记住没?” 倪丽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重重点头:“记住了,姐夫!” 曹山林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枪械,将子弹上膛。然后,他拿起那根准备好的、长达四米的结实木杆,顶端绑上了一小捆浸了油的破布。 他看了一眼躲在岩石后、脸色发白却眼神坚定的倪丽华,不再犹豫,大步走向那棵藏着致命危险的枯树。 最紧张、最危险的时刻,即将到来。 第46章 叫仓惊黑煞 枪响定乾坤 曹山林一步步走向那棵巨大的枯椴树,脚步放得极轻,心跳却如同擂鼓。越是接近,那股野兽特有的腥膻气味越是明显,几乎可以肯定,里面必然蛰伏着一头冬眠的黑熊。 他在距离树洞约十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相对安全,又能保证木杆能够到洞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倪丽华藏身的岩石,对她做了个“准备好”的手势。倪丽华紧张地攥紧了火柴,小脸煞白,却用力点了点头。 曹山林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他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木杆顶端浸油的破布。火焰“呼”地一下窜起,在昏暗的林间格外醒目。 他双手握紧长杆,将燃烧的火焰缓缓伸向那个黑黢黢的树洞入口。同时,他按照老猎人传授的方法,用脚有节奏地跺着地面,嘴里发出低沉的、模仿野兽挑衅的“嗬嗬”声。 这叫“叫仓子”,利用火光、声响和震动,惊扰冬眠的熊,迫使它离开巢穴。 时间仿佛凝固了。火焰在洞口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曹山林的跺脚声和低吼声在林间回荡。倪丽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一秒,两秒…十秒… 树洞里毫无动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难道判断错了?或者熊睡得太死?曹山林心里也开始打鼓,但他没有放弃,继续保持着跺脚和低吼,并将燃烧的木杆又往洞里探了探。 突然! 树洞里传来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充满被惊扰怒意的闷吼!紧接着,是沉重的身体摩擦洞壁的“沙沙”声! 出来了! 曹山林心脏猛地一缩,立刻收回长杆,迅速后退几步,同时将长杆上的火焰在地上摁灭——避免火光刺激野兽,也防止引发山火。他动作飞快,退到预先选好的射击位置,单膝跪地,迅速架起了步枪,枪口死死锁住洞口!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显示出一个优秀猎人的冷静和素质。 倪丽华吓得用手捂住了嘴,浑身发抖。 “嗷——呜!!” 一声更加响亮、充满暴怒的咆哮从树洞里炸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发麻!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身影,猛地从树洞里钻了出来! 正是一头壮硕的黑熊!它显然被从深眠中强行惊醒,愤怒异常,人立而起,挥舞着巨大的熊掌,发出威胁的咆哮,小眼睛里闪烁着狂躁凶戾的光芒,寻找着惊扰它的目标! 就是现在!熊刚出洞,视线和反应都因久眠而略显迟钝,这是最佳也是唯一的射击时机! 曹山林早已准备就绪!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黑熊胸前那一撮月牙形的白毛偏下的区域——那是心脏的要害! 屏息!预压!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撕裂了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钻入了目标! 黑熊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惊天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人立的状态被打断,前扑倒地!但它并没有立刻死去,剧烈的疼痛和暴怒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竟然挣扎着又要爬起来,血红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不远处的曹山林! 曹山林心中一惊!好厚的脂肪和肌肉!一枪竟然没能立刻致命! 他毫不犹豫,瞬间拉栓退壳,推弹上膛!动作快如闪电! 而此时,暴怒的黑熊已经四肢着地,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低着头,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朝着曹山林猛冲过来!速度快得惊人!雪沫纷飞,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三十米的距离,对于一头疯狂冲锋的巨熊来说,眨眼即至!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姐夫!”岩石后的倪丽华发出惊恐的尖叫! 曹山林瞳孔收缩,肾上腺素飙升!他强迫自己稳住!不能跑!逃跑只会死得更快!他再次瞄准!这一次,瞄准的是黑熊冲来的正面,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和脆弱的颈部! “砰!” 第二枪!几乎是在黑熊冲到他面前五六米的时候击发的!子弹近距离射入黑熊张开的口中! “嗷…” 黑熊的冲势猛地一滞,发出一声含糊的哀鸣,巨大的惯性让它又向前冲了几步,最终轰然倒地,砸起漫天雪尘,四肢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鲜血从它的口鼻和胸前的弹孔中汩汩流出,染红了大片雪地。 山林间,只剩下曹山林粗重的喘息声和倪丽华压抑的哭泣声。 成功了! 曹山林保持着射击姿势,枪口依旧指着倒地的黑熊,又警惕地观察了几秒钟,确认它彻底死亡,这才全身一松,差点瘫倒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姐夫!姐夫你没事吧?”倪丽华连滚带爬地从岩石后跑出来,脸上毫无血色,眼泪流了满脸。 “没事…没事了…”曹山林喘着气,对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声音还有些沙哑,“好险…这大家伙…真够劲儿…”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庞然大物,心中充满了后怕,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 猎熊成功!这不仅意味着巨大的财富,更证明了他的勇气、技艺和判断力! 第47章 取胆辨成色 妹学猎户技 巨大的黑熊倒在雪地里,如同一座黑色的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腥膻气。倪丽华看着那庞然大物,依旧心有余悸,腿肚子发软。 曹山林喘息稍定,不敢耽搁。熊血的味道很快就会引来其他掠食者,必须尽快处理。 “丽华,没事了,过来。”曹山林招呼着,声音恢复了沉稳,“正好,姐夫教你怎么取熊胆,这可是猎户最重要的手艺之一。” 倪丽华强忍着恐惧和恶心,慢慢靠近。看着那狰狞的熊头和锋利的爪子,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曹山林抽出锋利的剥皮刀,开始讲解:“取胆要快,也要小心,不能弄破了,破了就不值钱了。胆在肝脏下面,连着肝管…” 他一边说,一边用刀划开黑熊的腹部厚厚的脂肪和肌肉层。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力气和技巧。倪丽华在一旁看着,努力记住每一个步骤。 打开腹腔后,露出了巨大的肝脏。曹山林小心地拨开肝脏,露出了下面那个梨形、暗绿色的胆囊。 “看,这就是熊胆。”曹山林指着说,“好东西就在这里面。辨别成色,主要看胆皮厚度、颜色,还有里面胆汁的浓稠度和有没有‘金胆’、‘铜胆’的颗粒。” 他极其小心地用刀分离连接着胆囊的血管和胆管,然后轻轻地将整个胆囊完整地取了出来,托在手里。胆囊沉甸甸的,表面血管脉络清晰。 “来,摸摸看。”曹山林让倪丽华伸手感受一下胆皮的厚度和弹性。 倪丽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触感滑腻而坚韧。 “现在,咱们看看里面啥成色。”曹山林找来一根细麻绳,将胆管扎紧,防止胆汁泄漏。然后,他用刀尖在胆囊底部小心翼翼划开一个小口。 一股浓稠、墨绿色、散发着强烈苦腥味的胆汁缓缓流出一些。曹山林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对着光仔细查看。 “嗯…颜色深绿,粘稠度高,里面好像还有些细小的颗粒…”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看样子,至少是个‘铁胆’,运气好说不定摸到‘铜胆’的边了!这可是值大价钱的好东西!” 倪丽华好奇地看着,虽然不懂具体价值,但从姐夫欣喜的语气中知道收获极大。 曹山林迅速将切口再次扎紧,然后用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软布和油纸,将熊胆层层包裹好,揣进贴身的怀里保温。熊胆受冻也会影响品质。 “记住了,丽华,以后要是万一你自己遇到,取胆一定要快、准、轻,保住胆皮完整,扎紧胆管,保暖。”曹山林郑重地叮嘱。 “俺记住了,姐夫。”倪丽华用力点头,将每一个细节刻在脑子里。 取完胆,接下来就是更繁重的工作——分解熊体。熊浑身是宝,肉可以吃,油可以炼,掌是名贵食材,皮更是价值不菲。 曹山林挥动斧头和砍刀,开始分割这数百斤的庞然大物。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的过程,在冰天雪地里更是艰难。倪丽华则在一旁帮忙,递工具,清理雪地,将分割好的肉块用雪掩盖防止冻结实,力所能及地打着下手。 她看着姐夫挥汗如雨,肌肉贲张,熟练地将巨大的熊体分解成一块块,心中充满了敬佩。她也努力地学习着,如何下刀,如何分离关节,哪些部位值钱。 直到天色渐晚,他们才勉强将主要的肉块和熊皮处理完。熊皮破损较多(枪击所致),但依旧很大。熊肉太多,根本不可能全部带走。 曹山林挑选了最好的四条熊腿、一大块里脊、以及四个肥厚的熊掌带走,剩下的肉只能忍痛掩埋,或者留给其他野兽。即便如此,剩下的东西也堆成了一个小山。 “今天回不去了,得在这里再住一晚。”曹山林看着地上的收获,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倪丽华说道。 他找了个更避风的地方,重新生起篝火,将一些熊肉切成块串起来烤上。很快,浓郁的肉香就弥漫开来,驱散了之前的血腥味。 吃着烤得外焦里嫩的熊肉,喝着融化的雪水,倪丽华虽然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但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成就感。她参与了整个过程,学到了真本事,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家里害怕的小姑娘了。 “姐夫,这熊胆…真能卖那么多钱吗?”她忍不住问。 “嗯。”曹山林啃着肉,点点头,“李师傅说了,最差的草胆都值三百。咱们这个,我看起码值六七百。再加上熊掌、熊皮…这次进山,值了。” 他看着跳跃的篝火,眼神明亮:“等卖了钱,姐夫给你分一份。你也出了力,冒了险,这是你应得的。” 倪丽华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不,姐夫,俺不要!俺就是跟着学本事…” “必须拿着。”曹山林语气不容拒绝,“这是规矩。以后你就能自己攒点私房钱,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将来…总之,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倪丽华看着姐夫认真的表情,鼻子一酸,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夫…” 火光映照着她沾着烟灰却异常明亮的脸庞,这一次山林之行,让她脱胎换骨。 第48章 熊货震家人 厚赏暖妹心 在山里又露宿了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曹山林和倪丽华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程。收获实在太丰盛了,光是那张破损的熊皮、四条熊腿、里脊肉和熊掌就堆得像座小山,更别提曹山林怀里那颗价值连城的熊胆了。 曹山林砍了些粗壮的树枝,用绳索做了个简易的大拖架。即使这样,把所有东西装上去后,拖起来也异常沉重,在深雪中行进更是艰难。倪丽华咬着牙,在后面用力推着,小脸憋得通红,汗水很快湿透了棉袄。 走走停停,直到日头偏西,两人才终于拖着这座“肉山”,筋疲力尽地回到了棒子沟屯。 当他们拖着沉重的拖架,出现在屯口时,立刻引起了轰动!留守的屯民们看到那巨大的熊皮和堆积如山的熊肉,都惊得目瞪口呆! “俺的老天爷!熊瞎子!” “山林!你…你真把这大家伙给撂倒了?!” “还有丽华丫头?她也去了?这…这…” 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又是震惊又是羡慕。熊可不是寻常猎物,能独自猎熊的,都是屯子里公认的顶尖好手!更何况还带着个姑娘家!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倪丽珍正在家心神不宁地纳鞋底,听到外面的喧哗和邻居大婶的惊呼,心里一紧,扔下活计就跑了出去。当她看到院门口那巨大的熊尸(虽然已分解)和浑身血迹、疲惫不堪却眼神明亮的丈夫与小妹时,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山林!丽华!你们…你们…”她冲过去,上下摸着两人,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吓死俺了!呜呜…” “姐,没事,俺们好着呢!”倪丽华虽然累得快散架,却抢先开口,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和自豪,“俺跟姐夫猎的!是俺点的火叫的仓子!” 曹山林也笑着安慰倪丽珍:“没事了,虚惊一场。收获不错。” 在众人的帮助下,熊货被搬进了院子。曹山林小心地将怀里用油纸包裹了好几层的熊胆拿出来,放在炕头暖和处。那沉甸甸、软乎乎的东西,预示着巨大的财富。 晚上,曹山林割下最好的熊肉,让倪丽珍炖了满满一大锅,又请了王队长、赵老蔫等几家帮过忙的屯邻过来吃饭,既是感谢,也是分享喜悦。熊肉粗韧,但炖烂后别有一番风味,油水十足,吃得众人满嘴流油,赞不绝口,对曹山林的本事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等送走客人,收拾停当,夜已经深了。曹山林把倪丽华叫到跟前,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卖猞猁皮剩下的钱和这次准备卖熊胆的钱的布包。 他仔细数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一百元),塞到倪丽华手里。 “丽华,这趟你立了大功,胆大心细,没掉链子。这是你应得的一份,拿着。” 倪丽华看着手里那厚厚一沓钱,吓得像烫手一样连忙往回推:“不不不!姐夫!太多了!俺不能要!俺就是跟着去了,没干啥…” 一百块!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那得买多少东西啊! “拿着!”曹山林语气坚决,不容置疑,“说好的规矩。你冒了险,出了力,这就是你该得的。自己攒着,以后嫁人也好,干点啥也好,是个倚仗。” 倪丽珍在一旁看着,也劝道:“丽华,你姐夫给你,你就拿着吧。这次多险啊…是你该得的。” 倪丽华看着姐姐和姐夫真诚的眼神,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她不再推辞,紧紧攥着那沉甸甸的一百块钱,仿佛攥着自己崭新的命运和尊严。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对她勇气和付出的认可。 “谢谢姐夫…谢谢姐…”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第二天,曹山林要去县里卖熊胆和其他熊货。倪丽华拿出那一百块钱,抽出一张十元的,把剩下的九十块郑重地交给倪丽珍:“姐,你帮俺收着。俺…俺想跟姐夫去县里看看,用这十块钱,给姐和没出世的小外甥买点东西。” 曹山林和倪丽珍对视一眼,都笑了。倪丽珍接过钱,小心收好:“成,姐给你收着。你去吧,见见世面。” 于是,曹山林带着倪丽华,搭车去了县城。一路上,倪丽华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对未来的憧憬。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姐姐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了。 第49章 妹心巧手暖 长姐情深重 到了县土产公司,曹山林直接找到了李师傅。当他把那个用油纸和软布层层包裹的熊胆拿出来时,李师傅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哎呦我的娘!真让你弄到了?!”李师傅小心翼翼地接过,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走到亮处,解开包扎,仔细查看那暗绿色的胆囊,用手指轻轻按压,感受着里面的内容和弹性,又凑近了闻了闻味道。 倪丽华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好!好啊!”李师傅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赞叹,“皮厚,色深,浆稠…里面颗粒感明显!小曹,你小子真是福将!这是个准‘铜胆’!差一点就摸到‘金胆’的边了!好东西!绝对的好东西!” 曹山林心中也是一喜:“李师傅,您看值多少?” 李师傅沉吟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这个数,一千一!俺这就去叫刘经理,他肯定满意!” 最终,这枚熊胆以一千一百元的价格成交。加上熊掌、熊皮(虽有破损但仍值钱)以及其他零碎熊肉熊油,这一趟总共卖了一千三百多元! 揣着厚厚一沓钞票走出土产公司,曹山林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倪丽华更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一千多块!那得是多大一笔钱啊! “走,丽华,姐夫带你去供销社,扯布买糖!”曹山林心情大好。 到了供销社,倪丽华却不像曹山林想的那样先给自己买花布头绳。她直接走到卖布料的柜台,指着一种柔软吸水的浅色棉布:“同志,这个布,给俺扯几尺,够给小娃娃做几身贴身小衣裳的。” 她又去看那种厚实耐磨的劳动布:“这个也扯几尺,给俺姐夫做条结实裤子,上山耐磨。” 然后,她竟然还记得倪丽珍偶尔提过一嘴喜欢某种淡雅的颜色,又咬牙扯了一块价格不便宜的的确良碎花布料:“这个给俺姐做件夏天穿的褂子。” 买完布,她又去副食品柜台,称了一斤奶糖,一斤鸡蛋糕,还买了一罐麦乳精。“姐怀孕辛苦,得补补。”她小声对曹山林说。 最后,她走到烟酒柜台,犹豫了一下,用剩下的钱买了两瓶本地产的“高粱烧”白酒,塞给曹山林:“姐夫,这个给你…晚上冷,喝点暖暖身子。” 她自己,却什么都没买。连最便宜的蛤蜊油都没舍得买一盒。 曹山林看着她忙前忙后,用自己挣来的第一笔“巨款”,精打细算地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买了东西,唯独忘了自己,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涩。这丫头,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丽华,你也给自己买点啥,头绳,袜子都行。”曹山林提醒她。 倪丽华摇摇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俺不用,俺啥都不缺。姐和姐夫对俺好,俺心里高兴。看到你们用上俺买的东西,比俺自己穿新衣裳还高兴。” 回去的路上,倪丽华抱着那些东西,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直上扬着。 到家后,她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分给大家。把布料递给倪丽珍时,倪丽珍看着那块淡雅的花布,眼圈一下就红了,抱着妹妹说不出话来。把白酒递给曹山林时,曹山林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这酒比任何名酒都够味儿。 晚上,倪丽华就着煤油灯,拿出针线筐,开始用那浅色棉布,比划着给未出世的小外甥缝制小衣服。她的针脚或许还不够细密匀称,却一针一线都充满了真挚的爱意和期待。 倪丽珍坐在炕上,抚摸着那块的确良花布,看着灯下专注缝纫的妹妹,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安心。这个家,因为有了这样一个知恩图报、心思细腻的妹妹,而变得更加温暖和牢固。 曹山林喝着那瓶“高粱烧”,酒劲不大,却让他从心里感到暖和。他知道,倪丽华用她的方式,真正融入了这个家,也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和疼爱。这份亲情,远比那一千多块钱,更让他觉得富有和踏实。 日子,就在这细水长流的温情与共同的奋斗中,缓缓流淌,越过寒冬,向着充满希望的春天迈进。 第50章 冬猎日常艰 雪原谋生计 熊胆带来的巨额收入让家里的经济状况一下子宽裕了许多,但曹山林并没有因此懈怠。他深知坐吃山空的道理,更何况开春后用钱的地方更多。猎熊是可遇不可求的横财,日常的嚼用,还得靠勤快的双手从这白雪覆盖的山林里一点点刨出来。 大雪封山的日子,大型猎物活动减少,但也并非全无机会。曹山林调整了策略,不再执着于寻找大家伙,而是转向更实际、风险也更小的狩猎方式。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检查一下昨晚下在院子附近的套子。这种简单的活套,用铁丝做成,下在野兔、山鸡经常活动的路径上,成本低,不费事,每天都能有点零碎收获。今天运气不错,套住了一只肥硕的灰野兔和一只傻乎乎的飞龙(花尾榛鸡)。 他把猎物收拾干净,野兔留给家里吃,飞龙则用草绳拴好,准备攒几只一起拿去卖,这东西炖汤极鲜,在县城和林场都能卖上价。 吃完早饭,他对倪丽珍说:“我再去下几个套子,顺便看看能不能撵出只狍子来。” 倪丽珍如今对他日常的进山狩猎不再像最初那样提心吊胆,只是习惯性地叮嘱:“早点回来,看着点脚下。” 曹山林应了一声,背上枪,带上一捆细铁丝和几个现成的套索,又抓了把豆饼渣作为诱饵,出了门。 他沿着屯子附近的林缘行走,雪地上各种小动物的足迹清晰可见。他仔细观察着野兔的跑道、山鸡的刨食点,选择合适的位置布下套索,用雪巧妙伪装,撒上一点豆饼渣。 下完套子,他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寻找狍子的踪迹。狍子冬天喜欢在向阳避风的山坡或沟塘子附近活动,啃食树皮和露出雪地的干草。他找到了一串新鲜的狍子蹄印,便顺着脚印追踪下去。 追踪需要极大的耐心。他放轻脚步,逆风而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任何可能的动静。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桦树林里发现了目标——两只正在低头啃树皮的狍子。 距离大约七十米。曹山林缓缓蹲下,借助灌木丛隐藏身形,慢慢架起枪。狍子很警觉,时不时抬头张望。他耐心等待着,直到其中一只狍子侧身对着他,暴露出要害部位。 “砰!” 枪声响起,一只狍子应声倒地。另一只受惊,蹦跳着逃远了。 曹山林走过去,收获猎物。这是一只半大的狍子,肉很嫩。他熟练地将其扛在肩上,继续往回走。路上,又顺手起了两个套子,其中一个套住了一只野鸡。 回到家时,还不到中午。他把猎物放进仓房,看到倪丽华正拿着扫帚,带着两个妹妹在院子里清扫积雪,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干得十分起劲。倪丽珍则在屋里炕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用妹妹买回来的布,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小衣服,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姐夫,回来了!”倪丽华看到他,笑着打招呼,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亲近。 “嗯,套了只兔子一只飞龙,打了只狍子。”曹山林放下东西,搓着冻僵的手,“下午我再去起剩下的套子,顺便看看冰窟窿里有没有鱼。” 这种日常的、重复性的狩猎和采集,构成了冬日生活的主旋律。虽然每次收获可能不多,但积少成多,既能保证家里的餐桌上有荤腥,也能换来零散的现金,贴补家用。 下午,他又去了江边,起出前一天下的挂网,网上挂了几条冻僵的柳根鱼和一条不大的鲫鱼。虽然不多,但熬汤足够一家人喝一顿热乎的。 傍晚,曹山林将一天零散的收获——野兔、飞龙、野鸡、鱼——归置好。狍子肉自家留一部分,剩下的明天送去林场食堂或者公社卖掉。飞龙和野鸡攒着,等凑够数拿去县里。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去。没有猎熊时的惊心动魄,却充满了踏实劳作后的满足。每天都有小小的收获,每天都能看到家人的笑容,每天都能为未来的好日子添上一块砖,加上一片瓦。 曹山林很喜欢这种节奏。他知道,真正的安稳日子,不是靠一两次暴富,而是靠这种日复一日的辛勤经营和守护。山林是他的宝库,而家,是他奋斗的全部意义。 第51章 暖屋话家常 夫妻夜语深 夜色如墨,寒风在窗外呼啸,刮得窗户纸噗噗作响。但曹家的小屋里却温暖如春。炕烧得滚烫,灶坑里埋着的炭火散发着持久的热力,将冬夜的严寒牢牢挡在门外。 煤油灯的光晕柔和地洒满炕头。倪丽珍靠着摞起的被褥,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制着手里的小衣服。那柔软的浅色棉布在她指尖翻飞,逐渐成型为一件小巧可爱的婴儿衫。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脸上带着孕期特有的柔和光晕,动作间充满了母性的温婉。 曹山林洗漱完毕,脱鞋上炕,坐在她对面。他没有打扰她,只是拿起旁边簸箩里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笨拙地接着纳起来。他的手指更擅长握枪挥刀,做这种细致的针线活显得有些僵硬,但他做得认真,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分担的家务。 屋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三个妹妹早已在东屋睡熟。这种宁静的温馨,是曹山林前世漂泊半生最渴望而不得的。 “今天起套子,又逮着只兔子,还挺肥。明儿炖了吃。”曹山林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倪丽珍抬起头,对他温柔一笑,“丽华下午还念叨,说姐夫下的套子准,咱家都快成兔子窝了。” 曹山林也笑了:“那丫头,现在胆子大了,都敢自己去看套子了。不过我没让,雪深,怕她摔着。” “是啊,多亏了你,她现在开朗多了,也有主意了。”倪丽珍停下针线,轻轻抚摸着肚子,眼神有些出神,“就是不知道…等开了春,这孩子生了,往后…丽华她们…” 她的担忧显而易见。三个妹妹渐渐长大,总不能一直依附姐姐姐夫过日子。尤其是丽华,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虽然上次白家的事吓退了不少人,但终究得有个打算。 曹山林明白她的心思,放下鞋底,认真地说:“别愁。我都想好了。开春化了冻,我寻思着跟队里说说,把后山那片缓坡地承包下来。地方不大,但土质还行,种点苞米土豆啥的,够咱一家口粮,说不定还有富余。到时候,让丽华她们帮着料理,也算有个营生。” 他顿了顿,继续说:“地里的活计,我多干点。打猎也不能撂下,但不像冬天这么拼命,就近下下套子,偶尔进次山。等孩子大点,日子宽裕了,看丽华是想在屯子里找个踏实人家,还是想学点别的,咱都支持。丽娟、丽芬还小,让她们好好上学,能念到哪,咱供到哪。” 他的话语平实,却句句透着对未来的规划和担当。倪丽珍听着,眼圈微微发红,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般踏实。她最怕的就是丈夫只知眼前,不想长远,如今看来,他早已把一家人的未来放在了心上。 “就是…苦了你了…”她伸手,握住曹山林粗糙的大手,那上面满是老茧和冻疮留下的痕迹,“又要忙山里,又要操心地里,还得顾着家里…” “这有啥苦的?”曹山林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男人养家,天经地义。看着你们好好的,我再累也心甘。再说,现在日子比以前强多了,仓房有肉,兜里有钱,心里不慌。” 他看向倪丽珍隆起的腹部,眼神变得无比柔软:“等咱娃生了,咱好好把他拉扯大,让他读书,明理,将来比咱有出息。” 倪丽珍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嗯…俺想着,不管是小子还是丫头,都得像他爹一样,有担当,有本事,不能怂。” “像你也好,心善,手巧。”曹山林笑道,“最好眼睛像你,大,亮堂。” 夫妻俩相视而笑,低低的话语声在温暖的炕头上流淌,交织着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的期待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窗外的风雪似乎也不再那么凛冽。 聊完了正事,气氛更加轻松。倪丽珍想起白天的事,抿嘴笑道:“今儿个王婶子来串门,还夸你呢,说咱屯子多少年没出过你这么本事的猎户了,又能干,又知道疼媳妇。” 曹山林老脸一热,有点不好意思:“咳,她净瞎说…赵叔他们哪个不比我经验老道?” “俺觉得王婶子没说错。”倪丽珍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和自豪,“俺就觉得俺男人是最好的。” 灯下看美人,何况还是自己深爱且怀着骨肉的妻子。曹山林被她看得心头一热,忍不住凑过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倪丽珍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嗔怪地推了他一下:“油嘴滑舌…快睡吧,明儿你还得早起呢。” 吹熄了煤油灯,两人并肩躺进温暖的被窝。倪丽珍习惯性地偎进曹山林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曹山林却一时没有睡意。他搂着妻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计划,计算着需要多少种子,多少农具,修葺房屋要哪些材料… 这些琐碎而具体的烦恼,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充实和幸福。这就是他重生后想要的生活,脚踏实地,充满希望,有爱人相伴,有家庭需要守护。 他轻轻吻了吻妻子的发顶,闭上眼,也沉沉睡去。 冬夜漫长,寒风在窗外呼啸着,似乎想要冲破那扇紧闭的窗户,闯入这温暖的房间。但家的温暖,就像一道坚固的城墙,足以抵御一切风寒。 妻子的呼吸声在耳边轻轻响起,如同一首舒缓的摇篮曲,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他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寒冷,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有了一个温暖的港湾。 而美好的明天,就在这相拥而眠的踏实中,悄然孕育。他仿佛看到了阳光透过窗帘洒在房间里,照亮了他们的脸庞。他们会一起迎接新的一天,一起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他感受到了家的力量,也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他相信,只要他们相互扶持,共同努力,美好的明天一定会到来。 第二天清晨,曹山林早早起了床。 他轻手轻脚地下炕,生怕吵醒了还在熟睡的倪丽珍。 窗外的世界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银装素裹。 曹山林穿上厚实的棉衣,走出屋子。 他先去柴房抱了些柴火,回来生起了火,让屋子始终保持温暖。 然后,他来到院子里,拿起斧头开始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被劈成整齐的小块。 第52章 屯邻互帮衬 猎获赠相亲 清晨,屯子里响起清脆的劈柴声和各家各户开门扫雪的动静。曹山林吃过早饭,没有立刻进山,而是从仓房里提出两只肥硕的野兔和一条冻得硬邦邦的大牛尾巴鱼。 “我去王队长和赵叔家转转。”他对正在收拾碗筷的倪丽珍说。 倪丽珍会意地点点头:“应该的。前些日子多亏大伙儿帮衬。把那条大点的鱼给王队长家吧,他家小子多,能吃。” 曹山林应了一声,先用麻绳把两只兔子腿捆在一起,拎在手里,又拿起那条用柳条穿鳃的大鱼,出了门。 雪后的屯子小道被踩得瓷实,泛着清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煤烟的味道,偶尔有早起拾粪的老汉裹着棉袄蹲在墙根抽烟,看到曹山林拎着东西,都笑着打招呼。 “山林,这一大早的,又给谁送好嚼咕去啊?” “瞎弄的,给王叔和赵叔尝尝鲜。”曹山林笑着回应,态度谦和。 先到了王福满家。王福满正端着个大茶缸子在院里漱口,看到曹山林手里的东西,眼睛一瞪:“干啥?又整这出?拿回去拿回去!自家留着吃!” “王叔,您就别跟我客气了。”曹山林把鱼和兔子往院里的磨盘上一放,“年前年后没少麻烦您跟婶子。丽珍说了,这鱼给几个弟弟炖汤喝,补脑子。兔子您下酒。” 王福满婆娘闻声从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一看那大鱼和肥兔,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埋怨:“哎呀山林!你这孩子!也太外道了!帮点忙还不是应该的?总让你破费!” “婶子,一点山里的出产,不值啥。您要是不收,下回我可不敢再麻烦您了。”曹山林笑着说。 王福满咕咚咕咚漱完口,抹了把嘴,也不再推辞,笑道:“成!你小子有心,那俺就厚着脸皮收了!以后有啥事,尽管言语!” 从王队长家出来,曹山林又去了赵老蔫家。赵老蔫正猫在仓房里拾掇渔网,准备过几天气温再低点去江上凿冰窟窿。他家条件差些,孩子虽不多,但老人身体不好。 “赵叔,忙呢?”曹山林把剩下那只兔子递过去,“套着的,给您和婶子添个菜。” 赵老蔫一看,连忙摆手,黝黑的脸上满是局促:“使不得使不得!山林你快拿回去!俺也没帮上啥大忙…” “看您说的,上次去江边下网,要不是您带着铁柱栓子帮忙,我哪能弄那么多鱼?喜宴上都靠您撑着呢。”曹山林硬把兔子塞到他手里,“跟我还客气啥?拿着!” 赵老蔫推辞不过,接过沉甸甸的兔子,手都有些抖,憨厚的脸上满是感激:“这…这…唉,总是占你便宜…” “乡里乡亲的,说啥占便宜。”曹山林拍拍他胳膊,“开春要是想去江汊子那边下挂子,咱还一块去。” “哎!哎!一定!”赵老蔫连连点头。 从赵老蔫家出来,曹山林心里也踏实。在屯子里过日子,人情往来最重要。他不能总靠着猎户的本事吃独食,懂得分享,才能真正扎根,赢得尊重。 往回走的路上,正好遇上屯里组织壮劳力清理通往公社主干道上的积雪。王福满正拿着铁锹指挥,看到曹山林,喊道:“山林!来得正好!搭把手!把这雪堆铲到路边沟里去!” “来了!”曹山林应了一声,小跑回家,拿了把大铁锹就加入了清雪的队伍。 这是屯里的集体劳动,几乎家家都出了人。汉子们喊着号子,挥锹抡镐,妇女和半大孩子则用爬犁和筐把铲起来的雪运走。热火朝天,干得满头大汗。 曹山林力气大,干活舍得下力气,一锹下去就是一大块雪,很快身边就清理出一大片。旁边几个老汉看着,都暗自点头。 “山林这小子,真不赖!干活一把好手!” “是啊,比咱屯里有些后生强多了!不像城里来的知青,倒像咱土生土长的老山里人!” 曹山林听着议论,只是埋头苦干。他知道,这些淳朴的屯民,认可你的方式很简单——看你是不是踏实肯干,是不是把他们当自己人。 干完活,王福满招呼大家歇会儿,拿出自家炒的南瓜子分给众人。曹山林也抓了一把,跟大家一起蹲在清理干净的路边,晒着冬日的太阳,听着大伙儿唠嗑扯闲篇,说着今年的雪情,聊着开春的打算。 这种融入集体的感觉,让他觉得格外充实。 回到家,倪丽华已经烧好了热水让他擦洗。倪丽珍看着他冻得通红却带着笑意的脸,问:“累了吧?” “不累,活动活动筋骨挺好。”曹山林用热毛巾擦着脸,“屯里人都实在,处着舒心。”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铁柱的声音:“山林哥!山林哥在家不?” 曹山林出门一看,铁柱和栓子俩小子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小盆还冒着热气的粘豆包。 “山林哥,俺娘刚蒸的豆包,让给你和嫂子送点尝尝!”铁柱憨笑着把盆递过来。 曹山林连忙接过:“哎呀,谢谢婶子!正好馋这口呢!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了不了,俺们还得去别家送呢!”俩小子摆摆手,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曹山林端着那盆金黄诱人、豆香四溢的粘豆包回到屋里,心里暖洋洋的。这就是屯子里的人情味儿,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倪丽珍拿起一个豆包,吹了吹气,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她满足地眯起眼:“真好吃…铁柱他娘手艺真好。” 曹山林也拿起一个吃着,看着妻子和旁边眼巴巴望着的小姨子们,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有滋味,越过越有奔头。山林给予他财富,而这片土地和这些淳朴的人们,给予了他真正的归属。 第53章 教妹认山珍 持家渐有方 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户纸,在炕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吃过了铁柱家送来的粘豆包,一家人都觉得身上暖融融的,格外舒坦。 曹山林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出门。他搬来个小炕桌,又从仓房角落拿出一个旧的柳条筐,里面是他平日积攒的一些山货样品——各种干蘑菇、野果子、药材,还有一些兽骨、羽毛。 “丽华,丽娟,丽芬,都过来。”曹山林招呼着三个妹妹上炕,“今天没啥事,姐夫教你们认认这些山里的宝贝。” 三个女孩一听,立刻好奇地围拢过来。尤其是倪丽华,经过上次猎熊的历练,对这些知识充满了渴望。 曹山林先拿起一朵晾干的榛蘑,黑褐色,伞盖厚实:“这个叫榛蘑,长在榛子树棵附近,炖小鸡最香。看好了,伞盖下面是白色的菌褶,闻着有股木香味。别跟那种颜色特别鲜艳、菌褶发黑或者有怪味的混淆,那些大多有毒。” 他又拿起一种黄白色的蘑菇:“这是榆黄蘑,长在榆木上,金贵,味道鲜。还有这个,猴头菇,长得像猴脑袋,炖汤喝了对胃好…” 他一种一种地讲解,教她们辨认形状、颜色、气味,还简单说了生长环境和采摘时节。倪丽华听得最认真,不时拿起样品仔细观看,凑近闻嗅,努力记下特征。连年纪最小的丽芬也瞪大眼睛,觉得新奇有趣。 “认这些干啥?咱家现在也不缺这点嚼咕。”倪丽珍在一旁给未出世的孩子缝着小袜子,笑着问。 “多学点总没坏处。”曹山林说,“开春后,林子里东西多,她们姐妹仨结伴去近处溜达,捡点蘑菇野果,也能添个菜,或者晒干了换点零花钱。自己手里有点小钱,买个头绳铅笔也方便。最重要的是,知道啥能碰,啥不能碰,安全。” 倪丽珍听了,觉得有理,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教完了山货,曹山林又拿出几根不同的羽毛和一小段带着蹄子的动物腿骨:“这是野鸡毛,这是飞龙毛…看这骨头,是狍子的蹄子,小巧…这个是野猪的獠牙,锋利得很…通过这些留在林子里的痕迹,也能判断附近有啥野物,多大个头…” 这下连倪丽珍也放下针线,凑过来看热闹。曹山林讲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生存智慧,是山里人代代相传的经验。 倪丽华拿起那颗野猪獠牙,触手冰凉坚硬,她想象着姐夫是如何与这等凶兽搏斗的,心中敬佩更甚。 讲完了山货和狩猎常识,曹山林又把话语权交给了倪丽珍:“好了,山林里的学问今天就到这。剩下的时间,跟你姐学学持家的本事。” 倪丽珍笑着接话:“俺有啥本事好教的?就是些针头线脑、灶台转悠的活儿。”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拿出针线簸箩,开始教妹妹们如何更均匀地纳鞋底,如何缝补衣服才结实又不显眼,如何给旧衣服换个领口袖口又能穿一年。她手巧,耐心也好,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倪丽华学得认真,她知道自己将来无论嫁人还是自立,这些技能都必不可少。丽娟和丽芬也拿着小布头,像模像样地跟着学,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态度认真。 接着,倪丽珍又带着她们去了灶房,指点如何发面蒸馒头火候才正好,如何用有限的油盐酱醋把萝卜白菜做得有滋有味,如何腌制咸菜能存放更久… 曹山林在一旁看着,偶尔添根柴火,递个东西。屋里屋外,充满了姐妹间轻声细语的交流和烟火的气息。 他觉得很满足。知识青年下乡,不仅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也能把更科学的方法和更开阔的眼界带下来。而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家的每一个成员都变得更好,更有能力去面对未来的生活。 倪丽华不再是那个只会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她正在学习山野的知识和持家的本领。妹妹们也在健康成长。这个家,正因为每个人的努力和成长,而变得越来越稳固,充满希望。 这种细水长流的日常传授,比猎获一头熊更让曹山林感到成就。因为他知道,他不仅在积累财富,更在培养这个家未来独立生存和发展的能力。这才是真正的立家之本。 第54章 暴雪封山日 地窖储货忙 天气说变就变。前半晌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午后,天色便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 曹山林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伸出手指感受了一下风向,眉头微微皱起。“这天色不对,怕是要来大的。”他喃喃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倪丽珍也跟出来,看着昏沉的天色,有些担忧:“看这云彩,又厚又低,怕是场大雪。” “嗯,估计小不了。”曹山林转身回屋,“得赶紧拾掇拾掇,别等雪真下来抓瞎。” 他先是爬上房顶,仔细检查了屋顶的茅草和压草的砖石,确认没有松动漏风的地方。然后又和倪丽华一起,把院子里的柴火垛用旧席子和破麻袋盖严实了,压上几根粗木棍,防止被大雪压塌或者淋湿。 “丽华,去抱几捆干柴进屋,垛在灶坑边上,万一雪大封了门,咱屋里得有烧的。”曹山林指挥着。 “哎!”倪丽华答应着,小跑着去抱柴火。 曹山林自己则打开了仓房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地窖口。一股混合着泥土和储藏物的气息涌了上来。地窖不深,是前主人挖的,里面温度恒定,冬暖夏凉,是储存食物的好地方。 他下了地窖,借着窖口透下的光,检查里面储存的东西。之前腌制的野猪肉、狗子肉还有不少,用油纸包着,挂在地窖阴凉通风处。还有一些萝卜、土豆、白菜等冬储菜,也码放得整整齐齐。熊肉卖了大头,自家只留了一小部分,也放在这里。 “得把这两天新得的肉也拿下来。”他爬出地窖,将仓房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新鲜野兔、狍子肉,以及之前冻着的鱼,都用麻袋装好,一趟趟运下地窖,分门别类放好。这些东西放在外面,一旦温度剧烈变化就容易变质,放在地窖里能保存更久。 倪丽珍也没闲着,她指挥着两个小妹妹,把屋里水缸挑得满满的,又找出所有能装水的盆盆罐罐都接满了水。“雪要是真下大了,井台子滑,打水可就难了。”她解释道。 正忙活着,天空开始零星地飘下雪沫,然后很快,雪花就变成了雪片,纷纷扬扬,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如同扯絮一般从天而降,视线迅速变得模糊起来。 “快!都进屋!”曹山林招呼着最后检查院门的倪丽华。 一家人刚躲进屋里,插上门闩,外面就已经是白茫茫一片。雪下得又急又猛,风也刮了起来,卷着雪片砸在窗户纸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屋里点起了煤油灯,灶坑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炕头滚烫。与屋外的狂风骤雪相比,屋里显得格外温暖和安全。 倪丽珍坐在炕上,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有些后怕:“幸亏收拾得早,这雪真吓人。” “咱这还算好的,房子结实,柴火吃的都备得足。”曹山林透过窗户纸的缝隙往外看,外面已是混沌一片,“就怕这雪没完没了,封了山路就麻烦了。” 他倒不是担心自家,仓房里的粮食和地窖里的肉食,足够一家子吃上一个多月。他是担心这天气持续下去,会影响开春后的活计,也担心林场里弟弟曹凤林的情况,不知道楞场那边防寒准备做得怎么样。 大雪一下就没有停歇的意思,整整下了一下午加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推开门,雪已经积了半人多高,院门都被雪堵了一大半,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积雪压断树枝发出的“咔嚓”声。 “好大的雪!”倪丽华惊叹道,试图推开院门,却只推开一条缝。 “别费劲了,先清出一条路来。”曹山林拿出大木锨,开始从门口往外清雪。这是个力气活,雪又厚又沉,清出一小段路就累得人冒汗。 倪丽珍熬了稠糊糊的苞米碴子粥,贴了饼子,就着咸菜疙瘩,招呼干活的曹山林和帮忙的妹妹们轮流进屋吃饭取暖。 “这雪,估计得两三天才能化开点道儿。”曹山林喝着热粥,看着窗外,“正好,咱也歇歇。丽珍,你把那熊油拿出来,炼一炼,咱晚上点灯用,比煤油经烧。丽华,带着妹妹把咱家的皮子都检查一遍,受潮的拿到炕头烘烘,别长霉…” 虽然被困在家中,但一家人在曹山林的安排下,井井有条。男人负责出力清雪、检查房屋牲口棚(虽然他家没牲口,但也习惯了去看看);女人则在屋里做针线、整理物资、准备饭食。 暴雪封山,隔绝了外界,却也更加凝聚了家人。外面天寒地冻,屋内温暖如春,食物充足,人心安定。这大概就是山里人面对严冬最大的底气——勤劳换来的储备,和一家人相互依偎的温暖。 曹山林看着窗外依旧飘落的雪花,心里盘算着:等雪停了,雪壳子硬了,倒是追踪猎物的好时机…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先安然度过这场多年不遇的暴风雪再说。 第55章 雪晴猎狐兔 皮毛细算计 暴雪肆虐了三天两夜,终于在天亮时分偃旗息鼓。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厚厚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屯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铲雪声和人们的吆喝声,都在忙着清理出门的道路。 曹山林一大早也挥着木锨,在院里院外清出一条通道。雪深及腰,清理起来格外费力,但他干得浑身冒汗,心头却是一片敞亮。雪停了就好,而且这种大雪初晴的天气,正是狩猎皮毛兽的黄金时机。 “今天得进山转转。”吃过早饭,曹山林一边检查枪械和绳索,一边对倪丽珍说,“雪壳子还没完全硬实,动物出来觅食,脚印清楚,跑起来也费劲,好追踪。” 倪丽珍替他系好狗皮帽子,叮嘱道:“雪太深,小心点,别往沟塘子里去。” “嗯,就在近处林子转转,主要下点套子,看看能不能逮着狐狸貉子啥的,皮子正到时候。”曹山林说着,把几个钢丝套子和一小块用作诱饵的干肉揣进怀里,又背上枪以防万一。 出了门,雪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曹山林眯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附近的林子里走。雪后的山林寂静无声,所有的痕迹都被新鲜的白雪覆盖,却又即将留下新的踪迹。 他专挑那些背风向阳的林缘、灌木丛附近行走。很快,就在一片沙棘丛旁发现了一串清晰的脚印,脚印较小,呈链状排列,步距均匀。 “是狐狸。”曹山林蹲下身仔细辨认。狐狸狡猾,但其足迹很有特点。他顺着脚印追踪了一段,发现这狐狸似乎在寻找被雪埋住的野鼠或野兔,走走停停。 他在狐狸可能再次经过的一处狭窄的灌木缝隙处,小心地布下了一个活套,用雪掩盖好绳索和机关,只留下一点点诱饵的气味。对付狐狸,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技巧。 接着,他又发现了一些野兔的足迹,蹦跳的痕迹在雪地上非常明显。他在几处兔子的“跑道”上也下了套子。野兔皮虽然不值大钱,但积少成多,也能换点油盐酱醋。 在一片桦树林里,他又发现了新的踪迹——脚印比狐狸的大些,略呈圆形,行走时脚趾分开。旁边还有几处用鼻子拱开积雪的痕迹。 “是貉子!”曹山林心中一喜。貉子皮俗称“貉绒”,毛绒厚密,保暖性好,价格比狐狸皮也不遑多让。他仔细观察貉子的活动路径,选择了一个它必然经过的树根下的窄道,极其小心地下了另一个套子,并进行了完美的伪装。 一上午时间,他就在这片林子里下了七八个套子,针对不同的猎物,选择了不同的地点和方式。这不仅是体力活,更是脑力活,需要对动物习性的深刻理解和丰富的经验。 中午他回家吃了口饭,下午又去起了前一天下的几个旧套子。收获不错,套住了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野兔皮剥下来绷好,山鸡则留着吃。 第二天一早,他再去起新下的套子。远远地,就看到昨天下貉子套的地方有动静!他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 只见套子果然套住了东西!一只体型肥硕、毛色灰棕的貉子正在拼命挣扎,钢丝套子深深勒进它的后腿。看到人来,它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曹山林没有犹豫,上前用木棍精准地击其后脑,结果了它的痛苦。他小心地解开套子,掂量了一下,这家伙得有十来斤重,皮毛丰厚,油光水滑,是张好皮子! 他仔细检查了套子,没有损坏,便收好。接着又在另一个狐狸套上发现了几根棕红色的毛,但狐狸显然挣脱了,只留下一点皮毛和挣扎的痕迹。 “真是狐仙,够滑头。”曹山林摇摇头,并不气馁,狩猎本就是有得有失。 他又起了另外几个套子,收获了一只野兔。加上昨天的,一共得到一张貉子皮,两张野兔皮。 回到家,他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处理皮张。剥皮、刮油、绷板…每一道工序都小心翼翼,不能损坏了珍贵的毛皮。倪丽华在一旁认真地看着,帮忙递工具,打下手。 “貉子皮得阴干,不能暴晒,不然毛发脆。”曹山林一边忙活一边讲解,“看这毛色,这厚度,等到开春县里老客来了,起码能卖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倪丽华小声问。 “嗯,只多不少。”曹山林点点头,“兔子皮便宜点,但攒多了也能搓条皮褥子,或者卖个块儿八毛的。” 倪丽华看着那张珍贵的貉子皮,眼神发亮。她开始明白,姐夫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冒险背后,是支撑这个家的精打细算和生存智慧。山林里的每一份收获,都需要付出相应的辛苦和算计。 曹山林将处理好的皮张挂在仓房阴凉通风处,看着那几张皮子,心里也在盘算。开春前还能再下一批套子,多攒点皮货,到时候一起出手,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有了这些收入,承包山坡地、买种子农具的底气就更足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算计着,一步步往前奔。 第56章 年关渐临近 县城备年货 进了腊月,年的脚步就越来越近了。虽然大雪封山的影响还未完全消退,但屯子里已然透出忙碌的年味儿。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蒸豆包、做豆腐,空气中时不时飘来油炸食物的香气和炖肉的浓香。 曹山林将近期攒下的皮张清点了一番:一张貉子皮,五张野兔皮,还有两张品相不错的灰鼠皮。他打算去趟县城,把这些皮货卖了,顺便置办年货。 “眼看就腊月二十了,该去买点过年用的东西了。”晚饭时,曹山林对倪丽珍说,“明天我跑趟县城,把皮子出了,买点红纸、鞭炮、糖果啥的回来。” 倪丽珍点点头,眼里带着期盼:“嗯,是得准备了。多买点红纸,咱家门窗多,得多写几个福字。再称点水果糖,孩子们稀罕。要是还有富余…扯几尺新布,给丽华她们每人做件新褂子过年穿。”她说着,看了看三个妹妹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倪丽华连忙摆手:“姐,俺不用,俺的衣服还能穿…” “要的。”曹山林打断她,“过年了,都得穿新的,图个吉利。丽华明天跟我一起去吧,也见见世面,帮你姐挑挑布样子。” 倪丽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惊喜和紧张:“俺…俺也去?” “去吧,帮你姐夫拿拿东西。”倪丽珍笑着鼓励。 第二天一早,叔嫂俩便搭上了屯里去公社送公粮的马车,到了公社再转乘一天只有一两班的班车去县城。倪丽华是第一次出远门,坐在颠簸的班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雪原和林海,既兴奋又有些拘谨。 到了县城,果然比公社热闹许多。虽然物质条件依然简陋,但临近年关,街上行人明显增多,供销社里更是人挤人。 曹山林先带着倪丽华去了土产公司。收购员看了看他的皮张,貉子皮给了三十一块钱,兔子皮按品相每张一块五到两块不等,灰鼠皮每张四块钱。总共卖了四十六块八毛钱。加上之前卖熊胆剩下的,曹山林怀里揣着一笔不小的“巨款”。 “走,办年货去!”有了钱,底气也足。曹山林领着倪丽华挤进了供销社。 里面真是人山人海,各个柜台前都挤满了人。空气中混合着布匹的染料味、糖果的甜香味、煤油和肥皂的混合气味,嘈杂而充满生活气息。 曹山林先挤到卖纸张文具的柜台,买了几张大红纸和一小瓶金粉——这是要请屯里老先生写春联和福字用的。又买了些糊窗户用的高丽纸。 接着去卖副食品的柜台。这里更是挤得水泄不通。糖果不要票,但限量供应。曹山林挤进去,称了二斤水果硬糖,一斤稀罕的大白兔奶糖,又买了五斤瓜子,十斤花生。看到有不要票的粉条,也称了五斤。倪丽华小心地抱着这些东西,眼睛都不够看了。 卖烟酒的柜台相对人少些,但好东西也要靠抢。曹山林买了两条“迎春”烟,准备过年招待客人用,又给自己买了一瓶“北大仓”白酒。 最后是卖布料的柜台。倪丽华看着花花绿绿的布匹,有些眼花缭乱。曹山林对她说:“你去挑,给你姐和妹妹们挑,看好啥颜色花样,你自己也挑一块。” 倪丽华鼓起勇气,在女售货员不耐烦的目光中,仔细挑选起来。她给姐姐倪丽珍挑了一块枣红色带暗花的灯芯绒布料,厚实暖和;给二妹丽娟挑了块水粉色的确良,鲜亮活泼;给三妹丽芬挑了块黄底带小碎花的棉布,可爱俏皮。轮到她自己,她犹豫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块蓝底白点的棉布,素净大方。 “同志,这些,每样扯够做一件褂子的。”曹山林对售货员说。 买完布,曹山林又看到有卖绒线的,想起倪丽珍怕冷,又给她买了一斤藏蓝色的毛线,让她闲着时织条围巾。 走出供销社,两人手里都提得满满当当。路过卖鞭炮的摊子,曹山林又买了一挂五百响的小鞭和几个二踢脚,过年总要听个响动。 回去的班车上,倪丽华抱着那堆年货,看着窗外渐落的日头,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喜悦填得满满的。她第一次参与操办这么重要的家事,第一次为自己和家人挑选新衣,第一次感受到通过劳动换取丰足年节的成就感。 曹山林看着小姨子发光的侧脸,心里也很高兴。这一年,虽然经历了重重困难,但最终,这个家在他的努力下,不仅站稳了脚跟,还能过一个丰足祥和的春节。这一切的辛苦,都值了。 班车在暮色中驶回公社,再换乘马车回到屯子时,天已经黑透了。但家里亮着温暖的灯光,倪丽珍早已翘首以盼。看到他们满载而归,尤其是看到那些崭新的布料,她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年味,就在这大包小包的采购中,真正地浓了起来。 第57章 家中暖如春 巧妇制年味 年货备齐,小院里过年的气氛陡然就浓烈起来。外面天寒地冻,屋内却因灶火不熄而温暖如春,空气中更是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食物香气。 倪丽珍虽然身子越发沉重,但精神头却很好,指挥着三个妹妹,里外忙活,要将这个新家的第一个年过得像模像样。 蒸豆包是头等大事。提前发好的黄米面,掺了少许玉米面,散发着酸甜的发酵味道。倪丽华带着两个妹妹,围着大盆揉面,小手沾满了金黄的面粉,脸蛋红扑扑的。倪丽珍则坐在炕沿上,调着豆沙馅——红小豆煮得烂熟,用勺子碾碎,掺上舍不得多放却足够甜嘴的白糖。 “馅别放太多,不然蒸的时候容易漏。”倪丽珍一边示范,一边叮嘱,“收口要捏紧,搓圆溜点,好看。” 一个个圆滚滚、金灿灿的豆包被码放在铺着屉布的笼屉里,摞得老高。大锅里的水烧得咕嘟作响,蒸汽弥漫了整个灶房,带着黄米和豆沙特有的香甜气息。一锅蒸好,揭开来,豆包个个饱满油亮,惹得小妹丽芬直咽口水。 “晾凉了再吃,烫嘴!”倪丽珍笑着拍开她偷偷伸过去的小手,“这一锅留着过年吃,下一锅咱们炸点豆包片当零嘴。” 炸豆包片更是个技术活。凉透的豆包切成厚片,放入温油锅里慢炸,火候不能大,否则外面焦了里面还凉着。倪丽华小心地用长筷子翻动着,直到豆包片炸得外皮酥脆,内里软糯,捞出来控油,撒上一点点白糖,吃起来又香又甜又脆,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年节零食。 除了豆包,还要熬皮冻。曹山林猎回的野猪头和猪蹄派上了用场,仔细褪毛清洗干净,放在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煮。加入花椒、大料和盐,倪丽珍守着锅,不时撇去浮沫,直到将肉里的胶质完全熬出来。汤汁变得浓白粘稠,倒入盆里,放在仓房外自然冷冻一夜,就变成了颤巍巍、半透明、口感弹牙的极品皮冻。吃的时候切成薄片,蘸上蒜泥酱油,是下酒的绝佳好菜。 炸撒子、炸麻花这类精细活,倪丽珍也带着妹妹们尝试着做。和面、搓条、盘花、下油锅…虽然做得不如老手娴熟,有些麻花粗细不均,撒子也偶有炸糊的,但自家吃的是个心意和热闹。厨房里欢声笑语,油香四溢。 曹山林也没闲着。他劈足了过年烧的柴火,垛得整整齐齐。又把院子里的积雪彻底清理干净。空闲时,他就拿出买回来的红纸和金粉,研墨铺纸,虽说字算不上多好,但也一笔一画地写着“福”字和春联。 “山林,咱家仓房贴‘五谷丰登’,院门贴‘出入平安’,屋里贴‘身体健康’…”倪丽珍在一旁念叨着。 “成!”曹山林应着,挥笔写下“六畜兴旺”,写完自己先笑了,“咱家也没畜,就写个‘山珍满仓’吧!” 一家人听了都笑起来。 写好的春联和福字摊在炕上晾着,满屋红彤彤的,喜庆极了。 倪丽华用新买的布,紧赶慢赶地给妹妹们缝制新衣。灯下,她低着头,针脚细密,额前碎发垂落,神情专注而温柔。丽娟和丽芬则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新衣服一点点成型,充满了期待。 空气中混合着蒸豆包的甜香、炸食物的油香、熬皮冻的肉香、墨汁的清香、还有新布料的棉浆味道…种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一无二、温暖踏实的年味。 曹山林看着妻子和妹妹们忙碌的身影,听着她们的欢声笑语,闻着这充满幸福感的复杂香气,心里被填得满满的。这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烟火人间。忙碌、琐碎,却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期盼。 这个年,注定是一个真正团圆、富足、充满希望的新年。 第58章 岁末最后一搏 深山遇狼群 腊月二十七,年味愈发浓郁,屯子里杀年猪的嚎叫声、孩子们追逐鞭炮的嬉笑声此起彼伏。曹山林看着仓房里挂着的肉食,虽然已有不少,但他总觉得还缺点什么。过年,餐桌上怎么能少了最新鲜的野味?尤其是狍子肉,嫩而不膻,最是适合年夜饭做馅包饺子或者炒菜。 “我今儿再进趟山,”曹山林对正在剪窗花的倪丽珍说,“看看能不能赶在年前再弄只狍子回来,咱年夜饭包饺子吃。” 倪丽珍剪红纸的手停了一下,有些担心:“眼看就过年了,雪又大,非得去吗?仓房里的肉够吃了。” “就在近处转转,不往深里去。”曹山林安抚地笑笑,“碰碰运气,要是没有就回来。主要是年三十的饺子,用新猎的狍子肉拌馅,味道才鲜。” 他背起枪,带了足够的子弹,又揣了把锋利的剥皮刀和绳子,踏着没膝的积雪出了门。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山林一片寂静,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他沿着熟悉的山坳行走,寻找狍子的踪迹。大雪覆盖了大部分食物,狍子们也会被迫到地势较低、雪浅些的地方觅食。果然,在一处背风的向阳坡,他发现了几串新鲜的狍子蹄印,看样子是一小群。 曹山林精神一振,顺着脚印小心翼翼地追踪下去。脚印一路延伸,进入了一片桦木林与柞木林交错的混交林地带。这里林木相对稀疏,视线较好。 追踪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传来了动物的奔跑和骚动声,还夹杂着一种短促尖利的叫声。曹山林立刻警惕起来,放缓脚步,借助树干隐藏身形,悄悄向前摸去。 拨开一丛挂满雪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只见前方林间空地上,三四只惊慌失措的狍子正在拼命奔逃,而追逐它们的,竟是五六条灰黑色的身影——狼! 这是一个小型狼群,看起来也是饿急了,在冬日里协作捕猎。它们分工明确,有的在后面驱赶,有的从侧翼包抄,试图将狍子群分割开来。雪地上已经洒落了点点血迹,显然有狍子受了伤。 曹山林下意识地端起了枪,但随即又压下这个冲动。狼群捕食,凶悍异常,自己贸然开枪,很可能成为它们新的攻击目标。而且狼是记仇的动物,一旦结怨,后患无穷。最好的选择是悄悄退走。 然而,就在他准备后撤的时候,狼群似乎发现了狍子群中一只掉队的老弱个体,攻势更加凶猛。而那只惊慌的狍子,竟朝着曹山林隐藏的方向逃窜过来!它身后的两条恶狼紧追不舍,猩红的舌头耷拉着,獠牙毕露! 距离瞬间拉近!曹山林甚至能看清狼眼中冰冷的凶光和嘴角滴落的涎水! 躲不开了! 电光火石间,曹山林做出了判断。他猛地从树后闪出,同时“哗啦”一声拉动了枪栓!他没有第一时间开枪,而是试图用巨大的声响吓退狼群! “嗷呜——!” 突然出现的人和枪械的金属摩擦声,果然让扑击的两条狼猛地一顿,警惕地停下了脚步,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威胁咆哮。远处正在围猎的其他几只狼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纷纷抬起头,冰冷的狼眼齐刷刷地盯住了曹山林! 被这么多野狼盯着,一股寒意从曹山林脚底直窜头顶!他握紧枪,枪口微微移动,警惕地扫视着呈半包围态势的狼群,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狼群似乎也在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两脚兽的危险性。它们没有立刻进攻,但也没有退走,只是保持着距离,低声咆哮,缓缓移动,形成压迫之势。那头受伤的狍子趁机连滚带爬地逃远了。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曹山林知道不能露怯,更不能转身逃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狼群,寻找着领头的那只公狼——它体型最大,目光最凶悍。 擒贼先擒王!如果狼群真的发动攻击,必须第一时间击毙头狼! 他缓缓调整呼吸,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那头体型硕大的头狼。手指预压在扳机上,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头狼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焦躁地用爪子刨着雪地,喉咙里的低吼更加响亮,但它似乎也对曹山林手中的铁管和那股沉静凶狠的气势有所忌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寒风刮过林梢,卷起雪沫,落在曹山林冻得发僵的脸上。他与狼群的对峙,成了意志和胆量的较量。 终于,头狼似乎判断这个两脚兽不好惹,为了一只狍子付出太大代价不值得。它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率先转身,迈着步子消失在密林深处。其他狼见状,也纷纷收起凶相,跟着头狼迅速退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直到确认狼群真的离开了,曹山林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持枪的手微微颤抖。太险了!若是狼群真的不顾一切扑上来,他就算能打死一两只,也难逃厄运。 他不敢久留,立刻循着原路,以最快的速度撤退。一路上,他高度警惕,耳听八方,生怕狼群去而复返。 直到远远看到屯子袅袅的炊烟,听到隐约的狗吠声,他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回肚子里。 这次进山,狍子没打到,却差点成了狼群的年夜饭。虽然空手而归,但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回到温暖的家,倪丽珍看他脸色不对,空空而归,忙问怎么了。曹山林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雪大没找到猎物,绝口不提狼群之事。大过年的,何必让家人担惊受怕。 年关前的最后一次狩猎,就以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告终。山林慷慨,却也危险重重,每一次出入,都是对猎人性命和技艺的考验。 第59章 瑞雪兆丰年 阖家盼新春 曹山林空手而归,虽有些遗憾,但家人团聚的温暖很快冲散了那点不快。更何况,与狼群的惊魂遭遇让他更加珍惜眼前这盏灯火、这屋暖意。 腊月二十八,小院里最后的年节准备也在温馨忙碌中收尾。倪丽华终于赶制出了三件新褂子,虽然针脚比起姐姐倪丽珍还略显稚嫩,但裁剪合体,样式大方。丽娟和丽芬迫不及待地试穿,在炕上转着圈,小脸上洋溢着过年才有的兴奋光彩。倪丽珍也换上了那件枣红色灯芯绒外套,衬得她气色极好,孕肚在厚衣服下圆润地隆起,更添几分母性的柔美。 曹山林将写好的春联和福字,熬了半小锅浆糊,带着倪丽华一起,仔仔细细地贴在院门、屋门、仓房门上。红纸黑字,金粉点缀,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夺目。“山珍满仓”贴在仓房,“出入平安”贴在院门,“身体健康”贴在正屋门框,每一个字都寄托着对新年最朴实美好的祝愿。 傍晚,倪丽珍和妹妹们一起,将炸好的撒子、麻花、豆包片,蒸好的豆包、馒头,熬好的皮冻,还有曹山林之前猎获风干的野味,分门别类地归置好。仓房的梁上挂满了肉,缸里腌着菜,筐里装着干粮,整个家都透着一股丰衣足食的踏实感。 晚饭格外丰盛。热腾腾的酸菜粉条炖野猪肉,油汪汪的煎咸鱼,凉拌皮冻,还有金黄的贴饼子。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得额头冒汗,其乐融融。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唯有屯子里零星亮着的灯火和偶尔响起的鞭炮声,预示着除夕的临近。屋里点着两盏煤油灯,一盏是普通的,一盏是用熊油炼的,火光稳定而明亮,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香气。 曹山林拿出卖皮货和年货剩下的钱,又添上一些平日零散积攒的毛票,在炕桌上仔细清点起来。倪丽珍和三个妹妹都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熊胆和那些熊货,卖了一千三。”曹山林一边数一边说,“年前卖皮子,得了四十六块八。之前零散卖的肉和鱼,加起来大概有七八十块。刨去买年货、给凤林安排工作打点的花销,还有平日开销…”他手指灵活地拨动着那些纸币,最终将一沓整理好的大团结和一堆毛票分成几摞。 “咱们现在手里,净剩下一千一百多块现钱。”曹山林抬起头,看着家人,脸上带着自豪而沉稳的笑容,“仓房里的肉食,吃到开春绰绰有余。地窖里的粮食也够。这个年,咱们能过得宽宽裕裕。”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具体的数字,倪丽珍和妹妹们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一千多块!这在过去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倪丽珍的眼圈微微发红,这不是伤心,而是巨大的安心和喜悦。 “这钱,咱不开春承包山坡地,买种子农具,修修房子。”曹山林规划着,“剩下的,留着孩子出生用,再给丽华她们攒点嫁妆。只要咱肯干,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他没有高谈阔论,只是平实地述说着未来的打算,却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强大的信心和依靠。 “姐夫,开春俺跟你一起下地!”倪丽华立刻表态,眼神坚定。 “俺也帮姐姐看孩子!”丽娟抢着说。 最小的丽芬也举起手:“俺…俺能喂鸡!” 看着妹妹们积极的样子,曹山林和倪丽珍相视而笑。这个家,每个人都在努力,都在成长。 “好,都好。”曹山林收起钱,小心地锁进柜子里,“等过了年,凤林放假回来,咱家就真正团圆了。” 夜色渐深,屋外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偶尔掠过屋檐。但曹家的小屋里却温暖如春,灯光柔和,人心安定。盘点着数月来的收获,不仅仅是物质的丰足,更是家庭的凝聚、成员的成长和对未来无比清晰的希望。 曹山林吹熄了煤油灯,只留下那盏熊油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一家人躺在暖烘烘的炕上,听着倪丽珍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感受着彼此均匀的呼吸。 大雪覆盖了山野,也孕育着来年的生机。瑞雪兆丰年。对于曹山林一家来说,这个冬天,他们不仅抵御了严寒,更是用汗水和勇气,为即将到来的新春,打下了最坚实的根基。 第60章 除夕守岁夜 规划新猎途 腊月二十九,年味儿已然浓得化不开了。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都带着油脂的香气,孩子们穿着难得的新衣,在清扫干净的屯道上追逐嬉闹,零星响起的鞭炮声,预示着明日除夕的真正热闹。 曹山林起了个大早,将院子里外又彻底清扫了一遍,连柴火垛都整理得棱角分明。倪丽珍则带着三个妹妹,在堂屋正中的墙上恭恭敬敬地贴上了请屯里老先生书写的祖宗牌位(简单的红纸书写),前面摆上一个小香炉。这是规矩,不忘根本。 接着,便是准备除夕夜和年初一的吃食。肉是现成的,需要的是更精细的加工。倪丽珍指挥着倪丽华将最好的野猪五花肉切成方正的大块,放入大锅,加入酱油、糖、料酒和香料,做红烧肉。她自己则亲自动手,将狍子最嫩的里脊肉细细剁成馅料,准备包除夕夜的饺子。 “山林,你看这馅儿咸淡咋样?”倪丽珍用小勺子舀了一点生馅,递到曹山林嘴边。 曹山林就着她的手尝了尝,点头:“嗯,正好,够鲜。这狍子肉就是嫩,包饺子一咬一包汤,肯定香。” 另一边,丽娟和丽芬也没闲着,帮着姐姐剥蒜、洗白菜,小脸上满是参与重大活动的郑重感。屋里屋外,弥漫着炖肉的浓香、白菜的清气和新布的棉浆味,交织成最让人安心的年节气息。 下午,曹山林没闲着,他走进仓房,开始整理他的猎具。那杆五六半步枪被他擦拭得油光锃亮,每一个部件都检查到位。子弹一颗颗数过,分门别类放好。剥皮刀、开山斧磨得锋利无比。绳索、套子、夹子也都一一检查,修补磨损之处。 倪丽华跟了进来,默默地在旁边看着,帮忙递工具。 “猎具就跟战士的枪一样,平时保养好,关键时候才能救命,才能有所获。”曹山林一边忙活,一边对倪丽华说,“开春雪化了,山林里路好走了,但动物也更警觉,打猎的法子也得变。” “咋变?”倪丽华好奇地问。 “春天动物要繁衍,不能过度捕猎,得抓大放小。而且,春天皮毛不值钱了,打猎主要是为了肉食,或者像鹿茸、熊胆这样的药材。”曹山林解释道,“等开了春,我带你去认草药,采山菜,那也是一笔收入。” “哎!”倪丽华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 傍晚时分,曹凤林竟然从林场楞场赶回来了!他背着个帆布包,脸冻得通红,却洋溢着回家的喜悦。 “哥!嫂子!俺回来了!”一进院门他就大声喊着。 “凤林?你咋回来了?不是说要值班吗?”倪丽珍惊喜地迎出来。 “跟老师傅换了个班,让他初一休息,俺今天回来,明儿下午再回去!”曹凤林笑着,从包里掏出一包林场发的年终福利——几包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香烟和两瓶罐头。“给,哥,嫂子,过年添个彩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暖和!”曹山林接过东西,心里也高兴。弟弟能在年三十赶回来,说明他心里有这个家。 除夕夜,一家人终于团团圆圆地坐在了炕桌旁。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野猪肉、清蒸细鳞鱼、蒜泥皮冻、酸菜粉条炖血肠、炒野鸡丁,中间是一大盘皮薄馅大、白胖可爱的狍子肉饺子。酒是曹山林买的“北大仓”和曹凤林带回来的罐头酒。 窗外,不知谁家率先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瞬间引燃了整个屯子的热情,各色鞭炮和偶尔窜天的二踢脚,将夜空映照得忽明忽暗。 “来,咱也放一挂!”曹山林拿起那挂五百响的小鞭,用烟头点燃引信,迅速扔到院子里。清脆密集的炸响声在小院里回荡,红纸屑纷飞,硝烟味弥漫,年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回到屋里,一家人举杯(孩子们以水代酒)。曹山林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妻子、弟弟和妹妹们,心中感慨万千。 “这半年,不容易。”他开口,声音沉稳,“但咱们熬过来了,站住了脚,立住了家。丽珍跟着我,没享啥福,尽吃苦了。”他看向倪丽珍,目光温柔。 倪丽珍眼圈微红,摇摇头:“俺不苦。” “凤林也有了正经工作,好好干。”曹山林又看向弟弟。 曹凤林重重点头:“哥,你放心!” “丽华、丽娟、丽芬,也都长大了,懂事了。”曹山林最后看向三个小姨子,“这个家,是咱们大家的。往后的日子,咱们一起使劲,只会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大家都举起了杯,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吃过午夜饺子,守岁到了深夜。弟弟妹妹们终究熬不住,陆续睡去。曹山林和倪丽珍却没什么睡意,并肩坐在炕上,听着窗外零星的鞭炮声。 “开春了,有啥打算?”倪丽珍靠在曹山林肩上,轻声问。 “地要种,猎也不能丢。”曹山林揽着她的肩,“我寻摸着,等路好走了,去更远的山里看看。听说老黑山那边人迹罕至,有好东西。不过不能急,得先把手头的地弄好,等你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他的话语踏实而清晰,每一步都规划得稳稳当当。倪丽珍听着,心里无比安宁。她知道,前面的路或许还有艰难,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旧岁在鞭炮声中渐渐远去,新的一年,伴随着希望和承诺,悄然来临。山林依旧沉默,等待着那位熟悉它、敬畏它、并从中获取力量与希望的年轻猎人,再次踏入它的怀抱,书写新的猎途传奇。 第60章 开春再入山 妹已非吴下 一九七九年的元月,农历腊月刚过,节日的余温尚未完全从棒子沟屯散去,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油腥肉香的混合气息。屯子里的积雪被清理到道路两旁,堆得老高,像一道道白色的矮墙。阳光照在雪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却带不来多少暖意,寒气依旧砭人肌骨。 曹山林站在自家院门口,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他仔细检查着背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弹夹里压满了黄澄澄的子弹,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棉手套传来,让人精神一振。旁边的倪丽华也已经收拾利索,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袄棉裤,脚上是曹山林给她的旧靰鞡鞋,头上裹着厚厚的毛线围巾,只露出一双黑亮沉静的眼睛。她背上背着一个小巧的背篓,里面装着绳索、铁丝套子、一小袋盐炒豆饼渣(作诱饵)、水壶和一小捆用油布包好的火柴。腰间别着一把曹山林给她防身的短柄猎刀。 “都检查好了,姐夫。”倪丽华的声音透过围巾显得有些闷,但语气沉稳,不见丝毫怯意。 曹山林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不过短短几个月,这个曾经在白正彪面前只会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眉宇间竟已有了几分山野猎手的坚毅和从容。猎熊的生死考验,如同淬火的钢刀,让她迅速褪去了稚嫩。 “今天咱们往老黑山北坡那边走,”曹山林开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那边林子密,乱石多,往年开春前后,紫貂和狐狸活动频繁。目标是这些皮毛金贵的家伙,碰不上大家伙也不强求。” “嗯,北坡背阴,雪化得慢,动物脚印清楚。”倪丽华接口道,显然对曹山林平日里的教导消化得很好。 曹山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大手一挥:“出发。”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没膝的积雪,离开了炊烟袅袅的屯子,再次投入那片广袤无垠、寂静而危险的山林。身后,倪丽珍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站在院门口,一直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屯口的树林后,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继续操持家务,照看两个小的妹妹。她知道男人在山里搏生活的不易,也欣慰于小妹的飞速成长,只是这心里,总归是悬着的。 进入山林,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偶尔树枝不堪积雪重负断裂的“咔嚓”声。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在雪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冷冽清新,吸入肺叶,带着一股草木腐烂和雪混合的特殊气息。 曹山林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他不看那些明显的兽径,而是专门留意那些岩石缝隙、倒木之下、灌木丛边缘等不起眼的地方。倪丽华紧随其后,学着他的样子,仔细观察,不时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浮雪,查看下面的痕迹。 “姐夫,你看这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倪丽华在一处背风的巨石下轻声叫道。 曹山林走过去,只见巨石与地面交接的缝隙处,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爪印,还有几根灰褐色的、细软如丝的毛发。他捡起毛发,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是紫貂。”曹山林肯定地说,眼中露出兴奋之色,“看样子刚过去不久,这家伙机警,常在石缝和树洞里做窝。丽华,你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它的固定路线或者经常停留的地方。” “哎!”倪丽华应了一声,立刻以巨石为中心,呈扇形向外小心搜索。她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很快,她就在不远处另一块较小的岩石旁,发现了一小撮类似的毛发,以及一条几乎被雪花覆盖的、浅浅的滑行痕迹——那是紫貂腹部拖过雪地留下的。 “姐夫,这边!”她压低声音招呼。 曹山林过来一看,心中更是满意。倪丽华找到的,很可能是一条紫貂经常活动的路径。他仔细观察了地形,这里位于两处岩石之间,路径狭窄,是下套子的好地方。 “就在这里下个‘踩夹’。”曹山林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制作精巧、力道适中的钢丝踩夹。这种夹子不会立刻致命,但能牢牢夹住猎物的腿,防止其挣扎逃脱或损坏皮毛。 他清理开夹子放置点的积雪,将夹子固定好,用细绳连接扳机,然后在扳机上极其小心地放上一小撮豆饼渣。接着,他取出那个装着紫貂尿液的小壶,在夹子周围谨慎地喷洒了一圈,用以掩盖人的气味和吸引同类。最后,他抓了几把干净的雪,薄薄地撒在夹子和诱饵上,只留下一点点若隐若现的诱惑。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手法老道。倪丽华在一旁屏息观看,将每一个细节牢牢刻在脑子里。 下好这个套子,两人继续前行。一路上,曹山林不断指点: “看那棵歪脖子松树,树皮有被啃食的新鲜痕迹,还有细小的粪便,附近可能有松鼠或者花鼠,这东西紫貂也爱吃…” “这片灌木丛枝条有被刮蹭的痕迹,高度和力道,像是狐狸经过…” “注意听声音,山鸡受惊飞起的声音,野兔奔跑的声音,都能告诉我们附近有什么…” 倪丽华如同海绵吸水般汲取着这些知识,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姐夫,为啥紫貂的脚印这么浅?” “它体轻,脚掌有毛,像穿了雪地靴,所以不容易留下深印。” “那狐狸和貉子的脚印怎么区分?” “狐狸脚印更狭长,像链子;貉子脚印偏圆,脚趾印更分开些…” 一问一答间,两人又在一处疑似狐狸经常标记的树根下,以及一片野兔频繁活动的灌木丛边缘,分别下了套子。倪丽华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辅助工作,动作越来越熟练。 时间接近中午,他们找了个背风处,点燃一小堆篝火,烤热了带来的苞米面饼子,就着咸菜疙瘩和热水,简单解决了午饭。火光映着倪丽华被冻得通红却精神奕奕的脸庞。 “累不累?”曹山林问。 “不累!”倪丽华用力摇头,眼睛亮晶晶的,“跟着姐夫学本事,有意思!” 曹山林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丫头骨子里有股韧劲,像山石缝里长出的草,看着柔弱,生命力却极其顽强。 休息片刻,熄灭火堆,确保毫无隐患后,两人再次上路。下午的目标是寻找更大的猎物踪迹,或者探查是否有猞猁活动的区域。 穿过一片茂密的针叶林,前方的雪地上出现了一串清晰的、比狗爪大得多、掌垫宽厚的足迹! 曹山林立刻蹲下身,神色凝重起来。倪丽华也紧张地凑过来。 “是猞猁!”曹山林压低声音,指着足迹,“看这步幅,这爪印的深度,个头不小。这家伙神出鬼没,比狐狸还狡猾,力气又大,是难缠的对手。” 他沿着足迹追踪了一段,发现这串足迹走向一片怪石嶙峋、枯木纵横的山坳。“那片地方,容易藏身,也容易埋伏。它可能就在附近。” 曹山林没有贸然深入,而是带着倪丽华,绕到山坳的上风口,找了一处既能俯瞰下方大部分区域、又有岩石遮蔽的高地潜伏下来。 “对付这东西,不能急。”曹山林架好枪,眼睛透过照门,仔细搜索着山坳里的每一处可疑角落,“它耐性比人好,咱们就得比它更有耐性。等它自己露出破绽。” 倪丽华学着姐夫的样子,蜷缩在岩石后面,尽量降低自身的存在感,目光也紧紧盯着下方。寒冷逐渐透过厚厚的棉衣侵袭进来,手脚开始发麻,但她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坳里寂静无声,只有风掠过石缝发出的呜咽。就在倪丽华觉得腿脚都快失去知觉时,曹山林突然极轻微地动了动。 “来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倪丽华精神一振,顺着姐夫目光所示的方向望去。只见下方一块巨大的、覆盖着积雪的岩石后面,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正是那只猞猁!它体型壮硕,耳尖那撮黑色的簇毛格外显眼,它警惕地四下张望,黄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它似乎并未发现高处的潜伏者,悠闲地走到一块空地上,抬起后腿,准备留下气味标记。 五十多米的距离,目标相对静止!绝佳的机会! 曹山林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如同磐石,准星稳稳地套住了猞猁的肩胛要害。食指预压在扳机上,缓缓用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从不远处的林子里猛然传来!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寒鸦,“呱呱”叫着飞走了。 那只正准备标记的猞猁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浑身一颤,如同触电般猛地向旁边一跃,瞬间就窜回了岩石后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功亏一篑! 曹山林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怒火直冲顶梁!他保持着射击姿势,锐利的目光猛地扫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他的好事! 倪丽华也吓了一跳,紧张地看向曹山林。 只见侧前方的林子里,一阵窸窣作响,接着,两个穿着臃肿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一杆老套筒猎枪,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看他们的打扮和手里的家伙,不像是棒子沟的猎户,倒像是邻屯或者更远地方来的。 那两人也看到了高处的曹山林和倪丽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混不吝的笑容。拎枪的那个扯着嗓子喊道:“喂!那边的!看到一只狍子跑过去没?他娘的,刚才一枪打歪了,让它跑了!” 曹山林缓缓放下枪,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强压着怒火,冷声道:“没看见。这地方是我们先来的,二位请便吧。” 那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没把曹山林的话当回事。拎枪的那个上下打量着曹山林和倪丽华,目光在倪丽华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审视,嘿嘿笑道:“呦呵,这荒山野岭的,还带着个娘们儿打猎?小子,挺会享受啊!这山头写你名了?爷们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另一个也附和道:“就是!这老黑山是你家开的?我们打我们的,你们打你们的,碍着你们啥事了?” 倪丽华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曹山林身后缩了缩,手按住了腰间的猎刀。 曹山林将倪丽华护在身后,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两人,尤其是他们手里那杆老掉牙的套筒枪,语气不带一丝温度:“山是国家的,规矩是猎人定的。惊了我们的猎物,还出言不逊,二位是真不懂规矩,还是觉得我曹山林好欺负?” “曹山林?”那拎枪的汉子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酒意和蛮横让他顾不上细想,把枪往肩上一扛,嗤笑道:“我管你什么山林不山林!告诉你,爷们儿今天就在这儿打了,怎么着吧?有本事你也放两枪听听响?”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对方明显是喝了酒,又仗着人多(两人对曹山林和倪丽华),开始耍横。 曹山林眼神微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他没有去动背后的五六半,那样太明显,容易彻底激化冲突。他只是缓缓将右手垂到了腰侧,那里别着他那把磨得锋利的开山刀。一股无形的、属于顶尖猎手的悍野气势,开始在他周身凝聚。 他往前走了一步,雪地被踩得吱嘎作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我的枪,只打畜生,不打人。但我的刀,砍过野猪,也剁过狼腿。二位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那两个汉子,尤其是那个拎枪的。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退让,只有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令人心悸的冷静和杀意。 那两个汉子被曹山林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他们常年混迹山林,也算见过些场面,但从未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压迫感。那眼神,不像是在吓唬人,倒像是真的随时会扑上来拼命。再看看对方那杆保养得锃光瓦亮的半自动步枪,和自己手里这杆老掉牙的套筒一比,高下立判。 拎枪的汉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色厉内荏地骂道:“妈的,算…算你小子狠!我们走!”说着,拉了同伴一把,两人骂骂咧咧,却脚步飞快地转身钻进了林子,消失不见了。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曹山林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势才缓缓收敛。他松开握着刀柄的手,掌心也微微见汗。不是怕,而是不想节外生枝,尤其是在带着倪丽华的情况下。 “姐夫…他们…”倪丽华心有余悸。 “没事了,两个不开眼的醉鬼。”曹山林摆摆手,眉头依旧紧锁,“可惜了那只猞猁,受了惊吓,这几天都不会在这一带露面了。” 他叹了口气,知道今天的好运气算是被那两人彻底毁了。猞猁踪迹难寻,错过这次,不知何时才能再遇到。 “那…咱们还去起套子吗?”倪丽华问。 “去,当然去。”曹山林收拾心情,“不能白跑一趟。去看看上午下的套子有没有收获。” 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沿着来路返回,去查看之前布下的陷阱。 第一个紫貂套子,空空如也,诱饵不见了,但夹子没触发,显然是被机警的紫貂吃掉了饵料却避开了机关。 第二个狐狸套子,同样如此。 直到第三个,设在野兔路径上的套子,终于有了收获!一只肥硕的灰野兔被套住了后腿,还在雪地里徒劳地挣扎。 “总算没空手。”曹山林上前结果了兔子,利索地剥皮处理,将兔肉用雪埋好,兔皮卷起收好。 起完所有套子,只收获了这一只野兔。虽然收获寥寥,但经历了与猞猁失之交臂的遗憾和与外来猎户的冲突,这一天的山林之行,显得格外漫长而充实。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拖着疲惫却依旧警惕的身躯,他们踏上了归途。山林依旧沉默,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生存的残酷与猎人的坚韧。 回到屯子时,天色已近黄昏。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炊烟袅袅。倪丽珍早已等在门口,看到他们安全回来,脸上才露出安心的笑容。看到只带回一只野兔,她也没多问,只是赶紧招呼他们进屋吃饭,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饭桌上,曹山林简单提了句遇到两个外屯的醉鬼,没提冲突细节,也没提差点打到猞猁的事。倪丽珍听得直念阿弥陀佛,叮嘱他们以后尽量避开生人。 倪丽华则安静地吃着饭,脑海里还在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姐夫精准的判断、耐心的潜伏、面对挑衅时那瞬间爆发的骇人气势、以及处理猎物时利落的手法。她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夜晚,曹山林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在盘算。开春了,山外的猎人也开始活跃,以后的竞争可能会更激烈。要想获得更好的收获,光靠自己和丽华两个人,力量终究有限。或许,是该考虑找几个可靠的帮手了… 窗外,寒风依旧,但冬夜已不再漫长。新的挑战和机遇,如同雪层下萌动的春芽,正在悄然孕育。而曹山林的山林猎途,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第61章 猎获颇丰归 弟携女友来 接连几日的进山,曹山林与倪丽华的配合愈发默契。许是开春万物躁动,山林里的生灵也活跃了许多,他们的收获日渐丰盈。不再是第一日那般仅有一只野兔的窘迫,仓房檐下悬挂的皮张渐渐多了起来,除了常见的野兔皮、山鸡(羽毛艳丽,可做毽子或装饰),竟还有两张品相不错的灰鼠皮,以及一张让曹山林都颇为满意的火红狐狸皮。 那狐狸皮得来不易。前一日,他们在一片生满灌木的向阳坡发现了狐狸的踪迹,足迹新鲜,粪便尚软。曹山林判断这附近必有其巢穴或常去的猎食点。两人没有急于下套,而是花了小半天时间,远远地观察、追踪,终于摸清了那只红狐的活动规律——它每日午后,总会沿着一条隐蔽的兽径,穿过一片低矮的榛柴棵子,去往坡下的小溪边饮水。 摸清了规律,事情就好办了。曹山林选择在榛柴棵子最狭窄处,精心布置了一个“吊脚套”。这种套子不同于踩夹,它利用树枝的弹力,一旦触发,能迅速将猎物后腿吊起,使其悬空,难以挣扎,对皮毛的损伤也最小。布置好后,两人退到远处高坡上,披着白色伪装,静静等待。 等待是狩猎中最磨人心性的环节。寒风凛冽,时间仿佛被冻住了一般缓慢流淌。倪丽华伏在雪地里,感觉四肢都快冻得麻木,但她牢记姐夫的教导,咬牙坚持,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条兽径。 日头偏西,就在光线开始变得柔和时,那道期盼已久的红色身影终于出现了。它步履轻盈,机警地四下张望,火红的皮毛在白雪的映衬下,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焰,美丽而炫目。它小心翼翼地接近榛柴棵子,尖尖的鼻子不时耸动。 曹山林和倪丽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狐狸在套子前犹豫了足足有几分钟,几次伸出爪子试探,又缩了回去。就在曹山林以为它又要凭借狡猾逃过一劫时,或许是口渴难耐,它终于迈出了致命的一步。 “嗖”的一声轻响,绷紧的绳索猛地弹起,灵活的红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后腿已被牢牢套住,整个身子被倒吊了起来,在空中徒劳地扭动挣扎。 “成了!”倪丽华差点欢呼出声,被曹山林用眼神制止。 两人没有立刻上前,又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危险,才快步走下去。看着那还在挣扎的美丽生灵,倪丽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她也明白,这就是山林的法则。曹山林动作麻利,用猎刀柄给了它一个痛快,结束了它的痛苦。 处理这只狐狸时,曹山林格外小心,剥皮、去脂、绷板,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完美。这张完整的、毛色鲜亮、毫无损伤的火红狐狸皮,拿到县里,绝对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这东西金贵,皮子不能见血,不能暴晒,阴干最好。”曹山林一边忙活,一边对倪丽华讲解,“等处理好,说不定能换回你姐念叨了好久的那台缝纫机钱。” 倪丽华看着那张华丽的皮子,用力点头,心中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和对姐夫本事的敬佩。 除了这张狐狸皮,他们还起获了之前下的几个套子,又得了一只野兔,两只山鸡。将灰鼠皮和兔皮处理好,山鸡则留着改善伙食。这一天的收获,堪称丰硕。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再次拉长,映在皑皑白雪上。虽然疲惫,但看着沉甸甸的背篓和卷好的珍贵皮张,心里却是踏实的满足。曹山林盘算着,再这样积累几天,就能去趟县里,将皮货出手,顺便看看倪丽珍和孩子,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然而,生活的轨迹往往不会按部就班。当两人拖着收获,踏着暮色回到屯子,远远看到自家院门口似乎比平日多了些人影时,曹山林心里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走近了些,看清院门口站着的人,他的眉头不由微微皱了起来。 只见院门口,除了抱着孩子张望的倪丽珍,还站着两个陌生的身影——一个是穿着林场劳动布棉袄、围着红围巾的年轻姑娘,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另一个,正是他那有些日子没见的弟弟,曹凤林! 曹凤林也看到了归来的哥哥和倪丽华,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讨好和刻意营造的热络,与他往日里那种略带青涩甚至有些畏缩的神态截然不同。 “哥!你们可回来了!等你们老半天了!”曹凤林快步迎上来,声音响亮,试图接过曹山林肩上的背篓,“嚯!收获不小啊!又是兔子又是山鸡的!” 曹山林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又落在那陌生姑娘身上,淡淡地问:“凤林?你怎么来了?这位是?” 倪丽珍抱着孩子走上前,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低声道:“山林,凤林和他…对象小芳姑娘来了有一会儿了。” 对象?曹山林目光微凝,再次打量那个叫小芳的姑娘。姑娘看起来十八九岁年纪,模样还算周正,皮肤带着林场姑娘常见的微红,双手绞着围巾角,不敢正眼看人,显得十分紧张。 “哥,这是小芳,俺…俺对象。”曹凤林连忙介绍,语气带着一股炫耀般的自豪,“在俺们林场后勤上班哩!俺们…俺们打算结婚了!” 结婚了?这么快?曹山林心中疑虑更甚。他记得曹凤林去林场工作还没多久,这对象谈得未免也太迅速了些。而且,曹凤林此刻表现出来的状态,也让他感觉有些陌生——少了之前的迷茫和怯懦,多了几分浮躁和…市侩? “先进屋吧,外头冷。”曹山林没有多问,率先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倪丽华默默跟在后面,将背篓放在仓房门口,也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叫小芳的姑娘。 屋里,煤油灯已经点亮,炕也烧得温热。二妹丽娟和三妹丽芬看到大姐夫和小姨回来,都乖巧地帮忙拿东西,倒热水,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瞟向陌生的客人。 几人进屋落座,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曹凤林显得有些急不可耐,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开口道:“哥,嫂子,俺这次来,一是带小芳来认认门,二来呢…也是有个大事想跟你们商量。”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低着头的小芳,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宣布重大消息的架势:“俺跟小芳处得挺好,她爹娘也点头了。俺们商量着,想趁着开春把婚事办了!” 倪丽珍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闻言笑了笑,语气温和:“这是好事啊凤林,成家立业是正经事。小芳姑娘看着就是个踏实人。” 曹山林没接话,只是拿起炕桌上的烟袋锅,慢条斯理地装烟丝,点燃,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显得深邃难测。他知道,曹凤林大老远跑来,绝不仅仅是“通知”这么简单。 果然,曹凤林见哥哥没表态,有些着急,往前凑了凑,语气更加热切:“哥,你看,俺这要在林场安家,结婚是大事,不能太寒碜了不是?小芳她爹娘那边…也有点要求…” “什么要求?”曹山林吐出一口烟,声音平淡。 曹凤林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看了一眼小芳,小芳的头垂得更低了。他像是鼓足了勇气,说道:“就是…就是彩礼。她家要求…三转一响里头,收音机和手表得有,另外…另外再拿五百块钱现金…” 此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倪丽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抱着孩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五百块现金!还要收音机和手表!这彩礼放在城里都算重的了,更何况是在这偏远的林区农村!她下意识地看向丈夫,眼里充满了担忧。 倪丽华正在给众人倒水,闻言手一抖,热水差点洒出来,她连忙稳住,心中也是震惊不已。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这笔钱意味着什么。姐夫拼死拼活进山打猎,冒着生命危险猎到熊胆,也才卖了一千多块,这还要刨去日常开销和给她的分红。弟弟这一张口,就要去了大半! 曹山林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烟雾后的眼神锐利地扫过曹凤林和小芳。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将烟袋锅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 “凤林,”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哥我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这钱,不是小数目。收音机、手表,加上五百块现金,加起来怕是要六七百块。我在农村刨食,你嫂子在家带孩子,还有三个妹妹要养活,这钱,来得不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曹凤林:“你刚去林场工作不久,转正还没影儿,一个月二十七块五的工资,刨去吃喝,能剩下多少?这婚事后头,安家、过日子,哪一样不要钱?你就没为自己往后打算打算?全指望家里?”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石子,砸在曹凤林脸上。他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变得有些难看,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委屈和不满:“哥!你这话说的!俺是你亲弟弟!你现在不是有钱吗?俺都听说了,你前阵子打那头熊,就卖了一千多!还有平时打猎,也没少挣!俺这结婚是终身大事,你当哥的不帮衬谁帮衬?难不成看着俺打光棍?”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是!俺是没你能耐!没你会打猎挣钱!可俺也是正经上班的人!俺以后发了工资,还能不还你吗?再说了,爹娘要知道你有钱不帮俺,他们能答应吗?” 最后一句,隐隐带上了威胁的意味。 旁边的小芳听到曹凤林提到“爹娘”,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深了。 倪丽珍听到这里,心里又急又气,却不好插嘴,只能担忧地看着丈夫。 曹山林听着弟弟这番“理直气壮”的言论,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索取和怨怼,心里那股火气,终于有些压不住了。他将烟袋锅重重往炕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第62章 彩礼难题现 兄弟生间隙 曹山林将那杆陪伴他多年的烟袋锅往炕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那“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屋里原本就凝滞的空气,此刻更是沉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将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情映照得明暗不定。 曹凤林被哥哥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嚣张的气焰为之一窒,但旋即,一股更大的委屈和不满涌上心头。他觉得哥哥这是在下他面子,尤其是在他对象小芳面前。 “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曹凤林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俺说的不是实话吗?你有钱帮外人(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倪丽华和两个小的),帮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屯邻,轮到你自己亲弟弟结婚这终身大事上,你就抠抠搜搜,推三阻四?俺还是不是你老曹家的人了?” 这番话可谓是诛心之言,不仅将曹山林置于不仁不义之地,更隐隐将倪丽珍姐妹划为了“外人”。倪丽珍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发抖,眼圈立刻就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将脸轻轻贴在孩子襁褓上。倪丽华更是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她紧紧抿着嘴唇,手不自觉又按在了腰间的猎刀上,但被曹山林一个眼神制止了。 曹山林胸膛微微起伏,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顶而出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跟此刻头脑发热、只知索取的弟弟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他不能当着“准弟媳”小芳的面,把话说得太绝,那不仅让曹凤林下不来台,更会让这个看起来胆怯的姑娘难堪。 他重新拿起烟袋锅,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温润的玉石烟嘴,目光沉静地看向曹凤林,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凤林,我不是不帮你。结婚是大事,哥替你高兴。但这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跟你嫂子,还有丽华,一次次钻进老林子,风里来雪里去,拿命换来的。熊胆是卖了一千多,不假。可你算过没有?为了那张熊皮,为了平日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皮货,我们投入了多少心血,冒了多少风险?前几日在山里,为了张猞猁皮,差点跟外屯的猎户动了刀子!这些,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曹凤林身上那件崭新的劳动布棉袄,继续道: “你说你上班了,是,有了正经工作,哥为你高兴。可你也该知道,成了家,就是大人了,肩膀头上得能扛事。彩礼,量力而行是应该,但不能全靠家里,更不能狮子大开口。收音机、手表,再加五百现金,这不是个小数目。你让我一下子拿出来,我拿不出。就算勉强凑出来,这个家往后还过不过了?你嫂子,你还没出生的侄子侄女,丽华她们,喝西北风去?”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既点明了自己挣钱的不易,也暗示了曹凤林作为成年人应有的担当,更将这个大家庭的担子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 曹凤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哥哥说的句句在理,他那些“别人家都这样”、“爹娘会支持俺”的歪理,在哥哥这沉甸甸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憋了半天,才嘟囔道:“那…那也不能一点不帮啊…俺可是你亲弟弟…” “我没说不帮。”曹山林打断他,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但远低于曹凤林预期的方案,“这样,收音机和手表,这两样,哥帮你想想办法。至于五百块钱现金,我没有。最多,我能给你凑一百块钱,算是哥嫂给你的贺礼。剩下的,你自己工作攒,或者,跟你未来岳父岳母再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减一些。结婚是两口子过日子,心意到了最重要,没必要为了面子,把两家都掏空,还把往后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一百块! 曹凤林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又从青变白。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预期的是哥哥至少拿出大半,甚至全包,毕竟哥哥有那个能力!可现在,哥哥竟然只肯出一百块,外加那两样在他看来“本来就应该有”的物件! 失望、愤怒、还有一种被轻视的羞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曹山林,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变形:“一百块?曹山林!你打发要饭的呢?!你有钱给那几个丫头片子买新布做衣裳,有钱三天两头给屯里人送肉送鱼充大方,轮到你自己亲弟弟,就一百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弟弟?还有没有爹娘?” 他这失控的怒吼,吓得小芳“啊”了一声,惊恐地看着他,又看看面色冰冷的曹山林,手足无措。倪丽珍也吓得抱紧了孩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丽娟和丽芬更是吓得缩到了炕角。 曹山林看着状若疯魔的弟弟,看着他手指几乎要戳到自己鼻尖上,心中最后那点温情也彻底冷却了。他缓缓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曹凤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的钱,怎么花,是我的事。”曹山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我给丽华她们买布,是因为她们懂事,知道心疼她们姐姐,知道帮家里分担。我给屯邻送东西,是因为人家在我困难的时候帮过我,这叫人情往来!至于爹娘…”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我结婚的时候,他们连面都没露,一分钱没出,怎么没见你去质问他们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直接捅破了那层虚伪的窗户纸。曹凤林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好!好!曹山林!你狠!你够狠!”曹凤林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小芳,“小芳,我们走!不求他!俺就不信,离了他曹山林,俺这婚还结不成了!” 他拉着跌跌撞撞的小芳,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沉重的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倪丽珍才带着哭腔小声问道:“山林…这…这可咋办啊…” 曹山林站在原地,望着还在微微震颤的房门,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他慢慢坐回炕上,重新点燃了那锅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叶,带来一丝麻木的平静。 “没事。”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有些沙哑,“由他去。翅膀硬了,想飞,就让他自己飞飞看。” 倪丽华走到姐姐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姐,别担心,姐夫做得对。凤林哥他…太不懂事了。” 曹山林看了一眼依偎在一起的姐妹俩,又看了看吓坏了的两个小妹妹,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这个家,是他和丽珍一点一点撑起来的,绝不能让任何人,哪怕是亲弟弟,以任何名义来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就这么结束。以曹凤林的性子,和他那对偏心到胳肢窝的父母,后续的麻烦,恐怕还在后头。 但他曹山林,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最终一无所有的知青了。他有需要守护的家人,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更有面对一切风雨的决心。 “吃饭。”他掐灭了烟,对倪丽珍说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天塌不下来。” 然而,谁都明白,兄弟之间这道深深的裂痕,已然产生。往日的亲情,在现实和自私的冲击下,显得如此脆弱。而这个家的宁静,也即将被来自城里的另一场风暴,彻底打破。 第63章 电报召父母 偏心父母至 曹凤林怒气冲冲地拉着小芳摔门而去,留下满屋的凝滞与压抑。那声门响如同重锤,不仅砸在门框上,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倪丽珍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流淌,她不是为自己委屈,而是为丈夫心疼。丽娟和丽芬吓得小脸煞白,紧紧依偎在一起,大气不敢出。倪丽华则紧抿着嘴唇,清澈的眸子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她为姐夫不值,更为姐姐感到难过。 曹山林沉默地坐在炕沿上,那锅刚点燃的旱烟早已熄灭,他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石烟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深邃得看不到底。兄弟决裂的痛楚,如同钝刀子割肉,缓慢而真切。他并非吝啬那几百块钱,而是无法接受弟弟那理所当然的索取和毫不体谅的逼迫,更无法容忍他将矛头指向丽珍和妹妹们。这个家,是他倾尽所有、用心血浇灌的堡垒,绝不容许任何人从内部瓦解。 “山林…”倪丽珍哽咽着开口,声音带着颤抖,“要不…要不咱们再想想办法?总不能真看着凤林…” “不想。”曹山林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这事到此为止。我给的条件,仁至义尽。他若还认我这个哥,自然会想通。他若不认…”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决绝的气息,让倪丽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丈夫这次是真的伤了心。 这一夜,小院的气氛格外沉重。 接下来的几天,曹山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依旧是天不亮就起身,检查器械,准备进山。只是,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和比以往更加沉默的态度,让倪丽华清楚地知道,姐夫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需要在山林里宣泄、在与猎物的搏杀中平复的火。 “姐夫,今天咱们往哪儿走?”清晨,倪丽华看着整理装备的曹山林,轻声问道。她刻意不去提昨天的不愉快,只想用行动分担。 曹山林将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弹夹,咔嚓一声合上,目光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声音带着一丝冷硬:“去西南沟,那边林子更深,听说有水獭出没。” 水獭!倪丽华精神一振。水獭皮光滑油亮,防水极佳,是制作皮帽、衣领的上等材料,价格比狐狸皮还要昂贵,但极其难猎。它们栖息在清澈湍急的河流附近,机警异常,稍有风吹草动便潜入水中,踪迹难寻。姐夫选择这个目标,显然是想用更高难度的挑战来磨砺自己,也或许,是想用更大的收获来证明什么。 “好!”倪丽华用力点头,背上背篓,里面除了常规工具,还特意多带了几捆更结实的绳索和几个专门用来在水边布置的“水套”。 两人再次踏入山林。与往日不同,今天的曹山林脚步更快,眼神更锐利,搜寻踪迹时也更为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仔细。他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一片被翻动的苔藓,一截带有齿痕的嫩枝,一堆形状特殊的粪便…他都蹲下身,用手指捻,用鼻子闻,仿佛要将这片山林每一寸土地都印在脑子里。 倪丽华默默跟在后面,努力跟上他的节奏,同时更加细心地观察学习。她能感觉到姐夫身上那股压抑的力量,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西南沟地势复杂,遍布着原始次生林和深不见底的沟壑。一条名为“响水河”的溪流从沟底穿过,水流湍急,撞击岩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故而得名。水獭就喜欢在这种环境里活动。 沿着响水河岸行走,曹山林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处河湾、每一个可能藏身的石洞和倒木之下。雪后的河岸泥泞湿滑,行走艰难,但他步履稳健,如履平地。 “看这里。”曹山林在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边停下,指着岸边一片湿滑的泥地。泥地上有几个清晰的、带蹼的爪印,还有一些细碎的鱼骨和贝壳残骸。 “是水獭!”倪丽华低呼,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很新,它们应该常来这里活动和进食。” 曹山林点点头,目光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向河湾对面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和几块巨大的、半浸在水中的岩石。“它们的窝,可能就在对面那些石头缝里,或者河岸上掏的洞里。” 他观察着水流方向和两岸地形,心中迅速制定了计划。“水獭白天多半在窝里休息,傍晚和清晨出来活动。我们得想办法把它从窝里逼出来,或者,在它必经的水路上做文章。” 他让倪丽华留在原地隐蔽,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蹚过冰冷刺骨的河水,到达对岸。他仔细勘察了那几块巨石和岸边的灌木丛,果然在一处石缝入口发现了更多新鲜的痕迹和一股浓烈的腥味。 确认了大概位置后,曹山林没有轻举妄动。他退回倪丽华身边,低声道:“窝应该就在那石缝里。硬掏不行,容易让它从水下溜走。得用烟熏,或者用长杆子捅,把它惊出来,逼它入水。只要它一下水,我们就有机会。” 他从背篓里拿出那捆准备好的、稍微浸了油脂的艾草绳(这是老猎人教的,艾草烟味浓烈持久,能有效驱赶洞穴里的动物),又砍了一根长长的、结实的白蜡杆。 “你留在下游那边,”曹山林指挥道,指着下游一处河道收窄、水流更急的地方,“找个地方隐蔽好,如果它被惊出来往下游跑,很可能在那里上岸。注意观察水面,它的脑袋很小,冒出来换气的时间很短,抓住机会!” “明白!”倪丽华郑重点头,紧了紧身上的装备,猫着腰,迅速向下游预伏点跑去。她选择了一处岸边突出的岩石后面,这里视野开阔,又能很好地隐藏自己。 曹山林见倪丽华就位,深吸一口气,再次蹚水过河,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个石缝。他将艾草绳点燃,一股浓烈刺鼻的烟雾立刻升腾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冒着浓烟艾草绳塞进石缝入口,同时,用那根长长的白蜡杆,开始用力捅刺石缝深处! “哗啦!吱吱——!” 石缝里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和水花声,伴随着水獭受到惊吓后发出的尖锐急促的叫声!烟雾顺着石缝往里灌,长杆的捅刺更是让里面的家伙无处藏身。 仅仅十几秒后,只听“噗通”一声,一道棕黑色的、流线型的身影猛地从石缝旁的水下钻出,速度快如闪电,溅起一团水花,毫不犹豫地顺着水流向下游仓皇逃窜! 正是水獭! 曹山林立刻丢掉长杆,端起枪,但水獭入水后速度极快,而且不断变换方向,在水面上只留下一条迅速扩散的涟漪和偶尔冒出的一个小黑点(鼻子),根本无法瞄准。 “丽华!看你的了!”曹山林朝下游喊了一声,自己也迅速沿着河岸向下游追去。他知道,成败就在倪丽华那一瞬间的判断和反应。 下游,倪丽华全身紧绷,眼睛死死盯着湍急的河面,心脏怦怦直跳。她听到了上游的动静,看到了那道迅速接近的水线。她握紧了手中一根顶端绑着活套的长杆——这是曹山林教她对付水獭的另一种方法,趁其上岸或换气的瞬间套住它的脖子。 水流很急,那水獭的身影在水中若隐若现。近了,更近了!就在它即将到达倪丽华埋伏的河道收窄处时,似乎想借助岸边一块石头的掩护换气,脑袋猛地探出了水面! 就是现在! 倪丽华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从岩石后探出身子,手中长杆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向那个冒头的小黑点套去! 然而,水獭实在太过敏捷!就在套索即将落下的一刹那,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脑袋猛地一缩,再次潜入水中,套索只擦着它的背部掠过,落空了! “哎呀!”倪丽华懊恼地跺了跺脚。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那水獭受此一惊,慌不择路,竟然没有继续顺流而下,而是猛地向倪丽华所在的岸边窜来,似乎想从这里上岸逃跑! 它浑身湿漉漉,皮毛紧贴身体,显得更加矫健,四肢并用,眼看就要冲上河岸! 倪丽华与它几乎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它那圆溜溜的眼睛里的惊恐和嘴边抖动的胡须! 电光火石之间,倪丽华没有退缩!她知道,如果让它上岸钻进茂密的灌木丛,再想抓到它就难如登天了!她来不及再用套杆,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长杆当作武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水獭即将落地的位置猛地横扫过去! “啪!” 木杆结结实实地扫在了水獭的腰腹部!虽然力道不足以造成重伤,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彻底打乱了水獭的节奏和平衡。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叫,前冲的势头被打断,狼狈地翻滚在地,挣扎着还想往灌木丛里钻。 “按住它!”此时,曹山林已经赶到,他没有开枪,距离太近,容易误伤倪丽华,也容易打坏珍贵的皮毛。 倪丽华闻言,丢掉长杆,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一个箭步上前,不顾水獭锋利的爪牙可能带来的伤害,整个人扑了上去,用身体和双手死死地将那只还在拼命挣扎、嘶叫不已的水獭压在了身下! 水獭力气不小,扭动挣扎,湿滑的身体很难控制,爪子胡乱抓挠,瞬间在倪丽华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血痕。但她咬紧牙关,任凭疼痛传来,死活不松手! 曹山林快步上前,抽出猎刀,用刀柄精准地在水獭后脑一击,结束了它的挣扎。 看着瘫软在地的水獭,和气喘吁吁、手背带伤却眼神明亮的倪丽华,曹山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多日来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真正的笑意。他拍了拍倪丽华的肩膀,赞许道:“好样的!丽华,你长大了!” 这句肯定,让倪丽华觉得手上那点伤和刚才的惊险都值了。她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水珠,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处理这只来之不易的水獭,曹山林更加小心。水獭皮极其珍贵,一点破损都会大大影响价值。他熟练地剥下完整的皮张,处理干净。 带着这张价值不菲的水獭皮和些许疲惫但振奋的心情,两人踏上归途。然而,当他们拖着收获,再次回到屯子,远远地,就看到自家院门外,停着一辆风尘仆仆的、车顶上还绑着行李的吉普车! 曹山林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走近院门,只见院子里,除了抱着孩子、脸色苍白的倪丽珍和怯生生躲在她们身后的丽娟、丽芬,还多了两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正是他那多年未见、甚至连他结婚都未曾露面的父母,曹父和曹母! 曹父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戴着眼镜,脸上带着常年坐办公室的苍白和一种居高临下的严肃。曹母则是一身藏蓝色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刻着精明与挑剔,此刻正拉着倪丽珍的手,看似亲热,实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丽珍啊,不是妈说你,凤林可是山林的亲弟弟!他结婚这么大的事,你们当哥嫂的,怎么能只给一百块钱?这说出去,不是让人笑话我们老曹家吗?山林呢?他是不是又钻山里去了?这孩子,从小就倔,不懂事…” 而曹凤林,正一脸委屈和得意地站在父母身后,看着归来的曹山林,眼神中充满了“你完了”的意味。 曹山林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提着那张血迹未干的水獭皮,冰冷的目光扫过父母那写满兴师问罪的脸,扫过弟弟那小人得志的神情,最后落在妻子那无助而担忧的脸上。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巨大的失望和荒谬感,如同响水河的寒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 第64章 父母心偏颇 山林心寒凉 院门口那辆沾满泥泞的吉普车,像一头不祥的钢铁巨兽,堵住了曹山林归家的路,也堵住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温存期盼。他手里那张刚刚剥下、还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水獭皮,此刻仿佛有千钧重,沉甸甸地坠着他的手臂,也坠着他的心。 院子里,曹母那看似语重心长、实则绵里藏针的话语,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耳膜。倪丽珍抱着孩子,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想解释什么,却在婆婆那不容置疑的气势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丽娟和丽芬更是吓得像两只受惊的小鹌鹑,紧紧靠在姐姐腿边,连大气都不敢喘。曹凤林站在父母身后,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得意和挑衅,毫不掩饰。 曹山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他身上,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他身上还带着山林的寒气、河水的湿气以及猎杀后的淡淡血腥味,与院子里那看似“体面”却充满算计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缓缓抬起脚,迈过门槛,脚步沉稳,踏在院子冻得硬实的土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瞬间吸引了院内所有人的目光。 “山林!你回来了!”曹母立刻换上一副关切中带着责备的表情,松开倪丽珍的手,迎了上来,目光却首先落在了他手中那张显眼的水獭皮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贪婪,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正事”所取代,“你看看你,又是一身泥一身血的,整天就知道往那老林子里钻!像什么样子!凤林等你半天了,他结婚这么大的事,你这个当哥的到底是怎么想的?” 曹父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摆出父亲的威严,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不满:“山林,我和你妈大老远从城里赶来,就是为了凤林的婚事。听说你只肯出一百块钱?这像话吗?他是你亲弟弟!你现在有能力,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吗?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弟弟结不成婚,让我们老曹家被人戳脊梁骨?”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早已排练好的剧本,劈头盖脸地砸向曹山林,没有一句问候他是否辛苦,没有一句关心他刚经历了什么,更没有一句对他这个长子、对这个家的丝毫体谅。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那个索求无度的弟弟身上。 倪丽华跟在曹山林身后,看着这令人心寒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为姐夫感到无比的愤怒和不值! 曹山林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母。目光从曹母那精心修饰却难掩刻薄的脸上,移到曹父那故作严肃实则偏袒的眼中,最后,扫过曹凤林那副“有爹娘撑腰我看你怎么办”的嘴脸。 他将手中的水獭皮递给倪丽华,示意她先拿到仓房去。倪丽华接过皮子,狠狠瞪了曹凤林一眼,咬着嘴唇,快步走向仓房。 然后,曹山林才转向父母,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爸,妈。你们来了。路上辛苦。” 这过于平静的反应,让曹父曹母都有些意外。他们预想中的辩解、争吵甚至屈服,都没有出现。 曹山林继续道,目光直视曹父:“我的条件,已经跟凤林说得很清楚了。收音机,手表,我帮他解决。另外,给他一百块贺礼。这,是我作为兄长的心意和能力范围之内能做的。” “一百块?!那够干什么的!”曹母立刻尖声打断,声音拔高,带着城里人的优越感和对农村消费的不屑,“凤林对象家那边可是要五百块现金!还有三转一响!你这当哥的,就出一百块?说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你看看你,打这么一张好皮子(她指着仓房方向),怕是都不止一百块吧?有钱给不相干的人(她又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屋里的倪丽珍姐妹),对自己弟弟就这么抠搜?” “妈!”倪丽珍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开口,“山林的钱,都是拿命换来的!前几天在山里还差点跟人动刀子!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要吃要喝,孩子眼看也要生了,处处都要用钱!山林不是不帮,是实在…” “你闭嘴!”曹母厉声呵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倪丽珍的话,眼神锐利如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们老曹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来插嘴!要不是你…” “妈!”这一次,是曹山林开口打断了曹母。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那股瞬间冷冽下来的气势,让曹母后面更伤人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上前一步,将眼眶通红、浑身发抖的倪丽珍轻轻揽到身后,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她和父母之间。这个动作,充满了保护的意味,也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丽珍是我的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曹山林看着父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在这个家里,她说话,有她的份。我的钱,是怎么来的,怎么花的,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每一分,都干干净净,对得起天地良心。给丽华她们买东西,是因为她们懂事,知道心疼姐姐,帮衬家里。给屯邻送东西,是人情往来,将心比心。” 他的目光转向曹凤林,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审视:“凤林,你口口声声说我这个当哥的不帮你。那我问你,你工作这几个月,工资除了吃喝,攒下多少?你为你的婚事,你自己努力了多少?除了伸手向家里要,向你哥逼,你还做了什么?结婚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不是靠吸一大家的血就能过好的!你对象家要五百,你就来要五百,他们要是要一千,你是不是还要逼我去抢银行?” 曹凤林被问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能求助般地看向父母。 曹父脸色铁青,用力一拍旁边磨盘:“放肆!曹山林!你怎么跟你弟弟说话的?还有没有点当哥的样子!我们大老远来,不是来听你讲这些大道理的!你就说,凤林这婚事,你帮是不帮?那五百块钱,你出是不出?” 图穷匕见。所有的伪装和铺垫,最终都落在了这赤裸裸的逼问上。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倪丽珍在曹山林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泪无声地流淌。倪丽华站在仓房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曹山林看着父亲那不容置疑的脸,看着母亲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看着弟弟那理所应当的神情,一股巨大的、冰凉的悲哀和荒谬感,如同响水河的寒流,瞬间淹没了他的心。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三个人,如此的陌生。他们真的是他的血脉至亲吗?为什么他们的心里,只有索取,只有偏袒,只有对他这个“不听话”的长子的不满和逼迫,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理解和温情? 他想起前世,自己孤苦伶仃,病困交加时,他们在哪里?他想起今生,他与丽珍结婚,独自在这偏远农村挣扎求生时,他们又在哪里?如今,他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本事,刚刚让这个家有了点起色,他们便如同闻到腥味的秃鹫般蜂拥而至,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奉献一切,去满足另一个儿子的无度索求。 心,在这一刻,彻底寒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父母和弟弟,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激动,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和疏离。 “爸,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的话,不会改变。收音机,手表,我认。一百块贺礼,我出。多的,一分没有。凤林的婚事,你们愿意怎么张罗,是你们的事。我这个家,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恕我不能奉陪了。” 说完,他不再看父母那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也不再理会曹凤林那气急败坏的叫嚷,转身,轻轻揽住泣不成声的倪丽珍的肩膀,温声道:“丽珍,我们回屋。” 然后,他对站在仓房门口的倪丽华,以及吓坏了的丽娟、丽芬招了招手:“都回屋,外面冷。” 他用自己的行动,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这个家,是他的底线,是他倾尽所有也要守护的港湾。任何想要破坏这份安宁的人,哪怕是血脉至亲,他也绝不妥协。 曹父曹母目瞪口呆地看着长子就这样将他们晾在院子里,带着他那“上不了台面”的农村媳妇和一群“拖油瓶”妹妹,径直回了屋,甚至还关上了房门!这种毫不留情的无视和拒绝,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尤其是来自他们一直认为应该无条件服从、并且确实有能力付出的长子! “反了!反了天了!”曹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扇紧闭的屋门,尖声叫道,“曹山林!你这个不孝子!你眼里还有没有父母!你给我出来!” 曹父也是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向还算听话(或者说以前没有能力反抗)的长子,如今竟变得如此“忤逆”! 曹凤林更是跳脚大骂:“曹山林!你等着!俺跟你没完!” 然而,任凭他们在院子里如何叫嚷、斥骂,那扇屋门始终紧闭着,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屋里,是曹山林用沉默和行动筑起的堡垒;屋外,是偏心父母与贪婪弟弟上演的、令人心寒的闹剧。 夕阳的余晖,将院子里那三个气急败坏的身影拉得扭曲而漫长,也将那份本就稀薄的亲情,彻底撕扯得支离破碎。曹山林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原生家庭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鸿沟,已经变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第65章 为妻忍委屈 县城置产业 院门外,曹父曹母气急败坏的斥骂和曹凤林不甘的叫嚷,如同夏日粪坑边的苍蝇,嗡嗡作响,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最终在无人回应和屯邻们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中,渐渐偃旗息鼓。他们终究是“体面”的城里人,做不到真正泼妇骂街般持久,那辆吉普车也无法一直堵在别人家门口充当示威的工具。 曹山林隔着窗户纸,冷眼看着那三人最终悻悻地钻进吉普车,引擎发出一阵不甘的轰鸣,卷起一阵雪沫,狼狈地离开了棒子沟。他没有出去送,甚至没有开门。心既已寒透,便无需再做那些虚伪的表面文章。 屋里,气氛依旧凝重。倪丽珍坐在炕沿上,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疲惫与担忧。丽娟和丽芬依偎在她身边,小脸上还残留着恐惧。倪丽华则默默地将那张珍贵的水獭皮在仓房阴凉处绷好,动作仔细而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揉进那光滑的皮毛里。 曹山林走到倪丽珍身边,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罕见地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别怕,”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有我在。” 倪丽珍抬起头,看着丈夫坚毅而沉静的脸庞,心中那无尽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哽咽道:“山林…俺不是怕…俺是替你难受…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习惯了。”曹山林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他们的心,早就偏到胳肢窝里了。指望他们改变,不如指望老林子里的黑瞎子会爬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神色惶惶的妹妹们,最终落在倪丽珍隆起的腹部,眼神变得愈发坚定:“但这个家,不能因为他们乱了套。丽珍,我想好了,这棒子沟,咱们不能长待了。” 倪丽珍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和一丝惊慌:“不待了?咱们能去哪?这房子,这地…” “不是离开东北,”曹山林解释道,眼神中闪烁着谋划已久的光芒,“是去县城。我打算在县城买处房子,咱们搬过去住。” “买…买房?”倪丽珍惊呆了。这年头,农村人能在自己屯子里盖上几间土坯房就是天大的本事了,去县城买房?这简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就连旁边的倪丽华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震惊地望过来。 “对,买房。”曹山林语气肯定,“我盘算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是钱不凑手,现在…”他看了一眼仓房方向,“加上这张水獭皮,还有之前攒下的,应该差不多了。就算差一点,我再进两趟山,也能凑够。” 他拉着倪丽珍的手,仔细分析:“你看,咱们搬去县城,有几个好处。第一,离你生产的地方近,县医院条件总比公社卫生所强,我也放心。第二,丽娟、丽芬到了上学年纪,县城学校好歹比屯子里强。第三,丽华大了,总不能一直困在这山沟里,去县城见见世面,以后出路也广些。最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冷意:“离他们远点,清静。眼不见,心不烦。他们总不能再天天追到县城里去闹。” 倪丽珍听着丈夫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的惊慌渐渐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期盼所取代。去县城生活?让孩子在县城上学?这在她过去十几年灰暗的人生里,是如同天上月亮般遥不可及的事情。可是…钱呢? “可是…县城的房子…得很多钱吧?咱们…”她还是觉得不踏实。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曹山林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只管放心养胎,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其他的,交给我。” 他的目光中透出的强大自信和担当,像温暖的阳光,驱散了倪丽珍心中最后的阴霾和疑虑。她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嗯!俺听你的!” 说干就干。曹山林深知,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此事落定,才能彻底摆脱父母弟弟带来的纠缠,也给这个家一个真正安宁且有希望的未来。 第二天,他破例没有进山。安抚好家里,他便独自一人,搭上了去县城的班车。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打算,此事在成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县城比起年前来时,似乎多了几分初春的躁动,虽然积雪未化,但街道上的行人神色间少了几分冬日的瑟缩。曹山林没有去供销社,也没有去土产公司,而是径直找到了上次帮他办理买房手续(虽然最终没成)的那个熟人——县革委会办公室的一位办事员老陈,此人消息灵通,对各处房源也有所了解。 老陈见到曹山林,有些意外,听完他的来意,更是惊讶:“山林同志,你又要买房?上次那处不是没谈拢吗?怎么,现在手头宽裕了?” 曹山林递上一根“迎春”烟,开门见山:“陈干事,实不相瞒,家里有些变故,想尽快在县城安个家。钱方面,想想办法应该能凑上。您消息广,知不知道最近有没有合适的院子出手?要求不高,独门独院,房子结实,位置偏点没关系,关键是…要快。” 老陈点燃烟,吸了一口,眯着眼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嘿!你别说,还真巧了!城西老棉纺厂后面那片,有户人家要搬去省城投奔儿子,正急着出手老宅呢!是个小院,三间正房,带个灶房和小仓房,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挺利索。就是…价格比市面稍微低点,但要求一次性付清,不能拖欠。” “哦?为什么急着出手?”曹山林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听说那家老爷子身体不好,儿子在省城站稳了脚跟,接他们过去养老治病,等着钱用呢。”老陈压低声音,“因为急,价格才肯让一点。我估摸着,全部下来,大概在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 “一千九?”曹山林心中快速盘算。这个价格,在县城买一个独门独院,确实不算高,甚至可以说是捡漏。他手里现有的现金,加上那张水獭皮和最近积攒的其他皮货,如果顺利出手,差不多刚好够,甚至还能略有富余。 “能带我去看看吗?现在就去。”曹山林当机立断。 “成!我这就带你去!”老陈也是个爽快人。 两人来到城西老棉纺厂后面的一片居民区。这里的房子多是些老旧的平房,但胜在清净。那处要出售的院子位于一条小巷深处,青砖垒的院墙有些斑驳,但看起来还算牢固。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果然如老陈所说,院子不大,但扫得干干净净,三间正房虽然有些年头,屋瓦整齐,门窗完好,看着就结实。灶房和仓房也一应俱全。院子里还有一口手压水井,吃水方便。 房主是一对老夫妇,看起来确实面带愁容,急着出手。见有人来看房,很是热情。曹山林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又询问了房屋结构、产权等情况,心中基本有了底。这房子,虽然旧,但根基牢固,稍加修葺,住起来绝对比屯子里的土坯房强上百倍。最重要的是,独门独院,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谁也打扰不到。 “大爷,大娘,这房子,我看了,还算满意。”曹山林开口道,“价格方面,一千九,我能接受。但我有个要求,手续要快,最好这两天就能办妥,钱我可以一次付清。” 老夫妇一听,喜出望外,他们正愁找不到能一次性付清的买主呢,连忙答应:“成!成!只要钱到位,手续我们马上跟你去办!快得很!”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曹山林没有犹豫,当场与老夫妇敲定了细节,约好第二天就去办理过户手续。他之所以如此果断,一方面是看中了这处院落的潜力和难得的清净,另一方面,也是想快刀斩乱麻,彻底解决家里的困境,给丽珍和孩子们一个真正的、不受打扰的港湾。 从院子里出来,曹山林站在小巷口,回望那处即将属于他的小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摆脱桎梏的轻松,有对未来的期盼,也有一丝白手起家、置办产业的豪情。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他人生的轨迹,将彻底改变。 他不再仅仅是棒子沟一个有点本事的猎户曹山林,他将成为在县城有产有业、能真正给家人遮风挡雨的曹山林。 没有多做停留,他立刻赶往土产公司,找到了李师傅。将那张品相极佳的水獭皮,以及最近攒下的狐狸皮、灰鼠皮等一股脑拿了出来。 李师傅看到那张完整油亮的水獭皮,眼睛都直了,连连夸赞:“好家伙!山林,你这运气真是没得说!这水獭皮,个头大,毛色亮,一点损伤都没有!极品!绝对是极品!”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这张水獭皮最终以二百八十元的高价成交,加上其他皮货,这一次性就入账三百五十多块。加上他之前的积蓄,买房的款项,已然绰绰有余。 揣着厚厚一沓钞票,曹山林心中大定。他没有在县城多留,立刻搭上末班车返回棒子沟。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尽快告诉丽珍。 当倪丽珍听到丈夫真的在县城买下了一处院子,而且钱款已经凑够,手续明天就能办时,她整个人都懵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幸福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捂着嘴,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真的…真的买下了?在县城?咱们有自己的房子了?”她反复确认着,声音颤抖。 “嗯,买下了。”曹山林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样子,心中充满了满足,他用力点头,“等手续办好,简单收拾一下,咱们就搬家。离开这里,去过咱们自己的安生日子。” “好!好!搬家!咱们搬家!”倪丽珍激动地语无伦次,拉着妹妹们的手,“听见没?咱们要去县城住了!你们要去县城上学了!” 丽娟和丽芬虽然对县城的概念还很模糊,但看到姐姐如此高兴,也懵懵懂懂地跟着笑了起来。倪丽华站在一旁,看着姐夫和姐姐,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和无比坚定的光芒。她知道,姐夫这是用他宽厚的肩膀,为这个家硬生生扛出了一条新的生路。 夜色降临,小院却一改昨日的阴霾,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欢声笑语。那扇曾经隔绝了外界风雨和亲情的屋门,此刻仿佛也透出了希望的光。曹山林知道,前方的路或许依旧不平坦,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温暖的起点。 第66章 举家迁县城 暂避是非地 决定一旦做出,行动便雷厉风行。曹山林深知,必须在父母弟弟反应过来、再次纠缠上来之前,将搬家之事落实,否则后患无穷。棒子沟这个家,承载了他重生以来的奋斗与温情,但也同样浸染了近日来的憋屈与寒心。离开,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更好的开始,是为了给妻子和妹妹们一个真正安宁、不受侵扰的港湾。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曹山林便再次动身前往县城。倪丽珍和妹妹们也都早早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家当。不同于昨日的惶惑无助,今日的她们,脸上带着一种奔赴新生活的期盼与忙碌的充实。倪丽珍指挥若定,将家里的被褥、衣物、锅碗瓢盆等日常用品分门别类打包,哪些要带走,哪些可以留下或送人,条理清晰。倪丽华则负责整理仓房里的肉食、粮食和那些珍贵的皮张,这些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必须妥善搬运。连最小的丽娟和丽芬也迈着小腿,帮忙递送一些小物件,小脸上满是认真。 曹山林抵达县城,直接找到房主老夫妇和办事员老陈。买房款早已备齐,双方都是爽快人,又有老陈从中协调,过户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当那张写着曹山林名字、盖着鲜红公章的房屋所有权证拿到手时,饶是以曹山林的心性,指尖也微微有些颤抖。这薄薄一张纸,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处栖身的院落,更是他为自己和家人挣来的一份底气,一个彻底脱离过往泥淖的崭新起点。 “山林同志,恭喜啊!这下在县城也算有根了!”老陈笑着拱手。 “多谢陈干事帮忙。”曹山林诚恳道谢,又拿出十块钱塞给老陈,“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沾沾喜气,也感谢您跑前跑后。” 老陈推辞一番,见曹山林态度坚决,便笑着收下了,连声道:“以后在县城有啥事,尽管来找我!” 辞别老陈,曹山林又去了一趟新买的院子。他用从老夫妇那里接过的钥匙打开院门,独自站在空旷却干净的院子里,环顾四周。晨光熹微,洒在青砖地面上,灶房的烟囱静静地立着,那口水井的铁柄泛着冷光。这里没有棒子沟的鸡鸣犬吠,没有屯邻的家长里短,更没有令人窒息的亲情绑架,只有一片属于他自己的、等待填充的宁静。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胸腔中那股郁结多日的浊气,仿佛也随之吐了出去。 他没有时间细细规划修葺,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家人接来安顿。他锁好院门,立刻赶往县城唯一的百货商店,购置了眼下最急需的几样东西:两床新被褥(原来的太过破旧),一套新的锅具,一些油盐酱醋等基本调料,以及一把新锁。他将这些东西暂时寄存在商店,约定好下午来取。 随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往汽车站,正好赶上返回公社的班车。他必须争分夺秒。 回到棒子沟时,已是午后。屯子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在午休或是在自家院里忙活。曹山林脚步匆匆地赶回家,只见院子里已经堆了好几个打好的包袱,倪丽珍和妹妹们还在屋里屋外地忙碌着,额头上都见了汗,眼神却亮晶晶的。 “手续都办妥了,房子也看过了,挺好。”曹山林言简意赅地宣布,将那张房屋所有权证递给倪丽珍。 倪丽珍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面的字迹和公章,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眼圈又忍不住红了,但这次是纯粹的喜悦。“真好…山林,真好…” “收拾得怎么样了?”曹山林问道。 “常用的、要紧的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倪丽珍指着地上的包袱,“被褥、衣裳、粮食、肉、还有你那些皮子和家伙什儿。一些笨重的家什儿,像水缸、柜子什么的,实在带不走,就先放这儿吧。” “嗯,带不走的不强求,到了县城再慢慢置办。”曹山林点头,“我雇了辆马车,一会儿就到。咱们今天就走。” “今天就走?”倪丽珍虽然知道要尽快,但没想到这么快。 “夜长梦多。”曹山林目光沉静,“早点过去安顿下来,大家都安心。” 正说着,院外传来了马车轱辘压过冻土的声音和车把式的吆喝声。曹山林雇的马车到了。车把式是屯子里相熟的老王头,为人老实可靠。 “王叔,辛苦您跑一趟县城。”曹山林迎出去,递上一根烟。 “嗨,客气啥,顺道的事儿。”老王头接过烟,看了看院子里堆放的包袱,又看看曹山林和倪丽珍,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帮着往车上搬东西。 一家人齐动手,很快便将收拾好的家当装上了马车。包袱虽多,但好在没有大件家具,一辆马车倒也装下了。倪丽珍抱着孩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数月、充满了苦辣酸甜的小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便被对新家的憧憬所取代。 “走吧。”曹山林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棒子沟屯。车轮碾过积雪初融的土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有屯邻听到动静,开门张望,看到曹山林一家大包小包地坐在马车上离去,脸上都露出诧异和猜测的神情。有人低声议论着: “山林这是要搬走了?” “听说在县城买房了!” “真的假的?他哪来那么多钱?” “啧,肯定是打猎挣的呗!人家有本事!” “走了也好,省得他爹娘再来闹…” 这些议论声隐隐约约传来,曹山林充耳不闻,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倪丽珍则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微微低下头。倪丽华则挺直了腰板,目光坚定,毫无留恋。 马车出了屯子,行驶在通往公社的旷野道路上。寒风依旧,但阳光洒在身上,竟有了一丝暖意。路两旁的田野覆盖着斑驳的积雪,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坚定。 “姐夫,咱们到了县城,以后还打猎吗?”倪丽华忽然开口问道。 “打。”曹山林回答得毫不犹豫,“山还在那儿,猎就得打。不过,方式可能要变一变。以后进城出城没那么方便,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泡在山里了。或许…可以想点别的办法。”他心中那个组建狩猎队的念头,再次清晰起来。县城作为据点,辐射周边山林,或许能开辟出更广阔的路子。 倪丽珍闻言,担忧地看了丈夫一眼,但终究没说什么。她知道,山林是丈夫的根,也是这个家目前最重要的经济来源。 到了公社,换乘前往县城的班车。又是一番折腾,当班车终于摇摇晃晃地驶入县城汽车站时,天色已经擦黑。县城华灯初上(虽然只是零星的路灯和店铺灯光),比起漆黑一片的农村,已然是另一番景象。丽娟和丽芬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外面的街道和行人,发出小小的惊叹。 下车后,曹山林让倪丽珍和妹妹们看着行李,自己快步去百货商店取回寄存的物品,又雇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县城里已有少量出现),将所有的家当和人一起,拉往城西的新家。 当那把崭新的黄铜锁“咔哒”一声打开,院门推开,露出那座在夜色和朦胧灯光下静静等待的小院时,一路的奔波劳顿仿佛都值得了。 “这就是…咱们的家?”倪丽珍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声音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 “嗯,咱们的家。”曹山林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提着最重的包袱,率先走了进去。 点燃带来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三间正屋虽然空荡,但墙壁洁白(老夫妇临走前简单粉刷过),地面平整,窗户上玻璃完好,比棒子沟的土坯房不知强了多少倍。倪丽珍和妹妹们一间间屋子看过去,摸摸墙壁,看看窗户,脸上洋溢着如同做梦般的喜悦。 “先简单收拾一下,把炕烧起来,弄点吃的。”曹山林放下东西,开始动手。男主人沉稳的态度,让初来乍到的女眷们迅速找到了主心骨。 倪丽华立刻去灶房找柴火(老夫妇留下了一些),倪丽珍则铺开新买来的被褥,丽娟丽芬也帮忙摆放碗筷。虽然一切都显得仓促和简陋,但一种“家”的温暖气息,已经开始在这座陌生的院落里弥漫开来。 炕洞里的火噼啪作响,很快带来了暖意。简单的晚饭(煮了带来的挂面,卧了几个鸡蛋)后,一家人围坐在尚有余温的炕上,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振奋。 “咱们…真的在县城有家了…”倪丽珍靠在曹山林身边,看着在崭新被褥里安然入睡的孩子,喃喃自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嗯,以后会越来越好。”曹山林环顾着依偎在一起的家人,心中充满了力量。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未来的路还长,但他有信心,带着她们,闯出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夜色深沉,县城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汽车喇叭声。这座小院,如同惊涛骇浪中一个安稳的港湾,将所有的风雨与是非,都暂时隔绝在了那扇崭新的院门之外。曹山林知道,父母弟弟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们再想找到这里,再想如之前那般肆无忌惮地闹腾,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吹熄了煤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家人均匀的呼吸声,开始谋划下一步。狩猎不能停,但必须更高效;县城的生活需要经营,人脉需要拓展;丽华和妹妹们的未来需要规划… 新的挑战,已然开始。但他无所畏惧。 第67章 省城开眼界 妹询商机现 新家在县城的安顿,如同给这个饱经风霜的家庭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虽然初来乍到,诸事不便,但那份拥有独立空间的踏实感和远离是非的清净,让每个人都焕发出新的活力。倪丽珍很快便将三间正屋收拾得窗明几净,灶房也规整得井井有条,带着丽娟、丽芬熟悉着水井和附近唯一的副食店,开始了县城主妇的生活。曹山林则忙着修补院墙,加固门窗,将这个小窝打造得更加牢固。 然而,曹山林的心并未完全沉浸在这份安宁中。他知道,坐吃山空是绝路,狩猎仍是这个家目前最可靠的经济支柱,但方式必须改变。单纯的零散狩猎,效率低下,且受限于季节和运气。他需要更系统的规划,更稳定的渠道。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为这个家,为丽华和妹妹们,寻找更长远的出路。县城,只是一个跳板。 几天后,待家中大致安顿妥当,曹山林做出了一个决定。 “丽珍,我打算带丽华去趟省城。”晚饭时,他开口道。 倪丽珍正在喂孩子米糊,闻言愣了一下:“去省城?那么远?干啥去?” “去看看。”曹山林扒拉着碗里的饭,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思,“看看省城的皮毛市场,药材行情,跟咱们这儿有啥不一样。顺便,也带丽华见见世面。总窝在这小县城,眼界打不开。” 倪丽珍有些犹豫,省城在她印象里是遥远而庞大的存在,她担心丈夫和小妹的安全,也心疼来回的路费花销。但看着丈夫沉稳的目光和丽华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那你们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姐,你放心!我跟姐夫去,保证不乱跑,好好学!”倪丽华立刻保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事情就此定下。曹山林去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去省城的火车票。这年头,出远门是件大事,尤其是去省城。倪丽珍连夜给他们烙了够吃两天的饼子,煮了十几个鸡蛋,又细细叮嘱了许多。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曹山林便带着倪丽华来到了县城火车站。低矮的站房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某种焦躁的气息。绿色的蒸汽火车如同一条巨大的钢铁长虫,匍匐在轨道上,发出沉重的喘息声。倪丽华是第一次见到火车,更是第一次乘坐,她紧紧跟着曹山林,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挤上拥挤嘈杂的硬座车厢,找到位置坐下,火车在一声悠长嘹亮的汽笛声中,哐当哐当地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加速,最终连成一片模糊的线条。倪丽华的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熟悉的县城迅速缩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覆盖着残雪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奔向广阔天地的激动。 火车行驶了将近一天,傍晚时分,才在弥漫的煤烟和喧嚣的人声中,缓缓驶入了省城火车站。走出站台,映入眼帘的一切,都让倪丽华感到无比震撼。高耸的苏式风格站前大楼,宽阔的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不停的公共汽车和自行车,远处那些数不清的、冒着黑烟的烟囱和林立的楼房……这一切,都远非县城可比,更遑论闭塞的棒子沟了。她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不够用了。 曹山林虽然前世见识过更繁华的都市,但置身于这1979年的省城,依旧能感受到一种蓬勃的、躁动的时代气息。他拉着有些看呆了的倪丽华,避开人流,先找了一家离火车站不远、看起来还算干净便宜的国营旅社住下。安顿好行李,已是华灯初上。 “走,先去吃饭,然后我带你去几个地方转转。”曹山林对倪丽华说。他没有选择去着名的商业街,而是带着她,穿行在省城老区的一些纵横交错的小巷里。这里没有光鲜亮丽的高楼,更多的是低矮的民居、嘈杂的作坊和零星亮着灯的小店铺,生活气息浓厚,也更接近他想要了解的真实市场。 他们在一个路边摊吃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随后,曹山林凭借前世的记忆和敏锐的观察力,带着倪丽华找到了位于城北的一片自发形成的“集市”。这里并非官方指定的市场,而是在几条相连的胡同里,聚集着许多偷偷摸摸进行交易的贩子和寻求稀罕物件的市民。有卖自家鸡蛋蔬菜的,有卖偷偷从工厂里弄出来的零部件的,当然,也有卖山货、皮毛和药材的。 一进入这片区域,倪丽华的精神立刻高度集中起来。她不再像刚下车时那样只顾着看热闹,而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些摆在地上或是挎在臂弯里的皮张和药材上。她仔细地看着,竖着耳朵听着摊主和买主之间的讨价还价。 曹山林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观察,偶尔会在一个摊位前停下,随手拿起一张皮子,摸摸厚度,看看毛色,问问价格。 “老乡,这狐狸皮咋卖?” “三十五,不还价!你看这毛色,多亮!” 曹山林不置可否,放下皮子,又走向下一个摊位。他问的多,买的少,更多的是在收集信息。 倪丽华跟在他身边,看得仔细,听得认真。她发现,省城这里,同样一张品相的狐狸皮,价格似乎比县城土产公司的收购价要高上五六块,甚至七八块!灰鼠皮、野兔皮的差价小一些,但也有一两块的利润空间。而那些品相极好的紫貂皮、水獭皮,在这里更是有价无市,一旦出现,立刻会被几个看似熟客的人围住,价格也抬得更高。 “姐夫,”她忍不住小声对曹山林说,“你看那张貉子绒,跟咱上次那张差不多,在县城李师傅给三十,这里他们敢要四十五,还好像很抢手。” “嗯。”曹山林点点头,低声道,“省城人多,有钱人也多,需求大。而且这里有些老客,是专门收了往南边大城市倒腾的,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他们还注意到,一些在县城和林场附近很常见、不太值钱的药材,比如某种品相的黄芪、刺五加根,在这里竟然也能卖上不错的价钱。显然,信息差和渠道,决定了最终的价值。 接下来的两天,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几乎跑遍了省城所有可能交易山货皮毛的地方,从半地下的集市到少数几家允许经营土特产的国营商店,甚至还打听到了几家据说专门做这类生意的“私人”住处(虽然不敢贸然拜访)。倪丽华像个不知疲倦的学生,用曹山林给她的小本子,偷偷记下了各种皮毛、药材在不同地方的大致价格,以及那些老客们议论的、关于南方市场需求的信息。 她不仅记价格,更留心观察那些成功的贩子是如何介绍自己的货品,如何揣摩买主心思,如何把握讨价还价火候的。她发现,光有好货还不行,还得会说,会“忽悠”,会看人下菜碟。 “姐夫,我瞅着,光把皮子卖给县土产公司,咱亏了。”晚上回到旅社,倪丽华看着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眼中闪烁着兴奋和算计的光芒,“要是咱能把收上来的皮子,直接弄到省城来卖,或者…能找到省城这边固定的老客,哪怕价格比集市上低一点,但量大,也比在县城赚得多啊!” 曹山林看着眼前这个举一反三、对商业机会如此敏感的小姨子,心中满是惊讶和欣慰。他带她来省城,本意是让她开阔眼界,没想到她竟然能如此迅速地捕捉到关键,并且开始思考商业模式。这份悟性和胆识,远超他的预期。 “你说得对。”曹山林肯定了她的想法,“不过,直接把货弄到省城来卖,风险大,成本也高。咱们人生地不熟,容易被人坑。更稳妥的办法,是在县城或者林场那边,想办法把收购和初加工的环节做起来,然后找省城的可靠渠道对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次来,主要是摸清门路和价格。具体的操作,还得回去慢慢谋划。不过,丽华,你看到了吧?这山里长的,地上跑的,只要找对路子,都能变成宝。光会打猎不行,还得会卖猎。” 倪丽华用力点头,将姐夫的话牢牢记在心里。省城之行,仿佛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让她看到了山林产出背后蕴藏的更大财富,也让她明白了,姐夫的本事,不仅仅在于那杆百发百中的枪和那把锋利的猎刀。 第三天,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去了一趟省城的百货大楼。相比于县城供销社,这里商品种类繁多,琳琅满目,让倪丽华再次看花了眼。曹山林给倪丽珍扯了一块时兴的的确良布料,给丽娟、丽芬买了新书包和文具,又给倪丽华买了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和一摞关于基础会计和农村副业发展的书籍。 “姐夫,这书…”倪丽华捧着那摞书,有些不知所措。 “拿着,有空看看。”曹山林语气平和,“以后咱们要是真想把摊子铺开,光会看皮子认药材还不够,账得算明白,政策也得懂点。” 倪丽华珍重地将书抱在怀里,感觉肩头有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也更坚定了要努力帮姐夫撑起这个家的决心。 踏上返程的火车,倪丽华的心境与来时已截然不同。窗外的风景依旧,但她眼中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山川田野,而是流动的商机和未来的可能性。她不时地翻看着那个小本子,在心里盘算着各种差价和可能性。 曹山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心中也在勾勒着蓝图。省城之行,验证了他的某些猜想,也让他看到了倪丽华身上巨大的潜力。狩猎队的组建,皮毛生意的拓展,似乎都有了更清晰的方向。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小姨子,或许将成为他未来事业上不可或缺的臂助。 火车轰鸣着,载着满满的收获和崭新的希望,驶向那个已然成为后方基地的县城小家。前方的路,依旧需要他用双脚去丈量,用猎枪去开拓,但此刻,他的心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笃定和充满力量。 第68章 安家县城里 规划新生活 省城归来的火车,裹挟着远方都市的喧嚣与崭新的见识,哐当哐当地将曹山林和倪丽华送回了尚在沉睡中的县城。黎明前的寒气最为刺骨,站台上人影稀疏,只有几个蜷缩在棉大衣里的工作人员和零星几个如同他们一般赶早班车的旅客。与省城火车站那庞杂汹涌的人潮相比,县城的清晨显得格外冷清,却也多了一份熟悉的、属于小地方的静谧。 倪丽华紧了紧脖子上那条崭新的红羊毛围巾,那是姐夫在省城给她买的,柔软而温暖,驱散了不少寒意。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记录着无数价格和信息的小本子,以及那几本关于会计和副业的书籍,仿佛抱着无比珍贵的宝藏。她的眼神不再有初去省城时的懵懂与惊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和跃跃欲试的锐气。 曹山林提着简单的行李,深吸了一口家乡清冷而熟悉的空气,目光扫过站前略显空旷的街道。省城的繁华与躁动犹在眼前,但脚下这片土地,才是他扎根和奋斗的根基。他看了一眼身旁明显成熟了不少的倪丽华,心中那份关于未来的蓝图,变得更加清晰和迫切。 两人没有耽搁,趁着天色未明,快步回到了城西的家。轻轻推开院门,屋里还亮着微弱的煤油灯光,显然倪丽珍也是一夜牵挂,未曾安睡。听到动静,她立刻披着衣服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与 relieved(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可算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冻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她一边接过曹山林手里的东西,一边拉着倪丽华的手,上下打量着,仿佛他们不是出去了三天,而是三年。 “姐,顺利,都好着呢!”倪丽华脸上绽放出笑容,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见闻,但被曹山林用眼神制止了。天还没亮,不是说话的时候。 一家人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丽娟和丽芬还在炕上熟睡。曹山林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让倪丽珍再去休息,自己和倪丽华则就着煤油灯,开始整理此行的收获,主要是倪丽华那个小本子上的记录。 倪丽珍哪里睡得着,她也坐在炕沿上,看着丈夫和小妹对着一个小本子低声讨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期盼。 “姐夫,你看,”倪丽华翻开本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注,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兴奋,“这是我在省城几个不同地方记下来的价格。像咱们那张品相的火狐狸皮,在县土产公司,李师傅最多给到三十五顶天了,可在省城北边那个胡同里,类似的敢要四十八,还有人抢!还有紫貂皮,水獭皮,差价更大!就连咱们觉得不太值钱的灰鼠皮,省城那边也能多卖块儿八毛的。” 曹山林仔细看着那些数字,与自己记忆中和打听来的信息相互印证,缓缓点头:“嗯,和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省城市场大,需求层次也多,有钱人愿意为好东西出高价。而且,那里靠近铁路,很多皮货最终是要流向关内甚至更南边的地方,那里经济更活跃,出价自然也高。” 他指着本子上另一处记录:“你看,你还留意了不同买主的口音和打扮,这点很好。做买卖,不光要看货,还要看人。那些穿着体面、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的,往往更识货,也更大方。而那些本地倒腾的二道贩子,压价就比较狠。” 倪丽华用力点头:“我发现了!有个戴眼镜的,看着像文化人,买一张小羊皮都仔细看半天,但最后给价很痛快。还有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专挑狐狸皮、貉子皮看,讨价还价磨叽半天。” 倪丽珍在一旁听着,虽然对那些具体价格和门道听得似懂非懂,但她能从小妹发光的眼神和丈夫沉稳的分析中,感受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狩猎归来的兴奋。那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找到了新路子的激动。 “那…咱们以后打的皮子,都弄到省城去卖?”倪丽珍忍不住插嘴问道,带着一丝憧憬,也有一丝对遥远省城和未知风险的畏惧。 曹山林摇摇头:“暂时还不行。就像我跟丽华说的,直接去省城卖,人生地不熟,风险太大。路上盘查、住宿、找买主,都是问题。一旦被当做‘投机倒把’抓住,麻烦就大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倪丽华身上,带着考校的意味:“丽华,依你看,咱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倪丽华显然在路上就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姐夫,我觉得,咱们应该在县城或者靠林场近的地方,把‘收皮子’这个事做起来!” 她拿起那本关于农村副业的书,翻到某一页,虽然上面的字她还认不全,但意思大概明白:“书上说,要搞活农村经济,可以发展集体副业。咱们不一定非要自己天天进山去打,可以像…像张采购员收咱们的鱼和山货那样,咱们也去收别人的皮子!” 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姐夫你打猎本事高,认得皮子好坏,懂行情。我呢,可以学着看皮子定级,学着记账。咱们在县城有个固定的点,或者跟林场那边熟络的屯子联系,放出风去,收购屯里猎户、甚至附近鄂伦春老乡的皮子。咱们按品相给价,肯定比他们自己零散卖给供销社或者走街串巷的货郎价格公道。然后,咱们把收上来的皮子集中起来,好的,品相一流的,想办法联系省城的老客,卖高价;一般的,就在县城或者附近消化掉。这样,咱们不用天天冒险进山,就能有稳定的皮子来源,还能赚中间的差价!”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虽然还略显稚嫩,但已然勾勒出了一个初级“皮货经销商”的雏形。不仅曹山林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连倪丽珍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这番颇有见地的话是出自自己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小妹之口。 曹山林心中震撼不已。他带倪丽华去省城,本意是启发,却没想到她的成长速度如此惊人!这份商业嗅觉和谋划能力,简直是为做生意而生的!她不仅看到了信息差带来的利润,更想到了整合资源、建立渠道的关键点! “好!说得好!”曹山林忍不住拍了一下炕桌,声音里充满了赞许,“丽华,你真是让姐夫刮目相看!你这个想法,跟我不谋而合!” 他站起身,在略显狭窄的屋子里踱了两步,思路也随着倪丽华的话彻底打开:“没错!单打独斗,永远成不了气候。要想把山里的宝贝真正变成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就必须把摊子铺开!收购,是个好路子!不仅能赚钱,还能把周边零散的猎户资源整合起来,形成一股力量。” 他看向倪丽华,目光灼灼:“丽华,以后这收购、看皮子、记账的事,姐夫可就主要交给你了!你敢不敢接?” 倪丽华猛地站直身体,小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敢!姐夫,俺敢!俺一定好好学,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好!”曹山林重重说道,“那咱们就这么定下!眼前第一步,就是把咱们收购皮子的名声打出去。我这两天就回趟棒子沟,找赵老蔫、铁柱他们透个风。丽华,你在家,把你那小本子上的东西再好好整理整理,心里对各类皮张的收购价要有个底。顺便,也开始学着用新买的这本子记账。” 他又对倪丽珍说:“丽珍,家里你就多辛苦了。以后啊,咱们这家,可能就是前店后厂了。丽华负责看货记账,你负责管家,我负责在外头跑关系和把握大方向。” 倪丽珍看着瞬间充满了干劲儿和希望的丈夫和小妹,心中那点因为背井离乡而产生的不安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参与感和对未来的信心。她用力点头:“哎!你们放心去忙!家里和孩子,交给俺!”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大亮,晨曦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满小屋。丽娟和丽芬也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明显与往日气氛不同的姐姐和姐夫。 简单的早饭后,家庭的第一次“发展规划会议”暂时告一段落,但每个人心中都燃起了一团火。曹山林立刻开始行动,他需要尽快返回棒子沟,一方面是将收购皮货的想法落地,另一方面,他心中那个以棒子沟为基地组建狩猎队的念头,也到了必须付诸实践的时候了。单靠收购,货源不稳定,必须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可靠的核心狩猎力量,才能掌握主动权。 倪丽华则立刻拿出了那本会计书和新的笔记本,虽然很多字还不认识,但她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准备一边查字典一边学。倪丽珍也开始重新规划家里的空间,想着哪里可以作为临时存放皮货的地方。 这个位于县城角落的小院,仿佛一个刚刚点燃了炉火的小作坊,开始散发出勃勃的生机。省城之行,如同投入静水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改变着这个家庭每一个成员的命运轨迹,也预示着曹山林的山林猎途,即将从一个人的披荆斩棘,走向一群人的合力开拓。前方的道路依旧充满未知,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并肩作战的家人,曹山林觉得,再大的困难,也值得去闯一闯。 第69章 拜访张采购 再通林场路 家庭会议制定的新规划,如同一阵强劲的东风,吹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小院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催动着每个人心中奋进的帆。目标明确,分工清晰,剩下的便是坚定不移的执行。 曹山林没有片刻耽搁。在家的第二天,他便换上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这既是出于对接下来要见之人的尊重,也隐隐标志着,他此行并非以单纯猎户的身份,而是带着合作者的姿态。他仔细地将这些日子积攒的、品相最好的一张狐狸皮和一张貉子皮用软布包好,又拎上两只肥硕的风干野兔,这是准备送给张采购员的“敲门砖”和“润滑剂”。 “我这就去林场找张采购员。”曹山林对正在灶房门口,对照着书本和小本子,蹙眉练习记账的倪丽华交代道,“把咱们收购皮货的想法跟他透一透,看看他那边有没有什么门路,或者能不能帮咱们在林场职工里也放出点风声。顺便,也打听打听林场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棘手事’。” 后一句话,他说的意味深长。组建狩猎队,光有想法和几个屯邻还不够,需要实战来磨合,更需要一个能让他们“师出有名”甚至获得官方支持的契机。而林场,这个庞然大物,在广袤林区作业中,难免会遇到野兽袭扰的麻烦,这便是潜在的机会。 倪丽华抬起头,眼神清亮,她明白姐夫的深意,用力点头:“姐夫你放心去,家里和账本的事有我。见到张采购员,代我问好。” 曹山林点点头,又对屋里正踩着新买来的缝纫机、给孩子们改制衣裳的倪丽珍道:“我走了,顺利的话晚饭前回来。” 倪丽珍停下脚踏板,温柔地应了一声:“路上小心。” 曹山林提着东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县城去往林场的路,他早已熟悉。没有选择班车,而是雇了一辆顺路的马车,既能节省时间,也更方便携带东西。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看着道路两旁开始泛出隐隐绿意的田野和远处依旧戴着雪帽的山峦,曹山林的心境与以往任何一次去林场都不同。以前是去售卖猎物,是单纯的交易;而这一次,他怀揣着的是一个关乎未来事业格局的谋划,是去开拓一条更稳固、更有潜力的合作之路。 到达林场生活区,已是晌午。空气中弥漫着食堂大锅饭的香气和木材加工厂传来的独特味道。曹山林轻车熟路地来到张采购员家所在的那排红砖平房。 敲开门,张采购员正端着个大茶缸子准备吃饭,看到曹山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哎呦!山林!是你小子!可有日子没见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曹山林手里提着的东西,尤其是那个用软布包着的长条物件,笑容更盛了几分。 “张大哥,没打扰您吃饭吧?”曹山林笑着走进屋,将东西放在门边的凳子上。 “说的啥话!正好,添双筷子,咱哥俩喝点!”张采购员很是热情,招呼媳妇又多拿了个碗筷。 饭桌上,摆着简单的白菜炖粉条和炒土豆丝,但张采购员拿出了一瓶还算不错的白酒。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曹山林没有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而是先关心了一下林场近况,又聊了聊年前帮忙解决刘家小子纠缠之事的感谢(虽然主要是张采购员出的力,但场面话要说足)。 张采购员显然对曹山林之前的“懂事”和“能耐”印象极佳,话匣子打开,也说了不少林场里的琐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山林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看似随意地提起: “张大哥,不瞒您说,我这次来,除了看看您,还有点别的事想跟您念叨念叨。” “哦?啥事?你说!跟老哥我还客气啥?”张采购员放下酒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曹山林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是这样。我这不是在县城安了家嘛,寻思着光靠我一个人三天两头钻山打猎,也不是长久之计。一来风险大,二来嘛,这收获也不稳定。我就琢磨着,能不能把路子拓宽点。”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张采购员的脸色,继续道:“我想着,在林场这边,或者附近屯子里,收点皮货。您也知道,这老林子里的猎户不少,零打碎敲的,皮子都卖不上好价。我这边呢,在县城落脚,信息灵通点,认识几个省城过来的老客,能给的价格肯定比供销社和走街串巷的货郎公道。这样,猎户们能多得点实惠,我呢,也能从中赚点辛苦钱,贴补家用。” 他没有提倪丽华,也没有提那个更宏大的狩猎队计划,只是将“收购皮货”作为一个相对稳妥的个体商业行为提了出来,更容易被接受。 张采购员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了片刻。他是场面上的人,脑子转得快,立刻明白了曹山林的意思。这确实是个路子,而且在他看来,曹山林为人实在,有本事,懂行情,做事也有分寸,比那些油嘴滑舌的二道贩子可靠得多。 “嗯…收皮子…”张采购员咂摸了一下嘴,点点头,“这想法不错!咱们林区别的不多,就这皮货山货多!零散卖确实卖不出价。你要是真能给出公道价,肯定有人愿意卖给你。这事…我看行!” 他主动问道:“那你需要我帮啥忙?是在林场职工里帮你放放风?还是…” 曹山林要的就是他这句话,连忙接过话头:“主要是想请您帮忙在林场职工和家属里透个风,就说我曹山林在县城长期收购各类皮张,狐狸、貉子、獾子、灰鼠…啥都要,按品相论价,绝对比市价高。另外…” 他压低了点声音,“您人面广,要是知道哪个楞场或者工段,最近不太平,有野猪、熊瞎子啥的下来捣乱,祸害东西或者威胁到工人安全了,也麻烦您给我递个话。” 张采购员眼睛微微一眯,立刻明白了曹山林后半句话的潜台词。他打量着曹山林,又想起年前他独自猎熊的传闻,心中了然。这小子,野心不小啊!不满足于收皮子,还想组建力量,干更大的事!不过,这对林场来说,未必是坏事。那些野兽袭扰的事,有时候真让人头疼,保卫科的人手和装备也有限,如果真有这么一支靠谱的民间力量能帮忙解决,场里领导肯定乐见其成,甚至给予一定支持。 “哈哈!好小子!”张采购员笑着指了指曹山林,“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行!这两件事,包在老哥身上!放风的事,简单,我明天就去各科室转转,保管消息传得快。至于楞场那边…” 他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前阵子听三十五号楞场的老李叨咕过一嘴,说他们那边最近野猪闹得挺凶,晚上敢跑到工棚附近拱东西,还吓着过夜班工人。场里保卫科去看过,放了几枪,没打着,反而更警觉了。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三十五号楞场?那不正是曹凤林工作的地方吗?曹山林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点头道:“成!谢谢张大哥提供这个消息!我这两天就抽空过去看看情况。要是能帮上忙,也算是为林场建设出份力。” “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张采购员很高兴,觉得曹山林会来事,既解决了自己的需求,话又说得漂亮。他主动拿起酒瓶给曹山林满上,“来,山林,再走一个!预祝你这收购皮货的生意红红火火!以后有啥好皮子,可别忘了老哥我啊!” “那是自然!有好货肯定先紧着张大哥您看!”曹山林举起酒杯,郑重承诺。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曹山林不仅顺利地将收购皮货的消息托付给了张采购员这个关键人物,还意外地获得了一个潜在的、可以让狩猎队“亮相”的机会。与张采购员的关系,也借此机会更进一步,从简单的供货与采购,向更紧密的合作伙伴关系发展。 离开张采购员家时,曹山林脚步轻快。他带来的狐狸皮和貉子皮,张采购员坚持按市场价买下了,那两只野兔则作为礼物欣然收下。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代表了一种认可和态度。 走在林场略显杂乱但充满生机的街道上,曹山林看着远处轰鸣的绞盘机和堆积如山的原木,心中豪情渐生。林场,这片土地上最庞大的经济体,它的大门,正在向他缓缓打开一条缝隙。而他,必将凭借自己的本事和谋划,从这条缝隙中,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没有再去三十五号楞场找曹凤林。兄弟情分既已淡漠,便无需刻意维持表面的和睦。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当下最重要的,是尽快返回棒子沟,将收购皮货的消息放出去,并将赵老蔫、铁柱、栓子这几个信得过的人组织起来,为前往三十五号楞场解决野猪问题,也是为狩猎队的首次正式行动,做好充分准备。 狩猎的号角,即将以另一种方式,在这片熟悉的林海中吹响。而这一次,他将不再是孤身作战。 第70章 总结差价利 狩猎思路明 从林场归来,曹山林并未直接返回棒子沟。他心中那幅关于未来事业的蓝图,在拜访过张采购员后,变得更加清晰和急切。他需要立刻返回县城,与倪丽华汇合,将省城之行的信息与林场获得的情报结合起来,制定出具体可行的第一步行动计划。收购皮货的设想需要落地,而前往三十五号楞场解决野猪问题,则是检验他组建狩猎队想法、打响名头的关键一仗。 回到县城家中,已是傍晚。小院里飘出饭菜的香气,灶房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晕。推开屋门,一股家的暖意扑面而来。倪丽珍正在灶前忙碌,锅里炖着萝卜,贴饼子的香气弥漫四周。丽娟和丽芬趴在炕桌上,就着煤油灯的光亮写着作业,神情专注。而倪丽华则坐在炕梢,面前摊开着那个记录价格的小本子和新买的笔记本,还有那几本副业书籍,她眉头微蹙,手指在一个老旧的算盘上笨拙地拨动着,发出噼啪的轻响,显然正在练习记账。 看到曹山林回来,倪丽珍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回来了?事情还顺利?” “顺利。”曹山林点点头,将外套挂好,目光落在倪丽华身上,“丽华,先别忙了,吃饭。吃完饭,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晚饭桌上,气氛温馨。曹山林简单说了说去林场见到张采购员的情况,重点提了对方答应帮忙放风和三十五号楞场野猪袭扰的信息。倪丽珍听得连连点头,为丈夫办事顺利感到高兴。丽娟和丽芬也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听着。 倪丽华则听得格外认真,尤其是听到三十五号楞场有野猪需要解决时,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没急着插话。 饭后,收拾完碗筷,丽娟和丽芬被倪丽珍催促着去洗漱睡觉。曹山林和倪丽华则挪到炕桌旁,就着那盏明亮的煤油灯,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战略研讨会”。 “姐夫,张采购员那边能帮忙,真是太好了!”倪丽华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兴奋,“这样咱们收购皮货的消息,很快就能在林场和周边传开。” “嗯,这是个好的开始。”曹山林表示同意,但他话锋一转,“不过,光指望收购,货源不稳定,主动权也不完全在我们手里。要想把这生意做稳做大,必须得有咱们自己稳定的皮货来源,或者说,要有能影响皮货来源的能力。” 他拿起倪丽华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翻到记录各类皮毛价格对比的几页,手指点在上面:“丽华,你再仔细给我说说,你在省城看到的,跟咱们县城、林场这边,差价最大的,主要是哪几样?具体差多少?” 谈到具体数据和商业分析,倪丽华立刻进入了状态。她挪到曹山林身边,指着本子上的记录,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 “姐夫,差价最大的,肯定是那些品相好的珍稀皮张。比如紫貂皮,在县城土产公司,李师傅那边,一张上等的,能给到八十到一百就算顶天了。但在省城,同样品相的,在一些老客手里,轻松能卖到一百二以上,要是遇到特别识货的南方客商,一百五甚至更高都有可能!这里面,差着好几十块呢!”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次是水獭皮,咱们那张卖了二百八,在省城,我打听过,那种完整无暇的,至少能多卖三四十块。再就是狐狸皮,尤其是毛色鲜亮火红的,差价也在十到二十块之间。像貉子绒、獾子皮这些,差价小一些,但也能多卖五到十块。就连灰鼠皮、野兔皮这种大路货,省城那边也能每张多卖块儿八毛的。” 曹山林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这些差价,累积起来,将是一笔非常可观的利润。这更加坚定了他的判断——必须打通通往省城的渠道,至少要将高价值的皮张卖到省城去。 “看来,咱们之前的判断没错。”曹山林沉吟道,“低价值的皮张,可以在县城和林场周边消化,用来维持日常现金流和维系猎户关系。而高价值的珍稀皮张,必须想办法往省城走。” “可是姐夫,”倪丽华提出疑问,“就像你说的,直接去省城卖风险大。咱们怎么把皮子安全地送到省城老客手里呢?” “这就是下一步要解决的问题。”曹山林目光深邃,“目前来看,最稳妥的办法,不是我们亲自跑去省城,而是想办法让省城的老客,主动来找我们,或者,在林场、县城这边,找到能直达省城渠道的中间人。张采购员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他在林场多年,人脉广,说不定认识这样的人。另外…” 他看向倪丽华,眼神中带着考校和鼓励:“丽华,你心思细,记性也好。在省城的时候,除了价格,有没有留意那些老客之间是怎么联系的?他们一般住在哪里?或者,有没有听到他们提起过什么固定的交易地点、暗号之类的东西?” 倪丽华凝神回想,努力从记忆碎片中搜寻有用的信息:“他们…他们好像都很警惕,交易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我好像听两个人在讨价还价的时候,提到过什么‘老地方’、‘下周几’…还有一个人,抱怨说‘老毛那边最近货也不齐’… ‘老毛’像是个代号或者人名。至于住的地方…他们都很神秘,没人会说。不过,我注意到有几个经常出现的人,穿的皮鞋虽然旧,但擦得很亮,不像是一般的农民或者工人…” 她提供的这些零碎信息,看似无用,却让曹山林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点:存在固定的、半地下的交易点和时间;可能存在一个被称为“老毛”的、比较有实力的上皮货供应商;某些老客可能有一定的身份背景或比较注重外表。 “这些信息很有用。”曹山林赞许地点点头,“‘老毛’…这个人值得留意。以后咱们收皮子的时候,也可以侧面打听打听。至于那些老客…看来他们有自己的圈子。我们要想挤进去,要么得有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好货,要么,就得有让他们不得不重视的渠道和实力。” 他站起身,在炕前踱了两步,思路越来越清晰:“所以,眼下咱们要做的,就是两手抓。一手,通过张采购员和咱们自己,把收购皮货的摊子支起来,先把货源和名声做起来。另一手,就是尽快把狩猎队拉起来,不仅要解决三十五号楞场的野猪问题,打出名气和信誉,更要通过狩猎队,直接获取大量优质皮张,尤其是紫貂、水獭、猞猁这些高价值目标!只有手里握着实实在在的硬货,咱们才有跟省城老客谈条件的资本!”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瞄准猎物的鹰隼:“丽华,你记一下。接下来咱们狩猎的重点目标,按优先级排序:第一,紫貂!这东西单个价值最高,虽然难猎,但利润巨大。第二,水獭,皮子防水极佳,同样是高端货。第三,猞猁,皮张华丽,保暖性好。第四,品相极佳的狐狸和貉子。至于野猪、狍子这些,以获取肉食、锻炼队伍、解决实际问题为主,顺便获取皮张。” 倪丽华立刻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眼神专注。 “明确了目标,接下来就是方法。”曹山林继续部署,“针对紫貂,要多下精巧的踩夹和吊脚套,寻找它们活动的石缝、树洞区域,利用尿液和特殊诱饵。水獭,要摸清河流走向和它们筑窝的地点,采用烟熏、水套结合的方式。猞猁最是狡猾,需要耐心追踪,设伏狙击,对枪法和团队配合要求最高。这些,等狩猎队组建起来,我要逐一进行培训和演练。” 他将自己的狩猎经验和谋划和盘托出,既是在安排工作,也是在教导倪丽华。倪丽华听得如痴如醉,将这些宝贵的知识牢牢刻在心里。 “姐夫,我明白了!”记录完毕,倪丽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智慧与斗志的光芒,“咱们这是要用狩猎队保证高端皮张的稳定来源,用收购来整合零散资源,用价格优势吸引猎户,最终目标是打通省城的高端渠道!” “总结得很好!”曹山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就是这么个思路!所以,去三十五号楞场解决野猪,不仅仅是为了帮忙或者练手,更是咱们狩猎队亮相的第一战!必须打得漂亮!明天我就回棒子沟,找赵老蔫他们。丽华,你留在家里,一方面继续熟悉账目和皮张鉴定,另一方面,把咱们定下的这几类皮张的初步收购价,根据省城和县城的差价,拟定一个草案出来,要既能吸引猎户,又要保证咱们有合理的利润空间。” “没问题,姐夫!”倪丽华信心满满地答应下来。 煤油灯下,舅甥二人(虽无血缘,但情谊已胜似亲人)的身影被拉长,映在洁白的墙壁上。他们不再是单纯的猎人与助手,而是共同谋划事业的伙伴。清晰的思路、明确的目标、可行的路径,如同夜航中的灯塔,照亮了前行的方向。山林依旧深邃危险,商路依旧坎坷未知,但此刻,他们心中充满了披荆斩棘的勇气和开创新局的豪情。 窗外的县城早已陷入沉睡,而这间小屋里的灯光和低语,却预示着一场围绕山林宝藏的、新的征战,即将拉开序幕。曹山林知道,从他决定不再独行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乃至棒子沟乃至周边猎户们的命运,都将随之改变。而这一切,都将从那支即将诞生的狩猎队,从三十五号楞场那群嚣张的野猪开始。 第71章 独返棒子屯 冷对父母怨 清晨的县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雾中,家家户户的烟囱才开始冒出稀疏的炊烟。曹山林已经收拾停当,他将那杆擦拭得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背在身后,子弹带缠在腰间,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里装着干粮、盐、急救包和几张准备用于示范的皮张样品。倪丽珍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眼中满是牵挂。 “路上当心点,到了屯里…要是爹娘说道啥,你…你别太较真,听着就是了。”倪丽珍柔声叮嘱,她深知公婆的偏心和对丈夫的不满,此去棒子沟,难免要面对一番责难。 曹山林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嫩滑的小脸,又对妻子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放心,我知道分寸。他们说什么,我左耳进右耳出便是。这次回去主要是办正事,把事情安排妥了就回来。” 他又看向一旁站着的倪丽华。她已经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旧棉袄,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眼神清澈而坚定,将一个笔记本和那几本副业书籍抱在怀里。 “丽华,家里和‘账房’的事,就交给你了。收购价的草案,不着急,算仔细些。”曹山林嘱咐道。 “哎,姐夫你放心!”倪丽华用力点头,“俺一定把家看好,把账算明白!” 没有更多依依惜别,曹山林转身,大步流星地融入了县城的晨雾之中。他需要尽快赶回棒子沟,时间紧迫,三十五号楞场的野猪问题需要尽快解决,狩猎队的组建更是刻不容缓。 他选择了步行加搭顺路马车的方式,这比等班车更灵活。脚步踏在覆盖着白霜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离了县城的嘈杂,周遭变得空旷而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马车轱辘压过路面的吱呀声。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反复推演着回到屯里后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如何说服赵老蔫、铁柱他们入伙。 临近中午,熟悉的棒子沟屯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屯子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积雪融化了不少,露出斑驳的黑色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息。几个在屯口玩耍的孩子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喊了一声“曹叔回来啦!”便跑开了。 曹山林没有先回自己那栋紧闭门锁的家,而是径直朝着屯子东头的赵老蔫家走去。他打算先从最可靠的人开始联络。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顺利。刚走到赵老蔫家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其中还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哭诉。 “…凭啥啊!他曹山林在县城享福,把爹娘老子丢在咱这穷沟里不管不问!凤林结婚他这当哥的一毛不拔,现在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这烂摊子!俺们家哪来的钱给你兄弟凑彩礼?这日子没法过了!”这是曹山林母亲高亢而充满怨气的声音。 “娘!您小点声!这事跟山林哥有啥关系?他自己的日子自己过…”这是赵老蔫媳妇试图劝解的声音,但明显底气不足。 “咋没关系?他是老大!长兄如父!他不管谁管?俺就知道,娶了那倪家的狐媚子,心就野了!眼里还有没有俺们这老的了?俺看他就是翅膀硬了,不认爹娘了!”曹母的声音愈发尖锐。 曹山林站在院门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冰。他没想到,父母竟然跑到赵老蔫家里来闹了!看来,曹凤林结婚彩礼的事情,已经成了父母心头一块无法释怀的巨石,并且毫不顾忌地将这股怨气撒向所有与他有关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和那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抬手推开了赵老蔫家的院门。 院子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只见曹父蹲在屋檐下,闷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曹母则站在院子当中,双手叉腰,脸上因为激动而涨红。赵老蔫和他媳妇一脸尴尬和无奈地站在一旁。 看到曹山林突然出现,曹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满腔的怒火和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猛地扑了过来,手指几乎要戳到曹山林的鼻子上: “好你个曹山林!你还知道回来?!你还认得这个家,认得你爹娘老子?!你说!你弟弟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当哥的为啥不管?!你躲在县城逍遥快活,把你弟弟和你爹娘逼死是不是就称了你的心了?!”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曹山林脸上。曹父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不满和责备,闷声闷气地帮腔:“山林,你娘说的在理。凤林是你亲弟弟,你不能不管。” 赵老蔫和他媳妇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面对母亲劈头盖脸的责骂和父亲沉默的施压,曹山林的心如同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寒意刺骨。他想起前世父母对自己的种种忽视,想起他们连自己结婚都未曾露面,想起他们此刻为了小儿子如此咄咄逼人,那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奢望也彻底冷却。 他没有动怒,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那眼神深邃而冰冷,让喋喋不休的曹母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说完了?”曹山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我的钱,是我拿命钻山趟林子,一颗子弹一颗子弹换来的。怎么花,我有我的打算。曹凤林是成年人了,他的婚事,他自己有手有脚,可以去挣。我不是他爹,没义务包办他的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那难以置信和更加愤怒的脸,继续道:“我在县城安家,是为了丽珍和孩子,也是为了丽华她们姐妹有个更好的着落。如果你们觉得我这是不孝,那我也无话可说。至于你们愿意怎么帮衬凤林,是你们的事,我不会拦着,但也别指望我再掏一分钱。” 这番话,他说得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曹父曹母的心上。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一向还算顺从(或者说被他们忽视)的大儿子,竟然敢如此顶撞他们,而且态度如此决绝! “你…你反了你了!”曹母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就是俺养的好儿子啊!有了媳妇忘了娘啊!俺不活了啊…” 曹父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指着曹山林:“你个混账东西!怎么跟你娘说话的?!俺看你是被那倪家的女人迷了心窍了!” 面对母亲的撒泼和父亲的斥骂,曹山林心中再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他知道,跟他们已经讲不通道理了。他不再理会哭天抢地的母亲和怒气冲冲的父亲,转而看向一脸尴尬的赵老蔫。 “老蔫哥,对不住,给你家添麻烦了。”曹山林语气带着歉意,“我这次回来,是有正事找你商量。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赵老蔫早就想脱离这是非之地了,连忙点头:“哎,哎,好!去…去我家仓房说!”说着,赶紧拉着曹山林,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自家院子,留下曹父曹母在那里继续发泄着不满和怨气。 来到冰冷但安静的仓房,赵老蔫才长长松了口气,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曹山林说:“山林,你看这事闹的…叔和婶子他们也是着急上火…” “老蔫哥,不用说了,我明白。”曹山林摆摆手,打断了赵老蔫的解释,“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这次回来,是想找你,还有铁柱、栓子,商量点关乎咱们以后生计的正经事。” 他不再纠结于家庭纷争,直接将话题引向了核心。他将自己在县城安家、计划收购皮货、以及准备组建狩猎队,首先解决三十五号楞场野猪问题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赵老蔫。 赵老蔫听着,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他是个老实本分的猎户,但也知道光靠自家零散打猎,日子过得紧巴巴。曹山林的想法,尤其是组建狩猎队集中力量办大事、还能获得林场认可甚至支持的前景,让他看到了希望。 “山林,你这脑子是活络!”赵老蔫兴奋地一拍大腿,“这事我看行!咱们几个要是能拧成一股绳,那肯定比单干强!三十五号楞场那野猪,我也听凤…咳咳,听人说起过,闹得是挺凶。要是咱们能帮林场解决了,那可真是露脸了!以后说不定真能接林场的活儿!” “这么说,老蔫哥你愿意入伙?”曹山林确认道。 “愿意!当然愿意!”赵老蔫毫不犹豫,“跟着你干,俺放心!你说咋干就咋干!” “好!”曹山林心中一定,“那咱们现在就去找铁柱和栓子,把事情定下来。时间不等人,三十五号楞场那边越快解决越好!” 离开了赵老蔫家,曹山林仿佛将身后的那些家庭怨气彻底抛开,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新事业的开拓中。他知道,与父母的裂痕或许已难以弥补,但他并不后悔。他的人生,他的家庭,需要他用自己的方式和力量去守护和开创,而不是被困在无休止的、偏心的家庭索取之中。前方的山林,虽然危险,却比那个所谓的“家”,更让他感到清醒和自由。他要用猎枪和汗水,为自己,也为那些愿意跟随他的人,打出一片真正属于他们的天地。 第72章 组建狩猎队 乡邻聚麾下 赵老蔫家仓房那场简短而高效的谈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在棒子沟屯这个不大的村落里扩散开来。曹山林归来的消息,以及他那个听起来有些大胆却又充满诱惑的“组建狩猎队”的计划,成为了屯里人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离开了赵老蔫家,曹山林马不停蹄,又依次找到了铁柱和栓子。铁柱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性格直爽,有一把子好力气,枪法在屯里也算准头,就是有时候做事略显毛躁。栓子则恰恰相反,身材精干,心思缜密,布置陷阱是一把好手,平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面对曹山林的邀请,两人的反应略有不同,但最终都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铁柱听完,蒲扇般的大手一拍炕沿,震得上面的茶碗直跳:“干!山林哥,俺早就觉得一个人钻林子没劲儿了!跟着你干,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你说打哪儿,俺铁柱绝无二话!” 他的信任带着一种江湖义气的豪爽,更多是出于对曹山林个人能力和为人的信服。 栓子则沉默地听完了曹山林的全部计划,包括收购皮货的远景和解决林场麻烦的打算,他低着头,用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了半天,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审慎和一丝期待:“山林哥,你这想法…挺大。按劳分配,规矩立清楚,俺觉得行。总比俺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弄强。成,俺入伙。” 就这样,以曹山林为核心,赵老蔫、铁柱、栓子为第一批骨干的狩猎队,算是初步搭起了架子。曹山林当仁不让地被推举为队长。他没有搞什么虚头巴脑的仪式,而是立刻在栓子家相对僻静的院子里,召开了狩猎队的第一次“作战会议”。 与会者除了他们四人,还有闻讯赶来的、与曹山林关系还算不错的屯长王老栓。王老栓是个明白人,虽然对曹山林父母颇有微词,但对曹山林的本事和为人还是认可的,他也想看看这帮年轻人能折腾出什么名堂,算是来做个见证,必要时也能帮衬一二。 “各位老哥,兄弟,”曹山林目光扫过眼前几张或兴奋、或沉稳、或期待的面孔,开门见山,“咱们狩猎队今天就算立起来了!规矩我先说头里: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进山,我的命令必须服从,这是保命的根本!第二,按劳分配,出多少力,分多少红,绝对公平。第三,缴获归公,统一处理,任何人不得私藏。第四,伤残抚恤,队里共担,不能让兄弟流血又流泪!谁要是觉得这几条规矩受不了,现在就可以退出,绝无二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和威信。赵老蔫、铁柱、栓子相互看了看,都重重地点了头。王老栓也捋着胡子微微颔首,觉得曹山林这几条立得明白,有章法。 “没说的,山林,咱们都听你的!”赵老蔫代表大家表了态。 “好!”曹山林也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眼下,就有个现成的活儿,是咱们狩猎队扬名立万的第一仗!” 他将三十五号楞场野猪袭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野猪的大致数量(根据张采购员和老李的描述,可能是一个七八头的小群)、活动规律(多在夜间,靠近工棚和垃圾堆)以及可能存在的风险。 “野猪这玩意,大家都不陌生,皮糙肉厚,性子凶,尤其是成群的时候,不好惹。”曹山林分析道,“但它们也有弱点,依赖头猪带领,直线奔跑笨拙。咱们这次,不能硬碰硬,得用计策。” 他拿起几块石子,在泥地上画起了简易的示意图:“我的想法是,分两步走。第一步,勘察。我和栓子哥明天先去三十五号楞场附近摸摸底,找到它们常走的路径、喝水的地方和可能的巢穴。栓子哥擅长这个。第二步,设伏。根据勘察情况,咱们在它们必经之路上选好伏击点,利用地形,打它个措手不及。铁柱哥和老蔫哥负责主要火力,我和栓子哥策应、补枪。” 他特别强调:“咱们的目标是驱散或者消灭这个野猪群,重点是保证楞场工人安全和咱们自身安全。所以,开枪要稳、要准,尽量打头猪和体型大的,一旦猪群溃散,不要盲目追击,防止被反扑。” 具体的战术安排,人员分工,曹山林都考虑得十分周详,听得赵老蔫几人连连点头,心中更加信服。就连王老栓也暗自赞叹,这曹山林果然是个将才,思路清晰,考虑周全,不像个只知道蛮干的愣头青。 “另外,”曹山林话锋一转,从背包里拿出那几张皮张样品,“趁着这次机会,我也把收购皮货的事跟大家通个气。以后,咱们队里打到的皮子,统一由我这边处理。我按品相定价,绝对比你们零散卖给供销社或者货郎价格高。而且,不只是咱们队里的,各位家里存的,或者以后在屯里、附近听到谁有好皮子,都可以介绍过来,我同样按价收,介绍成功的,我给提成!” 他展示了狐狸皮、貉子皮,并大致说了说省城和县城的差价,虽然没透露具体数字,但那明显的利润空间已经让赵老蔫几人眼睛发亮。他们这才明白,曹山林这盘棋下得有多大!这不仅仅是打猎,更是要把这山里的出产,变成实实在在、比以前多得多的财富! “这是好事啊!”铁柱第一个嚷起来,“以后打了皮子不愁卖了!还能多换钱!” “嗯,山林这路子对。”栓子也表示赞同,“整合起来,咱们才有议价权。” 赵老蔫更是感慨:“山林,还是你脑子活!以后咱们这日子,有奔头了!” 王老栓看着眼前这群被激发了干劲的年轻人,心中也颇为触动。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猎户辛辛苦苦却只能勉强糊口,像曹山林这样既能带队打猎,又能谋划销路的,还真是头一份。他隐隐觉得,这棒子沟,或许真要因为这小子,变变天了。 第一次会议圆满结束,狩猎队的核心成员们个个摩拳擦掌,充满了干劲和对未来的憧憬。曹山林拒绝了赵老蔫和铁柱留饭的邀请,他还要回去看看自己那久未开启的家门,顺便准备明天勘察所需的工具。 当他终于走向自己那栋位于屯子西头、略显孤零零的土坯房时,远远地,就看到两个人影蹲在他家门口的磨盘旁。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位怨气未消的母亲和闷头抽烟的父亲。 曹山林脚步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看到他过来,曹母“霍”地站起身,双手叉腰,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脸上的怒气比白天在赵老蔫家时更盛,只是似乎强压着没有立刻爆发。曹父也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大儿子。 “你还知道回来看看你这狗窝?!”曹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凉意,“俺还以为你死在县城那个狐狸精窝里了!” 曹山林没有理会母亲的辱骂,径直走到门前,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把已经有些锈蚀的铜锁。推开门,一股久未住人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俺告诉你曹山林!”曹母跟在他身后,声音陡然拔高,“你别以为你拉拢了赵老蔫他们几个,就能在屯里抖起来了!俺和你爹还没死呢!你这不孝的东西,有钱帮衬外人,没钱帮你亲弟弟!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曹父也闷声开口,带着最后一丝试图挽回的意味:“山林,爹知道你有本事。可凤林是你亲兄弟,血浓于水啊!你拉帮结伙俺不管,可你不能眼看着你弟弟打光棍啊!那彩礼…你再多少帮衬点,算爹娘借你的,成不?” 曹山林默默地扫视着屋内。炕席上落满了灰尘,墙角挂着蛛网,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气。这个所谓的“家”,从未给过他真正的温暖,此刻更显得无比陌生。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对生养了他,却将绝大部分关爱和期望都倾注在弟弟身上的父母,心中最后一丝柔软的牵绊也彻底断裂。 “我的钱,怎么花,我说了算。”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曹凤林有工作,有手有脚,他的婚事,他自己想办法。你们愿意怎么帮他,是你们的事。至于我做什么,和谁一起做,也跟你们没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父母那瞬间变得惨白和难以置信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家,你们愿意待就待,不愿意待,门在那边。以后,我的事,不劳二老操心。” 说完,他不再看父母那如同被冻住一般的表情,转身开始动手简单清扫屋内的灰尘,仿佛他们不存在一般。 曹母气得浑身乱颤,手指着曹山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她从未见过大儿子如此冷漠,如此决绝!那眼神,那语气,仿佛他们不是他的爹娘,而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曹父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拉着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老伴,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感到无比窒息和难堪的院子。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曹山林独自打扫的身影拉得老长。屋内尘埃飞舞,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远山模糊的轮廓。身后是父母带着无尽怨念离开的背影,身前是即将开始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狩猎行动。 家庭的和睦似乎已成奢望,但事业的征程却刚刚起步。曹山林用力挥动着扫帚,将积攒的灰尘和过往的压抑一同扫出屋外。他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枪,身边的伙伴,和心中那份坚定不移的、要为自己和家人开创美好未来的信念。父母的责骂与怨恨,再也无法动摇他分毫。他的目光,已经越过这狭隘的家庭纷争,投向了那片广袤、危险而又充满机遇的原始山林。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战场和舞台。狩猎队的首次出征,必将用野猪的鲜血和赫赫战功,来奠定它在这片土地上的威名! 第73章 首战瞄猞猁 团队初协作 清晨的棒子沟还笼罩在一片氤氲的雾气中,屯子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打着鸣,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出缕缕炊烟。曹山林那栋沉寂了许久的土坯房前,却已经聚集了几条精干的人影。 曹山林一身利落的猎装,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斜挎在身后,子弹带勒得整齐,腰间的开山刀和猎刀擦拭得寒光闪闪。他目光沉静,扫视着眼前的队员:赵老蔫背着那杆老旧的七九步枪,脸上带着些许紧张和更多的兴奋;铁柱扛着一杆威力不小的双管猎枪,蒲扇般的大手不断摩挲着枪管,显得有些迫不及待;栓子则安静地站在一旁,他身上除了步枪,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装着他那些宝贝的套索、铁丝和制作陷阱的工具,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都检查一遍装备,干粮、水、火药、引信,别落下什么。”曹山林的声音打破了黎明的寂静,沉稳有力。 几人闻言,又各自低头仔细检查了一遍。铁柱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火药葫芦和装铁砂的牛角:“放心吧山林哥,够用!” “好。”曹山林点头,“出发之前,我再强调一遍,这次是勘察,不是强攻。目标是摸清野猪群的规模、活动路线和老巢位置。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你,铁柱,管住火气,没我的命令,不准开枪!” 铁柱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俺晓得,山林哥,俺听你的!” 曹山林又看向栓子:“栓子哥,找踪迹、辨方向,看你的了。” 栓子沉默地点点头,眼神里透着自信。 没有更多的动员,曹山林大手一挥,四人小队便如同利箭般射入了棒子沟屯后方那莽莽的原始山林。他们的目标,是位于几十里外的三十五号楞场周边区域。 与此同时,远在县城的家中,倪丽珍刚刚起身。她习惯性地先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孩子,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推开房门,却发现倪丽华已经坐在灶膛前,就着微弱的灶火光亮,捧着那本会计书和笔记本,眉头微蹙,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还在虚空中比划着,显然是在背诵或者演算什么。 “咋起这么早?”倪丽珍有些心疼地走过去,“天还没大亮呢,再看坏了眼睛。” 倪丽华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倦意却精神奕奕的笑容:“姐,俺睡不着,想着姐夫交代的事儿,得赶紧把收购价的草案弄出来,还有这记账的法子,得多练练,不能到时候抓瞎。” 灶火映红了她年轻却过早承担起生活重担的脸庞,那眼神里的专注和韧劲,让倪丽珍既欣慰又有些酸楚。她摸了摸妹妹的头发:“也别太累着,日子长着呢。” “俺知道,姐。”倪丽华应着,目光又回到了书本上,“姐夫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山了吧?” “嗯…”倪丽珍望向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山林险恶,野猪凶猛,虽然相信丈夫的本事,但那份牵挂,总是挥之不去。 山林中,曹山林四人正沿着崎岖难行的山脊线快速穿行。这条路比寻常猎径难走,但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耳目,也更靠近三十五号楞场的方向。积雪尚未完全融化,林间阴暗处依旧残留着片片白色,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一种凛冽的草木气息。 曹山林走在最前,脚步轻盈而稳健,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扫过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赵老蔫紧随其后,经验丰富的他同样警惕地观察着两侧。铁柱走在中间,虽然性子急,但也知道轻重,努力压制着脚步声。栓子则落在最后,他不仅注意着前方,更时不时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痕迹,如同一个无声的追踪者。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前方传来隐约的流水声和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那是三十五号楞场绞盘机工作的声音。 “快到地头了。”曹山林压低声音,示意大家放缓脚步,借助林木隐蔽身形。 他选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高地,示意大家潜伏下来,仔细观察下方的楞场。 所谓的楞场,其实就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巨大空地,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原木,几台冒着黑烟的绞盘机正在轰鸣作业,将一根根巨大的木头拖拽到一起。一些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如同蚂蚁般在木堆间忙碌着。工棚区则建在楞场边缘,几排低矮的木板房,此刻显得颇为安静。 曹山林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在繁忙的作业区,而是重点扫视着工棚附近,以及楞场与原始森林接壤的那些边缘地带。很快,他就发现了目标存在的证据。 在工棚后方的一片泥泞空地上,明显可以看到大片杂乱无章的动物蹄印,将积雪和泥土搅和得一塌糊涂。一些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被拱得乱七八糟,散落着破碎的菜叶和食物残渣。甚至在一处木板房的墙角,还能看到被獠牙啃咬过的痕迹! “妈的,这帮畜生,真是嚣张!”铁柱压低声音骂道,看着那些清晰的破坏痕迹,拳头握得咔吧作响。 “数量不少。”栓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移动到更近的位置观察回来,声音低沉,“看脚印的朝向和重叠程度,至少六七头,可能更多。有一对脚印特别大、特别深,应该是头猪。” 曹山林点点头,栓子的判断和他一致。他仔细观察着那些脚印延伸的方向,指向楞场后方一片植被茂密、地势开始起伏上升的山坳。 “它们的老巢,很可能就在那片山坳里。”曹山林指着那个方向,“白天躲在里面,晚上下来觅食。楞场的垃圾堆和工人偶尔丢弃的食物,对它们来说是现成的盛宴。” “山林,咱们现在咋办?直接摸进去?”赵老蔫问道,握着枪的手紧了紧。 “不。”曹山林果断摇头,“那片山坳情况不明,林木密集,视线受阻,冒然进去太危险。野猪在熟悉的环境里反应极快,容易遭到反扑。咱们的任务是勘察,不是决战。” 他沉思片刻,做出了部署:“栓子哥,你和我,沿着脚印痕迹,往山坳入口附近摸一摸,尽量在不惊动它们的情况下,把入口位置和它们常走的几条路径摸清楚。老蔫哥,铁柱,你们留在这里,占据这个制高点,负责警戒和掩护。注意观察楞场方向,别被工人发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成!”赵老蔫和铁柱立刻领会,各自找了合适的隐蔽位置,架好了枪。 曹山林和栓子则如同两只灵巧的山猫,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片山坳入口处潜去。 越是靠近山坳,空气中那股野猪特有的腥臊气味就越是明显。地上的脚印也愈发清晰杂乱,甚至可以看到一些新鲜的粪便。栓子发挥了他追踪的天赋,时而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闻闻,时而观察灌木被刮蹭的方向,不断修正着前进路线。 两人在一处距离山坳入口约百米左右的巨石后停了下来。从这里望去,山坳入口像是一张幽暗的巨口,里面林木交错,光线昏暗,看不清深处的情形。但在入口附近,几条被反复践踏形成的“兽径”清晰可见,如同几条扭曲的绳索,从山林深处延伸出来,汇向楞场方向。 “至少三条常走的路。”栓子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手指虚点,“左边那条痕迹最新,应该是昨晚刚走过的。右边那条通往一个小水洼。中间这条最宽,脚印最杂,是主路。” 曹山林仔细观察着地形,心中飞快地盘算。这里地势狭窄,两侧是陡坡,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但同样,如果伏击失败,野猪受惊后沿着兽径往回冲,他们也容易被堵在这狭窄地带,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在这里打。”曹山林低声对栓子说,“太被动。得把它们引到更开阔、更利于咱们发挥火力的地方。”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山坳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几声短促、低沉的“哼唧”声! 曹山林和栓子瞬间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一动不敢动。 只见幽暗的山坳入口处,灌木一阵晃动,紧接着,一个硕大、黝黑的身影,晃动着两颗狰狞的獠牙,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是一头体型巨大的成年公野猪!它肩高几乎快到曹山林的腰部,鬃毛粗硬如针,皮肤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如同披着一层铠甲,一双小眼睛闪烁着凶光,警惕地四下张望着。它似乎只是例行出来探查,并没有立刻冲向楞场的意思。 在这头公野猪身后,又接二连三地钻出来五六头体型稍小的野猪,有母的,也有半大的崽子。它们哼哼唧唧地聚在一起,用鼻子拱着地面,寻找着可食的东西。 整个野猪群,竟然在白天出现了! 曹山林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栓子做了一个绝对禁声的手势。此刻,他们距离猪群不到八十米,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那头巨大的头猪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它停下脚步,抬起头,翕动着鼻子,朝着曹山林和栓子藏身的方向嗅了嗅。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曹山林的手,缓缓地、无声地移向了腰间的猎刀。栓子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头猪嗅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确切的威胁,但它显然提高了警惕,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族群直接走向楞场,而是低吼了一声,带着猪群转向了另一条通往水洼的小路。 看着猪群缓缓离开,消失在密林深处,曹山林和栓子才同时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好险…”栓子抹了把汗,心有余悸。 “这头猪,比想象的还要警觉。”曹山林眼神凝重,“看来,简单的伏击恐怕不行,得用点策略了。” 两人不敢久留,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与高地上的赵老蔫和铁柱汇合。 将观察到的情况一说,铁柱立刻嚷嚷起来:“那还等啥?咱们追上去,干它娘的!” “胡闹!”曹山林低喝一声,“在林子跟野猪赛跑?你跑得过它们还是打得过它们集群冲锋?刚才要不是我们躲得好,现在早就被撵得上树了!” 铁柱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赵老蔫皱眉道:“那咋整?这猪群白天都敢出来,看来是有恃无恐啊。” 曹山林目光闪动,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硬碰硬不行,那就调虎离山,分而歼之!” 他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野猪贪吃,尤其喜欢发酵食物和盐的味道。我们可以用高度白酒浸泡粮食,制作强效诱饵。选择一处距离它们老巢稍远,但视野开阔、利于咱们设伏的开阔地。提前在开阔地周围布置好陷阱和绊索,减缓它们的速度。然后,派一个人,身手要快,胆子要大,绕到它们老巢附近,用鞭炮或者敲击铁器制造巨大声响,惊扰驱赶它们。受到惊吓的猪群,第一反应往往是朝着远离威胁、并且有食物诱惑的方向逃窜。只要它们被引到咱们预设的伏击圈…” 他的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包围圈的形状:“咱们占据有利地形,集中火力,先打掉头猪和最大的几只!一旦头猪倒下,猪群必乱!到时候再收拾残局,就容易多了!” 这个计划大胆而精巧,充分利用了野猪的习性和团队的配合。赵老蔫、铁柱、栓子听完,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法子好!”赵老蔫一拍大腿,“俺看行!” “俺去当那个诱饵!”铁柱主动请缨,他喜欢这种带有挑战性的任务。 曹山林却摇了摇头:“不,诱饵的任务最危险,需要极快的反应和丰富的经验。我去。” 他看着铁柱,“你的任务,是和栓子哥一起,提前到伏击圈布置陷阱,然后和老蔫哥一起,担任主攻手。枪法要准,心态要稳!” 他又看向栓子:“栓子哥,陷阱怎么布置,看你的了。不求完全困住,只要能迟滞它们片刻,给咱们创造开枪的机会就行。” 栓子重重点头:“明白!” 计划已定,四人小队不再停留,悄然撤离了三十五号楞场区域,踏上了返程的路。来时的紧张勘察,已经变成了归途的胸有成竹。狩猎队的首次协同行动,虽然尚未正式交战,但成功的战术规划和危险的近距离侦察,已经让这个新生的团队经历了一次宝贵的磨合。每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在团队中的位置和作用,也对曹山林这个队长更加信服。 回到棒子沟时,已是夕阳西下。屯子里炊烟袅袅,一派宁静。但曹山林四人心中,却燃烧着熊熊的战意。他们知道,真正的战斗,即将在明天黎明时分打响。而这一次,他们将不再是以猎户个人的身份,而是以“棒子沟狩猎队”的名义,去赢取属于他们的第一份荣耀和资粮。山林在沉默中等待着,等待着这支新生的力量,用猎枪和智慧,书写属于他们的传奇。 第74章 技术细总结 效率渐提升 夜色如墨,棒子沟屯陷入沉睡,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寂静。但曹山林那栋土坯房里却亮着昏黄的煤油灯光,人影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而特殊的香气——那是高度白酒混合着炒熟的豆饼、玉米粒散发出来的味道。 屋内,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四人围坐在炕桌旁,正紧张地进行着战前最后的准备。地上放着几个敞口的瓦罐,里面浸泡着的正是曹山林计划中的“强效诱饵”。炒香的粮食在烈酒的浸润下,散发出对野猪而言难以抗拒的诱惑气息。 “这味儿,可真冲!”铁柱吸了吸鼻子,咧着嘴笑道,“别说野猪,俺闻着都馋了!” 赵老蔫比较谨慎,用木棍搅动着罐子里的混合物,有些担心:“山林,这玩意儿真能管用?别再把别的啥玩意招来。” 曹山林手上不停,正仔细检查着每一发子弹,确保没有受潮,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放心,老蔫哥。野猪鼻子灵,尤其喜欢酒糟和发酵食物的味道。这东西对它们来说,比新鲜粮食吸引力还大。只要它们闻到,十有八九会过来。至于别的…这片林子,晚上能跟野猪抢食的不多。” 栓子则在一旁默默地整理着他的“宝贝”:几捆粗细不一的麻绳,一些韧性极好的细铁丝,还有几个制作精巧、带有倒刺的铁夹子。他的任务是在伏击圈外围布设绊索和陷阱,不需要致命,但必须能有效迟滞野猪冲锋的速度,为枪手创造宝贵的射击窗口。 “栓子,绊索主要设在伏击圈正面和两侧,密度大一点,高度在野猪膝盖位置。”曹山林叮嘱道,“铁夹子埋在它们最可能经过的路径上,用枯叶浮土盖好。” “嗯。”栓子简短地应了一声,手指灵活地测试着一根麻绳的强度,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艺术品。 与此同时,远在县城的家中,倪丽珍将最后一件缝补好的小衣服叠放整齐,轻轻叹了口气。孩子已经在炕上熟睡,小脸红扑扑的。丽娟和丽芬也早已进入梦乡。唯有倪丽华,还趴在炕桌的另一头,就着如豆的灯火,对着笔记本和那几本副业书籍较劲。 她面前摊开的是初步拟定的皮张收购价草案。上面用略显稚嫩但工整的字迹,列出了狐狸皮、貉子皮、獾子皮、灰鼠皮等常见皮张的不同品相和对应的建议收购价。价格参考了县城土产公司的收购价,但普遍上调了百分之十到十五,这是为了吸引猎户,也为后续转售留出了利润空间。对于紫貂、水獭、猞猁这些高价值皮张,她只写了“面议,高价”的字样,因为价格浮动太大,需要曹山林亲自掌眼。 “姐,你看俺这样定行不?”倪丽华将草案推到倪丽珍面前,有些忐忑地问道,“俺怕定高了,咱们亏本;定低了,又没人愿意卖给我们。” 倪丽珍接过本子,她虽不懂具体行情,但看着妹妹娟秀的字迹和条理清晰的分类,心里便是一暖。她仔细看了看,指着灰鼠皮的价格说:“这个…是不是比供销社贵了五分钱?咱能赚回来吗?” 倪丽华解释道:“姐,俺打听过了,省城那边,灰鼠皮一张能多卖一毛多呢!咱们收贵五分,还有赚头。关键是得把名声打出去,让大伙儿都知道,卖给咱们划算。” 倪丽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妹妹眼中闪烁的自信光芒,她选择相信:“你姐夫信你,姐也信你。你觉得行,那就这么定。” 得到姐姐的支持,倪丽华松了口气,又将注意力放回那本基础会计书,嘴里念叨着:“借方…贷方…记账要平衡…” 她知道,光会看皮子定价还不行,账目清晰才是长久之计。这个家,姐夫在外拼搏,她必须把内部打理得井井有条。 山林中的小屋,准备工作已接近尾声。诱饵装满了几个厚实的麻布口袋。栓子的陷阱工具也整理完毕。曹山林将检查好的子弹分发给赵老蔫和铁柱。 “都早点休息,明天凌晨三点,准时出发。”曹山林吹熄了煤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星光照出几个模糊的轮廓。四人都和衣躺在冰凉的土炕上,没有人说话,但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窸窣声,暴露了大战前内心的紧张与激动。 凌晨两点多,曹山林便悄无声息地起身。他没有点灯,借着透窗的月光,开始最后整理装备。其他三人也几乎同时醒来,默默地做着同样的事情。一种无形的默契和紧张感在黑暗中弥漫。 三点整,四人小队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棒子沟屯,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夜之中。他们的脚步比前一天更加轻快,目标明确,直奔三十五号楞场外预设的伏击地点。 那是一片位于山坳出口与楞场之间相对开阔的缓坡地带,一侧是密林,一侧是乱石堆,中间有大约几十米宽的空地,视野良好,便于射击,也方便撤退。更重要的是,这里是野猪群从山坳老巢前往楞场的几条路径的交汇处之一。 到达预定地点后,天色依旧漆黑。四人立刻按照计划行动起来。 栓子如同鬼魅般潜入前方的黑暗中,开始布设绊索和陷阱。他将麻绳巧妙地系在相邻的小树或灌木根部,离地一尺多高,隐藏在草丛里。又将那几个铁夹子小心翼翼地设置在兽径的关键位置,用枯枝落叶完美伪装。 曹山林则带着赵老蔫和铁柱,在缓坡上方选择了一处由几块巨大岩石构成的天然射击阵地。这里居高临下,射界开阔,岩石又能提供良好的掩护。 “铁柱,你守左边,盯住从林子边缘出来的目标。老蔫哥,你守右边,注意石堆方向。我居中策应,重点打头猪和试图冲破绊索的大个家伙。”曹山林低声分配着任务,“记住,等它们大部分进入伏击圈,被绊索迟滞的时候再开火!第一轮射击务必精准,争取放倒两三头!” “明白!”赵老蔫和铁柱压低声音应道,各自进入位置,检查枪械,调整呼吸。 曹山林则将带来的诱饵口袋打开,抓出几大把散发着浓郁酒香的粮食,均匀地撒在伏击圈中央的空地上。浓烈的气味随风飘散,相信很快就能传到山坳深处。 一切准备就绪,天色也开始蒙蒙发亮。山林中弥漫着破晓前的湿冷寒气。四人潜伏在岩石后面,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有锐利的眼睛透过岩石缝隙,紧紧盯着下方那片空地和不远处的山坳入口。等待,是最煎熬的考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间渐渐响起了早起的鸟鸣声。但山坳方向依旧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铁柱有些焦躁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被曹山林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就在这时,栓子如同狸猫般从侧面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对曹山林比划了一个“完成”的手势,然后默默地在曹山林身边趴下,端起了他的步枪。他的任务已经从布置陷阱转向了辅助射击。 突然,曹山林耳朵微微一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其他三人立刻屏住呼吸。 一阵细微的、混杂的“哼唧”声和蹄子踩踏落叶的沙沙声,从山坳入口方向隐约传来! 来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幽暗的入口处,灌木晃动,紧接着,昨天见过的那头体型硕大的头猪,率先探出了它那狰狞的脑袋。它警惕地四下张望,翕动着鼻子,显然是被空气中那股异常的香味所吸引。 它犹豫了片刻,似乎在判断风险。但身后族群的躁动和那难以抗拒的食物诱惑,最终占据了上风。它低吼了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山坳,朝着散发香味的方向走来。在它身后,大大小小六七头野猪也鱼贯而出,哼哼唧唧地跟在后面。 猪群沿着惯常的兽径,慢慢靠近伏击圈。它们似乎并未察觉到潜伏的杀机,注意力完全被空地上那些显眼的、散发着浓郁酒香的粮食所吸引。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领头的公野猪最先踏入了布满绊索的区域。它粗壮的腿毫无防备地绊在了一根隐藏的麻绳上,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噗通!”一声闷响,它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 几乎在同一时间,旁边一头半大的野猪踩中了埋设的铁夹子,“咔嚓”一声脆响,夹子猛地合拢,虽然没有夹断腿骨,但那尖锐的疼痛和惊吓,让它发出了凄厉的尖嚎!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野猪群瞬间炸锅!受惊的猪只本能地想要四散奔逃,但更多的绊索发挥了作用,接二连三地有野猪被绊倒或者撞在一起,队形大乱! “打!”曹山林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一声令下,手中的五六半瞬间喷出火舌! “砰!” 清脆的枪声划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那头刚刚挣扎着站起的头猪的耳后要害!巨大的动能瞬间摧毁了它的中枢神经,它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几乎在曹山林开枪的同时,赵老蔫和铁柱的枪也响了! “轰!”铁柱的双管猎枪发出沉闷的怒吼,一大片铁砂如同暴雨般泼向另一头试图冲向石堆的大公猪,虽然没能立刻致命,但也打得它皮开肉绽,惨叫着调转方向。 赵老蔫沉稳地瞄准,扣动扳机,“砰!”七九步枪的子弹击中了一头母野猪的肩胛,强大的侵彻力让它翻滚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栓子也没有闲着,他冷静地瞄准那些试图从侧翼逃脱或者冲向埋伏点的野猪,用精准的点射进行驱赶和补刀。 第一轮射击,效果显着!头猪被击毙,另外两头受伤失去战斗力,猪群瞬间陷入了极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剩下的几头野猪失去了首领,如同无头苍蝇般,有的试图往回跑,有的想冲向两侧的林子,还有的晕头转向地继续往前冲,结果又被绊索撂倒。 “稳住!点射!优先打大的!”曹山林的声音冷静如冰,他迅速拉动枪栓,退壳上膛,瞄准了另一头体型仅次于头猪的公野猪。 “砰!”子弹呼啸而出,击中了那公野猪的脖颈,鲜血顿时飙射出来。它发出疯狂的嚎叫,不但没有逃跑,反而红着眼睛,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也就是曹山林他们藏身的岩石阵地,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小心!”铁柱大吼一声,调转枪口,但他用的是装填铁砂的猎枪,射程和精度有限。 眼看那头受伤发狂的公野猪獠牙森森,裹挟着一股腥风就要冲到近前,曹山林眼神一厉,不退反进,猛地从岩石后探出大半身子,几乎是在极限距离上,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枪,打在了公野猪冲锋时扬起的前胸要害!它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又向前踉跄了几步,终于不甘地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剩下的两三头野猪,眼见最大的两只公猪都已毙命,彻底丧失了斗志,发出惊恐的尖叫,撞开稀疏的绊索,没命地逃向了密林深处,很快消失了踪影。 枪声停歇,战场上只剩下几头野猪的尸体和浓烈的血腥味。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林隙,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土地。 赵老蔫、铁柱、栓子从掩体后站起身,看着眼前的战果,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极度兴奋的神色。 “成了!咱们成了!”铁柱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脸膛通红。 赵老蔫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着曹山林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山林,你这计划…神了!” 就连一向沉默的栓子,嘴角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看着自己布设的绊索有效地迟滞了猪群,眼中满是成就感。 曹山林却没有立刻庆祝,他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残留的威胁,才下令道:“快速打扫战场!检查猎物,没断气的补刀,注意安全!铁柱,警戒四周!” 四人立刻行动起来。经过清点,此战共击毙成年大公猪两头(包括头猪),重伤母野猪一头(已补刀),另有一头半大野猪被铁夹所伤,估计也跑不远。战果堪称辉煌! 将几头沉重的野猪尸体拖到一起,曹山林看着眼前这支经历了首次实战检验的队伍,心中也颇为激动。他拍了拍身边三人的肩膀:“干得漂亮!老蔫哥沉稳,铁柱勇猛,栓子哥的陷阱立了大功!咱们狩猎队,这第一炮,算是打响了!” 阳光彻底驱散了山林间的晨雾,也照亮了四人脸上疲惫却充满自豪的笑容。首战告捷,不仅解决了三十五号楞场的麻烦,更极大地增强了团队的凝聚力和信心。曹山林知道,这支新生的力量,已经成功地迈出了最坚实的第一步。属于棒子沟狩猎队的时代,即将在这片广袤的山林中,正式开启。而此刻,他心中挂念的,还有县城家里那盏温暖的灯火,和正在努力学习、等待他们凯旋的家人。 第75章 父母忙张罗 凤林婚事急 硝烟与血腥气尚未完全在山林间散去,阳光已慷慨地洒满这片刚刚结束战斗的缓坡。四头体型不一的野猪尸体横陈在地,最大的那头公猪如同小山包,獠牙上还沾着草屑泥土,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凶悍。赵老蔫、铁柱、栓子三人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自豪,围着战利品,激动地议论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山林哥,你最后那一枪太绝了!那么近,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铁柱比划着,对曹山林那临危不乱、一枪毙敌的身手佩服得五体投地。 赵老蔫蹲下身,摸着那头头猪粗硬的鬃毛,感慨道:“这家伙,怕是得有三百多斤!祸害了楞场不少东西,今天总算栽在咱们手里了!” 栓子则默默检查着那些被野猪挣断或触发的绊索和铁夹,计算着损耗,思考着下次如何改进。他的陷阱虽然没能直接杀死野猪,但在迟滞猪群、制造混乱方面,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曹山林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但他并未沉醉于胜利的喜悦。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指挥打扫战场:“铁柱,老蔫哥,咱们先把这几头大家伙处理一下,放血,开膛,把内脏清理干净,不然一会儿就臭了。栓子哥,麻烦你跑一趟楞场,找他们管事的,就说野猪群的主力已经被我们棒子沟狩猎队解决了,让他们派人来确认一下,顺便看看需不需要分他们些肉,搞好关系。” “好嘞!”栓子应了一声,转身就朝楞场方向快步走去。 曹山林则和赵老蔫、铁柱一起,抽出锋利的猎刀,开始处理野猪。放血,开膛破肚,将心肝等内脏小心取出(这些也是好东西),剥皮暂时顾不上,只能先将整猪分解成几大块,方便运输。浓郁的血腥气引来了几只乌鸦在高空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 就在他们忙碌的时候,县城家中,倪丽珍正抱着有些哭闹的孩子在屋里踱步。孩子不知为何,今天格外烦躁,小脸憋得通红。倪丽华放下手中的笔,凑过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姐,不烫啊,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 倪丽珍检查了一下尿布,是干的。“刚喂过奶啊…”她眉头微蹙,心中那丝因丈夫进山而产生的莫名不安感,似乎又加重了些。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默默祈祷着平安。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倪丽珍透过窗户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曹山林那阴魂不散的父母,曹父和曹母!只是这次,他们脸上不再是单纯的怒气,反而带着一种急切,甚至可以说是焦头烂额的神情。曹母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 倪丽珍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孩子去开了门。 门一开,曹母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眼神先是嫌弃地扫了一眼这简陋却整洁的小院,然后目光就落在了倪丽珍怀里的孩子身上,撇了撇嘴,最终还是把视线转向倪丽珍,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和不容置疑:“山林呢?又死哪去了?俺和他爹有要紧事找他!” 倪丽珍心中不悦,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爹,娘,山林他进山了,还没回来。” “进山?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进山!”曹母一听就炸了,声音尖利起来,“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他爹娘?有没有他兄弟?!” 曹父在一旁闷声道:“别吵吵!说正事!”他看向倪丽珍,脸色难看,“丽珍,你跟山林说,凤林那边…婚事那边,人家姑娘家催得紧,彩礼…彩礼那边还差一大截。俺和你娘把老底都掏空了,还跟亲戚借了一圈,还是不够。你让他…让他无论如何,再想想办法,先拿五十…不,拿八十块钱出来应应急!就当是俺们借他的!” 八十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倪丽珍听得心头一跳,抱着孩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哇”一声哭得更响了。 倪丽华在屋里听得真切,气得小脸通红,忍不住走出来,挡在姐姐身前,虽然心里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叔,婶儿,姐夫他挣点钱不容易,那都是拿命换来的!凤林哥他自己有工作,为啥结婚彩礼全指着我姐夫?这没道理!” “你个丫头片子懂个屁!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曹母立刻将矛头对准了倪丽华,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俺们老曹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姓人插嘴?俺看就是你们姐妹俩撺掇着山林不认爹娘兄弟!” “你…”倪丽华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肯让它掉下来。 倪丽珍赶紧把妹妹拉到身后,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对如同债主般的公婆,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跟他们是讲不通道理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爹,娘,山林不在家,钱的事,我做不了主。等他回来,我会转告他。你们…先回去吧。” “回去?俺们就这么回去咋交代?”曹母不依不饶,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摆出了耍赖的架势,“俺今天就在这等!等他回来!看他到底管不管他亲弟弟的死活!” 曹父也蹲在门口,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更加愁苦和固执。 小小的院落,气氛顿时变得无比压抑和尴尬。孩子的哭声,曹母时不时的指桑骂槐,倪丽华压抑的抽泣,倪丽珍沉默的忍耐,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这与几十里外山林中,那胜利后热火朝天处理猎物的场景,形成了鲜明而又讽刺的对比。 三十五号楞场这边,栓子很快就带着几个人高马大的楞场工人回来了。为首的是个姓李的工段长,看到地上那几头硕大的野猪尸体,尤其是那头巨无霸般的头猪时,眼睛都直了! “哎呀!曹队长!你们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李工段长激动地握着曹山林的手,用力摇晃着,“这帮畜生可把俺们祸害惨了!晚上都不敢出门!这下好了,这下可清净了!俺代表三十五号楞场全体工人,谢谢你们棒子沟狩猎队!” 其他工人也围上来,看着野猪尸体,啧啧称奇,看向曹山林几人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曹山林客气了几句,然后指着地上的肉块说:“李工段长,这几头野猪,我们留一头大的和那头小的自己处理,剩下这两头,算是我们狩猎队给楞场工友们加个餐,添点油水,感谢你们平时对我们周边屯子的照顾。” 这话说得漂亮,既送了人情,又不显得卑躬屈膝。李工段长闻言更是喜笑颜开,连声道谢,立刻指挥工人们兴高采烈地抬起那两头野猪,浩浩荡荡地回楞场去了。可以想象,今晚三十五号楞场的食堂,必然会飘出久违的、浓郁的肉香。而“棒子沟狩猎队”的名声,也必将随着这肉香,迅速在林场工人中间传开。 送走了楞场的人,曹山林几人也将剩下的两头野猪(一大一小)分解成更易携带的肉块,用带来的麻绳捆好,又砍了几根粗树枝做扁担。 “走,回家!”曹山林挑起最重的一担肉,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赵老蔫和铁柱也各自挑起一担,栓子则负责背负剥下来的珍贵猪皮和一些有用的零碎。四人带着丰厚的战利品,踏上了凯旋归途。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无比亢奋。一路上,铁柱和赵老蔫还在兴奋地回味着战斗细节,讨论着下次该如何配合得更好。 然而,当曹山林挑着沉甸甸的野猪肉,满怀胜利的喜悦和与家人分享成果的期待,推开县城家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头的热火。 院子里,母亲坐在石墩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父亲蹲在门口,烟雾缭绕。倪丽珍抱着似乎哭累了、正在抽噎的孩子,站在房门口,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倪丽华则红着眼圈,站在姐姐身后,愤愤地瞪着院里的不速之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和冲突后的余烬味道。 曹山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肩膀上的重量仿佛一下子增加了数倍。他沉默地将肉担子放在院墙根,目光扫过父母,最后落在妻子憔悴的脸上,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 “你还知道回来?!”曹母“霍”地站起身,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等待和愤怒而有些沙哑,她指着墙角的野猪肉,尖声道,“呵!能耐了啊!打了这么些野物,有钱有肉了是吧?眼里还有没有你爹娘,有没有你快要打光棍的弟弟?!俺告诉你曹山林,今天你要是不把凤林彩礼的钱拿出来,俺…俺就死在你面前!” 又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曹父也站起身,闷雷般地开口:“山林,爹知道你刚得了些实惠。可凤林那边…实在是等不及了。你就当可怜可怜你爹娘,再帮衬这一次,成不?” 胜利的喜悦被家庭的琐碎与贪婪冲击得七零八落。曹山林看着眼前胡搅蛮缠的母亲和一味施压的父亲,又看了看担惊受怕的妻子和妹妹,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冰冷涌上心头。他知道,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有些无休止的索取,必须斩断。狩猎队在山林中赢得了尊严和认可,而他在自己的家里,却不得不面对另一场更为复杂和令人心寒的战斗。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彻底了结这桩糟心的家务事,为自己,也为身后这个需要他守护的小家,争取一片真正的清静。山林中的野兽可以用猎枪对付,而血脉亲情铸就的枷锁,又该如何打破? 第76章 父母无奈返 山林终清净 曹母那带着哭腔和威胁的尖利嗓音,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小院中原本可能存在的、因狩猎归来而产生的短暂欢欣。那沉甸甸的野猪肉带来的不是丰收的喜悦,反而成了父母眼中可以进一步榨取的筹码。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孩子都似乎感受到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停止了抽噎,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安地看着眼前的大人们。 倪丽珍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丈夫沉默而紧绷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心疼。她知道山林不容易,这些肉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是这个小家未来生活的指望,而不是填塞那个无底洞的砖石。倪丽华更是气得咬紧了嘴唇,小手攥成了拳头,恨不得立刻将这对偏心到极致的老人赶出去。 曹山林没有立刻回应母亲的哭闹和父亲的施压。他先是将肩头剩下的那点零碎肉块也轻轻放在墙根,然后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父母那写满了焦虑、不满和一丝丝贪婪的脸庞。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隐忍,也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看透了什么的冰冷和疏离。 他转身,对倪丽珍温和地说道:“丽珍,你先带孩子和丽华进屋去,外面冷。” 倪丽珍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进去吧,没事。”曹山林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倪丽珍这才点点头,拉着依旧气鼓鼓的倪丽华,抱着孩子转身进了屋,关上了房门,将院内的空间留给了曹山林和他的父母。但她和倪丽华都贴在门后,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内,只剩下曹家三人。曹母见大儿子不接话,反而支开了媳妇,那股邪火更是无处发泄,她一屁股坐回石墩,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却没什么眼泪:“好啊!你现在是连话都不让俺跟你爹说了是吧?娶了媳妇忘了娘,古话一点都没说错!俺和你爹白养你这么大了!如今你弟弟有难处,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曹父也闷声加重了语气:“山林,做人不能太独!血脉亲情,那是割不断的!” 曹山林静静地听着,直到父母的声音暂时停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说完了?” 他这种近乎漠然的态度,让曹父曹母一时噎住,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们口口声声血脉亲情,”曹山林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直刺父母的心底,“我结婚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丽珍怀着孩子,最需要人帮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们被白正彪逼得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 “现在,曹凤林要结婚,他一个在林场有正式工作的成年人,拿不出彩礼,就成了我的罪过?就成了我必须砸锅卖铁、甚至不顾自己妻儿死活去填补的窟窿?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血脉亲情?” 曹母被问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词夺理道:“那…那能一样吗?你是老大!老大就得有老大的担当!凤林他…他年纪小,不懂事…” “他年纪小?”曹山林嗤笑一声,打断了母亲的话,“他只比我小两岁!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独自进山打猎养家了!他有手有脚,有正经工作,如果连自己的婚事都承担不起,那是他没本事,或者说,是你们把他惯成了废物!” “你…你敢骂你弟弟是废物?!”曹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山林,手指直颤。 曹父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曹山林!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是事实!”曹山林毫不退让,他往前踏了一步,身上那股在山林中磨砺出的、混合着血腥与杀伐的气息隐隐散发开来,竟让曹父曹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的钱,是我用命换来的!每一分都有它的用处,要养我的妻子儿子,要供丽华她们姐妹,要维持狩猎队的开销,要为我们这个家的未来做打算!我没有多余的钱,去填一个无底洞,更没有义务,去为一个被你们宠坏的、毫无担当的成年人兜底!” 他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彩礼,我一分钱都不会再出。你们愿意怎么帮他,是你们自己的事。如果你们觉得我这个儿子不孝,那就不孝吧。这个家门,你们愿意进,我拦不住,但若是再来胡搅蛮缠,影响我的家人…”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父母,那眼神中的决绝和冷意,让曹父曹母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不是儿子对父母的威胁,而是一个有能力的男人,在扞卫自己领地和家人时的最后通牒。 曹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曹父一把拉住。曹父看着大儿子那完全陌生的、如同山石般冷硬的神情,又看了看墙角那显眼的、象征着大儿子能力和独立的野猪肉,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他知道,这个大儿子,是真的翅膀硬了,再也拿捏不住了。继续闹下去,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意义。城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凤林的婚事也不能再拖了… “走…走吧…”曹父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嗓音沙哑,疲惫地对着曹母挥了挥手,佝偻着背,率先转身,步履蹒跚地向院外走去。 曹母看着丈夫的背影,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曹山林,满腔的怒火、委屈和不甘最终化作了无力的哽咽和咒骂:“好…好你个曹山林!俺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以后是死是活,俺们都不管了!你等着!有你后悔的那天!” 放完这些毫无分量的狠话,曹母也哭着追着曹父去了。两个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县城小巷的尽头,带着满腔的怨愤和彻底的失败感。 院门被曹山林轻轻关上,仿佛将外面所有的纷扰和不堪都隔绝开来。院内,终于恢复了宁静,只有阳光静静地洒落在那些野猪肉上,泛着油亮的光泽。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倪丽珍和倪丽华走了出来。倪丽珍看着丈夫,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心疼,有解脱,也有一丝后怕。她走到曹山林身边,轻轻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 “山林…” “没事了。”曹山林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感受到那熟悉的温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都过去了。” 倪丽华则看着姐夫,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坚定。她觉得姐夫刚才太厉害了,那种面对不公和压迫毫不妥协、坚决扞卫自己小家的样子,就像山里的白杨树,挺拔而不可撼动。 “姐夫,那些肉…”倪丽华指着墙角的野猪肉。 “哦,对。”曹山林这才想起正事,精神一振,“这次收获不错,解决了楞场野猪的麻烦,还得了这些肉和皮子。丽华,你去找把快刀和秤来,咱们把这些肉分一分。” 他对倪丽珍解释道:“这次是狩猎队第一次集体行动,按规矩,战利品要分配。我留了最大的一头和一头小的,剩下两头送给楞场做顺水人情了。这些肉,咱们留一部分自己吃和腌起来,剩下的,要分给老蔫哥、铁柱和栓子他们,这是他们应得的。” 倪丽珍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她深知丈夫做事有章法,讲信义。 很快,倪丽华拿来了刀和秤。曹山林亲自动手,将猪肉按照部位和重量,公平地分成了四份。最好的里脊、后鞧部分,他也毫不吝啬地均分其中。 “这一份,是赵老蔫的。” “这一份,是铁柱的。” “这一份,是栓子的。” “剩下这些,是咱们自家的。” 看着分好的肉,曹山林对倪丽华说:“丽华,等下你跑一趟,去把老蔫哥和铁柱家的肉送过去,就说是我分的,让他们尝尝鲜。栓子哥那份,我晚点亲自给他送去,顺便跟他聊聊后续皮子处理的事。” “哎!俺这就去!”倪丽华响亮地应了一声,干劲十足。她为能参与到姐夫的正事中而感到自豪。 倪丽珍也开始忙碌起来,将自家那份肉该腌的腌,该切的切,灶房里很快又弥漫起烟火的气息和孩子咿呀学语的声音。那个温暖、充满生机的小家,似乎随着那对偏心父母的离开,而重新恢复了它应有的模样。 曹山林站在院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解决父母带来的麻烦耗费了不少心神,但看着井然有序的家人和丰厚的收获,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卸下包袱的轻松和展望未来的笃定。家庭的纷扰暂时告一段落,狩猎队的事业则刚刚起步。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山林中还有更多的挑战和机遇在等待着他和他的队伍。但此刻,享受这难得的清净与家庭的温馨,为下一次出征积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他抬头望向远山,目光坚定而悠远。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战场和归宿。父母的阴影已然散去,属于曹山林和棒子沟狩猎队的时代,正伴随着这次成功的狩猎与果断的决裂,真正拉开了帷幕。 第77章 丽华返队助 如虎添翼行 父母带来的阴霾如同被秋风卷走的落叶,虽曾盘旋不去,但终究消散在县城小院坚实的门墙之外。日子重新回到了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轨道上。野猪肉被倪丽珍巧妙地处理着,肥厚的部分炼成雪白的猪油,盛满了好几个陶罐,精瘦的肉条用盐和花椒细细揉搓,挂在屋檐下风干,成为未来几个月家中可靠的肉食储备。那几张厚实的野猪皮也被曹山林初步鞣制,虽然价值远不如紫貂、狐狸皮,但做成垫子或冬靴,也是极好的。 分送出去的猪肉,很快得到了回响。赵老蔫和铁柱的媳妇先后提着自家腌的酸菜或是攒的鸡蛋上门道谢,言语间充满了对曹山林的感激和对狩猎队未来的憧憬。栓子那边,曹山林亲自去了一趟,不仅送了肉,还和他深入探讨了狩猎队下一步的目标——重点转向高价值皮毛兽,尤其是紫貂和水獭的狩猎技巧与陷阱改良。栓子话不多,但眼神发亮,显然对新的挑战充满了兴趣。 家中,倪丽华更是如同上了发条一般。她不仅飞快地掌握了基础的记账方法,将这次狩猎队的收支(主要是弹药消耗和猪肉分配)记录得清清楚楚,更是抱着那几张初步处理的野猪皮和曹山林之前留下的狐狸皮样品,反复摩挲、观察、对比,努力记忆着不同皮张的手感、厚度和毛色特征。她知道,光会记账还不够,必须尽快具备独立鉴定皮张品相和价值的能力,才能真正成为姐夫的得力臂助。 这天傍晚,一家人正围坐在炕桌旁吃晚饭,简单的苞米碴子粥,就着咸菜和新蒸的馒头,却吃得格外香甜。孩子躺在炕里,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 曹山林扒拉着碗里的粥,看着对面小姨子那明显清减了些却精神头十足的脸庞,心中有了决断。 “丽华,”他放下筷子,开口道,“屯子那边,狩猎队刚起步,一堆事。收购皮货的风声也放出去了,估计很快就会有零散的猎户找上门。光靠老蔫哥他们应付,我怕出岔子。你…想不想跟我回棒子沟一段时间?” 倪丽华正夹咸菜的筷子顿在了半空,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但随即又有一丝犹豫,看向姐姐倪丽珍。她知道,姐姐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县城,还要操持家务,并不轻松。 倪丽珍看出了妹妹的顾虑,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倪丽华的头发:“想去就去吧。你姐夫那边正需要人手。家里有我呢,丽娟和丽芬也能搭把手。你去了,多学多看,帮你姐夫把摊子撑起来,就是帮了家里最大的忙了。” 得到了姐姐的支持,倪丽华再无犹豫,用力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姐夫,俺去!俺一定好好干!” 于是,两天后,曹山林便带着倪丽华,再次踏上了返回棒子沟的路。与上次独自面对父母责难的心境不同,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个充满干劲和潜力的帮手,肩上的担子仿佛也轻了几分。倪丽华背着一个不小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更多的是她的“装备”——笔记本、会计书、钢笔,还有一小包曹山林给她的、用于学习鉴定的皮张边角料。 回到棒子沟那栋熟悉的土坯房,倪丽华没有丝毫嫌弃,立刻挽起袖子,开始了大扫除。她动作麻利,洒水、扫地、擦炕席、清理灶台,不过半日功夫,便将原本有些冷清灰败的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焕然一新,连空气中都仿佛带上了一丝少女特有的清新气息。 曹山林则先去了一趟赵老蔫和铁柱家,告知他们倪丽华过来帮忙的消息,并约定明天一早,狩猎队全体进山,目标——紫貂! 听说倪丽华要来参与狩猎队的事务,赵老蔫和铁柱先是有些意外,但想到这丫头之前的机灵劲儿和曹山林对她的看重,也都表示了欢迎。尤其是听说她还能帮着记账、看皮子,更是觉得曹山林考虑周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狩猎队四人,外加一个倪丽华,便在曹山林家门口集结了。倪丽华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旧衣裤,头发紧紧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背上背着一个比男人们小一号的背篓,里面装着干粮、水壶、笔记本和笔,以及曹山林交给她保管的一小布袋专门炒制、混合了香料和少量盐的紫貂诱饵。她没有配枪,但腰间也别了一把小巧锋利的剥皮刀,这是曹山林给她的,既是工具,也作防身。 “丽华丫头跟队,主要是学习、辅助,负责记录狩猎情况、携带部分物资,不直接参与危险行动。”曹山林再次明确倪丽华的角色,“大家多照应点。” “放心吧山林(哥)!”赵老蔫和铁柱应道。栓子也对着倪丽华微微点了点头。 倪丽华既紧张又兴奋,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些。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的目标区域,是曹山林精心挑选的,位于棒子沟后山深处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混交林。那里岩石嶙峋,古木参天,倒木纵横,正是紫貂最喜欢的栖息环境。 进入山林,倪丽华立刻感受到了与之前跟随姐夫进山时不同的氛围。这是一支队伍,有着明确的分工和节奏。曹山林依旧是尖兵和指挥,目光锐利地搜寻着一切蛛丝马迹。赵老蔫经验丰富,负责侧翼警戒和辅助判断。铁柱勇力过人,担任殿后和主要火力输出。栓子则如同幽灵,时而消失在前方探路,时而蹲下研究地面的痕迹和粪便。 而她,则需要努力跟上队伍的节奏,同时不忘观察学习。她看到栓子哥如何通过一根挂在灌木上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毛发,判断出有紫貂近期在此活动;听到赵老蔫如何根据鸟类的惊飞方向,推测附近可能有小型猛兽经过;更亲眼见识了姐夫曹山林如何综合各种信息,最终锁定了一片布满风化岩洞和巨大倒木的向阳坡地。 “这片地方不错。”曹山林示意大家停下,低声说道,“岩石缝隙多,便于紫貂藏身做窝。附近有水源,有松鼠活动的迹象(紫貂的主要食物之一)。栓子哥,你看哪里下套子最合适?” 栓子没有说话,而是像一只敏锐的猎犬,无声地潜入那片区域,仔细勘察起来。他观察着岩石的走向,检查着倒木下的空隙,用手指试探着风的流向。 过了一会儿,他返回来,言简意赅地指出了几个位置:“东边石缝口,背风,有尿迹。西边倒木下,通道隐蔽。坡上那棵老椴树洞,痕迹新鲜。” 曹山林点点头,与栓子的判断不谋而合。 “丽华,把诱饵拿来。”曹山林吩咐道。 倪丽华赶紧从背篓里取出那个小布袋,递给曹山林。 曹山林并没有立刻去下套,而是先抓了一小撮诱饵,递给倪丽华:“闻闻,记住这个味道。紫貂嗅觉极其灵敏,这种炒香混合了特殊香料的味道,对它们有很强的吸引力。” 倪丽华凑近闻了闻,那是一种混合了谷物焦香、淡淡油脂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略带腥臊的气味,并不算好闻,但她还是努力记住了这种味道。 接着,曹山林又拿出几个小巧精致、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的钢丝踩夹和吊脚套,开始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下踩夹,位置要选在它们必经之路的侧面,不能正中间,不然容易被它们跳跃避开。诱饵要放在扳机后面一点,不能直接压在扳机上,不然机灵的家伙能把饵料叼走而不触发机关。周围要撒上一点咱们特制的紫貂尿液,掩盖人的气味,同时吸引它们过来…” 他动作轻柔而精准,布置陷阱的过程,更像是一种艺术创作。 “吊脚套则要设在它们喜欢攀爬的矮树杈或者岩石凸起上,利用它们的好奇心或者追逐松鼠等猎物的习性…” 倪丽华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手中的笔记本虽然没拿出来,但每一个要点都被她死死记在了脑子里。 在曹山林和栓子的配合下,几个陷阱被悄无声息地布置在了关键位置。整个过程,赵老蔫和铁柱都持枪在外围警戒,确保安全。 “好了,撤。”布置完毕,曹山林果断下令,“紫貂白天活动不频繁,而且极其机警,我们留在这里反而会吓跑它们。明天再来查看。” 一行人又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片区域,如同从未出现过。 接下来的几天,狩猎队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每天凌晨出发,前往不同的预设区域,根据倪丽华记录的陷阱位置逐一检查、维护、重新布置诱饵。倪丽华的角色愈发重要。她不仅负责记录每个陷阱的位置、编号、设置时间和检查结果,还开始学着辨认陷阱周围留下的足迹、粪便和毛发,判断是否有紫貂“光顾”过,以及其大体体型和活动时间。 起初,她还需要曹山林或栓子从旁指点,但很快,她就能独立做出基本正确的判断了。她的细心和强大的记忆力发挥了作用,哪个陷阱周围的痕迹是新的,哪个陷阱的诱饵被动过却没触发机关,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并能提出自己的猜测,比如是不是诱饵放置的角度不对,或者陷阱本身的灵敏度需要调整。 她的进步,曹山林看在眼里,喜在心中。赵老蔫和铁柱也从最初觉得带个“小丫头”有点累赘,渐渐转变为对这个聪明、肯学、不怕苦的姑娘刮目相看。栓子虽然依旧话少,但偶尔也会在倪丽华提出有价值的问题时,多解释一两句。 然而,狩猎高价值的紫貂,并非易事。接连几天,陷阱要么毫无动静,要么只捕获了一些好奇的松鼠或是不小心撞入的花鼠。最好的情况,也仅仅是诱饵被叼走,或者陷阱被触发却空无一物,显然是被机警的紫貂挣脱了。 “这东西,比狐狸还鬼!”铁柱有些泄气地嘟囔。 “急啥?”赵老蔫倒是沉得住气,“好东西要是有那么容易得,那还不满山都是了?” 曹山林也并不气馁,他深知狩猎需要耐心。他带着倪丽华,更加仔细地分析每次失败的原因,调整陷阱的位置、诱饵的种类和投放方式,甚至根据风向和天气微调策略。 倪丽华在这个过程中,学到了远比书本上更多、更鲜活的知识。她知道了紫貂在不同季节毛色的细微差异会导致价格的巨大差别;知道了如何通过粪便判断其健康状况和主要食物来源;更深刻地理解了,一个好的猎人,不仅需要勇气和枪法,更需要像山石一样沉稳的耐心和像溪水一样灵活变通的智慧。 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坚守、学习和细微调整中,狩猎队,连同新加入的倪丽华,都在悄然成长着。他们像一张逐渐撒开的、无形而坚韧的网,耐心地等待着在这片原始森林中,与那些狡猾的、身价不菲的精灵,进行一场意志与智慧的较量。而成功,往往就孕育在下一次耐心的检查与不懈的坚持之中。山林寂静,却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和希望萌发的声音。 第78章 狩猎队扬名 林场抛榄枝 希望,总是在坚持不懈的守望中,悄然降临。就在狩猎队专注于紫貂,日复一日地检查、调整、等待,几乎快要将耐心磨尽的时候,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出现。 这天下午,曹山林正带着队伍在另一片靠近溪流的区域勘察水獭可能的活动痕迹,栓子凭借对水流、岸边泥土和啃噬痕迹的判断,初步锁定了几处可能的水獭洞穴。就在他们商讨着是采用烟熏还是水灌,或者设置水下套索时,屯长王老栓却气喘吁吁地找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急与希冀的神情。 “山林!可找到你们了!”王老栓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快!快跟我回屯里!林场来人了!是张采购员陪着一位姓陈的副主任来的,指名道姓要见你和狩猎队!” 林场副主任?曹山林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叔,别急,慢慢说。他们有没有说来意?” “说是…说是为了表彰你们之前解决三十五号楞场野猪的事!还带了锦旗和奖励呢!”王老栓脸上放光,与有荣焉,“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咱们棒子沟多少年没这么露脸了!快走吧,别让领导等急了!” 赵老蔫、铁柱几人闻言,也都露出了惊喜和激动的神色。解决野猪祸患是他们狩猎队的首战,能得到林场官方的正式认可,无疑是对他们最大的肯定,也意味着他们这支民间队伍,真正进入了“官方”的视野。 曹山林沉吟片刻,果断下令:“收拾东西,回屯!” 他看了一眼脸上同样带着兴奋红晕的倪丽华,补充道:“丽华,你也一起。这次会见,可能涉及到后续的合作,你在场,帮着记一下要点。” “哎!”倪丽华用力点头,赶紧将摊开的笔记本和笔收好。 一行人快速收拾好工具,跟着王老栓急匆匆地返回棒子沟屯。离屯子老远,就看到曹山林家那栋土坯房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屯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人群中央,停着一辆罕见的吉普车,车旁站着几个人,正是笑容满面的张采购员,以及一位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面色严肃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那位陈副主任。旁边还有两个随行人员,手里捧着一面卷起来的红色锦旗和一个用红布盖着的盘子。 看到曹山林等人回来,张采购员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山林!各位兄弟!可把你们等回来了!来来来,我给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林场的陈副主任,主管安全生产和后勤保障这一块。陈主任,这位就是我跟您多次提起的,棒子沟狩猎队的队长,曹山林同志!这几位是赵老蔫、铁柱、栓子,都是队里的骨干!哦,这位是山林的妹子,倪丽华同志,现在也帮着队里打理事务。” 陈副主任的目光在曹山林几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们携带的猎枪、背篓和明显带着山林奔波痕迹的衣着上停留片刻,那严肃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伸出手,与曹山林用力握了握:“曹山林同志,你们狩猎队这次可是帮了我们林场一个大忙啊!三十五号楞场的野猪问题困扰了我们很久,影响了生产进度,也威胁工人安全。你们不畏艰险,为民除害,精神可嘉!我代表林场党委和全体职工,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领导干部特有的腔调,但在场众人都能听出其中的诚意。 “陈主任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曹山林不卑不亢地回应,“林场建设是国家大事,我们能尽一份力,也是我们的光荣。” 陈副主任对曹山林得体的回答似乎很满意,他点了点头,示意随行人员:“把锦旗和奖励拿过来。” 一面鲜红的锦旗被展开,上面用黄色的字写着:“为民除害保生产,狩猎雄风震山林——赠棒子沟狩猎队”,落款是“东北林业局红星林场”。 接着,红布被揭开,盘子里是两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新式猎枪,旁边还放着几盒黄澄澄的子弹,以及一沓崭新的大团结票子。 “这是场里给你们的奖励!”陈副主任说道,“锦旗一面,表彰你们的功绩!崭新的十六号猎枪两杆,子弹两百发,支援你们的装备!另外,还有现金奖励一百元,算是场里的一点心意!” 看着那崭新的猎枪、充足的子弹和厚厚一沓钞票,围观的屯邻们发出了阵阵羡慕的惊叹声。赵老蔫、铁柱激动得脸膛通红,连栓子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倪丽华赶紧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小手因为兴奋微微发抖。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认可和支援!比起虚名,这些装备和资金,对狩猎队的发展至关重要! 曹山林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但他依旧保持着冷静,代表狩猎队双手接过锦旗和奖励,郑重说道:“感谢林场领导的信任和鼓励!我们棒子沟狩猎队,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继续努力,为保护林区安全生产,贡献我们的力量!” “好!有志气!”陈副主任拍了拍曹山林肩膀,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山林同志,不瞒你说,这次来,除了表彰,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来了!曹山林心道,真正的戏肉在后面。他神色一肃:“陈主任请讲。” 陈副主任看了一眼张采购员,张采购员会意,接口道:“山林,是这么回事。咱们林场下属的楞场、工段比较多,分布也广,很多都建在深山老林边上。这野兽袭扰的事儿,其实不止三十五号楞场一处。有些地方,偶尔会有熊瞎子溜达过来翻垃圾堆,或者野猪群祸害刚种下的树苗,甚至…听说更远的七十三号工段那边,最近好像有豹子的踪迹,闹得工人人心惶惶,影响了伐木进度。场里保卫科人手有限,装备也主要是为了防人,对付这些神出鬼没的野兽,有时候真是力不从心啊。” 陈副主任接过话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曹山林:“所以,场里经过研究,希望能和你们这支有经验、有能力的狩猎队,建立一个长期的合作关系!以后,哪个楞场或者工段再遇到类似的野兽袭扰问题,场里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你们负责出动解决,场里会根据任务的难度和完成情况,给予相应的补贴和物资支持,比如像这次奖励的枪支弹药,以后可以作为常备支援。你们看,怎么样?” 这话一出,不仅是曹山林,他身后的赵老蔫、铁柱、栓子,乃至正在记录的倪丽华,心脏都猛地跳了一下! 长期合作!官方背书!稳定的任务来源和补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意味着狩猎队从此不再是“野路子”,而是得到了林场认可的、半官方的协作力量!不仅名正言顺,更能获得稳定的收入和装备补充,对于狩猎队的长远发展,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曹山林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知道这是机遇,但也伴随着责任和风险。他沉吟道:“感谢林场领导对我们狩猎队的信任!能为林场排忧解难,我们义不容辞。只是…这合作的具体细节,比如任务的认定、补贴的标准、遇到特别凶猛的野兽(比如豹子)时的应对方案和风险承担,以及我们狩猎队自身在执行林场任务期间的调度和内部管理权限…这些,可能需要进一步明确一下。” 他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而是清晰地提出了关键问题,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缜密。 陈副主任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哈哈一笑:“好!山林同志考虑得很周全!这说明我没看错人!具体细节,可以让张采购员后续跟你们详细沟通,拟定一个简单的协作章程。原则就是,场里提供信息和必要支持,你们自主行动,按劳取酬,风险共担。我相信,以你们的能力,一定能处理好!” 他看了看天色,说道:“今天主要是来表彰和表达合作意向。具体事宜,后续再议。这锦旗和奖励,你们收好!希望你们狩猎队,再接再厉,打出更大的威风!” 又寒暄了几句,陈副主任便在张采购员等人的陪同下,坐上吉普车,在一众屯邻羡慕敬畏的目光中,离开了棒子沟。 直到吉普车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围观的屯邻们才轰地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向曹山林几人道贺,看着那崭新的猎枪和钞票,眼中充满了热切。狩猎队的名声,随着这次林场领导的亲自到访和丰厚奖励,瞬间在棒子沟乃至周边屯落达到了顶点! 王老栓激动地老脸放光,连连说道:“好!好啊!山林,你们可是给咱棒子沟争了大光了!” 赵老蔫和铁柱抚摸着那两杆新猎枪,爱不释手。栓子虽然没说话,但看着那充足的子弹,眼神也异常明亮。 倪丽华合上笔记本,小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她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姐夫,心中充满了骄傲。她知道,狩猎队迈出的这一步,意义非凡。 曹山林将众人的兴奋看在眼里,他举起手,压下周围的嘈杂,沉声说道:“各位乡亲,林场的认可,是对我们狩猎队过去的肯定,更是对我们未来的期许!合作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也可能面对更危险的任务!我们不能有丝毫懈怠!老蔫哥,铁柱,栓子哥,还有丽华,咱们进屋,开个会,好好商量一下后续的事情!” 荣誉加身,机遇降临,但曹山林头脑异常清醒。他将队员们召集进屋里,关上门,开始了狩猎队成立以来,最为重要的一次战略会议。林场抛出的橄榄枝,如同一声号角,宣告着棒子沟狩猎队,即将从一支偏安一隅的屯落猎户队伍,向着更广阔的山林舞台,正式进军!而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或许就不再是简单的野猪,而是传说中更为凶猛、也更具有挑战性的——豹子!新的征途,已在脚下展开。 第79章 装备得更新 士气更高昂 林场领导带来的荣誉与实实在在的奖励,如同在棒子沟这潭平静(或者说沉寂)已久的湖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那面鲜红的锦旗被王老栓郑重其事地挂在了屯部最显眼的位置,成了棒子沟屯一块崭新的招牌。而更让屯里人,尤其是狩猎队成员们津津乐道、兴奋不已的,是那两杆油光锃亮的新式十六号猎枪、那几盒沉甸甸的黄铜子弹,以及那厚厚一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大团结。 曹山林家中,那扇隔绝了外面喧嚣的木门背后,气氛却并非全是狂喜,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跃跃欲试的激昂。炕桌上,两杆新猎枪并排摆放,黝黑的枪管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幽光,硬木枪托上的纹路清晰而润泽,比赵老蔫那杆老掉牙的七九步枪和铁柱那杆笨重的双管猎枪,不知要精良多少倍。旁边是打开的子弹盒,黄澄澄的子弹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那一百元现金,曹山林则用一块蓝布仔细包好,放在了桌子中央。 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倪丽华五人围桌而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眼神灼热地盯着桌上的新装备。 “娘的,这枪…真带劲!”铁柱搓着大手,想摸又有点不敢摸,生怕手上的老茧刮坏了那漂亮的枪身。 赵老蔫更是感慨万千,他抚摸着自己那杆陪伴了半辈子的老枪,又看看新枪,唏嘘道:“老了,老了,没想到还能用上这么好的家伙事!山林,跟着你,俺们算是开了眼了!” 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栓子,目光落在新枪上时,也明显亮了几分。对于猎人而言,一把好枪,无异于战场上士兵的第二条生命。 倪丽华虽然不懂枪,但也能感受到那两杆新枪带来的不同气场,她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下这次重要的“装备更新会议”。 曹山林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伸手拿起一杆新猎枪,熟练地检查着枪机、扳机、膛线,动作流畅而专业。“这是十六号霰弹枪,比铁柱你那杆老双管轻便,装弹快,射程和威力却丝毫不差,尤其适合在林子里对付中大型猎物,覆盖面大,容错率高。”他又拿起另一杆,“这两杆枪一样,以后就是咱们狩猎队的主力装备了。” 他看向赵老蔫和铁柱:“老蔫哥,铁柱,你们俩以后就用这个。你们的老家伙,暂时作为备用。” “真的?!给俺用?!”铁柱几乎要跳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和狂喜。 赵老蔫也激动地嘴唇哆嗦:“这…这太贵重了…” “武器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着的。”曹山林语气坚定,“好的装备只有在好的猎手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以后咱们面对的麻烦可能更棘手,没有趁手的家伙不行。” 他又将那包钱推向桌子中央:“这一百块钱,是林场奖励给我们集体的。我的意见是,留出三十块作为队里的公共资金,用于购买弹药、补给、维修工具,以及应对意外情况的抚恤。剩下的七十块,我们五个人,包括丽华,平均分配,每人十四块。这次解决野猪,丽华虽然没直接参与战斗,但前期策划、后勤准备她都参与了功劳,而且后续的账目、皮货处理更需要她,理应有一份。” 这个分配方案,既考虑了集体,也照顾到了个人,尤其是将倪丽华正式纳入分配体系,体现了曹山林对她作用的认可和团队的公平。倪丽华愣住了,连忙摆手:“姐夫,俺不要!俺没出啥力…” “让你拿着就拿着!”曹山林不容置疑地说道,“这是规矩。以后队里有了稳定收入,都会按贡献分配。你记好账就行。” 赵老蔫和铁柱也纷纷附和:“丽华丫头,该你的你就拿着!”“就是,以后队里笔墨纸砚啥的,还得你张罗呢!” 见大家都这么说,倪丽华才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将属于自己的十四块钱收好,心中涌起一股被团队彻底接纳的暖流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装备更新了,钱也分了,接下来,咱们得对得起林场的信任,更要对得起咱们手里的新家伙!”曹山林神色一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张采购员透露的消息,七十三号工段那边可能出现了豹子!这东西,可比野猪凶险十倍!速度快,性子狡诈,会爬树,偷袭防不胜防!” 提到豹子,屋内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赵老蔫和铁柱收起了笑容,栓子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他们都是老山林,深知这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可怕。 “所以,在接到具体任务之前,我们必须尽快熟悉新枪的性能,加强团队配合训练,尤其是针对高速、隐蔽目标的应对策略。”曹山林目光扫过众人,“从明天开始,咱们暂时放缓对紫貂、水獭的搜寻。每天抽出半天时间,进行实弹射击训练和战术演练!目标就是,要在最短时间内,让新枪成为咱们身体的一部分!” “好!” “没问题!” “早该练练了!” 赵老蔫、铁柱、栓子纷纷响应,斗志昂扬。 第二天开始,棒子沟后山一片僻静的山谷里,便不时响起清脆或沉闷的枪声。曹山林选择了不同距离的固定靶、移动靶(用绳子拖着树枝或兽皮模拟),以及模拟野兽突然窜出的反应靶,进行高强度的训练。 他亲自示范十六号猎枪的射击技巧,讲解如何利用霰弹的覆盖面应对高速移动目标,如何快速装填,如何与使用步枪的栓子进行火力搭配。 赵老蔫年纪大些,接受新事物慢,但经验丰富,练得格外认真,常常一个人端着空枪反复练习瞄准和持枪姿势。铁柱力气大,很快就掌握了新枪的后坐力特点,打得兴起时嗷嗷叫。栓子则依旧沉默,但他用那杆七九步枪,几乎枪枪命中百米外的小目标,展现出了惊人的精准度,他的角色更偏向于远程狙击和关键一击。 倪丽华也没有闲着。她负责记录每个人的弹药消耗、训练成绩,以及曹山林指出的各种注意事项和战术要点。她甚至还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帮助理解包抄、掩护、交叉火力等战术概念。她的存在,让整个训练过程更加规范和有条理。 训练是艰苦甚至枯燥的,山林里寒风依旧,长时间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脚冻得麻木。但没有人叫苦叫累。新装备带来的新鲜感和强大威力,以及即将可能面对豹子的压力,化作了巨大的训练热情。每一次命中目标,每一次默契的配合,都引来一阵由衷的欢呼和讨论。狩猎队的士气,在这日复一日的枪声和汗水浇灌下,变得空前高昂和凝聚。 与此同时,倪丽华收购皮货的消息,也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曹山林有意无意的推动下,迅速传遍了棒子沟及周边几个屯落。起初,还有人持观望态度,但看到狩猎队真的从林场拉回了锦旗和真枪实弹的奖励,看到曹山林等人确实不同于以往那些压价狠辣的货郎,一些家里存着皮子或者偶尔打点小猎的屯民,开始试探性地拿着皮子找上门来。 接待他们的,主要是倪丽华。她按照自己拟定的草案,仔细检查皮张的毛色、完整性、损伤情况,然后给出价格。她年纪虽小,但态度认真,给出的价格也确实比供销社和流动货郎高出一些,而且当场现金结算,绝不拖欠。几次交易下来,口碑便渐渐传开了。虽然送来的大多还是灰鼠皮、野兔皮这类大路货,偶尔有一两张品相一般的狐狸皮或狗子皮,但总算开了张。倪丽华将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在册,收入支出清清楚楚。她发现,即使按照抬高的价格收购,转手卖给县城土产公司或者等待机会送往省城,依然有不小的利润空间。这让她对姐夫规划的这条“收购-转售”之路,充满了信心。 这天训练间隙,铁柱一边擦拭着心爱的新枪,一边对曹山林说道:“山林哥,咱们现在枪也练了,名气也大了,啥时候去会会那头豹子?俺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赵老蔫虽然没说话,但眼中也流露出期待。栓子则默默检查着自己的步枪准星。 曹山林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目光深邃:“不急。豹子不是野猪,不能蛮干。我们在等林场的确切消息和正式委托,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装备和训练让我们有了底气,但对付这种东西,更重要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智慧和耐心。我们要确保一旦出手,就必须有绝对的把握!” 他回头看了看正在认真清点子弹的倪丽华,又看了看身边这群经过磨练、眼神锐利的伙伴,心中豪情顿生。装备已然更新,士气正值巅峰,一支脱胎换骨的狩猎队,正蓄势待发,等待着山林给予他们的下一次,也是更为严峻的考验。那面悬挂在屯部的锦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这支来自棒子沟的队伍,必将在这片广袤而危险的山林中,写下属于他们的、更加浓墨重彩的篇章。而远在七十三号工段那头可能存在的豹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逐渐逼近的、带着钢铁与火药气息的威胁,在幽深的林莽中,悄然抬起了它那警惕而凶残的头颅。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80章 首解林场危 智驱熊瞎子 狩猎队的实弹射击与战术配合训练卓有成效地进行着,新装备带来的战力提升是显而易见的。赵老蔫和铁柱已经完全熟悉了十六号猎枪的特性,装弹速度、射击精度以及与栓子步枪的远近火力搭配愈发纯熟。倪丽华的账本上也清晰地记录着弹药的消耗与队员们点滴的进步。就在他们摩拳擦掌,等待着七十三号工段那头传说中的豹子确切消息,准备大干一场时,林场的召唤却以一种更为紧急的方式提前到来了。 这天下午,训练刚刚结束,众人正收拾器械准备返回屯里,屯长王老栓又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这次他脸上带着的不是喜色,而是显而易见的焦急。 “山林!快!张采购员派人骑自行车送来的信!”王老栓将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塞到曹山林手里,“是五十八号楞场!那边昨晚闯进去一头大熊瞎子,把工人住的板房拱坏了一角,还祸害了食堂仓库,幸亏没伤人,但现在工人们都不敢回去住,伐木作业也停了!场里让你们赶紧过去看看,想办法把那畜生弄走!” 熊瞎子!众人心中都是一凛。这玩意儿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性子起来比野猪更莽,一巴掌能拍断碗口粗的小树,可不是好相与的。而且楞场人多眼杂,建筑密集,处理起来比在野外更为棘手。 “五十八号楞场…”曹山林迅速在脑中定位,那是一个规模中等的楞场,位于一片红松林边缘,距离棒子沟比三十五号楞场要远一些。“信上说清楚熊的大小和具体破坏情况了吗?” 王老栓摇头:“信上就说了个大概,让你们尽快去。送信的人放下信就赶回去报信了,说是楞场那边人心惶惶。” 情况紧急,不容耽搁。曹山林立刻做出决断:“收拾东西,立刻出发去五十八号楞场!老蔫哥,铁柱,栓子,检查装备,带上所有子弹!丽华,你回屯里,把我们预留的公共资金拿上二十块,再带上急救包和足够三天的干粮,然后直接到屯口跟我们汇合!” “是!”众人齐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倪丽华更是转身就往屯里跑,小辫子在身后飞扬。 这就是有了正式协作关系后的不同。任务突如其来,但队伍的反应却如同精密的机器,齿轮咬合,运转迅速。曹山林不再需要过多解释,队员们也清楚,这不仅是帮忙,更是狩猎队立足的基石,是兑现对林场承诺的时刻。 不到半小时,全副武装的狩猎队便在屯口完成了集结。倪丽华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背包赶来,里面除了干粮、资金和急救包,还塞了她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她认为这次行动同样需要记录和学习。 “出发!”曹山林一挥手,五人小队再次开拔,迎着午后偏西的日头,向着五十八号楞场的方向疾行而去。 一路上,曹山林一边赶路,一边在脑中飞速盘算。在楞场那种半开放、人员密集的环境下对付熊,与在山林中截然不同。强攻风险极高,容易误伤工人,也容易激怒熊造成更大破坏甚至伤亡。他的策略必须更加侧重于“驱赶”而非“猎杀”。 “到了地方,先找楞场负责人了解详细情况,确定熊的大小、昨晚活动范围、可能藏身的地方。”曹山林对队员们说道,“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安全地将熊驱离楞场区域,恢复生产。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开枪击毙,尤其是不能在工人居住区附近开枪。” “明白!”赵老蔫和铁柱点头。栓子沉默地检查着步枪背带。 倪丽华努力跟上队伍的速度,同时竖起耳朵,将曹山林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紧赶慢赶,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五十八号楞场。此时的楞场灯火通明(显然是加强了照明),但却笼罩在一片紧张压抑的气氛中。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空地上,不敢回屋,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几间板房的墙壁上可以看到明显的爪痕和破损,食堂仓库的门被整个拍烂,里面一片狼藉。 一个戴着眼镜、姓孙的工段长焦急地迎了上来,如同看到了救星:“你们就是棒子沟狩猎队?可把你们盼来了!哎呀,昨晚可吓死人了…” 孙工段长语无伦次地描述了昨晚的惊魂一幕:大约半夜时分,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熊不知怎么摸进了楞场,先是拱翻了垃圾堆,然后似乎被食堂里食物的味道吸引,直接拍烂了仓库木门进去大肆破坏,后来又在工人居住区转悠,把一间板房的墙角掏了个大洞,幸好里面住的工人机警,听到动静提前跑了出来。那熊闹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悠悠地离开,消失在楞场后方的红松林里。 “现在大家都不敢睡屋里了,生怕那畜生再来!”孙工段长愁容满面,“这伐木任务紧啊,耽误一天都是损失!” 曹山林冷静地听着,问道:“孙工段长,能判断出那熊大概有多大吗?是单独行动还是有可能带着崽子?” “大!绝对是个大家伙!”孙工段长比划着,“站起来怕是有一个人高!就它一个,没看到崽子。” 曹山林点点头,单独行动的成年公熊,攻击性往往更强,但也意味着决策更直接,少了护崽的疯狂。“它离开的方向,是往哪边?” “就那边!进了红松林就没影了。”孙工段长指着楞场后方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墨团般的森林。 “好,我们知道了。”曹山林心中有数,“今晚我们会在楞场值守,预防它再次来袭。明天天亮,我们就进红松林寻找它的踪迹,想办法把它彻底赶远。” 他安排道:“老蔫哥,铁柱,你们俩辛苦一下,前半夜在楞场外围关键位置潜伏警戒,重点盯着红松林方向和食堂、宿舍区。发现熊的踪迹,不要擅自行动,立刻发信号。栓子哥,你找制高点,视野要开阔,随时准备火力支援。丽华,你跟孙工段长待在一起,负责联络和记录。我后半夜接替老蔫哥他们。” 分配妥当,狩猎队立刻行动起来。赵老蔫和铁柱提着新猎枪,消失在楞场边缘的阴影里。栓子则如同灵猿般爬上了一座高高的原木堆,架好了步枪。倪丽华跟着孙工段长去了临时指挥点(一间相对坚固的仓库),摊开了笔记本。曹山林则开始仔细勘察熊留下的痕迹,爪印、刮蹭的树皮、粪便,试图更准确地判断这头熊的习性和状态。 这一夜,五十八号楞场在紧张不安中度过。工人们大多和衣挤在几间相对安全的仓库或工具房里,听着外面山林的风声和偶尔不知名动物的夜枭,难以入眠。狩猎队的成员则如同钉子般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警惕地注视着黑暗。倪丽华虽然待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但心也一直悬着,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记录着时间、人员部署和任何异常情况。 幸运的是,或许是被昨晚的喧闹惊扰,或许是感受到了楞场今夜不同寻常的戒备,那头熊瞎子并未再次出现。黎明时分,天色渐亮,楞场平安无事。 但曹山林知道,危机并未解除。熊尝到了甜头,很可能还会回来。必须主动出击,将它驱离这片区域。 天光放亮后,曹山林带着队员们,沿着昨晚熊离开时留下的痕迹,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楞场后方的红松林。倪丽华也被允许跟随,但被严格要求待在队伍核心位置。 红松林内光线昏暗,地上积满了厚厚的松针和枯枝。熊的脚印和刮蹭痕迹在经验丰富的栓子眼中清晰可辨。他们追踪了大约一里多地,在一片地势稍高、乱石堆叠的地方,发现了熊的临时栖息地——一个被扩大了的石缝,周围散落着啃食过的骨头和新鲜的粪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腥臊气。 “应该就在附近。”栓子低声道,示意大家隐蔽。 曹山林观察着地形,这里已经距离楞场有了一段距离,但还不够安全,熊很容易就能再次返回。他的计划是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和威胁,让这头熊觉得楞场附近不再是舒适的觅食地,从而主动向深山迁移。 “铁柱,把你带的鞭炮拿出来。”曹山林吩咐道,“老蔫哥,你去那边砍些湿柴。栓子哥,你占据那个石砬子,盯住石缝出口。丽华,退到后面那棵大树后面。” 队员们立刻依令行事。铁柱从背囊里掏出一挂长长的红鞭炮,这是曹山林特意嘱咐带的“驱兽利器”。赵老蔫则用工兵斧砍来一些带着绿叶的湿树枝。曹山林将湿树枝堆在石缝上风处不远,然后示意铁柱准备。 “点火!” 铁柱用火柴点燃了鞭炮的引信,然后迅速将其扔向那堆湿柴!与此同时,曹山林和赵老蔫也举起猎枪,对着天空! “噼里啪啦——砰!啪!”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猛然在寂静的山林中炸响!与此同时,“砰!砰!”两声巨大的枪声也骤然响起!湿柴被点燃,产生了大量的浓烟,顺着风向往石缝里灌去!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刺鼻的硝烟味和浓烟,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宁静! 石缝里立刻传来一声暴躁、低沉的熊吼!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黝黑的身影猛地从石缝里窜了出来!它显然被激怒了,人立而起,挥舞着巨大的熊掌,发出威胁的咆哮,小眼睛四处搜寻着打扰它清梦的罪魁祸首。 它看到了不远处持枪而立的曹山林和赵老蔫,也闻到了空气中令它不安的硝烟味。栓子在高处的石砬子上,枪口稳稳地对着它,虽然没有开枪,但那冰冷的杀意让它感到了本能的威胁。 “继续!”曹山林低喝。 铁柱又点燃了一挂鞭炮,奋力扔向黑熊侧前方! “噼里啪啦!” 爆炸声再次响起,火星四溅! 黑熊彻底被这持续的、无法理解的噪音和威胁激怒了,但它似乎也意识到眼前这几个两脚兽不好惹。它暴躁地人立着咆哮了几声,最终选择了退缩。它猛地放下前掌,掉转头,不再看向楞场的方向,而是朝着山林更深处,有些狼狈却速度极快地狂奔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一串沉重的脚步声和渐渐远去的低吼。 曹山林没有下令追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将这头潜在的祸害彻底驱离了人类活动区域。 “成了。”他松了口气,放下枪口。 赵老蔫和铁柱也抹了把汗,相视一笑。栓子从石砬子上滑了下来,依旧沉默,但眼神表示认可。 倪丽华从树后探出头,看着熊消失的方向,心还在砰砰直跳,赶紧在本子上记下:“成功智驱成年公熊一头,未发生直接冲突,使用鞭炮、枪声、浓烟组合策略…” 当狩猎队返回五十八号楞场,告知熊已被成功驱赶到深山的消息后,整个楞场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工人们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孙工段长更是激动地握着曹山林的手,连连道谢,当场表示要按照约定支付报酬,并立刻将情况上报林场。 这一次,狩猎队没有动用致命的武力,而是凭借智慧和策略,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一场可能造成更大损失和恐慌的危机。这不仅再次证明了他们的能力,更展现了一种更为成熟和负责任的处理方式。棒子沟狩猎队的名声,随着这次成功的“智驱熊瞎子”,在林场系统中变得更加响亮和值得信赖。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场真正考验他们勇气、枪法与团队极限的挑战——关于七十三号工段那头神秘豹子的正式委托,已经悄然在路上。山林,永远不会让真正的猎人感到寂寞。 第81章 再显身手威 巧破野猪群 智驱熊瞎子的成功,如同给狩猎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不仅赢得了五十八号楞场上下的由衷感激和一笔不错的报酬,更在林场内部进一步巩固了他们“能干事、会干事”的专业形象。返回棒子沟的路上,连最沉得住气的栓子嘴角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铁柱更是把胸膛挺得老高,仿佛那挂立功的鞭炮是他亲手研发的秘密武器。倪丽华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次行动的每一个细节,从接到消息到战术制定,再到最后的成功驱离,她甚至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熊的栖息地、驱赶方向和使用的“声光烟”组合手段。她知道,这些宝贵的实践经验,远比书本上的理论更有价值。 然而,还没等他们回到屯里好好休整,新的麻烦已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苍蝇,循迹而至。这次来的不是林场的吉普车或自行车信使,而是隔壁靠山屯的两个老猎户,赶着驴车,脸上带着惶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直接堵在了曹山林家门口。 “曹队长!曹队长可在?救命啊!”年纪稍大的那个老猎户,姓韩,一见到曹山林等人回来,立刻扑上来,抓住曹山林的手,声音带着颤抖。 曹山林扶住他,沉稳地问道:“韩大叔,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野猪!是野猪群!一大群!”韩老猎户喘着粗气,脸上惊魂未定,“不是往常那些三五头的小群,这次怕是得有十几二十头!像是从老林子深处窜出来的,就在我们靠山屯后山的苞米地那边!昨天下午发现的,一晚上功夫,一大片快熟了的苞米地被祸害得不成样子!俺们屯组织了几个人带着土枪去赶,结果…结果差点回不来!那野猪疯了似的追人,老李头…老李头腿被撞了一下,肿得老高,现在还躺在炕上哼唧呢!” 另一个年轻些的猎户补充道,脸上带着后怕:“曹队长,俺们知道你们狩猎队本事大,连熊瞎子都能赶跑。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那猪群太凶,头猪个头快赶上小牛犊子了!再不治住,俺们屯今年秋天的口粮可就全完了!” 又是野猪群,而且规模更大,更凶悍!曹山林眉头微蹙。靠山屯与棒子沟相距不远,唇齿相依,那边的庄稼遭了殃,保不齐这群无法无天的畜生下一步就会流窜到棒子沟的地界。于公于私,这个忙都必须帮。 “韩大叔,你们别急。情况我们知道了。”曹山林安抚道,“你们先回屯里安抚大家,告诉乡亲们暂时不要靠近后山那片苞米地。我们准备一下,马上过去!” 送走千恩万谢的靠山屯猎户,曹山林立刻转身,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刚刚经历了一场智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的、更艰巨的战斗已经摆在眼前。 “情况大家都听到了。”曹山林声音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二十头左右的野猪群,伤了人,祸害庄稼,性质比楞场那次更恶劣。这次,我们的目标不是驱赶,而是歼灭!至少要打掉它们的主力,尤其是那头头猪,彻底打掉它们的嚣张气焰,确保靠山屯和咱们周边屯落的秋收安全!” “干它娘的!”铁柱第一个响应,摩拳擦掌,新得的十六号猎枪似乎都在嗡鸣,“正好拿这群祸害试试咱们的新枪够不够劲!” 赵老蔫神色凝重:“二十多头…这规模可不小,硬碰硬怕是要吃亏。” 栓子默默点头,补充道:“苞米地视野受阻,不利于我们发挥火力。” 倪丽华也紧张地看着曹山林,等待他的决策。 曹山林走到院里,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快速画了起来:“硬拼肯定不行。我们得利用地形和它们的习性。韩大叔说它们在苞米地活动,那里是它们的‘食堂’。但它们的老巢,肯定在附近的林子里。我的计划是,分三步走。” 他用树枝点着地上的简图:“第一步,勘察。我和栓子哥先去靠山屯后山,摸清猪群的具体数量、头猪特征、活动规律,最重要的是找到它们从林子到苞米地之间的固定路径和可能的藏身地点。第二步,设伏。选择它们必经的一处狭窄、利于我们发挥火力的地方,提前布置大量绊索、陷坑,最大限度地迟滞和分割猪群。第三步,引蛇出洞。派人惊扰它们在苞米地的进食,将它们引向预设的伏击圈,集中火力,优先歼灭头猪和大型公猪!” 这个计划承袭了他一贯的风格:谋定后动,充分利用团队优势和环境因素。 “这次伏击点要选好,不能像上次那样被动。”曹山林强调,“要找一个入口狭窄、内部相对开阔、两侧有制高点的‘口袋’地形。铁柱和老蔫哥,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占据两侧制高点,用新猎枪进行覆盖射击。栓子哥,你还是负责远程精准打击头猪和关键目标。我负责诱敌和正面策应。” 他看向倪丽华:“丽华,这次行动比较危险,你留在屯里,协助靠山屯的人做好后勤准备,比如准备担架、止血药物,同时记录我们带走的弹药数量。” “姐夫,俺…”倪丽华想争取一下,但看到曹山林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用力点头,“俺明白!你们一定要小心!” 她知道,这种规模的野猪群战斗,混乱中流弹横飞,她去了反而会让大家分心。 事不宜迟,狩猎队立刻进行战前准备。检查枪械,分配弹药(这次需要携带更多),准备绳索、铁锹(挖掘陷坑用)、以及更多的鞭炮和火把(用于驱赶和制造混乱)。曹山林特意让铁柱将队里预留的公共资金又拿出了一些,去屯里小卖部买了几瓶最烈的高粱酒。“这东西,有时候比子弹还管用。”他意味深长地说。 一个小时后,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四人,带着充足的装备,再次出发,直奔靠山屯后山。倪丽华站在屯口,望着他们消失在土路尽头的背影,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到达靠山屯后山,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曹山林也暗自心惊。一大片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籽粒饱满的苞米地,此刻如同被飓风席卷过一般,东倒西歪,断裂的秸秆和啃食得乱七八糟的苞米棒子散落一地,泥土被践踏得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庄稼汁液和野猪特有的腥臊气味混合的怪异味道。可以想见,昨晚这里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浩劫。 没有时间感慨,曹山林和栓子立刻投入勘察。两人如同幽灵般潜入苞米地边缘的林地,仔细搜寻着野猪群留下的踪迹。脚印杂乱而密集,数量确实惊人。栓子很快根据脚印的大小、深浅和粪便的新鲜程度,判断出猪群数量在十八到二十二头之间,确认有一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头猪,并且找到了几条它们往返于林地和苞米地之间的固定兽径。 最终,他们锁定了一处理想的口袋形山谷作为伏击点。这个山谷入口狭窄,仅容两三头猪并行通过,谷内相对开阔,便于火力展开,而山谷两侧是缓缓升起的土坡,长满了灌木和矮树,非常适合埋伏。 “就在这里!”曹山林斩钉截铁。 确定伏击点后,四人立刻开始了紧张的布置。赵老蔫和铁柱负责在入口处和谷内挖掘多个浅坑,里面插上削尖的硬木桩,上面用树枝和浮土巧妙伪装。栓子则发挥他的特长,在兽径和山谷入口处布下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绊索和绳套。曹山林则爬上山谷两侧的土坡,仔细选择了赵老蔫和铁柱的射击阵地,要求他们清除射界内的障碍,确保视野开阔。 同时,曹山林将那几瓶烈酒打开,混合着一些炒香的豆饼渣,制作成味道极其浓烈的诱饵,撒在了山谷的深处。浓烈的酒香和食物香气,对于这些嗅觉灵敏的畜生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可以有效地在它们被引入山谷后,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为射击创造时间。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下午时分。阳光斜照,给山谷染上了一层金边,但空气中却弥漫着大战前的肃杀之气。 “行动!”曹山林低喝一声。 按照计划,曹山林独自一人,沿着兽径,向着苞米地方向潜去。他的任务是最危险的——惊扰并引诱猪群。赵老蔫和铁柱各自进入两侧山坡的射击阵地,检查枪械,压满子弹。栓子则如同磐石般趴伏在山谷入口附近一块巨石后面,七九步枪的枪口透过石缝,冷冷地指向入口方向,他将是决定头猪生死的关键。 曹山林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片被祸害得不成样子的苞米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哼哧哼哧”的咀嚼声和苞米杆被撞断的噼啪声。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秸秆,只见黑压压一大群野猪,正肆无忌惮地在田地里啃食着,那头体型硕大、鬃毛如针、獠牙外翻的头猪尤为显眼,它不时抬头警惕地四下张望。 曹山林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几个麻雷子(一种威力较大的炮仗),用火柴点燃引信,奋力朝着猪群最密集的地方扔了过去! “轰!轰!” 几声巨响猛然在苞米地里炸开!火光闪烁,硝烟弥漫! 正在大快朵颐的野猪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惊呆,瞬间炸锅!受惊的猪只发出尖利的嚎叫,本能地向着远离爆炸声的方向——也就是它们熟悉的、返回山林的那条兽径亡命奔逃!那头头猪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被惊慌的族群裹挟着,也只能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跟着猪群一起冲了过来! “来了!”埋伏在山谷两侧的赵老蔫和铁柱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握住手中的猎枪。 曹山林在扔出麻雷子后,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向山谷方向狂奔!他必须确保自己在猪群冲入山谷前,抵达安全位置。 大地开始微微震动,如同闷雷滚过。黑压压的野猪群,如同一股失控的黑色洪流,沿着兽径,疯狂地冲向山谷入口!腥风扑面,嚎叫震天!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野猪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栓子布设的绊索区!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闷响,冲在前面的野猪被绊索撂倒,后面的收势不及,狠狠地撞在前面同伴的身上,顿时队形大乱,挤作一团!更有野猪踩中了伪装的陷坑,被里面的尖木桩刺伤,发出凄厉的惨叫! 混乱中,那头体型巨大的头猪凭借强悍的力量和体重,硬生生撞开了挡路的同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试图稳住阵脚,带领猪群冲过这该死的障碍! 就在它人立而起,展现出庞大身躯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而冷冽的枪声响起!来自栓子埋伏的方向!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钻入了头猪暴露出来的脖颈与胸膛结合部的要害!血花迸现! 头猪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它发出一声不甘的、混合着痛苦和愤怒的嘶吼,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眼看是不活了! 头猪的瞬间毙命,给了猪群毁灭性的打击!失去了首领,猪群彻底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恐慌!有的还想往前冲,有的想掉头逃跑,有的则在原地打转,互相冲撞践踏! “打!” 就在这时,曹山林已经安全撤到了山谷一侧,他一声令下! “轰!轰!砰!砰!” 赵老蔫和铁柱手中的十六号猎枪发出了沉闷而连续的怒吼!大片的霰弹如同钢铁风暴,泼洒向混乱的猪群!栓子也冷静地拉动枪栓,退壳上膛,瞄准那些试图组织反抗或者体型较大的公猪,进行精准的点射! 枪声、野猪的哀嚎声、绊索被挣断的噼啪声、以及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交织成了一曲残酷而激烈的山林战歌。狩猎队占据着绝对的地利和火力优势,如同收割般消耗着野猪群的有生力量。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当枪声渐渐停歇,山谷入口和内部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了十几头野猪的尸体,剩下的几头侥幸未死的,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撞开稀疏的障碍,没命地逃向了深山老林,短时间内绝不敢再回头。 阳光透过硝烟,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屠戮的山谷。曹山林、赵老蔫、铁柱从埋伏点走出,看着眼前的战果,虽然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豪情。栓子也从巨石后现身,默默擦拭着枪管。 清点战果,共击毙野猪十五头,其中包括那头巨大的头猪,重创数头(逃走的那些也多半活不成),战果辉煌! “打扫战场!”曹山林下令,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当靠山屯的乡亲们在倪丽华的带领下,提着担架、绳索赶来时,看到山谷里那堆积如山的野猪尸体,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困扰他们、威胁他们口粮的的心腹大患,竟然在短短半天之内,被狩猎队以如此雷霆万钧之势彻底解决! 狩猎队再次用实打实的战绩,证明了他们无愧于林场的锦旗和信任,无愧于“狩猎队”这个响当当的名号。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野兽,更是守护乡亲们劳动成果的责任。而经过这次大规模野猪群歼灭战的洗礼,这支队伍的凝聚力、战斗力和自信心,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周边所有屯落,棒子沟狩猎队的威名,真正达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片山林里,出现了一支真正能够守护一方安宁的强大力量。而狩猎队的目光,已经越过眼前的胜利,投向了林场张采购员口中,那个更遥远、更神秘、也更危险的七十三号工段,以及那里可能存在的、堪称山林顶级猎手的——豹子。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82章 名声传外县 邻场急求援 歼灭靠山屯野猪群的辉煌战绩,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棒子沟乃至红星林场的范围。这一次,狩猎队展现出的已不仅仅是解决单一野兽扰民问题的能力,而是一种能够对抗成规模兽群、有效保护一方生产生活安全的强大武力。靠山屯的村民们几乎将曹山林几人奉若神明,分到的野猪肉让整个屯子飘香数日,那份发自心底的感激更是随着走亲访友的人流,传向了更远的地方。 狩猎队内部,经过连续高强度的实战锤炼,配合愈发默契,信心也空前高涨。赵老蔫和铁柱对新式猎枪的使用已臻化境,栓子那把七九步枪更是成了队伍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倪丽华的账本上,不仅记录着每次行动的收支,更开始系统性地整理各类野兽的习性特点、应对策略以及不同地形下的战术要点,俨然成了狩猎队的“战术资料库”。她甚至开始尝试着,根据姐夫口述和省城打听来的信息,对收购来的皮张进行更精细的分类和初步估值,为将来可能的大宗交易做准备。 就在他们一边处理着靠山屯战斗后的一些琐事(如皮张的初步处理、肉食的分配),一边等待着林场关于七十三号工段豹子的进一步消息,并继续抽空搜寻高价值皮毛兽时,一股来自外县的风,裹挟着焦急与期盼,吹到了棒子沟。 这天晌午,曹山林正和栓子在屯子外的空地上,利用一些废旧木板和草靶,模拟复杂环境下的射击训练,重点是训练栓子在移动目标和视线受阻情况下的快速瞄准与狙击。倪丽华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边照看着小炉子上熬煮的皮张鞣制剂,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赵老蔫和铁柱则去了附近山头,检查之前布下的几个紫貂套子。 两辆风尘仆仆的自行车,驮着三个面色凝重、衣着与本地农民略有不同的汉子,径直骑到了屯口,经人指引,来到了曹山林他们训练的地方。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神里带着疲惫与急切的中年人,他跳下自行车,目光扫过正在训练的曹山林和栓子,尤其是他们手中那保养精良的枪械,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请问,哪位是棒子沟狩猎队的曹山林,曹队长?”中年人上前几步,语气客气中带着焦急。 曹山林停下动作,将猎枪背在身后,沉稳地迎上前:“我就是曹山林。几位是?” 那中年人连忙伸出手与曹山林用力握了握,自我介绍道:“曹队长,久仰大名!我是邻县青林林场,五十七号工段的工段长,我叫周大海!这两位是我们工段的保卫干事。”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年轻人。 青林林场?邻县?曹山林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周工段长,远道而来,有什么事吗?” 周大海叹了口气,脸上愁云密布:“曹队长,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是慕名而来,是来求救的!我们工段…我们工段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他语速加快,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慌:“我们那边,闹豹子了!不是一头,是两头!一公一母,看样子是配对的了!这两个畜生,最近一个多月,频繁在我们工段外围活动,一开始只是偷吃圈养的羊,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大白天都敢在工段附近转悠!十天前,伤了两个晚上出来解手的工人!万幸没出人命,但一个胳膊被抓得深可见骨,一个吓得不轻,现在还在卫生所躺着呢!现在整个工段人心惶惶,工人们白天干活都提心吊胆,晚上更是不敢出门,伐木进度几乎停滞!再这样下去,别说完成任务,工段都要散了!” 两头豹子!还是配对的!曹山林瞳孔微缩,这可比预想中七十三号工段可能存在的单只豹子要棘手得多!配对的大型猫科动物,往往更具攻击性,配合也更默契,捕食和守护领地的意识极强。 “我们场里保卫科组织了几次围捕,可那东西太鬼了!枪一响就没影,等你放松警惕,它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周大海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后来听说你们红星林场这边,有一支叫棒子沟狩猎队的,本事极大,连成群的野猪和熊瞎子都能收拾,我们就厚着脸皮,冒昧过来求助了!曹队长,请你们无论如何,帮帮我们青林林场,帮帮我们五十七号工段上下百十号工人!报酬方面,我们绝对按最高的标准给!” 周大海说完,和他身后的两个保卫干事,都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曹山林。跨县求助,这在他们看来已经是走投无路之举,也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支声名远播的狩猎队身上。 就在这时,赵老蔫和铁柱也检查完陷阱回来了,看到这一幕,都有些诧异。倪丽华也放下笔记本,紧张地走了过来。 曹山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着。跨县行动,情况不明,对手是极其危险的两头配对豹子,风险无疑巨大。但另一方面,这也是狩猎队名声打响后必然要面对的挑战,是将影响力扩展到更广阔区域的契机。而且,同为林业工人,那种被野兽威胁、生产停滞的困境,他能感同身受。 “周工段长,”曹山林缓缓开口,“情况我了解了。豹子,尤其是配对的豹子,非常危险,我们需要极其谨慎。” “是是是!我们知道危险!”周大海连忙道,“只要你们肯去,需要什么支持,我们工段尽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枪给枪(虽然可能不如你们的好),要情报给情报!” 曹山林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赵老蔫神色凝重,铁柱跃跃欲试又带着几分忌惮,栓子则默默检查着步枪,眼神锐利,仿佛已经在思考如何对付这种高速敏捷的对手。倪丽华则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这件事,关系重大,我需要和我的队员们商量一下。”曹山林对周大海说道,“几位远道而来,先到屯里歇歇脚,喝口水。我们尽快给你们答复。” 将周大海三人暂时安顿在屯长王老栓家,曹山林立刻将狩猎队核心成员召集到自家屋里,关上了门。 “情况大家都听到了,”曹山林开门见山,“邻县青林林场,两头配对豹子,伤了人,工段近乎瘫痪。他们跨县来求援,我们去,还是不去?” 屋内一阵沉默。铁柱最先憋不住,瓮声瓮气地说:“山林哥,豹子啊!还是两头!这玩意儿可比野猪难缠多了!咱们…能行吗?” 赵老蔫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眉头紧锁:“风险太大。那不是咱们的地盘,山形地势、豹子的具体习性都不清楚。搞不好,要出大事。” 栓子依旧沉默,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枪身上摩挲,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对付这种顶级猎手,对他这样的精准射手来说,既是巨大的挑战,也是极致的诱惑。 倪丽华看着争论的几人,又看看沉思的姐夫,忍不住小声开口:“姐夫,豹子那么厉害,肯定很危险。咱们狩猎队现在名声已经有了,林场这边的任务也稳定,是不是…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她主要是担心大家的安危。 曹山林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沉声道:“我知道风险很大。但大家想想,我们的名声是怎么来的?是一次次啃硬骨头啃出来的!如果我们因为危险就退缩,那‘棒子沟狩猎队’这块牌子,也就立不住了。以后,可能就不会再有人跨县来求援,甚至林场那边遇到真正棘手的麻烦,也会先掂量掂量我们敢不敢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豹子固然危险,但并非无法对付。它们速度快,偷袭强,但也有弱点,比如通常不会主动攻击成群结队、且有准备的人类,尤其是在白天。它们的捕猎依赖于潜伏和一击必杀,只要我们计划周密,不给它们偷袭的机会,凭借我们的火力优势和团队配合,未必没有胜算。” 他看向栓子:“栓子哥,你的枪,将是关键。我们需要在它们发动攻击前,或者在第一击失败后的瞬间,给予致命打击。” 栓子迎上曹山林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曹山林又看向赵老蔫和铁柱:“老蔫哥,铁柱,你们的霰弹枪覆盖面大,是对付它们高速突进的有效屏障。我们需要选择有利地形,限制它们的活动空间,逼迫它们进入我们的火力网。” 赵老蔫吐出一口烟,重重地点了点头:“山林,你分析的在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狩猎队要想真正站住脚,这一关,迟早得闯!俺这把老骨头,跟你干了!” 铁柱见老蔫哥都表态了,也把胸脯一拍:“干!怕它个球!正好让外县的人也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 最后,曹山林看向倪丽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丽华,这次行动,你更不能去。你的任务是留在家里,守好我们的大本营,继续处理收购来的皮货,同时,把我们这次可能面对的对手——豹子的所有已知信息,尽可能详细地整理出来,包括它们的习性、可能的攻击模式、弱点等等。你的笔记,对我们制定计划很重要。” 倪丽华知道事情已定,她用力点头:“姐夫,俺明白!俺一定把家看好,把资料整理好!你们…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眼中噙着泪水,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 意见统一,决心已定。曹山林推开屋门,对等候在外的周大海三人说道:“周工段长,这个任务,我们棒子沟狩猎队,接了!” 周大海闻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声道谢,几乎要落下泪来。 消息很快传开,棒子沟再次轰动!狩猎队竟然要跨县去猎杀豹子,还是两头!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带着一种混合着骄傲、担忧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迅速传遍了周边。狩猎队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但也背负上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曹山林没有浪费时间,他让周大海三人先行返回青林林场做准备,并要求他们尽可能提供工段周边的详细地图、豹子每次出现的时间地点、以及被袭击工人的具体伤情记录(有助于判断豹子的攻击方式和凶残程度)。他自己则带领狩猎队,开始了为期两天的针对性紧急备战。 这一次,训练的重点不再是射击精度,而是反应速度、团队掩护和应对突发袭击的预案演练。曹山林模拟豹子可能从各个方向发起的扑击,训练队员们如何瞬间形成交叉火力,如何利用树木和岩石作为掩体,如何在高强度压力下保持冷静和沟通。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张感。棒子沟狩猎队,这支从屯落崛起的队伍,即将踏出跨越县域的一步,向着山林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者之一,发起一场赌上荣誉与生命的挑战。远征的号角,已然吹响。 第83章 慨然应援手 远征邻县城 决定接下青林林场的求援,如同在狩猎队内部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既有奔赴未知战场的激昂,也掺杂着一丝面对顶级掠食者的本能敬畏。接下来的两天,棒子沟狩猎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备战状态。常规的皮毛收购和零散狩猎被完全暂停,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针对豹子这一特定目标的强化训练和物资准备中。 曹山林根据周大海留下的有限信息,以及倪丽华熬夜整理出的、从老猎户口述和省城书籍中搜集来的关于豹子的零碎知识,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他们在棒子沟后山找到一处地形复杂、林木茂密的区域,模拟青林林场可能的环境。 “豹子的攻击,讲究悄无声息,一击必杀。”曹山林用木棍在地上画着示意图,神色严峻,“它们擅长利用地形和植被隐蔽,从视线死角发动突袭,目标通常是脖颈或脊椎。速度极快,从发动攻击到扑到眼前,可能只有一两秒的时间。” 他看向赵老蔫和铁柱:“老蔫哥,铁柱,你们的霰弹枪是最后屏障。训练重点不是瞄准,而是凭感觉,在听到示警或看到黑影窜出的瞬间,朝大概方向覆盖射击!不求毙敌,只求阻滞!为栓子哥创造机会!” 他又看向栓子:“栓子哥,你的压力最大。豹子扑击时,留给你的反应时间和射击窗口极小。你需要练习极速瞄准和射击移动靶,尤其是模拟它们从树后、岩石侧翼窜出的轨迹。” 栓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块块小木片挂在不同的树枝和岩石后面,然后退到不同距离和角度,练习在曹山林突然发出指令时的快速出枪和射击。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冷冽,仿佛已经进入了那种与危险赛跑的心流状态。 倪丽华则留守家中,肩负起了更繁重的后勤与情报工作。她不仅要清算队里现有的资金,确保远征的盘缠和弹药补给充足,还要将倪丽珍帮忙一起整理的、关于豹子习性、攻击模式、可能弱点(如眼睛、口腔、腹部)的资料,用工整的字迹誊抄在好几张大纸上,方便队员们随时查看记忆。同时,她还要应对闻讯而来、表示关切或打探消息的屯邻,以及处理零星送来的皮货,维持着“大本营”的基本运转。小小的身影忙得脚不沾地,但她眼神明亮,没有丝毫怨言,她知道,自己守好后方,就是对姐夫和狩猎队最大的支持。 倪丽珍抱着孩子,看着小妹和丈夫为远征忙碌,心中充满了担忧。夜晚,她一边轻轻拍着熟睡的孩子,一边对躺在身旁的曹山林低声道:“山林,非得去不可吗?那豹子…听着就吓人。咱们现在日子刚安稳点…” 曹山林在黑暗中握住妻子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他声音沉稳而坚定:“丽珍,有些事,躲不过。狩猎队走到了这一步,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次退了,以后就难了。放心吧,我们准备得很充分,不会蛮干。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我一定会带着大家平安回来。”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倪丽珍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那担忧,却如同窗外的月色,挥之不去。 两天后的凌晨,天还未亮,远征的队伍在曹山林家门口集结。除了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四位战斗成员,还多了一个人——屯里一个经常赶车去外县、对路径比较熟悉的半大小子,狗剩,他被雇来赶驴车,负责运送装备、弹药和部分补给。 驴车上,除了四人的背包(装着干粮、水、急救包、绳索等个人物品),还整齐地码放着几个木箱,里面是此次行动几乎全部的“家当”——赵老蔫和铁柱的十六号猎枪子弹足足带了八十发,栓子的七九步枪子弹五十发,曹山林自己也带了三十发五六半的子弹。此外,还有大量的鞭炮、火把、一小桶煤油、以及精心准备的、用烈酒和特殊香料浸泡过的、味道极其浓烈的诱饵(计划用于在某些情况下吸引或干扰豹子的嗅觉)。倪丽华甚至细心地准备了几包驱虫蛇的药粉和一大卷干净的绷带。 倪丽珍和倪丽华站在院门口,为队伍送行。倪丽珍将一包还温热的煮鸡蛋塞到曹山林手里,眼圈微红,低声道:“千万小心。”倪丽华则把最后誊抄好的豹子资料要点分发给每人一份,强作镇定:“姐夫,老蔫叔,铁柱哥,栓子哥,你们…一定看好资料,平安回来!” “放心(吧)!”几人纷纷应道,铁柱还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新猎枪,“有这伙计在,豹子也得掂量掂量!” 没有过多的儿女情长,曹山林大手一挥:“出发!” 狗剩一甩鞭子,驴车轱辘发出吱呀的声响,载着全副武装的狩猎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踏上了前往邻县青林林场的远征之路。倪丽珍和倪丽华站在门口,直到队伍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土路尽头,依旧久久没有离去。 路途漫长而枯燥。驴车的速度不快,颠簸在坑洼不平的县级公路上。越是靠近青林县境内,周围的景色似乎也变得更加原始和苍莽,山势更加险峻,林木更加茂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不同于红星林场的、更为野性的气息。 曹山林没有浪费路上的时间,他一边观察着沿途的地形地貌,一边再次向队员们强调此行的注意事项。 “到了地方,一切行动听指挥,绝不允许擅自行动。”曹山林的目光尤其严肃地扫过铁柱,“青林林场那边的情况我们完全不熟悉,人心也未必齐,任何冒失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明白,山林哥!”铁柱收敛了嬉笑,郑重答道。 赵老蔫抽着烟袋,眯着眼看着路两旁的山林,似乎在提前适应着陌生的环境。栓子则一直沉默地擦拭着步枪,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即将到来的狩猎才是唯一的目标。 经过将近一整天的颠簸,在夕阳即将沉入远山之时,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青林林场五十七号工段。 与红星林场的楞场相比,五十七号工段显得更加简陋和……压抑。工棚区建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上,周围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此刻虽然已是晚饭时间,但工地上却少见人影,显得死气沉沉。一些工棚的窗户甚至用木板钉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恐惧气息。 得到消息的周大海工段长早已带着几个人在工段入口焦急等候,看到曹山林几人,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曹队长!你们可算到了!一路辛苦了!”周大海的热情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 “周工段长,情况怎么样?”曹山林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还是老样子,甚至…更糟了。”周大海脸色难看,“昨天下午,又有工人说在林子边缘看到了那东西的影子,一晃就没了,现在大家更是连工棚都不敢轻易离开。” 他将曹山林几人请进一间充当临时办公室的木屋,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颇为粗糙的工段周边地形图。周大海指着地图,详细说明了豹子最近几次出现的大致区域、时间,以及两名受伤工人的具体情况(伤口撕裂严重,符合豹子爪击的特征)。 “我们判断,这两头畜生,很可能就把巢穴安在工段后面那片叫‘黑瞎子沟’的老林子里。”周大海指着地图上一片用红笔画出的、表示茂密森林的区域,“那里地势复杂,乱石洞窟多,我们的人不敢深入。” 曹山林仔细看着地图,默默记下关键信息。黑瞎子沟,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不祥。 “曹队长,你们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周大海表态道。 “首先,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住处。”曹山林提出要求,“其次,给我们准备一些最新鲜的羊肉或者猪肉,要带血的。另外,工段的人,从明天开始,没有我们的允许,严禁进入黑瞎子沟方向一里范围内的区域,晚上更是不准任何人外出,以免造成误伤或惊扰豹子。” “没问题!都按您说的办!”周大海一口答应,立刻吩咐人去安排。 狩猎队被安置在了工段边缘一栋相对独立、也最为坚固的石砌仓库里。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背后靠山,易于防守。队员们卸下装备,简单吃了点周大海让人送来的饭菜,便开始了战前的最后一次部署。 仓库中间摊开了那张地形图,曹山林用铅笔在上面标记着。 “明天,我们先不直接进黑瞎子沟。”曹山林沉声道,“第一步,勘察。我和栓子哥,沿着工段外围,特别是豹子出现过的地方,仔细搜寻它们的足迹、粪便、挂爪的痕迹,尽量摸清它们近期的活动范围和主要路径。老蔫哥,铁柱,你们负责在工段外围几个制高点设立观察哨,熟悉周边环境,同时警戒,确保我们勘察时的安全。” 他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零星灯火如同鬼火般闪烁的工段,语气凝重:“记住,我们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对付的是最狡猾的对手。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陌生的环境,未知的凶险,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仓库里,只有煤油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队员们检查枪械、整理装备的细碎声响。远征的第一夜,在紧张与期待中悄然流逝。远方黑瞎子沟的密林深处,那两头造成这一切恐慌的元凶,似乎也感受到了陌生而危险的气息逼近,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了它们那闪烁着幽光的眼睛。狩猎与被狩猎的角色,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即将再次模糊界限。真正的较量,随着黎明第一缕曙光的到来,即将拉开血腥的序幕。 第84章 详察豹踪迹 制定捕猎策 青林林场五十七号工段的黎明,是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中到来的。没有往常工人早起洗漱、准备上工的喧闹,只有山林间清冷的鸟鸣和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反而更衬出这工段异样的死寂。驻扎在石砌仓库里的狩猎队成员,却早已醒来,就着冰冷的溪水擦把脸,啃了几口自带的干粮,便开始默默地检查装备,为即将开始的勘察行动做最后的准备。 曹山林将周大海昨晚送来的、还带着血丝的新鲜羊肉切成几大块,用油纸包好,放入背囊。这些既是诱饵,必要时也能用来测试豹子的反应。他再次摊开那张粗糙的地形图,手指点着“黑瞎子沟”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 “我和栓子哥,从工段西侧边缘切入,沿着之前豹子出现过的那条溪谷,向黑瞎子沟方向推进。”曹山林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重点是寻找足迹、挂爪痕迹、粪便,以及任何可能指向它们巢穴的线索。老蔫哥,铁柱,你们占据工段北面和东面那两个最高的木材堆,建立观察哨。视野要覆盖我们勘察的区域以及黑瞎子沟入口方向。发现任何异常,鸣枪一声示警;若情况紧急,连续鸣枪三声!” “明白!”赵老蔫和铁柱重重点头,紧了紧手中的新猎枪。 栓子依旧沉默,只是将那份豹子资料要点再次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检查了步枪的每一个部件,确保万无一失。 行动开始。赵老蔫和铁柱如同两只经验丰富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那两座由粗大原木堆砌而成的“了望塔”,借助木材的缝隙和顶端视野,警惕地扫视着下方茂密的林地和远处的沟壑。 曹山林和栓子则一前一后,如同融入林间的两道影子,离开了工区,踏入了西侧那片幽暗的林地。一进入林子,光线顿时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味道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淡淡腥气。 两人的行动极其谨慎,每一步都落在实处,避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曹山林在前,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扫过地面、树干、岩石。栓子在后,除了警戒侧翼和后方,他那双经过千锤百炼的眼睛,更是专注于搜寻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痕迹。 沿着那条蜿蜒的溪谷向上游走了不到一里地,栓子突然蹲下身,对曹山林做了个手势。 曹山林立刻停下,悄无声息地靠拢过去。 只见溪边一片湿润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梅花状的爪印!比最大的狼爪印还要大上一圈,掌垫厚实,趾印清晰,深深地陷入泥土中。 “是豹子的脚印,新鲜的,不超过十二个时辰。”栓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爪印的大小和深度,“看这步幅和压痕,个体不小,应该是那头公的。” 这是一个重要的发现!证实了豹子确实在这一带频繁活动,而且时间很近。曹山林仔细观察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是指向黑瞎子沟深处。 两人继续沿着脚印追踪,更加小心翼翼。林间的树木越来越粗壮,岩石嶙峋,藤蔓缠绕,地形变得复杂。栓子不时停下,指着某棵大树的树干下部,那里有几道清晰的、深深的抓痕,树皮被撕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它们在标记领地。” 又往前推进了一段,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他们发现了一小堆骸骨,主要是野兔和狍子的,被啃咬得十分干净,旁边还有几撮黄黑相间的动物毛发。 “是它们的进食点之一。”曹山林低声道。他仔细观察着周围,发现了几处相对隐蔽、视野又好的石缝和树冠,那可能是豹子潜伏观察的地点。 勘察进行了大半天,他们沿着溪谷深入了黑瞎子沟外围约两三里地,不敢再贸然深入。获取的信息已经足够宝贵:确认了至少一头公豹的活动路径、主要的标记地点、一个进食点以及几处可能的潜伏点。从足迹的密集程度和标记行为的频繁来看,这对豹子已经将这片区域视为核心领地,攻击性极强。 “撤。”曹山林果断下令。在情况未明、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深入巢穴无疑是自杀。 两人沿着原路谨慎返回,与高处的赵老蔫和铁柱汇合。观察哨并未发现豹子的直接踪迹,但也确认了这片区域的寂静不同寻常,连常见的松鼠和山鸡都少了很多,这是一种被顶级猎手气息压制后的死寂。 回到石砌仓库,已是下午。四人关紧房门,就着昏暗的光线,开始汇总和分析情报。曹山林在地图上标记出发现的脚印、抓痕、进食点和潜伏点,一条相对清晰的豹子活动路线呈现出来。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棘手。”曹山林眉头紧锁,“这对豹子不仅凶残,而且对这片领地极其熟悉,占据了绝对的地利。它们习惯于沿着这条溪谷活动,利用复杂的地形隐蔽和发动攻击。强攻进去,我们就是活靶子。” “那咋办?难道就这么干等着?”铁柱有些急躁。 “当然不是。”曹山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它们依赖地形,我们就破坏它们的地利;它们习惯潜伏偷袭,我们就逼它们现身!” 他指向地图上溪谷中段的一处地方,那里地势相对开阔,两侧是陡峭的土坡,溪流在此有一个小小的拐弯。“这里,可以作为预设战场。”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明天,我们不去找它们,让它们来找我们!” “第一步,投饵。将带来的新鲜羊肉,涂抹上特制的、味道极其浓烈的诱饵香料,放置在那片开阔地中央。豹子嗅觉灵敏,这种混合了血腥和特殊香料的味道,对它们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尤其是在它们自己的领地里闻到陌生而强烈的食物信号,一定会前来探查。” “第二步,设伏。老蔫哥,铁柱,你们提前埋伏在开阔地两侧的土坡上,利用灌木和岩石隐蔽。栓子哥,你占据开阔地上游方向那个制高点,视野最好,可以俯瞰整个区域。我,负责在下游方向策应和补漏。” “第三步,等待与猎杀。豹子生性多疑,即使被诱饵吸引,也不会立刻现身。它们会先在周围潜伏观察。我们需要有足够的耐心。一旦它们确认‘安全’,忍不住现身走向诱饵,或者因为发现我们而试图发动攻击时,就是我们的机会!栓子哥,你的第一目标,是那头公豹,务必一击致命!老蔫哥,铁柱,你们负责用霰弹封锁母豹的突进路线,并阻止它们逃窜!我负责查缺补漏,并预防可能的其他意外。” 这个计划,核心就是“以逸待劳,引蛇出洞”,将主动权部分掌握在自己手中,利用豹子的好奇心和领地意识,将它们引诱到相对不利于它们发挥潜伏优势的地形,再进行猎杀。 “如果…它们不来呢?”赵老蔫提出一个可能。 “那就继续等,或者更换诱饵地点。”曹山林道,“我们有时间,而它们对领地的守护本能和贪婪,最终会战胜疑虑。当然,我们也必须做好它们可能从任何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突袭的准备,所以伏击阵型必须兼顾各个方向。” 计划已定,剩下的就是执行。队员们开始分头准备:再次检查枪械,分配弹药,熟悉各自伏击位置的环境。曹山林则亲自处理那些羊肉,将特制的诱饵香料仔细而均匀地涂抹上去,那浓烈而怪异的气味,连他自己闻了都有些皱眉。 夜幕降临,五十七号工段依旧笼罩在恐惧中,而石砌仓库里,狩猎队的成员们却心无旁骛,如同打磨利刃的工匠,为明天那场与山林之王的生死对决,做着最后的淬火。远在县城家中的倪丽珍,此刻正抱着睡熟的孩子,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那份不安如同潮水般涌动。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牵挂的丈夫和战友们,即将踏入一片危机四伏的猎场,与两只嗜血的幽灵,进行一场赌上一切的智力与勇气的较量。山林寂静,杀机已悄然布下。 第85章 险象还生时 终毙一头豹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五十七号工段石砌仓库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四条黑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滑入依旧被寒意笼罩的林地。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四人全副武装,脸上看不出丝毫睡意,只有一种即将投身猎场的专注与冷冽。他们背负着沉重的装备和希望,也背负着工段百十号工人乃至远方亲人的期盼,再次向着那片名为“黑瞎子沟”的死亡之地进发。 按照既定计划,队伍沉默而迅速地抵达了预设的伏击地点——溪谷中段那片相对开阔的河滩。晨曦微露,给嶙峋的岩石和潺潺的溪流镀上了一层清冷的灰蓝色。曹山林仔细观察着四周,确认环境与他昨日勘察时无异,随即打了个手势。 他亲自将那块涂抹了浓烈香料、散发着怪异腥香的新鲜羊肉,放置在河滩中央一块较为平坦的青石上。那刺鼻的味道在清冽的空气中格外突兀,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味道炸弹,相信足以顺着山风,飘向密林深处那两个幽灵的鼻孔。 投饵完毕,曹山林迅速退后,与其他三人再次确认了伏击位置。赵老蔫和铁柱如同两只笨重却灵巧的熊,匍匐着爬上了河滩两侧长满灌木的土坡,利用天然的植被和岩石裂缝隐藏好身形,调整着十六号猎枪的角度,确保霰弹能覆盖河滩大部分区域。栓子则像一只无声的狸猫,几个起落便攀上了河滩上游一侧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这里视野极佳,几乎可以俯瞰整个伏击圈,他趴伏下来,七九步枪的枪口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探出石缝,准星虚虚地罩着那块诱饵所在的青石。曹山林自己,则选择了河滩下游方向一片乱石堆作为策应点,这里位置相对靠后,但视野开阔,可以兼顾河滩和两侧坡地的情况,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稳稳地架在石头上。 一切就绪,四人如同化作了山石的一部分,彻底隐没了声息。只剩下溪水流淌的淙淙声,以及林中偶尔早起的鸟儿清脆却更显环境死寂的鸣叫。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阳光逐渐驱散晨雾,照亮了山谷,给冰冷的岩石和溪水带来了些许暖意,却无法驱散伏击者们心头的寒意和紧绷的神经。汗水从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带来的肌肉酸麻开始侵袭,但没有人动弹一下,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铁柱感觉自己的手心因为紧握枪柄而满是汗水,他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赵老蔫努力睁大有些昏花的老眼,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栓子如同石雕,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着他极度的专注;曹山林的目光则如同雷达,一遍遍扫视着河滩、两侧坡地、以及对岸的密林。 等待,是对猎人意志最大的考验。尤其是当你明知猎物就在附近,却不知它何时、会从何处现身时,那种无形的压力足以让人发狂。 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正午。山谷里除了水流和鸟鸣,依旧没有任何大型动物活动的迹象。铁柱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尽了,他忍不住微微扭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看向对面坡地的赵老蔫,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赵老蔫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稳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等待几乎要达到顶点时,曹山林的眼神猛地一凝!他并没有看到什么,但一种多年狩猎培养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他极轻微地、朝着栓子埋伏的巨石方向,做了一个“注意”的手势。 几乎就在他手势做出的同时,上游方向,河滩对岸的密林边缘,一丛茂密的灌木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仿佛只是被风拂过,但那种晃动的方式,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小心翼翼! 栓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枪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调整了方向,对准了那丛灌木。他屏住了呼吸。 来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那丛灌木再次晃动,这一次,一个黄黑相间、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头颅,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正是那头公豹!它那双黄绿色的瞳孔,在斑驳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警惕的光芒,先是死死地盯住了河滩中央那块散发着诱人(对它而言)气味的羊肉,然后极其谨慎地开始扫视整个河滩、两侧的坡地、以及溪流对岸。它的动作缓慢而充满张力,每一块肌肉都绷紧着,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般的速度。 它太警惕了!它在怀疑,在评估风险。它绕着河滩边缘的林地阴影,开始缓慢地移动,如同一道流动的斑影,借助每一块岩石、每一棵树木隐藏身形,始终不踏入相对开阔的河滩中心。它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次次扫过赵老蔫和铁柱埋伏的土坡,扫过曹山林藏身的乱石堆,甚至几次从栓子潜伏的巨石上掠过。 伏击圈内的空气凝固了。四人心脏狂跳,却将呼吸压到了最低。他们知道,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比如反光、异响,甚至只是目光的过度注视,都可能让这机警到极点的畜生瞬间遁走,甚至可能招致它暴起发难! 公豹徘徊了足足有一刻钟,它似乎确认了那块羊肉是“无主之物”,那浓烈的香气不断刺激着它的食欲和神经。它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开始尝试着,一步步,极其缓慢地,从林地的阴影中,向着河滩中央的青石靠近。它的步伐轻灵得如同踩在棉花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身体低伏,充满了捕猎前的预备姿态。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它已经进入了栓子步枪的最佳射程!也进入了赵老蔫和铁柱霰弹枪的有效覆盖范围! 所有人的手指都预压在了扳机上,等待着曹山林或者栓子开枪的信号! 栓子的准星已经牢牢套住了公豹因为前探而暴露出来的肩胛要害,他有八成把握可以一枪毙命!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那公豹在距离羊肉还有二十多米远的地方,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它猛地抬起头,不是看向羊肉,而是猛地转向了下游方向,曹山林藏身的乱石堆!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是因为曹山林那边角度的问题,还是它闻到了之前未曾注意到的、极其淡薄的人体气味? “呜——!”公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身体瞬间弓起,做出了扑击的准备姿态!它放弃了羊肉,显然,它将下游方向的“威胁”列为了第一优先目标!而那个方向,只有曹山林一人! “不好!”曹山林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而且这头豹子极其果断,选择了率先清除潜在的威胁! “吼!”公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道黄色的闪电,携带着一股腥风,径直朝着曹山林藏身的乱石堆扑了过来!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的反应极限! 几乎在公豹发动扑击的同一瞬间! “砰!” 一声清脆而果断的枪声,如同霹雳,猛然在山谷中炸响! 是栓子!他在公豹转向、弓身、即将扑出的那个电光火石的瞬间,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相对静止的射击窗口,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公豹扑击时完全暴露出来的、相对脆弱的胸腹交界处!这不是理想的一击毙命位置,但却是当时情况下最快、最有效的拦截射击! “噗!”血花从公豹的胸腹部飙射而出! 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在空中的扑击动作猛地一滞,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嘶吼,但它那庞大的身躯和强大的惯性,依旧带着余势,如同一个沉重的麻袋,狠狠地撞向了曹山林前方的石堆! “轰隆!”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 “山林!” “姐夫!” 赵老蔫和铁柱的惊呼声几乎与枪声同时响起!他们看到公豹中枪后依旧撞向了曹山林的方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两人几乎想都没想,本能地对着那团撞入石堆的黄色身影,扣动了扳机! “轰!轰!” 两杆十六号猎枪同时喷出火焰和大量的铁砂,如同两把巨大的铁扫帚,覆盖了曹山林前方的石堆区域! 硝烟弥漫,碎石崩飞! “停火!”曹山林的声音从石堆后传来,带着一丝急促,但并未慌乱。 赵老蔫和铁柱立刻停止了射击,紧张地望着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区域。 烟尘缓缓散去。只见那头体型硕大的公豹,瘫倒在乱石堆前,浑身布满了细密的弹孔,尤其是胸腹处那个被栓子步枪子弹开出的大洞,正汩汩地冒着鲜血,将身下的岩石染得一片暗红。它四肢还在微微抽搐,但眼神已经失去了凶光,只剩下死寂。栓子那关键的一枪,虽然未能瞬间毙命,却严重破坏了它的扑击和内脏,而紧随其后的两轮霰弹,彻底终结了它的生命。 曹山林从石堆后缓缓站起身,他额角有一道被飞溅碎石划出的血痕,但并无大碍。刚才那一刻,生死真的只在毫厘之间!若非栓子那神乎其技的一枪阻滞,若非他提前选择了有掩体的位置,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了一眼毙命的公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对岸的密林!公豹死了,还有一头母豹!它一定就在附近! “注意警戒!母豹可能报复!”曹山林低吼道,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赵老蔫和铁柱立刻调转枪口,紧张地搜索着对岸的林地。栓子也迅速退壳上膛,枪口指向对岸,眼神比之前更加冰冷。 山谷中,只剩下公豹尸体散发出的浓烈血腥味,以及一种更加危险、更加压抑的寂静。失去伴侣的母豹,会做出什么?没有人知道。首战告捷的喜悦还未来得及品尝,更大的危机,已然伴随着这死寂与血腥,悄然降临。狩猎队绷紧的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因为他们知道,另一只幽灵,此刻正潜伏在暗处,用一双充满仇恨与痛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86章 追踪另一只 耐心耗其力 公豹毙命时溅出的滚烫鲜血,在清冷的溪边岩石上嘶嘶作响,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铁锈味。这味道混杂着硝烟与香料诱饵的怪异气息,在山谷中弥漫开来,如同一曲为死亡谱写的诡异交响。然而,伏击圈内的四人,却无暇去感受这胜利的瞬间。一种比之前等待时更加冰冷、更加粘稠的危机感,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另一头豹子,那头母豹,必定就在附近!公豹临死前那声痛苦的咆哮,以及此刻空气中弥漫的同类的血腥,对于嗅觉灵敏、且很可能与公豹有着深厚伴侣关系的它而言,无异于最残酷的宣告和最强烈的刺激。失去伴侣的母兽,其报复心和疯狂程度,有时会远超寻常。 “保持阵型!不要贸然过去!”曹山林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透过乱石传来,瞬间压下了赵老蔫和铁柱想要上前查看公豹尸体的冲动。他自己也依旧依托着岩石,目光如电,死死扫视着对岸那片此刻显得愈发幽深死寂的密林。他知道,现在任何一点松懈,都可能招致母豹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的、舍生忘死的致命一击。 栓子在高处的岩石上,同样纹丝不动。他缓缓拉动枪栓,退出灼热的弹壳,一枚新的黄澄澄的子弹被推入枪膛,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他的枪口微微移动,不再固定于某一点,而是如同钟摆,缓慢地扫描着对岸林地的每一个可能藏匿阴影的角落。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决定生死的一枪并未给他带来任何波澜,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寒意,显示着他已进入了最高级别的狩猎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谷中只剩下溪水无动于衷的流淌声,以及风吹过林梢带来的、仿佛呜咽般的轻响。公豹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鲜血染红的范围在慢慢扩大。对岸的林地,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树枝晃动,没有身影闪现,甚至连鸟鸣都彻底消失了。那种极致的安静,反而比之前的咆哮更让人心悸。母豹就像彻底融化在了那片阴暗的绿色里,又像是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在等待着猎物因为恐惧或焦躁而露出破绽。 “山林哥,那母畜生是不是吓跑了?”铁柱压低声音,朝着曹山林的方向问道,长时间的紧绷让他的肌肉有些发酸。 “不会。”曹山林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对岸,“它在等。等我们过去收拾战利品,等我们分散注意力,等我们以为安全了。这东西,比公的更能忍,也更狠。” 他的话让铁柱和赵老蔫心头一凛,刚刚松懈一丝的神经再次绷紧。赵老蔫甚至悄悄调整了一下蹲伏的姿势,让有些发麻的腿脚换个受力点,枪口始终对着对岸。 这种无声的对峙,是对意志力的极致煎熬。明明知道致命的敌人就在眼前,却看不到,抓不着,只能被动地等待,这种感觉足以让普通人崩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连曹山林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考虑是否要主动变换策略时—— “嗖——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利爪刮过树皮的声响,从对岸林地深处,距离他们伏击点约百米外的一棵高大红松上传来!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山谷中,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四人耳边!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只见那棵红松中段一根粗壮的横枝上,枝叶微微晃动,一道黄黑相间的斑驳身影一闪而逝,迅速隐没在了浓密的树冠之后!速度太快,根本无法瞄准! 是那头母豹!它没有离开!它甚至利用这段时间,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侧翼更高、更利于观察和发动攻击的位置! “它上树了!”铁柱低呼,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如果刚才他们贸然过去收拾公豹尸体,很可能就会暴露在这头居高临下的母豹的扑击之下! “它在试探,也在寻找机会。”曹山林眼神冰冷,“栓子哥,能锁定吗?” 栓子微微摇头,声音透过岩石缝隙传来,带着一丝凝重:“位置太高,枝叶太密,只有一瞬间的晃动,无法瞄准。” 母豹的这一下现身,如同鬼魅的嘲弄,明确地告诉狩猎队:我还在,我看着你们,我在等待猎杀你们的时机。它不再急于攻击,而是利用环境的优势,开始和这四个闯入它领地、杀死它伴侣的两脚兽,玩起了心理战和消耗战。 局面陷入了僵持。狩猎队不敢轻易离开有利的伏击阵地,而母豹则占据制高点,耐心地潜伏着。阳光逐渐西斜,将树影拉得老长,山谷内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这对依赖于视线的狩猎队而言,是极其不利的。 “不能这么耗下去了!”曹山林心念电转,夜间的山林将是豹子的绝对主场,到那时,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很可能瞬间互换。“必须想办法把它逼出来,或者,我们主动撤离,另寻战机。” 撤离意味着放弃眼前的战果(公豹尸体),也可能让母豹逃脱,留下无穷后患。而逼它出来,风险同样巨大。 曹山林目光扫过身旁的石块,又看了看不远处溪流下游的方向,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铁柱!”他低声喊道,“你还有鞭炮吗?” “有!还有两挂!”铁柱回应。 “好!听我口令!”曹山林快速下达指令,“老蔫哥,铁柱,等我信号,你们同时朝对岸那棵红松周围的林子,盲射一轮!不要节省子弹,制造最大的动静和硝烟!栓子哥,你紧盯树冠,只要它被惊动现身,哪怕只有一瞬间,抓住机会!” “明白!” “那你呢,山林?”赵老蔫担忧地问。 “我绕到下风口去!”曹山林语速飞快,“你们开枪制造混乱后,我会在下风口点燃混合了狼粪和硫磺的驱兽药粉,那东西味道极其刺激,顺着风灌进林子,应该能把它从藏身点逼出来!至少,能干扰它的嗅觉和判断!” 这个计划极其冒险!曹山林需要独自离开相对安全的掩体,移动到下风口,这期间很可能暴露在母豹的视线下。而且驱兽药粉的效果未知,万一激怒了母豹,它可能不顾一切地直接扑向落单的曹山林! “太危险了!”赵老蔫立刻反对。 “没时间犹豫了!天快黑了!”曹山林斩钉截铁,“执行命令!相信我!”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队员们不再多说,各自握紧了枪械,准备行动。 曹山林深吸一口气,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看准了对岸母豹藏身的红松方向与风向的角度,猛地从乱石堆后窜出,没有直线奔跑,而是利用溪边零散的岩石和灌木作为掩护,以之字形路线,快速向着下游方向迂回移动! 他的动作迅捷而隐蔽,但就在他离开掩体不到三秒! “吼——!”对岸红松的树冠中,传来一声充满仇恨和暴戾的咆哮!母豹显然发现了他的动向!它或许不明白这个两脚兽要做什么,但猎物的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引发猎手的攻击本能! 树冠剧烈摇晃,似乎那母豹就要扑击而下! “开枪!”曹山林一边狂奔,一边嘶声大吼! “轰!轰!砰!砰!” 几乎在他喊出声的同时,赵老蔫和铁柱的猎枪,以及栓子的步枪,同时开火!灼热的金属风暴和精准的子弹,如同泼雨般倾泻向对岸红松周围的区域!枝叶被打得粉碎,木屑纷飞,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密集而狂暴的火力打击,显然起到了作用!树冠中那蓄势待发的扑击动作猛地一滞,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更加愤怒和有些惊惶的咆哮!它或许不怕单独一个目标,但这覆盖性的火力网让它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趁着这宝贵的间隙,曹山林已经成功迂回到了预定的下风口位置,那是一块巨大的、背对着对岸林地的岩石后方。他迅速从背囊中取出一个皮囊,倒出里面黑黄色、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粉末,用火柴点燃! “嗤——”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恶臭和辛辣气味的黄白色烟雾顿时升腾而起,被山风裹挟着,直扑对岸的密林! 这味道极其难闻,连远处的赵老蔫等人都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而对嗅觉比人类灵敏无数倍的豹子来说,这无疑是极其强烈的刺激! “嗷呜——!”对岸的红松树冠中,传来了母豹明显带着痛苦和烦躁的嘶吼!它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恶臭烟雾严重干扰了!紧接着,树冠再次剧烈晃动,伴随着树枝断裂的噼啪声,只见那道黄黑色的身影,再也无法保持潜伏,如同被火燎了屁股一般,极其狼狈和愤怒地从高高的树冠中一跃而下,落在了林下的空地上!它显然不想再待在那被恶臭烟雾笼罩的区域! 它落地后,并没有立刻逃离,而是暴躁地原地转了一圈,甩动着脑袋,试图驱散鼻腔里那讨厌的气味,随即,它那充满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烟雾升起的方向——也就是曹山林藏身的那块巨石! “吼!”它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四肢微屈,竟然是要不顾一切,直接冲向那个让它如此难受的罪魁祸首! “栓子!”曹山林躲在巨石后,大声示警! 根本不需要他提醒!在母豹从树冠跃下、落地、再到锁定曹山林方向这一连串动作发生的极短时间内,高处的栓子,已经完成了瞄准、预压、屏息的过程! 就在母豹后肢蹬地,即将扑出的那个瞬间! “砰!” 栓子手中的七九步枪,再次发出了死亡的低吟! 这一次,目标清晰,距离适中!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钻入了母豹因愤怒前冲而完全暴露出来的、左侧肩胛下方的要害!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噗!”母豹前冲的势头猛地一僵,如同一根被无形巨锤砸中的木桩,硬生生定格在了原地!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极点的哀嚎,充满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绝望与不甘,随即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那双原本充满野性与仇恨的黄绿色瞳孔,迅速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而死寂。 山谷中,再一次陷入了寂静。只有硝烟与那未散尽的驱兽烟粉的刺鼻气味,还在空气中缓缓飘荡。第二头豹子,毙命。 良久,赵老蔫和铁柱才从土坡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栓子也从高处的岩石上站起身,开始默默退壳,擦拭枪管。曹山林从巨石后走出,看着远处那头毙命的母豹,又看了看溪边早已死去的公豹,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结束了。这场跨越县域、面对顶级掠食者的生死狩猎,终于以狩猎队的全胜而告终。尽管过程险象环生,尽管策略几经调整,但他们终究凭借过硬的技艺、冷静的头脑、无畏的勇气和完美的团队配合,赢得了这场艰苦卓绝的胜利。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仿佛是大自然为这场惊心动魄的猎杀画上的句号。余晖穿过山谷上空茂密的枝叶,如同一道金色的箭雨,洒落在潺潺流淌的溪流和那两具庞大的豹尸上。这一幕,既显得悲壮,又透露出一种辉煌的色彩。 棒子沟狩猎队的名字,注定会因为这两头豹子的毙命而声名远扬。他们的英勇事迹,将会在整个青林林场传颂,甚至可能传遍更广阔的林业系统。这是一次伟大的胜利,是团队协作和勇气的结晶。 经过两天一夜的高度紧张和生死搏杀,远征的战士们虽然疲惫不堪,但他们的心中却充满了自豪。他们成功地完成了任务,带回了辉煌的战利品——那两头凶猛的豹子。这些勇士们,用自己的汗水和努力,书写了一段属于他们的传奇。 然而,就在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满怀喜悦地踏上归途时,他们并不知道,在遥远的棒子沟,一场由他们辉煌胜利所引发的新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这场风波,或许会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挑战和困扰,也或许会成为他们人生中的又一次考验。 第87章 计成豹伏诛 双患皆消除 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慷慨地洒向黑瞎子沟,将那潺潺的溪流、嶙峋的岩石,以及那两具已然失去生机的庞大豹尸,都染上了一层悲壮而辉煌的金红色。山谷中弥漫的硝烟与驱兽药粉的刺鼻气味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构成了一幅胜利后略显苍凉的画卷。 曹山林站在溪边,看着眼前这两头曾经不可一世、制造了无数恐慌的山林之王,此刻如同两堆失去灵魂的华丽皮毛,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狂喜,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种对生命逝去的淡淡唏嘘。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母豹的伤口,栓子那一枪确实精准得可怕,直接命中心脏,几乎没有给它任何痛苦挣扎的机会。 “栓子哥,好枪法!”曹山林抬起头,对着正从高处岩石上小心翼翼下来的栓子,由衷地赞道。这一次远征,栓子这把精准的步枪,两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起到了决定战局的作用。 栓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眼神中那丝锐利的寒光柔和了些许。他走到公豹尸体旁,默默地看着那个被自己第一枪命中、又被后续霰弹扩大了的伤口,似乎在复盘着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判断与射击。 赵老蔫和铁柱也从土坡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难以置信的激动。 “娘的!真干掉了!两头!全干掉了!”铁柱冲到母豹尸体旁,想用手去摸那光滑油亮的皮毛,又有些不敢,只是围着它转圈,嘴里啧啧称奇,“这皮毛,真他娘的漂亮!比狐狸皮子强一百倍!” 赵老蔫则更关心曹山林,看到他额角的血迹,连忙问道:“山林,你没事吧?刚才可吓死俺了!” “皮外伤,不碍事。”曹山林摆摆手,抹去额角的血痕,目光扫过两名队友,“大家都没事吧?” “没事!” “好着呢!” 确认全员无恙,巨大的喜悦和自豪感才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上四人心头。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跨越县域,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以零伤亡的代价,成功猎杀了两头极度危险的配对豹子!这份战绩,足以让任何猎人为之骄傲! “收拾战场,准备返回!”曹山林压下激荡的心情,下令道。喜悦归喜悦,此地不宜久留。浓重的血腥味随时可能引来其他掠食者,而且天色也正在迅速变暗。 处理这么大的猎物是项艰巨的工作。他们不可能将整头豹子运回去,目标是价值最高的豹皮和豹骨(尤其是豹骨,在药材市场上价值不菲)。四人抽出锋利的猎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皮。豹皮极其珍贵,必须尽量保持完整,任何一处不必要的刀口都会严重影响其价值。这项工作主要由经验最丰富的曹山林和赵老蔫动手,铁柱和栓子负责协助和警戒。 就在他们忙碌的时候,五十七号工段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喧哗和人声。显然是工段里的人听到了持续良久的、不同寻常的密集枪声,终于按捺不住,在周大海的带领下,提着马灯、拿着棍棒铁锹等工具,壮着胆子,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当周大海带着几十号工人,战战兢兢地摸到山谷入口,看到溪边那两具巨大的、正在被剥皮的豹子尸体,以及旁边安然无恙、正在忙碌的曹山林四人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现场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杂着狂喜、敬畏和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死了!真的死了!” “我的老天爷!两头!他们真的打死了两头!” “曹队长!你们是俺们五十七号工段的大恩人啊!” 工人们激动地涌了上来,看着那两张逐渐被剥离下来的、带着斑斓花纹的华丽豹皮,看着曹山林几人身上沾染的血迹和硝烟痕迹,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崇拜。之前笼罩在工段上空长达月余的恐惧阴云,在这一刻,被这实实在在的战绩彻底驱散! 周大海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曹山林沾满血污的手,声音哽咽:“曹队长!谢谢!太谢谢你们了!你们救了俺们工段!救了俺们所有人啊!这份恩情,俺们青林林场,俺们五十七号工段,永世不忘!” 曹山林擦了擦手,平静地说道:“周工段长言重了,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既然接了委托,自然要尽力完成。” 他指了指地上的豹尸,“豹皮和豹骨我们带走,这是之前谈好的。剩下的肉,就留给工段的同志们加个餐吧,算是压惊。” 这话更是赢得了工人们的一致好感。如此凶猛的野兽肉,在民间传说中是大补之物,虽然可能口感粗粝,但意义非凡。 “这…这怎么好意思…”周大海连声道。 “应该的。”曹山林笑了笑。 在工人们七手八脚的帮助下,两张完整的、价值连城的豹皮被小心地卷起,用柔软的布包好。主要的豹骨也被剔取出来,同样妥善包裹。剩下的豹肉,则被兴高采烈的工人们用带来的绳索和木杠,嘿呦嘿呦地抬了起来。一行人如同凯旋的军队,打着明亮的马灯,浩浩荡荡地返回工段。 消息像风一样,提前刮回了五十七号工段。当狩猎队和抬着豹肉的工人们回到工段时,整个工段都沸腾了!所有留守的工人、家属都涌了出来,夹道欢迎,掌声、欢呼声、道谢声不绝于耳。孩子们既害怕又好奇地看着那巨大的豹肉,大人们则围着曹山林四人,激动地诉说着这一个月来的担惊受怕,表达着最朴素的感激。那种发自内心的热情和劫后余生的喜悦,让曹山林几人真切地感受到了他们此次行动的意义,远不止是完成一次狩猎任务那么简单。 当晚,五十七号工段举行了自建成以来最盛大、也最发自内心的一次庆功宴。食堂里灯火通明,大锅炖着喷香的豹肉(虽然肉质较硬,但经过久炖,别有一番风味),周大海更是拿出了工段珍藏的好酒,频频向曹山林四人敬酒。工人们轮番上前,用最直白的话语表达着敬意。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栓子,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多喝了两杯,脸上泛起了罕见的红晕。 庆功宴持续到深夜。周大海不仅当场支付了远超之前承诺的、丰厚的现金报酬,还代表青林林场,赠送了一面崭新的锦旗,上面绣着“跨县驰援除豹患,狩猎神威震山林”的金色大字。他紧紧握着曹山林的手,郑重承诺,青林林场以后就是棒子沟狩猎队最坚定的朋友和合作伙伴,有任何需要,绝不推辞! 第二天清晨,狩猎队婉拒了周大海再三的挽留,收拾好行装,将两张珍贵的豹皮和豹骨牢牢固定在驴车上,在那位名叫狗剩的半大小子崇拜的目光中,踏上了归途。来时沉重紧张,归时荣耀加身。驴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的声音,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而就在狩猎队满载荣誉与收获,奔驰在返回棒子沟的路上时,远在县城的家中,倪丽珍正心神不宁地做着家务,不时望向窗外。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有些哭闹。倪丽华则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强自镇定地整理着账本和收购来的皮货,但那双不时瞟向门口的眼睛,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她们已经通过来往的屯邻,隐约听说了姐夫他们去邻县猎豹的消息,那“豹子”二字,就足以让她们的心悬到嗓子眼。 与此同时,棒子沟乃至红星林场范围内,关于狩猎队远征猎豹的各种传言已经沸沸扬扬。钦佩赞叹者有之,羡慕嫉妒者亦有之。某些阴暗的角落里,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也开始悄然滋生。比如,曹山林那位弟弟曹凤林,在得知大哥竟然如此威风,赚了如此大的名声和钱财后,心中的酸水几乎要溢出来,对着他新婚不久、同样眼红的媳妇小芳嘟囔:“哼,显摆什么?不就是会打枪吗?说不定是走了狗屎运!那么多钱,也不知道帮衬帮衬自家兄弟…” 而曾经与曹山林有过节的白正彪之流,虽然暂时不敢再明着招惹,但听闻此事后,那嫉恨的毒火,也在暗中烧得更旺了。狩猎队的辉煌胜利,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带来无上荣光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激起了潜藏的暗流与波澜。 驴车悠悠,载着战士与战利品,向着家的方向,向着等待与未知,平稳驶去。山林依旧沉默,却已记录下这支队伍新的传奇。双患已除,荣耀归乡,但新的故事,或许才刚刚翻开序章。 第88章 谢礼誉满归 狩猎队声震 载着两张珍贵豹皮、数包沉重豹骨以及青林林场丰厚酬金和崭新锦旗的驴车,在狗剩轻快的鞭哨声中,吱吱呀呀地驶入了棒子沟的地界。当那熟悉的屯落轮廓和袅袅炊烟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车上历经生死搏杀、奔波数日的四人,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一股混合着疲惫与自豪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消息总是比车轮跑得更快。狩猎队成功猎杀两头恶豹、即将荣归的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的鸟儿,先一步飞回了棒子沟,并在整个红星林场范围内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跨县作战,目标还是凶名在外的配对豹子,并且取得了零伤亡的完胜!这战绩,足以让任何质疑者闭嘴,让所有听闻者肃然起敬。 因此,当驴车缓缓驶入棒子沟屯口时,看到的是一副远比他们想象中更为热烈的欢迎场面。几乎全屯的男女老少都聚集在了屯口道路两旁,王老栓屯长站在最前面,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年轻了十岁。孩子们兴奋地追逐着驴车,大人们则用夹杂着惊叹、敬佩和与有荣焉的目光,注视着车上的四位英雄,以及车上那用油布小心覆盖、却依旧能看出大致轮廓的庞然大物(指卷起的豹皮)。 “回来了!山林他们回来了!” “好家伙!真的打了两头豹子!” “看那皮子!老天爷,得值老钱了吧!” “栓子哥这枪法,真是神了!” “赵叔和铁柱也厉害啊!” 议论声、赞叹声、欢呼声,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 倪丽华早就等在屯口,看到驴车和车上安然无恙的四人,尤其是额角带着一道浅浅疤痕却精神奕奕的姐夫,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眼圈瞬间就红了,却努力挤出灿烂的笑容,用力地挥着手。她快步迎上前,帮着牵住驴车的缰绳。 “姐夫!老蔫叔!铁柱哥!栓子哥!你们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更多的是喜悦。 曹山林跳下车,拍了拍倪丽华的肩膀,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没事了,都解决了。家里都好吧?” “好!都好!姐和孩子也都好,就是天天惦记你们!”倪丽华连忙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车上那显眼的包裹。 王老栓挤上前来,激动地握住曹山林的手:“山林!好样的!你们可是给咱们棒子沟,给咱们整个红星林场,挣了天大的脸面啊!刚才林场陈副主任还亲自打电话到屯部,点名表扬你们呢!说你们是林业战线上的英雄!” 面对如此盛大的欢迎和赞誉,曹山林依旧保持着难得的冷静和谦逊,他对王老栓和周围的乡亲们拱手道:“王叔,各位乡亲,大家过奖了。这次能成功,离不开大家的支持,更是我们狩猎队全体兄弟齐心协力、并肩作战的结果。功劳是大家的!” 他这话说得漂亮,顿时又赢得了一片好感。赵老蔫和铁柱也咧着嘴笑着,享受着这英雄般的礼遇。连栓子那常年冰封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驴车在人群的簇拥下,缓缓驶向曹山林家。倪丽珍早已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看到丈夫的身影,看到他那虽然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姿,以及额角那道让她心疼的疤痕,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曹山林快步上前,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低声道:“哭啥,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他又伸手逗了逗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儿子,小家伙似乎认出了父亲,咿呀着伸出小手。 回到家中,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才真正有了归家的踏实感。倪丽珍忙着去打热水给大家擦洗,倪丽华则手脚麻利地准备饭菜。曹山林几人将最重要的战利品——那两张豹皮和豹骨搬进屋里,小心地放在炕上。 当油布被揭开,那两张完整、毛色光亮、黄黑斑纹华丽而充满野性力量的豹皮展现在倪丽珍和倪丽华面前时,两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低声的惊呼。她们虽然不懂行,但也知道这东西的珍贵程度,远非寻常狐狸皮、貉子皮可比。 “这就是…豹子皮?”倪丽珍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那手感顺滑而坚韧,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嗯。”曹山林点点头,“这两张皮子,还有这些豹骨,处理好之后,价值恐怕能抵得上我们之前所有收获的总和,甚至更多。” 这话让倪丽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立刻拿出账本,准备记录这最重要的资产。作为狩猎队的“账房”,她深知这两张豹皮的意义。 接着,曹山林又将青林林场支付的丰厚酬金拿了出来,厚厚几沓大团结,放在桌上,几乎晃花了人眼。再加上那面崭新的、绣着金色大字的锦旗。 这一次远征的收获,无论是物质上还是名誉上,都堪称辉煌! 曹山林当即主持了战利品的分配。按照狩猎队立下的规矩,扣除掉此次行动的公摊成本(路费、弹药、物资消耗等),剩下的现金收入,包括青林林场的酬金和预留的公共资金补充,五人(包括倪丽华)平均分配。当倪丽华拿到属于她的那一份时,小手都有些颤抖,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对她在这个团队中作用和价值的最大认可。 而那两张豹皮和豹骨,则作为狩猎队最重要的集体资产,由曹山林暂时保管,待寻找到合适可靠的渠道后,再行出售,所得收入同样纳入集体分配。 “这次咱们狩猎队,算是真正立住万儿了!”铁柱兴奋地挥舞着分到手的钞票,“看以后谁还敢小瞧咱们!” 赵老蔫也感慨道:“是啊,以前咱们就是几个钻山沟的猎户,现在…嘿嘿,连外县的林场都得来请咱们!” 栓子虽然没说话,但小心擦拭步枪的动作,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荣耀与收获固然令人欣喜,但曹山林并没有被冲昏头脑。在队员们兴奋地议论时,他沉声开口:“名声大了,是好事,也是压力。以后盯着我们的人会更多,找我们解决的麻烦也可能更棘手。我们不能有丝毫懈怠。接下来一段时间,重点做三件事:第一,休整和训练,总结这次猎豹的经验教训,尤其是应对高速、狡猾目标的战术。第二,丽华要加快皮货鉴定的学习,尽快把这批皮子(包括豹皮和之前收购的零散皮货)的价值吃透,寻找稳妥的出手渠道。第三,巩固和林场的关系,把咱们‘棒子沟狩猎队’这块牌子擦得更亮!”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目光长远,让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队员们迅速冷静下来,纷纷点头称是。 狩猎队载誉归来的消息,以及那两张华丽豹皮带来的视觉冲击,如同最猛烈的旋风,席卷了整个红星林场,甚至向着更远的地方扩散。“棒子沟狩猎队”和“曹山林”这个名字,真正达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他们不再仅仅是一支能打野猪、驱狗熊的队伍,而是被公认的、能够解决连正规林场保卫科都感到棘手难题的顶尖狩猎力量。 这种名声带来的效应是立竿见影的。之前还对将皮货卖给倪丽华持观望态度的周边猎户,如今几乎是抢着将家里积攒的好皮子送上门来,价格甚至比倪丽华制定的收购价低一点都愿意,只求能搭上关系。林场方面,陈副主任亲自打来电话,除了表彰,更是隐晦地表示,场里正在考虑给予狩猎队更正式的身份和更多的支持,希望他们能成为保障林区安全生产的一支重要辅助力量。 然而,正如曹山林所预料,名声也引来了不必要的关注和暗流。曹山林父母那边,在得知大儿子此次竟然赚了如此大的名声和肉眼可见的财富后,那压抑下去的怨怼和贪婪再次蠢蠢欲动,只是暂时还拉不下脸再次上门。而一些原本就嫉妒曹山林能力、或者与其有过节的人,如白正彪的残余势力,在暗地里散布的“不过是运气好”、“迟早在山里喂了狼”之类的酸言酸语,也开始悄然流传。 但这些,都暂时无法动摇狩猎队如日中天的声势。在绝对的实力和辉煌的战绩面前,所有的阴暗心思都只能隐藏在角落里。棒子沟狩猎队,如同一条刚刚跃过龙门的锦鲤,鳞甲熠熠生辉,在这片广袤的山林间,掀起了属于自己的波澜。他们用猎枪和智慧赢得的尊重与地位,已然坚如磐石。而此刻,在遥远的、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另一支以狩猎为生的民族——鄂伦春人,正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狼灾而陷入绝望,他们那寻求帮助的脚步,正循着“棒子沟狩猎队”这如雷贯耳的名声,艰难而坚定地,向着这片他们陌生的屯落走来。新的挑战与传奇,已在路上。 第89章 鄂族来人访 泣诉狼群祸 狩猎队远征猎豹的辉煌胜利,如同在已然炽烈的炭火上又浇了一瓢热油,让“棒子沟狩猎队”的名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沸点。那两张铺展在曹山林家炕上、斑斓夺目的豹皮,不仅仅是最耀眼的战利品,更成了这支队伍实力与威望最直观的象征。连日来,棒子沟几乎门庭若市,有来自周边屯落、林场工段前来道贺取经的,有闻讯而来、希望能加入狩猎队沾光的年轻后生,更有许多猎户提着珍藏多年的上好皮子,希望能卖给“曹队长”,攀上些交情。 曹山林保持着清醒,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名冲昏头脑。他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沉得住气。他谢绝了所有不合时宜的宴请和那些动机不明的投靠,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内部休整、战利品处理和战术总结上。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棒子沟还沉浸在一夜的宁静中。曹山林已经起身,在自家小院里缓缓活动着筋骨,感受着肌肉深处残留的疲惫与那次惊险扑击带来的细微紧绷感。额角那道被碎石划出的浅疤已经结痂,像一枚小小的荣誉勋章。倪丽珍在灶间忙碌着,锅里小米粥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弥漫开来,让人心安。孩子还在炕上酣睡,倪丽华则已经坐在窗下的木墩上,就着晨光,仔细地擦拭保养着那两杆立下大功的十六号猎枪,动作认真而专注。经历了远征的洗礼,她似乎又成熟了几分,眉宇间少了一丝少女的稚嫩,多了几分属于狩猎队一员的沉稳。 “姐夫,这枪膛线有点细微的磨损,是不是上次驱赶熊瞎子时,霰弹打多了?”倪丽华抬起头,将猎枪递给走过来的曹山林。 曹山林接过枪,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枪管内部,点点头:“嗯,霰弹对膛线磨损确实比较大。以后要注意,非必要情况,尽量用独头弹或者减少连续射击。好枪也得细心保养,它是咱们保命和吃饭的家伙。” “俺记住了。”倪丽华认真点头,拿出小本子记了一笔。她现在不仅是账房,也开始主动学习枪械的维护知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屯子清晨的宁静,由远及近,直奔曹山林家而来。这马蹄声不同于寻常屯里马车的声音,更加清脆,带着一种山林野性的急促感。 院里的三人都停下了动作,疑惑地望向院门。 只见三匹矫健的鄂伦春猎马旋风般冲到了院门口,马背上骑着三个装束与本地农民截然不同的汉子。他们身穿狍皮制成的“苏恩”(皮袍),头戴狍头皮帽,脚蹬“其卡米”(皮靴),面容粗犷,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呈古铜色,眼神里带着一种原始的锐利和此刻无法掩饰的焦急与悲怆。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颧骨高耸,目光沉痛,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另外两个年轻些的猎手也紧随其后。他们身上带着浓烈的风尘仆仆和山林的气息,皮袍上甚至还能看到些许已经发暗的血迹。 那老者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定格在明显是主心骨的曹山林身上,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声音沙哑而急切地问道:“请问,这里就是棒子沟,曹山林,曹队长的家吗?” 曹山林心中一动,鄂伦春猎人!他们常年生活在更深的山里,与外界交往不多,如今竟如此急切地找上门来?他迎上前,沉稳答道:“我就是曹山林。几位远道而来,有什么事?” 那老者闻言,竟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对着曹山林微微躬身,行了一个鄂伦春人的礼节,他抬起头的瞬间,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痛: “曹队长!我们是住在北面‘栖林’(鄂伦春人对居住地的称呼)的鄂伦春人!我是屯里的‘阿亚莫日根’(好猎手,也是头领的意思),我叫莫日根!我们…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冒昧来求您救命啊!” 救命?曹山林眉头紧蹙,示意倪丽华去倒水,请三人进屋坐下慢慢说。“莫日根大叔,别急,坐下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日根和两个年轻猎手却不肯坐,就站在院中,莫日根用颤抖的声音,几乎是泣诉般道:“是狼群!一大群饿疯了的狼!至少有二三十头!它们…它们盯上我们的‘仙人柱’(鄂伦春人传统的锥形住房)了!” 他的话语带着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就在五天前,晚上,它们突然冲进了我们的营地!咬死了我们圈养的十几头驯鹿!那是我们过冬的指望啊!我们开枪赶,它们根本不不怕,反而更凶!屯里的好猎手乌力罕,为了护住孩子,被…被狼群拖走…找到的时候,就只剩下…只剩下几块骨头和撕烂的皮袍了…” 说到此处,这位坚强的老猎手声音哽咽,虎目含泪,他身后的两个年轻猎手也红着眼圈,紧紧攥住了拳头,脸上满是悲愤与无力。 “这才只是个开始!”莫日根继续道,声音带着恐惧,“从那以后,这群狼就跟疯了一样,每天晚上都在我们营地周围嚎叫,伺机偷袭!我们又损失了两个族人,伤的更有好几个!它们太狡猾了,根本不跟我们正面打,就是不停地骚扰、偷袭,我们的枪和弓箭,在晚上很难打到它们!再这样下去,我们整个‘乌力楞’(家族公社)都要被它们困死、拖垮了!” 二三十头的狼群!主动袭击人类聚居地!造成了人员伤亡!曹山林、倪丽珍和倪丽华听得心头巨震。狼群固然凶悍,但如此大规模、有组织地持续袭击一个有一定武装的鄂伦春猎人聚居点,甚至造成了人员死亡,这情况极其罕见和严重!这已经超出了普通野兽扰民的范畴,更像是一场针对性的、残酷的生存战争。 “我们听说,棒子沟的曹队长,是有大本事的人,连山里的王爷(指豹子)都能降服!”莫日根用充满希冀和哀求的目光看着曹山林,再次抚胸躬身,“曹队长,求求您,发发慈悲,带人去帮帮我们吧!救救我们的族人!我们…我们愿意拿出我们最好的皮子、鹿茸、药材作为报答!求求您了!” 看着眼前这三位饱经风霜、此刻却如同溺水者般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鄂伦春猎人,听着那血淋淋的惨剧,曹山林的心沉甸甸的。狼群,尤其是这种规模的复仇性狼群,比单独的豹子更难对付。它们纪律性强,狡猾残忍,报复心极重,一旦处理不好,狩猎队也可能陷入极大的危险。 倪丽珍担忧地看向丈夫,她刚从豹子的惊吓中缓过来,实在不愿丈夫再去面对更凶险的狼群。倪丽华也紧张地捏着衣角,她知道狼群的可怕。 曹山林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莫日根三人那绝望而期盼的脸,又仿佛穿透了院墙,看到了北方那正被狼群阴影笼罩的鄂伦春营地。他想起了自己建立狩猎队的初衷,不仅仅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守护一方山林,帮助需要帮助的人。鄂伦春人与他们虽然民族不同,但同是这片山林的子民,面对如此浩劫,他无法坐视不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扶住莫日根的手臂,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莫日根大叔,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了。同为山林里讨生活的人,你们遇到这样的灾难,我们棒子沟狩猎队,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个忙,我们帮了!” “真的?!”莫日根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让他们瞬间热泪盈眶,莫日根更是激动地又要行礼,被曹山林牢牢扶住。 “谢谢!谢谢曹队长!您是我们整个乌力楞的恩人!”莫日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绝处逢生的感激。 “先别急着谢。”曹山林神色凝重,“二三十头的狼群,非同小可。我们需要详细的计划和充分的准备。你们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我马上召集我的队员,详细了解一下你们那边的地形和狼群的具体情况。这一次,我们要对付的,是一支军队!” 新的征召,已然下达。目标,是比豹子更狡诈、更团结、也更残忍的狼群。狩猎队的猎枪,即将再次指向北方,指向那片正被血色与狼嚎笼罩的鄂伦春家园。一场人与狼之间,关乎生存与守护的惨烈战争,即将拉开帷幕。而狩猎队的勇气、智慧与团队精神,也将在这场更为残酷的考验中,迎来终极的淬炼。 第90章 慨然诺相助 民族情谊结 曹山林那声沉稳而坚定的“这个忙,我们帮了!”,如同在阴霾密布的天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让绝望的莫日根三人瞬间看到了生的光亮。老莫日根激动得浑身颤抖,古铜色的脸庞上混浊的泪水纵横,他紧紧抓住曹山林的手,那粗糙如同老树皮般的手掌传递着无尽的感激与重获希望的颤抖,哽咽着连连道谢,几乎语无伦次。他身后的两名年轻鄂伦春猎手也红着眼圈,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润,看向曹山林的目光里充满了如同看待神明般的敬畏与信赖。 “倪丽珍,快,给莫日根大叔他们弄点热乎吃的,再烧点热水烫烫脚,解解乏。”曹山林一边安抚着情绪激动的莫日根,一边对妻子吩咐道,随即又看向倪丽华,“丽华,你立刻去把老蔫哥、铁柱、栓子都叫来,就说有紧急情况,速来我家议事!” “哎!”倪丽华应了一声,放下手中擦拭的猎枪,像一只灵巧的燕子般飞奔出院子。倪丽珍也赶紧放下怀里的孩子,去灶间生火忙碌。 很快,赵老蔫、铁柱、栓子三人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们刚进院子,就看到三位装束奇特、面带悲戚的鄂伦春猎人和炕上那尚未收起的、显眼的豹皮,心中都是一凛,知道肯定又有大事发生。 曹山林言简意赅地将莫日根所述的情况——二三十头恶狼成群袭击鄂伦春营地,造成人员伤亡、牲畜损失,营地被围困的严峻形势——向三人复述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狼群规模大,极其狡猾凶残,已经见了血,成了气候,威胁到了整个鄂伦春乌力楞的存亡。”曹山林目光扫过三位战友,“莫日根大叔他们千里迢迢来找我们求助,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我已经答应出手相助。你们的意思呢?”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灶间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孩子偶尔的咿呀声。赵老蔫倒吸一口凉气,旱烟袋都忘了抽:“二三十头…还死了人…这狼群是要成精啊!” 他脸上满是凝重,深知这种规模的狼群远比单独的猛兽难缠。 铁柱先是眼睛一瞪,脱口而出:“这么多狼?!”,随即看到莫日根三人那哀求的眼神,又把胸脯一挺,瓮声瓮气道:“管它多少头!既然山林哥你答应了,那没说的,干它娘的!正好咱们新枪的子弹还充裕!” 栓子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地走到炕边,仔细看了看那两张豹皮,又抬眼看了看风尘仆仆、眼中含泪的莫日根,那双平时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该去。” 意见瞬间统一。狩猎队成立之初立下的规矩和一次次并肩作战培养出的情谊与信任,在此刻彰显无遗。队长做出决断,队员便无条件支持,尤其是在这种关乎他人生死存亡的大义面前。 看到狩猎队核心成员如此迅速地达成一致,莫日根三人更是感激涕零,连连用鄂伦春语夹杂着汉语道谢。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事不宜迟。”曹山林雷厉风行,立刻开始部署,“莫日根大叔,麻烦您再详细跟我们说一下贵部落营地的具体地形,周边环境,狼群主要从哪个方向来袭,活动有什么规律,以及…狼群中头狼有什么明显特征。” 他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来制定策略。对付狼群,光靠勇猛不行,必须要有周密的计划。 莫日根强压激动,努力回忆着,用带着口音的汉语,配合着手势,尽可能详细地描述起来。他们的营地位于一条叫做“阿里河”的支流旁的一片林间空地,背靠着一片红松林,两侧地势较高。狼群主要从营地侧翼和背后的红松林方向发动袭击,时间多在深夜和黎明前。头狼是一头体型格外硕大、左耳缺了一角的灰白色老狼,极其狡猾,很少亲自冲锋,总是躲在后面指挥。 倪丽华已经重新拿出了笔记本和笔,飞快地记录着关键信息,小脸绷得紧紧的。 结合莫日根的描述,曹山林在心中快速勾勒着战场地图和狼群的行为模式。他沉吟道:“狼群数量占优,且熟悉地形,擅长夜战和骚扰。我们人手有限,不能分散,更不能被它们牵着鼻子打消耗战。我们的目标不是驱赶,而是要以雷霆手段,尽可能多地歼灭其有生力量,尤其是要干掉那头头狼!头狼一死,狼群必乱!” 他看向自己的队员,开始分配任务:“这次行动,不同于以往。我们要深入鄂伦春领地,在别人的地盘上作战,而且对手是成群结队的狼。所以,第一要务是沟通与配合。莫日根大叔,需要您和您的族人派出熟悉地形、枪法好的猎手,配合我们行动,主要负责引导、警戒和侧翼掩护。” “没问题!屯里最好的猎手都听您调遣!”莫日根立刻保证。 “好。”曹山林继续道,“第二,战术选择。狼群不是野兽,是军队。我们要用对付军队的办法。栓子哥,你的首要目标,就是那头缺耳头狼!无论战斗多混乱,你必须盯死它,寻找机会,一击必杀!这关系到整个行动的成败!” 栓子重重点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经锁定了那未曾谋面的对手。 “老蔫哥,铁柱,你们还是发挥霰弹枪的优势,但这次不能乱打。我们需要选择一处有利地形,作为核心防御点或预设伏击圈,你们负责用密集火力封锁狼群的主要冲锋路线,大量杀伤普通野狼。” “明白!”赵老蔫和铁柱齐声应道。 “我负责全局指挥、策应,并携带一部分鞭炮和火把,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干扰狼群进攻节奏。”曹山林最后看向倪丽华,“丽华,这次你依旧留守。任务更重:第一,守好家,保管好队里最重要的资产(指豹皮等)。第二,加快皮货鉴定和账目整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尽可能搜集所有关于狼群习性、捕猎方式、尤其是头狼作用的资料,记录下来,如果我们这次行动时间较长,这些资料可能会起到关键作用。” 倪丽华知道这次行动比猎豹更加危险,她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姐夫,你们放心!家里和资料的事,包在俺身上!你们一定…一定要小心!” 曹山林对她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随即对莫日根道:“莫日根大叔,你们奔波辛苦,今天就在屯里好好休息一晚,恢复体力。我们利用今天下午和明天一天时间,进行针对性的准备和磨合训练。后天一早,出发前往阿里河!” 计划已定,整个狩猎队连同三位鄂伦春客人都迅速行动起来。倪丽珍忙着张罗饭菜,招待客人。曹山林则带着队员们开始清点装备,重点是弹药。对付狼群,弹药消耗量必然巨大,他们几乎将队里储备的十六号霰弹和步枪子弹带走了八成以上。同时,他还让铁柱去屯里搜集了更多的鞭炮、火把、煤油,以及结实的绳索和铁钉(用于临时构筑障碍)。 下午,在棒子沟后山一片模拟林间空地的区域,狩猎队与莫日根带来的两名年轻猎手(一个叫巴特尔,一个叫哈斯额尔敦)进行了简单的合练。重点是沟通手势、火力覆盖区域的划分、以及如何在夜间通过声音和火光识别敌我。鄂伦春猎手们常年与山林野兽打交道,枪法精准,身手敏捷,对狩猎队的装备和战术纪律感到惊叹,而狩猎队也从他们那里学到了许多辨识狼踪和应对狼群突袭的土着经验。这种不同狩猎文化之间的碰撞与融合,在紧张的备战氛围中悄然进行着。 消息是瞒不住的。狩猎队即将再次出征,前往更遥远的北方深山,帮助鄂伦春人剿灭大型狼群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再次引发了轰动。钦佩赞誉者众多,但也不乏窃窃私语和等着看笑话的。 曹山林那弟弟曹凤林,在自家院子里听到媳妇小芳带回的消息,酸溜溜地对着墙角啐了一口:“呸!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狼群是那么好惹的?二三十头!哼,别到时候把自己也搭进去,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心底那点龌龊的期盼,几乎掩饰不住。 而一些曾被曹山林教训过、或者单纯嫉妒他如今名声地位的人,也在暗中散播着“逞能”、“找死”的言论,阴冷地期待着狩猎队栽个大跟头。 对这些暗地里的风波,曹山林心知肚明,却无暇理会。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即将到来的、前所未有恶战的筹划之中。他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一场考验勇气、智慧、信任与极限的生存之战。狩猎队的旗帜,即将在更北方的山林中扬起,而这一次,他们守护的,不仅是自己的荣誉,更是一个濒临绝境的民族的希望与未来。远征的号角,再次吹响,带着凛冽的北风和沉重的责任,奔向那片正被狼嚎与血色笼罩的土地。 第91章 奔赴鄂乡地 了解狼群性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被朝阳驱散,棒子沟屯口却已聚集起了整装待发的人群。狩猎队四人——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个个全副武装,背负着沉甸甸的行囊和擦得锃亮的枪械,脸上带着远征前的肃穆与坚毅。与他们站在一起的,是精神明显好转、眼神重新燃起斗志的莫日根三人,他们牵着自己那三匹矫健的鄂伦春猎马,马背上驮着部分共用的弹药和补给。屯长王老栓带着不少乡亲前来送行,叮嘱与祝福声不绝于耳。 倪丽珍抱着孩子,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目光紧紧追随着丈夫的身影,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这一次,比去邻县猎豹听起来更加凶险,那“二三十头狼群”、“死了人”的字眼,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口。曹山林走到妻儿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嫩滑的小脸,又对妻子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别担心,我们会制定周密的计划,不会蛮干。家里和孩子,就辛苦你了。” 倪丽珍用力点头,将一句“一定要平安回来”咽了回去,化作眼中坚定的支持。 倪丽华则站在姐姐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连夜整理抄录的、关于狼群习性和应对方法的笔记摘要,以及一些她认为可能用上的止血草药。她将布包递给曹山林:“姐夫,这是俺整理的东西,你们带着,说不定能用上。” 曹山林接过还带着少女体温的布包,心中微暖,用力拍了拍倪丽华的肩膀:“好!家里和‘账房’的事,就交给你了。等我们回来, hopefully (希望)又能给咱们的队伍添上厚厚的一笔进项。” 他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试图冲淡离别的沉重。 没有更多儿女情长的告别,曹山林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大手一挥,声音沉稳有力:“出发!” 一行人告别送行的乡亲,踏上了北上的路途。莫日根三人翻身上马,在前引路,曹山林四人以及负责赶驮物资驴车的狗剩紧随其后。队伍离开了熟悉的棒子沟,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更北方、那片对于他们而言完全陌生的鄂伦春聚居地前进。 初时还能见到些许人烟和开垦的痕迹,越往北走,山林愈发原始苍莽。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道路逐渐消失在荒草与灌木之中,只能依靠莫日根他们的经验辨认方向。空气变得更加清冷湿润,带着一股浓烈的、未经人工干扰的野性气息。这里的寂静也与棒子沟后山不同,蕴含着更多未知的危险。 一路上,曹山林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他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地貌,一边与莫日根不断交流,深入了解鄂伦春人的狩猎文化和他们对狼群的认知。 “莫日根大叔,按照你们的经验,这么大的狼群,通常会在离营地多远的地方建立主要的巢穴?”曹山林骑在驴车上,与并辔而行的莫日根交谈。 莫日根沉吟道:“根据它们袭击的频率和撤退的方向来看,它们的巢穴应该不会太远,很可能就在阿里河上游的一片乱石滩附近,那里沟壑纵横,洞穴很多,我们称之为‘狼窝岭’。以往也有狼群在那里活动,但规模从来没这么大过。” “狼窝岭…”曹山林记下这个名字,又问道,“这群狼异常凶悍,主动袭击人,您觉得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是食物极度匮乏,还是……?” 莫日根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与愤怒:“我们怀疑,是那头缺耳头狼!那是个老家伙,非常狡猾!去年冬天,我们屯的猎手围猎,打死了它的配偶和两只快要成年的崽子。从那时起,它就带着剩下的一些狼变得格外记仇和暴躁。今年开春,不知道它怎么又聚集了这么多狼,就开始疯狂地报复我们!” 原来是有宿怨!曹山林心中了然。一头充满仇恨、智慧且经验丰富的头狼,所能造成的破坏力是惊人的。它懂得报复,懂得利用族群的力量,这解释了他们为何如此执着和有组织。 “我们会重点留意那头缺耳头狼。”曹山林沉声道,“擒贼先擒王,这是对付狼群最有效的办法。” 经过将近两天的艰苦跋涉,穿过茂密的原始森林,蹚过数条冰冷的溪流,在第二天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位于阿里河畔的鄂伦春“乌力楞”营地。 眼前的景象让曹山林几人心情沉重。营地坐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十几个用桦树皮和兽皮覆盖的“仙人柱”(锥形帐篷)散布其间,旁边有用木栅栏围起的区域,但此刻栅栏多处破损,里面空空如也,显然是被祸害的驯鹿圈。营地周围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在外面活动,偶尔有几个鄂伦春族人从仙人柱里探出头,脸上也带着惊惧和疲惫。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血腥和狼臊混合的气味,营地边缘的一些地方,还能看到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挣扎搏斗的痕迹。 莫日根的到来,尤其是看到他带来了传说中的棒子沟狩猎队,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很快,从各个仙人柱里走出了二三十个鄂伦春族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曹山林四人身上。那目光复杂极了,有期盼,有怀疑,有好奇,更多的是绝处逢生般的希冀。 几位族中长者迎了上来,用鄂伦春语激动地和莫日根交谈着,不时看向曹山林他们。 莫日根用鄂伦春语大声对族人们说了几句,显然是在介绍曹山林和狩猎队,以及他们愿意前来相助的义举。族人们听到后,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压抑的议论和低泣声,不少妇女和孩子都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曹山林他们。 曹山林没有过多寒暄,他让莫日根带着他和栓子,立刻开始勘察营地周边的环境。赵老蔫和铁柱则负责协助鄂伦春人,加固营地外围一些薄弱的防御点,并熟悉营地内部的布局。 勘察的结果不容乐观。营地背靠的红松林幽深黑暗,极易隐藏踪迹。两侧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但也被及腰的荒草和灌木覆盖,同样便于狼群潜行。阿里河在营地前方不远处流过,水流声在一定程度上会掩盖狼群靠近的声音。整个营地处于一个容易被包围和偷袭的地形中。 在营地侧翼和红松林边缘,他们发现了大量杂乱而清晰的狼群足迹,数量确实惊人,还有一些被啃噬干净的动物骨骼和新鲜的狼粪。栓子尤其仔细地观察着这些痕迹,试图从中分辨出那头“缺耳头狼”特有的足迹。 “曹队长,您看……”莫日根指着红松林深处,声音带着余悸,“它们晚上,主要就是从那个方向,像鬼影子一样摸过来。等你听到动静,它们已经到很近的地方了。” 曹山林默默点头,眉头紧锁。夜间防守,视线受阻,狼群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极其被动。必须想办法扭转这种劣势。 当晚,狩猎队与鄂伦春部落的头人们一起,在莫日根的仙人柱里,召开了战前会议。炭火盆映照着众人凝重的脸庞。 曹山林将他的初步判断和计划说了出来:“……根据目前的情况,被动防守不是办法。狼群数量占优,熟悉地形,擅长夜袭,我们耗不起,也防不胜防。我的意见是,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一位鄂伦春长者惊讶地重复道,“曹队长,它们数量那么多,又藏在林子里,我们主动进去,不是……不是更危险吗?” “是的,主动进入它们熟悉的地形有风险。”曹山林承认,“但我们可以选择战场。我们不能在营地里等着它们来攻,那样太被动。我的计划是,明天,我们挑选一批精干人手,前往‘狼窝岭’方向,在距离营地一定距离外,寻找一处对我们有利的地形,预设伏击圈,然后,想办法将狼群引过来,打一场歼灭战!” 他详细解释道:“我们需要利用狼群的报复心和贪婪。我们可以用一部分牲畜内脏或者之前被打死的狼尸作为诱饵,放置在伏击圈内。同时,派出小股队伍,前往狼群可能活动的区域进行挑衅,激怒它们,尤其是激怒那头缺耳头狼,将它们引向我们的预设战场。” “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曹山林目光扫过在场的鄂伦春猎手,“第一,伏击地点的选择必须绝对有利,要能限制狼群的机动性,便于我们发挥火力优势。第二,诱敌的队伍必须足够敏捷和勇敢,而且要知道何时撤退,绝不能恋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必须有信心,在狼群进入伏击圈后,能用最强的火力,在最短时间内给予其毁灭性打击,尤其是要确保能击毙头狼!”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同时也是打破目前困局的唯一希望。鄂伦春猎手们低声议论着,脸上有担忧,也有被激发出的血性。他们被狼群压抑得太久了,迫切需要一场畅快淋漓的反击。 莫日根与几位长者交换了眼色,最终,他重重一拍大腿,眼中燃烧起战意:“好!就按曹队长说的办!我们鄂伦春的猎人,也不是孬种!被这群畜生欺负到头上了,就跟它们干!曹队长,您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配合!” 陌生的环境,强大的敌人,未曾磨合的盟友……一切都在预示着这将是一场无比艰难的战斗。但此刻,在阿里河畔这个小小的鄂伦春营地里,一股同仇敌忾、誓死一搏的决心,正在狩猎队与鄂伦春猎人之间凝聚、升腾。夜色渐深,远方的山林中,似乎又传来了隐隐约约、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声,仿佛是在回应着这片土地上即将燃起的战火。 第92章 狼群势浩大 智取为上策 晨曦刺破阿里河上空的薄雾,将冰冷的光辉洒在饱经创伤的鄂伦春营地上。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气氛肃杀而凝重。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以及莫日根精心挑选出的八名鄂伦春族中最精锐、最剽悍的猎手,共计十二人,组成了此次主动出击的剿狼队伍。鄂伦春猎手们除了各自的步枪(多是老式的莫辛纳甘或日式三八式),还携带了锋利的猎刀、强弓毒箭,以及他们赖以在山林中生存的、无比丰富的追踪与潜行经验。 曹山林站在队伍前,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即将并肩作战的陌生面孔,他们脸上有对狼群的仇恨,有背水一战的决绝,也有对眼前这位名声在外却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汉族队长的审视与期待。 “各位兄弟,”曹山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多余的话不说。狼群凶残,但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的目标是歼灭,是复仇,更是为营地换来长久的安宁!此战,需绝对服从号令,相互信任,彼此依托!能做到吗?” “能!” 鄂伦春猎手们用生硬的汉语或本族语言低吼道,眼神灼灼。 “好!”曹山林点头,不再多言,转向莫日根,“莫日根大叔,营地就交给您和剩下的族人了。紧闭栅栏,多备火把,提高警惕,以防狼群分兵偷袭。” “曹队长放心!除非我们死绝,否则绝不会让狼群再伤到营地里的老弱妇孺!”莫日根抚胸郑重承诺。 队伍在营地族人混合着祈祷、担忧与期盼的目光中,如同离弦之箭,射入了营地后方那片幽暗莫测的红松林,径直朝着“狼窝岭”方向推进。引路的是对这片地域了如指掌的鄂伦春猎手巴特尔和哈斯额尔敦。 一进入森林深处,光线顿时黯淡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松针腐烂和野兽留下的淡淡腥臊气味。地上覆盖着厚厚的、富有弹性的苔藓和落叶,极大地吸收了脚步声。队伍以战斗队形展开,曹山林和栓子居中策应,赵老蔫和铁柱分居两侧稍前,八名鄂伦春猎手则如同灵巧的斥候,散布在队伍最外围和前方,负责探路和警戒。所有人都保持着高度的沉默,只有身体摩擦过灌木和压抑的呼吸声。 前行了约莫三四里地,地势开始变得起伏,乱石逐渐增多。巴特尔蹲下身,指着泥地上几处极其新鲜、甚至带着湿气的狼粪和一片被明显大量踩踏过的草丛,对曹山林低声道:“曹队长,看这里,痕迹很新,数量很多,它们昨晚肯定大规模在这一带活动过,离老巢不远了。” 曹山林仔细观察着,确实,狼群的足迹密集而杂乱,显示其活动频繁。他示意队伍暂停,自己则和栓子、巴特尔、哈斯额尔敦四人,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进行更近距离的侦察。 他们潜伏到一处长满灌木的高坡上,借着岩石和树木的掩护,向下望去。下方是一片怪石嶙峋、沟壑纵横的谷地,阿里河的一条细小支流从中蜿蜒穿过,这就是所谓的“狼窝岭”。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谷地中一些天然的石洞和岩缝,周围散落着大量白色的动物骨骼和毛发,空气中那股浓郁的狼臊味几乎令人作呕。 更让人心悸的是,在谷地边缘的一片空地上,赫然聚集着灰压压一片野狼!它们或趴或卧,或互相舔舐梳理毛发,数量粗略一看,绝对超过二十头,甚至可能接近三十!这些狼体型普遍比寻常山林狼要大,毛色杂乱,但眼神中都透着一股被饥饿和杀戮磨砺出的凶光。它们似乎刚刚进行过一场围猎(或许就是昨晚袭击营地后的狂欢),此刻正在休息消化。 在这群狼之中,一头体型格外硕大、肩高几乎接近成年男子腰部的灰白色老狼,如同君临天下的王者,独自卧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冷漠地扫视着自己的族群。它左耳那明显的缺口,在灰白色的皮毛映衬下,如同一个狰狞的烙印——正是那头与鄂伦春人有血海深仇的缺耳头狼! “嘶……”跟在曹山林身边的铁柱,透过灌木缝隙看到下方那黑压压的狼群和那头显眼的头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道,“娘的,还真他娘的多!那头缺耳朵的,块头真不小!” 就连经验丰富的赵老蔫和那些鄂伦春猎手,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直面如此规模的狼群,视觉冲击力远超听闻。 栓子则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毒蛇,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头卧在岩石上的缺耳头狼,手指无意识地在步枪扳机护圈上摩挲着,计算着距离、风速和射击角度。可惜,距离超过两百米,且头狼位置刁钻,有岩石遮挡大部分要害,并非绝佳的狙击时机。 曹山林心脏也是微微一沉。狼群的数量和状态,比预想的还要棘手。它们并非散兵游勇,而是一个组织严密、养精蓄锐的战斗群体。强攻下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仔细观察着谷地的地形。狼窝岭入口相对狭窄,但内部空间不小,乱石和沟壑为狼群提供了绝佳的掩体和迂回空间。如果在这里开战,狼群可以凭借数量优势和熟悉的地形,从四面八方发动攻击,他们这十二个人很容易被分割包围。 “不能在这里打。”曹山林斩钉截铁地低声道,轻轻向后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缓缓后撤。 撤到安全距离后,曹山林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快速画出了狼窝岭的大致地形。 “大家看,”他指着简图分析道,“狼窝岭内部地形复杂,利于狼群隐藏和机动,不利于我们发挥火力优势。我们人数少,进去就是活靶子。必须把它们引出来,引到对我们有利的地方。” “曹队长,您说,引到哪里?怎么引?”一名叫苏日勒的鄂伦春猎手急切地问道,他哥哥就是在狼群袭击中重伤的。 曹山林目光锐利,树枝点在简图上方,距离狼窝岭入口约一里外的一处地方:“这里!我昨天勘察营地周边时注意到,有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叫‘月亮泡子’,记得吗?” 巴特尔和哈斯额尔敦立刻点头:“记得!那里地势平坦,三面是缓坡,一面靠着阿里河的一个河湾,视野很好。” “对!就是那里!”曹山林用树枝圈出那片河滩,“那里视野开阔,没有太多复杂遮蔽物,狼群无法轻易潜伏靠近。我们可以提前在缓坡上布置伏击阵地,将狼群引诱到河滩上,那里就是它们的葬身之地!” “可是……曹队长,” 另一名鄂伦春猎手提出疑虑,“那群狼,尤其是那头缺耳朵的老狼,狡猾得很。它们会那么听话,跟着我们跑到月亮泡子去吗?” “问得好!”曹山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所以,诱敌是关键,而且必须下足本钱,直击要害!”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诱敌计划:“我们需要用它们无法抗拒的东西作为诱饵——新鲜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肉,最好是它们同类的肉!我们不是打死过几头在营地周围窥探的狼吗?把它们的尸体带上,剁碎,内脏掏出来,在月亮泡子的河滩中央,布置一个‘血肉盛宴’!” 这个提议让几个鄂伦春猎手脸色微变,用狼尸做诱饵,在山林传统中有些忌讳,但也无疑是最能刺激狼群神经的方式。 “同时,”曹山林继续道,“我们需要派出最敏捷、最大胆的诱饵队伍,不是去简单挑衅,而是要去‘掏它的老窝’!直接逼近狼窝岭入口,用枪声、呐喊,甚至点燃湿柴制造浓烟,往它们的老巢里熏!重点是要让那头缺耳头狼看到,感受到最直接的挑衅和威胁!它或许能忍住对食物的贪婪,但绝对无法忍受对领地和权威如此赤裸裸的挑战!只要它被激怒,带领狼群冲出狼窝岭,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这个计划狠辣而精准,完全抓住了狼群,尤其是那头复仇心极强的头狼的弱点。鄂伦春猎手们相互看了看,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所震撼,但也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胜机。 “谁愿意担任诱饵?”曹山林目光扫过众人。 “我去!” “算我一个!” 巴特尔、哈斯额尔敦,还有另外两名以敏捷和勇敢着称的年轻鄂伦春猎手立刻站了出来,眼神决绝。 “好!巴特尔,哈斯额尔敦,你们四人负责诱敌!”曹山林指派道,“记住你们的任务:挑衅,激怒,然后以最快速度,沿着我们预设的撤退路线,向月亮泡子方向跑!不要回头,不要恋战!我们会沿途设置一些简单的绊索和障碍接应你们。只要把狼群引进伏击圈,你们就是头功!” “明白!”四人重重点头。 “其余人,立刻赶往月亮泡子,布置伏击阵地!”曹山林下令,“老蔫哥,铁柱,你们带人在两侧缓坡上,利用岩石和灌木构筑射击位,清理射界,确保火力能覆盖整个河滩。栓子哥,你寻找最佳狙击点,首要目标,锁定缺耳头狼!鄂伦春的兄弟们,你们分散在伏击圈外围策应,防止有狼从侧翼迂回,并用你们的弓箭进行精准狙杀。我负责居中协调和最后的火力支援。” 计划周密而凶险,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但面对如此浩大的狼群,唯有行险一搏,方能争取一线生机。剿狼队伍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带着一股悲壮而坚定的杀气,兵分两路,迅速行动起来。一路带着血腥的诱饵和决死的信念,直奔狼窝岭;另一路则如同沉默的工兵,赶往月亮泡子,开始精心构筑埋葬狼群的死亡陷阱。寂静的山林,即将被枪声、狼嚎与人类的怒吼所打破。一场智慧与野蛮、秩序与疯狂的终极对决,已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第93章 设饵诱头狼 初战显成效 月亮泡子,这片位于阿里河拐弯处的开阔河滩,此刻正沐浴在正午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河滩上砂石遍布,连接着缓缓流淌的河水,三面环绕着长满低矮灌木和零星白桦的缓坡,视野极为开阔,几乎没有任何可供大型动物隐蔽突袭的复杂地形。这里,被曹山林选定为与狼群决战的屠场。 先期抵达的曹山林、栓子、赵老蔫、铁柱以及四位鄂伦春猎手,没有丝毫停歇,立刻开始了紧张的伏击阵地构筑。时间紧迫,他们必须赶在诱饵队伍将狼群引来之前,完成所有的准备工作。 “快!把带来的绊索都拿出来!”曹山林声音急促,指挥着众人,“在河滩边缘,尤其是正对着狼窝岭方向的入口处,密集布设!不需要太复杂,但要够多,够乱,只要能迟滞它们冲锋的第一波势头就行!” 鄂伦春猎手们和赵老蔫、铁柱一起,迅速行动开来。他们利用带来的麻绳和坚韧的藤蔓,在河滩入口处的灌木丛间、石块后面,纵横交错地布下了一道道离地一尺多高的简易绊索。这些绊索隐藏在荒草与阴影中,看似杂乱无章,却能在狼群高速冲锋时,有效地绊倒先锋,打乱其整齐的队形。 与此同时,曹山林亲自带着那几具之前被打死、已经有些僵硬的狼尸,走到了河滩的正中央。他抽出锋利的猎刀,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同类的尸体开膛破肚,掏出尚且温热的内脏,与带来的部分牲畜内脏混合在一起,用力摔砸在砂石地上,让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最大限度地挥发出来。他又将一些狼肉剁成碎块,随意抛洒在周围,制造出一种“盛宴”刚刚开始、捕猎者却莫名离开的假象。这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在相对开阔的河滩上顺风飘散,相信足以传到数里之外。 “栓子哥,”曹山林做完这一切,抬头望向缓坡,“找到位置了吗?” 栓子已经爬上了河滩北侧缓坡的最高点,那里有几块突兀的巨岩,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野极佳的狙击平台。他趴在岩石后面,七九步枪稳稳地架在石缝中,枪口指向河滩入口以及更远处的来路。从这里,他可以俯瞰整个伏击圈,尤其是河滩中央那片血腥的诱饵区。 “位置很好。”栓子简短地回答,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的任务最重,也最需要耐心和极致的精准。 “老蔫哥,铁柱!”曹山林又看向两侧缓坡。 赵老蔫和铁柱已经分别在东西两侧的缓坡上,利用天然的土坎和灌木丛,构筑了简单的射击掩体。他们检查着手中的十六号猎枪,将霰弹和独头弹分别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们的任务是封锁河滩,用密集的火力覆盖狼群的冲锋路线,大量杀伤普通野狼。 另外四位鄂伦春猎手则分散在伏击圈更外围一些的灌木丛中,他们手持步枪和强弓,负责警戒侧翼,防止有狡猾的狼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绕后偷袭,同时也将用他们精准的箭法和枪法,点杀那些试图突破火力网的漏网之鱼。 曹山林自己,则选择了位于栓子狙击点下方不远处、一处既能纵观全局又便于机动的位置。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压满子弹,又将几枚拧开盖子的手榴弹(来自林场的支援物资)和一大盘鞭炮放在手边。他是最后的保险,负责查缺补漏,并在关键时刻用爆炸物制造混乱,扭转战局。 一切准备就绪,伏击圈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阿里河水不知疲倦的流淌声,以及风吹过白桦树叶发出的沙沙轻响。十二个人,如同十二尊融入环境的石雕,屏息凝神,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等待着猎物入彀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大战前令人窒息的张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缓缓移动,在河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明知危险正在被主动引来。铁柱感觉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他悄悄在裤子上擦了擦,努力平复着有些过快的心跳。赵老蔫则眯着眼,努力望向狼窝岭的方向,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栓子如同老僧入定,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调整焦距的眼神,显示着他的存在。 突然!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如同信号弹,陡然从狼窝岭方向远远传来!打破了山林长久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隐约可闻的、鄂伦春猎手特有的、充满挑衅意味的呼哨和呐喊声! 来了!诱饵队伍开始行动了! 伏击圈内所有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短暂的寂静之后,狼窝岭方向如同炸开了锅!一阵混乱而愤怒的狼嚎声冲天而起,那声音不再是夜晚悠长凄厉的嗥叫,而是充满了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和杀意!其中,一声格外低沉、充满威严与怒火的咆哮尤为突出,显然是那头缺耳头狼! “准备!”曹山林压低声音,通过预先约定的手势,将命令传递下去。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子弹上膛,弓弦半开,目光死死锁定河滩入口。 远处的骚动和狼嚎声迅速逼近!隐约可以看到狼窝岭方向的林线上,鸟雀惊飞,灌木剧烈晃动! 几分钟后,四道矫健的身影如同受惊的麋鹿,以最快的速度从林线中狂奔而出,冲进了月亮泡子的河滩!正是巴特尔、哈斯额尔敦等四名诱饵队员!他们脸色涨红,气喘吁吁,但步伐依旧稳健,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头也不回地向伏击圈侧翼的预定安全区域跑去。 就在他们冲入河滩后不到十秒! “轰!” 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灰压压一片野狼,瞪着猩红的眼睛,龇着惨白的獠牙,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从林线中汹涌而出,冲进了月亮泡子! 它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奔跑时四肢踏地的闷响汇成一片,如同沉闷的战鼓!冲在最前面的几头健壮公狼,目光死死锁定了前方正在“逃窜”的巴特尔四人,以及河滩中央那散发着无比诱惑气息的血肉盛宴,速度飙升到了极致! 然而,就在它们即将踏上那片相对平坦的河滩,准备全力冲刺时! “噗通!噗通!嗷呜——!”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狼毫无防备地撞上了密密麻麻的绊索!高速奔跑的势头被猛地阻滞,惨叫着翻滚在地!后面的狼收势不及,狠狠地撞在前面的同伴身上,或者被绊索缠住腿脚,顿时狼群前锋一片人仰马翻,队形大乱!哀嚎声、愤怒的咆哮声、以及身体碰撞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给了伏击圈宝贵的几秒钟时间! “打!” 曹山林看准时机,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轰!轰!砰!砰!砰!” 几乎在他下令的同时,赵老蔫和铁柱手中的十六号猎枪发出了沉闷的咆哮!大片灼热的铁砂如同两把巨大的铁扫帚,覆盖了河滩入口处那片混乱的狼群!与此同时,栓子的七九步枪也发出了清脆而致命的点射!外围鄂伦春猎手的步枪和弓弦也纷纷响起! 第一轮齐射,效果显着!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头野狼,瞬间被打成了筛子,或者被精准的步枪子弹掀翻了头盖骨,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狼群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然而,狼群的凶悍远超想象!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伤亡后,后续跟上的狼群并未退缩,反而被血腥和同伴的死亡彻底激发了野性!它们发出疯狂的嚎叫,踏着同伴的尸体,不顾一切地继续向前冲锋!尤其是几头体型特别硕大的公狼,如同箭头般,试图撕裂狩猎队的火力网! “瞄准大的打!节省弹药!”曹山林一边用半自动步枪进行精准的点射,将一头试图从侧翼迂回的健狼撂倒,一边大声提醒。 赵老蔫和铁柱也冷静下来,不再盲目覆盖射击,而是开始有选择地瞄准那些冲得最凶、体型最大的目标,用独头弹进行狙杀。栓子的步枪则如同死神的点名簿,每一次清脆的响声,都几乎必然有一头狼哀嚎着倒地,他重点照顾那些试图组织阵型或者对两侧坡地威胁较大的目标。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河滩上枪声、狼嚎声、呐喊声响成一片,硝烟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直冲云霄。狼群凭借数量优势,虽然不断倒下,但依旧前仆后继,疯狂地冲击着伏击圈。它们试图分散,试图从多个方向同时进攻,给防守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就在这时,那头一直躲在狼群稍后位置的缺耳头狼,似乎判断出侧翼赵老蔫所在的东坡火力相对薄弱(赵老蔫年纪较大,装填速度稍慢),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嗥叫,如同下达了总攻命令! 顿时,超过十头狼,在那头缺耳头狼的亲自带领下,如同一道灰色的利刃,不再理会河滩中央的诱饵和正面的铁柱,转而集中全力,扑向了东侧缓坡!它们速度极快,悍不畏死,眼看就要冲上坡地! “老蔫哥小心!”铁柱在对面坡地看得真切,急得大吼,调转枪口想要支援,却被正面剩余的狼群死死缠住! 赵老蔫看着蜂拥而上的狼群,尤其是那头冲在最前面、眼神冰冷残忍的缺耳头狼,心中一紧,知道到了生死关头!他猛地将猎枪里最后一发独头弹射出,撂倒一头扑到近前的公狼,然后迅速蹲下,手忙脚乱地开始装填弹药,但狼群已经近在咫尺!那腥臭的气息几乎喷到他的脸上!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格外沉稳、冷静的枪声,从北侧高点的巨石后响起! 是栓子!他在狼群转向、缺耳头狼暴露出身形的瞬间,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机会!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穿越混乱的战场,精准地射向了缺耳头狼! 然而,就在子弹即将命中目标的瞬间,那头狡猾至极的老狼似乎感应到了致命的危机,猛地向旁边跳跃了一下! “噗!”子弹没有击中预想的要害,而是狠狠地钻入了缺耳头狼的肩胛部位!血花飙射! “嗷——!”缺耳头狼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到极点的惨嚎,冲锋的势头猛地被打断,它一个趔趄,几乎摔倒,但强大的生命力让它硬生生站稳,用充满刻骨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瞪了高处的栓子一眼,随即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竟然不再冲锋,而是猛地转身,带着肩胛处汩汩冒血的伤口,在几头忠心护卫的野狼簇拥下,向着来时的林子仓皇逃窜! 头狼重伤败退! 这一幕,如同抽掉了狼群的脊梁骨!原本还在疯狂进攻的狼群,瞬间失去了主心骨和指挥,攻势为之一滞,阵型也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迟疑。 “好机会!全力开火!别让它们跑了!”曹山林抓住这宝贵的战机,大声命令,同时将一枚手榴弹奋力扔向狼群最密集的地方! “轰!”手榴弹爆炸,破片和冲击波又将两三头野狼掀翻在地。 狩猎队和鄂伦春猎手们士气大振,火力全开,子弹和箭矢如同泼水般射向陷入混乱和恐慌的狼群! 狼群彻底崩溃了。它们失去了首领,伤亡惨重,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发出一片惊恐的嚎叫,如同潮水般向着来时的林子败退下去,只留下河滩上二十多具狼尸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枪声渐渐停歇。阳光依旧照耀着月亮泡子,但河滩已如同修罗场。初战告捷,战果辉煌,至少毙伤野狼超过二十头,尤其是重创了那头罪魁祸首的缺耳头狼。然而,看着那头老狼逃离的方向,曹山林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狼性记仇,尤其是那头受伤的头狼,接下来的报复,恐怕会更加疯狂和不择手段。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短暂的胜利,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间隙。 第94章 狼群报复至 夜袭营地险 月亮泡子河滩上的硝烟与浓烈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胜利后一面残酷的旌旗,宣告着人类智慧与火力的暂时胜利。超过二十具狼尸横陈在砂石地上,暗红的血液浸染了片片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火药混合气味。狩猎队与鄂伦春猎手们站在伏击阵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溅上的血点从额角滑落。初战的兴奋与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激昂尚未褪去,但看着那头缺耳头狼负伤遁走的方向,每个人的心头都如同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冰冷的巨石。 “清点伤亡!检查弹药!”曹山林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如同定海神针,将众人从胜利的短暂眩晕中拉回现实。 迅速清点下来,所幸无人阵亡。巴特尔在诱敌撤退时被狼爪在肩头挠了一下,皮袄撕裂,留下几道血痕,但未伤及筋骨;铁柱在近距离搏杀时手臂被狼牙蹭过,划开一道口子;另有两位鄂伦春猎手受了些轻伤。相比于狼群惨重的损失,这点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弹药消耗却十分惊人,尤其是赵老蔫和铁柱的十六号霰弹,几乎打掉了携带量的一半。栓子的步枪子弹也消耗了近三分之一。 “那头老狼,挨了栓子一枪,居然还能跑……”赵老蔫一边给火铳重新装填弹药,一边心有余悸地望着头狼消失的林子,脸上没有丝毫喜悦,“这东西,命太硬了!” 铁柱胡乱包扎了一下手臂的伤口,瓮声道:“怕它个球!咱们杀了它这么多手下,它要是还敢来,正好一并收拾了!” 曹山林却没有这么乐观。他走到一头被栓子精准爆头的健壮公狼尸体旁,用脚踢了踢,眉头紧锁:“它一定会来报复,而且会比这次更狡猾,更疯狂。狼群伤了元气,头狼又负伤,按照狼的习性,它们不会就此罢休,反而会像受伤的毒蛇,更加危险。我担心……它们不会再用这种正面冲锋的方式了。” 他的目光扫过疲惫却眼神亢奋的队员们,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狼群虽然败退,但很可能在附近窥视。我们携带的弹药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消耗战。立刻打扫战场,将所有狼尸集中起来,剥取有价值的狼皮,然后迅速撤回营地!” 这个决定虽然放弃了部分战果(大量狼肉),但无疑是明智的。在敌情不明、头狼逃脱的情况下,带着大量累赘停留在野外过夜,无异于自杀。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用猎刀快速剥取相对完整的狼皮。鄂伦春猎手们手法娴熟,剥皮的速度极快。不过小半个时辰,二十多张还带着温热的狼皮便被卷起捆好。至于那些狼尸,则被堆放在河滩中央,一把火烧掉,既是防止疫病,也是彻底断绝狼群回头啃食同类的可能——尽管这可能性极小。 队伍带着丰厚的战利品(狼皮)和一丝隐忧,迅速离开了月亮泡子,沿着来路返回鄂伦春营地。回去的路上,气氛明显比来时更加凝重,所有人都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枪口始终对着道路两侧的密林,生怕那头受伤的头狼会率领残部发动突袭。 然而,一路无事。直到远远看到营地栅栏的轮廓,听到营地内因为他们的凯旋而爆发的欢呼声,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莫日根带着留守的族人迎出栅栏,看到队伍带回的厚厚一捆狼皮和队员们身上斑驳的血迹,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道谢,族人们更是将曹山林几人奉若神明。营地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劫后余生的喜悦气氛。 但曹山林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立刻找到莫日根,神色严肃地说道:“莫日根大叔,庆祝暂时放一放。狼群主力虽遭重创,但头狼未死,它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它们今晚就会来报复!” 莫日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曹队长的意思是?” “加强守夜!十倍警戒!”曹山林斩钉截铁,“把所有能点燃的火把、松明都准备好!在营地外围,尤其是栅栏破损处和靠近红松林的方向,多设置一些预警装置,比如挂上铃铛、拉上绊线连接空罐头盒。所有人,武器不离身,和衣而睡!今晚,恐怕会有一场恶战!” 曹山林的判断和安排,立刻得到了执行。刚刚经历胜利喜悦的鄂伦春族人们,再次紧张起来,但这一次,他们眼中少了恐慌,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决心和因为有狩猎队存在而带来的底气。营地如同一个临战的堡垒,迅速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夜色,如同巨大的墨色幕布,缓缓笼罩了阿里河畔的鄂伦春营地。与往常死寂的恐惧不同,今夜营地中央燃起了数堆熊熊的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了部分黑暗,也带给人们一丝心理上的慰藉。栅栏上插满了燃烧的松明火把,将营地外围照得亮如白昼。负责守夜的鄂伦青壮年和狩猎队成员,分成两班,隐藏在栅栏后的阴影里,锐利的目光穿透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警惕地注视着外面那片未知的、充满杀机的森林。 曹山林将栓子安排在了营地中央一个较高的了望架上,这里视野最好,可以兼顾大部分方向。赵老蔫和铁柱各自带着几名鄂伦春猎手,防守压力最大的东西两侧。曹山林自己则带着巴特尔等人在营地内巡视,随时准备策应。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午夜过后,篝火渐渐变小,守夜人的眼皮开始发沉,但没有人敢真正放松。山林中一片寂静,连往常的虫鸣和夜枭声都消失了,这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色墨黑,连星光都被薄云遮掩。 “叮铃铃——!” 突然,营地西侧栅栏外,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铃铛声猛地响起!紧接着是“哐当”几声金属罐被踢翻的声响! “西边!有动静!”负责西侧警戒的铁柱立刻低吼示警,同时举起了猎枪。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一时间,营地东侧,靠近红松林的方向,也传来了类似的、更加密集的绊线触发声! “东边也有!”赵老蔫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声东击西!不,是两面夹击!狼群果然来了,而且选择了人类最为疲惫、警惕性可能下降的黎明前夕! “不要慌!各就各位!注意节约弹药!”曹山林的声音在营地中回荡,压下了瞬间泛起的骚动。 守夜的人们瞬间睡意全无,紧紧握住了武器。 然而,预想中狼群疯狂的冲锋并没有立刻到来。栅栏外,黑暗的森林边缘,只有一双双幽幽闪烁的绿光,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时而靠近,时而远离,伴随着压抑的低嚎和爪子刨地的沙沙声。它们在试探,在寻找防线的漏洞,在消耗守军的精力和弹药。 “妈的,这群畜生学精了!”铁柱骂了一句,对着黑暗中一双尤其靠近的绿光开了一枪。 “轰!”霰弹喷射而出,打得前方灌木枝叶乱飞,那双绿光瞬间消失,但很快又在稍远的地方重新亮起。 这种诡异的僵持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狼群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不断在黑暗中游走、施压,却始终不发动真正的进攻。紧张的气氛几乎要让一些年轻的鄂伦春猎手崩溃。 就在这时,营地北侧,靠近阿里河、原本被认为相对安全的方向,异变陡生! 那里栅栏较为低矮,且有一处因为之前狼群袭击而临时修补的薄弱点! 突然,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河边的芦苇丛中窜出,以极快的速度扑向了那处栅栏!它们没有嚎叫,没有犹豫,目标明确——撕开缺口! 是狼群的真正主力!它们利用东西两侧的佯动吸引注意,真正的杀招却放在了防守相对薄弱的北面! “北面!北面有狼突破!”负责北面了望的鄂伦春猎手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但已经晚了!那几头显然是狼群中最精锐的成员,用利爪和獠牙,疯狂地撕扯、撞击那处临时修补的栅栏!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拦住它们!”曹山林大吼,带着巴特尔几人立刻向北面冲去! 栓子在了望架上也立刻调转枪口,但黑暗中狼影窜动,与修补栅栏的木桩阴影混杂,难以精准瞄准。 “咔嚓!”一声脆响,一根碗口粗的支撑木被硬生生撞断!栅栏被撕开了一个不大的缺口! 一头体型硕大、眼神凶残的公狼,率先从缺口处挤了进来,獠牙直扑向最近的一名正在弯弓搭箭的鄂伦春少年! “小心!”巴特尔眼疾手快,一把将少年推开,手中的步枪来不及瞄准,直接当成棍子狠狠砸向狼头! 那公狼异常敏捷,侧头躲过,反口就向巴特尔的手腕咬去!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子弹擦着巴特尔的胳膊射入狼口,从后脑穿出!那公狼的动作瞬间僵直,噗通倒地。 是曹山林!他在奔跑中强行稳定身形,打出了精准救命的一枪! “堵住缺口!”曹山林一边快速拉动枪栓,一边嘶声命令。 然而,缺口已被打开,如同堤坝决口!后续的野狼发出兴奋的嚎叫,争先恐后地试图从缺口涌入!情况瞬间危急到了极点!一旦让狼群大量涌入营地内部,在狭窄的空间里与它们近身肉搏,后果不堪设想! 赵老蔫和铁柱在东西两侧也被狼群的佯攻死死拖住,无法及时回援。 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营地即将陷入血腥的混乱。 就在这危急关头,了望架上的栓子,眼神冰冷如万古寒冰。他没有去射击那些试图涌入缺口的个体狼只——那样效率太低。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穿透黑暗与混乱,死死锁定了缺口后方,那片河边的芦苇丛! 在那里,一个庞大的、左肩胛处皮毛破损、血迹斑斑的身影,正悄然隐没在阴影中,用它那充满残忍与狡诈的目光,冷静地注视着前方的混乱,似乎在寻找着最佳的攻击时机——正是那头受伤的缺耳头狼!它没有亲自冲锋,而是在幕后指挥,等待着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机会! 就是现在! 栓子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与精神都凝聚在了扳机之上!周围一切的喧嚣仿佛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以及脑海中计算出的、包含了距离、风速、光线、甚至目标可能移动轨迹的复杂弹道! “砰!” 七九步枪再次发出了它那独特而致命的清吟! 子弹呼啸着,划破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射入了那片阴影之中! “嗷呜——!” 一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愤怒与最终绝望的凄厉长嚎,陡然从芦苇丛中爆发出来!远比它受伤时那声咆哮更加惨烈和……无力! 只见那头缺耳头狼的身影猛地从阴影中踉跄冲出,它的头颅侧面炸开了一个恐怖的血洞,黄白色的脑浆混合着鲜血汩汩涌出!它徒劳地向前跑了两步,最终前肢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那双曾经充满了智慧、仇恨与残忍的黄绿色眼睛,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而死寂。 头狼,毙命! 这石破天惊的一枪,如同按下了暂停键。正在疯狂试图涌入缺口的狼群,动作瞬间僵住,它们听到了头狼临死前那声绝望的嚎叫,也感受到了那股维系着族群灵魂的纽带骤然崩断! 失去了头狼的指挥和意志支撑,狼群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它们发出惊恐而混乱的哀嚎,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猎物和缺口,如同丧家之犬般,掉转头,没命地向着黑暗的森林深处四散逃窜,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营地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人们粗重而带着难以置信的喘息声。 结束了。这场惨烈而狡诈的夜袭,随着头狼的最终伏诛,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阳光,就在此时,顽强地刺破了东方的地平线,将第一缕金色的光辉,洒在了历经血火、终于重归安宁的鄂伦春营地上。 第95章 追踪觅巢穴 决战狼群窟 缺耳头狼毙命时那声凄绝的长嚎,如同一个无形的信号,瞬间抽空了残余狼群最后一丝战斗的意志。那些刚刚还凶神恶煞、试图冲破栅栏的野狼,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发出惊恐万状的呜咽,夹紧尾巴,头也不回地没入黎明前的黑暗,仓皇逃窜,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营地内外,只剩下燃烧的篝火噼啪作响,以及劫后余生者们粗重而带着颤抖的喘息声。 阳光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万道金辉洒向阿里河,照亮了栅栏外几具狼尸和那具最为庞大的、缺耳头狼的尸体。营地中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杂着狂喜、痛哭与无尽感激的喧嚣!鄂伦春族人们互相拥抱,喜极而泣,孩子们从仙人柱里跑出来,好奇而又畏惧地看着那头让他们恐惧了无数个日夜的巨狼此刻冰冷地躺在那里。 莫日根老泪纵横,带着所有族人,面向曹山林和狩猎队成员,右手抚胸,深深地弯下了腰,用鄂伦春语高声说着感激的话语。无需翻译,那真挚的情感已然说明一切。 “曹队长!栓子兄弟!各位恩人!你们……你们是我们乌力楞永世的恩人!这头恶魔,终于死了!”莫日根激动得语无伦次。 曹山林扶起莫日根,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莫日根大叔,诸位乡亲,恶首已诛,这是大喜事!大家安全了!” 然而,他心中的石头并未完全落地。他走到那头缺耳头狼的尸体旁,看着栓子那精准无比、将其一击毙命的一枪,赞道:“栓子哥,好枪法!这一枪,定乾坤!” 栓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开始默默擦拭枪管,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枪只是寻常。 “曹队长,头狼都死了,剩下的狼崽子也吓破了胆,咱们……咱们是不是就算彻底解决了?”铁柱一边龇牙咧嘴地让鄂伦春族里的老人帮他重新包扎手臂的伤口,一边兴奋地问道。 赵老蔫也露出了轻松的神色,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曹山林却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狼群逃窜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初:“不,事情还没完。”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头狼虽死,但狼窝岭还在。”曹山林沉声道,“那里是它们的老巢,里面可能还有留守的母狼、幼崽,或者一些伤狼。更重要的是,狼群虽然溃散,但并未被完全歼灭。它们失去了头领,短期内不成气候,但难保过些时日,不会有一两只强壮的公狼重新聚集起残部,形成新的祸患。除恶务尽,我们不能留下任何隐患,必须捣毁它们的巢穴,确认再无威胁!”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刚刚松懈下来的气氛再次紧绷。莫日根脸上的喜悦也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以为然的表情:“曹队长考虑得周到!这群狼跟我们结下了血海深仇,不彻底铲除,我们睡觉都不安稳!我们跟您一起去,端了它的老窝!” 当下,也顾不上一夜的疲惫和激战后的创伤,曹山林决定趁热打铁,立刻出发,直捣狼窝岭!参与行动的依旧是原班人马,只是巴特尔肩头有伤,换成了另一名急于复仇的鄂伦春猎手。每个人只是匆匆吃了点东西,处理了一下伤口,便再次拿起武器,带着一股肃杀的决绝,踏上了前往狼窝岭的路。 这一次,路途上的气氛与之前两次截然不同。少了潜伏的谨慎,多了犁庭扫穴的昂扬。阳光透过林隙,照亮了前路,也驱散了盘踞在众人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沿途依旧能看到狼群溃逃时留下的杂乱足迹和一些点点血迹。 到达狼窝岭外围时,日头已经升高。昨日的战场——月亮泡子河滩上的血迹和狼尸灰烬依旧触目惊心。队伍没有停留,直接沿着狼群逃窜的痕迹,小心翼翼地进入了狼窝岭谷地。 谷地内一片死寂。昨日的喧嚣与血腥仿佛被这片土地彻底吞噬,只剩下风吹过石缝发出的呜咽声。浓烈的狼臊味依旧刺鼻,但那种群狼环伺的压迫感已经消失。地上随处可见狼群的粪便、啃噬过的骨头以及一些脱落的毛发。 曹山林示意队伍分散搜索,但保持紧密联系。他和栓子、莫日根以及两名鄂伦春猎手,径直向着昨日观察到头狼盘踞的那片核心区域摸去。 很快,他们在一个背风向阳、入口隐蔽的巨大岩石裂缝前,发现了异常。这里的狼臊味最为浓烈,洞口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爪印,还有一些细小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显然是那头受伤头狼逃回时留下的。 “应该就是这里了,狼王的老巢。”莫日根压低声音,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曹山林仔细观察着洞口,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散发着一股混合着腐肉和野兽巢穴特有的腥臭气息。他侧耳倾听,里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里面有东西。”曹山林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散开,枪口对准洞口。 “会不会是伤狼?或者……崽子?”铁柱凑过来,小声问道。 曹山林没有回答,他从背囊里取出最后剩下的一小截驱兽药粉,用火点燃,扔进了洞口深处。 “嗤——”浓烈的黄白色烟雾顿时在洞内弥漫开来。 短暂的寂静之后,洞内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尖细叫声和爪子抓挠石壁的声音!紧接着,两三只毛茸茸、看起来出生不久的小狼崽,被烟雾呛得跌跌撞撞地从洞里跑了出来,它们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发出无助的哀鸣。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猛地从洞穴深处扑出,这是一头体型相对瘦小、但眼神异常凶戾的母狼!它显然是为了保护幼崽,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挡在了狼崽前面。 “是母狼和崽子。”赵老蔫说道,语气有些复杂。猎杀带崽的母兽,在猎人传统中并非光彩之事。 那头母狼似乎知道在劫难逃,但它依旧死死护住幼崽,用充满仇恨和绝望的目光盯着眼前这些两脚兽。 几个鄂伦春猎手举起了枪,眼神中充满了复仇的火焰,他们族人的血债,与这巢穴里的每一只狼都脱不开干系。 就在这气氛微妙、一触即发之际。 “等等。”曹山林突然开口,阻止了即将扣动扳机的猎手。 众人疑惑地看向他。 曹山林看着那几只瑟瑟发抖、呜咽哀鸣的狼崽,又看了看那头明知必死却依旧护崽的母狼,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并非妇人之仁,只是觉得,首恶已诛,狼群主力已灭,对这几只毫无反抗之力、甚至可能都未曾参与过袭击的幼崽和这头护崽的母狼赶尽杀绝,似乎……有些过了。这与他狩猎队“守护安宁、解决威胁”的宗旨,略有偏离。 他沉吟片刻,对莫日根说道:“莫日根大叔,头狼已死,狼群主力溃散,威胁已除。这几只幼崽和这头母狼,构不成气候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它们也是这片山林的生命。不如……给它们留一条生路?将它们驱赶到深山更远处,任其自生自灭,如何?” 莫日根愣了一下,看着那几只幼崽,脸上也闪过一丝犹豫。鄂伦春人敬畏山林,讲究适度索取,若非血海深仇,通常也不会对带崽母兽和幼崽下手。他看了看身边族人,几位长者也都微微点头。 “曹队长仁德!”莫日根最终叹了口气,放下了枪,“就依曹队长所言!将这祸根驱离,永不许再回阿里河!” 见鄂伦春人同意,曹山林对铁柱示意了一下。铁柱会意,上前几步,对着母狼和狼崽前方的空地开了一枪! “砰!”枪声在谷地回荡。 母狼被吓得一个激灵,它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深深地看了一眼曹山林等人,眼中仇恨未消,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它低吼一声,用嘴叼起一只幼崽,又用头拱着另外两只,步履蹒跚却速度不慢地向着狼窝岭深处、人迹罕至的方向逃去,很快便消失在乱石之中。 处理完狼崽,众人开始彻底搜查和破坏这个狼群巢穴。他们在洞穴深处又发现了两头因重伤无法行动、奄奄一息的野狼,给予了它们一个痛快。洞穴里堆满了各种动物的骨骸,其中不乏驯鹿和……一些属于人类的、已经破碎的衣物和零星骨块,看得众人心情沉重,也更加坚定了彻底铲除这里的决心。 众人将狼巢内有价值的狼皮剥下,然后将找到的狼尸以及巢穴内大量的骨骸、杂物堆积在一起,浇上剩下的煤油,一把火点燃! 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在狼窝岭谷地中升起,仿佛在为逝去的生命哀悼,也象征着这片土地上一个恐怖时代的终结。盘踞在此、为祸一方的狼群,被连根拔起,彻底成为了历史。 当剿狼队伍带着最后的战利品和一身疲惫,再次返回鄂伦春营地时,迎接他们的是真正的、毫无阴霾的欢呼与盛宴。营地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族人们拿出了珍藏的美酒、风干的肉食和新鲜的河鱼,载歌载舞,用最隆重的方式,表达着对狩猎队最崇高的敬意和感激。 这场盛宴持续到了深夜。篝火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庞,也照亮了狩猎队成员们疲惫却写满成就感的笑容。他们不仅完成了一次极其危险的狩猎任务,更赢得了一个古老民族的友谊与忠诚。 第二天,朝阳再次升起时,狩猎队婉拒了鄂伦春族人再三的挽留,决定踏上归程。莫日根和族人们将营地所能拿出的最珍贵的礼物——数张最上等的貂皮、一批珍贵的鹿茸、黄芪等药材,以及那两张最为耀眼的、由缺耳头狼和另一头巨大公狼剥下的狼皮,郑重地交到曹山林手中。 “曹队长,各位兄弟,这些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从今往后,你们棒子沟狩猎队,就是我们阿里河鄂伦春乌力楞最尊贵的朋友和兄弟!这片山林,只要有我们鄂伦春人在的地方,就是你们的家!”莫日根紧紧握着曹山林的手,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带着沉甸甸的、远超预期的丰厚回报,以及一份沉甸甸的民族情谊,狩猎队告别了依依不舍的鄂伦春族人,踏上了返回棒子沟的归途。来时肩负重任,归时荣耀满载。这一次远征,不仅彻底解决了鄂伦春人的灭族之危,更是将“棒子沟狩猎队”的声望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几乎带着传奇色彩的巅峰。而曹山林并不知道,在他的家中,一场由这无上荣光所带来的、新的风波与抉择,正悄然等待着他的归来。 缺耳头狼毙命时那声撕心裂肺的绝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了每一个幸存野狼的灵魂深处。那不仅仅是首领的死亡,更是维系这个狼群凶悍、纪律与复仇信念的精神支柱的轰然崩塌。栅栏外,那些前一秒还龇牙咧嘴、疯狂冲击缺口的野狼,动作瞬间僵滞,猩红眼眸中的暴戾与贪婪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它们失去了那个发号施令、决定进退的核心,变成了一盘散沙。 不知是哪头狼率先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掉头就跑。这举动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剩余的十几头野狼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近在咫尺的猎物和唾手可得的突破口,发出杂乱无章的哀嚎,夹紧尾巴,如同灰色的鬼影,争先恐后地没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仓皇逃向它们来时的那片死亡森林。 营地内外,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伤者压抑的呻吟、以及众人劫后余生、尚未平复的粗重喘息声在空气中交织。阳光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跃上地平线,将万道金辉毫不吝啬地洒向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土地。光芒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栅栏外横陈的几具狼尸,尤其是那头体型最为庞大、头颅被开了个恐怖血洞的缺耳头狼。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曾经闪烁着狡诈与残忍的黄绿色眼珠变得灰暗空洞,仿佛至死都无法相信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终结。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狂喜与宣泄!鄂伦春族人们从掩体后冲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互相拥抱,用力捶打着彼此的胸膛,发出夹杂着痛哭与大笑的呐喊。许多人跪倒在地,亲吻着被阳光温暖的土地,泪流满面。孩子们则躲在大人身后,既害怕又好奇地探出头,指着那头巨狼的尸体,小声议论着。笼罩在营地上空长达月余的死亡阴云,在这一刻,被这清晨的阳光和头狼冰冷的尸体彻底驱散! 莫日根老泪纵横,这位坚强的鄂伦春头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带着所有族人,步履踉跄却坚定地走到曹山林和狩猎队成员面前,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右手抚胸,朝着他们,朝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久久不愿起身。其他族人也纷纷效仿,用鄂伦春人最崇高的礼节,表达着他们无以言表的感激。是这些外族猎人,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刻伸出援手,并以雷霆万钧之势,斩杀了这头带来无尽噩梦的恶魔! 曹山林连忙上前,用力扶起莫日根:“莫日根大叔,快请起!各位乡亲,使不得!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充满了真挚。 赵老蔫、铁柱也赶紧去扶其他族人。铁柱咧着大嘴,尽管手臂伤口还在渗血,却笑得无比畅快。栓子依旧沉默,只是默默检查着自己的步枪,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紧绷的嘴角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曹队长!栓子兄弟!各位恩人!”莫日根紧紧抓住曹山林的手,声音颤抖,哽咽着,“这头恶魔……终于死了!是你们……是你们救了咱们整个乌力楞!这份恩情,比阿里河还长,比大兴安岭还重!我们鄂伦春人,永世不忘!” “永世不忘!”身后的族人们齐声高呼,声震林樾。 激动与狂喜的情绪如同浪潮,冲刷着营地每一个角落。族人们开始自发地收拾狼尸,尤其是那头缺耳头狼,它的皮毛将是胜利最辉煌的象征。有人重新燃旺了篝火,架起了大锅,准备用最丰盛的宴席来款待英雄。 第96章 合围歼余孽 恶战定乾坤 然而,曹山林在最初的放松后,眼神很快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他走到那头缺耳头狼的尸体旁,仔细看了看栓子那堪称神来之笔的致命一枪,由衷赞道:“栓子哥,这一枪,绝了!” 若非栓子在混乱中依旧能锁定隐藏的头狼,并一枪毙命,昨夜之战的结局,恐怕犹未可知。 栓子抬眼看了看,只是淡淡回了句:“它该死。” 曹山林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狼群逃窜的密林方向,眉头微微蹙起。他找到正指挥族人准备庆典的莫日根,沉声道:“莫日根大叔,庆祝的事情,或许可以稍后。” 莫日根一愣:“曹队长的意思是?” “头狼虽死,大患已除,但事情还未彻底了结。”曹山林语气凝重,“狼窝岭还在,那里是它们的老巢。里面可能还有留守的母狼、幼崽,或者一些伤兵残将。更重要的是,狼群虽然溃散,但并未被全歼。它们失去了头领,短期内难成气候,可谁能保证,过些时日,不会有那么一两只强壮狡猾的公狼,重新聚集起这些散兵游勇,形成新的狼群,甚至继承了那头老狼的仇恨,再次回来报复?” 这番话如同冰水泼面,让沉浸在喜悦中的莫日根和周围几个听到的鄂伦春猎手瞬间清醒,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是啊,狼性记仇,狡诈非凡。只是打死头狼和部分成员,难保不会死灰复燃。 “除恶务尽,斩草除根!”曹山林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必须趁热打铁,直捣狼窝岭,彻底端了它们的老巢,确认再无任何隐患!否则,今日的胜利,可能只是换来明日的卷土重来!” 莫日根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明白了曹山林的深谋远虑,他用力一拍大腿:“对!曹队长说得对!必须把它们的老窝也掀了!让它们再无立足之地!我们跟您一起去!” 当下,也顾不上一夜的激战疲惫和尚未平复的激动心情,剿狼队伍再次集结。依旧是原班人马,只是肩头受伤的巴特尔被另一名眼神锐利、名叫宝音的青年猎手替换。每个人只是匆匆啃了几口带着的干粮,喝了些热水,处理了一下身上新增的些许擦伤,便再次拿起武器,带着一股肃杀的、犁庭扫穴的气势,第三次踏上了前往狼窝岭的路。 这一次,路途上的气氛与前两次截然不同。少了潜伏时的压抑,少了决战前的紧张,多了几分胜利之师的昂扬与肃穆。阳光明媚,林鸟啼鸣,仿佛连山林都在为这群屠狼勇士让路、欢呼。沿途清晰可见狼群溃逃时留下的杂乱足迹、断断续续的血迹,以及一些被慌乱中遗落的狼毛。 到达狼窝岭外围的月亮泡子时,昨日下午那场伏击战的痕迹依旧历历在目。河滩上大片发黑的血迹、烧焦的狼尸灰烬、被子弹和手榴弹炸出的坑洼,无不诉说着那场战斗的惨烈。队伍没有停留,循着狼群溃逃和之前探查到的路径,径直进入了幽深死寂的狼窝岭谷地。 谷地内,光线似乎都比外面暗淡几分。参差的乱石投下诡异的阴影,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浓烈到化不开的狼臊味和淡淡的腐臭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刺激着众人的鼻腔。地上遍布狼粪、啃噬得干干净净的各类骨骸(其中不乏令人心头发紧的、属于人类的破碎骨块和衣物碎片),以及脱落的狼毛,勾勒出这里曾经作为狼群大本营的繁忙与血腥。 曹山林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呈扇形散开,彼此呼应,小心翼翼地向着谷地深处、昨日观察到头狼盘踞的核心区域搜索前进。枪口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岩石背后和洞穴入口。 很快,在谷地最深处,一个背靠巨大岩壁、入口被几块崩塌的巨石半掩着的巨大洞穴出现在众人面前。这里的狼臊味浓烈到几乎实质化,洞口周围的岩石被磨得光滑,地上布满了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狼爪印。在洞口外侧,他们发现了一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以及几个踉跄的足迹——显然是那头负伤的头狼逃回时留下的。 “就是这里了!”莫日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刻骨的仇恨,握紧了手中的老式步枪。 曹山林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则和栓子、莫日根、宝音四人,借助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洞穴侧方。他凝神细听,洞穴深处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爪子抓挠石壁,又像是……幼兽的呜咽。 “里面有活物。”曹山林低声道,眼神锐利。 “会不会是伤狼?或者……那小崽子和母狼?”铁柱猫着腰凑过来,瓮声问道,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杀意。 曹山林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洞口的地形,这个洞穴入口狭窄,易守难攻,贸然进去风险太大。他从随身背囊里取出仅剩的一点驱兽药粉——这是上次林场支援物资里的,他一直省着用。用火镰点燃后,一股浓烈刺鼻的黄白色烟雾顿时升腾起来。曹山林屏住呼吸,迅速将燃烧的药粉块扔进了洞穴深处。 “嗤嗤……”烟雾在洞内弥漫开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洞穴里猛然传出一阵惊慌失措的尖细叫声和更加急促的抓挠声!紧接着,三四只毛茸茸、看起来出生顶多十来天、眼睛还未完全睁开的小狼崽,被刺鼻的烟雾呛得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从洞深处逃了出来,它们发出无助而凄厉的哀鸣,在洞口附近盲目地乱爬。 几乎同时,一道略显瘦削但动作异常迅捷的黑影厉啸着从洞穴深处扑出!这是一头母狼,它的眼神充满了疲惫、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护崽的疯狂与决绝!它猛地挡在那几只哀鸣的狼崽前面,不顾一切地龇出惨白的獠牙,弓起脊背,喉咙里发出混合着威胁与绝望的低沉咆哮,死死地盯着洞外这些不速之客,寸步不让! “是那老狼的婆娘和崽子!”一个鄂伦春猎手红着眼睛吼道,举起了手中的弓箭,箭簇瞄准了那头母狼,“杀了它们!给乌力罕报仇!给死去的族人报仇!” “对!杀了它们!一个不留!”另外几个年轻气盛的鄂伦春猎手也纷纷举枪拉弓,浓烈的杀气瞬间锁定了洞口那孤立无援的母狼和几只瑟瑟发抖的幼崽。空气中充满了复仇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赵老蔫和铁柱也握紧了枪,看向曹山林,等待他的命令。按照寻常猎人的逻辑,尤其是面对这种有血海深仇的狼群,将其彻底灭绝,不留后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头母狼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它护崽的姿态更加决绝,低吼声更加凄厉,仿佛在用自己的生命做最后的抗争。 就在这千钧一发、血腥屠杀即将上演之际。 “等等!”曹山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所有举起武器的人都是一怔,疑惑地看向他。 曹山林的目光掠过那几只因为恐惧而蜷缩在一起、发出微弱呜咽的狼崽,又落在那头明知必死却依旧用单薄身躯护住幼崽的母狼身上。它的眼神,除了野兽固有的凶戾,还有一种他无法忽视的、属于母亲的绝望与坚韧。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倪丽珍抱着孩子时那温柔而充满守护意味的眼神,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不合时宜的波澜,转向眼神充满不解和急切复仇火焰的莫日根,语气沉稳而恳切:“莫日根大叔,各位兄弟。首恶缺耳头狼已伏诛,狼群主力非死即逃,元气大伤,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这几只幼崽,懵懂无知,甚至未曾见过巢穴外的天地;这头母狼,护崽心切,其情可悯。上天有好生之德,它们亦是这片山林所生所养。我们此番前来,是为除害,是为守护安宁,而非为了单纯的杀戮而杀戮。若对这几毫无反抗之力的幼崽和这头护崽母狼赶尽杀绝……与我们憎恨的、那些滥杀无辜的野兽,又有何异?恐怕……亦有伤天和。”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继续道:“不如,给它们留一线生机?将它们驱离这片区域,放归深山更僻远、人迹罕至之处,任其自生自灭。既绝了后患,也全了咱们猎人心中的一份仁念。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这番话,让激动的人群稍稍冷静下来。莫日根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看着那几只哀鸣的狼崽,又看了看眼神决绝的母狼,再回想曹山林的话,尤其是“与滥杀无辜的野兽有何异”那句,如同重锤敲在他心上。鄂伦春人世代狩猎,敬畏山林,信奉万物有灵,讲究的是适度索取,若非必要,通常也不会对带崽的母兽和幼崽下手,这既是古老的训诫,也是对自然的一种敬畏。他看向身旁几位族中经验最丰富、最受尊敬的老猎人,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最终都微微点了点头。 莫日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缓缓放下了举着的枪,声音有些沙哑:“曹队长……您说得对。我们恨的是那头恶魔和它的帮凶,仇恨不该蔓延到这些尚未作恶的幼崽身上。是仇恨蒙蔽了我们的眼睛。就依曹队长所言,给它们一条生路,驱离此地,永世不得返回阿里河!” 见头人和长者发话,其他鄂伦春猎手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纷纷放下了武器,只是眼神依旧复杂地盯着那对狼母子。 曹山林心中稍定,对铁柱示意了一下。铁柱虽然觉得有些便宜了它们,但对曹山林的命令从不怀疑。他上前几步,端起猎枪,对着母狼和狼崽前方的空地,扣动了扳机!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谷地中回荡,溅起一片碎石和烟尘。 母狼被吓得浑身一颤,它似乎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那充满绝望和疯狂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转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它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曹山林,仿佛要将这个决定它们命运的两脚兽刻入灵魂。然后,它不再犹豫,低吼一声,用嘴小心翼翼地叼起一只幼崽,又用头颅轻柔却坚定地拱着另外几只,催促着它们,步履蹒跚却异常迅速地向着狼窝岭更深、更偏僻、远离人类活动区域的深山密林逃去,很快便消失在一片乱石与灌木的阴影之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处理完这意外的插曲,众人开始对狼巢进行最后的清理。他们深入洞穴,在深处又发现了两头因为重伤无法行动、奄奄一息的野狼,给予了它们一个痛快,结束了它们的痛苦。洞穴内堆积如山的各种动物骨骸,以及那些夹杂其中、属于鄂伦春猎人的破碎遗物,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狼群曾经的血腥与残暴,也更加印证了将其彻底铲除的必要性和正当性。 确认巢穴内再无活物后,众人将找到的所有狼尸、洞内大量的骨骸、杂物以及一些狼群囤积的、已经开始腐败的猎物残骸全部堆积在洞穴入口的空地上,浇上带来的最后一点煤油。 曹山林亲手将一支火把扔了上去。 “轰!” 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葬堆,吞噬着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罪恶与血腥。冲天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坚毅的脸庞,象征着盘踞在狼窝岭、为祸一方的狼群时代,被彻底画上了句号。肆虐与恐惧,终被付之一炬。 当剿狼队伍带着最后的战利品和一身征尘,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返回鄂伦春营地时,真正的、毫无后顾之忧的盛大庆祝才刚刚开始。营地中央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篝火,烤全羊的香气四溢,族人们穿上了节日才穿的盛装,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美酒,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用最奔放热烈的鄂伦春舞蹈和古老苍凉的民歌,表达着他们对英雄最崇高的敬意与最真挚的祝福。歌声、笑声、祝酒声、篝火的噼啪声,汇成一曲胜利与新生的交响乐,响彻阿里河的夜空。 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被热情的鄂伦春人簇拥着,一碗接一碗地喝着敬上的美酒,感受着这个古老民族如火般的热情与质朴的感激。就连一向冷面的栓子,脸颊也被篝火和美酒染上了淡淡的红晕。这一刻,所有的疲惫、危险与血腥,仿佛都在这炽热的氛围中融化、升华。他们赢得的,不仅仅是战斗的胜利,更是一个民族的友谊与忠诚。 次日,朝阳喷薄而出,照亮了焕发新生的鄂伦春营地。狩猎队婉拒了莫日根和族人们泪眼婆娑的再三挽留,决定启程返乡。莫日根代表全族,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份厚礼郑重地交到曹山林手中:其中包括五张毛色油光水滑、堪称极品的紫貂皮;两大包品相上乘的鹿茸和黄芪;以及那两张最具象征意义的、由缺耳头狼和另一头最强壮公狼剥制的、几乎完好无损的巨大狼皮。这份谢礼之厚重,远超寻常狩猎的收获,足以可见鄂伦春人的感激之情。 “曹队长,各位兄弟!”莫日根紧紧握着曹山林的手,虎目含泪,声音铿锵,“从此以后,棒子沟狩猎队,就是我们阿里河鄂伦春乌力楞最尊贵的朋友,最亲的兄弟!这片茫茫山林,只要有我们鄂伦春人的脚印的地方,就有你们的热炕头和醇酒!山高水长,情谊永在!” “情谊永在!”曹山林用力回握,心中也涌动着暖流。 带着沉甸甸的物质回报和更加珍贵的情谊承诺,狩猎队在那位名叫狗剩的半大小子崇拜的目光和鄂伦春族人依依不舍的送别中,踏上了归途。驴车上满载着皮货与药材,也满载着又一次辉煌胜利所铸就的无上荣光。曹山林知道,“棒子沟狩猎队”的声威,经此一役,必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然而,荣耀的背后,往往伴随着新的觊觎与风波。当他怀着对家人的思念,遥望棒子沟方向时,并不知道,一场因这赫赫声名与丰厚收获而引来的家庭内部风暴,已然在酝酿,正等待着他的归来。 第97章 鄂族感恩德 赠礼结深情 朝阳将金色的光辉洒在阿里河潺潺的流水上,波光粼粼,仿佛一夜的欢庆与喧嚣并未在其上留下丝毫痕迹。鄂伦春营地却早已从沉睡中苏醒,不,或许说许多人一夜未眠更为贴切。篝火的余烬尚温,空气中残留着烤肉的焦香与马奶酒的醇厚,但弥漫在营地上空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巨大喜悦、深深感激与即将离别淡淡愁绪的复杂气氛。 曹山林几人起身时,莫日根和几位族中长者已等候在仙人柱外。简单的早餐——热腾腾的奶茶和烤得焦香的鹿肉干之后,莫日根神情郑重地示意曹山林随他来到营地中央那片最大的空地上。那里,已经整齐地摆放好了几个用柔软桦树皮和崭新麻绳精心捆扎的包裹。 “曹队长,各位恩人,”莫日根的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更带着沉甸甸的情感,“你们帮助我们鄂伦春人铲除了灭族大患,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我们拿不出金银财宝,只能献上这片山林赐予我们的、我们所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略表心意,请务必收下!” 他首先指向两个最大的、用新鲜桦树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这里是五十张上好的炮皮(炮制好的狍子皮),三十张鞣制好的鹿皮,还有二十张狐狸皮,十张猞猁皮。” 这些是鄂伦春人日常狩猎所得,虽然单张价值或许不如那些顶级皮货,但如此数量,加起来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更是他们生活的根基之一。 接着,他指向另外几个稍小但包裹得更加仔细的包袱:“这里面,是五对品相最好的‘草桩’(四岔以上鹿茸),还有我们这些年积攒下的最好的黄芪、五味子、赤芍等山药材。山林知道,这些都是救命的宝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单独放置、用最柔软鞣皮小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上。他亲自上前,和另一位老者一起,极其郑重地将包裹打开。 刹那间,仿佛周围的阳光都汇聚了过来! 那是两张狼皮!一张是那头缺耳头狼的,另一张是昨日在月亮泡子伏击战中被打死的、体型仅次于头狼的那头巨大公狼的。两张狼皮都剥制得极其完美,几乎看不到任何刀口和破损,毛色油亮,尤其是那头缺耳头狼的灰白色皮毛,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如同银缎般的光泽,威严而华丽。狼皮被尽可能地撑开,保持着它们生前威猛的形态,那空洞的眼窝仿佛还在诉说着它们曾经的凶悍与不屈。这是胜利最辉煌的象征,是鄂伦春人用最精湛的技艺处理过的、足以作为传家宝的顶级战利品! “这两张狼王皮,”莫日根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皮毛,声音充满敬意,“理应归于斩杀它们的英雄!请曹队长和栓子兄弟收下!” 这份礼物,太重了!不仅仅是其本身难以估量的价值,更代表了鄂伦春人将最高的荣誉和感激,毫无保留地奉献了出来。 曹山林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厚礼,心中震撼。他知道鄂伦春人慷慨,却没想到慷慨至此!这几乎是将他们部落相当一部分最珍贵的储备都拿了出来。他连忙推辞:“莫日根大叔,这……这太贵重了!我们受之有愧!帮助朋友是分内之事,怎能收取如此厚礼?这些皮货和药材是你们过冬和换取必需品的依靠,我们不能……” “曹队长!”莫日根打断了他,语气异常坚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恳切,“请您一定收下!这不是交易,是我们全族的心意!如果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鄂伦春人,就是觉得我们的情谊不值这些山野之物!这些东西没了,我们可以再打,再采!但恩情不报,我们全族上下,于心难安,会被山神怪罪的!” 他身后的族人们也纷纷围拢过来,用期盼而坚定的目光看着曹山林几人。 看着这一张张质朴而真诚的脸庞,感受着那滚烫的心意,曹山林知道,再推辞就是矫情,甚至可能伤了这份刚刚结下的、跨越民族的情谊。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对着莫日根和所有族人,郑重地抱拳行礼:“既然如此,山林愧领了!多谢莫日根大叔!多谢各位乡亲的厚赠!这份情谊,我们棒子沟狩猎队,永记在心!” 见曹山林收下礼物,所有鄂伦春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好!”莫日根激动地连说两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转身,从一位老者手中接过一个古朴的、用整个桦树皮雕成的酒碗,里面盛满了清澈的马奶酒。另一位族人则给曹山林、赵老蔫、铁柱、栓子每人都递上了一碗。 莫日根双手捧碗,高举过头,面向东方初升的太阳,用鄂伦春语高声吟唱起古老而苍凉的调子,那是在向山神、向祖灵祷告和祈福。随后,他转向曹山林四人,用汉语大声道:“尊贵的朋友,勇敢的猎人!愿山神赐予你们矫健的身手,愿祖灵指引你们平安的道路!阿里河的水不断,我们的情谊就不绝!干了这碗酒,我们永远是兄弟!” “永远是兄弟!”所有鄂伦春族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干!”曹山林也被这豪迈而真挚的气氛感染,朗声应和,仰头将碗中略带腥辣却醇厚无比的酒液一饮而尽。赵老蔫、铁柱、栓子也纷纷举碗痛饮。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仿佛将这份滚烫的情谊也一同融入了血脉之中。 隆重的赠礼与敬酒仪式之后,便是真正的离别时刻。鄂伦春族人们,无论男女老幼,几乎全部出动,将狩猎队一直送到了营地外很远的路口。妇女们将准备好的、用新鲜树叶包裹的肉干和奶疙瘩塞进他们的行囊,孩子们拉着他们的衣角,依依不舍。几位鄂伦春老猎人,更是将自己随身佩戴多年的、雕刻着兽纹的骨牙护身符取下,郑重地挂在曹山林四人的脖子上,念叨着祝福平安的鄂伦春古语。 “曹队长,各位兄弟,一路保重!”莫日根最后一次紧紧拥抱曹山林,虎目含泪,“记住这里!阿里河畔,永远有你们的家!” “一定!莫日根大叔,各位兄弟,留步吧!后会有期!”曹山林用力回抱,声音也有些哽咽。 驴车再次吱呀呀地启动,这一次,车上装载的货物比来时沉重了数倍不止,不仅仅是物质的重量,更是情感的份量。狗剩甩响了鞭子,驴车缓缓前行。曹山林四人不断回头,向着那群久久伫立在路口、仍在用力挥手的鄂伦春族人们挥手告别,直到他们的身影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最终被茂密的森林彻底吞没。 回程的路,因为满载而归和解决了巨大危机,显得轻快了许多。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每个人的精神都处于一种亢奋和满足的状态。铁柱抚摸着车上那两张巨大的狼皮,爱不释手,啧啧称奇:“嘿嘿,这回咱们可是发了!这两张皮子,拿到省城,得换多少钱啊!” 赵老蔫吧嗒着旱烟,脸上也满是笑意:“钱倒是其次,关键是这份名声!咱们棒子沟狩猎队,连鄂伦春老猎人都解决不了的狼群都给平了,往后在这片地界上,算是彻底立住万儿了!” 栓子虽然没说话,但目光也时不时落在那张缺耳头狼的皮子上,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成就感。 曹山林的心情却不像他们那样纯粹兴奋。他看着车上堆积如山的皮货和药材,思绪已经飘回了棒子沟,飘回了县城那个临时的家。如此巨大的收获,固然是天大的喜事,但也如同小儿持金过市,必然会引来无数的目光,其中不乏贪婪与嫉妒。他那个弟弟曹凤林,还有那个一直阴魂不散的白正彪……他们会作何反应?父母那边,得知这个消息后,会不会又生出什么事端? 他不由得想起了离家前,倪丽珍那担忧的眼神和倪丽华递过来的、带着体温的笔记布包。家,是他奋斗的动力,也是他内心最柔软的牵挂。这一次离开的时间不短,不知道丽珍和孩子是否安好?丽华将家里和收购站打理得怎么样了?一种归心似箭的情绪,悄然在他心中弥漫开来。 “山林,想家了?”赵老蔫人老成精,看出了曹山林眉宇间的一丝恍惚,笑着问道。 曹山林回过神来,笑了笑:“是啊,出来这么久,是该回去了。也不知道家里啥情况。” 铁柱大大咧咧地道:“放心吧山林哥,有丽华妹子在,还有屯长照应着,出不了岔子!咱们这回回去,好好分钱,让嫂子他们也高兴高兴!” 一路上,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警戒,队伍几乎没有停歇。归途总是显得比去时短。当熟悉的棒子沟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中,当屯子里那熟悉的炊烟和狗吠声隐约可闻时,就连最沉稳的栓子,眼神里也透出了一丝轻松。 而与此同时,在县城那座曹山林新购置的小院里,倪丽珍正抱着咿呀学语的孩子,坐在炕沿上,心神不宁地望着窗外。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伸出小手去抓她的衣襟。倪丽华则坐在一旁的小桌前,面前摊开着账本和一堆皮货样品,但她手中的笔却久久没有落下,目光同样有些游离。 “姐,你说……姐夫他们这次去鄂伦春那边,都去了快十天了,咋一点信儿都没有?那狼群……听说可凶了。”倪丽华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倪丽珍轻轻拍打着孩子,强自镇定地安慰妹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别瞎想,你姐夫他们有本事,又有栓子哥那样的神枪手,肯定没事的。许是路远,事情棘手,耽搁了。” 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而就在棒子沟,曹山林那处许久未开火的老屋里,曹凤林正和他媳妇小芳盘腿坐在冷炕上,听着隔壁邻居带来的、关于狩猎队即将满载归来的模糊消息。 小芳眼睛里闪烁着嫉妒的光,用胳膊肘捅了捅曹凤林:“哎,听见没?你大哥他们这回可是发大财了!连鄂伦春人都送了厚礼!光是那两张狼王皮,听说就值老鼻子钱了!你可是他亲弟弟,他手指头缝里漏点,都够咱们过上好日子了!” 曹凤林脸色阴沉,哼了一声,酸溜溜地道:“发财?那也得有命花才行!钻老林子跟狼群拼命,谁知道会不会缺胳膊少腿?再说了,他眼里哪有我这个弟弟?上次结婚找他帮衬点,推三阻四的,这会儿想让他分好处?做梦去吧!”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神里那抹贪婪与算计,却怎么也藏不住。 暗流,已在平静的表面下开始涌动。狩猎队携带着无上荣光与巨额财富归来,如同投入潭水的巨石,必将在这小小的棒子沟和县城,激起难以预料的波澜。 驴车终于驶入了棒子沟屯口。得到消息的王老栓屯长和不少乡亲早已等候在那里,看到车上那堆积如山的包裹和那两张即便卷起也依旧显眼无比的巨大狼皮时,人群中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和议论! “回来了!山林他们回来了!” “我的老天!这么多皮子!” “快看那狼皮!好家伙,这得多大个儿啊!” “鄂伦春人真够意思!送了这么多厚礼!” 王老栓激动地迎上前,握着曹山林的手:“山林!好样的!你们可是给咱们屯,挣了天大的脸面啊!” 曹山林笑着与屯长和乡亲们寒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寻找着那最熟悉的身影。他没有看到倪丽珍和妹妹们,知道她们应该在县城家里。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见到家人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强压下这份急切,对王老栓道:“王叔,我们先回屯里老屋安顿一下,把这些东西归置归置。晚点再跟您细说。” “好!好!快回去歇着!这一趟辛苦了!”王老栓连声道。 狩猎队在乡亲们簇拥下,回到了曹山林在棒子沟的老院子。尽管许久未住人,显得有些冷清,但此刻却被胜利和收获的气氛所填满。将最重要的战利品——尤其是那两张狼王皮和珍贵的药材搬进屋里锁好之后,曹山林归心似箭,对赵老蔫几人道:“老蔫哥,铁柱,栓子哥,你们先在屯里歇着,处理一下这些普通皮货,跟乡亲们说道说道。我……我先回县城家里一趟,看看丽珍和孩子。” 赵老蔫理解地拍拍他肩膀:“快去吧!弟妹肯定惦记坏了!这边有我们呢!” 铁柱也嘿嘿笑道:“山林哥,替我们跟嫂子问好!” 曹山林不再耽搁,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沾染了血污、尘土和硝烟气息的猎装,只匆匆洗了把脸,便借了屯里一匹快马,翻身上马,在夕阳的余晖中,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脆,踏碎了晚霞,也踏碎了他离家多日积攒的所有疲惫与风尘,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第98章 载誉返县城 家暖慰征尘 马蹄声碎,踏破了县城边缘土路上的宁静,也踏碎了曹山林胸膛里那颗归心似箭的迫切。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绛紫与橙红,为这座北方小县城披上了一层温暖的薄纱。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县城特有的、混合着炊烟与尘土的气息,这熟悉的味道,比山林间任何清新的空气都更让他感到心安。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急促地搏动,不是因为策马奔驰的劳累,而是因为那扇越来越近的院门,以及门后他日夜牵挂的人。 终于,在那条熟悉的巷子口,他勒住了缰绳。那座灰墙小院静静地伫立在暮色里,院门紧闭,但门缝里隐约透出煤油灯温暖的光晕,如同黑夜中指引归航的灯塔。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门旁的老槐树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因激动而有些紊乱的呼吸,这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立刻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倪丽华那带着警惕的询问:“谁呀?” “丽华,是我。”曹山林应道,声音因长途跋涉和心情激荡而显得有些沙哑。 门内静默了一瞬,随即是门闩被迅速拉开的“哗啦”声。院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倪丽华那张带着惊愕、随即被巨大喜悦淹没的脸庞出现在门后。她身上还系着做饭的围裙,手上沾着些许面粉。 “姐夫!你回来了!”少女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眼睛瞪得大大的,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几乎在倪丽华开门的同时,正屋的门帘也被猛地掀开,倪丽珍抱着孩子出现在门口。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担忧和一丝不敢确认的期盼。当她看清院子里那个风尘仆仆、脸庞黝黑消瘦却带着温暖笑容的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微微颤抖着,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剧烈波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山林……”倪丽珍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怕惊扰了这梦境般的一幕。她快步走下台阶,甚至忘了脚下还有一级,踉跄了一下。 曹山林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妻子的胳膊。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到她眼圈迅速泛红,里面盛满了后怕、思念和如释重负的泪水。他看到她怀里的儿子,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这个“陌生”的父亲。 “我回来了。”曹山林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抹去妻子眼角溢出的泪珠,声音低沉而温柔,“没事了,一切都好。” 这三个字,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瞬间击溃了倪丽珍所有强装镇定的外壳。她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但她却努力扬起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用力地点着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和孩子,天天都盼着……” 这时,丽娟和丽芬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姐夫,两个小姑娘也高兴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姐夫,你们真的把狼群都打跑了吗?” “听说狼王比牛还大,是真的吗?” 小院里,因为男主人的归来,瞬间充满了久违的、鲜活而温暖的生活气息。 曹山林一手揽着妻子的肩膀,一手逗弄着儿子的小手,感受着那软乎乎的触感,心中那片因连日杀戮和紧张而变得坚硬冷冽的角落,瞬间被这家庭的暖意融化。他一边回答着妹妹们七嘴八舌的问题,一边抱着孩子,和妻子、妹妹们一起走进了温暖的正屋。 屋里,炕桌已经摆好,上面放着几碟咸菜和一盆冒着热气的高粱米粥,显然是正准备吃晚饭。熟悉的家的味道,让曹山林感到无比的踏实与满足。 “还没吃饭吧?快,丽华,再去炒个鸡蛋,把锅里贴的饼子都拿来!”倪丽珍连忙吩咐着,自己则将孩子放在炕上,转身就去给曹山林打热水洗脸。 热气腾腾的洗脸水端上来,曹山林脱下那件沾染了血污、尘土和硝烟气息、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衣,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洗着脸庞和手臂。冰凉的水触碰到皮肤,带走疲惫,也让他彻底从征尘中清醒过来。他换上了倪丽珍递过来的干净家常衣服,浑身顿时觉得松快了许多。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就着炒鸡蛋、咸菜疙瘩和高粱米粥,这顿简单的晚饭,却吃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甜。曹山林饿极了,连喝了三大碗粥,吃了好几个贴饼子。倪丽珍和妹妹们则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目光始终聚焦在他身上,听着他讲述这次远征的经过。 曹山林没有描绘那些过于血腥和危险的细节,尤其是夜袭营地、生死一线的关头,他只是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他更多地讲述了鄂伦春人的热情好客,那片陌生山林的辽阔苍茫,月亮泡子设伏的巧妙,以及最后捣毁狼巢、接受赠礼的经过。即使如此,也足以让倪丽珍听得心惊肉跳,紧紧攥住了衣角,而倪丽华和两个妹妹则听得两眼放光,充满了向往与崇拜。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曹山林放下碗筷,抹了把嘴,看着家人,“总的来说,有惊无险,收获也远远超出了预期。鄂伦春朋友非常慷慨,光是那两张狼王皮和那些紫貂皮、鹿茸,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倪丽华立刻拿出了账本,眼睛亮晶晶的:“姐夫,你大概估个价,俺记下来!还有那些普通的炮皮、鹿皮,咱们是留着还是尽快出手?” 曹山林沉吟道:“那两张狼王皮和紫貂皮,还有鹿茸,不急着卖。这些都是顶好的东西,寻常皮货商吃不下,也容易压价。等我回头去省城或者联系张采购员,看看有没有更稳妥、价格更好的渠道。那些普通的皮子,你看着处理,按咱们之前的收购价,适当加一点利润,尽快变现,补充咱们的流动资金。” “哎!俺明白了!”倪丽华用力点头,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俨然一个精明能干的小管家。 倪丽珍则更关心丈夫的身体,她看着曹山林眉宇间残留的疲惫,心疼地说道:“钱再多,也没身子要紧。这次出去这么久,肯定累坏了,这两天啥也别想,就在家好好歇歇,我给你多做点好吃的补补。” 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看到你们,我这浑身就又有劲儿了。” 他低头看着已经在炕上熟睡的儿子,小家伙睡颜恬静,小嘴微微嘟着,让人心都要化了。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儿子嫩滑的脸颊,一种为人父的柔软与责任感油然而生。这一切的奔波与冒险,不就是为了守护眼前这份宁静与温暖吗? 然而,这份温馨的团聚时光并未持续太久。第二天上午,曹山林还在家中享受着难得的闲暇,陪着儿子咿呀学语,院门外就传来了王老栓屯长和赵老蔫、铁柱、栓子几人的声音。 原来,他们是在棒子沟处理完一些琐事,将属于狩猎队公共的普通皮货暂时入库后,一同赶来县城,一是看望曹山林,二是商量下一步的安排,尤其是那批贵重战利品的处理问题。 众人进屋,免不了一番寒暄。倪丽珍和倪丽华赶紧沏茶倒水。 王老栓看着曹山林,脸上满是赞叹:“山林啊,你们这次可是不得了!现在不光是咱们屯,整个林场,甚至邻近的几个公社,都在传你们狩猎队的事迹!都说你们是山神派下来守护咱们的!咱们棒子沟,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了!” 赵老蔫吧嗒着旱烟,笑道:“名声是打响了,往后找咱们帮忙的,估计少不了。” 铁柱则更关心实际收获,搓着手道:“山林哥,那些好皮子啥时候出手?俺都等不及看看能换多少‘大团结’了!” 曹山林请众人坐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冷静:“王叔,老蔫哥,铁柱,栓子哥,正好你们来了,咱们也该盘算盘算后面的事情了。” 他首先看向王老屯长:“王叔,名声这东西,是双刃剑。咱们得了好处,难免有人眼红。屯里这边,还得请您多费心,帮忙盯着点,尤其是……我那个弟弟凤林那边,我怕他听到消息,又生出什么幺蛾子。” 王老栓脸色一正,点头道:“你放心,山林。屯里大多数人都念你们的好,几个心思不正的,翻不起大浪。凤林那边,我会看着的,他要是敢胡来,我第一个不答应!” 曹山林点点头,又看向狩猎队的核心成员:“关于这批货,我的想法是,普通皮子由丽华负责,尽快在县城和周边消化掉,换成现钱,补充队里的开销和大家的分红。那两张狼王皮、紫貂皮和鹿茸,先不急着动。这些都是硬通货,也是咱们狩猎队的‘镇队之宝’。我打算过两天,亲自去一趟林场,拜访张采购员,一方面巩固关系,另一方面也探探上面的口风,看看场里有没有意向收购,或者通过场里的渠道,往省城甚至更远的地方卖,价格应该能更理想。” 这个安排稳妥而富有远见,众人都没有异议。 “另外,”曹山林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咱们狩猎队这次虽然大获全胜,但也暴露了一些问题。最主要的就是弹药消耗太大,尤其是对付狼群这种数量多的目标,霰弹的消耗是个无底洞。往后,咱们得更加注重战术和精准射击,不能光靠火力覆盖。栓子哥,”他看向栓子,“以后还得麻烦你,多带带队里的年轻人,练练枪法,尤其是精准射击。” 栓子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可以。” “还有,”曹山林继续道,“咱们的队伍,现在名声在外,光靠咱们几个核心不够。我考虑,是不是可以适当吸收一两个可靠的、有潜力的年轻人进来,作为后备力量培养?当然,人品和心性是第一位的,宁缺毋滥。” 这个问题让大家陷入了思考。扩充队伍是必然趋势,但选人必须慎之又慎。 就在几人商讨着狩猎队未来发展规划,气氛热烈之时,院门外,一个不速之客的身影悄然闪过。曹凤林揣着袖子,缩头缩脑地在巷子口探望着曹山林家的院子,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谈话声,脸上交织着嫉妒、怨恨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昨晚就从屯里人嘴里听到了大哥满载而归的消息,那两张狼王皮的价值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听得他心里如同百爪挠心。他既拉不下脸立刻上门去求,又按捺不住那蠢蠢欲动的贪念。 “哼,风光吧,我看你能风光到几时!”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终究没敢直接上门,悻悻地转身离开了。但他那阴郁的眼神表明,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屋内的曹山林,似乎心有所感,目光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院门方向,但很快又收了回来,专注于眼前的讨论。他知道,荣耀与麻烦往往相伴而生,未来的路,需要更加谨慎和强大的力量去走。而此刻,家人的温暖与战友的信任,是他应对一切风浪最坚实的后盾。他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第99章 盘点半年绩 猎途新起点 时令已悄然滑入六月的门槛,关外的初夏,褪尽了最后一丝料峭的春寒,阳光变得热烈而明亮,慷慨地洒满院落,将墙角那几株晚开的芍药花照得娇艳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复苏后蓬勃的生命气息,混合着远处田野里隐约传来的青苗芬芳。曹山林家的小院里,一派安宁祥和,与几个月前冰天雪地、杀机四伏的山林景象,恍如隔世。 晨光熹微中,曹山林已然起身。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检查猎具或规划进山路线,而是搬了把马扎,坐在院中那棵老海棠树下,就着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点,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拭保养他那杆心爱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油特有的气味弥漫开来,金属部件在他灵巧而有力的手指下,被擦拭得锃亮如新,泛着幽冷的蓝光。他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又像是在进行一次无声的告别与梳理。这杆枪,陪伴他穿越了隆冬的雪原,经历了与野猪群的鏖战、与豹子的生死搏杀,更在不久前染上了狼王的鲜血。每一道细微的磨损,似乎都记录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往。 倪丽珍抱着刚睡醒、还在揉着眼睛的儿子走出屋门,看到丈夫在树下擦枪的背影,阳光勾勒出他愈发宽厚坚实的肩背线条。她没有打扰,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转身去灶间准备早饭。锅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的玉米面饼子在笼屉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这种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是征战归来的猎人最好的慰藉。 吃过早饭,倪丽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打理收购站的账目和皮货,而是拿着厚厚的账本和一个小布包,坐到了曹山林对面的马扎上。丽娟和丽芬懂事儿地帮着姐姐收拾碗筷,然后一个拿出课本开始温习功课,一个则拿着针线,学着缝补衣物。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动纸页的声响。 “姐夫,”倪丽华将账本和布包放在小凳上,神情认真,“咱们盘盘账吧?这半年,尤其是开春后这俩月,进项出项都不少。” 曹山林放下擦好的步枪,点了点头,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郑重:“好,是该好好盘算一下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清点财富,更是对这半年浴血奋战的狩猎生涯,进行一次阶段性的总结。 倪丽华翻开账本,清脆的声音如同算盘珠落地,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 “从去年腊月算起,到眼下六月。大的进项主要有以下几笔: 第一桩,年前卖熊胆、熊掌、熊皮等熊货,扣除给凤林哥打点工作的花费,净收入一千一百块。 第二桩,冬春两季零散出售的野猪、狍子、山鸡等肉食和普通皮张,加起来大概有二百三十多块。 第三桩,开春后组建狩猎队,集体出猎所得,包括几次协助林场驱赶野兽的补贴,以及出售集体猎获的普通皮货、肉食,扣除队里公摊的弹药、物资消耗和预留的发展基金,按股分配后,咱们家(曹山林和倪丽华占股)应得部分是四百八十块。 第四桩,就是这次远征鄂伦春,解决狼患的酬谢。鄂伦春朋友赠送的皮货和药材,按照姐夫你之前和莫日根大叔估算,以及俺这两天在县城打听的行市,那五张紫貂皮品相极好,至少值八百块;那两张狼王皮更是有价无市,保守估计每张不低于五百块,这就是一千块;那些上等鹿茸和黄芪等药材,也能值个三百块左右;再加上那几十张炮皮、鹿皮、狐狸皮等,大概值四百块。这一项,总价值就超过了两千五百块!这还不算林场那边可能还会有的额外奖励和咱们名声提升带来的无形价值。”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显然也被这个数字震撼了一下,继续道:“出项方面,主要是年前年货开销、平日家用、咱们搬来县城买房安家的花费、狩猎队前期投入以及这次远征的成本。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支出了九百多块。” 她合上账本,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总结道:“刨去所有开销,咱们家现在手头净剩的现钱,有一千八百多块!这还不包括家里仓房还存着的足够吃到秋后的肉干、粮食,地窖里的咸菜,以及……这些暂时还没出手的、价值超过两千五百块的贵重皮货和药材!”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院子里激起了无声的巨浪。正在看书的丽娟和做针线的丽芬都停下了动作,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倪丽华。就连从灶间走出来、拿着抹布擦拭锅台的倪丽珍,也愣在了原地,手里捏着抹布,忘记了动作。一千八百多块现金!还有价值两千多的硬通货!这在一年前,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那时,她们还在为一日三餐、为冬天的棉衣发愁。 曹山林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精确的数字,心中也是波澜起伏。这不仅仅是钱的多少,更是对他这半年抉择、冒险、汗水与智慧的最大肯定。他从一个需要父母接济、落户农村的知青,凭借着自己的胆识、技艺和逐渐成熟的领导能力,在短短半年内,不仅让家人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更是积累了足以让绝大多数农村人仰望的财富,拉起了一支响当当的队伍,赢得了广泛的尊重甚至是一部民族的友谊! “还有,”倪丽华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段时间学习和记录的成果——几本密密麻麻写满字、画着简易图的笔记本,“姐夫,你看,这是俺记录的咱们每次打猎的经验,不同猎物的习性、追踪技巧、还有设置陷阱的心得。这是俺整理的附近几个屯子、县城还有打听来的省城皮毛、药材的价格差异,哪些猎物利润高,什么时候出手最划算……还有这些,是俺跟着老蔫叔他们学的皮货初步鉴别和保管的方法……” 看着那几本凝聚着心血和成长的笔记,曹山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倪丽华的成长,远超他的预期。她不再仅仅是需要他庇护的妻妹,更是他事业上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一个有着敏锐头脑和极强学习能力的潜在合伙人。这个家,每个人都在努力向上,都在变得更好。 “好!丽华,你做得非常好!这些东西,比那些皮子还珍贵!”曹山林由衷地赞道,拿起一本笔记翻看着,里面稚嫩却认真的笔迹,记录着狩猎队一步步走来的足迹与智慧结晶。 激动与喜悦过后,曹山林的神情重新恢复了沉稳。他环视着家人,目光坚定而深邃:“钱和东西,是死的,是咱们用命搏来的,更是这片山林和朋友们馈赠的。但它们不是终点。咱们的眼光,得放长远。”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目光仿佛穿透了砖石,望向了远方绵延的青山。 “这半年,咱们站稳了脚跟,打下了基础。狩猎队的名声算是立住了,和鄂伦春兄弟结下了情谊,和林场的关系也更进一步。这是咱们最大的资本。” “但树大招风,”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咱们得了这么大好处,眼红的人不会少。凤林那边,我了解他,绝不会甘心。还有以前结过梁子的白正彪那伙人,虽然暂时消停了,但保不齐会在暗地里使绊子。往后,咱们行事要更加谨慎,尤其是丽华你出门收购皮货,一定要多留个心眼。” 倪丽华认真点头:“俺晓得,姐夫。” “接下来,我有几个想法。”曹山林开始规划未来,“第一,狩猎队要稳扎稳打,不能因为有点名声就飘了。要继续磨练技艺,尤其是精准射击和团队配合。栓子哥答应带新人,这是好事,咱们要物色两个踏实肯干、品行好的年轻人,慢慢培养起来。第二,这批贵重皮货,不急着一次性出手。等我从林场回来,看看张采购员那边有没有更好的渠道,或者,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亲自去一趟省城,探探路子。这东西,奇货可居,捂一捂,或许价值更高。第三,家里的日子要过好,但也不能坐吃山空。丽珍,”他看向妻子,“家里你多操心,孩子慢慢大了,该添置的添置,但也不必太过张扬。丽华继续负责收购站和账目,要把咱们的‘信息库’建得更完善。丽娟、丽芬,好好学习,认字读书,明事理,比什么都强。” 他的规划,清晰而务实,既有对事业的雄心,也有对家庭的呵护,更有着未雨绸缪的警惕。家人听着,纷纷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和依靠。 阳光渐渐升高,变得有些炙热。曹山林结束了他的擦拭和总结,将步枪小心地收回枪套。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倪丽珍身边,从她怀里接过已经会咿呀喊“爸”的儿子,高高举起,引得小家伙发出一串咯咯的笑声。 望着儿子纯净无邪的笑脸,看着院子里忙碌而充实的妻子和妹妹们,曹山林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平静。这半年的血火洗礼,生死考验,最终都化为了守护这个家的坚实壁垒和迈向更广阔天地的台阶。 山林慷慨,却也险恶;猎途无尽,永无终点。对于曹山林而言,这半年的辉煌战绩,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更加充满挑战与机遇的起点。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山峦,更深的林海,以及那未知却必然更加精彩的未来。属于棒子沟狩猎队,属于曹山林的传奇,才刚刚翻开序章不久的下一页。 第100章 冬驻楞场 初显身手 北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刮过绵延起伏的林海雪原,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一层肃杀的银白。一九七九年的冬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姿态,降临在东北的黑土地上。棒子沟屯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的炊烟,似乎都被冻得凝滞了几分。然而,在这万物萧瑟的季节,曹山林和他的棒子沟狩猎队,却迎来了一段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充满责任与挑战的新征程。 林场的正式邀请函,是由张采购员亲自送到曹山林县城的家里的。盖着红星林场鲜红大印的公函,措辞正式而恳切,聘请棒子沟狩猎队在整个冬季伐木期,进驻条件最为艰苦、野兽袭扰也最频繁的青山楞场,负责安保工作,保障伐木生产的顺利进行。报酬丰厚,并且承诺提供必要的物资支持。 “青山楞场…”曹山林看着公函,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敲击。他听说过那里,位于老黑山深处,交通不便,周围都是未经大规模采伐的原始林,野兽出没是家常便饭。往年冬天,那里就没少过事。 “山林,这活儿…接不接?”赵老蔫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眉头微蹙。他知道这意味着整个冬天都要离家,驻扎在冰天雪地的山里,风险不小。 铁柱倒是跃跃欲试,搓着手道:“接!为啥不接?林场信得过咱们,给的也不少!正好让咱们的新枪开开荤!”他指的是林场奖励的那两杆十六号新猎枪。 栓子一如既往地沉默,但眼神表明他听从曹山林的任何决定。 倪丽华则快速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委托的收益与货栈生意的衔接,以及需要准备的物资清单。 曹山林的目光扫过他的队员们,最后落在正在炕上哄着孩子的倪丽珍身上。倪丽珍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温柔而坚定地点了点头。她知道丈夫的事业需要拓展,狩猎队需要这样的官方认可和稳定任务来巩固根基。她只是轻声叮嘱:“万事小心,家里有我。” 这一句“家里有我”,让曹山林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道:“接!老蔫哥,铁柱,栓子哥,丽华,收拾东西,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进驻青山楞场!”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狩猎队便整装待发。除了必要的武器装备、弹药、干粮,还带上了充足的御寒衣物、简单的炊具以及倪丽华特意准备的账本和记录工具。倪丽珍抱着孩子,和丽娟、丽芬一起站在院门口送行,眼中虽有牵挂,但更多的是支持。 “姐夫,路上小心!到了捎个信回来!”倪丽华裹着厚厚的围巾,眼神里充满了对新环境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曹山林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深深看了一眼妻子和孩子,转身大手一挥:“出发!” 五个人,五道坚定的身影,踏着没膝的积雪,迎着凛冽的寒风,再次投入了那片他们既熟悉又每次都能带来新挑战的莽莽山林。与以往单纯为了猎取皮货肉食不同,这一次,他们肩负着守护一方生产安全的职责。 通往青山楞场的路异常难行。大雪覆盖了所有的路径,只能依靠偶尔出现的路标和伐木留下的痕迹艰难辨认。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铁柱和赵老蔫轮流在前面开路,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气喘吁吁。栓子依旧负责断后和警戒,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看似平静、实则可能暗藏危险的密林。倪丽华走在中间,努力跟上队伍的步伐,小脸冻得通红,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曹山林则居中策应,时刻关注着整个队伍的状态和周围的环境。 足足走了一天,直到天色擦黑,众人才终于看到前方山谷中亮起的零星灯火,以及那如同巨兽脊梁般堆积如山的原木——青山楞场到了。 楞场的负责人是个姓吴的工段长,一个被风雪和劳累刻满皱纹的黑瘦汉子。看到曹山林几人,他明显松了口气,热情中带着几分急切地将他们迎进简陋的工棚。 工棚里燃着巨大的铁桶炉子,总算有了一丝暖意。几十个伐木工人围坐在四周,脸上都带着长期在野外劳作的黑红色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 “曹队长,可把你们盼来了!”吴工段长搓着手,语气急促,“你们没来这几天,可是不太平!晚上下工路上,总有狼崽子跟着,绿莹莹的眼睛,瘆人得很!前天晚上,还有两个工人被跟得差点迷路,吓得不轻!这活儿都没法安心干了!” 狼群骚扰?曹山林眉头微皱。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冬季食物匮乏,狼群靠近人类活动区域寻找机会是常事。 “吴工段长,别急。”曹山林沉稳地开口,“先把具体情况跟我们说说,狼群大概有多少?一般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段出现?” 吴工段长和几个老工人七嘴八舌地描述起来。狼群规模不大,大概七八头,总是趁着傍晚天色昏暗,工人三三两两分散回工棚的路上尾随,也不直接攻击,就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发出低嚎,制造恐慌。 “这是典型的试探和骚扰,”曹山林听完,心里有了底,“狼群在评估我们的威胁,也在寻找落单的机会。不把它们打疼了,吓破了胆,这事儿没完。” 他当即决定,不等明天,今晚就行动,给这群胆大包天的野狼一个下马威! 匆匆吃了点热乎饭,曹山林便开始部署。他拒绝了吴工段长派工人协助的好意,狩猎队五人足矣。 “老蔫哥,你经验丰富,带丽华守在工棚附近的高点,注意观察狼群是否分兵来骚扰这里,也作为我们的接应。” “铁柱,栓子哥,跟我来。咱们去它们经常出没的那段路‘迎接’它们。” 曹山林将队伍分成两组。他自己带着铁柱和栓子,迎着寒风,再次没入楞场外围的黑暗之中。倪丽华虽然也想跟去,但知道自己的职责,乖乖地和赵老蔫留在工棚附近,找了个背风又能俯瞰道路的雪堆后面潜伏下来,心脏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怦怦直跳。 曹山林三人选择的伏击点,是一段相对狭窄、两侧生长着茂密灌木的林间路。这里距离工棚有一定距离,是工人回棚的必经之路,也利于隐藏。 “铁柱,你去路边,把那块冻硬了的野猪下水拿出来,放在显眼但又靠近灌木的地方。”曹山林吩咐道,那是他们带来的诱饵之一。 铁柱依言而行,将那块散发着腥膻气味的冻肉放在雪地上。 “栓子哥,你上那棵歪脖子松树,视野好,狼群出现,听我口令再开枪,优先打看起来像头狼的。” 栓子无声地点点头,如同灵猿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路边一棵枝桠横生的大松树,很快便隐没在浓密的枝叶和夜色中。 曹山林自己则找了个下风口的雪坑趴下,用白布简单伪装,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稳稳地架在身前,枪口指向诱饵的方向。冰冷的积雪透过棉衣渗进来,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和眼睛上,捕捉着夜色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和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林间的夜晚,寂静得可怕,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工棚隐约传来的嘈杂。寒冷如同无孔不入的细针,刺穿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铁柱在埋伏点有些焦躁地动了动,被曹山林用手势严厉制止。 突然,曹山林耳朵微微一动。一阵极其轻微的、踩踏积雪的“咯吱”声,从远处传来,混杂在风声里,几乎难以分辨。他立刻打出手势,示意有情况! 铁柱瞬间屏住了呼吸,栓子在树上的身影也仿佛凝固了。 那“咯吱”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紧接着,几双幽绿如同鬼火的光点,在黑暗的林间缓缓亮起,小心翼翼地向着诱饵的方向靠近。 来了!正是那群骚扰工人的野狼!数量正如工人所说,七八头的样子,走在最前面的那头体型明显大一圈,步伐沉稳,应该就是头狼。 狼群非常警惕,在距离诱饵二三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翕动着鼻子,绿油油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头狼低吼了一声,似乎是在下达命令。 一头体型稍小的狼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了那块冻肉。它围着肉转了两圈,又抬头看了看四周,似乎没有发现危险,低头准备啃食。 就是现在! 曹山林没有立刻开枪,他在等,等狼群再放松一点警惕,等头狼进入更佳的射界。 然而,头狼极其狡猾,它并没有靠近,反而退后了几步,隐在一丛灌木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双冰冷的绿眼。 不能再等了!曹山林当机立断,猛地发出一声低喝:“打!”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 “砰!” 一声清脆而致命的枪声,从歪脖子松树上响起!栓子开枪了!目标直指那头隐藏在灌木后的头狼! 子弹精准地穿透了稀疏的枝条,击中了头狼的前肩部位!血花在夜色中迸现! “嗷呜——!”头狼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惨嚎,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与此同时,曹山林和铁柱的枪也响了! “砰!砰!轰!” 曹山林的半自动步枪进行精准点射,铁柱的十六号猎枪则喷出大片的铁砂,覆盖了狼群聚集的区域!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狼群瞬间炸营!那头受伤的头狼反应极快,不顾伤痛,发出一声急促的嗥叫,扭头就向密林深处窜去!其他狼也如梦初醒,发出惊恐的呜咽,跟着头狼没命地逃窜,连那块诱饵都顾不上了。 “追着打!别让它们轻易跑了!”曹山林一跃而起,一边快速拉动枪栓退壳上膛,一边对着狼群逃窜的方向连续射击。铁柱也兴奋地吼叫着,装填弹药准备再次射击。树上的栓子则冷静地移动枪口,对着落在后面的狼影又补了两枪。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林中的宿鸟。短短十几秒的交火,狼群留下了三具尸体(包括一头被栓子第二枪撂倒的)和点点洒落的血迹,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黑暗的密林深处。 战斗结束得很快。曹山林示意停止追击。穷寇莫追,尤其是在不熟悉地形的夜晚。 “栓子哥,好枪法!”曹山林对着树上喊道。栓子沉默地从树上滑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铁柱跑过去,踢了踢狼尸,兴奋道:“嘿!这下看这帮畜生还敢不敢来!” 曹山林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战果。栓子那一枪虽然没打死头狼,但也让其受了不轻的伤,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加上毙伤的其他几只,这支狼群算是遭到了重创。 三人拖着狼尸返回工棚。吴工段长和工人们听到枪声早就等得心急如焚,看到他们安全回来,还带回了三具狼尸,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解决了!曹队长,你们真是太厉害了!”吴工段长激动地握着曹山林的手,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 工人们也围了上来,看着那几只死狼,议论纷纷,看向曹山林几人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感激。之前弥漫在工棚里的那种恐慌气氛,瞬间被一种安全和振奋的情绪所取代。 倪丽华和赵老蔫也从潜伏点回来,倪丽华看着那几只狼尸,虽然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兴奋和自豪。 首战告捷,干净利落。曹山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排人将狼尸处理掉(皮剥下,肉分给工人加餐)。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青山楞场的冬季,绝不会只有这一群狼。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 然而,经此一役,“棒子沟狩猎队”的名号,在这偏远的青山楞场,算是彻底立住了。工人们知道,有这个厉害的曹队长和他的队伍在,这个冬天,或许能过得安稳一些。曹山林站在工棚门口,望着外面依旧漆黑寒冷、但却仿佛不再那么令人恐惧的山林,目光沉静而坚定。守护的职责,他已经扛起。而这冬驻楞场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远处,传来饿狼负伤后不甘而凄厉的长嚎,像是在宣告,人与野兽在这片雪原林海的博弈,远未结束。 第101章 猪患突临 智勇双全 青山楞场的清晨是在伐木工人嘹亮的号子声和绞盘机沉重的轰鸣声中开始的。经过昨夜对狼群的迎头痛击,工棚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轻松气氛。工人们吃着热腾腾的苞米面粥就咸菜疙瘩,谈论着曹队长几人神勇的表现,脸上多了几分踏实。吴工段长更是亲自给曹山林几人端来了早饭,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了许多。 “曹队长,昨晚可真是多亏了你们!”吴工段长由衷地说道,“这下好了,工人们心里踏实了,干活也有劲儿了!你们是不知道,前几天被那帮狼崽子跟得,大家伙儿晚上走路都提心吊胆,生怕落了单。” 曹山林接过碗,客气地笑了笑:“吴工段长言重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狼群挨了打,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了。不过山林里的事儿说不准,咱们还是不能大意。”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吴工段长!吴工段长!不好了!” 一个满身雪沫、气喘吁吁的年轻工人猛地掀开工棚的厚棉门帘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段长!大山子楞场那边……那边出大事了!” 棚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报信的工人身上。 “别急,慢慢说,大山子那边咋了?”吴工段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 那工人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说道:“是野猪!好几头大野猪!昨天半夜就开始闹腾,把工棚旁边的仓库门给拱开了,里面准备过年吃的白菜、土豆霍霍了不少!早上天刚亮,它们又来了,直接冲撞工棚,把老李头放在外面的斧头、锯子都拱得到处都是,还……还差点拱到人!现在工人们都不敢出工棚了!” 大山子楞场,是距离青山楞场大约十几里外的另一个作业点,规模稍小,但同样深处老林。听到是野猪祸害,而且如此猖獗,吴工段长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野猪这玩意儿,皮糙肉厚,性子莽,尤其是成群的时候,破坏力极强,比狼群更难对付。 他立刻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曹山林:“曹队长,你看这……青山这边刚消停,大山子又……能不能麻烦你们……” 曹山林放下碗筷,神色凝重。他深知野猪的危害,尤其是在冬天食物匮乏的时候,它们胆子更大,攻击性也更强。必须尽快解决,否则不仅影响生产,还可能造成人员伤亡。 “情况紧急,我们这就过去。”曹山林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老蔫哥,你经验老道,留在青山坐镇,以防万一。铁柱,栓子,丽华,收拾家伙,跟我去大山子!” “山林,俺也去!”铁柱一听有硬仗打,立刻兴奋起来,摩拳擦掌。 栓子默默点头,已经开始检查枪械。 倪丽华虽然对野猪有些本能畏惧,但知道这是锻炼和学习的好机会,也立刻起身准备。 赵老蔫知道自己年纪大了,长途奔袭不如年轻人,留下看守大本营是最合适的安排,便郑重道:“山林,你们放心去,这边交给俺!” 事不宜迟,曹山林四人带上必要的装备和弹药,由那个报信的工人带路,立刻出发赶往大山子楞场。吴工段长千恩万谢,一直送到楞场边缘。 通往大山子的路更加难行,几乎都是在密林中穿行,积雪更深,有些地方甚至齐腰。带路的工人虽然心急,但体力有限,速度并不快。曹山林心中焦急,野猪可不会等人。 “兄弟,你指个大致方向,我们先赶过去!”曹山林对那工人说道。 那工人指清了方向,曹山林便让铁柱在前开路,自己和栓子、倪丽华紧随其后,加快速度向着大山子方向疾行。倪丽华咬着牙,努力跟上三个男人的步伐,小脸憋得通红,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一路无话,众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一个多小时后,终于隐约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嘈杂人声和……某种令人不安的“哼哧”声及撞击声! 加快脚步冲出林子,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几排低矮的木板工棚散落着,此刻工棚门窗紧闭,一些工人正透过窗户紧张地向外张望。而在工棚之间的空地上,几头体型硕大、鬃毛粗硬如针的野猪,正肆无忌惮地拱着地面散落的杂物和工具,其中一头格外雄壮的公猪,正用它那粗壮的獠牙,一下下地撞击着一个工棚的木板墙,发出“咚咚”的闷响,引得棚内传来阵阵惊叫。地上狼藉一片,到处都是被翻出的冻菜叶和散乱的工具。 “妈的!太嚣张了!”铁柱一看这情景,火气立刻就上来了,端起枪就要冲过去。 “别冲动!”曹山林一把按住他,“看清楚!一共五头,两大三小,是个家族群。那头撞墙的是头猪,力气最大。硬冲过去,它们受惊乱窜,更容易伤人!” 曹山林迅速观察着地形。工棚区相对集中,野猪在空地上活动,侧面是一片坡度较缓、生长着稀疏灌木的雪坡,后面则是茂密的林子。 “栓子哥,你上那个坡,找好位置,盯住头猪和另一头大的,听我命令开枪,尽量一击毙命,或者打残,让它们失去战斗力!” “铁柱,你跟我从侧面绕过去,靠近那片灌木丛。我们负责解决剩下的和驱散它们。记住,野猪直线跑起来笨,但拐弯灵活,别被它们正面撞上!” “丽华,你留在林子边缘,找个大树做掩护,负责观察和警戒,注意有没有其他野猪从别的地方过来,也看着点我们的后方。” 曹山林快速而清晰地分配了任务。栓子无声地点头,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侧面的雪坡潜去,很快便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射击位置,架好了枪。铁柱虽然性子急,但也知道听指挥,紧紧跟在曹山林身边。倪丽华则按照吩咐,躲到一棵大树后,心脏怦怦直跳,紧紧握着曹山林给她防身用的那把小巧猎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曹山林和铁柱借助工棚和杂物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野猪群靠近。距离逐渐拉近到三十米左右,已经能清晰地闻到野猪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臊气味。那头撞墙的头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撞击,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张望,小眼睛里闪烁着凶光。 不能再等了!曹山林对铁柱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从藏身处闪出! “打!”曹山林低喝一声,手中的五六半瞬间瞄准了那头体型稍小的母野猪,扣动扳机! “砰!”子弹精准地钻入了母野猪的脖颈,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翻滚在地。 几乎同时,铁柱的十六号猎枪也发出了怒吼!“轰!”一大片铁砂泼洒向另外两头半大的野猪,虽然没能立刻致命,但也打得它们皮开肉绽,发出痛苦的尖叫。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野猪群瞬间大乱!那头头猪发出愤怒的咆哮,竟然没有立刻逃跑,而是红着眼睛,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也就是曹山林和铁柱的位置,猛地冲了过来!它冲锋的速度极快,如同一辆小坦克,獠牙在雪地反光下闪着寒光! “小心!”铁柱见状,不但没怕,反而热血上涌,端起枪就想硬刚。 “别硬挡!闪开!”曹山林经验丰富,知道野猪冲锋的力道有多大,硬抗吃亏。他一边大声提醒,一边迅速向旁边侧滑步,同时再次举枪瞄准头猪的侧面要害。 然而,头猪极其敏捷,在冲锋中竟然微微调整方向,依旧朝着铁柱撞去!铁柱躲闪稍慢,眼看那狰狞的獠牙就要顶到他的大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侧面的雪坡上传来! 是栓子!他一直冷静地瞄准着,就在头猪即将撞上铁柱的瞬间,他扣动了扳机!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射入了头猪冲锋时扬起的、相对脆弱的腋下部位!这里是心脏和肺部所在! “嗷——!”头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又向前冲了几步,终于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弹孔和口鼻中汩汩涌出。 头猪毙命!剩下的那头大公猪和受伤的两头半大野猪彻底吓破了胆,发出惊恐的尖叫,掉转头,没命地向着来时的密林深处逃窜而去,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一两分钟。工棚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头毙命的头猪和重伤母猪的喘息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血腥气。 铁柱惊魂未定,看着倒在身前不远处的巨大野猪尸体,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了出来,他抹了把脸,对着雪坡上的栓子喊道:“栓子哥!谢了!你又救了俺一命!” 栓子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开始退壳上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倪丽华也从树后跑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曹山林:“姐夫,都……都解决了吗?” “嗯,头猪和一头母的解决了,剩下的跑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了。”曹山林松了口气,走过去检查战果。 这时,工棚的门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大山子楞场的工段长和工人们试探着走了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两只大野猪,尤其是那头如同小牛犊般的头猪,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老天爷……这……这就给打死啦?”工段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曹队长!你们可真是神了!”工人们围了上来,看着曹山林几人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感激。困扰他们一夜加一上午的噩梦,就这么被眼前这几个人干脆利落地解决了! 曹山林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各位工友,危险暂时解除了。大家帮忙把这两头野猪处理一下,猪皮尽量完整剥下来,猪肉给大家改善伙食!” “好嘞!”工人们顿时欢呼起来,七手八脚地开始处理野猪。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么多野猪肉,可是难得的油水。 曹山林则把大山子的工段长叫到一边,详细询问了野猪出现的情况,并嘱咐他们以后垃圾和食物残渣一定要处理好,远离工棚区掩埋,避免再吸引这些不速之客。 站在大山子楞场的空地上,看着工人们热火朝天地处理野猪肉,听着他们发自内心的感谢,曹山林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青山楞场的狼群,大山子楞场的野猪……这还只是开始。广袤的林海雪原中,不知道还隐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险,等待着他们去面对。守护这些奋战在生产一线的工人们,这份责任,远比单纯狩猎获取皮货要沉重得多。 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铁柱、栓子,还有虽然脸色发白却努力保持镇定的倪丽华。有这些可以托付生死的伙伴在,再大的困难,似乎也有了克服的底气。 “走吧,回青山。”曹山林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说道。这里的麻烦解决了,但他们的岗位,在青山楞场。冬日的山林,永远不会让你有片刻的清闲。而属于棒子沟狩猎队的守护传奇,才刚刚写下第一个篇章。远处,密林深处,似乎又有不知名的兽吼隐隐传来,仿佛在预示着,下一场战斗,并不遥远。 第102章 熊仓惊变 公子涉险 接连解决了青山楞场的狼群和大山子楞场的野猪祸患,棒子沟狩猎队的名声如同这冬日的寒风,迅速刮遍了林场下属的各个楞场。曹山林几人回到青山楞场时,受到的待遇已然不同。工人们看他们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感激,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尊敬,甚至带点看待“守护神”般的意味。连吴工段长给他们安排住宿的工棚,都特意选了最暖和、最干净的一间。 日子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狩猎队白天跟着工人们一起巡山,熟悉楞场周边的地形,检查是否有新的野兽踪迹,晚上则轮流值守,确保楞场安全。倪丽华利用空闲时间,将她记录的两个楞场的地形、野兽活动规律仔细整理,补充到她的“狩猎笔记”里,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她还开始跟着赵老蔫学习更细致的皮张初步处理技巧,那双原本只拿笔和算盘的手,也开始学着使用剥皮小刀,虽然动作还显生涩,但态度极其认真。 曹山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他知道,倪丽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记账的帮手,更是向着一个合格的猎人在转变。这让他肩上的担子仿佛也轻了一些。闲暇时,他也会拿出倪丽珍偷偷塞在他行囊里的、孩子的小衣服,默默看上一会儿,冰冷的山林似乎也因这份遥远的牵挂而变得温暖。铁柱和栓子则抓紧一切时间擦拭保养枪械,检查弹药,他们深知,在这片山林里,手中的家伙和身上的本事,才是活下去的根本。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很快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与楞场艰苦环境格格不入的吉普车引擎声打破了。 这天下午,一辆沾满泥雪的草绿色吉普车,如同一个不速之客,歪歪扭扭地开进了青山楞场,刺耳的刹车声引得不少工人侧目。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着将校呢大衣、头戴貂皮帽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兴奋和优越感。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同样体面、但明显是跟班角色的青年。 “嘿!哪个是曹山林曹队长?”那为首的青年一下车就扯着嗓子喊道,目光在工棚间逡巡。 曹山林闻声从工棚里走出来,看着这个陌生的、一身纨绔气的青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吴工段长赶紧小跑过去,脸上堆起笑容:“哎呦!是李干事!您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了?” 他低声对曹山林介绍:“曹队长,这位是咱们林场李厂长的公子,李卫国,在场部保卫科挂个职。” 李卫国没理会吴工段长的殷勤,目光直接落在曹山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你就是曹山林?那个带着几个人就干掉狼群和野猪群的猎户头儿?看着也没三头六臂嘛!” 他语气轻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曹山林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点点头:“我是曹山林。李干事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李卫国嘿嘿一笑,自顾自地走到曹山林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听说你本事不小,我过来玩玩,顺便跟你学两手打猎!这整天在场部待着,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说话时,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寻求刺激的光芒。 曹山林心中了然。这是典型的干部子弟,生活优渥,无所事事,寻求新奇和冒险。跟这种人打交道,麻烦多于好处。他正想找个理由婉拒,远处突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吴段长!曹队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骑着快马的工人,从楞场外的山路狂奔而来,还没到近前就滚鞍下马,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是……是七道沟楞场!他们……他们在伐木的时候,不小心……不小心惊了一个熊仓子!里面……里面蹿出来一头大黑瞎子,暴怒得很,当场就伤了三个弟兄!伤得很重!” “什么?!熊仓子?!”吴工段长脸色骤变,声音都变了调。在场的所有工人,包括刚刚还一脸嬉笑的李卫国,闻言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熊仓子,指的是黑熊冬眠的洞穴。在东北老林,惊扰了冬眠的黑熊,无疑是捅了马蜂窝!冬眠被惊醒的黑熊,脾气极其暴躁,体力虽然并非巅峰,但那股子被侵犯领地的狂怒,足以让它变成最危险的杀戮机器!更何况还伤了人! “具体情况怎么样?熊呢?伤员呢?”曹山林一步上前,抓住那个报信工人的胳膊,语气急促而沉稳。 那工人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地说道:“熊……熊跑进林子里了,没走远,还在那附近转悠,呲牙咧嘴的,吓死人了!伤员……伤员已经往场部医院送了,不知道能不能挺住……七道沟那边现在全乱套了,工人们都不敢出工棚,王段长让我火速来请曹队长,说只有您能解决这头疯熊!” 空气仿佛凝固了。熊患,而且是被惊扰的、伤了人的暴怒黑熊,这比狼群和野猪要危险十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曹山林身上。 吴工段长急得直搓手:“曹队长,这……这七道沟离咱们这可不近,而且那熊正在火头上,太危险了!你看……” 曹山林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七道沟楞场情况危急,必须尽快解决这头黑熊,否则后患无穷。但对付这种状态的熊,风险极大,需要周密的计划和绝对的冷静。 就在这时,一个兴奋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熊?!是黑瞎子吗?!太好了!刺激!太刺激了!” 李卫国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一把抓住曹山林的胳膊,“曹队长!带我去!必须带我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熊呢,更别说打熊了!这次可赶上了!” 曹山林看着李卫国那不知天高地厚、纯粹寻求刺激的表情,心中一阵无奈。带他去?这简直是带着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累赘和风险源。 “李干事,这不是闹着玩的。”曹山林试图让他明白危险性,“那是伤了人的暴怒黑熊,非常危险,我们……” “危险啥?”李卫国满不在乎地打断他,“不就是一头熊吗?你们这么多杆枪,还怕它?再说了,我不是有枪吗?” 他炫耀似的拍了拍腰间挎着的一支崭新的小口径运动步枪,“我枪法准着呢!必须带我去!不然……不然我就跟我爸说,你们狩猎队消极怠工,见死不救!”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了。吴工段长在一旁听得额头冒汗,两边都不敢得罪。 曹山林眼神一冷。他知道,跟这种被惯坏了的公子哥讲道理是没用的,强行拒绝,很可能真的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影响狩猎队和林场的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目光锐利地盯着李卫国:“李干事,你要去,可以。但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你说!”李卫国见有戏,立刻说道。 “第一,一切行动,必须绝对听从我的指挥!我让你停,你就停;我让你撤,你必须立刻撤!不得有任何异议!” “行!听你的!” “第二,把你的小口径步枪收起来,那玩意儿对付暴怒的黑熊跟挠痒痒差不多,反而会激怒它。我给你找一杆猎枪,但你只能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经我允许后才能开枪!” “啊?这……好吧!”李卫国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第三,穿上厚实的棉衣棉裤,戴上帽子,跟紧队伍,不许擅自行动!如果因为你导致任何意外,后果自负!” “没问题!都听你的!”李卫国为了能参与这“刺激”的事,满口答应。 “山林,这……”赵老蔫在一旁面露忧色。铁柱也皱紧了眉头,显然不看好带上这个累赘。 曹山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说。他看向栓子、铁柱和倪丽华:“栓子哥,铁柱,丽华,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出发去七道沟。老蔫哥,你还是留守青山。” “姐夫,我也去?”倪丽华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坚定地问道。 “嗯,你去。负责记录和远程观察,也许能发现我们注意不到的细节。”曹山林点头。他知道,让倪丽华经历这种高风险的狩猎,虽然残酷,但也是最快的成长方式。 事情就此决定。曹山林让吴工段长赶紧找了一杆备用的十六号猎枪和一些霰弹给李卫国,又让他换上厚实的劳保棉大衣,虽然臃肿不堪,但好歹能提供一些防护。 一行人,包括曹山林、栓子、铁柱、倪丽华,以及兴致勃勃、如同要去郊游般的李卫国和他的两个跟班(这两人也被要求换上厚衣服,但只允许远远跟着,不许靠近),在那报信工人的带领下,再次踏上了征途,目标——七道沟楞场,那头被惊扰的、暴怒的、已经伤了人的黑熊。 李卫国一路上兴奋地说个不停,畅想着如何一枪打死黑熊,如何带着熊掌熊胆回去炫耀。曹山林则沉默不语,仔细地向报信工人询问着熊仓子的具体位置、周围地形、黑熊冲出来的方向以及伤人的细节。栓子一如既往地沉默,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铁柱则对李卫国聒噪不已,时不时投去厌恶的眼神。倪丽华紧跟在曹山林身后,努力记下他询问的每一个信息,小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越是接近七道沟,气氛越是凝重。沿途已经能看到一些慌乱的痕迹,甚至有一处雪地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看得倪丽华脸色发白,李卫国的喋喋不休也渐渐少了下去。 当他们终于赶到七道沟楞场时,看到的是一片死寂。工棚门窗紧闭,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楞场王段长和几个胆大的老工人,躲在工棚门口,看到曹山林等人到来,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曹队长!你们可算来了!”王段长是个高个子中年人,此刻脸上毫无血色,声音颤抖着指向楞场后方的一片密林,“熊……熊就在那片林子里,没走远!刚才还听到它在那吼叫!太吓人了!” 曹山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林子更加茂密,地势起伏,布满了被积雪覆盖的倒木和岩石。他深吸一口气,对王段长说道:“王段长,让你们的人都待在工棚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说完,他转身,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最后落在虽然强装镇定但眼神里已经透出一丝不安的李卫国身上。 “检查武器,保持安静,跟我来。”曹山林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出鞘的利刃,“记住,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猎物,是一头被激怒的、随时可能拼命的黑熊。任何疏忽,都可能送命。” 他特意看了李卫国一眼:“李干事,尤其记住你的承诺。” 李卫国咽了口唾沫,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山林狩猎并非他想象中的那般浪漫刺激,而是弥漫着实实在在的、冰冷的死亡气息。他紧了紧手中那杆陌生的猎枪,点了点头,终于闭上了嘴巴。 曹山林不再多言,一马当先,向着那片隐藏着致命危险的密林,谨慎地摸去。栓子如同影子般跟在他侧后方,铁柱护在倪丽华身边,李卫国和他的跟班则被要求跟在最后面。狩猎队最危险的一次任务,因为一个公子哥的意外卷入,拉开了序幕。林深不知处,熊吼隐隐传来,仿佛死神的低语。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恶战,即将开始。而这场战斗的变数,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多。 第103章 死斗枪漏 丽华建功 七道沟楞场后方的密林,仿佛一张巨兽的口,幽深而寂静,连平日里聒噪的寒鸦都销声匿迹,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压时发出的“嘎吱”声,以及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凝滞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曹山林打头,每一步都落得极其谨慎,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每一棵扭曲的树干、每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岩石缝隙、每一丛可能隐藏危险的灌木。栓子在他左后方数米处,七九步枪端在胸前,枪口随着视线微微移动,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铁柱护在倪丽华右侧,十六号猎枪握得指节发白,不时警惕地回头瞥一眼跟在最后、脸色发白、早已没了之前兴奋劲的李卫国和他的两个跟班。 越往林子深处走,那股属于黑熊的、浓烈刺鼻的腥臊气味就越是明显。雪地上,杂乱无章地印着巨大的熊掌足迹,足有海碗口大小,深深陷入雪中,显示着这头黑熊惊人的体重和力量。足迹旁,还散落着被熊掌拍断的灌木枝桠,以及一些模糊的、暗红色的拖拽痕迹——那是受伤工人留下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停!”曹山林突然举起右拳,低声道。所有人瞬间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前方约五十米处,一片背风的、由几块巨大岩石和一棵倾倒的枯树形成的天然凹陷处,就是工人描述的那个“熊仓子”的入口。洞口周围的积雪被践踏得一塌糊涂,洞口边缘还有新鲜的、被巨大力量撕裂的泥土和树根痕迹,清晰地记录着黑熊破洞而出时的狂怒。 “仓子空了,熊就在附近。”曹山林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栓子,上那块最高的石头,视野最好。铁柱,你和我,分散开,呈扇形缓慢向前搜索,注意保持距离,互相能看见。丽华,你留在原地,找那棵歪脖子松树做掩护,仔细观察我们前方和侧翼,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他顿了顿,回头严厉地看了一眼李卫国:“李干事,你和你的朋友,就待在这里,绝对不许再往前一步!听到没有?这是命令!” 李卫国此刻早已被这肃杀的气氛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熊骚味吓得够呛,闻言忙不迭地点头,紧紧攥着那杆猎枪,躲到一块石头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的两个跟班更是面如土色,几乎要瘫软在地。 部署完毕,行动开始。栓子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曹山林所指的那块巨石,很快便消失在岩石顶部的阴影里。曹山林和铁柱则一左一右,相隔十几米,借助树木和雪堆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着熊仓子方向推进。倪丽华则迅速躲到那棵枝桠虬结的歪脖子松树后面,心脏如同擂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睁大眼睛,努力履行着观察哨的职责。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林间的光线昏暗,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光,任何一点异响都足以让人神经紧绷。曹山林注意到,地上的熊脚印虽然杂乱,但大致是绕着仓子入口区域活动,似乎这头熊并未远遁,而是在附近徘徊,守护着它的巢穴,或者说,仍在宣泄着被惊扰的怒火。 突然,曹山林目光一凝!在他左前方一片被风吹积起的雪堆旁,一小片黑色的、粗硬的毛发挂在了一根断枝上!他慢慢靠近,用手指捻起那撮毛,又凑近闻了闻——浓烈的熊骚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一个不祥的预感瞬间掠过曹山林心头!这头熊,可能不是第一次遭遇猎人!它很可能是一头……“枪漏子”! “枪漏子”,是猎人对那些曾经中过枪、受过伤,却侥幸逃脱,从此变得异常狡猾、警惕,甚至对枪声和猎人有着刻骨仇恨和特殊应对经验的猛兽的称呼。这样的野兽,比普通的同类要难对付十倍!它们懂得利用地形,懂得隐藏,懂得忍耐,甚至懂得设下陷阱反击猎人! 就在曹山林心中警铃大作之际! “咔嚓!” 右前方,铁柱那边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林子里,这声音无异于一声惊雷!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 “嗷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无尽暴戾与狂怒的熊吼,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铁柱侧前方的一丛茂密的、挂满冰雪的灌木后炸响!紧接着,一个庞大如同小山般的黑影,裹挟着漫天飞溅的雪沫和断枝,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迅猛速度,朝着铁柱猛扑过去! 正是那头黑熊!它竟然一直就潜伏在如此近的距离,利用灌木和雪堆完美地隐藏了身形,直到铁柱无意中制造出响动,才骤然发难!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太快了!铁柱虽然一直保持警惕,但也被这雷霆万钧般的扑击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抬起猎枪,都来不及仔细瞄准,对着那团黑影就扣动了扳机! “轰!” 十六号猎枪喷出大团铁砂,大部分都打在了黑熊厚实如铠甲的肩胛和胸膛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却如同泥牛入海,只是让它冲锋的势头微微一顿,溅起几朵血花,反而更加激怒了它!黑熊发出一声更加狂躁的咆哮,速度不减,眼看那巨大的熊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就要拍在铁柱的脑袋上!这一掌若是拍实,铁柱的头颅会像西瓜一样碎裂! “铁柱!快躲!”曹山林目眦欲裂,一边大吼示警,一边迅速举枪瞄准!但黑熊与铁柱距离太近,而且处于高速移动中,他根本无法保证开枪不误伤铁柱! 巨石上的栓子也发现了这危急情况,但他同样投鼠忌器,黑熊与铁柱几乎缠斗在一起,角度极其刁钻! 千钧一发!铁柱凭借多年山林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在熊掌即将临头的瞬间,猛地向后一个赖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头颅要害,但左肩却被熊掌边缘扫中,“刺啦”一声,厚实的棉袄瞬间被撕裂,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火辣辣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几乎握不住枪! 黑熊一击未能毙敌,更加狂怒,人立而起,发出震天咆哮,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对着滚倒在地的铁柱再次扑下!那庞大的阴影几乎将铁柱完全笼罩,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铁柱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滴着黏涎的巨口和森白的利齿,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绝望之色! 就在这生死关头! 一个清脆而带着决绝颤音的女声,猛地从侧面响起: “嘿!大家伙!看这边!” 是倪丽华!她不知何时,已经从歪脖子松树后跑了出来,站在一处相对开阔的雪地上,手中没有拿枪,而是用力挥舞着曹山林给她防身用的那柄红绸包裹的猎刀!鲜艳的红绸在雪白的环境中格外醒目!她脸色惨白如雪,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死死地盯着那头人立而起的黑熊! 这突兀的举动和声音,果然吸引了黑熊的注意力!它那充满暴虐杀意的目光,瞬间从地上的铁柱身上,转移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挥舞着“红色挑衅物”的渺小两脚兽身上!它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更加暴怒的吼叫,放弃了对铁柱的致命一击,庞大的身躯猛地转向,四肢着地,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朝着倪丽华猛冲过去!地面仿佛都在它的践踏下颤抖! “丽华!快跑!”曹山林肝胆俱裂,嘶声大吼!他万万没想到,倪丽华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为铁柱创造生机! 但倪丽华没有跑!她知道,自己一旦逃跑,黑熊可能会立刻回头去解决铁柱,或者转而攻击离它更近的姐夫!她不能退!她死死咬着下唇,甚至能闻到黑熊冲过来时带起的腥风,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如同深渊般的巨口,她几乎能预见到自己被撕碎的惨状,恐惧如同冰水般淹没了全身,但她挥舞红绸猎刀的手臂,却没有停下! 这短暂的、以生命为代价创造的、不到两秒钟的宝贵时间! 对于曹山林和栓子这样的顶尖猎手来说,已经足够了! 就在黑熊被倪丽华吸引,转向冲锋,将相对脆弱的侧面暴露出来的瞬间! “砰!” “砰!” 几乎不分先后,两声精准而致命的枪声,如同死神的请柬,同时响起! 一发来自曹山林手中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他抓住黑熊转向时那稍纵即逝的停顿,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射入了黑熊因咆哮而张开的血盆大口,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红白相间的混合物! 另一发来自巨石上的栓子!他的目标,是黑熊冲锋时暴露出的、腋下那片相对薄弱的区域!子弹狠狠地钻了进去,直捣内脏! 两处要害同时被击中!黑熊那庞大的冲锋势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一滞,它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愤怒和最终不解的、低沉而怪异的呜咽,前冲的惯性让它又踉跄了几步,最终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溅起大片大片的积雪,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雪地,很快便不再动弹。 林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众人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的“咚咚”声。 倪丽华看着倒在身前不足十米处的巨大熊尸,双腿一软,瘫坐在雪地上,手中的猎刀“当啷”一声掉落,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那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释放。 曹山林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拉起,紧紧抱了一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没事了!丽华,没事了!你……你太胡来了!” 虽是责备,但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后怕。 铁柱捂着流血的肩膀,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倪丽华,这个平日里被他当做小妹妹看待的姑娘,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激和震撼:“丽华丫头……俺……俺这条命,是你救的!” 栓子也从巨石上滑下,走到熊尸旁,检查了一下,对曹山林点了点头,确认黑熊已经死透。他看向倪丽华的目光里,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而躲在远处石头后面的李卫国,早已被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生死一线的搏杀吓得瘫软在地,裤裆处湿了一片,传来一股骚臭味。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那头巨大的黑熊尸体,又看看瘫坐在地的倪丽华,再看看如同标枪般挺立的曹山林和栓子,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山林狩猎的残酷与可怕,那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刺激游戏,而是实实在在的、用命做赌注的搏杀!他之前的那些幻想和优越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愧。 危机解除,曹山林立刻查看铁柱的伤势。幸好,只是皮肉伤,熊掌的爪尖划开了皮肉,但未伤及筋骨。倪丽华也缓过劲来,拿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熟练地给铁柱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这些都是她跟着曹山林和赵老蔫学的。 处理完伤员,曹山林才走到那头毙命的黑熊旁。这头熊体型极其硕大,估计有四百多斤,胸肩部位厚实无比,难怪铁柱的霰弹难以造成致命伤。他仔细检查熊身上的旧伤,果然在侧腹部找到了一处早已愈合、但依旧能看出痕迹的枪伤疤痕,印证了他“枪漏子”的判断。 “好险……”曹山林心中暗凛。若非倪丽华那不顾自身安危的挺身而出,吸引了这头狡猾“枪漏子”的注意力,创造了那宝贵的射击窗口,今天的结果,不堪设想。 他亲手剖开熊腹,取出了那颗珍贵的、尚带温热的熊胆,小心地用准备好的油纸包好。这张完整的、属于一头“枪漏子”的熊皮,以及这颗熊胆,价值远超普通黑熊。 当曹山林几人,带着巨大的熊尸和伤员,走出密林,回到七道沟楞场时,整个楞场都沸腾了!工人们涌出工棚,看着那头如同小山般的黑熊尸体,发出震天的欢呼!王段长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握着曹山林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而李卫国,则被他的跟班搀扶着,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头垂得低低的,再也不敢看曹山林和倪丽华一眼。这次经历,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他那不切实际的“狩猎梦”。 夜色降临,七道沟楞场燃起了篝火,庆祝这头恶魔般的黑熊被铲除。熊肉被大锅炖煮,香气四溢。但曹山林却没有多少庆祝的心情。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心中思绪万千。倪丽华的成长与勇敢让他惊喜,铁柱的负伤让他心疼,李卫国的卷入则让他对未来的任务多了几分隐忧。而那头狡猾凶悍的“枪漏子”黑熊,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片看似被人类征服的山林,依旧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与挑战。 倪丽华坐在他身边,虽然依旧有些后怕,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和坚定。她知道,自己今天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不再仅仅是姐夫身后需要保护的累赘。铁柱呲牙咧嘴地喝着热汤,虽然受伤,但精神头很好,对倪丽华更是感激不尽。栓子默默地擦拭着枪,火光映照在他古井无波的脸上。 狩猎队的羁绊,在这一次生死考验中,变得更加牢固。而前方的路,依旧漫长而充满未知。曹山林知道,经过此事,李卫国或许会消停一段时间,但林场公子哥带来的麻烦,恐怕不会就此结束。山林狩猎,从来都不只是与野兽的搏斗。 第104章 公子痴迷 筹划远征 七道沟楞场的篝火燃烧了几乎一整夜,空气中弥漫着炖熊肉的浓烈香气和松明燃烧的特殊气味。工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大块吃肉,高声谈笑,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曹山林狩猎队的由衷感激,化作了这冬夜里最喧腾的暖意。那头被击毙的“枪漏子”黑熊,此刻已成了锅中美食和即将被剥取的皮张,它带来的恐惧随着烟火气一同飘散。 然而,在这片喧闹之外,却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李卫国蜷缩在远离人群的工棚角落里,身上裹着一条散发着霉味的旧毯子,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涣散,时不时还因回想起黑熊扑来的那一幕而惊悸颤抖。他那两个跟班守在一旁,同样心有余悸,再也没了来时的趾高气扬。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出他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和裤裆处那片不雅的深色污渍,无声地诉说着他刚刚经历的、远超他承受能力的恐惧与羞辱。他甚至不敢去看人群中那个被工人们围着敬酒、虽然肩膀包扎着但依旧谈笑风生的铁柱,更不敢看那个安静地坐在曹山林身边、此刻在他眼中已带上几分神秘和可怕色彩的倪丽华。 曹山林并没有过多参与工人们的狂欢。他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带着栓子和倪丽华,借着火光,开始处理那张珍贵的“枪漏子”熊皮。剥皮、刮油、撑开,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倪丽华在一旁打着下手,学习着处理这种大型皮张的关键技巧,她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眼神专注,显然已经从白天的惊惧中恢复过来,甚至因自己的勇敢行为而平添了几分自信。铁柱虽然受伤,但也闲不住,坐在一旁,一边呲牙咧嘴地喝着热汤,一边吹嘘着自己(主要是丽华)如何智勇双全地干掉了那头大黑熊,引得工人们阵阵惊呼和赞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曹山林便决定带队返回青山楞场。七道沟的熊患已除,铁柱的伤势也需要更好的环境休养,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和李卫国这个麻烦源多待一刻。王段长千恩万谢,亲自带人用临时扎的担架抬着铁柱,一直将他们送出老远。 回青山楞场的路上,气氛有些微妙。李卫国和他的跟班远远地吊在队伍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与来时的兴高采烈形成了鲜明对比。曹山林也乐得清静,正好借此机会,一边赶路,一边更加细致地教导倪丽华辨识雪地上的各种痕迹,讲解不同野兽的习性。倪丽华学得极其认真,她知道,知识和技术,才是在这片山林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栓子依旧沉默地负责断后和警戒,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从未发生过。 回到青山楞场,吴工段长看到他们安全归来,还抬着受伤的铁柱,吓了一跳,连忙安排人接手照顾。当听到他们竟然干掉了一头凶悍的“枪漏子”黑熊,并且是倪丽华关键时机挺身而出创造了机会时,吴工段长和工人们看倪丽华的眼神都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跟着来“长见识”的小姑娘,而是带着真正的敬佩。李卫国则如同逃避瘟疫一般,一头钻进分配给他们的工棚,连着两天都没怎么露面,连吃饭都是跟班给他送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青山楞场异常平静。狼群似乎彻底销声匿迹,连小型的野兽都很少靠近工棚区。曹山林利用这段时间,带着伤势渐愈的铁柱和倪丽华,将楞场周边更大范围的地形都勘察了一遍,进一步完善了倪丽华的地形图。栓子则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质地坚硬的木料,默默地削制着一些小巧而结构复杂的机关零件,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 然而,这种平静,在第三天下午,被一阵更加嚣张的吉普车引擎声打破了。而且,不止一辆! 三辆吉普车,卷着雪沫,如同三头钢铁野兽,径直冲进了青山楞场,刺耳的刹车声引得所有工人侧目。车门打开,呼啦啦下来七八个穿着各异但都透着股纨绔气的年轻人,为首的正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却重新燃起一种异样兴奋光芒的李卫国! “曹队长!曹队长呢?”李卫国一下车就大声嚷嚷,目光四处搜寻曹山林,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后怕、羞愧,但更多是一种病态般重新燃起的狂热。 曹山林从工棚里走出来,看着这阵势,眉头紧紧皱起。他认得其中几个,都是林场、县里其他头头脑脑家的公子哥,平时游手好闲,聚在一起惹是生非的主。 “李干事,你这是?”曹山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曹队长!”李卫国几步冲到曹山林面前,这次态度竟然带上了几分以前没有的、近乎谦卑的热情,他一把拉住曹山林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我回去想了几天!想明白了!之前是我不懂事,不知道天高地厚,给您和各位添麻烦了!我认错!” 他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曹山林都有些意外。跟在曹山林身后的铁柱和倪丽华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公子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是!”李卫国话锋猛地一转,眼神中的狂热更盛,“经过这次事,我才真正明白,打猎,真正的山林狩猎,原来是这么刺激!这么……这么爷们儿的事!比在场部整天喝茶看报,比在县城里瞎晃悠,强一万倍!” 他回身,指着跟他一起来的那些狐朋狗友,大声道:“这些都是我的好兄弟!王援朝,供销社王主任家的!赵建军,武装部赵副部长的侄子!还有他们……我把咱们怎么干掉那头‘枪漏子’黑熊的事跟他们一说,他们都羡慕坏了!都吵着要来跟曹队长您学本事,体验一把真正的狩猎!” 那群公子哥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啊曹队长!带我们玩玩吧!” “听说您枪法如神,带我们进趟山呗!” “我们都准备好了!你看,崭新的五六半!”一个叫王援朝的胖小子炫耀似的举起手中擦得锃亮的半自动步枪。 “我们都听您的指挥!绝对不乱来!”赵建军也拍着胸脯保证,他身材相对壮实一些,眼神里也有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曹山林看着眼前这群荷尔蒙过剩、寻求刺激的年轻人,心中一阵无语。他几乎能想象到李卫国是如何添油加醋、甚至可能隐去自己尿裤子那段,将猎熊经历吹嘘成一个多么传奇刺激的故事,才勾起了这帮闲得发慌的公子哥的兴趣。带他们进山?这简直是带着一群定时炸弹!他们根本不知道山林的危险,更不懂得团队协作和服从纪律的重要性。 “各位,”曹山林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山林狩猎,不是游戏。你们也看到了,铁柱兄弟差点把命丢在黑熊手里。那需要经验、技术、纪律,还有运气。不是有杆好枪就行的。” “我们知道有危险!”李卫国急忙道,“但我们不怕!我们就想体验那种感觉!曹队长,您就带我们进一次老林子,不用像这次这么危险,就打点狍子、野鸡什么的也行!让我们过过瘾!以后在场部、在县城,有什么事,您一句话,我们兄弟绝无二话!”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利益交换意味了。曹山林看着他们,心中飞快权衡。彻底拒绝,势必得罪这群地头蛇,以后狩猎队和林场的合作,乃至县城里的生意,都可能遇到不必要的刁难。而且,李卫国等人背后的关系网,如果运用得当,未尝不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但答应他们,风险实在太大…… 见曹山林沉吟不语,李卫国以为他动心了,连忙加码:“曹队长,您放心!我们绝对不拖后腿!装备我们自己准备最好的!吃的喝的我们也带足!您说怎么练,我们就怎么练!进山之后,一切都听您安排!谁要是不听话,不用您动手,我第一个收拾他!” 曹山林的目光扫过这群满脸期待的公子哥,又看了看身旁的铁柱和倪丽华。铁柱一脸不以为然,显然不看好。倪丽华则微微蹙着眉,眼神中带着担忧。 良久,曹山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带你们去,可以。” 公子哥们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但是,”曹山林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严厉起来,“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做不到,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您说!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李卫国拍着胸脯。 “第一,”曹山林伸出一根手指,“进山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面对危险。所有人,必须通过我的基础考核!包括体能、基本的枪械操作、野外方向辨识。不合格者,一律不带!” 公子哥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咬牙点头。 “第二,”曹山林伸出第二根手指,“装备不能只有枪。每个人必须自备符合标准的御寒衣物、雪地靴、背包、睡袋、足够三天的高热量食物和饮用水,以及个人急救包。我会给你们清单,少一样,都不行!” “没问题!我们这就去准备!”王援朝财大气粗地应承。 “第三,”曹山林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进了山,你们就不再是什么厂长公子、主任少爷!你们只是狩猎队的临时成员!一切行动,必须绝对服从我的命令!我让你们走就走,让你们停就停,让你们开枪才能开枪,让你们撤退必须立刻撤退!任何人,有任何违反命令、擅自行动的行为,不仅会被立刻驱逐出队伍,而且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自行承担,并且,我会通过官方渠道,追究到底!听明白没有?!” 这最后一条,带着冰冷的杀气,让原本还有些兴奋的公子哥们瞬间安静下来,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李卫国想起黑熊扑来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用力点头:“听明白了!曹队长,我们保证,绝对服从命令!” 其他公子哥也纷纷表态。 “好!”曹山林收回手指,“给你们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还是在这里集合,进行考核。通过的,跟我进山。通不过的,或者装备不合格的,恕不奉陪!” 事情就此定下。公子哥们如同领了圣旨,兴奋又带着紧张地匆匆离去,准备他们的“远征”物资去了。 看着吉普车扬长而去,铁柱终于忍不住嘟囔道:“山林哥,你真要带这帮少爷羔子进山?这不是找罪受吗?” 倪丽华也担忧地说:“姐夫,他们……能行吗?” 曹山林望着远处苍茫的雪山,目光深邃:“我知道风险。但有时候,风险也伴随着机遇。把他们挡在外面,他们可能会变成麻烦。把他们带进去,让他们真正见识到山林的残酷,或许能让他们有所改变。而且,让他们欠我们一份人情,比让他们记恨我们要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这次我们不往太深的地方去,目标也以中小型猎物为主,危险性可控。正好,也可以借此机会,看看丽华你这段时间的成长,也锻炼一下队伍带新人的能力。” 他看向栓子:“栓子哥,还得麻烦你,联系一下你上次说的那个深山里的猎户,看看能不能再淘换几只好的猎犬过来,这次进山,猎犬能帮大忙。” 栓子默默点头。 曹山林又对倪丽华说:“丽华,你这几天抓紧时间,把进山需要特别注意的事项,还有可能遇到的危险和应对方法,整理一份简要的说明,考核的时候要考他们。” “哎!我这就去准备!”倪丽华立刻应下,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决定已下,狩猎队开始为这次特殊的“公子哥远征”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曹山林知道,这绝不会是一次轻松的旅程。带着这群缺乏经验、纪律性存疑的“新兵蛋子”进入老林,无异于一场豪赌。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山林狩猎,从来都不只是与野兽的较量,更是与人心、与世故的周旋。而这一次,他将带领着一支成分复杂的队伍,去面对雪原林海中未知的挑战。未来的几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105章 犬助人威 初入老林 三天时间,在紧张忙碌的准备中一晃而过。青山楞场仿佛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远征军基地,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曹山林说话算话,对李卫国带来的七位公子哥进行了严格的考核。体能测试是绕着楞场负重越野五公里,枪械考核是固定靶和简易移动靶射击,野外知识则是辨认方向、识别常见野兽足迹和有毒植物。 结果不出曹山林所料,这群养尊处优的少爷兵表现参差不齐。李卫国、赵建军以及一个叫孙志强的(父亲是县里主管交通的干部)还算勉强过关,虽然累得如同死狗,枪法也马马虎虎,但至少态度端正,咬牙坚持了下来。而王援朝等另外四人则洋相百出,不是跑了一半就瘫倒在地,就是开枪时差点伤到自己人,辨认足迹更是把狗熊脚印说成了大脚怪。最终,只有李卫国、赵建军、孙志强三人通过了考核,获得了进山的资格。王援朝等人虽然满心不忿,但在曹山林不容置疑的态度和李卫国“回来再带你们玩”的安抚下,也只能悻悻离去,留下了一大堆他们精心准备却用不上的高级装备和食品。 通过的三人,连同李卫国原来的两个跟班(被要求作为后勤劳力,不直接参与狩猎),组成了这次远征的“公子哥分队”。而狩猎队这边,曹山林决定只带栓子和倪丽华,赵老蔫和伤势未痊愈的铁柱留守青山楞场,确保大本营万无一失。铁柱虽然满心不情愿,但也知道自己的肩膀确实会影响行动,只能嘟囔着嘱咐曹山林一定小心,顺便看好那几个“累赘”。 第三天清晨,天光未亮,队伍在青山楞场外集结。狩猎队三人,公子哥五人(李、赵、孙及两个跟班),共计八人。除此之外,还有栓子通过深山猎户关系弄来的四只猎犬——两只体型高大、骨架粗壮、毛色黑黄相间的“蒙古细犬”,以速度和耐力见长;一只短毛、肌肉贲张、眼神凶悍的“东北撵山犬”,擅长追踪和纠缠;还有一只体型稍小但异常机敏的“鄂伦春猎犬”,耳朵直立,鼻子不住耸动,是搜寻气味的好手。这四只猎犬显然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此刻安静地蹲坐在栓子脚边,眼神锐利,透着山林生灵特有的野性与机警,让李卫国等人又是好奇又是畏惧。 “最后检查一遍装备!”曹山林声音冷峻,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自己依旧是那杆五六半,栓子是七九步枪,倪丽华负责携带望远镜、记录本和部分急救物资,以及她那把红绸猎刀。公子哥三人组则人手一杆崭新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子弹充足,身上的行头也是五花八门,有军大衣,有专业的登山羽绒服,背包里塞满了罐头、巧克力甚至还有一瓶白酒,被曹山林严厉责令取出留在楞场。两个跟班则背着沉重的公用物资,包括帐篷、额外的食物和炊具。 “我再强调最后一次!”曹山林站在队伍前,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踏进这片林子,你们就不再是少爷!一切行动听指挥!枪口永远不要对着自己人!保持安静,注意观察!遇到任何情况,不许擅自行动,必须先报告!明白吗?!” “明白!”李卫国三人挺起胸膛,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应道,但眼神里的兴奋与新奇依旧难以掩饰。 “出发!”曹山林不再多言,一挥手,率先踏上了通往密林深处的积雪小径。栓子带着四只猎犬紧随其后,猎犬们似乎知道即将开始工作,变得有些兴奋,但依旧保持着纪律,没有胡乱吠叫。倪丽华跟在栓子身后,公子哥三人组走在中间,两个背着沉重行李的跟班气喘吁吁地断后。 初入老林,对于李卫国几人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参天的古木披着银装,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柱,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松针和积雪的独特气味。脚下是厚厚的、未经人迹玷污的白雪,踩上去发出悦耳的“嘎吱”声。林间偶尔能看到松鼠在枝头跳跃,或者不知名的小鸟扑棱棱飞过。这一切,都让他们感到一种远离尘世喧嚣的宁静与野趣,之前的紧张和考核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 “嘿!这地方真不赖!”孙志强压低声音,兴奋地对李卫国说,“比县城公园强多了!” “嘘!曹队长说了,保持安静!”李卫国虽然也同样兴奋,但还是记得曹山林的命令,低声提醒。 赵建军则更实际些,他努力模仿着曹山林和栓子的样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中的枪握得紧紧的。 曹山林没有理会身后的窃窃私语,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观察环境和引导方向上。他选择的路线,是通往一片相对安全、猎物资源又比较丰富的河谷地带,那里是狍子、野鹿经常活动的地方,危险性相对较低。他一边走,一边偶尔停下,指着雪地上的某些痕迹,低声向身边的倪丽华讲解:“看这里,这是狍子的脚印,比较浅,跳跃式前进……那边树皮有啃食的痕迹,是野兔或者松鼠……” 倪丽华认真地听着,记着,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她的学习态度,与后面那几个纯粹来看热闹的公子哥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进入了一片白桦林与针叶林交错的区域。地上的积雪更厚,行走变得有些艰难。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栓子身边的那只鄂伦春猎犬突然停了下来,耳朵警惕地竖起,鼻子朝着左前方的灌木丛方向使劲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有情况!”栓子立刻举起右拳,低声道。 整个队伍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公子哥三人组更是下意识地端起了枪,手指放在了扳机上。 “别紧张!枪口朝下!”曹山林低声喝道,同时示意栓子。 栓子打了个手势,那只蒙古细犬和东北撵山犬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朝着猎犬示意的方向包抄过去,而那只鄂伦春猎犬则留在原地,继续锁定气味来源。 片刻之后,左前方的灌木丛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猎犬短促的吠叫声! “是狍子!大概两三只!”栓子根据声音判断道。 “准备!”曹山林立刻下令,“李卫国,赵建军,孙志强,你们三个,呈扇形散开,慢慢靠过去!注意脚下,别弄出太大动静!栓子哥,你盯着点,防止它们从别的方向跑掉。丽华,你跟我在这边策应。” 终于等到了实战机会!李卫国三人既紧张又兴奋,互相看了一眼,学着之前看过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端着枪,分散开,猫着腰向着灌木丛方向摸去。他们的动作笨拙而僵硬,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依旧很大。 曹山林和栓子看在眼里,微微摇头,但并没有出声制止,这是他们必须经历的过程。 就在李卫国三人距离灌木丛还有二十多米的时候,“哗啦”一声,三只受惊的狍子猛地从灌木后窜了出来!它们体型不大,毛色灰褐,瞪着惊恐的大眼睛,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两脚兽和猎犬,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向着林子深处逃窜! “开枪!”曹山林下令。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李卫国三人几乎是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子弹呼啸着飞向狍子,却大多打在了空处,或者击中了树干,溅起一片木屑和雪沫。只有赵建军似乎运气不错,一枪打在了一只狍子的后腿上,那狍子惨叫一声,踉跄了一下,速度慢了下来。 “追!”李卫国见没打中,热血上涌,不管不顾地就追了上去。孙志强也下意识地跟着往前冲。 “停下!”曹山林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那只受伤的狍子虽然腿脚不便,但求生本能驱使下,依旧拼命向前跳跃。而另外两只猎犬(蒙古细和撵山犬)已经追了上去,不断吠叫着驱赶、纠缠。 李卫国和孙志强追出几十米,眼看狍子就要消失在密林中,情急之下,再次举枪瞄准,也顾不上什么瞄准要领了,对着晃动的身影又是一阵乱射! “砰!砰!砰!砰!” 枪声在林中回荡,惊起远处更多的飞鸟。 等到曹山林带着其他人赶过去时,只见雪地上躺着那只后腿中弹的狍子,已经奄奄一息,另外两只则早已不见踪影。而李卫国和孙志强则拄着枪,大口喘着气,脸上因为兴奋和剧烈运动而涨得通红。 “打中了!我们打中了!”李卫国指着那只垂死的狍子,兴奋地喊道。 曹山林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狍子的伤势,又看了看周围树干上新鲜的弹孔,脸色并不好看。 “谁让你们擅自追击的?!”曹山林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气,“我刚才的命令是‘停下’!你们耳朵聋了吗?!” 李卫国和孙志强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这才想起曹山林之前的命令。 “在丛林里胡乱追击,是狩猎的大忌!你们知不知道,刚才你们乱开枪,流弹很可能伤到自己人,或者惊扰到更危险的野兽!如果刚才窜出来的不是狍子,而是野猪群或者熊,你们这么莽撞地追上去,现在可能已经躺在地上了!” 曹山林的话如同冰水,浇得李卫国和孙志强透心凉,兴奋劲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和羞愧。赵建军因为慢了一步,没有跟着追,此刻站在一旁,也有些讪讪。 “这次是运气好,只遇到狍子。”曹山林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下不为例!现在,学习怎么处理猎物!” 他亲自示范,用猎刀结果了那只受伤的狍子,然后开始剥皮、取内脏。倪丽华在一旁认真看着学习,而李卫国几人看着那血淋淋的场面,闻着浓重的血腥气,刚才的兴奋感荡然无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孙志强甚至忍不住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首猎告捷,却带着一丝教训的意味。队伍的气氛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轻松。曹山林让跟班将狍子肉收拾好,队伍继续前进。经过这个小插曲,李卫国几人明显老实了很多,不敢再大声喧哗,行动也谨慎了些,但眼神中对狩猎的好奇和渴望,并未完全熄灭。 随着队伍不断深入,周围的林木愈发高大茂密,光线也变得昏暗。四只猎犬变得更加活跃,不时低头嗅着地面,显然发现了更多野兽活动的痕迹。曹山林知道,真正的老林子,才刚刚向他们揭开神秘的一角。而初次体验狩猎滋味的公子哥们,在这犬助人威的旅程中,他们的勇气、纪律和运气,将面临越来越严峻的考验。前方,未知的猎物与危险,正等待着这群闯入雪原秘境的特殊队伍。 第106章 野猪阵破 棕熊拦路 首猎狍子的兴奋与教训,如同在林间短暂刮过的一阵风,很快便被更深的寂静与行进的压力所取代。队伍继续向河谷地带深入,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有些低洼处甚至能没到大腿根,每前进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李卫国、赵建军、孙志强三人早已没了最初的轻松,沉重的行囊和步枪压得他们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内衣,又被外界的严寒冻成冰碴,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痒,难受至极。那两个背着公用物资的跟班更是苦不堪言,几乎是一步一喘,全靠咬牙硬撑。 曹山林和栓子却仿佛不受影响,脚步依旧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倪丽华虽然也累,但她努力调整着呼吸,紧跟着队伍,同时不忘观察学习。那四只猎犬则显得游刃有余,它们在深雪中跳跃前行,时而分散侦察,时而聚拢回来,无声地履行着它们的职责。 “注意脚下,跟着我的脚印走,避开那些雪窝子!”曹山林头也不回地低声提醒。他选择的路线上然艰难,但避开了许多潜在的陷阱,比如被积雪覆盖的沟壑、容易发生雪崩的陡坡。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短暂休息,啃着冻得硬邦邦的饼子和肉干。李卫国几人几乎是瘫倒在雪地上,连话都不想说了。倪丽华拿出水壶,发现里面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只能靠体温慢慢焐化一点来喝。 “曹队长,咱们……还要走多远啊?”孙志强有气无力地问道,他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 “快了,再穿过前面那片红松林,就到河谷了。”曹山林指了指前方那片更加幽暗、树木更加粗壮的林地,“那里猎物会更集中,但也可能遇到大家伙,都打起精神来。” 休息了约莫半小时,队伍再次出发。进入红松林,光线骤然暗淡下来,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雪沫从缝隙中飘落。地上的积雪相对浅了一些,但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倒伏的朽木给行走带来了新的困难。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腐木的混合气味,更加浓郁,也更加……原始。 就在这时,一直在前方探路的那只蒙古细犬和东北撵山犬突然同时停了下来,伏低身体,耳朵紧贴脑后,喉咙里发出极具威胁性的低吼,目光死死盯着左前方一片地势略低、布满杂乱灌木和倒木的区域。 “有情况!大家伙!”栓子立刻示警,声音凝重。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连疲惫不堪的李卫国几人也猛地端起枪,躲到了树干后面。 曹山林迅速靠到一棵巨大的红松后,仔细观察着猎犬示意的方向。那片区域的地面被拱得乱七八糟,露出黑色的泥土,几棵小树的树皮被啃食剥落,空气中隐隐传来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味——是野猪!而且数量不少! “是野猪群!准备战斗!”曹山林低声道,迅速下达指令,“栓子哥,你带细犬和撵山犬从右侧迂回,制造动静,把它们往我们这边驱赶!丽华,你带鄂伦春犬上后面那个小土坡,观察全局,随时报告情况!李卫国,赵建军,孙志强,你们三个,跟我在这边找好掩体,准备伏击!记住,野猪皮厚,打侧面和头颈部!没有把握不要开枪!” 两个跟班被要求躲到更远的巨石后面,确保安全。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行动。栓子如同鬼魅般带着两只猎犬消失在右侧的林木中。倪丽华也带着那只机警的鄂伦春犬,迅速爬上了后方那个视野良好的小土坡。曹山林则带着三个公子哥,在几棵粗壮的红松和岩石后找到了射击位置。 李卫国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狂跳。他们虽然打过狍子,但面对成群的、以凶猛着称的野猪,完全是另一种感觉。他们死死盯着前方,手指紧扣在扳机上。 几分钟后,右侧传来了猎犬激烈的吠叫声和栓子故意制造的敲击树干的声音!紧接着,左前方那片灌木丛后传来了沉重的奔跑声和愤怒的“哼哧”声! “来了!准备!”曹山林低吼。 话音刚落,五六头体型硕大、鬃毛戟张的野猪,如同几辆失控的坦克,猛地从灌木后冲了出来!它们被右侧的驱赶惊扰,本能地向着相对开阔的、曹山林他们埋伏的方向狂奔而来!领头的是一头体型格外雄壮的公猪,獠牙上翘,闪着寒光,小眼睛里充满了被挑衅的狂怒! “稳住!等它们再近点!”曹山林的声音如同磐石,稳定着身后三个新兵的情绪。 野猪群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它们身上沾满的泥浆和粗硬的毛发,闻到那令人窒息的腥气! “打!”曹山林一声令下,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他的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那头领头公猪的耳根部位!那公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歪,重重地撞在了一棵树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几乎在曹山林开枪的同时,李卫国、赵建军、孙志强也闭着眼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红松林中炸响!子弹呼啸着飞向猪群!这一次,有了曹山林事先的提醒和相对固定的目标,他们的准头好了不少。赵建军一枪打在了一头母猪的脖子上,那母猪翻滚在地。李卫国和孙志强的子弹也分别击中了一头半大野猪的肚腹和腿脚。 猪群瞬间陷入了混乱!受伤野猪的惨嚎、猎犬更加凶猛的吠叫、以及同伴的倒地,让剩下的野猪惊恐万分,它们不再向前冲锋,而是试图调转方向,向着来路逃窜! “别让它们跑了!追着打!”曹山林一边快速拉动枪栓,对着试图逃跑的野猪点射,一边下令。 李卫国几人见野猪要跑,勇气似乎又回来了,从掩体后跳出来,对着野猪逃窜的背影又是一阵乱射!子弹打得树干噗噗作响,雪沫纷飞。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头被曹山林击中耳根、撞在树上的领头公猪,竟然没有立刻死去!它晃动着巨大的头颅,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那双充血的小眼睛里却爆发出临死前的疯狂与暴戾!它似乎认定了眼前这些两脚兽是罪魁祸首,发出一声低沉而绝望的咆哮,不再逃跑,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离它最近、正站在一块岩石旁兴奋射击的孙志强猛冲过去!速度竟然依旧快得惊人! “志强小心!”李卫国和赵建军吓得大叫! 孙志强正打得兴起,根本没注意到侧面袭来的致命危险!等到他听到同伴的惊呼和那沉重的奔跑声时,那头疯狂的野猪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不足五米的地方!那狰狞的獠牙和充满死亡气息的庞大身躯,瞬间充斥了他的全部视野!他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连扣动扳机都忘了,只是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尖叫,僵在了原地! 眼看惨剧就要发生! “砰!” 又是一声精准而及时的枪响!来自小土坡上的倪丽华!她一直按照曹山林的吩咐观察全局,在领头公猪暴起发难的瞬间,她虽然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端起了曹山林交给她临时使用的那杆备用猎枪,对着公猪的侧面开了一枪!这一枪虽然因为距离和紧张,没有击中要害,却打在了公猪的前腿上,让它冲锋的势头再次一滞,身体失去了平衡,几乎是擦着孙志强的身体,一头撞在了他旁边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獠牙在岩石上刮出一串火星,最终瘫软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孙志强看着近在咫尺、口鼻冒血、温热腥臭的猪头,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裤裆处再次湿了一片,脸色惨白如同身后的积雪,连哭都哭不出来。 李卫国和赵建军也吓傻了,端着枪,呆立当场。 战斗在短短一两分钟内结束。地上躺着四头野猪的尸体(包括那头领头公猪),还有两头受伤的逃入了密林深处。猎犬们围着野猪尸体兴奋地打着转,不时发出低吼。 曹山林快步走到孙志强身边,将他拉起来,检查了一下,确认他没有受伤,只是惊吓过度。他又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孙志强,眉头紧锁,对李卫国和赵建军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打扫战场!记住这次教训!在丛林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受伤的野兽比健康的更危险!” 李卫国和赵建军如梦初醒,连忙上前,看着那几头巨大的野猪尸体,又是后怕又是激动。这次,他们真正亲身体验到了狩猎的危险与残酷。 倪丽华从小土坡上跑下来,脸色也有些发白,她刚才那一枪,完全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 “丽华,干得好。”曹山林对她点了点头,眼中带着赞许。倪丽华这次不仅完成了观察任务,还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虽然枪法有待提高,但那份冷静和勇气已经远超常人。 栓子也带着猎犬从右侧返回,看着战果,默默地点了点头。 众人开始处理野猪。看着那需要几人合力才能翻动的庞大身躯,看着那厚实坚韧的猪皮和狰狞的獠牙,李卫国几人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山林的力量与自身的渺小。之前的骄傲和轻视,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就在他们忙碌着剥皮取肉的时候,那只一直很安静的鄂伦春猎犬,突然又朝着红松林更深处的方向,发出了极其不安的低吼,甚至开始缓缓后退,背毛炸起! 栓子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向那个方向,低声道:“不对!还有东西!更大的东西!” 曹山林也瞬间感到一股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从密林深处传来!那是一种比野猪群更加危险、更加原始的气息! 他立刻挥手示意所有人停止动作,压低声音:“快!收拾东西,带上能带的肉,立刻离开这里!” 他的话音未落,一声低沉、充满力量与威严的咆哮,如同闷雷一般,从幽暗的红松林深处滚滚传来!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是熊!而且是棕熊! 第107章 惊魂未定 去留之争 那一声低沉雄浑、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熊吼,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刚刚经历野猪群激战、尚未平复的肾上腺素再次飙升,但这一次,带来的不是战斗的亢奋,而是源自生命本能的、冰冷的恐惧。红松林深处幽暗如墨,那声咆哮之后,并未立刻有庞然大物现身,但这死寂般的等待,反而更加折磨人的神经。 四只猎犬的反应最为直接,它们不再是面对野猪时那种跃跃欲试的进攻姿态,而是齐齐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与恐惧交织的“呜呜”声,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尤其是那只体型较小的鄂伦春犬,甚至开始瑟瑟发抖,不断向后退却。野兽的本能告诉它们,即将出现的,是这片山林真正位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 “别出声!别动!”曹山林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他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咆哮传来的方向,右手紧紧握着五六半自动步枪,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栓子如同与他心灵相通,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队伍侧翼的一棵古松后,七九步枪稳稳架起,枪口微抬,整个人仿佛与树干融为一体,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的存在。倪丽华脸色煞白,但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蹲下身体,借助一丛灌木隐藏身形,同时将曹山林给她的那杆备用猎枪紧紧抱在怀里,虽然她知道这玩意儿对棕熊可能作用有限。 而公子哥三人组,则彻底乱了方寸。孙志强本就因刚才野猪的惊吓而精神濒临崩溃,这声突如其来的熊吼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虽然立刻被旁边的赵建军死死捂住嘴巴,但那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依旧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他双腿软得像面条,几乎完全瘫靠在赵建军身上,裤裆处刚刚干涸的污渍似乎又有了蔓延的趋势。李卫国和赵建军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背靠着同一棵大树,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滚落,浸湿了帽檐,手中的步枪不住颤抖,之前猎杀野猪时那点可怜的勇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脏。那两个跟班更是吓得抱成一团,缩在一块岩石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林间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那幽暗的密林深处,仿佛隐藏着一双冰冷残酷的眼睛,正在审视着这群闯入它领地的两脚兽。浓烈的、属于棕熊的腥臊气味,随着风一阵阵飘来,比野猪的气味更加厚重,更加令人作呕。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预想中棕熊狂暴冲出的场面并未发生。那声咆哮之后,密林深处再次陷入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众人的幻觉。但猎犬们依旧保持高度警惕,曹山林和栓子也没有丝毫放松。 “它……它是不是走了?”李卫国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侥幸,低声问道。 曹山林缓缓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个方向:“不会。它在观察,或者在等待。棕熊的领地意识极强,我们在这里杀了这么多野猪,血腥味这么重,它不可能轻易离开。它可能就在那片阴影里盯着我们。” 这话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几人瞬间又跌入冰窖。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赵建军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 “此地不宜久留。”曹山林果断下令,“栓子哥,你断后警戒。丽华,带上重要的东西。李卫国,赵建军,扶起孙志强,我们慢慢后撤,离开这片红松林,往河谷开阔地带走!动作要轻,要慢,尽量不要发出响声!” 没有人有异议。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行动。倪丽华迅速将记录本和望远镜塞进背包,紧紧跟上曹山林。李卫国和赵建军一人一边,几乎是拖着已经吓傻的孙志强,踉踉跄跄地开始后撤。两个跟班也连滚爬爬地跟上,连那些费了大力气剥下来的野猪肉都顾不上了,只捡了最容易携带的几块狍子肉。栓子则如同幽灵般守在队伍最后,枪口始终对着幽暗的密林,一步步倒退着撤离。 撤退的过程无比煎熬。每个人都感觉后背发凉,仿佛那致命的攻击随时会从黑暗中袭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哪怕只是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轻微声响,都足以让他们心惊肉跳。孙志强几乎是被拖着走,口中不断发出无意识的呓语和抽泣。李卫国和赵建军也是脸色惨白,汗水混合着雪水,让他们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 直到队伍彻底退出那片令人窒息的红松林,重新回到相对开阔、光线也明亮不少的混交林地带,并且又向前行进了将近一里地,确认身后没有追踪的迹象后,曹山林才示意大家停下来休息。 所有人,包括曹山林和栓子在内,都如同虚脱一般,或靠或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气氛异常沉闷。 沉默持续了良久,最终还是孙志强带着哭腔率先打破了寂静:“回……回去!我要回去!我不打了!这哪里是打猎,这……这是玩命啊!” 他的精神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身体不住地发抖。 他的话,仿佛说出了李卫国和赵建军的心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退意。野猪群的冲击尚且能勉强应对,但那头隐藏在暗处、一声咆哮就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棕熊,彻底击垮了他们对“刺激狩猎”的所有幻想。 李卫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曹山林,声音沙哑:“曹队长,志强说得对……这……这太危险了。咱们收获也不少了,打了狍子,还有那么多野猪肉(虽然大部分没带出来)……要不,咱们就此返回吧?” 赵建军也连忙附和:“是啊曹队长,见好就收吧。再往里走,万一真碰上那头棕熊,咱们……咱们恐怕……” 曹山林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这三个惊魂未定的公子哥,又看了看虽然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坚定的倪丽华,最后与栓子沉默的眼神交汇了一下。栓子微微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带着这三个状态的人继续深入,风险太大。 曹山林心中了然。他带他们进山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获取多少猎物,更多的是为了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至少学会敬畏。现在看来,第一个目的已经超额完成。继续强行带着他们,不仅毫无意义,反而可能真的酿成惨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尊重你们的决定。山林狩猎,首要的是量力而行,懂得进退。既然你们决定返回,那就返回。” 听到这话,李卫国三人如蒙大赦,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不过,”曹山林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我们不能所有人都回去。我和栓子哥,还有丽华,需要继续前进,完成对河谷地带的勘察。这是我们来之前就定下的任务。” “什么?你们还要往里走?”李卫国失声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里可能有棕熊啊!” “正因为可能有,才更需要去弄清楚。”曹山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是狩猎队,守护林场安全是我们的职责之一。摸清这片区域猛兽的活动情况,对未来楞场的设置和工人的安全至关重要。不能因为潜在的危险就退缩。” 这话让李卫国几人哑口无言,脸上再次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羞愧,有敬佩,也有一丝难以理解。 曹山林看向赵老蔫(留守青山),实际上是在心里盘算,然后说道:“这样吧,赵建军,你体力还不错,胆子也相对大些。你负责,和李卫国一起,护送孙志强和这两个跟班,沿着我们来的路,返回青山楞场。路上不要耽搁,注意安全。” 赵建军愣了一下,看了看状态极差的孙志强,又看了看李卫国,最终点了点头:“好,曹队长,我保证把他们安全送回去!” 李卫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精神恍惚的孙志强,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曹队长,那你们……”李卫国看向曹山林、栓子和倪丽华,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我们自有分寸。”曹山林打断了他,“你们回去后,告诉吴工段长和赵老蔫我们的情况即可。不用担心。” 事情就此决定。队伍在此刻,不可避免地分裂了。带着收获(主要是那几块狍子肉和惊魂未定的心)和满身疲惫恐惧的返回组,以及肩负着未竟任务、将继续向着未知危险前进的勘察组。 简单的告别后,赵建军和李卫国搀扶着孙志强,带着两个跟班,步履蹒跚地朝着来路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原地,只剩下曹山林、栓子和倪丽华,以及那四只似乎察觉到队伍变化、有些躁动不安的猎犬。 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倪丽华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是放松还是担忧。她看向曹山林:“姐夫,就我们三个了……” 曹山林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投向红松林后方那更加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山谷方向,眼神锐利而沉静:“嗯,就我们三个了。少了累赘,行动反而更方便。走吧,让我们去看看,那片河谷里,到底藏着什么。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刚刚开始。” 栓子默默检查了一下枪械和弹药,猎犬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坚定的意志,重新变得沉稳起来。 三人小队,带着四只猎犬,再次启程,义无反顾地向着那片连棕熊都可能蛰伏的未知区域,踏出了坚定的步伐。前方的危险未知,但责任与信念,将指引他们前行。 第108章 豹穴探秘 金雕震怒 送别了惊魂未定的李卫国等人,红松林边缘只剩下曹山林、栓子和倪丽华,以及四只躁动渐息的猎犬。空气仿佛都因那几个“累赘”的离去而变得清爽了几分,虽然危险依旧潜伏在未知的黑暗中,但一种属于真正猎人的、专注而沉静的气氛重新笼罩了这支精简后的小队。曹山林深吸了一口冰冷而纯净的空气,感觉头脑格外清醒。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倪丽华,她脸上虽然还残留着一丝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锐气。栓子则一如既往,如同山岩般沉默可靠,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比平时更加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检查装备,精简行装。”曹山林简短地下令。他们将不必要的杂物,包括部分沉重的野猪肉都暂时掩埋在一处隐蔽的雪堆下,只携带了必备的武器、弹药、少量高能量食物、急救包以及倪丽华的记录工具。轻装上阵,行动将更加迅捷。 “那头棕熊,可能还在附近,也可能被刚才的枪声和血腥气引到了别处。”曹山林分析道,“但河谷我们必须去。按照计划,保持警惕,交替掩护前进。” 三人小队再次启程,这一次,队伍更加紧凑,行动更加无声。栓子带着两只蒙古细犬在前方数十米处探路,曹山林和倪丽华居中,另外两只猎犬断后。他们不再沿着明显的兽径,而是选择更难行走但更隐蔽的路线,利用树木和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河谷方向渗透。 越是靠近河谷,地势开始缓缓下降,林木也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被冰雪覆盖的灌木丛和裸露的河滩巨石。空气中湿润的水汽加重,风也更大了一些,带来了远处阿里河支流若有若无的流水声。这里的视野相对开阔,但也意味着更容易暴露行踪。 突然,在前方探路的栓子猛地蹲下身体,打出了一个“发现目标”的手势!曹山林和倪丽华立刻隐蔽到一块巨大的冰川漂砾后面,小心地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大约两百米开外,靠近河滩的一片白桦林边缘,两只体型优美、毛色金黄布满黑色斑点的豹子,正慵懒地卧在一块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的平坦岩石上,互相舔舐着毛发。它们姿态悠闲,显然并未察觉到远处人类的窥视。那流畅的肌肉线条,那高贵而野性的姿态,在雪景的映衬下,构成了一幅充满原始美感的画面。 “是豹子!还是一对!”倪丽华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叹。她只在赵老蔫的描述和有限的皮张上见过这种美丽的猛兽,亲眼目睹活物,带给她的震撼远超想象。 曹山林眼神凝重,轻轻点头。豹子速度极快,性情机敏多疑,攻击性虽不如熊虎,但偷袭能力极强,尤其是在这种林地与开阔地交界处,是它们理想的猎场。他示意栓子不要轻举妄动,观察清楚再说。 然而,就在他们静静观察的时候,那两只豹子似乎休息够了,站起身,优雅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旁边的白桦林深处,消失不见了。 “它们走了。”曹山林低声道,“看来它们的巢穴可能就在这附近。豹子通常不会远离巢穴太远活动。”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一阵高亢、嘹亮、充满穿透力的鸣叫声,从众人头顶极高的天空中传来!那声音锐利如金属刮擦,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威严! 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湛蓝的天空背景下,两个黑点正在极高的空中盘旋!它们双翼展开幅度极大,姿态优雅而从容,正是山林空中真正的霸主——金雕! “是金雕!”倪丽华仰着头,喃喃道。这种猛禽她听说过,是力量和孤独的象征,没想到在这里能同时看到两只。 曹山林的目光顺着金雕盘旋的中心点向下移动,最终落在了河谷对面,一处极其陡峭、几乎垂直于地面、覆盖着冰雪和零星枯草的悬崖绝壁上。在那绝壁中上部,一个隐约可见的黑点,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巢穴。 “看来,那里就是它们的家。”曹山林指了指那个悬崖,“有金雕巢穴的地方,通常意味着这片区域食物链完整,生态环境很好,但也意味着……”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意味着麻烦不会少。” 果然,他的预感很快应验。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向河谷下游探索,寻找合适的宿营地时,在前方探路的一只蒙古细犬突然发出了兴奋而又带着一丝困惑的低吠,它在一处灌木丛旁不停地打转,用爪子刨着雪地。 栓子立刻上前查看,很快,他小心翼翼地用树枝从雪地里拨弄出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身影——那竟然是一只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的小豹崽!它似乎是被母豹暂时藏在这里,或者是不小心从附近巢穴里滚落出来的,此刻正发出细微而可怜的叫声。 几乎同时,另一只猎犬也在不远处的悬崖脚下,对着一个被枯草和羽毛覆盖的浅坑吠叫,坑里赫然是两只毛色灰白、已经长出绒羽、体型比家鸡略大的金雕幼鸟!它们似乎是在学习飞翔时不慎跌落,此刻正扑棱着稚嫩的翅膀,发出“唧唧”的叫声。 这两个发现,让曹山林的心猛地一沉!麻烦了!无论是豹崽还是金雕幼鸟,都是成年猛兽猛禽的逆鳞!触之必怒! 他立刻下令:“退!立刻离开这里!不要碰它们!”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悄然后撤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李卫国气喘吁吁而又带着极度兴奋的声音:“等等!曹队长!别走!” 曹山林猛地回头,只见李卫国和赵建军两人,竟然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和难以抑制的贪婪兴奋,朝着他们跑了过来!而孙志强和那两个跟班则不见踪影,显然是被他们甩在了后面。 “你们怎么回来了?!”曹山林又惊又怒,压低声音喝道。 李卫国跑到近前,眼睛放光地盯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豹崽和悬崖下的金雕幼鸟,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曹队长!豹崽子!还有金雕!活的!这可是千金难求的宝贝啊!带回去养,得多威风!多刺激!” 赵建军也在一旁附和,眼神炽热:“是啊曹队长!机会难得!咱们把这小豹崽和那两只小金雕弄回去!肯定能卖个大价钱,或者自己养着玩!” 原来,这两人在返回的路上,恐惧渐消,不甘和贪婪却又重新抬头。尤其是李卫国,他觉得就这么灰溜溜回去太丢面子,若是能带回如此罕见稀有的活物,必定能震惊所有人,挽回颜面。于是他说服了同样心有不甘的赵建军,两人将行动不便的孙志强托付给跟班照顾,自己则偷偷折返回来,没想到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胡闹!”曹山林气得脸色铁青,几乎要控制不住音量,“你们知不知道动了它们的幼崽会有什么后果?!母豹和金雕会发疯一样追杀我们!在这山林里,我们根本无处可逃!” “怕什么!”李卫国已经被贪婪冲昏了头脑,不以为然地说道,“咱们有枪!它们敢来,正好连大的一起打了!那张豹皮和雕翎更值钱!” 他说着,竟然不顾曹山林的阻拦,伸手就想去抓那只小豹崽! “住手!”曹山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李卫国痛呼出声。 但就在这争执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一声凄厉、愤怒到极点的豹吼,如同撕裂锦缎般,猛地从旁边的白桦林中炸响!紧接着,两道金色的身影,快如闪电,带着滔天的怒火,朝着李卫国和那只小豹崽的方向猛扑过来!正是那两只刚刚离开的豹子!它们显然并未走远,幼崽的叫声和陌生人的气息,瞬间将它们引了回来! 与此同时,天空中那两只盘旋的金雕,也发出了穿云裂石般的愤怒唳鸣!它们显然也发现了悬崖下幼鸟的困境和地面上这些两脚兽的身影!双翅一收,如同两枚黑色的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目标直指站在悬崖附近的赵建军和那两只金雕幼鸟! 豹吼与雕鸣交织,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 “找掩护!”曹山林嘶声大吼,一把将还想伸手的李卫国狠狠推开,同时举枪对准了猛扑过来的母豹!栓子也几乎在同时调转枪口,瞄准了另一只豹子!倪丽华则迅速卧倒,滚到一块巨石后面,心脏狂跳! 李卫国和赵建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双重袭击吓得魂飞魄散,之前的贪婪和勇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李卫国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獠牙毕露的豹口,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爬爬地向后逃去,甚至丢掉了手中的步枪!赵建军也想跑,但金雕俯冲的速度太快,那巨大的阴影和凌厉的气势让他双腿发软,竟然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徒劳地举起双手护住头部! 混乱,瞬间爆发!曹山林和栓子的枪声,豹子的咆哮,金雕的厉啸,李卫国的惨叫,以及猎犬们狂躁的吠叫,混杂在一起,在这片原本宁静的河谷上空,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捅了马蜂窝的恶果,在这一刻,由他们所有人共同承担!而这场由贪婪引发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第109章 虎啸山林 异域枪声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两只护崽心切的母豹,化作了两道金色的复仇闪电,携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直扑向距离小豹崽最近的李卫国!它们的眼睛因暴怒而充血,獠牙在雪光映衬下闪烁着惨白的光泽,那架势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两脚兽撕成碎片!而天空中俯冲而下的金雕,更是如同两架投下炸弹的轰炸机,锋利的爪子蜷缩如铁钩,目标明确——胆敢觊觎它们幼鸟的赵建军! 电光火石之间,曹山林和栓子展现了他们作为顶尖猎手的惊人反应和默契!几乎在豹子扑出的瞬间,两人手中的枪便响了! “砰!砰!” 曹山林的目标是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母豹!他知道在这种近距离下,瞄准头部移动靶风险太大,他选择了豹子扑击时必然暴露的、相对脆弱的胸腹部位!子弹精准地钻入了母豹的胸膛,血花飙射!那母豹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嘶吼,扑击的势头为之一滞,但它强悍的生命力支撑着它依旧向前冲了数米,才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剧烈地抽搐着,将周围的雪地染得一片猩红。 栓子的枪口则对准了另一只豹子!他的射击角度稍差,子弹击中了豹子的肩胛部位,虽然没能立刻致命,但也让它发出一声惨嚎,冲锋的路线发生了偏转,几乎是擦着连滚带爬、屁滚尿流的李卫国身边掠过,锋利的爪尖还是在他的棉袄后背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棉絮翻飞!李卫国吓得亡魂皆冒,发出一连串不似人声的尖叫,手脚并用地拼命向一块巨石后面爬去,裤裆处早已湿透,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狼狈不堪。 而与此同时,俯冲而下的金雕也已经到了!那巨大的翅膀扇动带起的狂风,卷起漫天雪沫,吹得人睁不开眼!赵建军瘫坐在地,看着那越来越近、如同死神镰刀般的利爪,大脑一片空白,连躲避的动作都忘了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又是一声枪响!来自躲在巨石后的倪丽华!她虽然恐惧得浑身发抖,但看到赵建军危在旦夕,还是咬着牙,端起那杆备用猎枪,对着俯冲速度极快的金雕开了一枪!这一枪仓促而就,根本没有瞄准,大量的铁砂呈扇形泼洒出去,大部分都打空了,但仍有少数几粒击中了冲在最前面那只金雕的翅膀和胸腹! 对于皮糙肉厚的金雕来说,霰弹的伤害有限,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和疼痛,还是让它的俯冲轨迹发生了偏移!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厉啸,双翅猛扇,几乎是擦着赵建军的头皮掠过,那带起的劲风甚至刮掉了他头上的帽子!锋利的爪尖在他肩头的棉衣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划痕,火辣辣的疼痛终于让赵建军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向着旁边一棵大树后躲去。 另一只金雕见同伴受挫,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唳鸣,放弃了攻击赵建军,转而一个灵巧的盘旋拉升,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刚才开枪的倪丽华!它双翅一收,再次如同黑色闪电般俯冲下来! “丽华小心!”曹山林刚刚解决掉一头母豹,见状大惊失色,调转枪口已经来不及!栓子也被另一只受伤但依旧凶悍的豹子缠住,无法及时救援! 眼看倪丽华就要丧生雕爪之下!就在这生死关头,那两只一直躁动不安的蒙古细犬展现了它们惊人的勇气和忠诚!它们似乎知道女主人面临致命危险,不顾一切地狂吠着,从侧面猛地扑向俯冲的金雕,用身体狠狠撞向金雕的翅膀! “嘭!”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金雕的俯冲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打乱,身体在空中一个踉跄,发出一声惊怒的鸣叫,利爪下意识地抓向扑来的猎犬!一只蒙古细犬惨嚎一声,背上被撕开一道血口,但它依旧死死咬着金雕的羽毛不松口!另一只细犬也趁机扑上,疯狂地撕咬! 这宝贵的干扰,为倪丽华赢得了生机!她趁着金雕被猎犬缠住的瞬间,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原来的位置,躲到了另一块更大的岩石后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碎裂! 而此时,栓子也终于找到了机会,对着那只与他周旋的、肩部受伤的豹子,打出了精准的第二枪!子弹从豹子的眼眶射入,瞬间终结了它的生命。 天空中的战斗却并未结束。那只被猎犬纠缠的金雕暴怒异常,它猛地扇动翅膀,强大的力量将两只猎犬甩开,其中那只受伤的细犬哀鸣着摔在雪地里,一时无法起身。金雕锐利的目光再次锁定了岩石后的倪丽华,以及地面上那两只让它牵挂的幼鸟!它发出一声穿云裂石、充满了无尽愤怒与悲怆的长鸣,那声音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 另一只被倪丽华霰弹击伤的金雕也在空中盘旋,发出应和的鸣叫。两只天空霸主显然不肯罢休! “不能恋战!它们在空中,我们太被动了!”曹山林当机立断,大声吼道,“栓子哥,掩护!丽华,带上受伤的狗!李卫国,赵建军,不想死就跟着我,往那边的石林撤!快!” 他指的是河谷对岸一片由无数巨大冰川漂砾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石林地带,那里地形复杂,可以有效地躲避来自空中的袭击。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倪丽华不顾危险,冲过去抱起那只背上流血、呜呜哀鸣的蒙古细犬。曹山林和栓子一边对着空中盘旋企图再次俯冲的金雕开枪威慑,一边快速向后撤退。李卫国和赵建军也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找回了一丝行动力,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跟着曹山林向石林方向逃窜。 两只金雕显然不肯放过这些伤害了它们同伴(母豹)和幼鸟(受到威胁)的入侵者,它们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厉啸,在空中紧紧跟随,不时做出俯冲的假动作,巨大的翅膀阴影如同死亡的幕布,一次次掠过逃亡众人的头顶,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锋利的雕唳声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也刺激着他们濒临崩溃的神经。 逃亡的路上,李卫国和赵建军几次腿软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混合着雪水、泪水和鼻涕,早已没了半分公子哥的体面,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丑态。李卫国甚至因为过度惊吓,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终于,在曹山林和栓子交替掩护、不断鸣枪威慑下,一行人险之又险地冲进了那片怪石嶙峋的石林。一进入石林,头顶的威胁顿时大减,巨大的岩石成为了天然的屏障,阻隔了金雕的直线俯冲路线。 两只金雕在石林上空盘旋了许久,发出阵阵不甘的悲鸣,最终才无奈地向着悬崖巢穴的方向飞去,但它们那充满仇恨的鸣叫,依旧在河谷间久久回荡。 确认金雕暂时退去,所有人都如同虚脱一般,瘫倒在冰冷的岩石缝隙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刚才那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经历交织在一起,让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倪丽华小心地将受伤的猎犬放下,检查它的伤口,幸好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筋骨,她连忙拿出急救包给它止血包扎。那只猎犬似乎知道是女主人救了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 曹山林靠坐在一块岩石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如同两只受惊鹌鹑般的李卫国和赵建军,又看了看正在照顾猎犬的倪丽华,最后目光与栓子疲惫但依旧警惕的眼神相遇。 “现在,你们满意了?”曹山林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打破了石林中的死寂。 李卫国和赵建军浑身一颤,低着头,不敢与曹山林对视。李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为一声哽咽和更深的蜷缩。赵建军更是将头埋在了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一次因为贪婪和无知引发的灾难,差点让整个小队全军覆没。两只珍贵的豹子毙命,一只猎犬受伤,所有人都经历了生死考验,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石林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呜咽的风声穿过石缝,如同冤魂的哭泣。而在这片冰冷的石林迷宫中,侥幸逃生的人们,还来不及喘息,就必须面对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他们激怒了这片土地上空真正的霸主,并且,他们依旧身处险境,归途漫漫,而更大的危机,或许正在前方的风雪中等待着他们。短暂的安全,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第110章 石林深处,丽华医狗 石林深处的寂静被粗重的喘息和受伤猎犬偶尔的呜咽声打破。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就被更深的疲惫和后怕所取代。李卫国和赵建军蜷缩在岩石角落里,如同两只被暴雨淋透的丧家之犬,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身体还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李卫国后背棉袄被豹爪划开的口子露出翻卷的棉花,隐隐渗出血迹,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赵建军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提醒着他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魂瞬间。两人此刻连互相埋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悔恨。 倪丽华小心地为那只受伤的蒙古细犬包扎好伤口,又检查了其他三只猎犬的情况,幸好它们只是有些疲惫和惊吓,并无大碍。她做完这一切,才感觉自己的手臂因为之前的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酸,心脏依旧跳得很快。她抬头看向曹山林,只见他靠坐在对面的一块岩石上,眉头紧锁,正用一块干净的雪擦拭着五六半自动步枪的枪管,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这重复的动作里。栓子则守在石林入口附近的一个缝隙处,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转动观察外面的眼神,显示着他时刻保持着最高警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压抑。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却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预示着更大的风雪可能即将来临。石林外,偶尔还能听到远处悬崖方向传来金雕若有若无的、充满仇恨的鸣叫,提醒着他们危机并未远离。 “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最终还是赵建军用沙哑干涩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不敢看曹山林,目光游离地问道。 曹山林停下擦拭的动作,抬起眼皮,目光冰冷地扫过李卫国和赵建军,那眼神让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办?”曹山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先把你们惹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他站起身,对栓子道:“栓子哥,你留在这里警戒,注意天空和石林外的动静。丽华,你照顾猎犬,也盯着点他们俩。”他指了指李卫国和赵建军,“我出去一下。” “姐夫,你去哪儿?太危险了!”倪丽华急忙站起身,担忧地说道。石林外不仅有潜在的金雕威胁,还可能存在其他闻着血腥味而来的掠食者。 “必须去。”曹山林语气坚决,“那两只豹子的尸体还在外面,还有那个小豹崽。如果不处理,血腥味会引来更多麻烦,棕熊,狼群,都有可能。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李卫国,“有些证据,不能留下。” 他说的证据,自然是指那两张珍贵的豹皮。在当下,猎杀豹子虽然不像后世那样有严格的法律禁止,但也属于极其敏感和容易惹上麻烦的事情,尤其是涉及到李卫国这样的干部子弟。必须妥善处理,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的把柄。 曹山林背上步枪,检查了一下弹药,对倪丽华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便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出了石林。 石林外,风雪依旧,视野并不算好。曹山林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着之前爆发冲突的地点摸去。他神经紧绷,耳朵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眼睛不断扫视着天空和四周的密林。金雕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 很快,他回到了那片狼藉的战场。两只母豹的尸体僵硬地倒在雪地里,鲜血已经凝固,将周围染成一片暗红。那只小豹崽似乎因为寒冷和恐惧,蜷缩在母豹尸体旁,发出微弱的叫声。不远处,还散落着李卫国和赵建军慌乱中丢弃的步枪和一些杂物。 曹山林没有立刻动手,他先是潜伏在远处仔细观察了许久,确认周围没有其他掠食者,天空中也暂时没有金雕的身影,这才迅速行动。他首先用积雪和枯草仔细掩盖了地面上大片的血迹,尤其是通往石林方向的痕迹。然后,他走到那两只母豹尸体旁,心情复杂。这两只美丽的生灵,本不该遭此横祸。他叹了口气,抽出猎刀,开始快速地剥取豹皮。这是一个精细而耗时的活,但在曹山林熟练的手法下,两张相对完整的、带着华丽斑点的豹皮被小心翼翼地剥离下来。他将豹皮卷起,用油布包好,塞进随身携带的防水袋里。 接着,他处理豹尸。将内脏和部分肉块挖坑深埋,剩下的尸体则用积雪粗略掩盖。这样做并不能完全消除气味,但至少能延缓被其他食肉动物发现的时间。 最后,他看向了那只瑟瑟发抖的小豹崽。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靠近,发出更加惊恐的叫声。曹山林蹲下身,看着这个失去了母亲、在这严酷山林中几乎不可能独自存活的小生命,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带走它,那会引来更大的麻烦,而且他们也无力抚养。他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一小块狍子肉,放在小豹崽面前,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迅速撤离。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就看这小家伙自己的造化了。 他将李卫国和赵建军丢弃的步枪也捡了回来,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里。做完这一切,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沿着原路返回石林。 就在他快要接近石林入口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雕鸣!曹山林心头一凛,猛地抬头,只见一只金雕正在不远处的空中盘旋,锐利的目光似乎扫过了他刚才活动的区域!它果然没有放弃监视! 曹山林立刻俯低身体,利用岩石阴影快速移动,如同融入环境的一部分,几个起落便闪入了石林缝隙之中。栓子在他进入的瞬间,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外面暂时安全。 看到曹山林安全回来,倪丽华明显松了口气。而当曹山林将两杆丢弃的步枪扔到李卫国和赵建军面前时,两人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一下身体,脸上血色尽褪。 “豹皮我处理了。”曹山林言简意赅地对倪丽华说了一句,没有看李卫国他们,“尸体也简单掩埋了。但血腥气瞒不了多久,这里不能久留。” 他拿出地图和指北针,借着石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研究起来。“我们必须改变路线,不能原路返回了。金雕很可能记住了我们来的方向,会在那片区域盘旋搜寻。我们得绕道,从北面的山脊走,虽然路难走,但更隐蔽,也能避开那片红松林(可能的棕熊)。”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警戒的栓子突然打了个手势,脸色凝重地低声道:“有动静!很多……脚步声,还有说话声!不是野兽!”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不是野兽?难道是其他猎人?还是…… 曹山林立刻示意大家噤声,他和栓子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石林边缘,透过岩石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的河谷冰面上,竟然出现了一队人影!大约有五六个人,穿着厚重的、不同于国内常见的苏式皮袄,戴着厚厚的皮帽,牵着几匹驮着货物的驯鹿,正沿着冰面艰难前行。他们身材高大,鼻梁高挺,明显不是中国人!而且,他们手中都拿着步枪,为首的一个人肩上,赫然扛着一只刚刚咽气、额头上有一个醒目弹孔的成年东北虎!那斑斓的虎皮在灰暗的天光下,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王者气息! “老毛子!还有……高丽棒子!”曹山林瞳孔骤缩,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从那些人的衣着和面貌特征,以及隐约传来的、听不懂的交谈声中,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是越过边境的苏联偷猎者和朝鲜偷猎者!他们竟然深入中国境内如此之远,并且猎杀了一头极其珍贵的东北虎!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瞬间涌上曹山林的心头!相比于李卫国等人因无知和贪婪引发的混乱,这种跨国境的、蓄意的、针对珍稀保护动物的偷猎行为,更加令人发指!这不仅仅是盗窃国家的资源,更是对这片山林生态的严重破坏! 石林内的气氛,因这意外发现而再次变得剑拔弩张。刚刚摆脱了金雕的威胁,却又撞上了更加凶险、手持武器、明显非善类的偷猎团伙!前有恶徒,后有可能追踪而来的猛禽,他们这支疲惫不堪、减员严重的小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曹山林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之策,而外面那些偷猎者的谈笑声和驯鹿的铃铛声,却越来越近,仿佛死神的脚步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111章 义愤擒贼 虎口夺食 石林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外面河谷冰面上那支由苏联人和朝鲜人组成的偷猎队伍,如同一条毒蛇,猝不及防地闯入了曹山林等人本就危机四伏的境地。看着那只被扛在肩上、毫无生气的东北虎,曹山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东北虎,这片山林当之无愧的王者,象征着原始野性与生态平衡的图腾,竟然被这些越境的盗猎者如此轻易地猎杀,如同对待普通的牲口!这不仅仅是偷猎,这是对这片土地尊严的践踏! “他妈的……这群王八蛋!”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栓子,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沉的咒骂,握着枪的手背青筋暴起。倪丽华也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她虽然年轻,但也知道东北虎的珍贵和意义。 而李卫国和赵建军,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更加瑟缩,尤其是看到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个个带着枪,之前的恐惧还未散去,新的、更具体的恐惧又攫住了他们。李卫国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被外面的人发现。 “曹……曹队长,他们人多,还有枪……咱们,咱们快走吧……”李卫国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哀求道。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远离一切危险。 “走?”曹山林猛地回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李卫国,那眼神中的冰冷与决绝让李卫国瞬间噤声,“往哪儿走?让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上,杀了我们的虎,大摇大摆地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分析着局势。对方有六个人,装备不详,但肯定有步枪,而且常年干着刀头舔血的勾当,心狠手辣。自己这边,能战斗的只有他自己和栓子,倪丽华可以辅助,李卫国和赵建军基本算是累赘,还带着一只受伤的猎犬。硬拼,胜算极小。 但是,绝不能放任他们离开!这不仅关乎国家资源,更关乎一个猎人的底线和尊严! “栓子哥,能判断他们的武器吗?”曹山林压低声音问道。 栓子眯着眼,透过石缝仔细观察了片刻,低声道:“领头的老毛子背的是莫辛-纳甘骑枪,旁边那个高丽人拿的是日制三八式,其他人看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烧火棍。” 都是老式但性能可靠的步枪,射程和精度都不差。曹山林心往下沉了沉。 “他们牵着驯鹿,走冰面,速度不快,而且看起来很疲惫,像是在这里活动有段时间了。”倪丽华也小声补充了自己的观察,她注意到那些偷猎者步履蹒跚,驯鹿驮着的货物也相当沉重。 这是个机会!曹山林眼中精光一闪。对方虽然人多枪多,但疲惫不堪,而且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其他人,警惕性不会太高。而自己这边,虽然人少,但占据了地利(石林),而且是以逸待劳,有心算无心。 “不能硬拼,只能智取。”曹山林迅速下定决心,他开始低声部署,“栓子哥,你是神枪手,你负责远程压制和威慑。看到那个扛着虎的老毛子了吗?他是头儿,找机会打掉他手里的枪,或者打他的非要害部位,让他失去战斗力,但要留活口!我要问话!” 栓子默默点头,开始调整呼吸,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 “丽华,你带着李卫国和赵建军,还有受伤的狗,躲到石林最深处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曹山林语气严厉。 “姐夫,我要帮你!”倪丽华急道。 “你的任务是保护好自己和这两个累赘!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曹山林不容置疑地说道,“快!” 倪丽华咬了咬嘴唇,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只好拉起还在发抖的李卫国和赵建军,抱起受伤的猎犬,迅速向石林深处退去。 现在,只剩下曹山林和栓子两人。曹山林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五六半,压满子弹,又将对讲机(如果装备了的话,此处可改为约定好的鸟叫信号)调整到备用频道。 “栓子哥,听我信号。我先出去吸引他们注意力,你找机会动手。”曹山林说道。这是最危险的任务,但他必须承担。 栓子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补充道:“小心。” 曹山林深吸一口气,将身上可能反光的东西都掩盖好,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出了石林,借助河滩上零星的巨石和灌木丛,向着偷猎队伍的方向迂回靠近。他必须拉近到足够有威慑力的距离,才能确保栓子的射击有效,同时也能用自己的存在吸引对方的火力。 冰面上的偷猎队伍显然毫无察觉,他们大声用俄语和朝鲜语交谈着,语气中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放松和得意,甚至有人拿出酒壶喝了起来。那只死去的东北虎被随意地扔在一头驯鹿的背上,斑斓的皮毛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曹山林在距离他们大约一百五十米的一块巨石后停了下来,这个距离,他的五六半可以有效射击,也能让对方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他缓缓举起枪,瞄准了队伍中一个正在指手画脚、看似小头目的朝鲜人,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骤然划破了河谷的寂静!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个朝鲜人手中的酒壶,酒壶瞬间炸裂,酒液和碎片溅了他一身! “有敌人!(俄语)” “谁?!(朝鲜语)” 偷猎队伍瞬间大乱!所有人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慌忙扔下手中的东西,四处寻找掩体,同时端起枪胡乱地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射击! “砰!砰!砰!” 杂乱的枪声响起,子弹打在曹山林藏身的巨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石屑。 曹山林没有还击,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用半生不熟的俄语和中文混合着大声吼道:“放下武器!你们被包围了!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立刻投降!(俄语\/中文)” 他的声音在河谷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偷猎者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中俄双语警告搞懵了,射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那个扛着虎的苏联头目(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躲在一头驯鹿后面,用生硬的中文喊道:“你们是什么人?!少管闲事!不然杀了你们!(中文)” 就在他喊话暴露位置的瞬间! “砰!” 又一声更加精准、更加致命的枪声,从石林方向传来!是栓子!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呼啸着穿过一百多米的距离,精准地击中了络腮胡大汉握着莫辛-纳甘步枪的右手手腕! “啊!(俄语)”络腮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步枪“当啷”一声掉在冰面上,他捂着手腕,鲜血瞬间从指缝中涌了出来! 这一枪,彻底打掉了偷猎者的嚣张气焰和反抗意志!头目瞬间被废,对方还有如此恐怖的狙击手藏在暗处!剩下的五个人顿时慌了神,看着头目惨叫着倒地,又看看周围可能隐藏着枪手的石林和河滩,一时间进退维谷。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这是最后警告!”曹山林再次厉声喝道,同时对着天空鸣枪示警! “砰!” 连续的精准打击和心理威慑终于起到了效果。剩下的五个偷猎者面面相觑,最终,在曹山林和未知狙击手的双重压力下,他们失去了抵抗的勇气,纷纷将手中的步枪扔在冰面上,颤抖着举起双手,从掩体后慢慢走了出来,脸上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曹山林没有立刻上前,他继续保持警戒,对石林方向打了个手势。栓子如同鬼魅般从石林中现身,枪口始终对着那些投降的偷猎者,快速靠近。 直到栓子确认所有人都解除了武装,并用随身携带的绳子将他们反手捆绑起来后,曹山林才从巨石后走出。他快步走到那只死去的东北虎旁边,看着它依旧圆睁的、失去了神采的琥珀色眼睛,心中一阵刺痛。他伸手,轻轻抚过那冰冷而华丽的皮毛,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伤涌上心头。 他走到那个被打伤手腕、疼得龇牙咧嘴的苏联头目面前,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用中文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们,从哪里来?还有多少人?老巢,在哪里?” 络腮胡头目抬起头,看着曹山林那如同寒冰般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枪法如神的栓子,他知道自己栽了,彻底栽了。他忍着剧痛,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俄语,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 听着对方的供述,曹山林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这不仅仅是一伙流窜的偷猎者,其背后,似乎还牵扯到一个盘踞在境外、有组织的偷猎团伙。而他们脚下的这片山林,已然成为了这些盗猎者眼中予取予求的“猎场”。 风雪似乎更急了,吹动着曹山林的衣角,也吹动着地上那只东北虎失去光泽的毛发。擒获了偷猎者,夺回了虎尸,但曹山林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一个更大的、更危险的漩涡,正等待着他们。而他们这支疲惫不堪的小队,将不得不卷入其中。 第112章 上报定策 跨境锄奸 风雪裹挟着冰粒,抽打在脸上如同细密的针扎。河谷冰面上,六名被反绑双手的偷猎者蜷缩在一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个被栓子打伤手腕的苏联头目更是脸色惨白,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简陋的包扎,滴落在洁白的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只静静躺在驯鹿背上、已然失去生命的东北虎,它华丽的皮毛在风雪中微微拂动,仿佛还在做着最后的、无声的控诉。 曹山林站在风雪中,身形挺拔如松,但他的内心却如同这天气一般,冰冷而沉重。从络腮胡头目断断续续、夹杂着恐惧和疼痛的供述中,他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这伙人并非孤立的流窜犯,他们来自黑龙江对岸,西伯利亚荒原深处的一个固定营地。那里盘踞着一个规模不小的跨国偷猎团伙,由苏联境内的一些不法分子和朝鲜逃民组成,他们装备精良,组织严密,长期利用边境管理的漏洞,越境盗猎中国境内的珍稀动物,包括东北虎、豹、紫貂等,然后将皮毛、虎骨等通过隐秘渠道销往境外,牟取暴利。 “营地……有多少人?”曹山林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冰冷。 “平时……平时有十几个,有时候更多……有武器,有机枪……”络腮胡忍着痛,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们……我们只是出来找货的……没想到……” 十几个亡命之徒,还有机枪!曹山林的心猛地一沉。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偷猎的性质,这简直是一个武装犯罪窝点!如果不彻底铲除,对这片边境山林将是永久的祸患,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像脚下这只东北虎一样的珍稀生灵遭殃! 栓子默默地将缴获的武器收集到一起,除了那支莫辛-纳甘和三八式,还有几支老旧的苏式步枪和一些猎枪,弹药倒是不少。他检查了一下,对着曹山林微微摇头,意思是凭他们这几个人,想要主动去端掉那个营地,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时,倪丽华带着惊魂未定的李卫国和赵建军也从石林中走了出来。看到被捆绑的偷猎者和那只巨大的死虎,李卫国和赵建军又是一阵腿软,尤其是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差点再次呕吐出来。倪丽华则强忍着不适,走到曹山林身边,担忧地看着他:“姐夫,现在怎么办?” “必须上报。”曹山林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们狩猎队能单独处理的了。”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偷猎者,又看了看李卫国和赵建军,“我们需要官方的力量,也需要……某些人的关系。” 李卫国接触到曹山林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这次捅的篓子太大了,涉及到跨境武装偷猎团伙,已经超出了他父亲一个林场厂长能完全遮掩的范围,但如果操作得当,或许……也能变成一份功劳? 事不宜迟。曹山林立刻进行了分工。 “栓子哥,你经验最丰富,脚程也快。你带着丽华,押送这六个俘虏,还有这只虎尸,立刻返回青山楞场!路上一定要小心,这些人都是亡命徒,虽然绑着,也不能大意。到了楞场,立刻通过电台向林场和县武装部汇报这里的情况,请求支援!重点是说明对方营地的位置、大概人数和武装情况!” 栓子看了看那六个俘虏,又看了看倪丽华,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任务的重要性,也相信倪丽华经过这几天的历练,能够辅助他。 “丽华,你跟着栓子哥,负责记录和沟通。路上照顾好自己,也看好这两个。”曹山林指了指李卫国和赵建军,意思是将他们也一并带回去。 “不!曹队长,我不回去!”出乎意料,李卫国竟然猛地抬起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燃起了一种异样的、混合着恐惧、羞愧和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光芒,“我要跟你们一起去!端了那帮老毛子的老巢!” 这话一出,连赵建军都惊呆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李卫国。 曹山林眉头紧皱:“李卫国,这不是逞能的时候!对方有十几个人,有机枪!你去送死吗?” “我不是逞能!”李卫国激动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这次的事,说到底,是我惹出来的!要不是我……要不是我们非要折返回来,也不会遇到这群王八蛋!我……我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我要将功补过!”他顿了顿,喘着粗气,眼神闪烁着,“而且……曹队长,你想过没有,光靠栓子哥回去报信,等武装部的人调集力量再过来,黄花菜都凉了!那群老毛子发现他们的人没回去,肯定会警觉,要么加强戒备,要么直接转移营地!到时候再想找到他们,就难了!” 曹山林沉默了。李卫国这话,虽然带着个人情绪,但并非没有道理。兵贵神速。一旦让对方有了防备,跨境清剿的难度和风险都会成倍增加。 “我们不需要跟他们硬拼!”李卫国见曹山林意动,连忙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先去摸清楚他们营地的具体情况,地形、岗哨、火力点!等栓子哥带援兵过来,我们里应外合,或者提供准确情报,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彻底端掉他们!这叫……这叫侦察!”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戴罪立功、成为英雄的场景。赵建军在一旁听得脸色变幻不定,既害怕,又似乎被李卫国描绘的“前景”所吸引。 曹山林看着李卫国,心中飞快权衡。李卫国的提议风险极大,但确实存在一定的合理性。而且,李卫国和赵建军的身份特殊,如果他们能参与这次行动并且立功,对于后续处理此事,以及狩猎队与林场、甚至更高层的关系,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活着回来。 “曹队长,让我去吧!我保证这次绝对听你的命令!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李卫国几乎是在发誓了,眼神恳切。 曹山林又将目光投向栓子和倪丽华。栓子依旧沉默,但眼神表示尊重曹山林的决定。倪丽华则满脸担忧,欲言又止。 良久,曹山林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看向栓子:“栓子哥,计划变更。你一个人,押送俘虏和虎尸,以最快速度返回求援。路上不要耽搁,遇到任何情况都以安全为上。” 然后,他看向李卫国和赵建军,眼神锐利如刀:“李卫国,赵建军,你们可以选择跟我一起去进行前期侦察。但我最后警告你们一次,这不再是游戏,也不是你们想象中的冒险!这是真正的军事行动前奏,随时可能送命!一旦跟我走,就必须绝对服从我的每一个指令!如果因为你们的任何失误导致行动失败或者人员伤亡,我第一个毙了你们!听明白没有?!” 李卫国和赵建军被曹山林话语中的杀气震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用力点头:“明白!” “丽华,”曹山林最后看向倪丽华,语气柔和了一些,“你跟栓子哥回去。这边太危险了。” “不,姐夫!”倪丽华这次却异常坚决地摇头,“我要跟你一起去!我可以帮忙侦察记录,可以照顾伤员!我保证不拖后腿!而且……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她知道前路危险,但让她在这个时候离开曹山林,她做不到。 曹山林看着倪丽华倔强而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无用。他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四个,组成先遣侦察小队。目标:摸清境外偷猎营地详情,为后续清剿行动提供准确情报!” 计划就此定下。栓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将缴获的部分弹药和那两只状态尚可的蒙古细犬留给曹山林,自己则押解着六名垂头丧气的俘虏,牵着驮有虎尸的驯鹿,毅然踏上了返回求援的艰险路途。 风雪中,曹山林、倪丽华、李卫国、赵建军,以及两只猎犬,目送着栓子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原之后,然后转身,将目光投向了黑龙江对岸那片更加神秘、更加危险的西伯利亚荒原。一场以寡敌众、深入虎穴的跨境侦察行动,即将开始。每个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前路未知,生死难料,但脚步却异常坚定。有些事,明知危险,也必须有人去做。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为了那些无声逝去的生灵。 第113章 巢穴鏖战 血染雪原 送别栓子,望着他和俘虏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河谷尽头,曹山林收回目光,转向剩下的三人——倪丽华、李卫国、赵建军。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的冰河,只剩下寒风呼啸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两只蒙古细犬似乎也感受到了任务的艰巨,安静地蹲坐在雪地里,警惕地竖起耳朵。 “检查装备,精简行装。”曹山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冷峻而清晰,“只带武器、弹药、三天口粮、急救包、望远镜和地图。其他一切不必要的,全部丢弃。” 没有人有异议。李卫国和赵建军默默地卸下沉重的背包,将里面那些华而不实的罐头、巧克力甚至替换的衣物都掏出来,扔在雪地里。此刻,保命和完成任务成为了唯一的目标。倪丽华也将自己的记录本和笔小心收好,只留下最核心的物品。 曹山林摊开地图,根据络腮胡头目提供的粗略方位,结合自己对边境地形的了解,用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迂回的路线。“我们不能直接走冰面,太容易暴露。从这里绕行,翻过北面那道山梁,从背面的山谷渗透过去。路程会更远,地形更复杂,但更隐蔽。” 他抬头,目光扫过三人:“记住,我们这次是侦察,不是强攻。目标是摸清营地位置、布局、岗哨、人数和火力配置。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许开枪!一切行动,以隐蔽为第一要务!明白吗?” “明白!”三人低声应道,李卫国和赵建军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但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一些。 “出发!” 四人小队,带着两只猎犬,如同投入茫茫雪海的几粒石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河谷,向着北方那道如同巨龙脊背般的山梁跋涉而去。 接下来的路途,堪称曹山林狩猎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段。积雪更深,许多地方甚至齐腰,每前进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山势陡峭,覆盖着光滑的冰壳和松软的浮雪,稍有不慎就会滑坠。寒风如同刀子,无情地切割着暴露在外的皮肤。李卫国和赵建军何曾吃过这种苦头,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已经累得如同死狗,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但他们这次却咬紧了牙关,没有抱怨,只是机械地跟着曹山林踩出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倪丽华同样疲惫,但她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比男人更轻盈的体态,紧紧跟在曹山林身后,甚至还能偶尔回头拉一把踉跄的李卫国或赵建军。 曹山林走在最前,不仅要开路,还要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他选择的路线极其刁钻,尽量避开可能存在的兽径和开阔地,专挑岩石嶙峋、灌木丛生的难行之处。两只猎犬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它们凭借灵敏的嗅觉和听觉,多次提前预警,避免了小队与山林中的狼群和棕熊遭遇。 足足花费了大半天时间,直到天色再次昏暗下来,他们才终于有惊无险地翻越了山梁,进入了苏联境内一侧的山谷。这里的植被与国内略有不同,针叶林更加茂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更加原始荒凉的气息。 根据络腮胡的描述,偷猎者的营地应该就在这片山谷的深处,一个靠近水源、背风隐蔽的地方。曹山林不敢大意,命令队伍在一片茂密的冷杉林中停下来休息,恢复体力,同时派出猎犬进行前方侦察。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四人不敢生火,只能挤在一起,靠体温相互取暖,啃着冻硬的干粮。李卫国和赵建军几乎是一闭眼就睡了过去,鼾声如雷,他们实在太累了。倪丽华也靠在曹山林身边,蜷缩着身体,很快沉入梦乡。曹山林却不敢睡死,他抱着枪,耳朵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同守夜的孤狼。 后半夜,出去侦察的猎犬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它们显得有些兴奋,低声呜咽着,用头蹭着曹山林的手。曹山林立刻明白,它们找到目标了! 他轻轻摇醒倪丽华,又踢醒了李卫国和赵建军。三人睡眼惺忪,但看到曹山林严肃的表情和猎犬的状态,立刻清醒过来。 “猎犬找到地方了。跟我来,绝对安静!”曹山林压低声音,如同耳语。 在猎犬的带领下,四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雪地反光,在密林中又穿行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前方一片地势略高的坡地后,隐约出现了几点摇曳的火光!同时,空气中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木材燃烧的气味和人声! 曹山林打了个手势,四人立刻伏低身体,如同四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坡地,隐藏在边缘的灌木丛后,小心地探出头望去。 只见坡地下方,靠近一条半封冻小溪的地方,赫然坐落着几座简陋的原木搭建的半地窝子木屋!木屋周围用削尖的木桩粗略地围了一圈栅栏,形成一个简陋的营地。营地中央燃着几堆篝火,隐约可以看到十几个人影围在火堆旁,似乎在喝酒、烤肉,喧闹声随风隐隐传来。在营地角落的木架上,晾晒着不少动物的皮毛,其中几张斑斓的豹皮和醒目的虎皮在火光下隐约可见!更让人心惊的是,在营地入口处的一个简易了望塔上,还有一个抱着步枪的人影在晃动! 找到了!这就是那个偷猎团伙的老巢! 曹山林心中凛然。对方的人数果然不少,而且戒备森严,那个了望塔的存在,使得潜入的难度大大增加。他示意倪丽华拿出望远镜和笔记本,开始详细记录营地的布局、房屋数量、明显可见的人员和武器、以及岗哨的位置和换班规律。 李卫国和赵建军也紧张地看着下面的营地,看着那些影影绰绰、明显非善类的人影,看着架在火堆旁的步枪,甚至隐约看到了靠在木屋墙边的、像是轻机枪的长条形黑影,两人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之前的亢奋和“建功立业”的幻想,在真实的、武装到牙齿的敌人面前,被击得粉碎,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然而,就在他们屏息凝神观察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赵建军因为过度紧张,脚下不小心踩滑了一块松动的岩石,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咔嚓”声!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谁在那里?!(俄语)”营地了望塔上的岗哨立刻听到了动静,端起枪,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大声喝问!同时,营地里的喧闹声也瞬间停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被发现了! 曹山林心中暗叫不好!他当机立断,低吼道:“撤!快撤!按原路返回!” 四人立刻起身,也顾不得隐蔽了,沿着来的方向拼命向后跑去! “在那边!抓住他们!(俄语)” 营地瞬间炸锅!尖锐的口哨声、拉枪栓的声音、以及杂乱的呼喊声响成一片!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 “砰!砰!砰!哒哒哒……!” 子弹如同飞蝗般射向他们刚才藏身的坡地,打得灌木断裂,雪沫纷飞!甚至有机枪子弹呼啸着从他们头顶掠过,打得树枝噼啪作响! “妈的!有机枪!”李卫国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没命地狂奔,一边带着哭腔喊道。 “别回头!跑!”曹山林一边跑,一边回头对着追兵的大致方向开了几枪,试图压制对方的追击势头。倪丽华也咬着牙,努力跟上曹山林的速度。赵建军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然而,偷猎者对地形显然更加熟悉,而且人多势众,很快就有人从侧翼包抄过来,试图切断他们的退路!子弹越来越密集,打在周围的树干和雪地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噗噗声。 突然,跑在稍后位置的赵建军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的大腿被一颗流弹击中,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 “建军中弹了!”李卫国回头看到,惊恐地大叫。 曹山林暗骂一声,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冲到赵建军身边,架起他就往前拖。“丽华,掩护!” 倪丽华虽然害怕,但还是依言停下,端起曹山林给她的备用猎枪,对着后面追兵人影晃动的地方扣动了扳机!“轰!”霰弹喷射而出,虽然距离远效果有限,但巨大的声响和飞散的铁砂还是让追兵的动作迟疑了一下。 这短暂的迟疑为曹山林赢得了时间,他拖着受伤的赵建军,和李卫国、倪丽华一起,拼命冲进了来时经过的那片茂密的冷杉林。林木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追兵的视线和射击。 但危机远未解除。身后的叫喊声和枪声依旧紧追不舍,而且对方显然熟悉这片林子,追击的速度很快。 冰冷的夜色中,一场血腥的逃亡与追击,在这片异国的雪原林海上演。曹山林小队带着伤员,弹药有限,后有追兵,前路漫漫,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死亡的深渊。巢穴近在眼前,情报尚未送达,而他们,却要先为自己的生存而战。鲜血,已然染红了这片无名的雪原。 第114章 火焚魔窟 满载而归 子弹呼啸着擦过耳畔,将冷杉树的树皮撕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赵建军大腿中弹,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猩红痕迹。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他脸色惨白,几乎无法站立,全靠曹山林和李卫国一左一右架着,在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奔逃。倪丽华端着猎枪断后,不时回身对着追兵的方向盲目地开上一枪,霰弹的轰鸣在林中回荡,稍稍延缓着追兵的脚步,但她自己也被后坐力震得手臂发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不行……我跑不动了……你们走吧……”赵建军声音虚弱,带着绝望的哭腔。剧烈的运动加剧了他的流血,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闭嘴!坚持住!”曹山林低吼道,汗水混合着雪水从他额角滑落,他的呼吸也同样粗重,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钢铁,没有丝毫动摇。他知道,一旦停下,就是死路一条。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偷猎者,绝不会给他们任何生还的机会。 李卫国此刻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他咬着牙,几乎将赵建军大半的重量扛在自己肩上,肥胖的脸上满是汗水与恐惧,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没有倒下。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离自己是如此之近。 身后的叫骂声和枪声越来越近,对方显然熟悉这片林地,包抄的速度很快。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不能这样跑!”曹山林大脑飞速运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们此刻正处于一片相对稀疏的桦木林与茂密冷杉林的交界处。“进冷杉林!利用树木掩护!” 他架着赵建军,猛地转向,钻入了旁边那片更加幽暗、树木更加密集的冷杉林。李卫国和倪丽华紧随其后。一进入冷杉林,视线顿时受阻,密集的树干成为了最好的掩体,但也极大地影响了逃跑的速度。 追兵显然也意识到了他们的意图,子弹更加密集地泼洒过来,打得针叶纷飞,木屑四溅。偶尔有子弹击中他们身边的树干,发出沉闷的“哆哆”声。 “曹队长!这边!”倪丽华突然指着左前方一处被大量积雪覆盖的、由几块巨大岩石形成的天然凹陷处喊道。那里像是一个小小的雪窝,入口狭窄,易守难攻。 曹山林当机立断:“进那里!快!” 三人连拖带拽,将赵建军塞进了那个狭窄的雪窝,然后自己也挤了进去。雪窝内部空间不大,勉强能容纳四人蜷缩,但厚厚的积雪和岩石形成了良好的防护。 他们刚藏好,追兵就赶到了冷杉林边缘。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对方的射击变得盲目起来,子弹大多打在了周围的树上。 “他们躲起来了!搜!肯定就在这片林子里!(俄语)”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 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嚷声在林中响起,偷猎者们开始分散搜索。雪窝内的四人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曹山林将五六半的枪口对准了唯一的入口,眼神冰冷。栓子留给他的两只蒙古细犬也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随时准备扑击。 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对方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一个端着步枪的偷猎者身影,出现在了雪窝入口附近,他似乎没有立刻发现这个隐蔽的凹陷,目光在四周扫视着。 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的瞬间,曹山林动了!他没有开枪,而是如同猎豹般猛地从雪窝中窜出,左手闪电般捂住对方的嘴巴,右手的猎刀已经精准地抹过了他的喉咙!那偷猎者只来得及发出几声含糊的“咯咯”声,便瞪大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这干净利落的袭杀,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甚至没有引起附近其他搜索者的注意。曹山林迅速将尸体拖进雪窝,取下他的步枪和弹药。 李卫国和倪丽华看着曹山林这一气呵成的动作,以及那瞬间毙命的敌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曹山林冷酷狠辣的一面,那不是在狩猎野兽,而是在进行你死我活的战斗! 短暂的危机解除,但更大的危险还在外面。搜索并未停止,而且对方失去了一个同伴,很快就会发现异常。 “不能坐以待毙。”曹山林压低声音,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们人多,但分散搜索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制造混乱,然后趁乱突围!” 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因失血而意识模糊的赵建军,又看了看惊恐未定的李卫国和虽然害怕但眼神坚定的倪丽华,迅速下达指令:“丽华,你留在这里,照顾建军,守住这个入口。李卫国,你跟我来!我们绕到他们侧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我跟你去?”李卫国声音发颤,让他主动去攻击那些凶神恶煞的亡命徒,他实在缺乏勇气。 “不想死就跟我来!”曹山林不容置疑地低喝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记住,我们是猎人,他们才是猎物!” 或许是曹山林话语中的决绝感染了他,或许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李卫国猛地一咬牙,抓起从尸体上取下的那支步枪,重重点头:“好!” 曹山林对倪丽华递过一个“小心”的眼神,便带着李卫国,如同两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溜出雪窝,借助树木的掩护,向着枪声和叫喊声最密集的方向迂回过去。 林中,五六个偷猎者正分散开来,仔细搜索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灌木和岩石后。他们显然认为曹山林等人已经是瓮中之鳖,警惕性有所下降。 曹山林看准时机,对李卫国打了个手势,两人几乎同时从一棵巨大的冷杉后闪出! “砰!砰!砰!” 曹山林手中的五六半瞬间打出两个精准的短点射,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偷猎者应声倒地!李卫国也闭着眼,对着人影晃动的地方扣动了扳机,虽然大部分子弹都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但巨大的枪声也确实起到了扰乱作用。 突如其来的侧后方打击让偷猎者们瞬间懵了!他们没想到猎物竟然敢主动反击!短暂的混乱中,曹山林和李卫国一边射击,一边快速变换位置,充分利用林木作为掩护。 “在那边!包围他们!(俄语)”偷猎头目(另一个副手)气急败坏地吼道。 剩下的偷猎者反应过来,开始向着曹山林他们藏身的方向集中火力射击!子弹如同雨点般泼洒过来,压得曹山林和李卫国几乎抬不起头。 “手榴弹!”曹山林眼中寒光一闪,从腰间取下唯一的一颗苏制F1防御型手榴弹(从之前俘虏或尸体上缴获),拔掉保险销,心中默数两秒,猛地向着偷猎者聚集的方向扔了过去! “轰隆!!” 一声巨响在林中爆发!破片和冲击波将周围的积雪和树枝炸得四处飞溅!惨叫声顿时响起,至少有两名偷猎者在爆炸中非死即伤! 这声爆炸成了压垮偷猎者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搞不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还有什么武器,在接连的打击下,剩余的三四个人再也顾不上搜索,发出一阵惊恐的喊叫,掉头就向着营地的方向仓皇逃去! 机会来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曹山林岂能放过这个机会,他立刻起身追击,一边跑一边精准地点射,又撂倒了一个落在后面的偷猎者。李卫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胜利鼓舞,嗷嗷叫着跟着冲了上去,虽然枪法依旧感人,但气势十足。 溃败如同雪崩,剩下的两三个偷猎者魂飞魄散,只顾着没命地逃跑,连回头开枪的勇气都没有了。曹山林和李卫国一路追击,竟然直接冲到了营地外围! 此刻的营地,因为大部分人手都被引出去追击,只剩下两三个老弱病残和那个了望塔上的哨兵。看到曹山林和李卫国如同杀神般冲来,营地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缴枪不杀!”曹山林用中俄双语大声吼道,同时举枪瞄准了了望塔上的哨兵。那哨兵看着下面凶神恶煞的两人,以及远处林中断断续续的惨叫和枪声,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把枪扔了下来,举起双手。 营地里剩下的两三个人也早已吓破了胆,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曹山林不敢大意,命令李卫国看守俘虏,自己则迅速检查了整个营地。他找到了那挺架在木屋里的dp轻机枪,还有一些步枪、猎枪和大量的弹药。更重要的是,在最大的那座木屋里,他发现了堆积如山的珍贵皮毛——除了虎皮、豹皮,还有大量的紫貂皮、狐狸皮、水獭皮,以及许多已经处理好的熊胆、鹿茸、虎骨等药材!其数量和价值,令人瞠目结舌! 这伙偷猎者,不知道已经祸害了多少珍稀野生动物! 曹山林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逃回去的偷猎者可能会召集更多人反扑。 他立刻让李卫国将俘虏捆绑起来,然后开始搜集战利品。那些珍贵的皮毛和药材,必须带走,这都是国家的财富,也是这伙罪犯的罪证!他将最容易携带、价值最高的顶级皮张和药材打包,尤其是那几张完整的虎皮和豹皮。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决绝的决定——焚毁营地! 他将剩下的、无法带走的皮毛堆在一起,泼上找到的煤油,然后点燃! 冲天的大火瞬间吞噬了木屋和那些罪恶的赃物,熊熊火光映红了半个山谷,也宣告了这个跨境偷猎巢穴的彻底覆灭! 做完这一切,曹山林和李卫国带着打包好的核心战利品,押着俘虏,迅速返回了那个雪窝,与倪丽华和受伤的赵建军汇合。 看着曹山林和李卫国安全返回,还带回了俘虏和大量的皮货,倪丽华喜极而泣。赵建军虽然虚弱,但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走!立刻回国!”曹山林没有丝毫耽搁,给赵建军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固定,然后带着这支伤痕累累却满载而归的小队,踏上了返回祖国的路途。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罪恶巢穴;前方,是归家的漫漫长路。他们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捣毁了贼窝,缴获了巨额的赃物,但也付出了血的代价。风雪依旧,但每个人的心中,都燃起了一簇劫后余生的火焰,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这场跨境锄奸的行动,终于以他们的惨胜而告终,但由此引发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15章 异域销赃 巨利惊心 身后西伯利亚荒原上冲天的火光,如同一个巨大的耻辱柱,烙印在逃亡的偷猎者心头,也成为了曹山林小队胜利的烽燧。但他们无暇欣赏这“杰作”,携带着伤员和沉重的战利品,在风雪和夜色的掩护下,沿着险峻的边境线,向着祖国的方向艰难跋涉。 赵建军大腿上的枪伤是个巨大的麻烦。虽然曹山林用急救包里的绷带做了紧急止血和包扎,但剧烈的疼痛和持续的失血依旧让他无比虚弱,大部分时间需要曹山林和李卫国轮流背负。李卫国这次没有抱怨,他咬着牙,汗水浸透了他厚重的棉衣,肥胖的脸上混合着雪水、汗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经历生死后的沧桑。他第一次感觉到,肩上的重量不仅仅是赵建军的身体,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救赎。 倪丽华则负责照顾那两只忠诚的蒙古细犬,并时刻警惕着身后的动静,担心有残存的偷猎者追来。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这次跨境行动的残酷与壮烈,让她迅速褪去了最后的青涩。 归途比来时要更加艰难。不仅要躲避可能存在的追兵,还要照顾伤员,背负着缴获的沉重皮货。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踩碎冰雪的吱嘎声。寒冷、疲惫、伤痛以及对未知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折磨着每一个人的身心。 直到天光再次微亮,他们才终于有惊无险地越过封冻的江面,踏上了祖国的土地。那一刻,所有人,包括意识模糊的赵建军,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归属感涌上心头。 但他们不敢停留。曹山林知道,他们携带的东西太扎眼了,必须尽快处理。他没有选择返回青山楞场,而是根据前世记忆和有限的了解,决定直接前往边境城镇绥芬河。那里人员复杂,贸易活跃,有渠道可以处理这些来路特殊的“货物”。 又是一天一夜几乎不眠不休的艰难跋涉。当他们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远远望见绥芬河镇那些低矮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俄式建筑轮廓时,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镇子不大,街道上行人稀少,厚厚的积雪掩盖了大部分的声响,只有偶尔驶过的马拉爬犁和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打破着这里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煤烟、木材和异域食品的独特气味。 曹山林没有贸然进入镇中心,他带着队伍在镇子边缘找了一处废弃的、看起来像是以前伐木工人居住的破旧木屋暂时安顿下来。木屋虽然残破,但至少能遮风挡雪。 他将赵建军小心地安置在角落里,用能找到的所有破旧衣物给他保暖。赵建军的伤势不能再拖了,需要尽快得到正规治疗。 “李卫国,你留在这里,照顾建军,看好这些东西。”曹山林指着那几个装着珍贵皮货的沉重包裹,语气严肃,“我和丽华出去找医生,顺便……找渠道处理这些。” 李卫国看着那些包裹,又看了看虚弱不堪的赵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经过这次生死历练,他似乎沉稳了一些。 曹山林和倪丽华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掩盖住身上的血迹和疲惫,走出了木屋。镇上的街道冷冷清清,偶尔有裹着厚厚棉衣的行人匆匆走过,投来好奇而警惕的一瞥。 他们先是找到了一家挂着红十字标记、看起来像是诊所的小屋。里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俄罗斯族老医生。曹山林用简单的俄语夹杂着中文,说明有同伴受伤需要治疗,并支付了为数不多的现金作为定金。老医生看了看他们的打扮,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把人送来。 安顿好求医的事情后,真正的难题来了——如何出手这些烫手的山芋?曹山林知道,这些东西在国内是绝对的违禁品,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找到可靠的地下渠道。 他凭借着前世对一些边境黑市的模糊记忆,带着倪丽华在镇子里那些狭窄、积雪更深的背街小巷里穿行。最终,他们在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门上方有一个模糊的、像是熊头的标记,这是前世听说过的一个隐秘收购点的暗号。 曹山林深吸一口气,有节奏地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上的一个小窗被拉开,一双警惕的蓝色眼睛在阴影中打量着他们。 “找谁?(俄语)”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格奥尔基。朋友介绍,谈笔生意。(俄语)”曹山林用事先准备好的暗语回答道,这是他从那个络腮胡头目零碎的供词中拼凑出来的。 门后的眼睛又审视了他们片刻,然后小窗关上,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油腻皮围裙的壮汉示意他们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烈的皮革、烟草和伏特加的味道。空间不大,堆满了各种皮张、工具和杂物。一个穿着考究呢子大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大约五十岁上下、有着典型斯拉夫人面孔的男人,正坐在一张厚重的木桌后,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质酒壶。他应该就是格奥尔基。 格奥尔基的目光在曹山林和倪丽华身上扫过,带着商人的精明和审视。“生面孔。什么货?(俄语)” 曹山林没有说话,只是将背上那个最沉重的包裹解下来,放在桌子上,缓缓打开。 当那张完整无暇、毛色金黄、黑斑如墨的东北虎皮,以及那几张同样品相极佳的豹皮呈现在昏暗的灯光下时,格奥尔基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他猛地站起身,凑近仔细查看,手指甚至有些颤抖地抚摸着那华美而冰冷的皮毛。 “完美……太完美了!”格奥尔基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还有吗?(俄语)” 曹山林示意倪丽华打开其他包裹,露出了里面更多的紫貂皮、狐狸皮以及那些用油纸包好的熊胆、虎骨等药材。 格奥尔基看着这堆价值连城的“货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商人的冷静,但眼神中的贪婪却无法完全掩盖。 “开个价吧。(俄语)”他点燃一支烟,故作镇定地说道。 曹山林没有直接报价,而是用中文对倪丽华低声说了几句。倪丽华会意,她上前一步,虽然内心紧张,但表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用清晰的、带着东北口音的中文说道:“格奥尔基先生,我们是诚心做生意。这些货的价值,您比我们更清楚。国内什么行情,国际市场上又是什么行情,您也明白。我们不想浪费时间,您给个实在价。” 她甚至拿出了一个小本子(记录用的),假装上面有参考价格,其实上面一片空白。这是曹山林教她的,在谈判中,有时候姿态比实际内容更重要。 格奥尔基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这个年轻却显得很沉稳的中国姑娘,又看了看沉默如山、眼神锐利的曹山林。他知道,遇到行家了。 接下来的讨价还价,在一种紧张而微妙的气氛中进行。格奥尔基极力压价,试图利用曹山林等人急于脱手的心理。而倪丽华则在曹山林的眼神授意下,据理力争,寸土不让,她甚至敏锐地指出了几张皮子上微小的瑕疵(其实是自然痕迹),来作为压价的理由。 曹山林则始终保持着沉默,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他那经历过生死搏杀的眼神,让格奥尔基不敢轻易动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最终,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拉锯,双方达成了一个远超曹山林预期的价格。格奥尔基同意以黄金和部分硬通货(美元)支付,总价值折合人民币接近三十万元!在这个工人月工资不过几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 当沉甸甸的金条和厚厚一沓美元摆在桌子上时,连曹山林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倪丽华更是感觉一阵眩晕,她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在曹山林的示意下,仔细清点了数目。 交易完成。格奥尔基看着这些珍贵的皮货,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曹山林则将黄金和美元小心地收好,藏在贴身的衣物里。 离开那间昏暗的屋子,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的空气,曹山林和倪丽华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短短一天之内,他们从生死一线的战场,来到了这充满铜臭味的交易场,并且拥有了如此一笔惊人的财富。 然而,巨额的财富带来的不仅仅是喜悦,更有沉甸甸的压力和隐忧。这笔钱,如同一个烫手的山芋,如何安全地带回去,如何分配,如何解释来源,都是摆在面前的大难题。更重要的是,他们跨境行动、与武装偷猎团伙交火、私下交易违禁品……这一系列的事情,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风雪依旧,归途尚远。带着巨款和满身的疲惫,曹山林和倪丽华沉默地向着那个破旧木屋走去。他们的身影在绥芬河镇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渺小,却又仿佛背负着整个时代的阴影与机遇。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第116章 租船归航 暂别险地 怀中紧贴着肌肤的黄金与美钞,散发着冰冷与灼热交织的奇异触感,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沉重而又虚浮。曹山林和倪丽华沉默地走在绥芬河镇积满冰雪的街道上,与那个隐秘收购点格奥尔基的交易,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将巨额财富与深重的危机一同塞给了他们。镇子边缘那间废弃木屋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如同一个暂时可以栖身的孤岛,隔绝着外界的风雪与窥探。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血腥气和微弱暖意的气流扑面而来。李卫国正守在角落的草铺旁,赵建军躺在那儿,脸色比之前好了些许,但依旧苍白,大腿上重新包扎过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看到曹山林和倪丽华安全回来,李卫国明显松了口气,急切地迎上来,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处理掉了?” 曹山林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扫过屋内,确认一切如常,才缓缓点了点头。他走到赵建军身边,蹲下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我们找了医生,一会儿就送你去诊所。子弹需要取出来,消炎止血。” 赵建军虚弱地眨了眨眼,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和一丝感激。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彻底磨掉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公子哥的骄矜。 “东西……卖了多少钱?”李卫国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凑到曹山林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贪婪。他亲眼见过那些皮货的华美,知道其价值不菲。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口,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才回到屋内,示意倪丽华守住门口。他解开棉衣最里面的扣子,露出了那紧紧捆扎在身上的、沉甸甸的布包。当他将布包小心地放在地上,解开系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条和厚厚几沓绿色的美钞时,昏暗的光线下,李卫国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呼吸骤然停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他指着那堆足以让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疯狂的财富,手指颤抖,语无伦次,脸上血色上涌,激动得几乎要晕厥过去。他猜到会是一笔巨款,但绝没想到会是如此惊人的数目!黄金!美元!这比他父亲多年积累的家底恐怕都要厚实! 就连躺在草铺上的赵建军,也挣扎着撑起一点身子,看到那堆东西,眼中也充满了震撼。 “闭嘴!”曹山林低喝一声,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切断了李卫国几乎要失控的情绪,“想死吗?嚷嚷出去,我们都得完蛋!” 李卫国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猛地打了个寒噤,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点头,但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那堆金条和美钞上,充满了占有的欲望。 “这笔钱,不是我们几个能独吞的。”曹山林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栓子回去报信,后续官方肯定会有行动,我们跨境、交火、缴获的事情瞒不住。这些钱,大部分必须上缴,或者作为狩猎队的发展基金,用于打点各方关系。能留在我们个人手里的,只能是极小一部分,而且来源必须绝对保密,绝不能和这次的事情扯上关系!明白吗?”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李卫国和赵建军的心头。两人虽然极度不舍,但也知道曹山林说的是事实。私自处理如此巨额的违禁品赃款,一旦被发现,绝对是掉脑袋的罪过。能用其中一部分打点关节,保住性命,甚至捞取一些功劳,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我……我听曹队长的。”李卫国率先表态,虽然心在滴血,但理智告诉他必须如此。 赵建军也虚弱地点了点头。 “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里,返回林场。”曹山林将财物重新仔细包好,贴身藏好,“绥芬河鱼龙混杂,我们带着伤员,身怀巨款,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走陆路关卡太多,盘查严格,带着这些东西和建军,风险太大。” “那怎么办?”李卫国焦急地问。 曹山林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岸线轮廓。“走海路。租船,沿着海岸线南下,找个偏僻的地方上岸,再辗转回林场。”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冬季的日本海风高浪急,航行风险极大,而且租用船只、寻找可靠船员也非易事。但相比于陆路层层关卡的盘查,海路无疑是目前最隐蔽、也是相对快捷的选择。 事不宜迟。曹山林让倪丽华和李卫国留在木屋照顾赵建军,并看守财物,自己则再次出门,去寻找租船的渠道。这一次,他动用了从格奥尔基那里换来的一部分美元现金。在边境地区,美元这种硬通货,往往比官方渠道更好用。 凭借着一口半生不熟但关键词语准确的俄语,以及厚厚一叠绿钞的开路,曹山林很快就在一个破旧的码头边,找到了一个愿意接活的苏联老船长和他的小儿子。他们的船是一艘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木质中型渔船,名叫“曙光号”。老船长瓦西里是个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的老酒鬼,他对于曹山林提出的、伪装成海洋考察人员、沿海南下至某个指定海湾的古怪要求,并没有过多追问,只是盯着那摞美元,咧开缺了几颗牙的嘴,痛快地答应了。在边境,好奇心太多活不长,美元才是硬道理。 谈好价格和出发时间(明天一早),曹山林立刻返回木屋,将情况告知众人。听说要坐船,李卫国和赵建军脸上都露出一丝畏惧,尤其是赵建军,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否经受得住海上风浪的颠簸还是个未知数。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当晚,曹山林和倪丽华小心翼翼地将赵建军转移到了镇上那家俄罗斯老医生的小诊所。老医生话不多,手法却异常娴熟,在简陋的条件下,顺利取出了赵建军腿里的子弹头,重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并给他注射了宝贵的抗生素。整个过程,赵建军疼得满头大汗,死死咬着木棍,没有昏过去,也算是一条硬汉。支付了昂贵的诊金和药费后,老医生只是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仿佛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第二天拂晓,天色未明,风雪稍歇。曹山林四人,带着两只忠诚的猎犬,以及那隐藏着巨额财富的贴身行囊,搀扶着伤势稍稳的赵建军,悄然来到了约定的码头。“曙光号”渔船已经升起了淡淡的炊烟,老船长瓦西里和他那个沉默寡言、身材壮硕如熊的儿子伊万,正在船上做着最后的出发准备。 登船的过程紧张而迅速。踏上有些摇晃的甲板,闻到那浓烈的鱼腥味、柴油味和木材腐朽混合的气息,李卫国和赵建军的脸色都有些发白。渔船的内部舱室狭窄而简陋,充斥着同样的气味,但对于疲惫不堪的几人来说,已是难得的避风港。 随着轮机发出沉闷的轰鸣,粗重的缆绳被解开,“曙光号”缓缓驶离了绥芬河港,破开灰蓝色的、漂浮着碎冰的海面,向着南方驶去。岸上那些低矮的建筑和覆盖着白雪的山峦逐渐模糊、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 站在冰冷的甲板上,回望着渐渐远去的异国土地,曹山林心中百感交集。这次跨境行动,充满了太多的意外、血腥与利益的纠葛。他们捣毁了贼窝,缴获了巨款,但也付出了血的代价,并且卷入了一个更大的、可能牵连甚广的漩涡之中。怀中那沉甸甸的财物,此刻仿佛不是财富,而是烫手的山芋和良心的拷问。 倪丽华默默走到他身边,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望着远方海天一色的苍茫,轻声问道:“姐夫,我们……能平安回去吗?” 曹山林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依旧凝视着南方那未知的航路。海鸥在船尾盘旋,发出清厉的鸣叫,前方,是浩瀚无垠、喜怒无常的大海,归途漫漫,吉凶未卜。但无论如何,脚步已经迈出,便只能勇往直前。这艘小小的渔船,承载着他们的生死、财富与秘密,驶向了充满未知的归家之途。 第117章 怒海争渡 共抗风涛 “曙光号”渔船如同一片孤独的树叶,在浩瀚无垠、铅灰色调笼罩下的日本海破浪前行。单调的轮机轰鸣声、船体与波浪撞击的闷响,以及海风永不停歇的呼啸,构成了航程中永恒的背景音。离开绥芬河港口已有大半天,海岸线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四周只剩下茫茫海天,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笼罩着整条船。 李卫国和赵建军几乎是刚离开相对平静的港湾,就彻底垮了下来。渔船在涌浪中起伏摇摆,那种来自四面八方、毫无规律的颠簸,瞬间摧毁了他们的平衡感和肠胃。两人趴在狭窄船舱的床铺边,对着木桶撕心裂肺地呕吐,脸色蜡黄,冷汗涔涔,连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之前面对枪林弹雨都未曾彻底崩溃的神经,在这大自然的伟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赵建军腿上的伤口也因这持续的晃动而隐隐作痛,让他呻吟不止。 倪丽华的情况稍好,但也是强忍着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脸色苍白地照顾着两人,给他们喂水,擦拭额头的冷汗。她自己也必须紧紧抓住舱壁上的固定物,才能勉强站稳。 曹山林和栓子留下的两只蒙古细犬同样萎靡不振,蜷缩在角落,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唯有曹山林,凭借着重生前历练出的强悍体质和意志力,还能勉强支撑。他仔细检查了船舱的密封性,又将重要的物资和那个装着财物的贴身包裹用防水布层层包裹,固定在舱壁最稳固的地方。他知道,这才仅仅是开始,冬季的日本海,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老船长瓦西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驾驶室里,叼着一个呛人的烟斗,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操控着船舵。他的儿子伊万则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在甲板上忙碌着,检查缆绳、清理积水,偶尔用俄语粗声粗气地和父亲交流几句。他们对乘客们的惨状视若无睹,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果然,随着船只不断南下,天色愈发阴沉,海风逐渐加强,原本还算温和的涌浪开始变得暴躁起来。波浪越来越高,如同一个个灰色的山丘,不断地向着“曙光号”碾压过来。船体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角度越来越刁钻,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呻吟声和浪头拍打船舷的巨响。 “抓紧了!风浪要大了!”瓦西里从驾驶室探出头,用生硬的中文吼了一嗓子,随即又缩了回去,紧紧把住了舵轮。 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浪头猛地从侧前方砸来!“轰!”整个船体剧烈地倾斜,几乎要与海面平行!船舱内的杂物哗啦啦地滑向一侧,固定不牢的木桶翻滚着撞在舱壁上。李卫国和赵建军被直接从床铺上甩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甲板上,发出惊恐的惨叫。倪丽华也惊呼一声,若非曹山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恐怕也要摔出去。 “都到甲板上去!待在舱里更危险!”曹山林当机立断,在这种风浪下,一旦船舱进水或者发生倾覆,困在里面就是死路一条。他强行将几乎瘫软的李卫国和赵建军拖出船舱,倪丽华也咬着牙跟了出来。 甲板上的情形更加骇人。狂风卷着咸涩冰冷的海水扑面而来,打得人睁不开眼睛,呼吸艰难。天空如同一个倒扣的墨汁罐,漆黑如夜,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才能短暂地照亮这如同地狱般的海面。巨浪如同咆哮的巨兽,一浪高过一浪,时而将船头高高抬起,时而又将其狠狠摁入波谷,溅起的浪花如同瀑布般冲刷着甲板。渔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解体。 伊万正奋力地用缆绳加固甲板上的物资,魁梧的身躯在风浪中也显得摇摆不定。瓦西里在驾驶室里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操控着船只,试图在波峰浪谷间寻找一丝生机。 “帮忙!固定东西!注意安全!”曹山林对着李卫国和倪丽华大吼,声音在风浪中显得微弱。他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必须行动起来,同舟共济,才有可能度过这场劫难。 倪丽华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死死抓住一根缆绳,开始协助伊万固定那些滑动的杂物箱。她的动作虽然生疏,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李卫国和赵建军则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蜷缩在驾驶室下方的背风处,双手死死抓着栏杆,脸色惨白如纸,祈祷着这噩梦快点结束。 曹山林则冲到了船头,那里是受浪冲击最猛烈的地方。他看到一根用来固定前桅杆的缆绳在剧烈的摇晃中有些松动,立刻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其重新拉紧、固定。冰冷的海水不断劈头盖脸地砸来,浸透了他的棉衣,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船体猛地一个剧烈颠簸,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着船舷外甩去! “姐夫!”倪丽华恰好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曹山林另一只手臂死死勾住了旁边一个系缆桩,身体如同钟摆般在船舷外荡了一下,才险之又险地被拉了回来。他趴在湿滑的甲板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 就在这时,一个更大的浪头从侧面袭来!船体瞬间倾斜超过四十五度!甲板上的积水如同瀑布般向低洼处涌去!正在船尾忙碌的伊万一个趔趄,脚下踩到了一片湿滑的海藻,惊叫一声,竟然被这巨大的惯性直接甩出了船舷,向着漆黑汹涌的海面坠去! “伊万!”瓦西里在驾驶室里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眼看伊万就要被咆哮的海浪吞噬! 曹山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从甲板上弹起,抓起旁边一盘备用缆绳,将一端迅速在腰间打了个死结,另一端塞到刚刚爬过来的倪丽华手中,大吼一声:“抓紧!”随即,在倪丽华和李卫国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一个鱼跃,紧跟着伊万落水的方向,纵身跳入了那冰冷刺骨、如同沸腾锅釜般的怒海之中! “山林哥!” “曹队长!” 倪丽华和李卫国的惊呼声被风浪瞬间吞没。倪丽华只觉得手中猛地一紧,那缆绳如同活物般飞速从手中滑出,勒得她手掌剧痛,她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双脚死死蹬住甲板上的一个固定环,身体后仰,才勉强没有被拖下去。李卫国和赵建军也连滚爬爬地过来,三人一起死死拽住了那根生命之绳! 海水冰冷得超乎想象,如同无数根钢针瞬间刺穿肌肤,直透骨髓。曹山林落入水中的瞬间,几乎窒息,巨大的浪头将他淹没,又将他抛起。他奋力挣扎出水面,抹去脸上的海水,在昏暗的光线和起伏的波浪中,拼命搜寻着伊万的身影。 终于,在船尾方向不远处,他看到了一个正在海浪中沉浮的模糊身影!是伊万!他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和窒息感弄得有些慌乱,正在拼命划水。 “伊万!抓住绳子!”曹山林用尽力气嘶吼,同时奋力向着伊万的方向游去。风浪太大了,每一次前进都异常艰难,咸涩的海水不断灌入口鼻。 伊万听到了喊声,看到了在波浪中若隐若现的曹山林,求生本能让他拼命向曹山林靠拢。终于,在又一个浪头打来之前,曹山林抓住了伊万挥舞的手臂!他立刻将绕在自己腰间的缆绳解下,迅速缠在伊万的腋下,打了个牢固的结。 “拉!快拉!”曹山林对着船上声嘶力竭地大吼,同时用手托住伊万,防止他被海浪冲走。 甲板上,倪丽华、李卫国和赵建军三人,听到喊声,如同听到了救命的号角,用尽吃奶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将缆绳往回拉。瓦西里也暂时固定住了舵轮,冲出来加入了拉拽的行列。老船长虽然年纪大了,但常年的海上生涯赋予了他惊人的力量。 在四人合力下,沉重的伊万和曹山林被一点点拖向船舷。这个过程极其艰难,风浪不断干扰着他们,冰冷的缆绳几乎要磨掉他们手掌的皮肉。尤其是腿部受伤的赵建军,几乎是靠意志力在硬撑,额头上青筋暴起。 终于,在众人几乎脱力之时,伊万和曹山林被拖到了船舷边。伊万率先被拉了上去,瘫在甲板上如同一条死鱼,大口呕吐着海水。曹山林也在众人的帮助下,艰难地翻过了船舷,重重摔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不停地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倪丽华立刻扑过来,用能找到的干布拼命擦拭他脸上的海水,眼泪混合着雨水无声地流淌。李卫国和赵建军也瘫坐在一旁,看着死里逃生的曹山林和伊万,心中充满了后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瓦西里老船长看着被救回来的儿子,又看了看瘫倒在地、几乎冻僵的曹山林,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曹山林湿漉漉的肩膀,然后转身冲回驾驶室,更加专注地操控着船只,与这狂暴的自然之力继续搏斗。 风雨依旧,浪涛未平。但经过这场生死救援,船上的气氛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一种超越语言和国籍的、在危难中凝结的情谊,在这艘小小的渔船上悄然滋生。他们不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而是真正同舟共济的伙伴。 曹山林在倪丽华的搀扶下,挣扎着回到相对避风的船舱角落。换下湿透的冰冷衣物,裹上能找到的所有干燥东西,他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怒吼的海天,又看了看身边疲惫却坚毅的倪丽华,以及不远处神色复杂的李卫国和赵建军。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固然带来了极致的危险,但也像一块试金石,淬炼着每一个人的意志,也无形中化解了一些潜在的隔阂与危机。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此刻,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渔船在风浪中艰难而顽强地向着南方行驶,承载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承载着对归途更深的渴望。 第118章 岸线斗匪 智退宵小 肆虐了一天一夜的风暴终于精疲力竭,如同发完脾气的巨兽,喘息着渐渐平息。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洒下几缕苍白无力的阳光,映照在依旧波涛起伏但已温顺许多的海面上。“曙光号”渔船如同一个遍体鳞伤的斗士,拖着疲惫的身躯,在瓦西里船长沉稳的操控下,艰难地向着预定的海岸线方向驶去。船体多处渗水,甲板上一片狼藉,但核心结构总算完好,轮机依旧发出着忠诚的轰鸣。 船舱内,劫后余生的几人东倒西歪。曹山林裹着厚厚的毛毯,依旧感到刺骨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那是跳海救援留下的后遗症。倪丽华细心地用干布擦拭着他依旧有些潮湿的头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与后怕。李卫国和赵建军则如同两条脱水的咸鱼,瘫在角落,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晕船的痛苦与风暴的惊吓透支了他们全部的精神。伊万经过休息,恢复了些许体力,正沉默地协助父亲检查船体受损情况,偶尔看向曹山林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瓦西里叼着熄灭的烟斗,眯眼看了看海图,又望了望远处隐约出现的、覆盖着茂密森林的海岸线轮廓,用生硬的中文对曹山林说道:“前面,小海湾,避风,补水。不能久留。” 曹山林点了点头,他理解瓦西里的谨慎。他们现在的位置处于苏联沿海一个偏僻的角落,人迹罕至,但也意味着缺乏官方的保护,必须速战速决。 渔船缓缓驶入一个被陡峭山崖环抱的、如同月牙般的小小海湾。海水在这里变得平静,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岸边是金黄色的沙滩和嶙峋的礁石,背后则是绵延不绝、白雪皑皑的原始森林,寂静得有些诡异。 瓦西里将船停在距离岸边几十米的水域,放下小舢板。补充淡水是当务之急,船上储备的淡水在风暴中损失了不少。 “我和伊万去。”瓦西里指了指岸上一处从山崖缝隙中渗出的、形成一小片未封冻溪流的地方。 “我和你们一起去。”曹山林挣扎着站起身,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但他不放心让这父子俩单独上岸。这片看似宁静的海岸,谁也不知道隐藏着什么危险。他示意倪丽华和李卫国留在船上照顾赵建军,自己则拿起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检查了一下弹药,跟着瓦西里和伊万登上了小舢板。 小舢板划破平静的海面,很快靠上了沙滩。踩在坚实土地上的一刻,曹山林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连日来的海上颠簸,让双脚重新接触大地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瓦西里和伊万显然对这类事情轻车熟路,他们迅速拿出几个折叠水袋,走向那处溪流,开始取水。曹山林则端着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森林幽暗深邃,高大的松树和杉木如同沉默的巨人,积雪压弯了枝桠,偶尔有雪块坠落,发出扑簌的声响。太安静了,连鸟鸣声都听不到,这反常的寂静让曹山林心中的不安逐渐加剧。 就在瓦西里父子即将灌满最后一个水袋时,异变陡生! “站住!不许动!(俄语)” 一声粗野的吼叫从侧面的树林边缘传来!紧接着,五个穿着臃肿破旧、如同乞丐般的身影从树后和礁石后钻了出来,手中端着老旧的步枪和猎枪,呈半包围态势,拦住了曹山林三人的去路! 这些人个个面带菜色,眼神凶狠而贪婪,死死地盯着曹山林手中的新式半自动步枪,以及瓦西里父子身上相对厚实的衣物,还有那几袋宝贵的淡水。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他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晃了晃手中那杆枪管都快生锈的莫辛-纳甘步枪,用夹杂着俚语的俄语吼道:“把枪、衣服、还有水,都留下!滚回你们的船上去!(俄语)” 是岸边的混混或者逃民!在这种偏僻之地,这种人比野兽更危险! 瓦西里和伊万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伊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水袋,身体紧绷,眼中冒出怒火。瓦西里则相对冷静一些,他上前一步,试图用俄语交涉:“朋友,我们是过路的渔民,只是补充点水,没有恶意。这里有点吃的和烟,给你们,行个方便。(俄语)”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些压缩饼干和一包劣质烟草。 刀疤脸瞥了一眼那些东西,嗤笑一声,显然看不上。“少废话!老子要的是枪和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那条船!把船也留下!(俄语)”他身后的同伙也跟着起哄,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气势汹汹。 曹山林听不懂他们具体的对话,但从对方的神态和动作,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心中冷笑,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他缓缓移动脚步,与瓦西里和伊万形成了一个背靠背的简单防御阵型,手中的五六半微微抬起,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那个刀疤脸。他没有立刻开枪,倒不是心慈手软,而是担心枪声会引来更麻烦的势力,或者暴露“曙光号”的位置。 刀疤脸见曹山林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摆出了防御姿态,尤其是那杆崭新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半自动步枪,让他眼中贪婪之色更盛,但也多了一丝忌惮。他能感觉到,这个中国人不好惹。 “把东西放下!不然开枪了!(俄语)”刀疤脸色厉内荏地吼道,抬了抬枪口。 曹山林不为所动,目光冰冷地扫过对方五人。他发现这些人虽然凶狠,但站位松散,武器老旧,显然缺乏真正的训练和纪律。他心中迅速盘算着对策。 他微微侧头,用中文对瓦西里低声道:“告诉他们,我们可以给一部分钱,但枪和船不可能。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们就拼个鱼死网破。” 瓦西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曹山林的意思,这是要示敌以弱,试探底线,同时做好最坏打算。他立刻用俄语将曹山林的意思转达,但语气放得更软,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听到“钱”,刀疤脸和他同伙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钱?有多少?(俄语)”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追问道。 曹山林示意瓦西里,从自己身上(提前准备好的)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少量卢布和几张面额较小的美元。他不能暴露身上真正的巨款。 看到美元,那几个混混呼吸都急促了!在这偏僻之地,美元可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都拿过来!(俄语)”刀疤脸迫不及待地喊道。 曹山林却将布包收回,摇了摇头,用生硬的俄语夹杂中文说道:“一部分,水,我们带走。不然,开枪,一起死。(俄语\/中文)”他再次抬了抬枪口,眼神中的决绝和杀气毫不掩饰。 刀疤脸看着曹山林那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杆显然比自己这边所有武器都精良的步枪,以及旁边同样身材魁梧、面露凶光的伊万,心里开始打鼓。为了一点钱和物资,跟这几个明显不好惹的家伙拼命,值不值得?对方显然不是普通的渔民。 就在他犹豫之际,曹山林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他缓缓将步枪背到身后,然后空着双手,向前走了两步,摊开手掌,示意自己没有敌意。这个举动,瞬间降低了对方的警惕。 然而,就在刀疤脸和他同伙注意力被曹山林空手向前吸引的瞬间!曹山林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如同猎豹般暴起!不是冲向刀疤脸,而是冲向了站在刀疤脸左侧稍后位置、一个端着猎枪、注意力不太集中的瘦高个! 他的速度太快了!瘦高个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股巨力抓住,紧接着一阵剧痛传来,“咔嚓”一声,腕骨竟然被硬生生掰断!猎枪“哐当”掉地!曹山林顺势一个肘击,狠狠撞在瘦高个的胸口,将他打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失去了战斗力!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到刀疤脸和其他人反应过来,曹山林已经退回到了原位,仿佛从未动过,只是眼神更加冰冷地看着他们。 “现在,可以拿着这些钱,让我们带着水离开了吗?(俄语)”曹山林捡起地上那个装着小额钱币的布包,扔到了刀疤脸脚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刀疤脸看着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同伴,又看了看曹山林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以及他身后重新端起步枪、虎视眈眈的伊万和瓦西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对方的身手和狠辣,远超他的想象。为了一点钱,把命搭上,太不值了。 他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贪婪还是被求生欲压了下去。他弯腰捡起那个布包,恶狠狠地瞪了曹山林一眼,用俄语咒骂了几句,然后对着同伙一挥手:“我们走!(俄语)” 剩下的三个混混如蒙大赦,连忙扶起那个受伤的瘦高个,狼狈不堪地退回了森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瓦西里和伊万都松了口气,看向曹山林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刚才那一手,干净利落,震慑力十足,避免了流血的冲突,也保住了最重要的船只和武器。 “快,装水,离开这里。”曹山林不敢大意,谁知道那些混混会不会去而复返,或者引来更多人。 三人迅速将最后一点淡水灌满,抬着水袋,登上小舢板,快速划回了“曙光号”。 回到船上,倪丽华等人得知了岸上的惊险,又是一阵后怕。李卫国看着曹山林,眼神复杂,他发现自己对这个“猎户头子”的了解,似乎还远远不够。 “曙光号”再次起航,离开了这个短暂停留却危机四伏的小海湾。曹山林站在船尾,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看似宁静的海岸线,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这次岸上的遭遇,再次提醒他,无论是在山林还是在海上,危险无处不在,人心,往往比野兽更加难测。怀揣着巨款,身处异国海域,他们的归途,依旧布满荆棘。他摸了摸贴身藏好的财物,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和坚定。必须尽快,安全地返回。 第119章 满载荣归 风波暗涌 “曙光号”渔船拖着疲惫却坚定的身躯,沿着荒凉的海岸线继续南下。经历了风暴的洗礼与岸匪的惊魂后,航程似乎变得顺利了许多。瓦西里船长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巧妙地规避着可能存在的巡逻艇与恶劣天气,船舱内,众人也终于在持续的颠簸与紧张后,获得了一丝难得的喘息之机。 赵建军的伤势在倪丽华的悉心照料和有限的药物支持下,没有进一步恶化,但脸色依旧苍白,需要倚靠着才能坐起。李卫国的晕船症状缓解了不少,虽然依旧精神萎靡,但至少不再呕吐,时常望着窗外茫茫的海水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倪丽华则忙碌着整理所剩无几的物资,照顾伤员,偶尔与曹山林低声交流,眼神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丝对未来的隐忧。 曹山林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上,或是协助瓦西里观察航路,或是默默地擦拭保养着那杆立下大功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海风拂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带着咸腥与寒意。他的目光时而投向远方祖国的方向,时而扫过船舱内那几个装着财物的隐秘角落,眉头微蹙。怀中那沉甸甸的金条与美钞,此刻仿佛不是财富,而是不断散发着灼热与寒意的矛盾集合体,提醒着他此次跨境行动的复杂性与后续必将到来的波澜。 瓦西里和伊万父子对他们的态度,在经过跳海救援和岸线退匪两件事后,明显缓和了许多。虽然语言不通,但一种基于共同经历危险的默契与尊重已然建立。瓦西里甚至会将自己珍藏的、度数极高的伏特加分给曹山林一小杯,用以驱寒。伊万则会在忙碌的间隙,对曹山林投去感激的一瞥。 经过数日小心翼翼的航行,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曙光号”终于抵达了预定的接应海域——靠近中国边境的一处人迹罕至的偏僻海岸。远远地,可以看到几艘小渔船和一条稍大些的机帆船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船头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曹山林的心提了起来,他示意瓦西里放缓速度,自己则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当看清那条稍大机帆船船头站着的人时,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那是栓子!在他身边,还站着赵老蔫和几个穿着便装但身形挺拔、目光锐利的陌生男子,显然是武装部派来接应的人。 “是自己人。”曹山林放下望远镜,对瓦西里点了点头。 “曙光号”缓缓靠近,最终与那条机帆船并泊。栓子第一个敏捷地跳帮过来,看到曹山林等人虽然疲惫但基本完好,尤其是看到曹山林安然无恙时,这个沉默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重重地拍了拍曹山林的手臂。“没事就好。” 赵老蔫也跟了过来,看着船舱里脸色苍白的赵建军和萎靡的李卫国,叹了口气,连忙招呼同来的人上前接手照顾。那几个陌生男子则警惕地扫视着“曙光号”和船上的瓦西里父子,眼神中带着审视。 曹山林没有多作寒暄,他迅速与接应的负责人——一位姓王的武装部干事低声交谈起来。他隐去了私下交易获得巨款的核心情节,只重点汇报了发现并捣毁境外偷猎营地、与偷猎分子交火、缴获部分赃物(指带回的少量顶级皮张和药材,作为证据),以及租船从海路返回的经过。他特别强调了李卫国和赵建军在侦察和战斗中的“英勇表现”(尽管有些水分,但此刻需要统一口径),并将那几张作为证据的豹皮和部分虎骨、熊胆上缴。 王干事听着曹山林的汇报,脸色凝重。跨境行动、武装交火、捣毁贼窝……这每一件事都非同小可。他仔细检查了上缴的赃物,又看了看受伤的赵建军和惊魂未定的李卫国,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尤其是李卫国和赵建军的身份特殊,他们的证词和“功劳”至关重要。 “事情我们已经初步了解,林场和县里都很重视。”王干事沉声道,“你们辛苦了,先安心回去休养。具体情况,我们回去再详细汇报。这两位外国友人……”他看了一眼瓦西里父子。 “他们只是受雇的船员,并不知情,按约定支付报酬让他们离开即可。”曹山林立刻说道。他不想节外生枝。 王干事点了点头,示意手下人安排。很快,一笔丰厚的美元报酬(由曹山林提前准备好的那部分活动经费支付)交到了瓦西里手中。老船长掂量着手中远高于预期的酬金,又深深看了一眼曹山林,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笑,用生硬的中文说道:“你,好样的。以后,有机会,再合作。”说完,便和伊万启动“曙光号”,调转船头,缓缓消失在海雾之中。 曹山林等人则迅速转移到接应的机帆船上。直到双脚真正踏上祖国的船只,感受着周围同胞熟悉的面孔和关切的眼神,李卫国和赵建军才彻底放松下来,几乎要虚脱。倪丽华也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松弛。 机帆船没有返回绥芬河,而是沿着海岸线驶向一个更隐蔽的、由武装部控制的小码头。抵达后,赵建军被立刻送往县医院进行进一步治疗。曹山林、倪丽华、李卫国以及栓子、赵老蔫等人,则被安排住进了一处守卫森严的招待所,暂时隔离,等待上级的进一步询问和事件的最终定性。 招待所的房间温暖而安静。曹山林终于有机会洗上一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当他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从贴身处取出那个沉甸甸的、装着绝大部分黄金和美钞的包裹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他将包裹放在桌上,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跳跃的油灯光线下,那粗布包裹仿佛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也散发着无形的压力。近三十万元的巨款,在这个年代,足以让无数人疯狂,也足以掀起巨大的风波。 这笔钱,来路不正。是黑吃黑?是战利品?还是……根本无法见光的赃款?如何处理它,成了一个比应对偷猎者更加棘手的问题。全部上缴?他不甘心,狩猎队出生入死,需要发展资金,家人需要更好的生活。私自吞下?风险太大,李卫国和赵建军知晓部分情况,一旦泄露,万劫不复。 他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大部分钱必须隐藏起来,作为狩猎队和自己家庭的秘密储备,绝不能轻易动用。只能拿出一小部分,与李卫国、赵建军等人统一口径,作为此次行动的“奖励”和“补贴”,用来打点各方,堵住悠悠之口,并将此次行动的功劳坐实。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与野兽搏杀,与敌人周旋,似乎都比不上此刻面对这笔横财所带来的心力交瘁。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曹山林迅速将包裹藏好,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是倪丽华。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柔的关切。“姐夫,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趁热吃点吧。” 看着灯光下倪丽华清秀而坚毅的面容,曹山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接过碗,香气扑鼻,是熟悉的家乡味道。 “丽华,”曹山林吃着面,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这次的事情,你怎么看?” 倪丽华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们做了该做的事。那些偷猎者,该死。那些钱……是烫手,但也是我们用命换来的。只要用在正道上,问心无愧就好。” 她的话简单,却直指核心。曹山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贪婪,只有清澈的信任与支持。 “是啊,问心无愧……”曹山林喃喃道,心中似乎有了决断。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李卫国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说话声,似乎正在跟武装部的人吹嘘着什么。曹山林和倪丽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风波,并未随着他们的归来而平息,反而刚刚开始。如何瓜分功劳,如何解释细节,如何应对各方盘问,尤其是如何处置那笔隐秘的巨款……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平静。 但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是活着回来了。带着累累伤痕,带着显赫战功(待定),也带着足以影响许多人命运的秘密与财富。曹山林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渐渐变得坚定。无论前方有多少暗流涌动,他都必须带着身边的人,趟出一条路来。这场跨越边境的狩猎,以这样一种方式暂告段落,而它所引发的余波,必将深远地影响着他们未来的人生轨迹。 第120章 家宅不安 亲人反目 边境小城招待所的短暂隔离与问询终于结束。关于跨境捣毁偷猎营地的事件,在曹山林、李卫国等人基本统一且“突出集体、淡化细节”的口径下,加上上缴的部分珍贵皮货作为铁证,以及李、赵二人家庭背景的暗中斡旋,最终被定性为一次“英勇的、自卫反击性质的跨境追凶行动”,功大于过。曹山林及其狩猎队的声望在官方层面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李卫国和赵建军也混了个“英勇负伤”、“机智果敢”的评价,各自家族对此结果颇为满意,暗中使力将可能存在的杂音压了下去。 官方明面上的奖励不算丰厚,但象征意义重大。而私下里,经过曹山林与李卫国、赵建军秘密商议,从那笔巨款中拿出一小部分,作为“行动补贴”分给了所有参与核心行动的人员,包括栓子、倪丽华,甚至也给了瓦西里父子一笔额外的“封口费”。李卫国和赵建军拿到远超预期的“分红”,虽然对那笔巨款的总数心知肚明且依旧眼热,但也清楚这是目前能拿到手且最安全的部分,各自惴惴又兴奋地收下,并赌咒发誓严守秘密。 风波似乎暂时平息。曹山林带着倪丽华、栓子和赵老蔫,终于得以返回他们位于县城的家——那处不久前才购置、尚未完全安稳下来的小院。 时近腊月,年关的气息已经开始在县城的大街小巷弥漫。空气中飘着炒货的焦香和偶尔响起的零星鞭炮声,但对于曹山林一行人来说,却并无多少喜悦。连续的经历如同沉重的枷锁,卸下后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难以言说的隔阂。 马车在积着残雪的巷口停下,远远看到自家小院那熟悉的门楣时,曹山林心中才涌起一丝真正的暖意和归属感。倪丽珍定然抱着孩子,和丽娟、丽芬一起,在盼着他归来。 然而,当马车驶近,看清院门口的情形时,曹山林脸上的些许柔和瞬间冻结,眉头紧紧锁起。 院门口并非空无一人,也不是只有期盼的家人。只见曹凤林和他的媳妇小芳,正一左一右杵在那里,曹凤林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虑与不满的戾气,小芳则眼神躲闪,不时扯着曹凤林的衣袖,似乎想劝说什么。而他们的父母——曹父曹母,竟然也站在一旁!曹父蹲在墙根,闷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曹母则双手揣在棉袖套里,脸上挂着惯常的、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她的愁苦与刻薄。 他们怎么来了?而且还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曹山林心中猛地一沉,那股刚刚升起的归家温情瞬间被一种冰冷的预感所取代。 马车停下,曹山林率先跳下车。倪丽华和栓子等人跟在他身后,看到门口这阵势,也都愣住了。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曹凤林看到曹山林,立刻迎了上来,语气不是关切,而是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和埋怨,“你这一走就是个把月,音信全无,知不知道家里都快急死了!” 曹母也立刻凑上前,用她那特有的、带着尖锐尾音的腔调开始数落:“山林啊!你现在是翅膀硬了,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爹娘了?在外面野了这么久,挣了多少钱啊?可不能忘了你还有个弟弟妹妹要拉扯啊!”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睛上下打量着曹山林和他身后几人,目光尤其在倪丽华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剔。 曹父依旧蹲在那里,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曹山林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但那沉默里蕴含的压力却丝毫不弱。 院内的倪丽珍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抱着孩子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丽娟和丽芬。看到曹山林安然归来,倪丽珍眼中瞬间涌上泪水,那是喜悦与委屈交织的复杂情感,但看到门口的公婆和小叔子一家,她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爹,娘,凤林,你们怎么来了?”曹山林压下心中的烦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怎么来了?我们再不来,你眼里还有我们吗?”曹母立刻拔高了声调,“听说你在外面又是打猎又是跟林场合作,发了大财了?还在县城买了这么大的院子!你倒是会享福啊!把你弟弟妹妹,把你爹娘都忘到脑后跟去了?你弟弟这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当大哥的就不管管?” 曹凤林也立刻接口,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索求:“就是啊大哥!我现在在林场就是个临时工,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小芳家里又催着要彩礼,不然就不让结婚!你当初答应帮我的,可不能说话不算话!你现在有钱了,先在县城给我和小芳也弄处房子,再把彩礼钱给了,不多,就五百块!再给我换个正式工的名额!” 五百块!还要房子!还要正式工名额!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四十块的年代,五百块无异于一笔巨款,更何况还有房子和工作这种难题。 倪丽珍听到这话,气得身子微微发抖,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丽娟和丽芬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躲在了姐姐身后。倪丽华更是气得脸色通红,想要上前理论,却被栓子用眼神制止。 曹山林看着眼前这副嘴脸,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眷恋也彻底冷却。他想起前世今生,父母对弟弟毫无底线的偏袒,对自己这个长子的苛责与索取;想起曹凤林好高骛远、不思进取,却总想着不劳而获;想起自己重生后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带着倪丽珍和妹妹们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目光扫过父母和弟弟,那眼神中蕴含的寒意,让喋喋不休的曹母和理直气壮的曹凤林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我没什么钱。”曹山林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院子是我赊账买的,还欠着一屁股债。打猎是玩命的营生,挣的都是血汗钱,还要养活丽珍和孩子,还有丽华她们姐妹三个。林场的工作,是凭本事和运气换来的,我帮不了你。” 他顿了顿,看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的父母和弟弟,一字一句地说道:“至于彩礼和房子,凤林你已经成年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想办法。我作为大哥,以前该帮的帮了,以后,除了爹娘法定的赡养费,我不会再多给你们一分钱。”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曹母和曹凤林目瞪口呆! “你……你说什么?!”曹母尖声叫道,手指几乎要戳到曹山林脸上,“你个不孝子!你敢不管我们?你敢不管你弟弟?你还有没有良心!” 曹凤林也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曹山林!你什么意思?自己吃香的喝辣的,让弟弟喝西北风?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我就去你们林场,去你们狩猎队闹!让大家评评理,看看你这大哥是怎么当的!” “你去闹吧。”曹山林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仿佛在看陌生人,“看看是大家信我这个凭本事吃饭、给林场解决麻烦的猎户,还是信你这个游手好闲、只会伸手要钱的。至于孝道……” 他转身走进院子,从屋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有些年头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有些发黄的纸张——那是他根据前世记忆,早就请人写好的分家文书!上面清晰地列明了家产分割(几乎等于没有)、父母赡养责任(曹山林承担大部分,但明确金额和方式)以及兄弟之间再无经济瓜葛的条款! 他将文书亮在曹父曹母和曹凤林面前,声音冰冷如铁:“这是分家文书,我早就准备好了。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以后,我们各过各的。爹娘的赡养,我会按照这上面写的,按月送去,绝不会少一分。但其他的,你们就别想了。” 看着那盖着鲜红指印和见证人签名的分家文书,曹父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大儿子,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曹母则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没天理啊!儿子不认爹娘了啊!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啊……” 曹凤林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曹山林,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个曹山林!你够狠!你等着!这事儿没完!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放完狠话,他看着曹山林那毫无波动的冰冷眼神,以及旁边栓子、赵老蔫那隐含威慑的目光,终究没敢再动手,只能恨恨地一跺脚,拉起还在哭嚎的母亲和沉默的父亲,灰溜溜地走了。小芳看了看曹山林,又看了看远去的公婆和丈夫,跺了跺脚,也赶紧跟了上去。 闹剧暂时收场。院门口只剩下曹山林一家和狩猎队的伙伴。 倪丽珍抱着孩子,走到曹山林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轻轻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低声道:“山林,别气了,为这种人不值得。” 曹山林感受着妻子手掌传来的温暖,又看了看身边担忧地望着他的倪丽华、丽娟、丽芬,以及沉默却坚定的栓子和赵老蔫,心中那冰冷的坚冰才渐渐融化。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揽住妻子的肩膀,对众人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无比坚定的笑容:“没事了。外面冷,都进屋吧。以后,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他牵着倪丽珍,抱着孩子,率先向屋内走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清扫过的院落里,将方才的阴霾驱散了几分。然而,曹山林知道,与原生家庭的这场决裂,仅仅是个开始。曹凤林那怨毒的眼神和他父母根深蒂固的偏心,如同潜伏的毒蛇,绝不会就此罢休。未来的日子,在狩猎的险恶与事业的开拓之外,恐怕还要应对来自至亲的纠缠与风雨。但他已无所畏惧。 第121章 麟儿降世 喜忧参半 腊月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敲打着县城小院的窗棂。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严冬的寒意,却也驱不散曹山林眉宇间那缕若有若无的阴翳。与父母兄弟的彻底决裂,如同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心底,虽不致命,却时时带来隐痛。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整顿狩猎队和规划“山林皮货收购栈”的开业事宜上,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倪丽珍的产期就在这几日,肚子高高隆起,行动愈发不便。丽华、丽娟、丽芬三姐妹小心翼翼地轮流照顾着姐姐,眼中既有对新生儿的期待,也有一丝对这个家庭未来隐隐的担忧。栓子和赵老蔫则带着其他队员,忙着修缮器械,清点库存,为年后的狩猎旺季做准备。小院里的生活,在表面的平静下,涌动着一股焦灼与期盼交织的暗流。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得厉害,北风呼啸,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曹山林正与栓子在院中检查新到的一批猎枪配件,忽然听到屋内传来倪丽珍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着是丽华急促的呼喊声:“姐夫!姐夫!姐姐好像要生了!” 曹山林手中的配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预产期不是还有几天吗?怎么提前了?! 他几步冲进屋内,只见倪丽珍脸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正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在炕上。丽华和丽娟手忙脚乱地扶着她,丽芬则吓得小脸煞白,不知所措。 “快!快去请产婆!不,直接套车,去医院!”曹山林瞬间做出决断。家里的条件毕竟简陋,万一有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他不能让丽珍和孩子冒任何风险。 一阵兵荒马乱。栓子立刻跑去套马车,赵老蔫帮忙收拾生产需要的东西。曹山林小心地将倪丽珍抱上铺了厚厚被褥的马车,倪丽华紧紧跟在身边,握着姐姐冰凉的手,不断安慰着。丽娟和丽芬则被嘱咐留在家中看家。 马车在积着薄雪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冰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如同曹山林此刻焦灼的心跳。倪丽珍的呻吟声断断续续,每一次都像鞭子抽在曹山林的心上。他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不断重复着:“丽珍,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县医院是一栋略显陈旧的二层小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医护人员看到情况紧急,立刻将倪丽珍送进了产房。产房的门在曹山林面前“砰”地关上,隔绝了内外。他只能和倪丽华一起,焦躁不安地在门外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走廊里冰冷的空气,墙壁上斑驳的痕迹,以及远处传来的其他病人的咳嗽声,都加剧了这种煎熬。曹山林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不好的念头,前世今生,他经历过太多生死,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与恐惧。 倪丽华看着姐夫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轻声安慰道:“姐夫,别担心,姐姐和孩子一定会平安的。” 曹山林点了点头,却无法真正安心。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色和开始飘落的雪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产房内终于传来一声嘹亮而清脆的婴儿啼哭! 曹山林和倪丽华同时浑身一震,猛地冲到产房门口! 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后的轻松:“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曹山林心中所有的焦虑与阴霾!他几乎是颤抖着接过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却仿佛蕴含着无限生命力的襁褓。看着怀中儿子那闭着眼睛、兀自咂嘴的小模样,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脉相连的感动与责任充斥了他的胸膛。 “我当爸爸了……”他喃喃自语,眼眶有些发热。 倪丽华也凑过来,看着小外甥,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灿烂的笑容,连日来的阴郁似乎都被这新生命的到来驱散了不少。 很快,倪丽珍被推了出来,她虽然极度疲惫,脸色苍白,但看到曹山林怀中的孩子,眼中却闪烁着母性的光辉与幸福。 “山林……看看我们的孩子……”她虚弱地说道。 曹山林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到她身边,一家三口(暂时)团聚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温馨的气氛暂时掩盖了一切。 然而,这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曹山林办理完住院手续,安排倪丽华先回去报信并准备产妇所需物品,自己独自守在病房外,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时,两个穿着深色中山装、表情严肃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走廊尽头,径直向他走来。 “请问,是曹山林同志吗?”其中一人掏出证件,在曹山林面前晃了一下,虽然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我们是县革委会调查组的。有些关于你近期活动的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办公室。” 曹山林心中的喜悦瞬间被冻结,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看着那盖着红印的证件,又看了看对方不容置疑的神情,心脏缓缓下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跨境行动、巨额财富(尽管隐藏了大部分)、与李卫国等人的复杂关系……这些事情,不可能完全瞒过有心人的眼睛。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年代,他一个猎户,突然在县城置业,又与林场公子哥往来密切,还牵扯到跨境事件,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慌乱没有任何用处。 “同志,我爱人刚生产,需要人照顾。能不能……”他试图争取一点时间。 “曹山林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另一人打断了他,语气加重了几分,“情况我们都了解,已经安排了护士照顾你的爱人。请你现在就跟我们走一趟。” 语气中的强硬,让曹山林明白,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安然睡去的妻子和儿子。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涌上心头。他绝不能让任何麻烦,波及到他们。 “好,我跟你们去。”曹山林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他对闻讯赶来的一个小护士低声嘱咐了几句,让她照顾好倪丽珍,然后便跟着那两名调查组人员,走出了医院走廊。 窗外,风雪更大了。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街道和屋顶,却掩盖不住这世间暗藏的波澜与危机。曹山林坐在吉普车冰冷的后座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心中已然明了。麟儿降世的喜悦,与悄然临头的审查,如同冰火交织,注定了他这个年关,乃至未来的道路,绝不会平坦。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对这场来自内部的、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第122章 明枪暗箭 初步交锋 县革委会那间挂着红色绒布窗帘的办公室,空气凝滞而压抑,只有劣质烟草燃烧发出的呛人气味和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曹山林坐在硬木靠背椅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桌子后面那两位调查组成员。年长些的姓刘,负责主问,眼神锐利如鹰;年轻些的姓王,负责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曹山林同志,首先恭喜你喜得贵子。”刘组长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开场白,“不过,公是公,私是私。今天请你来,是想就群众反映的一些问题,向你核实一下情况。” 曹山林心中冷笑,群众反映?恐怕是某些有心人的“特意关照”吧。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刘组长请问,我一定如实回答。” “好。”刘组长翻开一个文件夹,“第一个问题,关于你近期在县城的活动。据我们了解,你不久前购置了位于西大街的那处院落,花费不小。据你所言,你是靠狩猎为生,虽然与林场有合作,但收入似乎不足以支撑如此开销。这笔购房款的具体来源,请你说明一下。” 问题直指核心,尖锐而直接。 曹山林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心中预案清晰。他语气沉稳,不疾不徐地答道:“刘组长,购房的钱,主要来自几个部分。一是这些年我狩猎积攒的一些积蓄;二是前次协助林场解决野兽袭扰问题,林场给予的奖励和补贴;三是预支了部分与林场后续合作的款项。这些都有据可查,林场的张采购员和吴工段长都可以证明。另外,那院子原主急于出手,价格比市价低了不少,我算是捡了个漏。” 他将资金来源分散化、合理化,并拉上了林场作为背书,同时强调了“低价捡漏”,削弱了巨额支出的突兀感。这些都是提前与栓子、赵老蔫,甚至通过李卫国与林场方面通过气的说法。 刘组长盯着曹山林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但曹山林的眼神坦然而平静。 “第二个问题,”刘组长换了个方向,“关于你上次跨境行动的具体细节。官方报告我们已经看过,但有些地方语焉不详。比如,你们在境外缴获的赃物,除了上缴的部分,是否还有遗漏?与那两位苏联船员的具体交易内容是什么?是否存在私下交易国家珍贵动植物资源的行为?” 这个问题更加凶险,直接牵扯到那笔被隐藏的巨款和与瓦西里的交易。 曹山林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被质疑的愤懑与委屈,声音提高了一些:“刘组长,跨境行动的情况,我们已经向上级武装部和林场领导做了详细汇报!当时情况危急,我们小队人员受伤,为了尽快脱离险境返回国内,才不得已雇佣了苏联渔民的船只。支付的是正常的船费和一些食物、药品作为报酬,这一点,同行的李卫国、赵建军同志都可以作证!至于缴获的赃物,除了上缴给武装部的那部分虎骨、豹皮作为证据,其余都在与偷猎分子交火和后续焚毁营地时损毁了!我们当时自身难保,怎么可能还私藏赃物?这是对我们冒着生命危险维护国家资源行为的污蔑!” 他巧妙地将问题引向了“污蔑”,并再次拉上了李卫国和赵建军这两个身份特殊的“证人”。他知道,调查组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可能轻易去动李、赵二人。 刘组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没有说话。旁边的王记录员抬头看了曹山林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录。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烟草的气息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工作人员探头进来,对刘组长低声说了几句。刘组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待工作人员离开后,刘组长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但问题依旧尖锐:“曹山林同志,我们也是例行公事,希望你能理解。最后一个问题,你与林场李卫国、赵建军等干部子弟往来密切,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或者利用他们的关系为自己牟取不正当利益的情况?” 曹山林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是有人想从“腐蚀干部子弟”的角度做文章。他坦然道:“刘组长,我与李卫国、赵建军同志的交往,始于共同执行林场的安保任务。在任务中,我们结下了战斗情谊。他们年轻,有热情,对狩猎感兴趣,我作为老猎人,带带他们,传授一些经验和技能,这很正常。至于利益输送,绝无此事!我们的合作都是公开透明的,在林场有备案。如果帮助林场解决问题、带教年轻同志也算牟取不正当利益,那我无话可说。”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将私人交往拔高到了“战斗情谊”和“传授技能”的层面,再次堵住了对方的嘴。 问询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刘组长和王记录员轮番上阵,问题涉及方方面面,从经济来源到社会关系,从跨境细节到狩猎队的日常运作,但曹山林始终沉着应对,回答滴水不漏,该强调的强调,该模糊的模糊,该拉虎皮作大旗的绝不含糊。 最终,刘组长合上了文件夹,脸上挤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曹山林同志,感谢你的配合。今天的情况我们就了解到这里。你可以先回去了,但近期不要离开县城,随时配合我们的调查。” 曹山林知道,这并不意味着结束,只是暂时的休战。他站起身,点了点头:“好的,刘组长,我一定配合组织调查。” 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曹山林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这场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把柄。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医院。倪丽珍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慈爱地看着身边熟睡的儿子。看到曹山林回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没事,就是例行问话。”曹山林轻描淡写地安慰妻子,俯身亲了亲儿子嫩滑的小脸蛋,那柔软的触感瞬间抚平了他心中的波澜。 然而,当他傍晚时分回到家中小院时,等待他的却不是温馨的宁静。倪丽华脸色凝重地迎了上来。 “姐夫,你回来了。”她压低声音,“下午你们去医院后不久,有人来撬了货栈的门锁!” 曹山林眼神一凝:“丢了什么东西?” “没有。”倪丽华摇头,“我和老蔫叔发现得早,那人听到动静就跑了。看痕迹,像是用铁丝捅开的,很熟练。没动里面的皮货和账本,好像……好像就是在试探,或者警告。” 曹山林的心沉了下去。调查组的明面问询,加上这暗地里的撬锁试探……这绝不仅仅是巧合。有人正在从明暗两条线对他进行施压和调查。 是那些被他触动了利益的偷猎残余势力?还是县城里眼红他生意的地头蛇?亦或是……与调查组里某些人里应外合? 夜色渐浓,小院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无形的阴霾。曹山林站在院中,望着墙角那被撬坏的门锁,目光冰冷如刀。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场风波,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但他曹山林,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无论是来自官方的审查,还是来自暗处的黑手,他都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为了怀中新生的儿子,为了身边依赖他的家人和伙伴,他绝不能倒下。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23章 扎根县城 山林货栈 腊月的寒风在小院上空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雪沫,扑簌簌地砸在刚刚挂起的崭新牌匾上——“山林皮货收购栈”。深褐色的木质牌匾,烫金的七个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沉稳而坚定的光芒。 货栈临街而开,占用了小院临街的两间倒座房,打通后显得颇为宽敞。墙面新刷了白灰,地上铺着青砖,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立着一排新打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一些硝制好的皮张样品,主要是常见的狗獾、狍子、野兔皮,品相都属上乘。角落里摆着一张厚重的柏木柜台,倪丽华正站在后面,低头拨弄着算盘,核对账目,神情专注而干练。赵老蔫则戴着老花镜,坐在门口光亮处,手里拿着一张半成的狐狸皮,用特制的刮刀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上面的油脂和残留组织,动作一丝不苟。 曹山林站在货栈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这间凝聚了他和伙伴们心血与期望的铺面。尽管心头还压着调查组的阴影和昨夜被撬锁的警告,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退缩和隐藏解决不了问题,唯有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扎根下来,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价值,才能在这县城里站稳脚跟,抵御明枪暗箭。 选择在年关前、在风波未平之时开业,是曹山林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他曹山林,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也要在这县城里,堂堂正正地做出一番事业! “山林哥,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栓子从后面走过来,低声说道。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眼神比以往更加锐利,显然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时刻保持着警惕。 “嗯。”曹山林点了点头,“李卫国和赵建军那边,通知到了吗?” “通知了,李卫国说他一定到,赵建军腿脚还不利索,但也会让人送来贺礼。”栓子答道。拉上这两位“功臣”和“背景”,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既是彰显人脉,也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吉时已到。曹山林亲手点燃了挂在门口的一挂千响鞭炮。噼里啪啦的爆响声瞬间打破了街巷的宁静,红色的纸屑如同雪花般纷飞,浓浓的火药味弥漫开来,引得左邻右舍和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鞭炮声刚落,道贺的人便陆续到了。 首先来的竟是林场的张采购员,他代表林场送来了一块写有“诚信经营”的玻璃匾额,握着曹山林的手,声音洪亮:“曹队长,恭喜恭喜!以后咱们林场职工家里要是需要皮货,可就认准你家了!”这话看似平常,实则是在公开表明林场的支持态度。 紧接着,李卫国穿着一身崭新的将校呢大衣,带着几个跟他一样的干部子弟,咋咋呼呼地来了,送上花篮和红包,围着货栈里外转悠,啧啧称赞,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山林哥,你这买卖开得气派!以后有啥需要兄弟帮忙的,尽管开口!”李卫国拍着胸脯,刻意张扬。 随后,莫日根也派了族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带着几个鄂伦春青年,送来了几张品相极好的猞猁皮和紫貂皮作为贺礼,引得围观人群一阵惊叹。这无疑是在向外界宣告,山林货栈有着稳定且优质的货源渠道。 甚至连武装部的那位王干事,也派人送来了一份不算贵重但意义特殊的贺礼——一本红皮的工作笔记。 这些人的到来,以及他们带来的贺礼和表态,如同给“山林皮货收购栈”穿上了一层无形的护甲。那些原本在远处观望、眼神闪烁、可能存着别样心思的人,看到这阵势,不由得收敛了许多。连前几天来调查的刘组长,也派人送来了一个简单的花篮,虽然没露面,但态度已然微妙。 货栈正式开门迎客。虽然年关临近,并非皮货生意的旺季,但凭借着林场职工的捧场、鄂伦春族稳定的供货展示,以及李卫国等人带来的好奇客流,开业当天倒也显得颇为热闹。倪丽华落落大方地接待着顾客,介绍皮货,拨算盘、记账目,条理清晰;赵老蔫则负责验货、定价,凭借老道的经验,给出的价格公道,让人信服。 曹山林没有过多地参与具体经营,他更多是站在门口,与前来道贺的各方人士寒暄应酬,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始终保持着警惕,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看到街角有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青年在探头探脑,交头接耳,但看到货栈前这络绎不绝的“贵客”,终究没敢上前滋事。他也注意到对面茶馆二楼,似乎有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这边,当他目光扫过去时,那窗户又迅速关上了。 “山林,看来你这步棋走对了。”张采购员临走时,压低声音对曹山林说道,“把摊子摆到明处,把关系亮出来,有些人想动歪心思,也得掂量掂量。” 曹山林微微颔首:“多谢张叔提点,以后还要靠林场和各位朋友多关照。”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已是傍晚。货栈关门落栓,喧嚣散去,只剩下满室的皮草气息和淡淡的硝石味道。 倪丽华疲惫却兴奋地盘点着今天的流水,虽然金额不大,但意义非凡。赵老蔫小心地将贺礼中的珍贵皮张收好,这些都是镇店之宝。栓子则默默地检查着门窗,确保安全。 曹山林站在柜台前,手指拂过那本红皮的工作笔记,目光深邃。他知道,今天的开业,只是暂时稳住阵脚,震慑住了宵小。调查组那边不会轻易放弃,暗处的黑手也不会就此罢休。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至少,他已经在这县城里,扎下了一颗钉子,亮出了自己的旗号。从此,“山林”二字,不再仅仅是一个猎户的名字,更是一个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的招牌。未来的路依旧充满荆棘,但他已无所畏惧。他将以这货栈为根基,进可拓展事业,退可守护家人,从容应对一切风雨。这小小的货栈,承载的不仅仅是一门生意,更是他们这群人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希望与尊严。夜色渐浓,货栈内的灯光却温暖而坚定,如同黑暗中的一座灯塔,指引着前路,也宣告着一个新的开始。 第124章 白熊惊魂 鄂族求援 “山林皮货收购栈”的开业,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县城荡起层层涟漪后,表面渐渐恢复了暂时的平静。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街巷间弥漫着熬制年货的香气和孩童追逐鞭炮的嬉闹声,冲淡了冬日固有的肃杀。货栈的生意不算火爆,但凭借着实惠的价格和赵老蔫过硬的眼力,倒也渐渐有了些稳定的回头客,倪丽华将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俨然一副精明掌柜的模样。 曹山林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县城,一方面坐镇货栈,应对可能出现的麻烦,另一方面也享受着难得的家庭温情。儿子一天一个样,白白胖胖,黑亮的眼睛如同浸水的葡萄,咿呀学语的声音是这冬日里最动听的乐章。倪丽珍产后恢复得不错,脸上重新有了红晕,抱着孩子坐在炕头,看着曹山林笨拙地逗弄儿子,眼中满是幸福与满足。丽娟和丽芬也渐渐从之前的惊吓中恢复,帮着姐姐做些家务,偶尔跑到货栈给倪丽华打下手,小院里终于有了些欢声笑语。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这日晌午,天空飘着细碎的清雪,货栈里没什么客人,曹山林正拿着一个拨浪鼓逗弄被倪丽华抱在怀里的儿子,栓子和赵老蔫在一旁低声讨论着开春后狩猎队进山的计划。忽然,店门被人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和几片雪花。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穿着厚重的传统狍皮袍子,帽檐和肩头落满了雪花,正是许久未见的鄂伦春猎人莫日根!他脸色凝重,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和……一丝恐惧? “莫日根兄弟?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曹山林连忙起身相迎,心中却是一沉。莫日根此时冒着风雪前来,绝不仅仅是串门那么简单。 莫日根迈步进来,沉重的靴子在青砖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他摘下皮帽,露出被风雪冻得通红的脸颊,也顾不上客套,目光直接锁定曹山林,声音低沉而急促:“曹兄弟,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们!” “别急,坐下慢慢说,出了什么事?”曹山林示意倪丽华倒碗热茶,沉声问道。栓子和赵老蔫也围了过来,面色严肃。 莫日根接过热茶,却没有喝,双手紧紧捧着茶碗,仿佛在汲取一丝暖意,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悸:“是我们族里世代狩猎的老林子……出了怪物!” “怪物?”曹山林眉头一拧。 “是熊!一头……白色的熊!”莫日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普通的白化熊,它……它太大了!像座移动的小雪山!力气大得吓人,已经毁了我们在山里的三个‘仙人柱’(鄂伦春传统的圆锥形帐篷),咬死了我们十几头驯鹿!前几天,族里两个最好的猎手想去把它赶走,结果……一个被它一巴掌拍碎了半个身子,当场就没了,另一个丢了一条胳膊,勉强捡回条命……” 白色的巨熊?连伤两人,毁坏住所和牲畜? 曹山林、栓子等人闻言,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熊瞎子本就难缠,更何况是体型异常巨大、性情如此凶悍的白熊?这已经超出了普通野兽袭扰的范畴。 “族里的萨满说……说那是‘山神之怒’化身的‘白色恶魔’,不能轻易猎杀,否则会招来更大的灾祸。”莫日根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无奈,“可现在,它就在我们的猎场里横行,族人们不敢进山,驯鹿群也被吓得四散,眼看就要断粮了……曹兄弟,我知道你本事大,连境外的枪漏子和偷猎团伙都能收拾,求你,帮我们除掉这头白魔!价钱好说,我们族里凑凑,一定让你满意!” 莫日根的眼神充满了恳求,甚至带着一丝绝望。显然,这头白熊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们整个部落的生存。 曹山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白色的巨熊……这让他想起了前世听说过的一些关于北方深山雪原的传说。这种变异的大型猛兽,往往因为其独特的毛色和体型,在族群中处于特殊地位,极其凶猛且难以对付。鄂伦春猎人骁勇善战,连他们都束手无策,甚至心生畏惧,足见这头白熊的可怕。 这不仅仅是一次狩猎,更是一次与未知的、被赋予了神秘色彩的恐怖存在的对决。风险极大。 然而,看着莫日根那充满期盼和信任的眼神,想到鄂伦春族人以往给予的帮助和情谊,曹山林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不仅是为了报酬,更是为了巩固与鄂伦春的联盟,也是为了验证自己和狩猎队的极限。更何况,一头如此罕见的白色巨熊,其本身的价值就难以估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栓子和赵老蔫,两人都微微点头,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挑战欲。 “莫日根兄弟,这个忙,我帮了。”曹山林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准备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会会那头‘白色恶魔’。” 莫日根闻言,激动得猛地站起身,抓住曹山林的手,用力摇晃着:“太好了!曹兄弟!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我代表全族谢谢你!” 送走千恩万谢的莫日根,货栈内的气氛变得有些肃杀。 “白色的巨熊……听着就邪性。”赵老蔫咂咂嘴,眼中却闪着光,“这辈子要是能猎到这么个大家伙,也算没白活。” 栓子默默检查起自己的七九步枪,眼神锐利:“需要准备特殊的弹药,普通子弹恐怕难以致命。” 倪丽华担忧地看着曹山林:“姐夫,太危险了……” 曹山林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我们有准备。这次不同以往,不能硬拼,得用点特别的法子。”他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眼神深邃,“正好,也借这个机会,让有些人看看,我曹山林和我的狩猎队,靠的不是运气,是真本事。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牙口!” 他这话,既是对伙伴们的鼓励,也是对潜在敌人的警告。这次狩猎,不仅仅是为了解决鄂伦春的危机,也是一次力量的展示,一次在风波诡谲的局势中,稳固自身地位的绝佳机会。 当晚,小院灯火通明。曹山林、栓子、赵老蔫,连同闻讯赶来的铁柱(伤势已无大碍),四人围坐在一起,仔细研究着莫日根留下的、粗略绘制的猎场地图,讨论着可能用到的战术和装备。倪丽华则默默地为众人准备着干粮和急救物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与兴奋。白色的巨熊,山林的恶魔,正等待着它的挑战者。而曹山林知道,这一次,他们将面对的可能是有生以来最强大、最诡异的对手。但他心中并无恐惧,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这片白山黑水,终究要靠实力说话! 第125章 雪原追凶 白魔踪迹 腊月十七,天色未明,寒风卷着雪粒,如同砂纸般打磨着县城的街道。曹山林、栓子、铁柱、赵老蔫四人,连同作为向导的莫日根,牵着五匹驮着装备的鄂伦春矮种马,悄然离开了尚在沉睡中的小院,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噗噗”声,仿佛敲响了一场恶战的前奏。 倪丽华抱着孩子,和倪丽珍、丽娟、丽芬一起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寒风吹动着她们的衣角和发丝,却吹不散那浓浓的担忧。这一次,姐夫他们要面对的,是连最剽悍的鄂伦春猎人都视为恶魔的未知存在。 “姐,姐夫他们一定能行的。”倪丽华紧了紧怀里的襁褓,语气坚定,像是在安慰姐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倪丽珍点了点头,用力抿着嘴唇,将所有的牵挂都压在了心底。 队伍出了县城,一路向北,很快便进入了茫茫的林海雪原。与之前去往林场楞场的路不同,莫日根带领他们走的,是鄂伦春族人世代狩猎的隐秘小径,更加崎岖难行,但也最大限度地避开了人迹。积雪更深,许多地方没及马腹,行进速度缓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原始的、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和马蹄破雪的声响。 莫日根走在最前,他仿佛与这片雪原融为一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他的脸色始终凝重,那白色巨熊带来的恐惧,显然已经深深烙印在所有鄂伦春族人的心中。 “看这里。”莫日根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指着雪地上一处极其模糊、几乎被风吹平的凹陷。那凹陷巨大,远超普通黑熊的足迹,而且形状也有些怪异,边缘带着一种撕裂感。“是它,几天前留下的。它在巡视领地。” 曹山林等人围拢过来,看着那巨大的足迹,心中都是一凛。仅从这足迹判断,这头熊的体型就远超他们的想象。栓子默默估算了一下步幅和深度,低声道:“体重恐怕在六百斤以上,甚至更重。” 铁柱咂了咂舌:“乖乖,这他娘的是熊还是大象?” 赵老蔫则仔细观察着足迹边缘的痕迹,眉头紧锁:“这爪子……不对劲,太锋利了,像是故意在磨爪。” 继续前行,沿途开始出现更多这头白熊活动的迹象。被蛮力撞断的碗口粗的树干,树皮被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白色的木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带着腥气的抓痕和啃咬印记。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他们发现了一个被彻底摧毁的“仙人柱”残骸,桦树皮和木杆被撕扯得粉碎,地上散落着被啃食过的驯鹿骨骸,血迹早已冻成黑紫色的冰碴,空气中残留着浓烈的血腥和熊骚混合的刺鼻气味。场景惨不忍睹。 “这是巴图家的‘仙人柱’……”莫日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和愤怒,“巴图就是在这里……被那畜生……” 众人沉默,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心头。这头白熊不仅体型巨大,而且破坏欲极强,行为模式也透着一种反常的暴戾。 曹山林仔细观察着现场的痕迹,试图从中找出这头“白魔”的习性规律。他发现,这头熊似乎对鄂伦春人的居住点有着明确的针对性,摧毁“仙人柱”,猎杀驯鹿,更像是一种宣示主权和驱逐的行为。 “它很聪明,知道哪里能找到‘猎物’,也知道如何制造恐惧。”曹山林沉声道,“我们不能把它当成普通的野兽来看待。” 越往猎场深处走,积雪越厚,林木也愈发高大茂密,光线昏暗。莫日根变得更加警惕,他示意众人下马,将马匹拴在隐蔽处,徒步前进。 “前面就是它最近经常活动的区域了,叫‘鬼哭涧’。”莫日根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道被浓雾和雪幕笼罩的、深邃的山谷,“那里地形复杂,有很多山洞和冰瀑,是那畜生最喜欢的藏身之地。大家小心,它可能就在附近。” 鬼哭涧,名副其实。山谷中常年刮着诡异的穿堂风,发出如同鬼魂哭泣般的呜咽声,加上弥漫不散的雾气,更添几分阴森。地上的积雪因为地形原因,堆积得极不均匀,有些地方是硬壳,有些地方则是深不见底的雪窝,行走起来异常困难。 曹山林示意队伍散开,呈扇形缓慢向前搜索。栓子凭借出色的视力,负责在高点警戒。铁柱和赵老蔫一左一右,负责侧翼。曹山林和莫日根居中策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枪械端在手中,手指虚搭在扳机上,耳朵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那两只跟随而来的蒙古细犬也显得异常焦躁,不断耸动着鼻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却又不敢大声吠叫。 空气中,那股属于白熊的、浓烈而独特的腥臊气味越来越明显,甚至压过了松林和冰雪的气息。 突然,走在最侧翼的铁柱脚下一滑,“咔嚓”一声,踩碎了一块覆盖在岩石上的薄冰!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 “吼——!!!” 一声低沉、雄浑、充满了无尽暴戾与威严的咆哮,如同闷雷般从前方的浓雾深处猛然炸响!那声音仿佛带着实质的冲击波,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紧接着,前方大约百米开外,一片被冰雪覆盖的灌木丛后,一个庞大得如同小山般的白色身影,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站了起来! 正是那头白熊! 它的体型比众人想象的还要巨大!肩高几乎接近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高,浑身毛发如同最纯净的冰雪,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惨白的光泽,与周围的雪景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的、冰冷而残暴的血红色光芒,清晰地昭示着它的存在与杀意! 它似乎早就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一直潜伏在暗处观察。此刻被铁柱的响动惊扰,它不再隐藏,人立而起,发出示威性的咆哮,那庞大的身躯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猎人心生寒意! “我的娘诶……”铁柱看着那如同雪山般的巨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端枪的手都有些发颤。 赵老蔫和莫日根也瞬间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就连一向冷静的栓子,也从瞄准镜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唯有曹山林,目光死死锁定着那头白色巨兽,心脏在狂跳之余,却涌起一股更加炽热的战意。他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 那白熊冰冷的红眸扫过众人,似乎在评估着这群两脚兽的威胁程度。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来自冰河世纪的死神雕像,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对峙,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 白熊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觉得这群猎物不足为惧,它发出一声更加不耐烦的低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伏低,四肢着地,溅起大片雪沫,然后……它竟然没有冲过来,而是调转方向,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迅捷速度,几个起落便隐没在了浓雾与密林深处,消失不见!只留下雪地上那一连串触目惊心的巨大足迹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恐怖气息。 山谷中,再次恢复了那种死寂,只有风依旧在“鬼哭”。 众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后背都已被冷汗浸湿。 “它……它走了?”铁柱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不是走了。”曹山林缓缓放下举着的手,眼神锐利如刀,“它是在告诉我们,这里是它的地盘。也是在警告我们,赶紧滚蛋。” 他走到白熊刚才站立的地方,看着那深深的足迹和周围被它气息震慑得不敢靠近的猎犬,沉声道:“这头畜生,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难缠。它不怕我们,甚至……有些戏耍我们的意思。” 莫日根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恐惧:“曹兄弟,你也看到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山神之怒,这就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白色恶魔!我们……真的能对付它吗?” 曹山林没有回答,他只是蹲下身,抓起一把带着白熊气息的冰雪,在手中用力攥紧,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他抬起头,望向白熊消失的方向,目光穿越浓雾,仿佛看到了那巨大而狡猾的身影。 “能不能对付,试过才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它越是聪明,越是强大,猎杀它的价值就越大。准备吧,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刚刚开始。这头‘白魔’,我曹山林,要定了!” 第126章 设伏失策 险象环生 白魔惊鸿一瞥带来的震撼,如同冰冷的雪水浇在每个人心头,短暂的恐惧之后,是更加炽烈的战意与加倍的小心。曹山林知道,面对如此狡猾且强大的对手,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付出血的代价。 他没有选择立刻追击,那头白熊显然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盲目追踪只会落入它的节奏。他命令队伍后撤一段距离,在鬼哭涧外围一处相对开阔、背靠岩壁的坡地扎营。这里视野尚可,易守难攻,可以避免被那畜生从背后偷袭。 篝火燃起,驱散着严寒,也映照着众人凝重的脸庞。火上架着的铁锅咕嘟咕嘟地炖着带来的肉干和干菜,香气却难以勾起食欲。 “这玩意儿成精了不成?”铁柱啃着硬邦邦的饼子,嘟囔道,“咋感觉它看咱们的眼神,跟看猎物似的?” 赵老蔫用树枝拨弄着火堆,沉声道:“老林子里的东西,活得久了,都沾点灵性。这头白熊,怕是吃过不少亏,也杀过不少人,才养出这副凶性和机警。” 莫日根沉默地擦拭着他的老式猎枪,眼神中仇恨与忧虑交织。族人的血仇和部落的生存压力,让他比任何人都渴望除掉这头恶魔。 曹山林没有参与讨论,他摊开莫日根带来的简陋地图,结合白熊出现和消失的方位,以及沿途发现的痕迹,在脑海中构建着这头巨兽的活动范围和行为模式。 “它习惯在鬼哭涧深处活动,那里有水源,有适合藏身的洞穴,也有它标记的领地。”曹山林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它今天发现我们,却没有立刻攻击,说明它很谨慎,或者说,它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我们不能再被动地等它出现。” “山林,你的意思是?”栓子抬起头。 “主动设伏。”曹山林目光锐利,“它今天受了惊扰,按照野兽的习性,要么远遁,要么会回来查看,甚至可能报复。我们就在它最可能经过的地方,给它准备点‘惊喜’。” 他选定的设伏点,是通往鬼哭涧深处的一条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是一条被积雪覆盖的狭窄通道,地形险要,易于埋伏。 第二天天不亮,队伍便悄然出发,抵达设伏点。曹山林进行了周密部署:栓子携带七九步枪,隐蔽在左侧岩壁上一处天然的石缝中,那里视野最佳,可以俯瞰整个通道,是主要的狙击点。铁柱和赵老蔫藏在通道右侧的乱石堆后,负责近距离火力压制和拦截。曹山林自己则和莫日根带着猎犬,潜伏在通道入口附近的一片茂密灌木丛后,作为诱饵和第一道防线,并准备了用绳索和削尖木桩制作的简易绊索和压发陷阱。 为了增加诱惑力,曹山林还让莫日根贡献出了一只路上猎到的、已经冻硬的野兔,将兔血涂抹在陷阱周围,浓烈的血腥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能飘出很远。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各自进入位置,如同融入环境的岩石和积雪,耐心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逝。山谷中的风依旧呜咽,偶尔有雪块从岩壁上滑落,发出扑簌的声响,每一次都让人的心弦为之一紧。两只猎犬似乎也感受到了大战将至的气氛,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警惕地注视着通道深处。 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又从晌午等到日头偏西,通道内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长时间的潜伏,让人的肢体变得僵硬麻木,精神也因高度紧张而有些疲惫。 “妈的,那畜生不会不来了吧?”铁柱在乱石堆后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脚趾,低声抱怨。 “别出声,耐心点。”赵老蔫低声呵斥。 曹山林伏在灌木丛后,眉头微蹙。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按照常理,如此浓烈的血腥气,应该早就将附近的掠食者吸引过来了。除非……那白熊的警惕性远超他们的预估,或者,它有着更狡猾的打算。 就在他心中疑虑渐生之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前方的通道,而是来自他们潜伏点的侧后方!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积雪摩擦声,从右侧岩壁的上方传来! 曹山林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他猛地转头,向右侧岩壁上方望去! 只见那头巨大的白熊,不知何时,竟然如同鬼魅般绕到了他们侧后方的岩壁之上!它那庞大的白色身躯在岩壁的阴影和积雪的掩护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唯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冰冷地、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藏在灌木丛后的曹山林和莫日根!它显然早就发现了他们的埋伏,并且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猎人的身后! “小心后面!”曹山林嘶声大吼,同时猛地从灌木丛后跃起,端枪指向岩壁上方!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那白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从数米高的岩壁上猛地扑击而下!它的目标,并非曹山林,而是距离它更近、正背对着岩壁的倪丽华……不,是莫日根!它似乎能分辨出这群人中谁对它威胁更大,或者谁的气息让它更加厌恶! 莫日根听到曹山林的警告,骇然回头,只见一片巨大的白色阴影如同山崩般向他压来!那带着恶风的巨掌和狰狞的獠牙瞬间充斥了他的全部视野!他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猎枪格挡,同时向侧面翻滚! “咔嚓!” 老旧的猎枪在白熊恐怖的巨力下如同枯枝般瞬间断裂!莫日根虽然反应极快,避开了头颅要害,但左肩胛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个人被熊掌边缘扫中,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到一般,惨叫着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无法起身! “莫日根!”曹山林目眦欲裂,手中的五六半瞬间喷出火舌! “砰!砰!砰!” 子弹精准地射向白熊的头部和胸膛!然而,这白熊的皮毛和肌肉厚实得超乎想象,子弹打在它身上,竟然发出“噗噗”的闷响,如同打在浸水的厚牛皮上,虽然溅起了血花,却似乎并未造成致命的伤害,反而更加激怒了它! 白熊发出一声更加狂躁的怒吼,放弃了对莫日根的补击,血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对它造成疼痛的曹山林!它四肢着地,如同一辆失控的白色战车,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曹山林猛冲过来!速度之快,远超普通黑熊! “开火!”曹山林一边向后急退,寻找掩体,一边对着栓子和铁柱的方向大吼! “砰!” 岩壁上,栓子的枪终于响了!他一直在寻找最佳的射击角度,但白熊从侧后方扑下,动作迅猛,与曹山林和莫日根距离太近,让他投鼠忌器。此刻白熊转向曹山林,终于给了他一丝机会!子弹呼啸着射向白熊的脖颈! 然而,这白熊仿佛背后长眼,在子弹即将临体的瞬间,猛地一个侧身摆头!子弹擦着它厚实的颈皮飞过,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槽! 与此同时,铁柱和赵老蔫也从乱石堆后探出身,手中的猎枪和步枪同时开火! “轰!砰!” 霰弹和步枪子弹泼洒向白熊,打得它身上雪沫与血花齐飞,吃痛之下,冲锋的势头微微一滞。 但这短暂的阻滞,并未能阻止这头暴怒的巨兽!它硬顶着弹雨,依旧疯狂地扑向曹山林!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十米!那血盆大口和森白利齿带来的死亡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曹山林已经退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旁,退无可退!他眼神一厉,非但没有继续后退,反而腰腹发力,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如同猎豹般迎着白熊扑来的方向侧滑而出,同时手中的五六半枪口上抬,对准了白熊因咆哮而张开的、相对脆弱的口腔内部! 这是极其冒险的举动!几乎是贴脸搏命! “砰!” 枪声几乎是在白熊耳边炸响!子弹钻入了它的口腔! “嗷——!” 白熊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惨嚎,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歪,巨大的头颅狠狠撞在了曹山林刚才背靠的岩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碎石飞溅! 曹山林借着侧滑的惯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白熊的正面撞击,但肩膀还是被它挥来的前掌边缘扫中,一股巨力传来,让他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手中的步枪也差点脱手,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雪地里。 白熊受此重创,并未立刻倒下,它摇晃着巨大的头颅,口腔和鼻子里不断涌出鲜血,发出嗬嗬的怪响,那双血红的眼睛因为剧痛和暴怒几乎要滴出血来!它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曹山林,挣扎着想要再次扑来! “掩护山林!”栓子在岩壁上看得真切,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他快速拉动枪栓,瞄准白熊的眼睛再次扣动扳机! 铁柱和赵老蔫也拼命射击,试图吸引白熊的注意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两只一直被白熊气息压制、躲在远处的蒙古细犬,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勇气,狂吠着从侧面扑了上来,不顾一切地撕咬白熊的后腿和臀部! 白熊被这突如其来的骚扰弄得更加烦躁,它猛地回身,一巴掌将一只猎犬拍飞出去,那猎犬惨叫着在雪地里翻滚,一时无法起身。 但这短暂的干扰,为曹山林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强忍着肩膀的剧痛和麻木,一个翻滚躲到了岩石的另一侧,迅速检查步枪,还好,还能用。 白熊拍飞猎犬,再次将充满杀意的目光投向岩石方向。然而,连续受创(口腔中弹、头部撞击)和失血,让它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凶焰也不像刚才那般炽盛。它低吼着,用那双充满怨毒的血眸死死瞪了岩石后的曹山林一眼,又看了看岩壁上的栓子和不断射击的铁柱等人,似乎意识到再纠缠下去讨不到好处。 最终,它发出一声不甘而凄厉的咆哮,拖着不断滴血的身躯,转身踉跄着冲入了旁边的密林,再次消失不见。 险死还生! 通道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受伤猎犬的哀鸣,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曹山林靠在岩石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搏杀,生死一线,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后怕不已。 栓子从岩壁上滑下,快步冲到曹山林身边:“没事吧?” “没事,肩膀可能骨裂了。”曹山林咬着牙,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又急忙问道:“莫日根怎么样?” 铁柱和赵老蔫已经跑到了莫日根身边。莫日根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沫,左肩塌陷下去,显然伤得不轻,但意识还算清醒。 “骨头断了,内脏可能也震伤了,必须立刻送回去救治!”赵老蔫检查后,沉声说道。 第一次设伏,以惨败告终。重伤一人,轻伤一人(曹山林),猎犬受伤,却连重创那头白熊都没能做到,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山林恶魔。 曹山林看着白熊消失的方向,眼神无比凝重。这头白魔的强悍、狡猾与记仇,远超他的预料。接下来的狩猎,将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他们必须重新评估对手,制定全新的策略。否则,下一次遭遇,付出的可能就是生命的代价。 第127章 以智取胜 冰河陷杀 鬼哭涧外围的临时营地,气氛沉重得如同铅块。篝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和挫败感。莫日根躺在厚厚的皮褥子上,脸色灰败,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赵老蔫用有限的草药和绷带为他做了紧急处理,但断骨和内伤需要专业的医生。那只被白熊拍飞的蒙古细犬后腿骨折,趴在火堆旁,发出痛苦的呜咽。 曹山林靠坐在一块岩石上,左肩已经用树枝和布条做了简单的固定,阵阵钝痛不断提醒着他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搏杀。他的脸色阴沉,目光盯着跳跃的火焰,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熊那狡诈的绕后、强悍的防御和最后那怨毒的眼神。 “这畜生……成精了。”铁柱撕下一块布条,包扎着自己手臂上被碎石划出的口子,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力气大,皮厚,还他娘的会绕后偷袭!这怎么打?” 栓子默默擦拭着枪管,眼神冷冽:“普通子弹效果不好,下次用穿甲弹头。但它太警觉,正面很难打中要害。” 赵老蔫叹了口气:“关键是它熟悉这里的地形,神出鬼没。咱们在明,它在暗,太被动了。” 曹山林缓缓抬起头,声音因肩膀的疼痛而有些沙哑:“硬拼不行,埋伏也被它识破。得换个法子,得让它自己走到绝路上。”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望向鬼哭涧深处。寒风裹挟着雪沫,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条贯穿山谷、尚未完全封冻、因为地热而冒着丝丝白气的温泉河上。河面大部分覆盖着冰雪,但几处泉眼附近,河水汩汩流淌,冰层较薄。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你们注意到没有,”曹山林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这头白熊虽然凶猛,但它有一个习惯——它每天都会去那条温泉河喝水。莫日根之前说过,它活动的核心区域就在河对岸的那片针叶林里。” 众人闻言,都看向那条在暮色中如同玉带般的河流。 “你的意思是……”栓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利用这条河。”曹山林走到河边,用脚踩了踩靠近一处泉眼的冰面,冰层发出“咔咔”的脆响,明显比别处薄。“它体型巨大,重量惊人。如果我们能诱使它走到这种薄冰区……” 铁柱眼睛一亮:“让它掉河里?可它会游泳啊!” “它当然会游泳。”曹山林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但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它受了伤,流血不止,一旦落水,体温会急速下降,体力消耗会加倍。更重要的是,在水里,它的灵活性会大打折扣,那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赵老蔫沉吟道:“办法是好办法,可怎么让它乖乖走到咱们选定的薄冰区?那畜生精得很,普通的诱饵恐怕骗不了它。” “用这个。”曹山林从随身携带的皮囊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暗红色、散发着浓郁奇异腥香的物体——那是上次跨境行动中,从偷猎营地缴获的、经过特殊炮制的顶级黑熊脂肪混合了某种烈性药材制成的诱饵!这东西对熊类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且气味极其持久浓烈,远超普通猎物。 “这是……”莫日根虚弱地睁开眼,看到那东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好东西。”曹山林没有多解释,“把它固定在选定的薄冰区下游,让它顺风飘散气味。那白熊受了伤,急需补充能量,闻到这个味道,再加上它对这片区域的自信,很大可能会冒险过来。” 计划既定,立刻行动。首要任务是送莫日根和受伤的猎犬回去救治。栓子主动承担了这个任务,他脚程快,经验丰富,能确保安全返回鄂伦春部落。 送走栓子后,曹山林不顾肩膀伤势,带着铁柱和赵老蔫,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工作。他们选择了河面一处拐弯、水流相对平缓、且冰层因为泉眼和暗流影响明显薄弱的区域。赵老蔫利用带来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在薄冰区周围做了伪装,使其看起来与周围冰面无异,实则承重能力极差。铁柱则负责将那块特殊的诱饵,用细长的铁丝固定在水下的一块石头上,确保气味能持续散发,又不会被轻易取走。 同时,曹山林在河岸两侧选定了新的狙击点。他自己占据了下游一处较高的土坡,那里视野开阔,可以覆盖整个薄冰区。铁柱和赵老蔫则分别埋伏在上游两侧的灌木丛中,负责警戒和补枪。这一次,他们吸取教训,特别注意了侧翼和后方的安全。 一切就绪,已是第二天下午。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气更加寒冷。三人潜伏在冰冷的雪地中,如同三尊雪雕,耐心等待着猎物上钩。那块特殊诱饵的气味,在寒风的吹送下,丝丝缕缕地飘向鬼哭涧深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寒冷侵蚀着肢体,伤口也隐隐作痛。曹山林紧紧盯着河面和对岸的密林,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这是目前最有可能成功的办法,如果这次再失败,他们可能真的要对这头白魔束手无策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就在曹山林几乎以为计划又要落空时,对岸的密林边缘,传来了沉重的、踩踏积雪的声响! 来了!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紧绷! 只见那头白色的巨熊,缓缓地从树林中走了出来。它显得比昨天更加狼狈,口腔和头部的伤口显然还在影响着它,行动似乎有些蹒跚,呼吸粗重,不断有血沫从口鼻中滴落,在雪地上留下点点红梅。但它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却依旧闪烁着凶残与贪婪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河面——确切地说,是盯着那块诱饵所在的大致方向!浓郁的特殊气味,显然对它产生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它站在河岸边,警惕地四下张望,鼻子不断耸动,似乎在确认周围是否安全。它看到了对岸曹山林等人故意留下的一些模糊足迹(误导痕迹),犹豫了片刻。 曹山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手指虚搭在扳机上。 最终,对能量的渴望和对自己领地掌控的自信,压过了它的警惕。它低吼一声,迈开沉重的步伐,踏上了冰面! “咔嚓……咔嚓……” 巨大的熊掌落在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它走得很小心,似乎在试探着冰层的强度。它并没有直接走向诱饵所在的薄冰区中心,而是沿着冰层相对厚实的边缘,迂回着向气味源头靠近。 曹山林心中暗骂这畜生的狡猾,但他依旧沉住气,没有开枪。他在等待,等待它进入那个致命的陷阱。 白熊一步步靠近薄冰区,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前方冰面的异样,速度慢了下来,低下头,用鼻子嗅着冰面。 就是现在! 曹山林不再犹豫,他猛地从土坡后探出身,举起五六半,对着白熊前方的冰面,“砰!砰!”连开两枪! 子弹击碎冰面,冰屑纷飞!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和冰面破裂的动静,让本就警惕的白熊受惊,下意识地向后一跳!而它这一跳,后足正好落在了那片被精心伪装过的薄冰区边缘! “轰隆——!!” 一声巨响!脆弱的冰层根本无法承受它数百斤的体重,瞬间大面积坍塌!白熊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下坠去,重重地砸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成功了!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白熊的大半个身躯,刺骨的寒意让它发出了凄厉的惨嚎。它疯狂地挣扎着,试图爬上岸边,但湿滑的冰缘和沉重的身体让它一时难以着力。河水迅速带走它的体温,伤口的流血也因为冰冷和剧烈运动而加速,它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僵硬。 “打!” 曹山林嘶声怒吼,手中的步枪喷出火舌,子弹精准地射向在水中挣扎的白熊的头部和脖颈要害! 与此同时,埋伏在两侧的铁柱和赵老蔫也同时开火! “砰!砰!砰!轰!” 子弹如同雨点般倾泻在白熊身上!这一次,失去了冰层和灵活性的掩护,又在冰冷河水中体力飞速流逝,白熊的防御力大打折扣!子弹轻易地撕裂了它厚实的皮毛和肌肉,钻入它的体内! 鲜血瞬间染红了它周围的河水!白熊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哀嚎,挣扎得更加疯狂,但越是挣扎,体力消耗越快,伤口流血越多。 曹山林冷静地更换弹夹,瞄准白熊那因咆哮而张开的、已经受伤的口腔,再次扣动扳机! “砰!” 这一枪,直接从口腔贯入,破坏了它的大脑! 白熊的挣扎猛地一僵,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中的凶光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它发出一声无力的呜咽,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了被染红的河水之中,只剩下一些白色的毛发和血沫在河面上漂浮、扩散。 山谷中,枪声的回音渐渐消散,只剩下河水汩汩的流淌声和三人粗重的喘息声。 成功了!这头肆虐鄂伦春猎场、被视为“白色恶魔”的巨熊,终于被他们以智取胜,葬身在这冰冷的河水中! 铁柱和赵老蔫从埋伏点跑出来,看着河面上那片逐渐扩大的血色,脸上充满了激动和难以置信。 曹山林放下枪,捂着依旧疼痛的肩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战,赢得太过艰难,但也让他对山林、对狩猎有了更深的理解。有时候,力量和勇气固然重要,但智慧和耐心,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他走到河边,看着那缓缓沉没的白色巨兽,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释然和对这强大生命的些许敬畏。 “收拾一下,把这家伙弄上来。这张皮子,可是无价之宝。”曹山林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 肆虐的“白魔”伏诛,鄂伦春的危机解除,而曹山林和他的狩猎队,也通过这场极其凶险的狩猎,再次证明了他们的实力与价值。这片白山黑水,终究还是强者为尊。 第128章 英雄凯旋 情谊加深 冰河之上的血色缓缓扩散,最终归于平静,只留下破碎的冰面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那头曾被视为“白色恶魔”的巨熊,此刻静静地沉在冰冷的河底,结束了它充满暴戾与传奇的一生。 曹山林捂着疼痛的肩膀,铁柱和赵老蔫拖着疲惫的身躯,三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绳索和钩子将白熊庞大的尸体从河里拖拽上岸。当那如同小山般的白色身躯完全暴露在雪地上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三人依旧被其巨大的体型所震撼。近距离观看,那身洁白如雪的皮毛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厚重得惊人,子弹留下的孔洞和凝固的暗红色血痂,更为其增添了几分惨烈与狰狞。 “好家伙,这皮子……剥下来能铺满半间屋子了!”铁柱咂舌道,绕着熊尸转了一圈,眼中满是兴奋。 赵老蔫则更关心实际收获,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熊尸,尤其是那巨大的熊掌和头颅:“熊胆肯定保住了,这熊掌也是极品,还有这身骨头……都是好东西啊!” 曹山林没有多言,他强忍着左肩胛骨传来的阵阵刺痛——之前的撞击显然造成了骨裂——亲自操刀,开始处理这具价值连城的战利品。剥取如此完整巨大的白熊皮是一项极其耗费时间和精力的技术活,不能有丝毫损坏。赵老蔫在一旁打下手,铁柱负责警戒和收拾其他部分。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篝火再次燃起,这项工作才接近尾声。一张近乎完整、散发着浓郁腥气却华美无比的白色巨熊皮被小心翼翼地撑开,用木架固定好。那颗硕大的熊胆也被完好地取出,用油纸包好。四只巨大的熊掌被砍下,熊骨、熊肉也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看着这些收获,连日来的疲惫、伤痛和惊险似乎都值得了。 第二天一早,栓子带着几个鄂伦春青年赶了回来。当他看到那张撑开的、如同雪瀑般的白色熊皮时,这个一向沉默的汉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震撼之色。同来的鄂伦春青年更是发出阵阵惊呼,看向曹山林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如同看待降服了山魔的英雄。 “莫日根大哥怎么样了?”曹山林更关心伤者的情况。 “送回部落了,萨满和族里的老人正在救治,命应该能保住,但那条胳膊……怕是废了。”栓子语气低沉。 曹山林沉默地点了点头,山林狩猎,伤残甚至死亡都是常事,但每次听闻,心中依旧沉重。 众人合力,将白熊皮和其他战利品小心地驮上马背,踏上了返回鄂伦春部落的路途。这一次,队伍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虽然依旧沉默,却少了几分压抑,多了几分凯旋的昂扬。 当这支满载而归的队伍出现在鄂伦春部落外围时,整个部落都沸腾了! 提前得到消息的族人早已聚集在营地外,男女老少,翘首以盼。当他们远远看到马背上那张如同移动雪山般的白色熊皮时,人群中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和哭泣声!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大仇得报的宣泄,更是对英雄最质朴的感激! 族中德高望重的老萨满在族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迎上前来,他看着那张白熊皮,老泪纵横,用鄂伦春语高声吟唱着古老的祈福调子,仿佛在告慰死去的族人,也在驱散这片土地上空最后的阴霾。 曹山林等人被热情的鄂伦春族人簇拥着进了营地。篝火燃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旺盛,大块的熊肉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马奶酒和自酿的烈酒如同流水般端了上来,族人们用最隆重的礼节款待着他们的恩人。 脸上还带着病容的莫日根,也挣扎着来到篝火旁,他用仅存的右手紧紧握住曹山林的手,声音哽咽:“曹兄弟……谢谢!从今往后,你和你的兄弟,就是我们鄂伦春人最尊贵的朋友!这片山林里,只要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们!” 他的话语,代表了整个部落的承诺。这份在生死考验中结下的情谊,远比任何契约都要牢固。 酒至半酣,气氛愈发热烈。几位鄂伦春少女穿着鲜艳的民族服饰,来到曹山林面前,端着斟满美酒的银碗,唱着悠扬的敬酒歌,眼神中充满了大胆的崇拜与热情。 按照鄂伦春的习俗,这是对英雄最高的敬意。曹山林不好推辞,接过银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带来一股灼热。 就在这时,他无意间瞥见坐在稍远处、正照顾着受伤猎犬的倪丽华。火光映照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有些游离,并没有看向那些敬酒的少女,只是低头轻轻抚摸着猎犬的毛发,嘴角似乎微微抿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曹山林心中微微一动。他放下酒碗,对那几位热情的少女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起身走到了倪丽华身边。 “怎么了?累了?”曹山林轻声问道,在她旁边坐下。 倪丽华抬起头,脸上迅速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摇了摇头:“没有,姐夫。就是看它疼得厉害,心里不好受。”她指了指受伤的猎犬。 曹山林看着她有些闪烁的眼神,心中了然。他知道,这个一直跟在他身后,从青涩逐渐变得坚毅勇敢的女孩,心思早已不像表面那么单纯。经历了这么多生死与共,有些情感,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悄然滋生。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跳跃的篝火,缓缓开口:“丽华,这次多亏了你照顾后方,我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倪丽华微微一愣,低下头,声音更轻:“我……我没做什么。” “不,你做得很好。”曹山林语气肯定,“货栈需要你,家里也需要你。你比你想象的更能干,也更重要。” 他没有点破那层微妙的窗户纸,但他话语中的肯定与维护,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倪丽华心中那点莫名的酸涩与不安。她知道,姐夫明白她的心思,也珍视她的付出。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了明朗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会继续努力的,姐夫!” 看着她重新焕发神采的眼睛,曹山林也笑了笑,心中却暗自叹了口气。有些界限,他必须守住。这不仅是为了倪丽珍和孩子,也是为了倪丽华自己。他将这份复杂的情感压在心底,目光重新投向那欢腾的篝火和热情淳朴的鄂伦春族人。 这次狩猎,他们不仅铲除了危害一方的巨兽,赢得了鄂伦春部落毫无保留的友谊和一条稳定的顶级皮货来源,更让狩猎队内部的凝聚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而那张独一无二的白色巨熊皮,以及随之而来的名声,必将让“山林皮货收购栈”和曹山林本人,在这片土地上的分量,变得更重。 欢庆持续了大半夜。当篝火渐熄,族人陆续散去后,曹山林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沉睡的、恢复了宁静的群山。寒风依旧,但他心中却充满了力量。前路或许依旧坎坷,但拥有这些可以托付生死的伙伴和坚实的盟友,他无所畏惧。 莫日根在族人的搀扶下,再次来到曹山林面前,这一次,他手中捧着一个长长的、用兽皮包裹的物件。 “曹兄弟,大恩不言谢。这是我们部落世代相传的猎刀,据说是先祖用天上落下的陨铁打造,锋利无比,饮过无数猛兽的鲜血。今天,我代表全族,把它送给你!希望它以后能陪你猎杀更多的凶兽,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 他郑重地将那兽皮包裹递到曹山林手中。曹山林解开兽皮,里面是一柄造型古朴、刀鞘上刻满了神秘花纹的猎刀。他缓缓抽出刀刃,一抹幽冷的寒光在月色下流淌,刀身布满了如同星辰般的天然纹路,触手冰凉,分量沉手,果然是一柄绝世宝刀! 这份礼物,太重了。它不仅代表着感激,更代表着一种认可和传承。 曹山林没有推辞,他紧紧握住刀柄,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对莫日根,也对所有注视着他的鄂伦春族人,郑重地说道:“这把刀,我收下了。以后鄂伦春的事,就是我曹山林的事!” 简单的承诺,却重于千斤。 第129章 狼烟再起 保卫家园 满载着荣耀、情谊与沉甸甸的收获,曹山林一行人告别了热情挽留的鄂伦春族人,踏上了返回县城的路。那张洁白如雪、巨大无比的熊皮被小心包裹,由两匹马轮流驮负,成了沿途最引人注目的风景。莫日根相赠的陨铁猎刀则被曹山林贴身收藏,冰凉的刀鞘紧贴着胸膛,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古老力量与承诺。 归心似箭。除了肩胛骨的伤势依旧隐隐作痛,曹山林心中更多的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以及对家中妻儿的思念。倪丽华似乎也放下了心中那点微妙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干练,不时与铁柱、赵老蔫讨论着这张白熊皮该如何处理才能价值最大化。栓子依旧沉默,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对曹山林伤势的关注。 然而,这份凯旋的喜悦与归家的期盼,在靠近县城时,被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安所打破。 距离县城还有十数里,官道旁原本应该宁静的村庄,却显得有些异样。田间地头看不到忙碌的农人,几处村舍冒着不合时宜的黑烟,空气中隐约传来哭喊和犬吠声。一些拖家带口、背着包袱的村民正神色仓皇地沿着官道向县城方向逃难。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铁柱拉住一个匆匆赶路的老汉问道。 那老汉脸上带着惊恐,喘着粗气道:“狼!好多狼!从北边老林子里蹿出来的狼群!见牲口就咬,见人就追!我们村好几家的羊圈都被祸害了,王老五家的娃子晚上起夜,差点被拖走!吓死个人喽!赶紧跑吧,县城有城墙,安全些!” 狼群?曹山林眉头紧锁。冬季狼群下山觅食并不罕见,但听这老汉的描述,规模似乎不小,而且行为异常猖獗,直接袭击村庄,这已经超出了普通野兽袭扰的范畴。 队伍加快了速度,越靠近县城,遇到的逃难村民越多,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当县城那低矮的土坯城墙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他们看到城门已经戒严,守卫的民兵数量明显增多,盘查严格,气氛紧张。 好不容易通过盘查进城,街道上的景象更是让曹山林心中一沉。往日里还算热闹的街市冷清了许多,行人神色匆匆,面带忧惧。不少店铺早早关门歇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们径直回到了“山林皮货收购栈”。铺面倒是开着,但门可罗雀。倪丽华正站在柜台后,眉头紧蹙,看到曹山林等人归来,她先是面露喜色,随即又被浓浓的忧虑取代。 “姐夫!你们可算回来了!”倪丽华快步迎出,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在曹山林固定着的左肩上停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丽华,城里怎么回事?听说闹狼灾了?”曹山林沉声问道,一边示意铁柱他们将白熊皮等物小心搬进后院。 倪丽华点了点头,语气急促:“可不是嘛!就是从你们进山后没两天开始的。一开始只是城外几个村子遭殃,后来越闹越凶,听说昨晚狼群都冲到西门外那片乱坟岗了,对着城墙嚎了半宿!现在城里人心惶惶,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还有更糟的。前两天晚上,有几个地痞流氓想趁乱摸到咱们货栈后门,被老蔫叔和栓子哥留下的陷阱吓跑了。我总觉得……不单单是狼群的事儿。” 曹山林眼神一冷。果然,明面上的危机往往伴随着暗地里的鬼蜮伎俩。狼群肆虐,秩序混乱,正是某些牛鬼蛇神跳出来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他先去了后院看望倪丽珍和孩子。倪丽珍见到丈夫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减少。 “山林,外面……是不是很不太平?我听着夜里总有怪声,心里害怕。”倪丽珍抱着孩子,依偎在曹山林身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别怕,有我在。”曹山林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安抚道,“就是些饿狼下山找食,掀不起大浪。你和孩子安心待在家里,没事的。” 话虽如此,曹山林心中却丝毫不敢大意。他将那张巨大的白熊皮暂时存放在地窖深处,如此显眼的宝物,在眼下这乱局中,绝不能轻易示人。 安顿好家里,曹山林立刻召集栓子、赵老蔫、铁柱以及货栈里另外两名可靠的伙计,在前厅开会。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曹山林目光扫过众人,“狼群是明处的威胁,必须解决,否则县城周边永无宁日,我们的货栈和家也不得安生。但暗地里,恐怕也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搞事。咱们得两手准备。” 他迅速做出部署:“栓子,你带两个人,立刻出城,沿着狼群活动的痕迹摸一下,搞清楚它们的规模、头狼和主要活动区域。记住,以侦察为主,不要硬拼,天黑前必须回来。” “明白。”栓子干脆利落地应下,点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伙计,带上武器和干粮,迅速出发。 “铁柱,老蔫叔,你们负责加固货栈和家里的防御。院墙加高,多设几处绊索和响铃,晚上安排人轮流守夜。家伙都准备好,放在顺手的地方。” “交给我们!”铁柱拍着胸脯,赵老蔫也凝重地点点头。 “丽华,”曹山林看向倪丽华,“你心思细,多留意街面上的动静,尤其是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最近却异常活跃的人。有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 “好!”倪丽华用力点头。 安排妥当,曹山林独自一人走到货栈门口,望着冷清的街道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肩胛骨的疼痛阵阵传来,但他此刻的心思全不在伤势上。 狼群……这突如其来的大规模狼患,背后是否有什么蹊跷?是单纯的天灾,还是……人为? 他想起了之前跨境端掉的偷猎团伙,想起了那张独一无二的白熊皮可能带来的觊觎,想起了调查组那不依不饶的盘问,还有父母兄弟那怨毒的眼神……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本想借着猎杀白熊的威势和货栈的生意安稳一段时间,没想到麻烦却接踵而至。 傍晚时分,栓子带着人回来了,带回了更详细的情报。 “狼群规模不小,估计有二十多头,领头的是头独眼的老狼,非常狡猾。”栓子汇报道,语气凝重,“它们主要在县城西北边的老林子边缘和几个荒废的村庄活动,但最近明显在向县城方向靠近。更麻烦的是,我们在狼群活动的区域附近,发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他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啃食过的、带着肉渣的骨头,以及一小撮灰白色的、明显是人为加工过的粉末。 “这是……诱饵?”赵老蔫拿起那粉末闻了闻,脸色一变,“里面有血腥草和狼麻子的味道!这东西对狼的刺激极大!” 曹山林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 果然不是天灾! 有人故意用特制的诱饵,将深山里的狼群引到了县城附近!其目的,要么是制造混乱,趁火打劫;要么就是针对某些特定目标,比如他曹山林,或者他的货栈! 好一招驱狼吞虎的毒计! “查!给我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曹山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不管是人是鬼,想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就得做好被崩掉满嘴牙的准备!” 夜色渐浓,县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死寂中透着令人不安的躁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划破夜空,如同进攻的号角。 曹山林握紧了怀中那柄冰冷的陨铁猎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门外的黑暗。 狼烟已起,家园告急。这一次,他要守护的,不仅仅是身后的店铺和财产,更是妻儿老小的安危,以及他们好不容易才挣来的这片立足之地!无论是嗜血的群狼,还是隐藏在暗处的黑手,都将迎来他最坚决、最无情的反击! 第130章 雷霆手段 夜战群痞 夜色如墨,将县城紧紧包裹。往日里零星亮着的灯火,此刻大多熄灭,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敲打着门窗,更添几分肃杀。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守夜民兵换岗的口令声,显得空洞而遥远。“山林皮货收购栈”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如铁。 曹山林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肩胛的固定并未卸下,但那柄陨铁猎刀已横置于膝上,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栓子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守在临街的窗边,仅留一道缝隙,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外面死寂的街道。铁柱和赵老蔫则带着另外两名伙计,隐在后院与铺面连接的暗处,手中紧握着猎枪和斧头,呼吸都刻意放轻。倪丽华被强令留在内院照顾倪丽珍和孩子,但她还是悄悄将一把磨得锋利的剥皮小刀藏在了袖中。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硝石和一种压抑的紧张。所有人都明白,今晚,注定不会平静。那被刻意引来的狼群在城外逡巡嚎叫,而城内的毒蛇,恐怕也快要按捺不住,要趁着这片混乱伸出毒牙。 “栓子,有动静吗?”曹山林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暂时没有。”栓子的回答简短有力,“太安静了,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这种暴风雨前的死寂,往往预示着更猛烈的爆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仿佛过得格外缓慢。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城外,狼群的嚎叫声似乎又近了一些,带着一种焦躁和饥饿。 约莫子时刚过,就在守夜人的精神因长时间紧绷而稍显疲惫的刹那—— “哐当!哗啦——!” 货栈临街的窗户猛地被一块飞来的砖石砸得粉碎!木屑和玻璃碴四溅!紧接着,七八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街道两侧的黑暗中窜出,手中挥舞着棍棒、砍刀,甚至还有两杆老旧的猎枪,嘴里发出污言秽语的叫骂,径直朝着货栈大门冲来! “妈的!曹山林!给老子滚出来!” “识相的就把值钱的东西和白熊皮交出来!不然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曹山林认得他,是县城里有名的混混头子,外号“疤脸王”,平日里欺行霸市,无人敢惹。此刻他满脸凶戾,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显然是被背后的指使者许以重利,或者本身就是冲着那张价值连城的白熊皮而来! 来了! 曹山林眼中寒光爆射,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冷静。他猛地站起身,陨铁猎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锋在灯光下流淌着一抹幽蓝。 “按计划行事!一个都不许放跑!”曹山林低吼一声,身影如同猎豹般率先冲向门口! 几乎在他动身的同一瞬间,栓子手中的七九步枪已经从窗户的破洞中探出! “砰!” 一声精准而致命的枪响,打破了夜的死寂!冲在最前面、一个举着砍刀嗷嗷叫的混混应声倒地,大腿上爆开一团血花,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栓子没有瞄准要害,但这一枪的震慑力,瞬间让其他混混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有枪!他们真有枪!”混混中有人惊恐地大叫。 “怕什么!他们就几个人!给老子冲进去!”疤脸王又惊又怒,举起手中那杆老套筒猎枪,对着货栈大门方向就胡乱开了一枪! “轰!” 霰弹大部分打在了门板上,木屑纷飞! 而就在枪声响起,混混们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货栈两侧的阴影中,铁柱和赵老蔫如同猛虎出闸般扑了出来! “操你娘的!敢来这儿撒野!”铁柱一声怒吼,手中那杆沉重的十六号猎枪几乎抵着一个混混的胸口开了火! “轰!” 如此近的距离,霰弹的威力恐怖无比,那混混胸前瞬间一片血肉模糊,哼都没哼一声就倒飞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赵老蔫则更为老辣,他没有用枪,而是握着一柄厚重的开山刀,如同鬼魅般贴近另一个持棍的混混,刀光一闪,那混混持棍的手臂便齐肘而断!鲜血喷溅!惨叫声凄厉刺耳! 这突如其来的两面夹击,干净利落,狠辣无情,瞬间就将这群乌合之众的阵脚打乱!他们本以为面对的是一群可以随意拿捏的商人,却没想到撞上了比他们更狠、更专业、杀伐更果断的煞星! 曹山林此时也已冲到门口,他没有去管那些惊慌失措的小喽啰,目光直接锁定了那个为首的疤脸王!疤脸王刚刚开完一枪,正在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填火药,看到曹山林如同杀神般冲来,吓得魂飞魄散,丢掉猎枪,抽出腰间的攮子就想拼命! “找死!” 曹山林冷哼一声,脚下步伐变幻,轻松避开对方胡乱刺来的攮子,手中陨铁猎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不是劈砍,而是用刀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了疤脸王持刀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疤脸王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攮子“当啷”落地,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整个人痛得蜷缩在地,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从混混们砸窗冲锋,到疤脸王手腕被废,前后不过两三分钟。地上已经躺了四五个混混,非死即残,剩下的三四个早已吓破了胆,丢下武器,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是疤脸王逼我们来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街道上,只剩下风声、伤者的呻吟和求饶声。 曹山林持刀而立,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如同死狗般的疤脸王,又看了看那几个磕头求饶的混混,心中没有半点波澜。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家人的残忍。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没有理会那些小喽啰,用刀尖挑起疤脸王的下巴,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说,谁指使你来的?狼群是不是也是你们引来的?” 疤脸王疼得浑身哆嗦,看着曹山林那毫无感情的眼睛,以及周围虎视眈眈的栓子等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地交代:“是……是陈爷!是陈爷让我们来的!他说……说你们货栈有张白熊皮,是无价之宝,让我们趁乱抢过来……狼群……狼群也是他派人用加了料的诱饵引过来的,就是为了制造混乱,方便我们下手……” 陈爷? 曹山林眼神一凝。果然是他!那个之前就曾试图威胁他合作、掌控皮货生意,在他开业时送来隐晦警告,背后能量不小的地头蛇!看来,自己之前的强硬态度和迅速崛起,已经彻底触动了这条毒蛇的利益,让他不惜引狼入室,也要将自己除之而后快! “陈八指现在在哪儿?”曹山林逼问。 “在……在他在西城外的别院……他说等我们得手了,就去那里找他……”疤脸王为了活命,把自己知道的全抖落了出来。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曹山林不再废话。他看了一眼栓子。 栓子会意,走上前,对着那几个磕头求饶的混混,用枪托一人一下,精准地砸在后颈,将他们全部打晕。对于地上那个被铁柱打死的和几个重伤失去行动能力的,他没有再补刀,但也绝不会施救。在这乱世,对敌人留情,就是给自己埋下祸根。 至于疤脸王…… 曹山林看着这个为首作恶的混混头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抬起脚,用厚重的靴底,对着疤脸王完好的那条腿的膝盖,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又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 “啊——!”疤脸王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眼珠暴突,直接痛晕了过去。 废他一手一脚,既是惩罚,也是警告。让他和他背后的人知道,招惹他曹山林,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清理干净。”曹山林收起猎刀,语气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铁柱和赵老蔫立刻开始动手,将昏迷的混混和尸体拖到街角的阴暗处,简单掩盖。破碎的窗户暂时用木板钉上。 街道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浓郁的血腥气在寒风中久久不散,诉说着刚才发生的短暂而残酷的冲突。 曹山林站在货栈门口,望着西城外的方向,眼神冰冷如刀。 陈八指……既然你迫不及待地跳出来,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解决了城外的狼群,下一个,就轮到你这条藏在下水道里的毒蛇! 今夜这一战,他不仅干净利落地粉碎了敌人的偷袭,更是用雷霆手段,向所有暗中窥伺的人宣告——他曹山林,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敢伸爪子,就要做好被连根剁掉的准备! 狼患要除,内鬼更要肃清!这县城的天,是时候该变一变了! 第131章 名动四方 暗流未息 夜色褪去,黎明如同羞怯的少女,将熹微的光线涂抹在县城冰冷沉寂的街道上。昨夜的厮杀与血腥,仿佛被这新的一天悄然掩盖,只留下“山林皮货收购栈”门前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渍和那扇用木板临时钉死的破窗,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激烈冲突。 然而,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 天刚蒙蒙亮,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迅速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混混头子疤脸王带着七八个手下,夜袭“山林货栈”,结果被曹山林带着人杀得丢盔弃甲,死伤惨重,连疤脸王本人都被废了一手一脚,如同死狗般被同伙抬走!而曹山林这边,据说只有两人受了点轻伤! 这消息太过震撼! 疤脸王是什么人?那是县城里横行霸道多年,连一般小干部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地头蛇!手下聚拢了一帮亡命徒,心狠手辣。可就是这样一伙人,在精心策划的夜袭中,竟然被一个开皮货店的猎户几乎全歼? 一时间,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猜测着曹山林这伙人的真实来历,惊叹于他们的狠辣身手,更对那位一直隐在幕后、据说能量不小的“陈爷”接下来的反应充满了好奇。 “山林皮货收购栈”门前,一改往日的冷清,变得“热闹”起来。有远远驻足观望、指指点点的普通百姓;有神色复杂、目光闪烁的同行商人;甚至还有一些穿着体面、看似前来道贺实则打探虚实的各路人马。 曹山林对此早有预料。他并没有刻意遮掩,反而让人将货栈大门敞开,自己就坐在柜台后那张太师椅上,肩胛依旧固定着,但腰杆挺得笔直,神情平静地处理着账目,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栓子如同门神般站在门口,眼神扫过那些窥探的目光,带着冰冷的警告。铁柱和赵老蔫则带着伙计,神色如常地整理着货架上的皮张,只是腰间鼓鼓囊囊,暗示着他们并非毫无准备。 这种坦荡甚至可以说是嚣张的态度,反而让许多心怀鬼胎的人更加忌惮。能如此迅速平息一场恶斗,并且事后毫不慌乱,要么是背景深厚,要么就是自身实力强悍到无所畏惧。无论哪一种,都不是轻易能招惹的。 晌午时分,李卫国和赵建军两人联袂而来。李卫国依旧是那副纨绔子弟的做派,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赵建军腿伤未愈,拄着拐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向曹山林的目光也充满了复杂。 “山林哥,你可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惊天动地啊!”李卫国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疤脸王那伙人,在县城里也算是一霸了,没想到被你一晚上就收拾干净了!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陈八指那老家伙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曹山林放下手中的账本,淡淡一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们既然把爪子伸过来了,我自然要帮他们剁掉。至于陈八指……他要是识相,就该把尾巴夹紧点。”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李卫国和赵建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这个曹山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硬茬,也更有底气。 “山林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赵建军拄着拐杖,语气诚恳地说道。经过上次跨境生死与共,他对曹山林是真心佩服。 “是啊,山林哥,陈八指那老小子盘踞多年,关系网复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得多加小心。”李卫国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道。 曹山林知道这两人是出于真心,点了点头:“多谢提醒,我心里有数。你们也小心点,别被牵连进来。” 送走李卫国和赵建军,曹山林脸上的轻松渐渐收敛。他知道,表面的震慑只是暂时的。陈八指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绝不可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偃旗息鼓。相反,自己展现出的强悍实力,很可能让对方更加忌惮,从而采取更阴险、更不择手段的报复。 而且,狼群之患尚未解除。那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 下午,曹山林让栓子带着几个机灵的伙计,再次出城,一方面继续监视狼群动向,另一方面,也是暗中查探陈八指在西城外那处别院的虚实。 他自己则留在货栈,一边养伤,一边梳理着眼前的乱局。怀中的陨铁猎刀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冷静的思考。 傍晚,栓子回来了,带回了更详细的情报。 “狼群还在西北边的老林子边缘活动,数量估计在二十五头左右,非常警觉,我们没敢靠太近。”栓子汇报道,“陈八指的别院查探清楚了,在西城外五里的落霞坡,独门独院,围墙很高,平时守卫大概有五六个人,都是他拳养的打手。昨天事情发生后,守卫明显加强了,而且……我们远远看到,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从后门进去,看打扮不像是本地人,身上有股子……血腥气和枪油味。” 不是本地人?身上有血腥气和枪油味? 曹山林眼神一凝。陈八指竟然还勾结了外来的亡命徒?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跟自己不死不休了! “山林,接下来怎么办?”铁柱摩拳擦掌,“要不咱们直接摸上落霞坡,端了那老小子的窝?” 赵老蔫比较稳重,摇头道:“不可鲁莽。陈八指在官面上肯定也有人,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动手,容易被他反咬一口。而且他既然加强了守卫,还找了外援,肯定有所防备。” 曹山林沉吟片刻,缓缓道:“老蔫叔说得对。对付这种地头蛇,不能蛮干。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是解决城外的狼群。狼患不除,县城不宁,我们也就无法集中精力对付陈八指。” 他看向栓子:“栓子哥,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出城,主动去找那群狼!不能再让它们在城外肆虐了!” “就我们几个?”铁柱问道。 “不。”曹山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光靠我们几个,对付二十多头饿狼,风险太大。你去一趟县民兵队,找王干事,就说我们狩猎队愿意协助官府,清剿狼群,保卫县城!请他调拨一些人手和弹药给我们。” 借官府的势!铁柱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这就去!” 利用清剿狼群的机会,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力量,展示实力,还能进一步巩固与官方的关系,甚至……或许能从中找到对付陈八指的契机! 夜色再次降临。货栈内,众人磨刀霍霍,检查枪械,为明天的行动做着最后的准备。后院里,倪丽珍抱着孩子,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动静,心中充满了担忧,却也只能默默祈祷。倪丽华则默默地将更多的干粮和急救药品塞进曹山林的行囊。 曹山林站在院中,望着夜空稀疏的星辰。肩胛的疼痛提醒着他伤势未愈,但更强烈的,是肩头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名声已经打响,但暗流依旧汹涌。前有嗜血狼群,后有阴险毒蛇。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更加谨慎,更加有力。这场围绕着他和“山林货栈”的风暴,远未到平息的时候。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为自己和家人,杀出一条血路! 第132章 林场危机 诡秘兽影 腊月二十,天色阴沉,朔风凛冽。曹山林带着栓子、铁柱、赵老蔫,以及县民兵队王干事派来的五名荷枪实弹的民兵,一行九人,牵着驮负弹药给养的骡马,踏出了戒备森严的县城北门。城墙上,不少民众和守城民兵目送着这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通往西北老林子的官道上,目光中充满了期盼与担忧。 曹山林左肩的固定并未拆除,但经过几日休养和倪丽华的细心照料,疼痛已大为缓解,不影响他持枪行动。他拒绝了王干事让他坐镇指挥的建议,清剿狼群非同小可,他必须亲临一线。陨铁猎刀贴身而藏,那冰凉的刀鞘仿佛能给他带来额外的冷静与力量。 队伍沿着官道行进了一段,便拐入了积雪更深的林间小径。越往西北方向走,人烟越是稀少,林木愈发茂密幽深,空气中那股属于野狼的、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味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地上开始出现杂乱而清晰的狼群足迹,数量众多,方向指向老林子深处。 栓子作为尖兵,走在最前,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铁柱和赵老蔫护在两翼,那五名民兵虽然有些紧张,但枪械在手,倒也勉强能跟上节奏。 “曹队长,看这脚印,狼群数量确实不少,而且活动很频繁。”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民兵蹲下身,仔细查看着雪地上的痕迹,面色凝重。 曹山林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的环境。这片区域他并不陌生,再往前,就是红星林场下属的几个外围楞场了。狼群将这里作为主要活动区域,不仅威胁过往行人,更直接威胁到林场工人的安全。 果然,当队伍接近一处名为“黑瞎子沟”的楞场时,远远就看到了异常。楞场的工棚区域静悄悄的,看不到往日工人忙碌的身影,只有几个负责警戒的工人,躲在工棚门口,紧张地向外张望。看到曹山林一行人到来,他们才如同看到救星般迎了出来。 “曹队长!你们可算来了!”负责这个楞场的工段长老周,一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抓着曹山林的手就不肯放开,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周段长,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曹山林沉声问道。 老周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邪门!太邪门了!从四五天前开始,我们这楞场就不得安生!先是晚上总有东西在工棚外面转悠,那脚步声,又沉又闷,不像狼,也不像熊瞎子!我们派人出去看,又啥都看不到!” “后来呢?” “后来就更吓人了!”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前天晚上,我们一个叫刘老二的工人,晚上起来解手,就再也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我们只在工棚后面几十米远的雪地里,找到他一只被撕烂的棉鞋,还有……还有地上几道又深又长的抓痕,那爪子印,俺们从来没见过!太大了!” 他指了指工棚后方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就在那儿!现场还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林子里,可奇怪的是,雪地上除了那几道怪爪子印,几乎没有别的脚印!就好像……就好像那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又把刘老二抓走了一样!” 凭空消失?巨大的怪异爪印?几乎没有其他足迹? 曹山林眉头紧锁,这听起来确实诡异,不像是普通野兽所为。他示意老周带路,亲自去现场查看。 来到工棚后方,果然看到雪地上有一片狼藉的区域。一只沾满污雪的破旧棉鞋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周围是喷射状已经冻硬的黑褐色血迹。最引人注目的是雪地上的那几道爪印,每一道都足有成年男子手掌长短,深陷入雪中,边缘带着一种撕裂感,形状也与常见的熊、狼、豹等猛兽截然不同,更加粗壮,指痕前端异常尖锐。 曹山林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着爪印的尺寸和深度,又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正如老周所说,除了这几道爪印和拖拽痕迹,附近几乎没有其他明显的野兽足迹,只有一些被风吹积的浮雪。 “栓子,你怎么看?”曹山林抬头问道。 栓子也蹲在一旁,眉头紧锁,他用手拂开爪印边缘的一些浮雪,露出下面冻硬的土层,眼神更加凝重:“这爪印……力量很大,而且落地很轻,所以留下的足迹很浅,容易被风雪掩盖。但这形状……我没见过。” 铁柱和赵老蔫也围过来查看,都是摇头,表示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爪印。 “不是熊,不是狼,也不是豹子……”赵老蔫喃喃道,“难道是……山里传说的‘山魈’或者‘大脚怪’?” 这话一出,旁边那几个民兵和工人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在这偏远的林区,关于山精野怪的传说向来不少。 曹山林没有轻易下结论。他更相信是某种未知的、或者罕见的猛兽。他站起身,沿着那模糊的拖拽痕迹向林子深处走了几步。痕迹很快消失在茂密的灌木和深厚的积雪中,难以追踪。 “曹队长,你看这……”老周忧心忡忡,“现在工人们都不敢单独外出,晚上更是吓得睡不着觉,这伐木的活儿都快停了!场部那边也知道了,但派来的保卫科的人转了一圈,也没发现啥,就说可能是熊瞎子,可俺们在这山里干了十几年,熊瞎子的脚印还能不认识?” 曹山林沉吟不语。这突然出现的诡秘兽影,与城外肆虐的狼群,时间上如此接近,是巧合吗?还是……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他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狼群是被陈八指用诱饵引来的,那这出现在林场楞场的未知猛兽呢?难道也是人为?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如果真是陈八指所为,那他的手段就太过毒辣了!引狼群制造混乱,再利用未知猛兽袭击林场,进一步搅浑水,甚至可能想借刀杀人,将林场的损失归咎于他曹山林清剿不力或者其他原因! “周段长,你放心。”曹山林压下心中的疑虑,对老周说道,“这件事我们既然碰到了,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你们加强警戒,晚上不要单独行动。我们会在附近设伏,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决定,暂时将清剿狼群的计划稍作调整。这出现在林场楞场的诡秘兽影,威胁更大,也更急迫,必须优先解决。而且,他有一种直觉,解开这个谜团,或许就能找到对付陈八指的关键线索! 队伍在“黑瞎子沟”楞场外围选择了一处隐蔽的制高点扎营。曹山林派出栓子带着两名民兵,继续沿着狼群的主要活动痕迹进行监视,以防狼群趁虚而入。他自己则带着铁柱、赵老蔫和剩下的三名民兵,开始在出现怪爪印的工棚附近布置埋伏和陷阱。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可能是完全未知的对手,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幔帐,缓缓笼罩了寂静而恐慌的山林。寒风刮过树梢,发出如同鬼魅低语的声响。曹山林伏在一处能够俯瞰工棚区域的雪窝中,身上覆盖着白布,与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陨铁猎刀放在手边,五六半步枪架在身前,枪口指向那片黑暗的灌木丛。铁柱和赵老蔫分别埋伏在另外两个方向,形成交叉火力。那三名民兵则被安排在稍远些的位置,负责警戒和支援。 时间在寒冷和等待中缓慢流逝。工棚里早已熄了灯火,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子时,也许是丑时,就在曹山林感觉四肢都有些冻得麻木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沉重的“噗……噗……”声,如同巨大的脚掌踩在厚实积雪上的声音,从工棚侧后方的密林中,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来了! 曹山林瞬间精神高度集中,轻轻拉动了枪栓,眼睛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曹山林隐约看到,一个体型异常高大、轮廓模糊的黑影,正从密林中缓缓走出!它的步伐沉重而缓慢,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由于光线太暗,距离也还有些远,曹山林无法看清那东西的具体样貌,只能看到一个比成年男子高出不少的巨大轮廓,以及那双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 那绝对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常见猛兽! 就在那黑影逐渐靠近工棚,似乎被工棚里残留的人气所吸引时,曹山林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瞄准那黑影的躯干部位,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击中了那巨大的黑影!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或倒地并未发生!那黑影只是猛地一顿,发出一声低沉而愤怒的、如同闷雷般的嘶吼!它中弹的部位,似乎并没有流出多少鲜血,反而像是激怒了它! 它猛地转过身,那双幽绿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曹山林藏身的方向!紧接着,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竟然不再隐藏,四肢着地,以一种与其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迅猛速度,朝着曹山林猛冲过来! 借着它冲锋时稍微清晰的轮廓,曹山林终于勉强看清——那东西浑身覆盖着长而杂乱的深色毛发,人立而起时恐怕接近三米,上肢极其粗壮,形态确实与传说中的“野人”或者未知的猿类有几分相似,但那双幽绿的眼睛和冲锋时散发出的暴戾气息,却充满了纯粹的兽性! 眼看那巨大的黑影如同高速行驶的坦克般冲来,曹山林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 连续两枪,都打在了那东西的胸膛上,溅起几朵微小的血花,却依旧没能阻止它疯狂的冲锋! 距离瞬间拉近!那狰狞的轮廓和扑面而来的腥风,让曹山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开火!”他对着通讯器(如果装备了的话,此处可改为大声吼叫)嘶声下令! 埋伏在另外两个方向的铁柱和赵老蔫也同时开火! “砰!轰!砰!” 子弹和霰弹如同雨点般泼洒在那巨大的黑影身上! 这一次,在集火攻击下,那东西终于发出了痛苦的嚎叫,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身上爆开数朵血花!但它依旧没有倒下,反而变得更加狂躁,挥舞着粗壮得吓人的前臂,扫断了旁边碗口粗的小树,发出疯狂的咆哮! 曹山林抓住这个机会,一个翻滚离开原来的雪窝,同时快速更换弹夹。他的心脏狂跳,这到底是什么怪物?防御力竟然如此强悍! 就在他准备再次瞄准时,那受伤的巨兽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它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怨毒地瞪了曹山林一眼,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随即猛地转身,撞开身后的灌木,拖着滴血的身躯,以惊人的速度再次没入了漆黑的密林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郁的血腥气。 枪声停歇后,山林里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被惊扰的鸟儿不再鸣叫,风儿也似乎停止了吹拂,整个山林都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然而,那被撞断的树木和雪地上的血迹,却如同一幅惨烈的画卷,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交锋。这些痕迹,就像是被刻意留下的标记,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生死较量。 曹山林从掩体后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目光紧盯着巨兽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巨兽的身影虽然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但它所带来的震撼和恐惧却依然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这诡秘的兽影终于在这一刻现形,但它所展现出的强悍与未知,却让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形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这个突然出现在林场的怪物,它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与陈八指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关联?还有那城外的狼群,它们是否也与这怪物有着某种联系呢? 曹山林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觉得自己仿佛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而这张网正在缓缓收紧。他和他的狩猎队,就像是这网中的猎物,无论怎样挣扎,都难以逃脱被捕获的命运。 第133章 守株待兔 夜探鬼见愁 黎明前的寒意最为刺骨,如同细密的钢针,穿透厚厚的棉衣,扎进人的骨头缝里。“黑瞎子沟”楞场外围的临时营地,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几缕青烟袅袅。曹山林、铁柱、赵老蔫以及那三名民兵围坐在尚存余温的火堆旁,脸色都异常凝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昨夜与那未知巨兽的短暂交锋,虽然将其击退,但并未造成致命伤害,反而彻底暴露了他们的存在,也印证了那怪物的可怕。那强悍的防御力,迅猛的速度,以及最后那怨毒的眼神,都远超他们的认知。 “他娘的,那到底是个啥玩意儿?”铁柱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心有余悸地骂道,“子弹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这还怎么打?” 赵老蔫眉头紧锁,用树枝在地上画着那怪物的模糊轮廓和爪印:“看爪印和体型,有点像老辈人说的‘罴’(pi),也叫人熊,但普通的罴绝没有这么大,这么凶,眼睛也不是绿色的。而且,它中弹后的反应……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一名民兵好奇地问道。 “流血太少了。”曹山林眉头微皱,喃喃自语道。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子弹如雨点般射向那怪物的身体,但令人惊讶的是,它中弹后的出血量却微乎其微。 “以它中弹的数量和口径,如果是正常野兽,恐怕早就血流如注,甚至可能因失血过多而倒地不起了。”曹山林继续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解和担忧。 然而,那怪物在中弹后仅仅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便更加狂躁地扑向他们。这一奇怪的反应让曹山林心生疑虑,他不禁开始思考其中的原因。 “除非……”曹山林突然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除非它的肌肉和皮肤结构异常致密,能够有效地阻挡子弹的穿透,从而减少出血量。” 众人听闻此言,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怪物的身体构造可真是超乎想象的强大。 “或者……”曹山林的话语并未就此停止,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它可能感觉不到太多疼痛。”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不怕疼的野兽?那岂不是意味着它在战斗中会毫无顾忌,不顾一切地发动攻击?想到这里,众人的心中都涌起一股寒意,这怪物实在是太可怕了。 “曹队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继续守在这里吗?”另一个民兵问道,脸上带着惧色。他们只是普通民兵,对付土匪混混还行,面对这种未知的怪物,实在缺乏勇气。 曹山林摇了摇头:“那东西挨了打,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到这里了。而且,我们弹药有限,不能跟它硬耗。” 他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望着远处被晨雾笼罩的、更加幽深的山林——那里是昨夜那怪物逃窜的方向,也是红星林场范围内一处更加偏僻、地势险要的区域,林场工人称之为“鬼见愁”的原始林地。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找到它的巢穴,或者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曹山林沉声道,“栓子那边监视狼群,暂时没有异动。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追踪这头怪物,去‘鬼见愁’看看!” “鬼见愁?”老周段长一听,脸色就变了,“曹队长,那地方可去不得啊!地势险得很,全是悬崖峭壁和不见底的雪窝子,老猎人都很少往里走!而且……而且林场早年在那里勘探过,据说下面有矿脉,后来不知为啥停了,还封了路,邪性得很!” 矿脉?封路?曹山林心中一动,隐隐抓住了什么。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封路?谁封的?” “好像是……上面下的命令,具体俺也不清楚。”老周摇了摇头,“反正那地方现在没人去,曹队长,你们还是别冒险了。” 越是神秘,越是禁止,往往越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曹山林几乎可以肯定,这突然出现的诡秘巨兽,与那被封存的“鬼见愁”矿脉,甚至与背后的陈八指,绝对脱不了干系! “周段长,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事关林场工人的安全和整个县城的稳定,我们必须查清楚。”曹山林语气坚决,“你帮我们准备一些长绳、抓钩和额外的照明设备,再找两个熟悉附近地形、胆子大的老工人给我们带路。” 见曹山林心意已决,老周也不好再劝,只能叹着气去准备了。 上午,栓子带着监视狼群的民兵返回营地汇合,得知昨夜情况后,也是面色凝重。他仔细检查了曹山林等人与巨兽交火的现场,尤其是那些血迹和断裂的树木,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这血……颜色有点深,气味也不太对。” 他蘸了一点凝固的血块,在指尖捻开,又凑近闻了闻,“有股……很淡的药味。” 药味?曹山林眼神一凛。野兽的血液怎么会有药味?除非……这野兽本身就不正常!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最不愿相信,却又最合理的猜测——人为! 中午,一切准备就绪。除了两名带路的老工人,曹山林决定只带栓子、铁柱和赵老蔫四人进入“鬼见愁”,人多反而容易暴露目标。那五名民兵则被留下,协助老周加强楞场防御,并随时准备接应。 一行人告别忧心忡忡的老周和民兵,向着那片被迷雾和传说笼罩的“鬼见愁”进发。 越是靠近“鬼见愁”,地势越是险峻。巨大的冰川漂砾随处可见,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形成天然的障碍。林木也变得扭曲怪异,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积雪深可没膝,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和某种腐败气息的怪味,与周围纯净的雪景格格不入。 两名带路的老工人显然对这里充满畏惧,走得小心翼翼,不时指着某些地方低声告诫,哪里是深不见底的雪洞,哪里是容易雪崩的陡坡。 沿着昨夜那巨兽留下的、断断续续的血迹和足迹(虽然很浅,但栓子总能找到),队伍艰难地向“鬼见愁”深处推进。血迹最终消失在了一处巨大的、如同被刀劈斧凿般的山崖之下。山崖底部,有一个被大量枯藤和积雪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阴风从洞内吹出,带着那股怪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低吼声? “就是这里了!”一个老工人指着那洞口,声音发颤,“早年勘探队的入口好像就在这附近,后来被封了……这洞是后来塌出来的还是啥,俺们就不知道了。” 曹山林示意众人隐蔽在洞口附近的巨石后面。他仔细观察着这个山洞,洞口不大,但里面似乎很深,黑暗隆咚,看不清具体情况。洞口的积雪上有一些杂乱的足迹,除了那巨大的爪印,似乎……还有人的脚印?虽然被刻意掩盖过,但在栓子犀利的眼神下,依旧无所遁形。 人和巨兽的足迹混杂?曹山林心中的猜测几乎得到了证实。 “山林,怎么办?进去吗?”铁柱压低声音问道,看着那幽深的洞口,有些发怵。 曹山林摇了摇头:“里面情况不明,贸然进去太危险。而且,如果真如我们所料是人为,里面很可能有埋伏。” 他看了看天色,已是下午,林间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我们就在外面等。”曹山林做出了决定,“那怪物受了伤,很可能要回巢穴。我们守在外面,等它出来,或者……等里面的人出来!” 守株待兔,虽然被动,但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是最稳妥的办法。 四人选择了一处能够俯瞰洞口、又便于隐蔽和撤退的乱石堆,静静地潜伏下来。两名带路的老工人被先遣返回楞场报信。 时间在寒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洞内偶尔会传出一两声沉闷的、如同压抑咆哮般的声响,证实着那巨兽确实在里面。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夜幕,再次如同巨大的黑绒布般缓缓罩下。气温骤降,呵气成霜。四人蜷缩在岩石缝隙里,靠着彼此的体温和顽强的意志抵御着严寒。 就在月上中天,万籁俱寂之时,洞口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两个穿着厚重棉衣、戴着皮帽、看不清面容的人影,鬼鬼祟祟地从洞里钻了出来!他们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朝着与楞场相反的方向走去! 是人!果然有人! 曹山林精神一振,对栓子使了个眼色。栓子会意,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乱石堆,远远地跟了上去。 而就在那两个人离开后不久,洞口再次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低吼!那头受伤的巨兽,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它似乎极其烦躁,不断用粗壮的前臂捶打着洞口的岩石,发出咚咚的闷响,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痛苦而狂躁的光芒。 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洞口附近焦躁地徘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机会! 曹山林眼中寒光一闪。现在洞里的人出来了,巨兽也出来了,而且状态不佳,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他对着铁柱和赵老蔫打了个手势——准备行动,目标,拿下这头巨兽!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发动攻击的瞬间,异变再生! 那巨兽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异常的气息,突然间,它像是被惊扰的巨兽一般,猛然抬起头来。那对幽绿色的眼睛,犹如燃烧的火焰一般,死死地盯住了曹山林等人藏身的乱石堆方向!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吼叫,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仿佛整个森林都为之颤抖。巨兽那庞大的身躯微微伏低,肌肉紧绷,显露出明显的攻击姿态! 曹山林心中猛地一紧,他们明明潜伏得如此之好,怎么可能会被这巨兽发现呢?除非……这畜生的嗅觉或者感知能力,远远超出了普通野兽的范畴! 眼看着偷袭计划即将落空,曹山林毫不犹豫地当机立断!他大吼一声:“打!”这声怒吼如同惊雷一般,在山间炸响。话音未落,他便如闪电般从岩石后闪出,手中的五六半步枪早已瞄准了巨兽那狰狞的头颅。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铁柱和赵老蔫也如鬼魅一般现身。他们手中的猎枪和步枪同时喷吐出愤怒的火舌,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在巨兽身上! “砰!砰!砰!轰!”密集的枪声在山林中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交响乐,子弹撞击在巨兽的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而,这巨兽的皮肤竟然异常坚韧,子弹打在上面,仅仅只是溅起了一些火花,并没有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这一次,他们瞄准的都是眼睛、口腔等相对脆弱的部位! 那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嚎,身上爆开数朵血花,尤其是眼部似乎受了重创,它疯狂地挥舞着前臂,踉跄着向后倒退! 然而,就在它被火力压制,看似就要不支的瞬间,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了一声极其怪异、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尖锐嘶鸣! 这嘶鸣声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频率,穿透力极强,在寂静的山谷中远远传了下去! 曹山林心中猛地一沉!不好!它是在呼叫同伴,或者……是在向刚才离开的那两个人示警! “速战速决!”曹山林厉声喝道,不顾肩膀伤势,端枪向前逼近! 但已经晚了! 只见远处的山林中,突然亮起了几道快速移动的光柱,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犬吠!是刚才离开的那两个人,带着援兵折返回来了!而且听动静,人数不少! 与此同时,那受伤的巨兽也借着曹山林等人被远处动静吸引的瞬间,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猛地转身,拖着滴血的身躯,再次狼狈地逃回了那个幽深的山洞之中! 功亏一篑! 眼看着那巨兽消失在洞口,又听着越来越近的援兵脚步声,曹山林知道,今晚的行动已经失败。他们失去了最佳时机,而且陷入了被内外夹击的危险境地! “撤!快撤!”曹山林果断下令。 三人毫不犹豫,沿着预先勘察好的撤退路线,迅速向密林深处退去。身后,传来了追兵的叫骂声和零星的枪声,以及那山洞深处,巨兽隐隐传来的、充满怨毒的咆哮…… 夜探“鬼见愁”,虽然未能竟全功,却揭开了冰山一角。那诡秘的巨兽,果然与隐藏在山洞中的人有关!而陈八指的阴影,似乎也在这黑暗的洞窟深处,若隐若现。 第134章 顺藤摸瓜 人为阴谋 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疼痛。曹山林、铁柱、赵老蔫三人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栓子提前留下的标记,在黑暗的密林中一路疾行,身后追兵的叫骂声和零星的枪声渐渐被甩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呼啸的风声中。 直到确认安全,三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后停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刀割般的刺痛,却也让他们高度紧张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娘的!就差一点!”铁柱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雪堆上,满脸的不甘与懊恼,“那鬼东西叫唤一嗓子,就把人招来了!肯定是早就设好的套!” 赵老蔫喘匀了气,脸色阴沉:“那两个人……还有后来的援兵,明显是守着那洞口的。看来咱们猜得没错,那怪物就是人养的!藏在‘鬼见愁’那种鬼地方,肯定没干好事!” 曹山林没有立刻说话,他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左肩,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时的方向。虽然行动失败,但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们确认了那诡秘巨兽并非天然存在,而是与隐藏在洞里的人密切相关。而且,栓子去跟踪那两个人,或许能带来更关键的信息。 “先回楞场,等栓子消息。”曹山林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 三人不敢耽搁,沿着原路返回“黑瞎子沟”楞场。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蒙蒙亮。老周和留守的民兵看到他们安全归来,都松了口气,连忙端上热水和热食。 曹山林简单地将夜探“鬼见愁”的经过告知了老周,隐去了关于人为阴谋的具体猜测,只说是发现了那怪物的巢穴,但里面情况复杂,还有其他人活动,需要从长计议。 老周听得心惊肉跳,对曹山林等人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表示会全力配合。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当天色大亮时,栓子也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一丝冰冷的杀意。 “怎么样?跟到哪儿了?”曹山林立刻问道。 栓子接过赵老蔫递过来的热水碗,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才低声道:“跟到地方了。落霞坡,陈八指的别院。” 果然是他!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栓子亲口证实,曹山林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厉色。陈八指!这条毒蛇,为了对付自己,竟然不惜弄出如此诡异凶残的怪物,祸害林场,搅得县城周边鸡犬不宁!其心可诛! “看清楚那两个人了吗?进去后有什么动静?”曹山林追问。 “那两个人很警惕,绕了些路才回别院。我看不清正脸,但其中一个走路有点跛,右腿不太利索。他们进去后没多久,别院里就加强了戒备,还派出了几个人,往县城方向去了,估计是去给陈八指报信。”栓子描述得很详细,“而且,我在别院外面守着的时候,闻到里面飘出来一股很淡的、和那怪物血迹里类似的气味……是药味,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腥气。” 药味!再次印证了那怪物的不正常! “跛脚……”曹山林沉吟着,将这个特征记在心里。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现在,情况已经基本明朗。陈八指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弄出了一头(甚至可能不止一头)经过药物刺激或者改造的、异常凶猛强悍的巨兽,藏匿在“鬼见愁”的废弃矿洞中。他先是用特制诱饵引来狼群制造恐慌和混乱,再利用这头巨兽袭击林场楞场,一方面可以进一步搅乱局势,另一方面,很可能想借此打击林生产,甚至嫁祸给曹山林,或者为他后续的某种阴谋创造条件。 好一条一石数鸟的毒计! “山林,现在咱们怎么办?直接带人去端了陈八指的老窝?”铁柱摩拳擦掌,义愤填膺。 赵老蔫相对冷静:“陈八指在县城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没有确凿证据,动他很难。而且,那怪物还在洞里,是个巨大的威胁。” 曹山林点了点头:“老蔫叔说得对。我们现在证据不足,贸然动陈八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找到确凿证据,证明陈八指就是幕后主使,并且与那怪物有关;第二,想办法解决掉那头怪物,消除隐患。” 他看向栓子:“栓子哥,还得辛苦你,继续盯着落霞坡别院,重点是那个跛脚的人,还有任何与药物、野兽相关的人和物的进出。” “明白。”栓子简短应下。 “铁柱,老蔫叔,你们带两个人,回一趟县城。”曹山林继续部署,“一方面,把这里的情况秘密告知王干事和李卫国他们,让他们有所准备,尤其是注意陈八指在官面上的动静;另一方面,丽华心思细,让她想办法打听一下,县城里或者附近,有没有突然出现的、行为异常的陌生人,特别是懂医术或者摆弄药材的,还有……打听一下有没有一个右腿跛脚的人。” “好!”铁柱和赵老蔫领命。 “那我呢?”曹山林看了一眼自己固定着的左肩,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随即被坚定取代,“我留在楞场,一方面养伤,另一方面,看看能不能从‘鬼见愁’那个矿洞或者林场早年封存矿脉的资料里,找到更多线索。” 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铁柱和赵老蔫带着两名民兵,立刻出发返回县城。栓子也稍作休整后,再次潜入落霞坡附近监视。 曹山林则留在“黑瞎子沟”楞场。他让老周找来了林场早年关于“鬼见愁”矿脉勘探的一些零星资料(大部分已被销毁或封存,只找到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录),又详细询问了当年参与勘探、如今还在林场的老工人。 从那些老工人零碎、模糊甚至带着些迷信色彩的回忆中,曹山林拼凑出一些信息:大约在十几年前,确实有勘探队在“鬼见愁”发现了一种伴生矿,据说价值很高,但开采难度极大,而且……当时好像还发生了几起诡异的伤亡事故,有工人莫名其妙地发狂、力大无穷然后暴毙,死状凄惨。后来上面就下令封存了矿洞,严禁任何人进入。 发狂?力大无穷?暴毙? 这些描述,让曹山林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洞里那头巨兽的狂躁状态和强悍力量!难道,那矿脉里有什么东西,能影响甚至改变生物?陈八指是利用了这一点? 这个猜测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陈八指所图恐怕更大!绝不仅仅是为了对付他曹山林或者抢夺一张熊皮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在县城里,倪丽华凭借着她经营货栈积累的人脉和细心,也很快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她告诉返回的铁柱和赵老蔫,最近确实有几个生面孔在县城活动,住在西城一家小客栈里,深居简出,但有人看到他们去买过大量的中草药,其中几味药带有微毒,通常用于以毒攻毒或者……麻醉镇痛。而且,其中一个人,走路时右腿确实有点不太自然! 线索,逐渐清晰,并指向了同一个目标——陈八指,以及他隐藏在落霞坡别院和“鬼见愁”矿洞中的秘密! 两天后,各方信息汇总到曹山林这里。一张针对陈八指及其阴谋的大网,正在悄然织就。 然而,就在曹山林准备制定下一步行动计划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从县城传来——李卫国通过秘密渠道告知,陈八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在悄悄转移其在县城的部分资产,并且与落霞坡别院的联系变得更加频繁和隐秘! 打草惊蛇了! 曹山林心中一惊。肯定是夜探“鬼见愁”和 subsequent 的调查,引起了陈八指的警觉!这条老狐狸要跑,或者,要狗急跳墙! 不能再等了! 曹山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在陈八指完成转移或者做出更极端的事情之前,人赃并获,彻底钉死他! 他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的“鬼见愁”矿洞和“落霞坡”别院,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迅速成形。 是时候,收网了! 第135章 豹伏诛 双患皆消除 腊月廿三,小年。县城里本该弥漫着祭灶的糖瓜香气和渐浓的年味,但无形的紧张感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街巷间悄然涌动。曹山林肩胛的固定仍未拆除,但眼神中的锐利与决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盛。 陈八指这条毒蛇已然受惊,随时可能断尾逃生或反噬一口,必须在其完成准备前,以雷霆之势,将其连根拔起! 落霞坡别院与“鬼见愁”矿洞,一明一暗,必须同时动手,防止任何一方闻风逃窜或毁灭证据。曹山林将手中有限的力量分作两路。 一路由栓子带领,抽调两名最精干、枪法最好的民兵,配备足够的弹药和曹山林从鄂伦春那里得来的、对猛兽有奇效的强效麻醉吹箭(莫日根所赠),负责强攻“鬼见愁”矿洞,目标:捕获或击毙那头诡秘巨兽,获取洞内实验证据!曹山林将陨铁猎刀暂交栓子,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 另一路,则由曹山林亲自指挥,带着铁柱、赵老蔫以及王干事协调来的、绝对可靠的八名武装部骨干,直扑落霞坡别院,目标:擒获陈八指及其核心党羽,查抄罪证!同时,李卫国和赵建军也会动用各自关系,在县城内同步行动,控制陈八指的爪牙,防止消息走漏。 行动时间,定在次日凌晨,天色将明未明,人最为困顿松懈之时。 分派已定,众人各自准备,磨刀霍霍,气氛肃杀。 曹山林回到货栈后院,与妻儿短暂相聚。倪丽珍抱着日渐白胖的儿子,眼中满是担忧,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将一件新做的、更厚实的棉背心塞进曹山林的行李。倪丽华则仔细检查着他随身携带的武器和药品,眼神复杂,最终只化为一句低语:“姐夫,小心。” 曹山林看着灯光下家人关切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更沉重的责任。他用力抱了抱妻子和孩子,对倪丽华点了点头,毅然转身,汇入夜色之中。 腊月廿四,凌晨四时。 两支队伍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县城和楞场,扑向各自的目标。 …… 落霞坡,陈八指别院。 高墙深院,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墙头隐约可见巡逻守卫的身影,但比起前几日,似乎松懈了一些,显然陈八指也没料到对方的反击会如此迅速和果断。 曹山林伏在别院外一处土坎后,仔细观察着院墙的布局和守卫的换岗规律。他左肩的伤势依旧限制着他的动作,但丰富的经验和冷静的头脑弥补了身体的不足。 “铁柱,老蔫叔,你们带四个人,从西侧摸过去,那里墙矮,树木也多,容易突破。听到我这边枪响,立刻动手,抢占制高点,压制院内守卫。” “明白!” “剩下的人,跟我从正面强攻!吸引火力!” 部署完毕,曹山林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东方天际那抹即将破晓的鱼肚白,猛地举起手中的五六半,对着别院大门上方悬挂的气死风灯,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气死风灯应声而碎,玻璃渣和火星四溅! “敌袭!!”院内顿时一片大乱,守卫的惊呼声、拉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西侧也传来了铁柱等人的怒吼和猎枪的轰鸣!他们如同神兵天降,迅速翻过矮墙,与院内的守卫展开了激烈的交火! “冲!”曹山林低吼一声,身先士卒,带着另外四名武装部骨干,如同猛虎下山,直扑别院大门!手中的步枪喷吐着火舌,精准地点射着任何敢于露头的敌人! 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陈八指拳养的这些打手虽然凶悍,但如何是曹山林这些经历过生死搏杀、又有着明确目标和战术的精锐的对手?再加上被内外夹击,瞬间就落入了下风。 曹山林目标明确,不管那些四散抵抗的小喽啰,带着人直冲别院的主屋!根据情报,陈八指平时就住在那里! “轰!” 铁柱用猎枪轰开了主屋的房门!曹山林一个翻滚冲入屋内,枪口迅速扫过客厅! 只见一个穿着绸缎睡衣、头发花白、身材干瘦、眼神阴鸷的老者,正站在客厅中央,手中竟然也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对准了门口!他脸上虽然带着一丝惊慌,但更多的是一种狠厉与不甘!正是陈八指! 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右腿微微跛行的中年男子,此刻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手中紧紧抓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曹山林!果然是你!”陈八指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怨恨,“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 “陈八指,你的末日到了!”曹山林枪口稳稳指向他,“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哼!就凭你?”陈八指狞笑一声,手指扣向扳机! 然而,就在他即将开枪的瞬间,曹山林身后一名武装部骨干手中的步枪率先响了!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陈八指持枪的手腕! “啊!”陈八指惨叫一声,勃朗宁手枪掉落在地。 几乎同时,曹山林如同猎豹般扑上,一脚将那个试图销毁笔记本的跛脚男子踹翻在地,铁柱和赵老蔫立刻上前将其制服,夺下了那个至关重要的笔记本! 主屋内的抵抗瞬间瓦解。 “搜!仔细搜!所有纸张、文件、药品,全部带走!”曹山林下令。 很快,武装部的人员在别院的地下密室中,搜出了大量配置好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剂,一些简陋的实验器械,以及几本记录着各种药物配方、实验数据和……与境外某个神秘地址通信的密写信件! 证据确凿!陈八指不仅私自圈养、用药物催化制造凶残怪物,祸害地方,竟然还涉嫌与境外势力勾结! …… 与此同时,“鬼见愁”矿洞外的战斗也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栓子带着两名民兵,凭借精准的枪法和曹山林提供的强效麻醉吹箭,与闻讯从洞里冲出的四名守卫以及那头被激怒的巨兽展开了殊死搏斗。 那巨兽果然变得更加狂躁,身上似乎还覆盖了一层简陋的、如同藤甲般的防护,普通子弹更难伤及要害。但它面对的是栓子这个顶尖的猎手和特制的麻醉箭。 在两名民兵火力掩护下,栓子如同幽灵般在乱石间穿梭,不断用麻醉吹箭射击巨兽暴露在外的部位。虽然大部分箭矢都被那怪物厚实的皮毛和狂躁的动作挡开或挣脱,但终究有几支命中了它的脖颈和腋下等相对薄弱之处。 强效麻醉剂开始发挥作用,巨兽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踉跄,吼叫声也带上了困倦和痛苦。 抓住这个机会,栓子猛地从藏身处跃出,手中陨铁猎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寒光,不是劈砍,而是如同毒蛇吐信般,精准地刺入了巨兽因咆哮而张开的、之前被曹山林子弹击伤过的口腔内部!那里几乎没有防护! “噗嗤!” 刀锋深入!巨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最终轰然倒地,溅起大片雪沫,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解决了巨兽,剩下的几名守卫在栓子和民兵的精准射击下,也很快被清除。 栓子带着人迅速冲入矿洞。洞内景象令人触目惊心!除了简陋的生活区域,更多的是用铁笼囚禁着的、几只已经奄奄一息或者明显发生变异的野兽(狼、熊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腐臭味。他们在洞内深处,找到了更多实验记录和未使用的药剂。 …… 朝阳终于冲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向白雪覆盖的山峦。 落霞坡别院和“鬼见愁”矿洞的战斗,几乎同时结束。 陈八指及其核心党羽(包括那个跛脚的“医生”)被一网打尽,大量罪证被起获。那头祸害林场多日的诡秘巨兽也被击毙在巢穴之外。 当曹山林和栓子带着俘虏与罪证,在武装部人员的押送下返回县城时,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盘踞县城多年、恶行累累的陈八指团伙被彻底铲除!困扰林场和周边村庄的“诡秘兽影”之患也被根除!连同之前被击溃的疤脸王团伙,县城内外的两大毒瘤,在短短数日内,被曹山林和他的狩猎队以雷霆万钧之势连根拔起! 消息传开,百姓拍手称快,往日里受尽欺压的商户更是对“山林货栈”和曹山林感恩戴德。 官方层面,人赃并获,铁证如山,陈八指勾结境外、用药物催化制造怪物、危害公共安全等罪行昭然若揭,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李卫国、赵建军家族在此事中也出了力,功劳簿上自然少不了他们一笔,与曹山林的关系也更加紧密。 经此一役,曹山林及其“山林狩猎队”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不仅是在民间,在官方层面,也成为了真正被认可和倚重的一股力量。那张洁白如雪的巨大熊皮尚未展示,其赫赫威名已然传遍四方。 双患皆除,笼罩在县城上空的阴霾终于散去。 曹山林站在货栈门口,看着街道上逐渐恢复的生机和人们脸上久违的笑容,轻轻活动了一下依旧不太灵便的左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连串的搏杀与争斗,虽然凶险,但终究是他赢了。他用自己的实力、智慧和决断,在这片土地上彻底站稳了脚跟,赢得了尊重,也守护住了想要守护的一切。 然而,他也清楚,陈八指伏法,并不意味着所有麻烦的结束。那笔记本中提到的境外势力,那些未尽的谜团,依旧如同阴影,潜藏在未知的角落。 前路,依旧漫长。但此刻,他可以暂时放松紧绷的神经,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家人一起,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风雪依旧,但人心已暖。 第136章 水落石出 利益之争 腊月廿五,小年刚过,县城的年味被一场席卷全城的肃清风暴冲淡,旋即又被更大的议论狂潮所取代。陈八指及其党羽被一网打尽、那头祸害林场的诡秘巨兽被击毙于“鬼见愁”矿洞外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传遍了县城乃至周边乡镇的每一个角落。 “山林皮货收购栈”门前,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窥探与忌惮的目光,取而代之的是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甚至单纯只为看一眼曹山林这位“降魔英雄”的民众。货栈的生意前所未有地火爆,不仅皮货被抢购一空,连带着倪丽华经营的日常杂货也销量大增。倪丽华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自豪与喜悦的光彩。 后院家中,倪丽珍抱着儿子,听着前院传来的喧嚣,脸上终于露出了安心而幸福的笑容。丽娟和丽芬也活泼了许多,帮着姐姐打理家务,小院里充满了久违的轻松与温馨。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曹山林,却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望和赞誉冲昏头脑。他肩胛的伤势在倪丽华的精心照料下好转了许多,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审慎的凝重。陈八指虽然倒了,但此事牵扯出的更深层的东西,却让他无法彻底放松。 县武装部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内,气氛严肃。王干事、刘组长(之前的调查组成员),以及一位县里主管政法、面色威严的孙副书记共同听取了曹山林关于整个事件的详细汇报。桌上,摆放着从落霞坡别院和“鬼见愁”矿洞搜缴来的部分关键证物——那些配置好的药剂、实验记录、密写信件,以及那个跛脚“医生”的初步口供笔录。 曹山林的汇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从发现林场异常、追踪诡秘兽影、夜探“鬼见愁”,到确认人为阴谋、锁定陈八指、制定计划并实施雷霆打击,整个过程还原得清清楚楚。他隐去了部分关于自己私下动用关系和力量的细节,将功劳更多地归于集体的协作和官方的果断支持。 孙副书记仔细翻阅着那些密写信件和实验记录,脸色越来越阴沉。信件使用的是暗语,但结合实验记录中对药物效果的疯狂追求(增强野兽体质、服从性、攻击性)以及对“鬼见愁”矿脉某种特殊伴生矿物(信中代号“x物质”)的提及,其目的昭然若揭——有人试图利用这种危险的物质和药物,批量制造受控的凶残生物武器!而陈八指,不过是这个庞大阴谋链条上,负责前期实验和材料收集的一个马前卒! “胆大包天!丧心病狂!”孙副书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为了私利,竟敢勾结外敌,行此祸国殃民之举!这个陈八指,百死莫赎!” 王干事和刘组长也是面色铁青。他们之前对曹山林的调查,更多是出于程序和对突然冒起的势力的警惕,却没想到背后牵扯出如此骇人听闻的大案! “曹山林同志,”孙副书记看向曹山林,目光中带着赞赏与郑重,“这次多亏了你和你带领的狩猎队,胆大心细,果断出击,不仅铲除了地方毒瘤,消除了重大安全隐患,更是挖出了这条隐藏在深处的毒线!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感谢你们!” 曹山林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道:“孙书记言重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维护地方安宁,保护国家资源,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的态度让孙副书记更加满意。能力出众,却不居功自傲,懂得分寸,这样的年轻人,难得。 “关于这件事的后续处理,县里会成立专案组,深挖陈八指的关系网,尤其是追查境外势力的线索。”孙副书记沉声道,“你们狩猎队这次立下大功,县里会给予相应的表彰和奖励。至于‘鬼见愁’矿脉区域,将立刻由武装部和地质部门联合接管,彻底封锁,进行详细勘察和安全评估。” 事情到此,似乎已经圆满解决。陈八指伏法,阴谋挫败,隐患消除,曹山林和狩猎队也得到了官方的正式认可和嘉奖。 然而,就在会议即将结束时,刘组长似乎无意间问了一句:“曹队长,听说你们在解决那头巨兽时,还在‘鬼见愁’矿洞里发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一些比较特殊的矿石样本?” 曹山林心中微微一动,面色如常地回答道:“是的,刘组长。洞里确实有一些开采过的矿石碎屑,看起来和普通石头不太一样,我们已经作为证物一并上交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发现的所有异常物品都归入了“证物”范畴。实际上,在清理矿洞时,栓子的确凭借猎人的敏锐,在角落里发现了几块颜色暗沉、入手冰凉、分量异乎寻常沉重的矿石碎块,与周围岩石截然不同。出于谨慎,曹山林让栓子将其中最小的一块偷偷藏了起来,并未列入上交清单。他本能地觉得,这种被陈八指和境外势力如此看重的“x物质”,绝非凡品,在未弄清其真正价值和危害前,不宜轻易示人。 刘组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会议结束后,曹山林走出武装部大楼,冬日难得的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一丝暖意,但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却并未放松。刘组长最后那个看似随意的问题,让他隐隐感到,事情或许并未完全结束。陈八指倒了,但他留下的“遗产”,尤其是关于“鬼见愁”矿脉和“x物质”的秘密,恐怕还会引来新的觊觎者。 接下来的几天,县里对陈八指案的通报和表彰陆续下达。“山林狩猎队”被授予“护林保民先进集体”称号,曹山林个人也获得了表彰和一笔奖金。货栈的生意更加红火,连带着李卫国、赵建军等人也跟着脸上有光,与曹山林的关系愈发牢固。 表面上,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腊月廿八,傍晚。曹山林正在后院陪着咿呀学语的儿子玩耍,倪丽华从前院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姐夫,刚才有个生面孔来店里,说是市里地质队的,想打听一下‘鬼见愁’那边的情况,还问我们有没有捡到过什么特别的石头。”倪丽华压低声音说道,“我看他问得仔细,不像是一般的好奇,就按你交代的,只说我们只管打猎,不懂矿石,什么都没看见。” 曹山林眼神一凝。市地质队?动作这么快?还是……有人冒充? 他立刻警觉起来。陈八指刚倒,关于“x物质”的风声就走漏出去了?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利益动人心,尤其是这种可能蕴含着巨大价值或者力量的未知矿物,足以让很多人铤而走险。 “你做得对。”曹山林赞许地点点头,“以后再有类似打听矿洞或者奇怪石头的人,一律推说不知。另外,让栓子哥和铁柱他们最近都警醒点,货栈和家里晚上多安排人守夜。” “嗯,我知道了。”倪丽华郑重地应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县城里洋溢着越来越浓的年节气氛,但曹山林却站在院中,望着夜空中的寒星,心中波澜起伏。 陈八指一案,看似水落石出,铲除了明面上的恶霸和隐患。但实际上,它更像是一个开端,揭开了一个涉及未知矿物、生物实验、境外势力的巨大利益漩涡的一角。他和他狩猎队,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个漩涡之中。 前路,或许比面对白熊巨兽和诡秘怪物时,更加复杂,更加凶险。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的猎刀和枪,在这激流暗涌中,继续前行,守护住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风雪未停,暗流已生。这看似平静的年关之下,新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37章 化解危机 声望巅峰 腊月廿九,年关已至,县城里张灯结彩,爆竹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和硫磺的味道,年的气氛终于冲破了连日的紧张,变得浓郁而热烈。 “山林皮货收购栈”门前,人头攒动,比往日更加热闹。不仅有采买年货的乡邻,更多了许多闻讯而来,只为看一眼曹山林这位“降魔英雄”,或是带着感激前来送上自家腌制的腊肉、风干鸡的周边村民。货栈的生意好到倪丽华和伙计们几乎应接不暇,连丽娟、丽芬都跑来帮忙,小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后院家中,倪丽珍将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炕桌上摆着新炒的瓜子和花生,锅里炖着香喷喷的猪肉酸菜粉条,温暖的烟火气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抚平了连日来的担忧。她抱着儿子,看着在院中与栓子低声交谈的曹山林,眼中充满了安宁与幸福。 曹山林肩胛的固定已经拆除,虽然动作仍有些不便,但已无大碍。他穿着倪丽珍新做的深蓝色棉袄,身形挺拔,站在院中,与周遭喜庆的氛围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了一体,如同定海神针,带给这个小院乃至整个货栈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感。 栓子汇报着近日的观察:“落霞坡别院和‘鬼见愁’矿洞都已由武装部正式接管,守卫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陈八指一案,县里专案组正在深挖,牵扯出几个与他有利益往来的小干部,都已经被控制。另外……昨天又有人以市报社记者的名义,旁敲侧击打听矿洞和矿石的事情,被我们搪塞过去了。” 曹山林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陈八指倒台,留下的权力真空和那些隐秘的利益,自然会引来新的窥伺者。尤其是关于“x物质”的风声,恐怕已经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让我们的人都警醒些,年节期间也不能放松。”曹山林叮嘱道,“尤其是夜里。” “明白。”栓子应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李卫国和赵建军那边传来消息,说县里几个头头对这次的事情非常满意,尤其是孙副书记,在内部会议上点名表扬了咱们狩猎队,说是‘关键时刻靠得住的力量’。”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积极的信号。意味着曹山林和他的狩猎队,不仅仅是在民间赢得了声望,更在官方层面获得了真正的认可和倚重。这份“靠得住”的评价,远比任何物质奖励都来得珍贵。 晌午时分,一阵喧闹的锣鼓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巷的宁静。只见一支由县里干部、林场领导以及众多民众自发组成的队伍,敲锣打鼓,抬着一块披着红绸的硕大牌匾,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山林皮货收购栈”门前! 为首的是面带笑容的孙副书记和王干事,旁边跟着林场的张采购员和几位场部领导,甚至连李卫国和赵建军也穿着体面地跟在队伍中。 如此阵仗,立刻引来了半条街的人围观。 “曹山林同志!”孙副书记红光满面,声音洪亮,“你们狩猎队此次为民除害,铲除地方恶霸,消除重大安全隐患,功勋卓着!经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特授予你们‘护林保民模范’荣誉称号!并奖励现金五百元,以资鼓励!” 话音落下,王干事亲手将覆盖在牌匾上的红绸揭开,露出里面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苍劲大字——“山林卫士”!落款是县人民政府。 同时,另一位干部将一个装着厚厚一沓现金的大红信封,郑重地交到曹山林手中。 围观众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五百元现金!加上这块由县政府颁发的牌匾,这份荣誉和奖励,在小小的县城里,堪称前所未有! 曹山林心中也微微有些激动,但他很快平复下来,上前一步,接过牌匾和奖金,对着孙副书记和众多乡亲,沉稳地说道:“感谢县委县政府的信任和奖励!感谢各位乡亲的支持!维护地方安宁,保护国家资源,是我们狩猎队应尽的责任!这块牌匾,我们一定高高挂起,时刻鞭策自己!” 他的话语不多,却铿锵有力,赢得了更热烈的掌声。 张采购员也代表林场上前,紧紧握住曹山林的手:“曹队长,这次多亏了你们!不仅解决了楞场的危机,也为我们林场挽回了巨大的损失!场部决定,以后我们林场所有的皮货收购和相关业务,优先与你们‘山林货栈’合作!价格从优!” 这又是一个实质性的重大利好!意味着货栈有了一个稳定且庞大的官方采购渠道,未来的发展不可限量。 倪丽华在一旁听着,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丽娟和丽芬更是兴奋地小脸通红。 表彰队伍的热闹持续了许久才渐渐散去。货栈门前,“山林卫士”的牌匾被小心翼翼地悬挂在了最醒目的位置,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那笔巨款,曹山林则当场宣布,一部分作为奖金分发给狩猎队所有成员(包括留守的赵老蔫等人),一部分用于货栈的扩大经营,剩下的则作为储备资金。 这一举动,更是赢得了队员们死心塌地的拥戴和围观群众的一致好评。 经此一事,曹山林及其“山林狩猎队”的声望,真正达到了巅峰。不仅在民间被奉为英雄,在官方也被视为可以倚重的骨干力量。“山林货栈”也一跃成为县城里名声最响、信誉最好的店铺。 傍晚,曹山林婉拒了所有宴请,回到后院家中。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着丰盛的年夜饭,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团圆与安宁。 “山林,这下总算可以过个安稳年了。”倪丽珍给曹山林夹了一筷子菜,柔声说道。 曹山林看着妻子温柔的面容,又看了看在炕上爬来爬去、咿呀学语的儿子,心中充满了暖意。他点了点头:“嗯,安稳年。” 然而,在他心底深处,却始终有一丝警惕未曾放下。树大招风,名声和利益的背后,往往伴随着更多的关注,甚至是非。陈八指虽除,但那关于“x物质”的暗流,以及可能存在的、更庞大的境外势力,依旧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依稀还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 危机暂时化解,声望如日中天。但这或许只是一个新的开始。未来的路,需要更加谨慎,也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去守护眼前的一切。 这个年,注定不会完全平静。但至少在此刻,他可以暂时放下所有重担,与家人一起,沉浸在这份温馨与喜悦之中。 风雪依旧年年有,但人心已非昨日。属于曹山林和“山林”的故事,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第138章 琐碎日常 温情脉脉 除夕夜,万家灯火。 县城上空零星炸开的爆竹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年味的涟漪。“山林皮货收购栈”早早落了栓,前厅的喧嚣与荣耀被隔绝在外,后院小院里,只剩下暖黄的灯光与家人团聚的温馨。 炕桌被擦得锃亮,上面摆满了倪丽珍忙碌一下午的成果:油亮喷香的红烧肘子,酸菜粉条炖五花肉冒着腾腾热气,金黄酥脆的炸丸子,自家灌的肉肠切片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碟翠绿的炒蒜苗,点缀其间。中间是一大海碗皮薄馅大的猪肉白菜饺子,如同元宝般鼓鼓囊囊,象征着对新一年的期盼。 曹山林坐在炕头,左臂活动仍有些不便,但脸上带着久违的松弛。儿子穿着红彤彤的新棉袄,戴着虎头帽,正努力地在他腿上试图站起来,小手胡乱挥舞着,嘴里发出“啊啊”的无意义音节,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饭菜,口水滴答落下。 “哎哟,小馋猫,还没到你吃的时候呢。”倪丽珍笑着用软布给儿子擦口水,眼神里满是宠溺。她今天也穿了件暗红色的新棉袄,衬得脸色愈发红润。 丽华、丽娟、丽芬三姐妹围坐在炕桌另一边,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晕。丽华帮着姐姐布菜,动作麻利;丽娟和丽芬则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炸丸子,偷偷咽着口水。 “都别愣着了,动筷子吧。”曹山林发话,率先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儿蒜泥醋,送入口中。猪肉的鲜香和白菜的清甜在口中弥漫开来,是熟悉而踏实的家的味道。 一家人这才热热闹闹地开动。铁柱和赵老蔫也被曹山林强令回家过年了,栓子则坚持留在货栈值夜,曹山林让倪丽华特意给他留出了一大份饭菜温在锅里。 席间没有高谈阔论,只有琐碎而温暖的家长里短。 “姐夫,你尝尝这个肘子,我按娘教的方法炖的,烂乎不?”倪丽珍夹了一大块肘子皮放到曹山林碗里,期待地看着他。 曹山林咬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点头赞道:“嗯,好吃,比娘炖得还香。” 倪丽珍顿时笑靥如花。 “姐,咱明天早上是不是就能穿新衣服,出去放鞭炮了?”丽芬嘴里塞着丸子,含糊不清地问,小脸上全是期待。 “吃你的吧,小心噎着。”丽华给她盛了碗汤,故作严肃,“明天早上起来,先把院子扫干净才能玩。” “知道啦,大姐。”丽芬吐了吐舌头,乖乖喝汤。 丽娟则小声跟曹山林汇报:“姐夫,今天下午有个婶子来店里,想给她儿子说亲,问丽华姐有没有人家了……”她话音未落,就被倪丽华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低下头猛扒饭。 曹山林闻言,看了一眼瞬间变得局促的倪丽华,心中了然。妹妹长大了,又是这般能干模样,有人惦记是正常的。他笑了笑,对丽娟道:“跟你丽华姐说,她现在忙着店里的事,没心思想这些。回绝了吧,客气点。” “哎!”丽娟连忙应下。 倪丽华悄悄松了口气,心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偷偷抬眼看了下曹山林,见他神色如常,正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孩子,便又低下头,默默吃着饭。 这细微的情愫,如同投入心湖的一粒小石子,涟漪轻轻荡开,却又迅速归于平静。有些界限,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守着,这便是家人间的默契与温情。 吃过年夜饭,收拾完碗筷,一家人围坐在热乎乎的炕上守岁。曹山林抱着已经玩累了、在他怀里酣然入睡的儿子,小家伙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吧唧一下小嘴,睡得无比香甜。看着怀中这柔软而脆弱的小生命,曹山林心中最坚硬的部分仿佛也被融化了。前世今生的厮杀、算计、危险,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遥远,唯有眼前这份安宁与圆满,真实可触。 倪丽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和剪刀,灵巧地剪着窗花。红色的碎屑飘落,在她指尖绽放出鲤鱼、喜鹊、福字等吉祥图案。丽娟和丽芬也凑在一旁学着剪,虽然歪歪扭扭,却兴致勃勃。 屋外,不知谁家率先燃起了辞旧迎新的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紧接着,整个县城仿佛被点燃,四面八方都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硝烟味,宣告着新年的正式来临。 “过年啦!”丽芬兴奋地跳下炕,想去门口看,被倪丽华笑着拉住。 曹山林将睡熟的儿子小心地放进铺好的被窝里,盖好被子。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爆竹火光不时映亮的夜空,目光沉静。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从重生后的茫然,到为了生存进山狩猎;从与倪家姐妹相依为命,到成立狩猎队,扎根县城;从对抗野兽、地痞,到卷入与陈八指乃至境外势力的明争暗斗……步步惊心,却也步步为营。 如今,危机暂解,声望已成,家业初定。怀中这沉甸甸的亲情,身边这群可以托付生死的伙伴,以及那份隐藏的、关于“x物质”的秘密,都成了他继续前行的动力与羁绊。 倪丽珍走到他身边,轻轻依偎着他没有受伤的右臂,将头靠在他肩上,柔声道:“山林,新的一年,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曹山林揽住妻子的肩膀,感受着那份依赖与信任,心中充满了力量。 “嗯,会平安的。”他低声承诺,目光越过喧嚣的夜空,投向远方沉寂的山林。 琐碎的日常,脉脉的温情,这便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雪,只要家中的灯火不灭,他就有勇气和力量,一直走下去。 新旧交替的爆竹声渐渐稀疏,黎明即将到来。新的一年,充满了未知,也充满了希望。 第139章 新血入队 严苛考验 正月里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洒在县城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年节的喧嚣渐渐沉淀,生活重新步入正轨。“山林皮货收购栈”门前,“山林卫士”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吸引着过往行人敬畏的目光。店内生意依旧兴隆,倪丽华带着两个妹妹和伙计们忙得有条不紊。 然而,曹山林的心思,却早已飞回了那片广袤而充满挑战的山林。陈八指虽除,但狼群之患尚未根绝,开春后狩猎队需要补充新鲜血液,以应对更繁重的任务和可能出现的新的挑战。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支更强大、更忠诚、更能适应复杂情况的队伍,来守护已经拥有的一切,并为未来可能的风浪做准备。 正月初八,年味尚未散尽,曹山林便将栓子、铁柱、赵老蔫召集到货栈后院。经过一个年节的休养,他肩胛的伤势已基本痊愈,动作间恢复了往日的利落。 “年过完了,该动起来了。”曹山林开门见山,“狼群还在西北老林子边缘徘徊,是个隐患,必须尽快解决。另外,开春后林场的活儿,周边村子的委托,还有咱们货栈自己的皮货来源,都需要人手。狩猎队,得添人了。” 铁柱一听就来了精神:“早就该添人了!现在咱们名声在外,想来的人肯定不少!” 赵老蔫比较持重:“人是不少,但良莠不齐。咱们干的都是玩命的活儿,招进来的人,本事、心性都得过硬,不然就是害人害己。” 栓子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曹山林早有打算:“光靠看和问不行,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我准备设几道关卡,公开选拔。能过的,才有资格进狩猎队。” 他制定的选拔标准,极其严苛,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近人情。 第一关,体能。应试者需负重五十斤,在积雪未化的山路上,于规定时间内完成二十里山地越野。这一关,就直接刷掉了大半抱着好奇或侥幸心理前来报名的青壮。有人中途体力不支瘫倒在地,有人超时被无情淘汰,最终只有五人勉强达标。 第二关,枪法。移动靶射击,五十米外击中奔跑的野兔(用机械装置模拟)视为合格。这一关考验的是猎人的基本功和心理素质。砰砰的枪声响过,只有三人弹无虚发,其中就包括林场子弟小斌和屯里踏实肯干的青年二嘎。 第三关,野外生存与方向辨识。应试者被蒙上眼睛,带到一处陌生的林区,只给予最简单的指南针和少量食物,要求其在二十四小时内,独自返回指定集合点。这一关,模拟的是猎人在山林中迷路时的处境,考验的是冷静的头脑、丰富的经验和顽强的意志。 夜色笼罩山林,寒风刺骨。被蒙眼带入林区的三人,面临着真正的考验。小斌仗着年轻气盛和林场子弟对地形的熟悉,一开始走得很快,但不久后就因为判断失误偏离了方向,在漆黑的林子里兜起了圈子,焦急万分。另一人则因为恐惧和寒冷,缩在一个树洞里不敢动弹,最终选择了放弃,点燃了求救的烟火。 唯有二嘎,这个平时在屯里沉默寡言、看起来有些木讷的青年,却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沉稳。他先是仔细感受风向和地面坡度,利用指南针确定大致方向后,并不急于赶路,而是寻找水源(通过倾听微弱的水流声和观察植被),沿着溪流向下游小心前进(人类聚落多靠近水源)。途中,他甚至还设置了一个简易的套索,捕获了一只出来觅食的雪兔,补充了体力。当第二天晌午,他背着那只雪兔,衣衫被荆棘划破多处却眼神明亮地出现在集合点时,连曹山林眼中都闪过一丝赞许。 最后一关,团队协作与实战模拟。曹山林将最终剩下的两人——小斌和二嘎,编入一个临时小组,由栓子担任“敌人”,在限定区域内进行对抗演练。要求他们不仅要在栓子这个老猎手的追踪下隐蔽自身,还要设法获取放置在区域中心的“信物”(一面小旗)。 小斌身手敏捷,枪法好,但有些个人英雄主义,总想单独行动,结果几次都被如同鬼魅般的栓子轻易“击毙”(用标记弹)。二嘎则充分发挥了他沉稳和善于观察的特长,他利用地形巧妙隐藏,并不急于求成,而是耐心等待时机,甚至利用小斌的冒进吸引了栓子的注意力,最终在演练时间即将结束时,冒险从一处陡坡滑下,成功触碰到了“信物”。 演练结束,小斌垂头丧气,二嘎虽然成功,却也累得几乎虚脱,身上沾满了泥雪。 曹山林站在两人面前,目光如炬。 “狩猎,不是一个人的英雄游戏。”他看着小斌,语气严肃,“在山林里,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让整个队伍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个人能力重要,但服从纪律、信任伙伴更重要!” 小斌满脸羞愧,低下了头。 他又看向二嘎:“沉稳、耐心、善于利用环境,这些都是优秀猎人的品质。但你最后为了信物冒险从陡坡滑下,虽然成功,却也暴露在极大的风险中。记住,任何时候,保住性命才是第一位的,任务可以再找机会。” 二嘎用力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经过这四轮近乎残酷的选拔,最终,只有二嘎一人,凭借着其过硬的体能、精准的枪法、沉稳的心性和懂得团队协作的态度,成功通过了所有考验,获得了加入狩猎队的资格。小斌虽然遗憾落选,但经过这次历练,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心服口服。 曹山林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有些拘谨,但眼神坚定、透着股韧劲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他拍了拍二嘎的肩膀,沉声道:“欢迎加入山林狩猎队。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人。你的背后,是整个队伍,你的命,和大家的命绑在一起。” 二嘎挺直了腰板,激动地大声道:“是!队长!我一定好好干!” 新鲜血液的注入,让狩猎队焕发出新的活力。曹山林并没有立刻让二嘎参与核心任务,而是先让他跟着赵老蔫学习处理皮张、辨识草药,跟着铁柱熟悉各种枪械和狩猎技巧,由栓子带着进行基础的追踪和潜伏训练。这是一个打磨的过程,需要时间和耐心。 与此同时,曹山林也开始着手制定清剿西北老林子边缘狼群的详细计划。有了二嘎的加入,再加上栓子、铁柱、赵老蔫这些经验丰富的老队员,他对这次行动充满了信心。 家中,倪丽珍看着丈夫日渐恢复的英气和忙碌的身影,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心疼。她知道,山林才是他真正的舞台。她所能做的,就是打理好这个家,照顾好孩子,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倪丽华则更加专注于货栈的经营,她敏锐地察觉到,随着姐夫声望的提升,货栈的生意模式也可以进行一些调整,比如可以尝试接收一些更高端的皮货定制,或者与更远的客商建立联系。她将这些想法与曹山林沟通,得到了他的大力支持。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新的队员,新的挑战,新的希望。曹山林站在院中,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山林,目光深邃。 狼群,是时候做个了断了。而狩猎队的征程,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第140章 远山呼唤 新的委托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县城里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孩童们提着灯笼在巷弄间穿梭嬉戏,空气中飘着糯米和糖馅的甜香。然而,这份属于城镇的喜庆,并未能完全掩盖住来自远山的呼唤与隐隐传来的不安。 “山林皮货收购栈”内,倪丽华正带着伙计清点着年后的第一批皮货,主要是些常见的狗獾、狍子皮,品相尚可,但远不及年前那张白色巨熊皮带来的震撼。曹山林站在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喧嚣,落在了西北方向那片广袤而沉寂的山林。狼群尚未清剿,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料峭的寒风。一个穿着臃肿旧棉袄、满面风霜、神色焦急的中年汉子踉跄着走了进来,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山里口音,急切地问道:“请问……曹山林曹队长在吗?” 倪丽华抬头,见来人不像本地人,且神色惶急,便多了份警惕,上前客气地问道:“这位大哥,你找我们队长有什么事?” 那汉子看到倪丽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声竟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女掌柜,行行好,救命啊!俺是北边黑水屯的,俺们那儿……遭了大难了!求曹队长救救俺们屯子吧!” 这一跪,立刻引起了店内所有人的注意。曹山林眉头一皱,快步从柜台后走出,一把将那汉子扶起:“这位老乡,快起来,有话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汉子被曹山林扶起,依旧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说道:“是狼!还有豹子!好多狼!还有一头独行的老豹子!它们……它们像是约好了一样,一起祸害俺们屯子!牲口被咬死了一大半,前几天……前几天老王家的娃儿晚上没看住,跑出去耍,就……就被拖走了!找到的时候……就剩几块骨头和破衣裳了啊!” 他边说边哭,涕泪横流,显然是悲痛恐惧到了极点。 “黑水屯?”曹山林在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这个地名,那是在大兴安岭深处,一个比鄂伦春部落还要偏远闭塞的山村,距离县城足有数百里之遥。“你们那儿,以前也闹过狼灾豹患吗?” “没有!从来没有这么凶过!”那汉子用力摇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那狼群邪性得很,不怕人,不怕火,晚上就围着屯子嚎!还有那头老豹子,神出鬼没,专门叼娃子和落单的人!屯里的老猎户组织人打过几次,不但没打着,还折了两个好手!那老豹子太狡猾了,枪都打不着它!俺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听说县城里出了个能降服白熊魔的英雄,这才凑了路费,让俺日夜兼程赶来求救!曹队长,求求你,救救黑水屯吧!” 双重大型猛兽袭扰?狼群与独行老豹同时发难?而且行为如此反常凶悍? 曹山林的心沉了下去。这听起来,比之前林场楞场遇到的诡秘兽影还要棘手!狼群集群行动本就难缠,再加上一头经验丰富、狡诈异常的老豹,对于黑水屯那样缺乏武器和组织的偏远山村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店内一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曹山林。倪丽华眼中露出担忧,铁柱和赵老蔫则是面色凝重。就连新加入的二嘎,也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曹山林没有立刻答应,他沉吟片刻,问道:“老乡,你们屯子现在情况怎么样?还能支撑多久?” “屯子里现在人心惶惶,白天都不敢轻易出门,牲口圈加固了好几遍,但……但也不知道能顶多久。”那汉子抹着眼泪,“粮食快见底了,再这么下去,不被野兽祸害死,也得饿死啊!” 情况危急,刻不容缓。 曹山林看了一眼身边的伙伴们。栓子眼神冷冽,微微点头;铁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赵老蔫虽然面色凝重,但也没有反对。就连二嘎,虽然有些紧张,但眼神中也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远程委托。深入陌生而险峻的原始山林,面对的是规模不明的狼群和一头狡诈的老豹,后勤补给困难,环境恶劣。但同样,这也是一次绝佳的锻炼机会,尤其对于二嘎这样的新人。而且,解救一方百姓于水火,也符合他建立狩猎队的初衷。 风险和机遇并存。 “这个委托,我们接了。”曹山林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老乡,你先在店里歇歇脚,吃点东西。我们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那汉子闻言,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又要下跪,被曹山林死死拦住,只能不住地作揖道谢。 消息很快传开。狩猎队要远征黑水屯,清剿狼群老豹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再次引发了县城的关注。有人敬佩曹山林等人的胆魄,也有人暗自担忧,觉得此行太过凶险。 李卫国和赵建军闻讯赶来,李卫国咋咋呼呼地说道:“山林哥,你这刚消停几天,又要往深山老林里钻?那黑水屯我听说过,鸟不拉屎的地方,太远了!要不……我跟我爸说说,让县里派民兵去?” 曹山林摇了摇头:“县里民兵对付寻常土匪还行,对付成群的野兽和经验丰富的老豹,缺乏经验和有效手段,去了也是白白牺牲。这事,还是我们专业的人来办更合适。” 赵建军拄着拐杖,担忧道:“山林哥,那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需要什么装备弹药,尽管开口,我想办法。” “多谢。”曹山林没有客气,“我们需要一些额外的弹药,尤其是穿甲弹和霰弹,还有长途行军需要的压缩干粮和药品。” “包在我身上!”赵建军拍着胸脯保证。 当晚,狩猎队驻地灯火通明,气氛紧张而有序。曹山林、栓子、铁柱、赵老蔫以及新人二嘎,围在一起,研究着那黑水屯汉子提供的、极其简陋的周边地形草图。 “距离太远,路上至少要走五六天。”栓子指着地图上蜿蜒曲折的路线,眉头紧锁,“沿途都是原始森林,补给困难,必须轻装简从。” “狼群规模不明,老豹习性未知。”赵老蔫补充道,“到了地方,必须先摸清楚情况,不能贸然行动。” 铁柱检查着枪械,咧嘴笑道:“管它狼还是豹,来了就干!正好让二嘎这小子开开荤!” 二嘎在一旁默默擦拭着自己的老式步枪,虽然紧张,但眼神专注,努力将老队员们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曹山林综合着大家的意见,迅速制定了行动计划:“这次行动,以侦察和精准清除为主。栓子哥,你负责前期侦察,摸清狼群和老豹的活动规律、巢穴位置。铁柱,老蔫叔,你们负责策应和火力支援。二嘎,你跟着我,多看,多学,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开枪。” “是!队长!”二嘎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家中,倪丽珍一边默默为曹山林收拾行装,将晒干的肉脯、炒面和新缝制的厚袜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一边忍不住轻声叹息:“这才刚过完年……”怀中的儿子似乎感受到母亲的低落,伸出小手咿呀着要去抓她的脸。 倪丽华则显得更为冷静,她将准备好的急救药品和一小瓶珍贵的云南白药塞进曹山林的背包,低声道:“姐夫,家里你放心,货栈和姐姐、孩子,我都会照顾好。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曹山林看着灯光下家人担忧却支持的面容,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一丝歉疚。他用力抱了抱妻子和孩子,对倪丽华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们会小心的。” 正月十六,黎明。薄雾笼罩着县城,一支精简的五人小队,牵着驮负物资的骡马,悄然从北门出发,踏上了远征黑水屯的艰险路途。曹山林走在队伍最前,身影在晨雾中显得坚定而挺拔。 远山的呼唤,已然回应。新的征途,充满未知与挑战。这一次,他们将面对的不是单一的猛兽,而是集群的恶狼与狡诈的豹影。狩猎队的旗帜,将在这片更广阔、更原始的山林中,再次扬起。 第141章 长途跋涉 初遇狼踪 正月里的寒风,依旧如同刀子般锋利,刮过绵延起伏的雪原林海。曹山林带领的狩猎小队,如同五粒投入白色海洋的石子,沿着崎岖难辨的山路,向着北方那片更加苍茫、原始的地域艰难跋涉。 队伍精简至极。曹山林、栓子、铁柱、赵老蔫,以及新人二嘎,外加三匹驮着弹药、干粮和必备物资的骡马。每个人都背负着不轻的行囊,枪支或挎或背,在深可没膝的积雪中,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记。 离开相对熟悉的县城周边,环境陡然变得恶劣起来。林木更加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线昏暗。积雪深厚,许多低洼处形成危险的雪窝,一脚踩空就可能陷入其中。寒风无孔不入,即使穿着厚厚的棉衣,依旧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沿途几乎看不到人烟,只有偶尔惊起的飞鸟和雪地上零星出现的野兽足迹,提醒着这片土地的生机与危险。 曹山林走在队伍最前,负责开路和指引方向。他肩伤初愈,但步伐稳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陨铁猎刀贴身而藏,那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栓子如同队伍的影子,时而前出侦察,时而断后警戒,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总能提前发现潜在的危险——比如一处被积雪掩盖的裂缝,或是一丛带有尖刺的毒灌木。 铁柱和赵老蔫护在队伍中间,照看着驮马。铁柱依旧是大嗓门,偶尔说笑几句提振士气,但眼神深处也带着警惕。赵老蔫则沉默寡言,更多时候是在观察着植被和地形,凭借老猎人的经验判断着水源和可能的安全宿营地。 新人二嘎紧跟在曹山林身后,努力模仿着队长的每一个动作。他背着那杆老式步枪,呼吸因为负重和紧张而有些急促,但眼神却异常专注,紧紧盯着前方曹山林踩出的脚印,不敢有丝毫分神。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危险的远程任务,心中既兴奋又忐忑。 第一天,队伍行进了约四十里,入夜时分,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扎营。栓子熟练地清理出一片空地,铁柱和赵老蔫卸下驮马上的物资,二嘎则笨拙地学着用积雪垒砌挡风的矮墙。 篝火燃起,驱散着黑暗和部分寒意。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啃着硬邦邦的压缩干粮和肉脯,就着雪水吞咽。气氛有些沉闷,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骡马偶尔的响鼻声。 “队长,咱们这还得走几天才能到黑水屯?”二嘎忍不住小声问道,他的脚底已经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二嘎,你觉得这片林子,和咱们县城周边有什么不一样?” 二嘎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说道:“树更大,更密,雪更深,感觉……更野,更安静。” “没错。”曹山林点了点头,“越是深入老林子,环境越复杂,野兽也越凶悍。这才第一天,你就觉得苦了?后面的路,只会更难走。” 二嘎脸上露出一丝羞愧,低下头:“队长,我知道了,我能坚持!” 曹山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这种感觉。猎人不仅要会开枪,更要能吃苦,能耐得住寂寞,能在这野地里活下去。这是第一课。” 接下来的几天,行程愈发艰难。他们需要翻越数道覆盖着厚厚冰壳的山梁,穿越雾气弥漫、暗藏沼泽的河谷。有两次,驮马差点陷入深不见底的雪窝,全靠众人合力才拖拽出来。干粮在快速消耗,不得不沿途狩猎一些雪兔、松鸡补充,但也不敢过多耽搁。 第四天下午,当队伍沿着一条冰冻的河谷边缘行进时,走在前面的栓子突然蹲下身,打出了警戒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停下脚步,迅速寻找掩体,枪口指向四周。 曹山林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栓子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栓子指着河谷对岸一片稀疏的桦树林,眼神凝重:“有动静,数量不少,是狼。” 曹山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对岸林间的雪地上,有十几条灰色的身影在快速移动!它们似乎正在追逐着什么,身影在树木间若隐若现,偶尔能听到短促而兴奋的狼嚎声。 “是狼群!看数量,起码有十几头!”铁柱也看到了,压低声音说道,“妈的,这么快就碰上了?” 赵老蔫仔细观察着:“它们好像在围猎,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二嘎紧张地端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都屏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在野外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成群的野狼。 曹山林示意大家保持安静,隐蔽观察。只见对岸的狼群分工明确,几头狼在外围驱赶,另外几头则从侧翼包抄,将一群大约七八只的狍子逼向河岸方向。狍子惊慌失措,在深雪中跳跃奔逃,但显然不是狼群的对手。 很快,一头落后的狍子被狼群追上,扑倒在地,惨叫声和狼群的撕咬声隐约传来,雪地上瞬间绽开刺目的红色。 狩猎在短短几分钟内结束。狼群围着猎物大快朵颐,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队长,咱们……不打吗?”二嘎看着对岸的狼群,有些跃跃欲试。 “不打。”曹山林果断摇头,“我们的目标是黑水屯的狼群和老豹,不能在这里浪费弹药,暴露行踪。而且,你看那头狼……” 他指向狼群中一头体型格外硕大、蹲坐在稍高处、冷漠地注视着同伴进食的灰狼。“那应该是个小头目,很警觉。我们一旦开枪,它们可能会四散逃窜,也可能会循着气味追踪我们,徒增麻烦。” 果然,那头蹲坐的灰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着曹山林等人藏身的方向嗅了嗅,眼神中带着警惕。 曹山林立刻示意众人压低身形,彻底隐入岩石和灌木的阴影中。 对岸的狼群饱餐一顿后,在那头灰狼的带领下,迅速拖着剩余的狍子尸体,消失在了密林深处,只留下河谷对岸一片狼藉的血迹和残骸。 直到狼群彻底消失,众人才松了口气。 “他娘的,这帮畜生还挺嚣张。”铁柱啐了一口。 赵老蔫面色凝重:“看这狼群的纪律性和那头头狼的警觉性,黑水屯遇到的,恐怕比这群更难缠。” 曹山林点了点头,对二嘎说道:“看到了吗?在山林里,不是见到猎物就要开枪。要审时度势,分清主次。我们的行踪,现在必须保密。” 二嘎用力点头,将队长的话牢牢记在心里。这次遭遇,虽然未发一枪,却比任何训练都来得深刻。 小队继续上路,但气氛明显更加紧张。每个人都清楚,他们已经进入了猛兽活跃的核心区域,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长途跋涉的疲惫,初遇狼踪的紧张,以及对黑水屯未知情况的担忧,交织在一起,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但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退缩。这支小小的队伍,在曹山林的带领下,如同一把淬火的利刃,沉默而坚定地,刺向那片被灾难笼罩的远山。 第142章 狼群势大 智取上策 正月廿一,历经六日艰苦跋涉,翻越数道险峻山梁,穿越茫茫林海雪原,曹山林带领的狩猎小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黑水屯。 与其说是一个屯子,不如说是一片依偎在山坳河谷间的、由几十座低矮破旧的木刻楞(用原木垒成的房子)和窝棚组成的聚落。屯子周围用粗大的原木勉强围了一圈栅栏,但多处已经破损,形同虚设。此刻,整个屯子死气沉沉,看不到炊烟,听不到人声,只有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血腥与恐惧的气息。 带路的那个黑水屯汉子,指着那片寂静的聚落,声音带着哭腔:“曹队长,到了,就是这儿……您看,这哪还像个活人住的地方啊!” 曹山林示意队伍在屯外一处能够俯瞰全屯的高地停下,隐蔽起来。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屯内的情况。栅栏内外,随处可见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牲畜残骸,冻硬的血迹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目。一些木屋的门窗用粗木棍死死顶住,窗户后面,偶尔能看到一双双充满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外面。 “栓子,铁柱,你们两个,从左右两侧摸过去,侦察一下屯子周围狼群和老豹活动的具体痕迹,注意安全,不要暴露。”曹山林低声下令。 “是!”栓子和铁柱应声,如同两只灵巧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滑下高地,消失在屯子两侧的密林中。 曹山林又对赵老蔫和二嘎道:“老蔫叔,你带二嘎,检查一下我们的装备和弹药,尤其是陷阱和绊索。二嘎,仔细看,仔细学。” “明白。”赵老蔫点头,拉着有些紧张的二嘎开始清点物资。 大约一个时辰后,栓子和铁柱先后返回,两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栓子率先开口,声音低沉,“狼群的规模,估计在二十五头以上,甚至可能达到三十头!足迹非常密集,而且我发现了几处头狼的标记,不止一个!很可能是一个由多个小家族联合起来的大狼群!” 多头狼联合?曹山林心中一凛。这意味着狼群的组织性和战斗力远超普通狼群。 铁柱补充道:“我在屯子东面的林子里发现了老豹的足迹和粪便,那家伙个头不小,脚印很深,而且非常狡猾,留下的痕迹很少,几乎都选在最难追踪的地方。我还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它吃剩下的半只狍子,看撕咬的痕迹,力气大得吓人!” 超过二十五头的联合狼群,加上一头经验丰富、狡诈凶悍的老豹……黑水屯面临的,几乎是绝境。 带路的汉子听到这些,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赵老蔫一把扶住。 “曹队长……这……这可咋办啊……”汉子绝望地看着曹山林。 曹山林没有回答,他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他们只有五个人,面对如此规模的狼群和神出鬼没的老豹,胜算极小,而且必然会出现伤亡。强攻绝非上策。 “不能硬来。”曹山林沉声道,“狼群数量太多,而且组织严密,老豹又藏在暗处。我们人手不足,正面冲突占不到便宜。”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铁柱有些急躁。 “当然不是。”曹山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狼群虽众,但并非铁板一块。多头狼联合,内部必然存在竞争和矛盾。而且,它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食物。黑水屯的牲畜几乎被祸害光了,它们的食物来源很快就会出现问题。” 他走到高地边缘,指着屯子周围的地形:“你们看,黑水屯三面环山,只有南面这个河谷出口。狼群的主要活动区域,集中在屯子北面和东面的林子里。老豹则更喜欢单独行动,潜伏在西面那片陡峭的山崖附近。” “队长的意思是……分而治之?”栓子若有所思。 “没错!”曹山林肯定道,“我们先想办法削弱狼群的力量,制造恐慌,挑拨它们内部的关系。同时,设下陷阱,重点对付那头老豹。只要除掉老豹,狼群失去了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和威胁,我们再集中力量对付它们,就容易多了。” 他迅速制定了详细的行动计划: 第一步,示弱与引诱。由曹山林亲自带着那个黑水屯汉子,大张旗鼓地进入屯子,安抚村民,并故意放出风声,说只来了几个猎人,力量有限,主要是来帮助村民转移的。以此麻痹狼群和老豹,让它们认为威胁不大。 第二步,分化与削弱。由栓子和铁柱负责,在狼群经常活动的北面和东面林区,利用带来的特殊诱饵(混合了狼麻子和血腥草的饵料),设置多个伏击点。这种饵料对狼的刺激性极大,但不同狼群之间可能会因为争夺而爆发冲突。他们则隐藏在暗处,专门狙杀那些离群、或者试图争夺饵料的狼,尤其是看起来像小头目的个体。 第三步,设伏与猎豹。由赵老蔫带着二嘎,在西面山崖老豹活动的区域,利用其捕猎习性,设置精巧的压发陷阱和套索,陷阱周围布置上老豹最喜欢的猎物内脏作为诱饵。赵老蔫经验丰富,二嘎则需要在这个过程中学习如何布置针对大型猛兽的致命陷阱。 第四步,固守与反击。利用黑水屯残破的栅栏和木屋,组织村民进行简单加固,作为最后的防线。一旦狼群被削弱,老豹被除掉,狩猎队将带领敢于反抗的村民,对残余的狼群发起最后的清剿。 计划周密而大胆,充分利用了地形、野兽习性和心理战术。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曹山林目光扫过众人。 “清楚!”众人齐声应道,连二嘎也鼓足了勇气。 “行动!”曹山林一挥手,狩猎小队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悄然运转。 曹山林带着那几乎走不动路的黑水屯汉子,故意弄出些动静,走向死寂的屯子。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屯内幸存者的骚动,一些胆大的村民透过门缝紧张地观望着。 而栓子、铁柱、赵老蔫和二嘎,则如同融入了雪地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向各自的任务区域,开始了与狼群和老豹的无声较量。 一场智慧与力量、耐心与残忍的狩猎,在这片被冰雪和恐惧笼罩的山坳里,正式拉开了序幕。狼群势大,豹影诡秘,但猎人手中的枪与陷阱,已然张开了死亡之网。 第143章 设诱头狼 初战显效 黑水屯死寂的空气,被曹山林和那报信汉子的到来搅动起一丝微澜。几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作响,露出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曹山林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沉稳地指挥着几个胆大的村民,用能找到的木料和石块,勉强加固着屯子南面栅栏的几处最大缺口。他刻意放大了动作和声音,仿佛在向隐藏在暗处的窥伺者宣告——援兵来了,但力量有限,主要目的是固守和撤离。 与此同时,狩猎队的其他成员,已经如同利刃般,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屯子外围的密林雪原。 栓子和铁柱负责的北面和东面林区,是狼群活动最频繁的区域。两人凭借高超的潜行技巧,避开狼群常规的巡逻路线,在几处狼群标记过的领地边缘和可能的饮水点附近,设下了致命的陷阱。 他们使用的诱饵,是赵老蔫出发前特意配置的秘方——将冻硬的野兔内脏捣碎,混合了烈性的狼麻子粉末和少量血腥草汁液。这东西对狼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气味浓烈而特殊,能在寒风中飘出很远,但不同狼群个体或家族之间,往往会因为争夺这种高刺激性的“美食”而产生矛盾和冲突。 栓子选择了一处位于两个狼群标记点中间的林间空地,将诱饵小心地放置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他自己则携带七九步枪,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空地边缘一棵高大的落叶松,浓密的枝叶和身上的白色伪装服将他完美隐藏。铁柱则埋伏在另一侧稍远处的雪窝中,负责警戒和策应。 时间在寒冷的等待中流逝。林间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阵细微的踩雪声由远及近。率先被诱饵气味吸引来的,是三条体型中等的灰狼,它们属于同一个家族,显得十分警惕,围着空地边缘逡巡不前,不断耸动着鼻子,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岩石上那团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暗红色物体。 其中一头较为强壮的狼似乎按捺不住诱惑,低吼一声,试探性地向前迈了几步。另外两头狼立刻发出警告性的低嚎,似乎在制止它。 树上的栓子,呼吸平稳,手指虚搭在扳机上,冰冷的枪口透过枝叶缝隙,牢牢锁定着那头试图向前的狼。但他没有开枪,他在等,等更大的鱼。 果然,这边的骚动很快引来了另一伙狼。四头体型更为硕大、毛色更深、眼神也更加凶悍的狼从东面的林子里钻了出来,为首的是一头肩高接近成年男子腰部、左耳缺了一块的壮年公狼,它显然是另一个小家族的头狼。 新来的狼群看到岩石上的诱饵和那三头先到的狼,立刻发出了充满威胁的咆哮,宣示着对这块区域和食物的主权。先来的三头狼也不甘示弱,龇牙咧嘴地回以低吼。双方在空地边缘对峙起来,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争夺的焦点,自然是那块诱饵。 缺耳头狼显然更具侵略性,它低吼一声,身后的三头狼立刻呈扇形散开,试图包抄。先来的三头狼在数量劣势下,显得有些退缩,但依旧不肯放弃。 就在双方僵持,注意力都被诱饵和彼此吸引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而突兀的枪声,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子弹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钻入了那头缺耳头狼身旁、一头正龇牙咆哮的壮狼的眼窝!那狼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毙命倒地,鲜血和脑浆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狙杀,让对峙的狼群瞬间炸锅! 惊恐的嚎叫声四起!剩下的六头狼如同惊弓之鸟,下意识地四散奔逃,再也顾不得什么诱饵和领地之争!它们搞不清楚攻击来自何方,只能凭借本能逃离这片突然变得危险的区域。 栓子没有追击,他迅速拉动枪栓,退壳上膛,冰冷的眼神扫过混乱的狼群,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死神,等待着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而那块被争夺的诱饵,依旧静静地躺在岩石上,散发着致命的气味,仿佛在嘲笑着狼群的愚蠢与贪婪。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埋伏在另一侧的铁柱也听到了动静。他所在的位置附近,也有狼群被诱饵吸引,但规模较小,只有四五头。听到北面的枪声和狼群惊恐的嚎叫,这几头狼明显受到了惊吓,变得焦躁不安,围着诱饵打转,却不敢轻易上前。 铁柱没有栓子那样的耐心和精准,他瞅准一个机会,当一头狼因为焦躁而稍微脱离群体时,猛地从雪窝中探出身,手中的十六号猎枪发出了怒吼! “轰!” 大片的霰弹泼洒出去,虽然距离稍远,大部分铁砂落了空,但仍有少数击中了那头狼的后臀和腿脚!那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拖着流血的后腿,没命地逃向了密林深处。 这一枪,虽然未能致命,却如同在惊魂未定的狼群中又投入了一块巨石,让它们彻底失去了方寸,狼狈逃窜。 初战告捷! 栓子和铁柱没有恋战,迅速清理了现场留下的些许痕迹(主要是弹壳),取回了未被动用的诱饵,按照预定计划,撤向了下一个预设的伏击点。 这一轮袭击,虽然只击毙一头,击伤一头,但对狼群心理上的打击是巨大的。它们第一次在自己的领地上,遭遇了如此精准、诡异而致命的攻击,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恐惧和猜疑的种子,已经埋下。尤其是那头被狙杀的壮狼,属于缺耳头狼的核心家族,它的死亡,必然会在狼群内部引发波澜。 与此同时,在西面陡峭的山崖区域,赵老蔫正带着二嘎,进行着另一场无声的狩猎。 相比栓子那边的枪声激烈,这里显得格外静谧。赵老蔫凭借老道的经验,仔细搜寻着老豹留下的蛛丝马迹——岩石上细微的爪痕,灌木丛中几根不易察觉的深色毛发,以及一处位于背风凹地、被清理得很干净的、带有浓烈豹尿标记的休息点。 “二嘎,看这里。”赵老蔫指着一处位于两块巨石缝隙间的、略显光滑的路径,“这是那老东西经常走的路,它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把钢丝套索埋在这里,注意伪装,不能露出任何金属反光。” 二嘎紧张而认真地听着,学着赵老蔫的样子,将带来的高强度钢丝套索小心地埋在薄薄的积雪下,两端固定在巨石根部,并用枯草和雪末进行精细的伪装。 接着,赵老蔫又在几处老豹可能伏击猎物的制高点和视野开阔处,设置了压发式的捕兽夹。这些夹子力道惊人,上面覆盖着轻薄的雪层和落叶,一旦踩中,足以夹断豹腿。 最后,他们在陷阱的核心区域,放置了最为新鲜的狍子内脏作为终极诱饵。浓烈的血腥气在山崖间的寒风中弥漫开来,对于嗅觉灵敏的老豹而言,无疑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记住,对付这种成了精的老豹,耐心比什么都重要。”赵老蔫低声告诫二嘎,“它比狼更狡猾,疑心更重。我们布下网,然后就要像石头一样等着,等它自己撞进来。” 二嘎重重地点头,感受着指尖因为紧张而传来的冰凉。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的,是一场与山林中最顶级猎手之间的生死博弈。 当夜幕缓缓降临,笼罩黑水屯和周围的山林时,狩猎小队的第一轮行动暂告段落。 屯子里,曹山林安抚了部分村民,并组织起几个胆大的青壮,手持火把和简陋的武器,在加固后的栅栏内巡逻,火光在黑暗中摇曳,给死寂的屯子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而屯外的密林和山崖间,狼群的嚎叫声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嚣张,多了几分惊疑与不安。那头狡诈的老豹,则依旧隐藏在黑暗深处,幽绿的眼睛扫视着它的领地,空气中那诱人的血腥气,既让它垂涎,也让它那多疑的本能发出了警告。 初战显成效,狼群的锐气受挫,内部埋下隐患。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无论是集群的恶狼,还是独行的豹影,都不会轻易放弃这片已经被它们视为猎场的土地。狩猎队的网已经撒下,接下来,将是更残酷、更考验耐心与智慧的猎杀时刻。 第144章 狼群报复 夜袭营地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幕布,将黑水屯及其周边的山林彻底笼罩。屯内零星的火光在寒风中摇曳,如同黑暗中挣扎的萤火,非但未能带来温暖,反而更衬出四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经过白日的狙杀与惊吓,狼群的嚎叫声明显稀疏了许多,但那压抑的寂静之下,涌动着的是更为危险的暗流。 狩猎小队并未返回屯内,而是在曹山林的指挥下,于屯子南面栅栏外一处地势稍高、背靠岩壁的缓坡上,建立了一个简易的临时营地。这里视野相对开阔,既便于观察屯子及周边动静,也避免了被狼群或老豹堵在屯内瓮中捉鳖的危险。篝火被控制在最小范围,仅仅用于取暖和加热食物,火光被刻意用岩石和雪堆遮挡,避免暴露位置。 曹山林、栓子、铁柱、赵老蔫以及二嘎,五人围坐在微弱的火堆旁,就着热水啃着干粮,低声交流着白天的情况。 “北面和东面狼群的反应很激烈,被我们打掉了锐气,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轻易靠近诱饵点。”栓子简短地汇报,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铁柱咧嘴笑道:“那帮畜生被吓破胆了,我那边几头狼听到枪声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老蔫则更关注西面的情况:“老豹很警惕,我们在它常走的路径和几个伏击点都布了陷阱,放了诱饵,但它一直没有上钩。这东西,比想象的还要狡猾。” 二嘎默默听着,努力消化着老队员们带来的信息,白天亲手布置陷阱的紧张感和此刻营地外无边的黑暗,都让他心跳加速。 曹山林仔细听着,点了点头:“效果初步达到,狼群内部应该已经起了猜忌。但野兽报复心极强,尤其是狼群,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晚,大家要格外警惕,我估计它们可能会来报复。” 他进行了细致的守夜安排:栓子负责前半夜,潜伏在营地外围一块巨石的阴影里;铁柱负责后半夜;曹山林和赵老蔫轮流休息,随时策应;二嘎则被要求抓紧时间休息,保持体力。 营地陷入了沉寂,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夜枭的啼叫。寒冷如同无孔不入的细针,穿透厚厚的棉衣,考验着每个人的意志。 子时刚过,轮到铁柱守夜。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替换下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的栓子,抱着猎枪,瞪大眼睛扫视着营地外围的黑暗。连日奔波和白天的高度紧张,让他的眼皮有些发沉,但他强打着精神,不敢有丝毫松懈。 然而,野兽的耐心和潜行能力,远超人类的想象。 就在铁柱因为疲惫而精神稍有恍惚的刹那,营地侧后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灌木丛中,十几条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它们伏低身体,利用积雪和地形的掩护,呈扇形向着营地包抄过来!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而仇恨的光芒! 是狼群!它们竟然避开了正面视野开阔的方向,绕到了营地防守相对薄弱的侧后方!而且行动极其隐蔽,直到距离营地不足三十米时,才被刚刚躺下、尚未睡着的曹山林凭借敏锐的直觉察觉到一丝异常——风声中夹杂着极其轻微的、积雪被踩压的“噗噗”声! “有情况!”曹山林猛地从铺位上弹起,低吼一声,同时抓起了身边的五六半步枪!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狼群也发动了攻击! “嗷呜——!” 一声充满暴戾的嗥叫划破夜空,如同进攻的号角!十几头恶狼如同离弦之箭,从黑暗中猛扑出来,目标直指营地中央那微弱的篝火和围坐在旁边的人影! “他娘的!”铁柱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下意识地端起猎枪,对着冲在最前面的狼影就扣动了扳机! “轰!” 霰弹在近距离喷射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两头狼打得翻滚出去,发出凄厉的惨嚎!但更多的狼已经悍不畏死地冲到了近前! 栓子反应最快,在曹山林出声示警的瞬间,他已经如同猎豹般从休息的岩石后窜出,手中的七九步枪几乎没有瞄准,凭借感觉连续点射! “砰!砰!” 冲在侧翼的两头狼应声倒地! 赵老蔫也迅速起身,他没有用枪,而是抽出了随身的开山刀,护在了还有些发懵的二嘎身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扑来的狼影。 曹山林临危不乱,一边快速射击,精准地撂倒试图从正面突破的狼,一边大声指挥:“背靠岩壁!组成圆阵!不要被分割!” 五人迅速靠拢,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防御圈。栓子和曹山林负责远程狙杀冲得较远的狼,铁柱用猎枪封锁近处,赵老蔫持刀警戒,二嘎也终于反应过来,端着步枪,手指紧扣扳机,虽然枪法稚嫩,但也努力瞄准着晃动的狼影。 狼群的这次夜袭,显然是有备而来,极其凶猛和亡命。它们似乎认准了这支小队是带给它们伤亡和恐惧的元凶,攻击异常疯狂,完全不顾伤亡。不断有狼中弹倒地,但后面的狼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扑上!血腥味和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营地周围如同变成了一个小型的修罗场。 “节省弹药!打要害!”曹山林一边更换弹夹,一边厉声喝道。狼群数量太多,他们的弹药有限,必须高效利用。 栓子心领神会,枪声变得更有节奏,每一颗子弹都力求毙敌。铁柱也放弃了盲目喷射霰弹,开始有选择地射击威胁最大的目标。 然而,狼群实在太多了,而且极其狡猾。它们利用黑暗和同伴的掩护,不断从不同方向发起冲击,试图撕开防御圈的缺口。有几头狼甚至试图从侧面岩壁的缝隙攀爬上来,从上方发动攻击,被眼疾手快的赵老蔫用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战斗异常激烈和混乱。二嘎打光了一个弹夹,也不知道有没有打中,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一头狼趁着铁柱换弹的间隙,猛地从侧面扑向看起来最弱的二嘎!血盆大口带着腥风,瞬间就到了眼前! “小心!”赵老蔫怒吼一声,挥刀欲砍,但距离稍远,眼看就要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子弹擦着二嘎的耳畔飞过,精准地射入了那头狼张开的咽喉!狼尸带着巨大的惯性撞在二嘎身上,将他撞得一个趔趄,温热的狼血喷了他一脸! 是曹山林!他在百忙之中,依旧关注着整个战场,关键时刻救了二嘎一命! 二嘎惊魂未定,看着地上抽搐的狼尸,又看了看面色冷峻、枪口还在冒烟的曹山林,心中充满了后怕与感激。 “稳住!别慌!”曹山林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让二嘎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狼群的亡命攻击持续了将近一刻钟,在丢下八九具尸体和更多受伤的个体后,攻势终于渐渐减弱。剩下的狼似乎也被这顽强的抵抗和惨重的伤亡所震慑,在头狼(似乎是那头缺耳头狼)一声充满不甘的嗥叫后,如同潮水般退去,再次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郁不散的血腥气。 营地暂时恢复了安全,但每个人都气喘吁吁,身上沾满了血污和雪沫。铁柱胳膊上被狼爪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赵老蔫正在给他包扎。二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 曹山林检查了一下弹药,消耗了近三分之一。他面色凝重地看着狼群退去的方向,知道这仅仅是一次试探性的报复,真正的考验,恐怕还在后面。那头狡诈的老豹,至今还未现身,它是否也在黑暗中窥伺着这一切? “清理战场,加固防御,轮流休息。”曹山林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天快亮了,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第145章 追踪巢穴 决战狼窟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营地周围弥漫的浓烈血腥气,混合着硝烟与狼群留下的骚臭,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昨夜激战的痕迹触目惊心,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八九具狼尸,冻硬的血液将白雪染成一片片暗红。铁柱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但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有些发白。二嘎经过一夜的惊吓与搏杀,眼神里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坚毅与沉静。 曹山林没有时间让大家休整,狼群虽暂退,但危机远未解除。那头缺耳头狼不甘的嗥叫犹在耳边,如此规模的狼群遭受重创,绝不会轻易放弃,它们必然退回巢穴舔舐伤口,并可能酝酿更疯狂的反扑。必须在它们恢复过来之前,找到其老巢,予以致命一击! “栓子,还能行动吗?”曹山林看向如同岩石般沉默的同伴。 栓子点了点头,眼神依旧锐利,仿佛昨夜的激战并未消耗他太多精力。 “好。”曹山林当机立断,“你和我,现在就去追踪狼群撤退的痕迹,找到它们的巢穴。铁柱,你受伤了,和老蔫叔、二嘎留守营地,加固防御,救治伤员,同时注意西面山崖那头老豹的动静。” “队长,我没事,我能去!”铁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服从命令!”曹山林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任务是守好这里,确保后路安全。老蔫叔,这里交给你了。” 赵老蔫凝重地点头:“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在,营地丢不了。” 曹山林和栓子没有耽搁,迅速检查了武器弹药。曹山林背上五六半,将那柄陨铁猎刀插在顺手的位置;栓子则只带了七九步枪和少量子弹,力求轻装简从。两人借着黎明前最后一点黑暗的掩护,如同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沿着狼群撤退时留下的杂乱足迹和断续的血迹,追踪而去。 追踪的过程极其考验耐心与技巧。狼群撤退时显然也保持着警惕,足迹时而分散,时而汇合,甚至故意绕行复杂地形以迷惑可能的追踪者。血迹也时断时续,需要极其敏锐的观察力才能发现雪地上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暗红。 栓子不愧是顶尖的猎手,他伏低身体,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曹山林跟在他身后,负责警戒和策应,两人配合默契,在寂静的林间雪原上快速而隐蔽地移动着。 越往山林深处走,地势越是崎岖,林木也愈发茂密。狼群的足迹最终汇入了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向上游蜿蜒。 “它们的老巢,很可能就在上游的某处崖壁或者山洞里。”栓子压低声音说道。 曹山林点了点头,示意继续前进。 又前行了约莫三四里地,河床拐入一处更加狭窄幽深的山谷。山谷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冰雪和枯藤的崖壁,谷内光线昏暗,寒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就在这时,栓子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指着前方谷底一处被大量枯枝和积雪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周围,狼群的足迹密集到了极点,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狼骚味,甚至还能听到洞内隐约传来的、受伤狼只压抑的呻吟和舔舐伤口的声音。 找到了!狼群的巢穴! 曹山林和栓子隐蔽在谷口一块巨大的岩石后,仔细观察着那个洞口。洞口不大,但里面似乎很深,黑暗隆咚,看不清具体情况。洞外的雪地上,除了密密麻麻的狼脚印,还有几处新鲜的、带着啃咬痕迹的动物骨骸。 “数量不少,而且有伤员,警惕性会很高。”栓子低声道,“强攻进去,风险太大。” 曹山林目光扫过山谷两侧的崖壁和洞口上方的岩石结构,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我们不进去。”曹山林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把它们逼出来,或者……让它们永远出不来!” 他指了指洞口上方那块明显有些松动、向外突出的巨大岩石,又看了看山谷两侧堆积的厚厚积雪。“看到那块石头了吗?还有两边的雪。如果能制造一场小范围的‘雪崩’,或者砸塌那块石头,封住洞口……” 栓子立刻明白了曹山林的意思,眼中也闪过一丝赞同。这是目前情况下,代价最小、效果可能最好的办法。 两人迅速行动。栓子凭借出色的攀爬能力,如同灵猿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洞口上方的崖壁,仔细检查那块松动岩石的基座和周围的积雪情况。曹山林则在下方警戒,同时寻找着合适的射击位置和撤退路线。 栓子很快确认,那块岩石基座已经风化严重,与崖壁的连接处布满了裂缝,确实有塌落的可能。而岩石上方和两侧堆积的积雪也足够厚实,一旦受到剧烈震动,极有可能引发连锁滑坡。 他对着下方的曹山林打了个手势,示意计划可行。 曹山林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五六半步枪。他没有瞄准那块岩石本身,而是瞄准了岩石与崖壁连接处最脆弱的那几条裂缝!他要做的,不是击碎岩石,而是通过精准的射击,破坏其结构平衡,诱发其自然塌落!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子弹精准地钻入裂缝,溅起一片碎石屑! 洞内的狼群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动,瞬间骚动起来,传来阵阵惊慌的嚎叫和奔跑声。 然而,那块岩石只是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并未立刻塌落。 就在曹山林准备补枪时,栓子在上面发出了警示的低吼,同时用手势快速比划——有狼出来了! 只见三四头负责警戒的健壮公狼,龇着獠牙,从洞内猛冲了出来,幽绿的眼睛疯狂地搜寻着攻击者! 曹山林毫不犹豫,调转枪口! “砰!砰!” 两声点射,冲在最前面的两头狼应声倒地!剩下的狼吓得又缩回了洞内。 但这一耽搁,洞内的狼群已经有了准备,再想轻易封洞恐怕难了。 就在曹山林心念电转,思考对策之时,异变再生! 或许是刚才的枪声震动,或许是那头岩石本就到了临界点,只听“嘎吱——轰隆!”一声巨响!那块悬空的巨大岩石,连同其上方堆积的大量积雪,竟然真的失去了平衡,猛地坍塌了下来!如同山崩一般,裹挟着万吨冰雪,狠狠地砸向了下方的狼穴洞口! 地动山摇!雪沫弥漫! 巨大的声响和震动,连远在数里外营地的赵老蔫等人都隐约可闻! 当雪尘渐渐散去,曹山林和栓子看到,那个原本就不算宽敞的洞口,已经被坍塌的岩石和积雪堵住了大半!只剩下顶部一个狭窄的缝隙,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狼群绝望而疯狂的嚎叫和抓挠声! 成功了!虽然没有完全封死,但狼群的主力已经被困在了洞内!出口被大幅压缩,它们想要出来,必将付出惨重代价,而且无法再发挥集群冲锋的优势! “快!占据有利地形!”曹山林低吼一声,和从崖壁上迅速滑下的栓子一起,快速冲向山谷两侧的制高点。 他们刚刚在选好的岩石后隐蔽好,就听到那被堵塞的洞口处传来更加疯狂的抓挠和嚎叫声。幸存的狼群意识到被困,开始了拼死突围! 几头狼试图从那个狭窄的缝隙中挤出来,但缝隙太小,它们卡在那里,徒劳地挣扎嚎叫,成了活靶子。 栓子冷静地端起枪。 “砰!砰!” 每一颗子弹,都精准地终结一条试图突围的狼命。 更多的狼则开始在洞内疯狂挖掘被堵塞的出口,但它们越是挖掘,上方的积雪和碎石就越是不稳定,不时有小规模的滑落,反而加剧了洞内的混乱和伤亡。 曹山林没有开枪,他冷静地观察着局势。他知道,狼群困兽犹斗,最后的反扑必然极其疯狂。他在等待,等待那个最佳时机,等待那头缺耳头狼的出现。 果然,在付出了十几条狼命的代价后,洞内的挖掘似乎有了一些效果,堵塞物松动了一些。就在这时,一声充满暴戾和决绝的嗥叫从洞内传出!紧接着,那头缺了一只耳朵的头狼,浑身沾满血污和尘土,如同疯魔般,用头颅和爪子硬生生撞开了一个稍大的缺口,猛地从洞内窜了出来! 它那双幽绿的眼睛因为暴怒和绝望而充满了血丝,死死地盯住了曹山林和栓子藏身的方向,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它知道,只有杀了这两个两脚兽,狼群才有一线生机! “等的就是你!”曹山林眼神一厉,手中的五六半瞬间喷出火舌! 然而,这缺耳头狼极其狡猾悍勇,冲锋路线呈不规则的之字形,速度极快,曹山林连续两枪都擦着它的皮毛飞过! 眼看头狼就要冲近! “砰!” 栓子的枪响了!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射入了头狼冲锋时唯一无法有效规避的瞬间——它四足腾空,扑跃而起的刹那!子弹从它相对脆弱的腹部射入,从背部穿出! 缺耳头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滞,重重地摔落在雪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头狼毙命,洞内残余的狼群仿佛失去了主心骨,绝望的嚎叫声变成了呜咽,突围的势头瞬间瓦解。 曹山林和栓子没有手软,继续利用地形优势,精准狙杀着任何敢于露头的狼。直到洞内再无声息,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山谷。 太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金色的光芒洒向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决战的山谷。狼尸遍地,洞口被堵,曾经肆虐黑水屯、令村民闻风丧胆的大型狼群,在此刻,宣告覆灭。 曹山林和栓子站在山谷中,看着眼前的景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续的高强度追踪与战斗,让两人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但他们都清楚,狼群虽灭,还有一头更狡猾、更危险的老豹,隐藏在暗处,虎视眈眈。 决战,尚未结束。 第146章 豹影迷踪 宿敌对决 晨光刺破云层,将狼藉的山谷照得一片惨白。狼穴洞口堆积的岩石与积雪如同巨大的坟茔,埋葬了昨夜还嚣张不可一世的狼群。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引来了几只胆大的乌鸦,在崖壁上方盘旋聒噪,更添几分肃杀。 曹山林和栓子仔细检查着战场,确认再无活口。缺耳头狼的尸体倒在最前方,腹部那个狰狞的弹孔已经冻僵,凝固的血液将它身下的雪地染成暗红。这只曾统御数十头恶狼、给黑水屯带来无尽恐惧的猛兽,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躯壳。 三十七头。栓子清点完数量,声音里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松弛,跑了几头受伤的,成不了气候。 曹山林点头,目光却投向西方那片陡峭的山崖。狼群虽灭,但真正的威胁尚未解除。那头神出鬼没的老豹,此刻一定在某个暗处窥视着这一切。 先回营地。曹山林收起枪,铁柱需要治疗,二嘎也需要休整。 两人踏着深雪返回临时营地。赵老蔫早已听见枪声,正站在岩壁上眺望,见他们平安归来,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二嘎正在给篝火添柴,见曹山林回来,立即站起身,眼神里满是崇敬。 队长,栓子哥,你们没事吧? 没事。曹山林拍拍他的肩,发现这孩子一夜之间似乎成熟了许多,狼群已经解决了。 铁柱靠在岩壁旁,受伤的胳膊重新包扎过,脸色依然苍白,却咧着嘴笑:我就知道队长出马,肯定没问题! 曹山林检查了他的伤势,狼爪划出的伤口颇深,好在没有伤到筋骨。这两天不要用力,防止伤口崩裂。 简单休整后,曹山林将下一步计划告知众人:狼群已除,现在只剩下那头老豹。根据老蔫叔之前的侦察,它主要活动在西面山崖一带。我和栓子现在就去那边看看陷阱的情况。 队长,我也去!二嘎立即请缨,我熟悉那些陷阱的位置,可以带路。 曹山林看着这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人,略一思索后点头:好,你跟我们一起。但要记住,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得擅自行动。 二嘎兴奋地抓起自己的步枪。 赵老蔫将准备好的干粮分给三人:那老东西狡猾得很,你们千万小心。 西面的山崖地势险峻,巨大的岩石嶙峋突兀,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雪。稀疏的松树顽强地从石缝中长出,枝桠上挂满冰凌。二嘎在前带路,小心地避开那些看似平整实则暗藏危险的雪窝。 队长,这里就是我们发现老豹足迹的地方。二嘎指着一处背风的岩石凹槽,老蔫叔说这是它常走的路线。 曹山林蹲下身仔细观察。雪地上确实有几个模糊的爪印,但从大小和深度判断,这头豹子的体型远超寻常。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足迹分布得极其刁钻,总是选在最难追踪的岩石边缘或灌木丛中。 栓子无声地移动到前方,锐利的目光扫过整片山崖。它知道我们来了。 怎么说?二嘎疑惑地问。 曹山林指着不远处一棵松树下方:看那里,我们之前布置的陷阱被动过了。 二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捕兽夹已经被触发,夹嘴上沾着几根深色的毛发,却没有血迹。 它发现了陷阱,故意触发后又躲开了。栓子冷声道,这是在向我们示威。 曹山林心头一沉。这头老豹的智慧远超预期,不仅识破了陷阱,还用这种方式挑衅猎人。这样的对手,比狼群更加危险。 三人继续向上攀登,检查了另外几处陷阱点。情况大同小异——要么被巧妙避开,要么被触发却未伤及分毫。在一处布置了套索的岩石缝隙旁,他们甚至发现了老豹留下的粪便,仿佛在嘲笑着猎人的徒劳。 队长,现在怎么办?二嘎有些气馁,它好像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曹山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崖壁上方一处不起眼的凸起吸引。那里积雪的形态有些异常,似乎经常有动物经过。 栓子,能上去看看吗? 栓子点头,卸下不必要的装备,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在距离那个凸起还有数米时,他忽然停下,打了个手势。 曹山林立即举枪警戒:怎么了? 有动静。栓子压低声音,它在上面。 气氛瞬间紧绷。二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扣上扳机。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闷雷滚过山崖。一道金黄色的身影在岩壁上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 它要跑!栓子厉声警告,同时举枪瞄准。 然而老豹并没有逃跑,反而借助岩壁的落差,如同一道金色闪电直扑而下!它的目标赫然是站在最前方的曹山林! 队长小心!二嘎惊呼出声。 曹山林临危不乱,在豹影扑来的瞬间侧身翻滚,同时手中的五六半喷出火舌! 子弹擦着豹身飞过,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老豹一击不中,落地后毫不停留,后腿猛蹬,再次扑来!血盆大口直取曹山林咽喉! 这一扑的速度和力量远超想象,曹山林甚至能闻到它口中呼出的腥气!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再次瞄准,只能将步枪横在身前格挡! 咔嚓!木质枪托被豹爪拍得碎裂!巨大的冲击力将曹山林撞得连连后退,险些跌下悬崖! 砰!砰! 栓子的枪声接连响起!老豹极其敏捷地在空中扭身,竟险险避过了子弹!它在岩壁上借力一蹬,改变方向扑向正在瞄准的二嘎! 快躲开!曹山林大吼。 二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呆了,眼睁睁看着那道金色的影子越来越近,竟然忘记了扣动扳机! 就在这生死关头,曹山林猛地扑过去,将二嘎撞开,自己却暴露在老豹的利爪之下! 嗤啦—— 曹山林背上的棉袄被撕裂,鲜血瞬间涌出!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反手抽出腰间的陨铁猎刀,向后猛刺! 老豹发出一声吃痛的咆哮,迅速后撤,左前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它幽黄的眼睛死死盯住曹山林,里面燃烧着暴怒的火焰。 双方在狭窄的岩台上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栓子已经找到了最佳的射击位置,但老豹极其狡猾,总是利用曹山林的身体作为掩护,让他无法开枪。 二嘎,慢慢向后退。曹山林低声吩咐,手中的猎刀稳如磐石,不要转身,不要露出破绽。 二嘎这才从惊恐中回过神,颤抖着举起步枪,一步步向后挪动。 老豹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意图,低吼一声,再次发动攻击!这次它没有直接扑击,而是利用岩壁的落差,从上方俯冲而下! 曹山林早有准备,在豹影袭来的瞬间向前翻滚,猎刀向上疾刺!同时栓子的枪声再次响起! 老豹在空中诡异扭动,竟然同时避开了刀锋和子弹!它落在曹山林身后,利爪再次挥出! 噗—— 这次曹山林没能完全躲开,肩头再添三道血痕!但他也抓住了机会,猎刀回扫,在豹腹上又留下一道伤口! 老豹痛呼一声,迅速后撤到安全距离。 经过这几轮交锋,双方都挂了彩。曹山林背上、肩头鲜血淋漓,老豹前腿和腹部也在不断滴血。但它的眼神依然凶狠,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栓子在远处喊道,它太灵活了! 曹山林喘息着盯着对手,大脑飞速运转。这头老豹不仅敏捷,战斗经验也极其丰富,总能预判他们的动作。硬拼下去,胜负难料。 忽然,他注意到老豹在移动时,受伤的左前腿微微颤抖。虽然它极力掩饰,但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曹山林的眼睛。 栓子,听我口令。曹山林低声道,我数到三,你打它右前方那块岩石。 虽然不明白曹山林的意图,栓子还是立即调整了瞄准点。 一、二、三! 子弹击中老豹右前方的岩石,碎石飞溅!老豹本能地向左闪避,受伤的前腿顿时承重,动作明显一滞! 就是现在! 曹山林如同猎豹般窜出,不是扑向老豹,而是冲向它左侧的岩壁!在接近岩壁的瞬间,他双脚猛蹬,整个人借力改变方向,猎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取老豹脖颈! 这出乎意料的一击让老豹措手不及,它勉强扭身躲避,却因为左腿伤势慢了半拍! 噗嗤! 陨铁猎刀深深刺入老豹的肩胛,几乎将它钉在岩壁上!老豹发出凄厉的咆哮,疯狂挣扎,利爪在曹山林手臂上又添新伤。 栓子的枪声再次响起!这次子弹精准地射入了老豹的眉心! 挣扎戛然而止。老豹眼中的凶光渐渐黯淡,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曹山林拔出猎刀,踉跄后退,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喘息。鲜血从他的背上、肩上、手臂上不断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红花。 队长!二嘎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想要帮他止血。 栓子也从隐蔽处赶来,检查曹山林的伤势后脸色凝重:伤口很深,必须马上处理。 曹山林摆了摆手,目光仍停留在那头已经气绝的老豹身上。这是一头真正的山林王者,金黄色的皮毛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伤疤,显示着它不平凡的一生。即使死去,它依然保持着威严的姿态。 可惜了。曹山林轻声道。若非形势所迫,他并不想杀死这样的对手。 二嘎看着那头比寻常豹子大上一圈的老豹,心有余悸:它太厉害了,好像能看穿我们的想法一样。 在山林里活到它这个年纪,早就成精了。栓子一边帮曹山林包扎一边说,能解决它,多少有运气的成分。 当三人拖着老豹的尸体回到营地时,赵老蔫和铁柱都震惊不已。他们没想到战斗会如此惨烈,更没想到曹山林会伤得这么重。 快,我这里有金疮药!赵老蔫急忙翻找药箱。 铁柱看着那头巨大的老豹,喃喃道:我的娘啊,这玩意都快成精了吧? 妥善包扎后,曹山林让二嘎去黑水屯报信。当幸存的村民得知祸害屯子的狼群和老豹都被消灭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个时辰后,几十个村民在二嘎的带领下来到营地。当他们亲眼看到堆积如山的狼尸和那头巨大的老豹时,终于相信灾难已经过去。 恩人!谢谢恩人啊!领头的老人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其他村民也纷纷跪下,磕头不止。 曹山林勉强起身扶起老人:老人家快请起,这是我们该做的。 村民们执意要举办庆功宴,被曹山林婉拒了。他现在的状态需要静养,而且离家多日,他也惦记着家里的情况。 最终,在黑水屯村民千恩万谢中,狩猎小队收拾行装,准备次日返程。 夜幕降临时,曹山林独自坐在营地边缘,望着满天星斗。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中却无比平静。这次远征,虽然险象环生,但解决了黑水屯的危机,二嘎也在战斗中成长了许多,收获颇丰。 栓子无声地来到他身边,递过一个酒壶:喝一口,驱驱寒。 曹山林接过抿了一口,火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想家了?栓子难得地主动开口。 曹山林笑了笑,没有否认。此刻,他格外想念倪丽珍温柔的眉眼,儿子咿呀学语的模样,还有那个虽然不大却充满温情的小院。 明天就能回去了。栓子望着县城的方向,眼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远处,黑水屯的方向隐约传来欢声笑语,那是重获新生的人们在庆祝。近处,营地里的篝火噼啪作响,铁柱在吹嘘着自己的英勇,二嘎在认真聆听,赵老蔫在仔细处理着豹皮。 曹山林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夜空中缓缓消散。 山林依旧危险重重,猎途依然漫长。但只要心中有牵挂,手中有枪,身边有伙伴,他就无所畏惧。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们将踏上归途。而在县城里,有一盏灯,永远为他点亮。 第147章 凯旋归来 声名远播 正月廿八,晌午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勉强洒下些稀薄的暖意。县城北门外积雪初融的官道上,一支风尘仆仆的小队正缓缓行来。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即使肩背处包扎的厚厚棉纱在棉袄下隆起明显的轮廓,步伐依然稳健。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满身征尘的同伴,以及三匹驮着沉重货物的骡马。 正是远征归来的曹山林和他的狩猎队。 总算他娘的回来了!铁柱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楼子,咧开干裂的嘴唇,这一趟可真够受的! 他左臂吊在胸前,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很足。旁边的二嘎闻言用力点头,年轻人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危险的远征,不仅活着回来了,还亲手参与了剿灭狼群、猎杀老豹的壮举,足够他回味一辈子。 栓子依旧沉默,只是警惕扫视四周的目光柔和了些许。赵老蔫走在最后,小心照看着驮马背上那些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战利品——那张完整的巨大豹皮和数十张上好的狼皮。 曹山林望着熟悉的城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离家半月,历经生死,此刻看到这熟悉的景象,才真正有了回家的实感。 城门口把守的民兵远远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曹山林,立即挺直腰板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崇敬。 曹队长!你们回来了! 曹山林点头回应,注意到城墙上新贴了不少标语,其中一条赫然写着向护林保民模范曹山林同志学习!。 看来他们远征期间,县里的表彰和宣传已经全面铺开了。 穿过城门,眼前的景象让众人都有些意外。虽是正月里,但街道上的人流比往常多了不少,很多都是生面孔。更引人注目的是,街道两旁多了许多售卖山货、皮货的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俨然有了几分集市的气象。 这是咋回事?铁柱纳闷地挠头,咱才走半个月,县城咋这么热闹了? 一个卖山鸡的老汉听见这话,笑着搭腔:几位是刚回城吧?这都是托了曹队长的福啊!自从县里表彰了曹队长的事迹,周边好多猎户都往咱们这儿跑,说是这里的皮货能卖上好价钱!连带着咱们这些卖山货的也沾光哩! 曹山林与栓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没想到县里的宣传会带来这样的连锁反应。 越往城里走,认出他们的人越多。不时有路人停下脚步,指着他们窃窃私语,目光中满是好奇与敬佩。几个半大孩子甚至跟在他们身后,兴奋地嚷嚷着:看!是曹山林!打死白熊魔和狼群的曹山林! 这种被众人瞩目的感觉让二嘎既兴奋又无措,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铁柱倒是很受用,不时冲着围观的人群咧嘴笑笑。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山林皮货收购栈所在的那条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只见李卫国和赵建军带着几个青年,正兴冲冲地朝他们跑来。 山林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李卫国老远就嚷嚷开了,我们都盼了好几天了! 赵建军拄着拐杖,走得稍慢些,但脸上也是压抑不住的喜色: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听说黑水屯那边情况凶险,正担心着呢! 曹山林笑着与两人打了招呼:运气不错,事情都解决了。 我就知道山林哥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李卫国用力拍着曹山林的肩膀,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疼得曹山林倒吸一口凉气。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李卫国这才注意到曹山林肩背处的包扎,以及众人身上的累累伤痕,你们这是...... 一点小伤,不碍事。曹山林摆摆手,回头细说。 一行人转过街角,山林皮货收购栈的招牌赫然在望。让曹山林惊讶的是,不过半月工夫,铺面似乎扩建了不少,旁边原本空着的两间铺面也被打通了,崭新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店门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倪丽华正在柜台前与一个外地客商模样的人交谈着什么,一抬头看见曹山林等人,先是愣住,随即眼圈就红了。她也顾不得还在谈生意,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声音带着哽咽:姐夫!你们......你们可回来了! 回来了。曹山林温和地笑笑,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店铺,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倪丽华抹了抹眼角,努力平复情绪:我这就去告诉姐姐!说着转身就要往后院跑。 等等。曹山林叫住她,先安排大家把东西卸下来。栓子哥,老蔫叔,你们带人把货卸到后院库房。二嘎,帮你铁柱哥去医馆重新包扎一下伤口。 众人应声而动。倪丽华这才注意到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尤其是曹山林和铁柱,伤势显然不轻。她强压下心中的担忧,赶紧招呼伙计帮忙。 后院听到动静的倪丽珍抱着孩子快步出来,看见曹山林一身是伤的模样,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你这是......怎么伤成这样...... 曹山林接过她怀中的儿子,小家伙半月不见又沉了不少,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父亲,似乎有些认生。 没事,都是皮外伤。曹山林用没受伤的右臂抱着儿子,轻声安慰妻子,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倪丽珍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色,又是心疼又是后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丽娟和丽芬也跑了出来,围着曹山林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好不容易安抚住家人,曹山林这才得空仔细打量焕然一新的店铺。前厅面积扩大了一倍不止,货架上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种皮货、山货,甚至还有不少药材。来往的客商明显增多,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这是怎么回事?曹山林问倪丽华。 倪丽华这才平复了心情,解释道:自从县里给你们授奖表彰后,来打听咱们货栈的人就没断过。张采购员代表林场来谈合作,说是以后他们的皮货都从咱们这儿走。还有不少外地客商慕名而来,原来的铺面根本不够用。我和姐姐商量着,就把旁边的铺面也盘下来了。 她说着拿出账本:这半个月,咱们的营业额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还多。光是定金就收了这个数。她比划了一个手势。 曹山林微微咋舌。他知道名声会带来生意,却没想到效果如此立竿见影。 还有,倪丽华压低声音,这期间来了好几拨打听鬼见愁矿洞的人,有记者,有地质队的,还有几个说是省城来的专家,都被我按你说的搪塞过去了。 曹山林点头表示知晓。陈八指虽除,但关于x物质的秘密,依然是潜在的隐患。 傍晚时分,曹山林正在后院查看这次带回的战利品,尤其是那张完整的老豹皮。这张皮毛发亮泽,斑纹清晰,即使有多处伤痕,依然堪称极品。赵老蔫小心翼翼地处理着皮张,啧啧称奇:我打猎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豹子,真是成精了。 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很快倪丽华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姐夫,孙副书记和王干事来了,还带着几个省城来的记者,说是要采访你。 曹山林眉头微皱。他向来不喜这种场面,但如今树大招风,有些应酬推脱不得。 前厅里,孙副书记红光满面,一见曹山林就热情地迎上来:曹山林同志,你们这次可是又立了大功啊!黑水屯那边刚传来的消息,村民们把你们的事迹都报到县里了!省报的同志听说了,特地赶来采访!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中山装、气质明显与县城格格不入的人,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微笑着递上名片:曹队长您好,我是省报的记者李明。听说您带领狩猎队深入大兴安岭,剿灭了危害一方的狼群,还猎杀了一头伤人多起的恶豹,特地来采访您的英雄事迹。 曹山林接过名片,语气平淡:李记者过奖了,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曹队长太谦虚了!孙副书记抢着说,你们这是为民除害,是新时代的猎户典范!省报的同志准备做一个专题报道,这可是咱们全县的光荣! 接下来的采访让曹山林颇感疲惫。记者的问题五花八门,从狩猎细节到个人经历,甚至问到了他对野生动物保护和农村发展的看法。曹山林谨慎地回答着,尽量避开敏感话题。 当记者看到后院那张巨大的豹皮时,更是惊叹不已,相机闪光灯亮个不停。 这张豹皮堪称国宝级啊!李记者激动地说,曹队长,省博物馆正在征集民间珍品,您是否考虑...... 不了。曹山林打断他,这是我们狩猎队的战利品,不对外出售。 李记者略显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能否让我们拍几张照片,作为报道配图? 这个要求倒不过分,曹山林点头应允。 送走孙副书记和记者一行人,天色已晚。曹山林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种应酬比在山林里追踪猎物还要累人。 倪丽华端来热茶,轻声说:姐夫,今天还有件事。下午你忙着的时候,莫日根派人送来口信,说是鄂伦春那边最近也不太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猎场里捣乱,问你能不能抽空去看看。 曹山林接过茶杯,温热的水汽氤氲了他的面容。刚回家就又有新的委托,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名声越大,责任越重。 知道了。他抿了口茶,等伤养好了再说。 是夜,曹山林躺在床上,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让他难以入眠。倪丽珍小心地侧卧在他身边,生怕碰到他的伤处。 下次......能不能别这么拼命?黑暗中,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听说你受了伤,我这几晚都没睡好觉。 曹山林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窗外,县城灯火零星。远处山林隐在夜幕中,寂静而神秘。 这次凯旋,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声望和生意,也带来了新的关注与责任。曹山林很清楚,狩猎队的路还很长,未来的挑战只会更多。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明天,还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处理。 第148章 财帛动心 陈爷现身 二月初二,龙抬头。县城的年味已彻底散去,但山林皮货收购栈的生意却愈发红火。扩建后的铺面依然人满为患,来自天南地北的客商操着不同口音,在柜台前争相询价。后院库房里堆积的皮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换来的是一沓沓厚实的人民币。 曹山林肩背的伤已结痂,但动作稍大时仍会隐隐作痛。他坐在后院新辟出的书房里,面前摊开着倪丽华刚送来的账本。上面的数字让他微微蹙眉——生意太好,反而让人不安。 这个月的流水比去年全年还多。倪丽华站在书桌前,语气既兴奋又担忧,光是省城瑞福祥一家,就订了五百张上等皮子。姐夫,咱们的库存快跟不上了。 曹山林合上账本:告诉瑞福祥,最多只能给三百张。其他的客户也要限量供应。 为什么?倪丽华不解,现在正是赚钱的好时候啊! 树大招风。曹山林走到窗前,看着前院川流不息的人群,咱们的生意做得太大,太快,会惹人眼红。 正说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伙计匆匆跑来:掌柜的,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要见东家,态度挺横的。 曹山林与倪丽华对视一眼,心知该来的终究来了。 前厅里,三个穿着体面却掩不住江湖气的男人站在柜台前。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穿着罕见的毛料中山装,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见曹山林出来,他微微颔首,笑容可掬却未达眼底。 这位就是曹山林曹队长吧?久仰大名。精瘦汉子拱手道,鄙人姓陈,朋友们给面子,叫一声陈爷。在省城做些小生意,今日特来拜会。 曹山林打量着他。这人看似客气,眼神却锐利如鹰,举手投足间透着久居人上的气势。更重要的是,曹山林注意到他身后那两个随从——太阳穴微鼓,站姿沉稳,显然是练家子。 陈老板客气了。曹山林不动声色,不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陈爷笑了笑,目光扫过店内琳琅满目的皮货:指教不敢当。只是听说曹队长这儿货好价优,想谈笔大买卖。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一个随从立即递上一个皮包。陈爷从包里取出一份合同,推到曹山林面前。 陈某想包下贵号今后所有的上等皮货,价格比市面高出三成。陈爷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是定金。 随从打开另一个皮包,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沓大团结——整整一万元。 店内顿时一片寂静。伙计们都惊呆了,连见多识广的倪丽华也倒吸一口凉气。一万元,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四十块的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 曹山林却看都没看那堆钱,目光直视陈爷:陈老板好大的手笔。不过抱歉,小店本小利薄,不敢接这么大的单子。 陈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曹队长是嫌价钱不够? 不是价钱的问题。曹山林平静地说,我们做的是长久买卖,不能为了一个大客户,断了其他老主顾的货源。 这个好办。陈爷摆摆手,曹队长只需把货都出给陈某,分销的事不劳费心。至于其他客户......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陈某自有办法让他们知难而退。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店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倪丽华忍不住开口:陈老板,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您这样...... 这位是倪掌柜吧?陈爷打断她,目光在倪丽华脸上转了一圈,果然精明能干。不过女人家,还是不要太抛头露面的好。 这话说得极其无礼,倪丽华气得脸色发白。曹山林眼神一冷,上前半步将倪丽华护在身后。 陈老板,话不投机半句多。请回吧。曹山林语气强硬起来。 陈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曹队长,年轻人有脾气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陈某在省城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都给几分面子。你这小店......他环顾四周,轻蔑地笑了笑,怕是经不起风浪。 这就不劳陈老板费心了。曹山林毫不退让。 好,好。陈爷连说两个好字,眼神阴鸷,既然曹队长不给面子,那陈某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店,陈某看上了。要么合作,要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关门大吉。 随从将那一万元重新装回皮包,地一声合上。声音在寂静的店内格外刺耳。 送客。曹山林冷声道。 陈爷深深看了曹山林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般冰冷。他不再多说,带着两个随从转身离去。 他们一走,店内的气氛才稍稍缓和。倪丽华忧心忡忡地看着曹山林:姐夫,这人来者不善啊。 曹山林面色凝重:通知下去,从今天起,店里加派人手值夜。所有伙计出门送货必须两人以上同行。 是夜,曹山林将栓子、铁柱、赵老蔫叫到书房,将白天的事说了。 陈八指刚倒,又来个陈爷!铁柱愤愤地捶了下桌子,这帮王八蛋还没完没了了! 赵老蔫抽着旱烟,眉头紧锁:这个陈爷我听说过,是省城最大的黑市老板,专门做文物和珍稀皮货的走私生意。手底下养着一批亡命徒,据说还跟境外有联系。 栓子默默擦着枪,冷声道:兵来将挡。 问题是,我们现在树大招风。曹山林沉吟道,陈爷这种人,不会明着来,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各种麻烦接踵而至。 先是税务局的人突然上门查账,虽然账目清楚没问题,但足足耽误了一整天的生意。接着是工商局来说有人举报他们偷税漏税,要停业整顿。虽然都被曹山林通过李卫国的关系摆平了,但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更麻烦的是,几个老客户陆续找上门,说是收到威胁,不敢再来进货。一个与山林货栈合作多年的南方客商,甚至在回去的路上遭人抢劫,货款被抢不说,人还被打成重伤。 这是杀鸡给猴看。倪丽华看着刚刚送来的电报,那是南方客商家属发来的,姐夫,再这样下去,咱们的生意真要受影响。 曹山林站在后院,望着满院的皮货。这些都是狩猎队冒着生命危险从山里带回来的,现在却成了惹祸的根苗。 实在不行,我就带人去省城,会会那个陈爷!铁柱怒气冲冲地说。 胡闹!赵老蔫呵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去省城就是自投罗网! 一直沉默的栓子忽然开口:他在暗,我们在明。得想办法把他引出来。 曹山林点头:栓子哥说得对。陈爷这种人,不会亲自出手,我们得找到他的弱点。 就在这时,前院又传来吵闹声。一个伙计跑进来:东家,不好了!来了几个人,说是卫生局的,说咱们的皮货有传染病,要全部没收! 众人赶到前院,只见三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指挥几个壮汉搬货。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唾沫横飞地嚷嚷着:都搬走!这些皮子全部要销毁! 倪丽华上前理论:同志,我们有正规的检疫证明...... 什么证明不证明!胖子一把推开她,我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倪丽华猝不及防,向后踉跄几步,险些摔倒。曹山林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住手。曹山林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胖子斜眼打量他:你就是曹山林?我告诉你,今天这些货...... 他话未说完,曹山林已经一把抓住他伸出的手指,轻轻一拧。 哎哟!胖子惨叫一声,疼得弯下腰去。 另外两个穿制服的见状要上前,却被栓子和铁柱拦住。赵老蔫悄悄对二嘎使了个眼色,二嘎会意,悄悄从后门溜出去报信。 你、你敢殴打公务人员!胖子疼得龇牙咧嘴,我要报警抓你! 曹山林松开手,冷冷地说:报警?好啊。正好让公安局查查,你们到底是卫生局的,还是什么人冒充的。 胖子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卫生局的人,会不认识王副局长亲笔签发的检疫证明?曹山林从柜台里取出一份文件,需要我现在给王副局长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吗? 胖子的冷汗顿时下来了。他当然知道这些证明是真的,更知道王副局长和曹山林的关系。 误会,都是误会......胖子态度立即软了下来,我们也是接到群众举报...... 哪个群众?曹山林步步紧逼,姓名,住址,举报内容,都说清楚。 胖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警笛声。二嘎带着两个公安民警快步进来。 怎么回事?为首的民警认识曹山林,曹队长,这儿出什么事了? 曹山林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民警检查了胖子和他的同伙的工作证,发现都是伪造的。 冒充国家工作人员,这可是重罪!民警面色严肃,带走! 胖子等人面如死灰,被民警押了出去。 这场闹剧虽然解决了,但众人都明白,这仅仅是开始。 当晚,曹山林独自在书房沉思。桌上摊着莫日根前几天送来的信,说是鄂伦春猎场出现异常,请他抽空去看看。现在看来,必须尽快去一趟了——既是履行对朋友的承诺,也是暂时避开县城的纷争。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陈爷的出现,与之前陈八指和鬼见愁矿洞的秘密,或许有着某种联系。 姐夫。倪丽华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还在想白天的事? 曹山林接过汤碗:丽华,我可能要出门几天。 倪丽华动作一顿:去哪? 鄂伦春那边。莫日根来信说猎场出了怪事,请我去看看。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不碍事。曹山林看着她,我不在的时候,店里的事就交给你了。记住,凡事多和李卫国、赵建军商量,遇到麻烦就去找孙副书记。 倪丽华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看好家的。 窗外月色清冷。曹山林知道,与陈爷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对手比陈八指更加狡猾,更加危险。 但他别无选择。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直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带着栓子和二嘎,再次踏上了进山的路。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是山林的危险,还有来自暗处的威胁。 狩猎,从来都不只是在山林里。 第149章 扫清障碍 根基稳固 二月的兴安岭,依然是一片银装素裹。曹山林带着栓子和二嘎,沿着熟悉的狩猎小道向鄂伦春人的猎场进发。越往深山走,积雪越厚,林间的寂静也越发深沉。 队长,你看这个。栓子忽然蹲下身,指着雪地上一串奇特的足迹。 那足迹似狼非狼,比狼掌更大,爪印更深,步距也异乎寻常地长。更奇怪的是,足迹旁还散落着几撮灰白色的毛发,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曹山林捻起一撮毛,在指尖揉搓:这不是狼毛,也不像豹子。 二嘎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说不准。曹山林眉头微蹙,但肯定不是寻常野兽。 继续前行,类似的足迹越来越多。在一些地方,他们还发现了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动物尸体,场面惨不忍睹。 这不像普通捕食。栓子检查着一具马鹿的残骸,倒像是......虐杀。 确实,那些尸体上的伤口杂乱无章,仿佛被什么野兽疯狂撕咬过,却又没有吃掉多少肉。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鄂伦春人的聚居地。莫日根早已等在寨子外,见到曹山林,这个向来沉稳的鄂伦春汉子竟有些激动。 山林兄弟,你们可算来了! 寨子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满是孩童嬉闹声和妇女忙碌的身影,此刻却异常安静。几个猎人聚在篝火旁,面色凝重。 到底出了什么事?曹山林直截了当地问。 莫日根叹了口气,领着他们来到寨子边缘的一处窝棚前。窝棚的木墙上,赫然留着几道深深的爪痕,木头都被抓得翻卷起来。 从去年入冬开始,猎场里就出了怪事。莫日根声音低沉,先是猎物莫名减少,接着就出现了这玩意。他指着那些爪痕,我们叫它。 据莫日根描述,那是一只通体灰白、体型硕大的野兽,行动如风,凶猛异常。它不像普通野兽那样为了食物而狩猎,更像是以杀戮为乐。已经有好几个猎人在这畜生手上吃了亏,其中一个伤势严重,现在还躺在帐篷里养伤。 最邪门的是,莫日根压低声音,这畜生好像不怕枪。乌力罕明明打中了它,它却像没事一样跑了。 曹山林仔细查看了那些爪痕,又去看了受伤的猎人。那人肩头被抓掉了一大块皮肉,伤口深可见骨,显然不是普通野兽所为。 带我们去它最后出现的地方。曹山林说。 莫日根带着他们来到一处山谷。这里积雪更深,随处可见搏斗的痕迹和斑驳的血迹。在一处岩壁下,他们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穴。 就是这里。莫日根指着洞口,那畜生好像把这儿当窝了。 曹山林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则仔细观察洞口。洞口堆积着不少动物骸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腥臊味。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在洞口发现了几撮灰白色的毛发,与来时路上见到的一模一样。 今晚我们守在这里。曹山林做出决定,莫日根,你带人守住山谷出口。栓子,你占据制高点。二嘎,你跟我在洞口附近埋伏。 夜幕降临,山谷中寒风呼啸。曹山林和二嘎潜伏在洞口旁的岩石后,身上盖着白色的伪装布,与雪地融为一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谷中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 二嘎紧张地握着枪,呼吸都有些急促。曹山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响动从山谷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是野兽的脚步声,倒像是......积雪被重物拖行的声音。 曹山林示意二嘎保持安静,自己则悄悄探出头去。 月光下,一个巨大的身影正缓缓向洞口移动。那东西通体灰白,在雪地上几乎难以分辨。它体型似熊,却又比熊更加修长灵活。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准备。曹山林低声对二嘎说,同时举起了步枪。 那野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距离洞口还有二十多米的地方突然停下,警惕地四下张望。 就在这个当口,曹山林扣动了扳机! 子弹精准地命中野兽的肩部。然而令人震惊的是,那野兽只是踉跄了一下,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竟然继续向前冲来! 打中了!二嘎惊呼,它怎么没事? 曹山林也心中一惊。他清楚地看到子弹命中了目标,但那野兽的反应完全不像受伤的样子。 砰!砰! 制高点上,栓子也开枪了。两发子弹都命中了野兽的背部,可它依然在向前冲! 转眼间,那野兽已经冲到近前。借着月光,曹山林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这是一头他从未见过的怪物。它有着狼一样的头部,却长着熊一般壮硕的身躯,灰白色的长毛下肌肉虬结。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血红一片,完全不像生物该有的眼神。 散开!曹山林大喝一声,同时抽出猎刀。 那野兽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挥舞着利爪向曹山林扑来。速度之快,远超想象! 曹山林侧身闪避,猎刀在野兽前肢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伤口处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暗绿色的粘稠液体! 嗷——!野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转身再次扑来。 这时二嘎也反应过来,举枪射击。子弹打在野兽身上,依然效果甚微。 打它的头!栓子在制高点上大喊。 曹山林一个翻滚躲过野兽的扑击,同时举枪瞄准它的头部。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瞬间,那野兽突然人立起来,胸前露出一块奇怪的金属装置! 这是......曹山林一愣。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野兽的利爪已经到了面前! 队长小心!二嘎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将曹山林推开,自己却被野兽的爪子扫中,顿时鲜血淋漓! 二嘎!曹山林目眦欲裂,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发子弹全部命中野兽头部。这次终于起了效果,野兽踉跄着后退,发出痛苦的嚎叫。 就在这时,莫日根带着猎人们也赶到了。十几条枪同时开火,子弹如雨点般落在野兽身上。 那野兽在枪林弹雨中挣扎着,暗绿色的液体四处飞溅。最终,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重重倒地。 众人小心翼翼地围上前去。野兽已经断气,但那双血红的眼睛依然圆睁着,令人不寒而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莫日根心有余悸地问。 曹山林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野兽胸前那个金属装置上。那是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嵌在野兽的皮肉里,似乎与它的身体连接在一起。 他小心地用猎刀撬开金属盒,里面是复杂的电路和一个小小的玻璃管,管中残留着些许绿色液体。 有人......改造了它。曹山林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众人闻言都倒吸一口凉气。改造野兽?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手段! 是陈爷的人?栓子问。 曹山林摇头:不清楚。但这件事,肯定不简单。 他将金属装置小心收好,又检查了野兽的尸体。除了那个金属装置,野兽的头部还有一个植入物,似乎是用以控制它行为的。 这件事不要外传。曹山林对莫日根说,就说我们打死了一头变异的熊。 莫日根会意地点头。 第二天,曹山林带着那个金属装置,匆匆返回县城。他直接找到了李卫国,通过他的关系,将装置送到省城检验。 在等待结果的这几天,曹山林加紧了货栈的防卫。他让铁柱训练了一批可靠的伙计,教授他们基本的格斗和射击技巧。同时,通过赵建军的关系,又搞到了一批武器。 倪丽华则将生意暂时收缩,重点维护几个信得过的老客户。她展现出惊人的商业天赋,在保持利润的同时,最大限度地降低了风险。 这天晚上,曹山林正在书房研究地图,倪丽华端着茶水进来。 姐夫,省城来信了。 曹山林接过信封,拆开后快速浏览。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怎么了?倪丽华关切地问。 曹山林将信纸递给她:那个装置,是国外的最新科技,用于控制动物行为。里面的绿色液体是一种特殊的兴奋剂,能让野兽变得异常凶猛,而且不怕疼痛。 倪丽华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是有人故意...... 没错。曹山林眼神冰冷,有人在用这种手段清除竞争对手,或者......测试这种技术。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东家,不好了!库房着火了! 曹山林猛地站起,快步冲出书房。只见后院库房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快救火!曹山林一边下令,一边冲向库房。 伙计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跑,但火势太大,普通的水桶根本无济于事。 让开!铁柱带着几个人推来了新购置的消防泵,接上水管开始灭火。 曹山林却没有参与救火,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突然,他注意到两个陌生面孔正在悄悄向后门溜去。 站住!曹山林大喝一声,追了上去。 那两人见被发现,立即加快脚步。但他们的速度哪比得上曹山林,转眼就被追上。 一番搏斗后,曹山林将两人制服。从他们身上搜出了纵火工具和陈爷的名片。 果然是陈爷的人。栓子检查着名片,冷声道。 这时火势也被控制住了。幸亏发现得早,只烧掉了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主要货物都保住了。 曹山林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纵火犯,眼神冰冷:带下去,交给公安局。 处理完这些,已是深夜。曹山林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被烧毁的库房,心中怒火翻腾。 陈爷的挑衅已经超出了底线。这次是纵火,下次可能就是伤人了。 姐夫,倪丽华走到他身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曹山林点头:是该做个了断了。 第二天,曹山林做了一系列安排。他让倪丽华将大部分资金转移到不同的银行账户,贵重货物也分散到几个隐蔽的地点。同时,他通过李卫国和赵建军,开始搜集陈爷的犯罪证据。 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地准备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上门了。 这天下午,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人来到货栈,指名要见曹山林。 曹队长,久仰了。来人微笑着递上一张名片,我是省公安厅的特派员,姓张。 曹山林接过名片,心中一惊。省公安厅的特派员,怎么会找到他这里? 张特派员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我们盯陈爷这个团伙已经很久了。他们不仅涉嫌走私、勒索,还可能牵扯到境外势力。这次来,是想请曹队长配合我们的工作。 曹山林谨慎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我们收到情报,陈爷最近有一批重要货物要出手。张特派员压低声音,据说是一批从境外走私进来的珍稀动物皮毛,其中可能还有活体。我们想请曹队长帮忙,摸清这批货的下落。 曹山林心中一动,想起了那头被改造的野兽。 我可以帮忙。曹山林说,但我有个条件——这次行动,要以我们狩猎队为主。 张特派员略显犹豫:这......太危险了吧? 对付陈爷这种人,我们比你们更有经验。曹山林语气坚定,而且,我有些私人恩怨要和他清算。 经过一番商讨,张特派员最终同意了曹山林的要求。 送走特派员后,曹山林立即召集狩猎队全体成员。 兄弟们,曹山林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咱们和陈爷的账,该清算了。 铁柱摩拳擦掌: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栓子默默检查着枪械,眼神锐利。 赵老蔫抽着旱烟:这次不比往常,陈爷在省城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所以我们要智取。曹山林铺开一张省城地图,根据特派员提供的情报,陈爷的货藏在城西的旧仓库区。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他详细布置了行动计划:栓子带人负责侦察,摸清仓库的守卫情况;铁柱带人在外围策应;曹山林亲自带精锐小队突入仓库;二嘎则负责与公安的联络。 记住,曹山林环视众人,我们的主要目标是取证,不是拼命。遇到抵抗,尽量制服,不要伤人性命。 众人领命而去,分头准备。 三天后的深夜,省城西区的旧仓库区一片寂静。曹山林带着栓子、铁柱等八个好手,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摸到了目标仓库外。 根据栓子之前的侦察,这个仓库明面上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货仓,实际上是陈爷的一个重要据点。平时有十几个守卫,今晚因为有一批重要货物到港,守卫增加了一倍。 东侧两个,西侧三个,正门四个,屋顶还有一个哨位。栓子低声汇报,后院可能还有暗哨。 曹山林点头,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立即分散开来,按照预定计划行动。 栓子如同鬼魅般爬上附近的一栋楼房,用装了消音器的步枪解决了屋顶的哨兵。几乎同时,铁柱带人解决了东西两侧的守卫。 曹山林亲自带人摸向正门。四个守卫正在抽烟闲聊,完全没意识到危险临近。 行动!曹山林低喝一声,率先冲出。 守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狩猎队员们制服。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太大动静。 打开仓库大门,里面的景象让众人都吃了一惊。仓库中堆满了各种珍稀动物的皮毛,从虎皮、豹皮到紫貂、水獭,应有尽有。更令人震惊的是,角落里还有几个铁笼,里面关着几只活体动物,其中赫然有一头幼虎! 这个王八蛋!铁柱咬牙切齿。 曹山林面色阴沉。他知道陈爷做的是非法生意,但没想到规模如此之大,胆子如此之肥。 快拍照取证。曹山林下令,注意寻找账本和其他证据。 队员们分头行动。很快,他们在办公室的暗格里找到了账本和往来信件。从账本上看,陈爷的生意网络遍布全国,甚至还有境外交易记录。 就在他们收集证据时,仓库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好!栓子从窗口看了一眼,是陈爷的人回来了! 曹山林当机立断:按第二套方案,撤! 队员们迅速从后门撤离。曹山林和栓子断后,确保所有人都安全离开后才最后一个撤出。 他们刚离开仓库区,身后就传来了枪声和喊叫声。陈爷的人发现仓库被袭,正在四处搜索。 分头撤退,在老地方会合。曹山林下令。 众人化整为零,消失在省城的街巷中。 第二天,省报头版刊登了陈爷团伙被捣毁的消息。公安机关根据曹山林他们提供的证据,一举端掉了陈爷的多个据点,抓获犯罪嫌疑人三十余名。陈爷本人也在试图潜逃时被抓获。 消息传回县城,百姓们拍手称快。山林货栈的生意更加红火,再也没有人敢来找麻烦。 半个月后,曹山林站在货栈后院,看着伙计们忙碌地搬运货物。经过这一系列风波,货栈的根基更加稳固,狩猎队的声望也达到了新的高度。 倪丽华拿着一封信走来:姐夫,莫日根的来信。他说猎场已经恢复正常,邀请你有空再去做客。 曹山林接过信,微微一笑。 山林依旧,猎途漫长。但只要心中有信念,手中有猎枪,身边有伙伴,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从知青成长为顶尖猎人的汉子,已经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了深深的根。 而他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第150章 白熊又惊魂 鄂族再求援 三月的兴安岭,冬日的严寒尚未完全退去,向阳坡上的积雪却已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枯黄的草甸。曹山林带着栓子和二嘎,再次踏上了前往鄂伦春猎场的路途。与前次不同,这次他们是应莫日根之邀,前来参加鄂伦春人一年一度的祭山神仪式。 队长,这次咱们能在鄂伦春寨子住几天吧?二嘎兴致勃勃地问,年轻人对异族风情总是充满好奇。 曹山林笑了笑:看情况。祭山神是鄂伦春人的大事,咱们是客人,要尊重主人的安排。 栓子一如既往地沉默,但锐利的目光始终扫视着周围的密林。作为老猎人,他本能地察觉到这片山林与往常有些不同——太安静了。不仅听不到鸟鸣,连常见的松鼠、野兔都难得一见。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鄂伦春寨子。与上次来时不同,寨子里张灯结彩,充满了节日的气氛。男女老少都穿着传统的兽皮服饰,脸上洋溢着笑容。 莫日根热情地迎上来:山林兄弟,就等你们了!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火上架着一头完整的驯鹿。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一种特殊的草药味道。 这是在准备祭品。莫日根解释道,今晚我们要祭祀山神,感谢他赐予我们猎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曹山林三人被安排在贵宾的位置。仪式开始后,萨满戴着狰狞的面具,摇着铃鼓,围着篝火跳起神秘的舞蹈。鄂伦春猎人们肃穆地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在祈求山神保佑,不要让再来祸害猎场。莫日根低声对曹山林说。 白魔?曹山林想起上次那头被改造的野兽,又出现了? 莫日根摇摇头:不是那个。是更可怕的东西。 他告诉曹山林,最近猎场里出现了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熊。这熊不仅体型远超普通棕熊,而且异常狡猾凶残,已经伤了好几个猎人。 最邪门的是,莫日根压低声音,这白熊好像刀枪不入。乌力罕明明用猎枪打中了它,它却像没事一样跑了。 曹山林心中一动。这个描述,与上次那头被改造的野兽何其相似。 仪式持续到深夜。曹山林被安排在寨子里最好的一个仙人柱(鄂伦春人的传统住所)里休息。躺在柔软的兽皮铺上,他却久久不能入睡。 白熊......刀枪不入......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盘旋。如果这头白熊也是被人改造过的,那说明幕后黑手并不止陈爷一个。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正准备请莫日根带他去查看白熊出没的地方,寨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好了!乌力罕他们出事了! 众人闻声赶到寨子口,只见几个猎人搀扶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跑来。那是寨子里最好的猎手乌力罕和他的儿子。 白熊......在白石沟......乌力罕断断续续地说完,就昏了过去。 他身上的伤势触目惊心——左臂几乎被咬断,胸前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莫日根面色铁青:乌力罕是寨子里最厉害的猎人,连他都...... 曹山林检查着乌力罕的伤势,眉头紧锁。这些伤口确实像是熊爪所致,但普通熊类不可能有如此大的杀伤力。 带我们去白石沟。曹山林对莫日根说。 可是...... 必须尽快解决这个祸害,否则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莫日根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白石沟位于猎场深处,因沟内遍布白色岩石而得名。这里地势险要,沟壑纵横,是各种猛兽理想的栖息地。 越往沟里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浓。在一处岩壁下,他们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大片血迹,散落的子弹壳,还有几撮白色的熊毛。 看这里。栓子蹲下身,指着雪地上的足迹。 那足迹大得惊人,比普通棕熊的掌印还要大上一圈。更奇怪的是,足迹旁散落着一些暗绿色的斑点,与上次那头改造野兽流出的液体十分相似。 果然有问题。曹山林面色凝重。 他们沿着足迹追踪,来到一处山洞前。洞口堆积着大量动物骸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 应该就是这里了。莫日根紧张地握紧了猎枪。 曹山林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则仔细观察洞口。在洞口的岩石上,他发现了几道深深的抓痕,与上次在寨子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准备战斗。曹山林低声道,栓子,你占据制高点。二嘎,你跟我在洞口埋伏。莫日根,你带人守住退路。 众人刚刚就位,山洞里就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像普通熊类,倒像是某种机械发出的轰鸣。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出现在洞口。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当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时,众人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白熊,站立起来足有三米多高。但与普通白化熊不同,它的眼睛闪烁着不祥的红光,嘴角流着暗绿色的涎水。最可怕的是,在它厚实的白色皮毛下,隐约可以看到金属的光泽。 这......这是什么怪物?一个鄂伦春猎人颤声问道。 那白熊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在它胸前,一个金属装置清晰可见。 和上次那个一样。栓子在制高点上报告,头部和胸部都有植入物。 曹山林举枪瞄准:打它的头部! 砰!砰!砰! 三发子弹同时射出,精准地命中白熊头部。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子弹打在它头上,竟然溅起了火花! 见鬼!二嘎惊呼,它的头骨是金属的! 白熊被激怒了,它以与体型不相称的敏捷直扑曹山林! 曹山林侧身闪避,猎刀在白熊前肢上划出一道伤口。暗绿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嗷——!白熊发出痛苦的咆哮,转身再次扑来。 这时其他猎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开枪射击。但子弹打在白熊身上效果甚微,最多只能留下一些浅痕。 这样打没用!莫日根大喊,普通的枪伤不了它! 曹山林一边躲避白熊的攻击,一边快速思考。这头改造白熊显然比上次那头更加先进,普通武器难以造成有效伤害。 栓子!打它胸前的装置!曹山林大喊。 制高点上,栓子冷静地调整瞄准点。然而白熊极其狡猾,总是用前肢护住胸前的要害。 我需要诱饵!栓子喊道。 曹山林心一横,突然停止躲闪,正面迎向白熊! 姐夫!二嘎惊叫。 白熊见曹山林不再躲避,立即人立而起,露出胸前的金属装置。就在这一瞬间,栓子扣动了扳机! 子弹精准地命中金属装置,溅起一串火花。白熊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有效!莫日根惊喜地大喊。 众人集中火力射击白熊胸前的装置。在密集的火力下,金属装置终于破裂,绿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白熊踉跄着后退,眼中的红光逐渐黯淡。但它依然没有倒下,反而变得更加狂暴! 小心!它要拼命了!曹山林警告众人。 果然,白熊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向人群冲来。它的速度极快,转眼就冲到了一个鄂伦春猎人面前! 那猎人吓得呆立当场,眼看就要丧生熊口! 千钧一发之际,曹山林猛扑过去,将猎人推开,自己却被白熊的利爪扫中后背! 嗤啦——棉袄被撕裂,鲜血顿时涌出。 队长!二嘎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对着白熊的眼睛连续开枪。 白熊吃痛,暂时放弃攻击曹山林,转身扑向二嘎。 就在这时,栓子找到了机会。他瞄准白熊头部与颈部的连接处——那里似乎是相对薄弱的地方。 子弹精准地命中目标。白熊发出一声最后的哀嚎,重重倒地,抽搐了几下后不再动弹。 战斗结束,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几个猎人赶紧上前为曹山林包扎伤口。 还好,只是皮肉伤。莫日根检查后说,但需要尽快处理,防止感染。 曹山林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白熊的尸体。他走到尸体旁,仔细检查那个破裂的金属装置。 与上次那个相比,这个装置更加精密,上面甚至还有一个微小的指示灯在闪烁。 有人在远程监控它。栓子也发现了这个细节。 曹山林面色凝重。如果他的猜测没错,那么这头改造白熊的出现绝非偶然。有人在故意将这些改造野兽放到鄂伦春猎场,目的恐怕不简单。 莫日根,曹山林严肃地说,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我建议加强寨子的防卫,最近尽量不要单独进山打猎。 莫日根会意地点头:我明白。 当天晚上,寨子里举行了庆功宴,但气氛并不轻松。白熊虽然被消灭了,但每个人都明白,真正的威胁可能才刚刚开始。 曹山林因为背上有伤,早早回到仙人柱休息。他躺在兽皮铺上,却毫无睡意。 改造野兽、远程监控、神秘的幕后黑手......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有人在利用先进技术,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实验。而鄂伦春猎场,很可能就是他们的试验场。 姐夫,你睡了吗?二嘎在门外轻声问。 进来吧。 二嘎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莫日根大叔让送来的,说是对伤口有好处。 曹山林接过汤碗,注意到二嘎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什么事? 队长,我觉得......这件事可能跟陈爷有关。二嘎犹豫地说,我听说陈爷倒台后,他的一些手下逃走了,其中就有懂这些技术的人。 曹山林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值得追查的线索。 明天一早,我们回县城。曹山林做出决定,这件事必须彻底查清楚。 第二天告别时,莫日根紧紧握着曹山林的手:山林兄弟,这次又多亏了你们。鄂伦春人永远不会忘记朋友的恩情。 放心吧,曹山林郑重承诺,我一定会查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回程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山林依旧美丽,但在那静谧的表象下,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 队长,你看!二嘎突然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峰。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曹山林看到峰顶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芒。那光芒一闪即逝,很快就消失了。 有人在那里。栓子肯定地说。 曹山林心中警铃大作。如果他的猜测没错,那么那个峰顶很可能就是幕后黑手的观察点。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加快速度。曹山林沉声道,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县城。 马蹄踏过融雪的泥泞,扬起细碎的水花。曹山林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广袤的山林,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这次的对手,可能比陈爷更加危险。他们躲在暗处,掌握着先进的技术,目的不明。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保护这片山林,保护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猎人的使命,从来都不只是狩猎。 第151章 秋收冬藏 重拾猎弓 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刚进九月,兴安岭的阔叶林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了金黄的衣裳,枫树和柞树像是比赛似的,一片比一片红得热烈。山风里带着清冽的寒意,提醒着人们该为漫长的冬天做准备了。 曹山林站在“山林贸易公司”二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季度报表。账面上的数字很漂亮,利润比去年同期又增长了百分之三十。倪丽华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越做越大,从皮货扩展到山珍、药材,甚至开始尝试做深加工。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些数字,曹山林心里却空落落的。 敲门声响起,倪丽华抱着一摞文件进来。她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列宁装,看起来干练而精神。 “姐夫,这是下个月的采购计划,您过目。”倪丽华把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有……林海那孩子,这几天总缠着我问打猎的事。” 曹山林转过身,看着这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小姨子。时间过得真快,当年那个瘦弱怯懦的小姑娘,如今已是公司里说一不二的副总经理。 “林海?”曹山林想起儿子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样黑亮的眼睛。 “是啊,小家伙五岁了,整天嚷嚷着要跟爸爸进山。”倪丽华脸上露出难得的柔和笑容,“昨天还把家里的鸡毛掸子当猎枪,满院子追着猫跑。” 曹山林也笑了,可笑容里有些复杂。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他亲自进山的机会却越来越少。更多时候是在应付各种饭局,和这个领导那个干部打交道,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丽华,”曹山林忽然问,“你想不想再进山看看?” 倪丽华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公司这么多事,我走得开吗?” “公司离了谁都转。”曹山林走到墙边,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木箱,“再说,也该让林海知道,他爸爸不只是个坐在办公室里的老板。” 木箱里,是曹山林当年的狩猎装备。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保养得油光锃亮,陨铁猎刀躺在鹿皮刀鞘里,几副不同型号的套索整齐地盘着,还有一把自制的硬木弓和一袋已经有些发硬的箭。 他拿起那把弓,轻轻抚摸弓身上岁月留下的痕迹。弓弦有些松了,但整体依旧完好。 “姐夫,您这是……”倪丽华惊讶地看着他。 “秋围。”曹山林吐出两个字,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久违的光彩,“带你和林海,进山玩几天。” 这个消息在家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晚饭时,曹山林宣布了这个决定。五岁的曹林海兴奋得差点把饭碗打翻,要不是被妈妈按住,估计能直接跳到桌子上。 “真的吗?爸爸真的带我去打猎?”小家伙眼睛瞪得溜圆,“我能有自己的枪吗?” “枪还早。”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不过可以教你用弹弓。” 倪丽珍却有些担忧:“山林,你这都多少年没正经进山了?再说现在公司那么忙……” “公司有丽华看着,再说就几天功夫。”曹山林给妻子夹了块红烧肉,“你也该出去走走,成天围着锅台转。” “我就算了吧。”倪丽珍连忙摇头,“家里还有双胞胎要照顾呢。” 双胞胎女儿已经一岁多,正是满地爬的年纪。丽娟在省城读师范,丽芬在县中学住校,家里确实离不开人。 最后决定,曹山林带着林海和倪丽华进山,铁柱和栓子也跟着,算是护卫加帮手。赵老蔫年纪大了,留在公司坐镇。 接下来的两天,曹家后院成了临时装备库。 曹山林把所有的狩猎工具都搬出来,一件件检查、保养。步枪拆开重新上油,弓弦更换了新的牛筋弦,箭头重新打磨。他还特意为儿子做了一把小号的弹弓,用的是上好的自行车内胎和Y形柞木叉。 林海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爸爸身后,问这问那。 “爸爸,这个套子是抓什么的?” “抓兔子,还有狐狸。” “这个夹子呢?” “那是踩夹,对付獾子、貉子。” “爸爸你打过最大的猎物是什么?” 曹山林手上动作顿了顿,眼前闪过白熊、豹子、狼王……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 “打过一头比你高好多的大熊。”他轻描淡写地说。 林海“哇”了一声,眼睛里全是崇拜。 倪丽华也抽空过来帮忙。她虽然这些年主要打理生意,但基本的狩猎知识都没忘。曹山林教她辨识几种常见的动物足迹模型——这是用石膏翻模做的,有狼、狐狸、狍子、野兔。 “狼的脚印比较圆,趾印清晰,走路成一条直线。”曹山林指着模型,“狐狸的瘦长,走路喜欢踩在一条线上,像模特走猫步。” 倪丽华听得认真,不时提出问题。林海也凑过来看,小手在模型上摸来摸去。 “姑姑,这个呢?”他指着一个分瓣的蹄印。 “那是狍子。”倪丽华耐心解释,“你看,它前蹄印深,后蹄印浅,说明它在跑。” 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曹山林列了清单:帐篷、睡袋、干粮、药品、工具……每一样都亲自检查。铁柱和栓子也各自准备着,他们虽然这些年主要在公司担任安保工作,但骨子里还是猎人。 出发前一天晚上,曹山林在书房里研究地图。他计划去的是距离县城六十里的一处老猎场,那里地势相对平缓,猎物种类多,危险性小,适合带新手。 倪丽珍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都准备好了?”她在丈夫身边坐下。 “差不多了。”曹山林揽过妻子的肩,“就是放心不下你和孩子。” “有什么不放心的。”倪丽珍靠在他肩上,“家里有老蔫叔照应,还有那么多伙计。倒是你们,千万小心。林海还小,别让他乱跑。” “我知道。”曹山林握紧妻子的手,“丽华也是第一次以猎人的身份进山,我会照顾好他们。”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银白。这些年风风雨雨,他们早就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记得咱们第一次一起进山吗?”倪丽珍忽然轻声问。 曹山林笑了:“怎么不记得。你背着一大包干粮,走几步就喘,还非说不累。” “那会儿年轻嘛。”倪丽珍也笑了,“现在要是再让我背那么多,非得趴下不可。” 两人回忆着往事,时间仿佛倒流回那些艰难却充满希望的岁月。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只有对未来的憧憬和彼此的扶持。 “等孩子们再大点,”曹山林说,“咱们也找个时间,就咱们俩,进山住几天。像当年一样。” “好。”倪丽珍温顺地应着,眼睛里闪着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辆吉普车就停在了曹家门口。除了曹山林三人,铁柱和栓子还带了两个年轻伙计——都是狩猎队老队员的孩子,一个叫大壮,一个叫小顺,都是二十出头,机灵能干。 林海穿着一身崭新的小号猎装,背着一个迷你背包,兴奋得小脸通红。倪丽华则换上了久违的猎装——鹿皮坎肩,灯芯绒裤子,高筒靴子,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看起来英姿飒爽。 “路上小心!”倪丽珍抱着双胞胎站在门口送行,“林海,听爸爸和姑姑的话!” “知道啦!”林海挥舞着小手。 车子驶出县城,沿着颠簸的土路向山里开去。秋天的兴安岭美得惊人,层林尽染,五彩斑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海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爸爸你看!那只鸟好漂亮!” “那是蓝大胆,学名松鸦。”曹山林耐心讲解,“它可是山林里的哨兵,一有动静就叫。” “那边有松鼠!” “嗯,花栗鼠,在囤积过冬的粮食。” 一路上,曹山林就像一本活的百科全书,随口就能说出各种动植物的名字、习性。倪丽华认真听着,不时记笔记——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后,公路到了尽头。接下来的路,只能靠走了。 众人下车,背上行囊。曹山林给林海分配了一个最轻的小包,里面装着水壶、零食和他那把宝贝弹弓。 “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猎人了。”曹山林严肃地对儿子说,“猎人第一课,保持安静,仔细观察。” 林海立刻挺直小身板,用力点头。 一行人沿着猎道向深山走去。秋天的山林格外热闹,鸟鸣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看见松鼠在树枝间跳跃。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腐殖土和松针的清香。 走了约莫五六里地,曹山林示意大家停下。 “看这里。”他蹲下身,指着地上的一串脚印。 那脚印比狗的大,趾印分明,走路呈一条直线。 “是狼吗?”林海小声问。 “是狐狸。”曹山林纠正,“狼的脚印更圆,而且这是单独行动的足迹,狼很少单独走这么远。” 他沿着足迹走了几步,在灌木丛边停下:“它在这里停留过,可能发现了什么。” 果然,在灌木丛下,有几根灰色的羽毛和一些散落的血迹。 “野鸽子。”铁柱捡起一根羽毛,“被狐狸抓了。” 林海蹲在地上,仔细看着那些脚印,小手在空中比划着,似乎在想象那只狐狸的模样。 继续前行,曹山林开始给儿子和两个年轻人讲解基本的狩猎知识:如何通过足迹判断动物的体型、速度、方向;如何通过粪便判断动物的健康和食谱;如何通过被啃食的植物判断是什么动物来过。 “打猎不只是开枪。”他说,“观察、追踪、判断,这些比开枪更重要。”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小溪边休息。栓子和大壮去取水,小顺便地搭起简易炉灶,铁柱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和肉干。 林海迫不及待地掏出弹弓,在附近寻找目标。很快,他就发现了一只落在树枝上的松鸡。 “爸爸,我能打吗?”他压低声音问。 曹山林看了看距离,大约二十米:“试试,记住要领。” 林海屏住呼吸,拉开弹弓。他的手有些抖,第一发射偏了,松鸡受惊飞起。但小家伙不气馁,又瞄准了另一只。 这一次,他稳住了。皮筋弹出,石子划出一道弧线—— “噗!” 松鸡应声落地! “打中了!我打中了!”林海兴奋地跳起来,跑过去捡起那只还在扑腾的松鸡。 曹山林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石子打在翅膀根部,不会致命,但飞不了了。 “不错。”他难得地夸奖儿子,“第一次就打中,比你爸爸当年强。” 林海抱着松鸡,小脸兴奋得通红。倪丽华也走过来,摸摸他的头:“我们小林海真厉害,晚上有鸡汤喝了。” 小家伙更得意了。 午饭是简单的干粮就溪水,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那只松鸡被铁柱处理干净,放在锅里煮汤。不一会儿,香味就飘了出来。 喝着自己打来的猎物煮的汤,林海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一刻,猎人的种子在他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下午,他们继续深入。曹山林开始教大家设置简单的陷阱。 “套索是最基本的。”他选了一处兽径——地面有明显的动物行走痕迹,“要选在动物必经之路,高度根据目标大小调整。” 他示范如何打活结,如何固定,如何伪装。林海学得认真,小手笨拙但努力地跟着做。 倪丽华则学得更快。她本来就有基础,这些年虽然没实践,但理论都记得。很快,她就在另一条兽径上设好了一个套索。 “不错。”曹山林检查后点头,“伪装得很好,不容易被发现。” 他们一共设了五个套索,两个踩夹。曹山林在每个陷阱旁做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标记,以便明天来检查。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了预定的露营地——一处背风的山坳,附近有水源。帐篷很快搭起来,篝火也升起来了。 夜幕降临,山林换了一副面孔。白天的热闹渐渐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夜行动物的声音。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近处有不知名小虫的鸣唱。 林海裹着睡袋,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跳跃的篝火。 “爸爸,山里晚上会有大老虎吗?” “这片区域很少了。”曹山林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不过可能有熊,所以咱们得轮流守夜。” 他安排了守夜顺序:铁柱第一班,栓子第二班,他自己值最后一班。倪丽华本来也要排,被曹山林坚决拒绝了。 “你照顾好林海就行。” 夜深了,林海终于抵不住困意,在倪丽华怀里睡着了。曹山林把他抱进帐篷,盖好被子。 出来后,倪丽华还坐在火堆旁。 “姐夫,谢谢你。”她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倪丽华看着跳动的火焰,“这些年,我差点忘了山是什么样子,忘了当猎人是什么感觉。” 曹山林在她身边坐下:“你本来就是个好猎人。” “可是……”倪丽华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我觉得,我好像离这片山越来越远了。”她的声音很低,“整天对着账本、合同,有时候我都怀疑,我还是不是那个能在雪地里追狐狸的倪丽华了。” 曹山林沉默了一会儿,说:“丽华,人都会变,山也会变。重要的是,不管走多远,别忘了自己从哪儿来。” 倪丽华抬起头,看着姐夫在火光中坚毅的侧脸。这么多年,他一直是她的榜样,她的支柱。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夜深了,山林完全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守夜人的影子在帐篷上晃动。 曹山林没有睡意,他走出营地,站在一处高坡上。月光如水,洒在连绵的群山之上。这片他奋斗了半辈子的土地,在夜色中显得神秘而庄严。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重生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有对这片山林的敬畏和活下去的决心。 如今,他什么都有了:家庭、事业、声望……可有时候,他反而怀念那些一无所有的日子,怀念那种纯粹为了生存而战斗的感觉。 “也许人就是这样。”他自言自语,“得到了就怀念失去的,富足了就怀念贫穷的。” 但很快,他就摇了摇头。不,他不是真的怀念那些苦日子,他只是怀念那份纯粹。 而现在,他有了新的责任——把这份纯粹传递给下一代。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众人就起来了。林海第一个冲出帐篷,嚷嚷着要去看陷阱。 昨天的五个套索,有三个被触发了。两个空套,一个套住了一只野兔。兔子还活着,在套索里挣扎。 “爸爸,怎么处理?”林海问。 曹山林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兔子。是只成年野兔,很肥。 “如果是狐狸或者狼,通常会直接杀死。”他说,“但兔子可以养,也可以吃。你决定。” 林海看着那只兔子黑溜溜的眼睛,犹豫了。最后他说:“咱们放了它吧,它还有小兔子要养呢。” 曹山林笑了,解开套索。兔子一溜烟跑进灌木丛,消失不见。 两个踩夹有一个被触发了,夹住了一只獾子。獾子已经死了,脖子被夹断。 “这个可以要。”曹山林提起獾子,“獾油是好东西,治烫伤、冻疮都管用。” 林海看着那只死去的獾子,小脸上有些难过。曹山林看在眼里,说:“打猎就是这样,有的放,有的杀。重要的是知道为什么放,为什么杀。” 他们收拾了猎物,继续今天的行程。今天的目标是教授更高级的追踪技巧。 曹山林找到了一处新鲜的马鹿足迹,带着大家沿着足迹追踪。他教大家如何通过足迹的深浅、间距判断鹿的体型、速度,如何通过被啃食的植物判断鹿群的规模和方向。 追踪了约莫两里地,他们在一个小溪边失去了足迹。 “现在怎么办?”林海问。 “分头找。”曹山林说,“铁柱往上游,栓子往下游,丽华带林海在附近找交叉的足迹。我上高处看看。” 他爬上一处高坡,用望远镜观察周围的地形。很快,他发现了目标——一群大约七八头的马鹿,正在对面山坡上吃草。 他打出信号,众人悄悄围拢过来。 “距离太远,打不到。”铁柱估测了一下,“至少三百米。” “而且咱们这次不是来猎鹿的。”曹山林说,“看看就好。” 他们潜伏在灌木丛后,观察着鹿群。林海第一次在野外看到这么多大型动物,激动得小手直抖。倪丽华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安静。 鹿群很警觉,不时抬头张望。一头体型硕大的公鹿显然是头鹿,它站在最高处,担任着警戒任务。 观察了约莫半小时,曹山林示意撤退。他们悄悄离开,没有惊扰鹿群。 “为什么不打?”回去的路上,林海忍不住问。 “因为不需要。”曹山林说,“咱们的干粮够吃,不需要猎鹿。而且那是带崽的母鹿群,打了影响繁殖。” 他趁机给儿子讲解狩猎伦理:“好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放。赶尽杀绝不是本事,让山林生生不息才是真本事。” 林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这句话他记住了。 下午,他们开始返程。路上,曹山林继续传授知识:如何通过树皮上的痕迹判断有什么动物来过(熊会蹭痒,鹿会磨角),如何通过叫声判断鸟的种类,如何寻找可以食用的野果和蘑菇。 倪丽华采了一大包榛蘑和猴头菇,说是晚上给姐姐和孩子们加菜。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停车的地方。两天的行程虽然短暂,但每个人都收获满满。 回程的车上,林海累得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倪丽华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忽然说:“姐夫,以后咱们能不能经常这样?每年至少进山几次。” “好啊。”曹山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公司再大,也不能忘了根本。” 车驶入县城时,华灯初上。炊烟袅袅,人声熙攘,那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但曹山林知道,在山林的某个角落,那只被放生的野兔正在哺育幼崽,那群马鹿正在安然吃草,他设下的套索也许又套住了新的猎物。 山林永远在那里,沉默而丰饶。而猎人的心,也永远属于那里。 回到家,倪丽珍早就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双胞胎女儿扑上来要抱抱,林海兴奋地讲述这两天的冒险,虽然有些话还说不清楚,但那份激动感染了每一个人。 晚上,曹山林在书房里,把这两天的经历简单记在日记本上。最后他写道: “带林海初入山林,见其兴奋好奇如我当年。丽华重披猎装,英姿不减。山河未老,人已中年。唯愿此心常系山林,此志传承后世。” 合上日记本,他走到窗前。夜空晴朗,繁星点点。远方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起伏的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 他知道,这次的秋围只是一个开始。以后,他还会带儿子进山,带孙子进山,把猎人的精神一代代传下去。 因为山在那里,家在那里,根在那里。 第152章 巧设陷阱 初猎野兔 秋围回来后,林海就像变了个人。五岁的孩子,成天拿着那把小弹弓在院子里转悠,瞄准树叶、瞄准墙头的猫、瞄准偶尔飞过的麻雀。曹山林特意给他弄了个靶子——一块旧门板,上面画了大小不一的圆圈,挂在后院的枣树上。 “手腕要稳,眼睛盯着目标,呼吸要匀。”曹山林蹲在儿子身后,手把手地教。 林海抿着小嘴,拉开弹弓,松手——石子擦着靶子边缘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土墙上。 “差一点。”小家伙有些懊恼。 “不急,慢慢来。”曹山林拍拍他的肩,“打弹弓和打枪一样,都得练。” 倪丽珍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你们爷俩,饭都不吃了?” “来了来了!”林海放下弹弓,一溜烟跑进屋里。 饭桌上摆着简单的家常菜:土豆炖豆角,葱花炒鸡蛋,还有一盆早上剩的小米粥。双胞胎女儿已经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虽然吃得满脸都是。 “丽华说公司下个月要去省城参加展销会。”倪丽珍给丈夫盛了碗粥,“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曹山林摇摇头:“让丽华做主就行。我寻思着,趁天还没冷透,再带林海进山几次,教他点真东西。” “还去?”倪丽珍有些担心,“上次回来,这孩子兴奋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说明有记性。”曹山林给儿子夹了块鸡蛋,“男孩子嘛,就该多往山里跑跑。” 林海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这次能教我设陷阱吗?” “能。”曹山林笑了,“不光教你,还教你姑姑。” 吃过午饭,曹山林开始准备这次进山的工具。和上次不同,这次主要是教习性质,所以带的装备更全。他从仓库里翻出各种型号的套索、踩夹,还有几副自制的吊脚套——这是对付狐狸、貉子的好东西。 倪丽华处理完公司的事,下午也过来了。她换上了一身更方便活动的旧衣服,头发扎成紧紧的麻花辫。 “姐夫,我查了资料,这个季节野兔最肥,皮毛也好。”她递过来一个小本子,“这是我整理的野兔习性,您看看对不对。” 曹山林接过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野兔黎明黄昏活动频繁,喜食嫩草、树皮、农作物,有固定活动路线(兔道),胆小机警,一有动静就钻洞…… “没错,挺全。”曹山林点头,“野兔是好猎物,肉能吃,皮能做帽子手套,还不伤人。最适合新手练手。” 他叫来铁柱和栓子,商量进山的路线。最后选定的是县城东边三十里的一片丘陵地带。那里有灌木丛、草甸,还有小片树林,是野兔理想的栖息地。 “这次咱们不去太深,当天去当天回。”曹山林摊开地图,指着几个点,“主要在这几个地方设陷阱,教林海认兔道,认兔子洞。” 铁柱咧嘴笑:“这活儿轻松,比打熊瞎子舒坦多了。” 栓子没说话,只是仔细检查着要带的套索,把有磨损的都挑出来换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两辆自行车就出了县城。曹山林骑一辆,前面横梁上坐着林海;倪丽华骑一辆,后面驮着装工具的布袋。铁柱和栓子也骑车跟着,车把上挂着水壶和干粮。 深秋的清晨已经有了寒意,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路边的草叶上结着薄薄的霜,车轮碾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海裹着爸爸的旧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睁得老大,好奇地看着路边的景色。 “爸爸,咱们今天能抓到兔子吗?” “看本事。”曹山林说,“兔子机灵着呢,你得比它更机灵。” 骑了约莫一个小时,他们离开大路,拐上一条进山的小道。路越来越窄,最后只能推着车走。 又走了二三里地,眼前出现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蒿草和灌木,坡下有条快要干涸的小溪。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着,树皮上有明显的啃咬痕迹。 “就这儿。”曹山林停下车,把林海抱下来。 倪丽华环顾四周:“这儿有兔子?” “有。”曹山林指着地上的几处痕迹,“你看那儿,草被踩倒了一片,形成一条小道。那就是兔道。”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果然,在草丛深处,有几粒黑色的兔子粪,还很新鲜。再往前找,在一处土坡旁发现了一个碗口大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有新近出入的痕迹。 “这是兔子洞。”曹山林招手让林海过来看,“兔子一般有好几个洞口,这是其中一个。” 他教儿子辨认兔子洞的特征:洞口不大,边缘光滑(兔子进出蹭的),周围有散落的毛和粪,洞口通常隐蔽在灌木或草丛后。 林海看得认真,小手在洞口边摸了摸:“爸爸,兔子在里面吗?” “可能在,也可能出去了。”曹山林说,“走,咱们去找其他洞口。” 果然,在距离这个洞口约二十米的地方,他们又发现了两个洞口。三个洞口呈三角形分布,互相连通。 “兔子狡猾,洞有好几个出口,方便逃跑。”曹山林解释,“所以咱们设陷阱,得把所有洞口都考虑进去。” 接下来,他开始教大家设套索。套索用的是细钢丝,一头打活结,另一头固定在木桩上。套索的大小要适中——太小套不住,太大兔子能钻过去。 “高度是关键。”曹山林一边演示一边讲解,“离地面一掌高,正好是兔子跑过时脑袋的高度。太低了套不住腿,太高了从上面过去了。” 他在兔道最窄的地方设下第一个套索,把活结张开成碗口大,用细树枝支撑,伪装上草叶。套索后面放了几片新鲜的菜叶做诱饵。 “兔子沿着道跑,看见菜叶,一伸头,就套住了。” 林海跃跃欲试:“爸爸,我能自己设一个吗?” “能,我教你。” 曹山林手把手教儿子打活结,教他如何选择设套的位置,如何伪装。林海学得很认真,小手虽然笨拙,但每个步骤都努力做到位。 倪丽华在另一边也设了几个套索。她心思更细,不仅用了菜叶做诱饵,还从附近找来几颗野浆果放在旁边。 “兔子也爱吃甜的。”她说。 铁柱和栓子负责设踩夹。踩夹比套索复杂,要埋在土里,上面盖薄土和落叶,触发器上放诱饵。兔子踩上去,夹子就会弹起,夹住它的腿。 “踩夹要小心,别把自己夹了。”铁柱一边干活一边说,“这玩意儿劲儿大,夹住手指头能夹断。” 他们一共设了十个套索,五个踩夹。每个陷阱旁都做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标记——曹山林用的是特殊形状的小石子,铁柱折树枝,栓子系草结。 设完陷阱,已经快到中午了。众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吃干粮休息。 林海坐不住,一会儿跑去看自己设的套索,一会儿又去观察兔子洞。 “爸爸,咱们什么时候能抓到兔子?” “得等等。”曹山林喝了口水,“设陷阱得有耐心,有时候一天都没收获,有时候一次能抓好几只。” 正说着,倪丽华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指指不远处的灌木丛。 众人屏息看去,只见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它体型不小,估计有三四斤重,耳朵竖起,鼻子不停地耸动。 林海激动得小脸通红,差点叫出声,被曹山林一把捂住嘴。 那兔子在原地停了约莫一分钟,确定安全后,开始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前进——正是他们刚才发现的兔道! 它走得很慢,一步三停,不时抬头张望。眼看就要走到第一个套索的位置了……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兔子在套索前停住了。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围着套索转了两圈,鼻子使劲嗅着。最后,它竟然绕开了套索,从旁边钻了过去! 林海失望地“啊”了一声,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惊动了兔子。兔子耳朵一竖,后腿一蹬,闪电般窜回了灌木丛,消失不见。 “可惜了。”铁柱叹气。 “不可惜。”曹山林却笑了,“这说明咱们设的套索还不够隐蔽,兔子发现了。” 他起身走到套索旁,仔细检查。果然,支撑活结的细树枝位置有点偏,套索的形状不够自然。而且菜叶放得太近,兔子可能闻到了人的气味。 “设陷阱是门学问。”曹山林重新调整套索,“不光要位置对,还要伪装得好,不能留人的气味。” 他教大家如何用泥土搓手去除气味,如何用周围的草叶做伪装,如何让陷阱看起来像是自然形成的。 众人重新调整了所有陷阱。这次更加小心,每个细节都反复检查。 弄完已经下午两点了。曹山林决定,留下一个踩夹和两个套索做实验,其他的明天再来检查。 “走,咱们去别处转转,教你们认认其他动物的痕迹。” 他们沿着小溪往上走。秋天的山林色彩斑斓,树叶黄的红的各种颜色都有。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 曹山林一路走一路教:这是獾子的洞,洞口比兔子洞大,周围有挖出的新土;这是狐狸的粪便,里面有没消化的毛和骨头;这是狍子的足迹,比兔子大得多,两个蹄印并排…… 林海像块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些知识。他捡起一根羽毛,一根骨头,一片被啃过的树皮,每样都要问清楚。 倪丽华则更系统,她拿出本子和铅笔,边听边记,还画简单的示意图。 走到一片桦树林时,栓子忽然蹲下身,指着地上一处痕迹。 “新鲜的,刚过去不久。” 那是几个深深的爪印,比狗的大,趾印分明,掌垫清晰。 “是狼吗?”倪丽华问。 曹山林仔细看了看,摇头:“是狐狸,大狐狸。你看这行走路线,成一条直线,这是狐狸的习惯。狼的脚印更圆,走路也不会这么直。” 他顺着足迹追踪了几步,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一泡新鲜的狐狸尿,骚味刺鼻。 “它在这儿标记领地。”曹山林说,“附近可能有它的窝。” 果然,在距离约五十米的一处乱石堆里,他们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口有拖拽食物的痕迹,还有几根灰黑色的毛。 “狐狸窝。”曹山林示意大家后退,“这个季节,狐狸正在换毛,皮毛不好。而且狐狸狡猾,不好抓。咱们记下位置,冬天再来。” 林海好奇地看着那个洞口:“爸爸,狐狸长什么样?” “比狗瘦,耳朵尖,尾巴又大又蓬松,毛色一般是红的或灰的。”曹山林描述,“很聪明,有时候比人都聪明。” 他们在附近转了一圈,又发现了几处动物痕迹。有松鼠囤积松果的树洞,有刺猬做窝的草堆,还有一处可能是野猪蹭痒的树——树皮被蹭掉了一大片,树干上沾着泥和猪毛。 太阳西斜时,他们回到了设陷阱的地方。曹山林决定检查留下的三个陷阱。 第一个套索没动静。 第二个套索也没动静。 林海有些失望。 走到第三个陷阱——那个踩夹时,铁柱忽然“咦”了一声。 踩夹被触发了,上面夹着几根灰色的毛,还有一点血迹。 “夹住了,又挣脱了。”铁柱检查踩夹,“夹到腿了,但没夹实,让它跑了。” 地上有断续的血迹,向灌木丛深处延伸。 “追吗?”栓子问。 曹山林想了想:“追,但不为猎杀。教林海怎么追踪受伤的猎物。” 他让倪丽华带着林海跟在后面,自己和栓子、铁柱顺着血迹追踪。 血迹时断时续,滴在草叶上,洒在泥土里。受伤的兔子跑得很快,但留下的痕迹很明显。 追了约莫二里地,血迹在一处茂密的荆棘丛前消失了。 “在里面。”栓子判断。 曹山林示意大家停下。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进荆棘丛。 扑棱棱——一只野兔从里面窜出来,左后腿血肉模糊,跑起来一瘸一拐。 林海看得清楚,那兔子眼睛里满是惊恐,拼了命地逃。 “爸爸,它好可怜……”小家伙小声说。 曹山林没说话,举起手中的弹弓——不是那把小的,是他自己用的。 石子飞出,精准地打在兔子的后脑上。兔子往前一扑,不动了。 整个过程很快,很利落。 曹山林走过去,提起兔子。它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身体还是温的。 “看到了吗?”他走回来,对儿子说,“打猎就是这样。要么不伤,伤了就要尽快结束它的痛苦。让猎物受罪,不是好猎人。” 林海看着那只死去的兔子,点了点头。他虽然小,但似乎明白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曹山林一边走一边处理兔子。他教儿子如何剥皮——从后腿开始,小心地把皮往下褪,尽量保持完整。兔皮硝制后可以做帽子里子,很暖和。 “兔肉要放血,肉才不腥。”他用刀割开兔子的颈动脉,把血放干净,“内脏可以喂狗,或者埋了做肥料,不浪费。” 回到停车的地方,天已经快黑了。他们把工具收拾好,骑上车往回走。 夜幕降临,山路黑漆漆的。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条路,两旁的树木像沉默的巨人。 林海靠在爸爸怀里,手里抱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兔皮。 “爸爸,我以后也要当猎人。” “好。”曹山林摸摸他的头,“但要记住,猎人不是屠夫。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放,怎么打,怎么放。” “我记住了。”小家伙认真地说。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做好了晚饭。看到他们带回的兔子,她笑了:“哟,真有收获啊。” “林海设的套子差点就套住了。”曹山林夸儿子,“眼睛尖,学得快。” 林海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 晚上,那只兔子被做成了一锅红烧兔肉。肉很嫩,带着野味的特殊香气。林海吃着自己参与猎获的肉,觉得格外香。 吃过饭,曹山林在书房里记录今天的收获。他写下发现的各种动物痕迹,设陷阱的得失,还有儿子的表现。 最后他写道:“林海有天分,但心太软。猎人心要硬,手要稳。这需要时间,需要经历。”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远山如墨。 他知道,今天只是一个开始。以后的路还长,儿子要学的东西还多。但看着小家伙兴奋的样子,他知道,猎人的血脉已经在下一代身上延续。 山林沉默,岁月无声。但猎人的故事,永远都在继续。 第153章 弹弓打鸟 小试牛刀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深秋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把院子里的枣树照得金黄。林海一大早就起来了,抱着他那把宝贝弹弓,在院子里对着靶子练习。 “手腕别抖,眼睛盯着靶心。”曹山林站在儿子身后指点。 林海抿着小嘴,拉开皮筋,松手——石子“啪”地打在靶子最外圈。 “有进步。”曹山林鼓励道。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早饭:“先吃饭,吃完饭再练。”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还有昨晚剩的兔肉热了热。林海吃得飞快,眼睛不时瞟向墙角的弹弓。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倪丽珍给儿子夹了块兔肉,“今天还进山?” “进。”曹山林喝了口粥,“今天教他们打鸟。” “打鸟?”倪丽珍有些意外,“鸟那么小,能打中吗?” “能。”曹山林笑了,“打鸟比打兔子还练眼力,练手稳。而且鸟肉嫩,烧汤最鲜。” 吃过饭,曹山林开始准备工具。除了弹弓,他还带了几副专门打鸟的小套索——用马尾毛做的,细得几乎看不见。还有一把自制的吹箭,是用细竹管做的,箭头抹了麻药,打中鸟能让它暂时昏迷,但不致命。 “这个好。”倪丽华正好过来,拿起吹箭看了看,“不伤鸟,还能活捉。” “活捉了养着玩,或者放了都行。”曹山林说,“打鸟不是为吃肉,主要是练手。” 林海好奇地摆弄着吹箭:“爸爸,这个怎么用?” “用嘴吹。”曹山林示范了一下,“但你现在肺活量小,吹不动。等你再大点教你。” 今天去的人少,就曹山林、倪丽华和林海三个。铁柱和栓子去公司了,最近有一批货要发,得有人盯着。 他们没骑车,步行出城。秋天的早晨空气清冽,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走了约莫四五里地,拐上一条进山的小路。路两边的灌木丛里,不时能看见鸟雀飞起。 “看那边。”曹山林指着不远处的几棵槐树,“有斑鸠。” 林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几只灰褐色的鸟落在树枝上,咕咕地叫着。 “斑鸠肉多,好打。”曹山林从口袋里掏出弹弓,又摸出几颗大小均匀的石子,“但斑鸠机警,得慢慢靠近,不能出声。” 他示意两人跟在身后,弯下腰,借着灌木的掩护悄悄接近。脚步放得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音。 距离还有三十米左右时,曹山林停下了。这个距离对弹弓来说有点远,但再近就可能惊飞鸟群。 他拉开弹弓,瞄准最肥的那只斑鸠。屏息,松手—— 石子划出一道弧线,“噗”地打在斑鸠旁边的树枝上。斑鸠受惊,扑棱棱全飞了。 “可惜。”倪丽华轻声说。 “没事,正常。”曹山林收起弹弓,“打移动靶本来就难,何况是活的鸟。走,咱们换个地方。” 他们继续往山里走。秋天的山林很热闹,各种鸟叫声此起彼伏。有喜鹊喳喳叫,有山雀啾啾鸣,还有啄木鸟“笃笃”的啄树声。 走到一片松树林时,曹山林又停下了。这次的目标是松鸡——比斑鸠大,飞得慢,但警惕性更高。 “松鸡喜欢在松树下找松子吃。”他小声讲解,“咱们分头,我从左边绕,丽华带林海从右边。看见松鸡别急着打,先观察它往哪边看。” 三人分开行动。曹山林猫着腰,借着树干掩护慢慢接近。松树林很密,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走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五十米,他看见目标了——两只松鸡正在一棵老松树下刨食,肥嘟嘟的身子一抖一抖的。 曹山林躲在一棵树后,仔细观察。这两只松鸡很警觉,吃几口就抬头看看四周。其中一只面朝他的方向,另一只面朝另一边。 他悄悄抬起弹弓,瞄准面朝另一边的那只。这样即使打不中,也不容易惊动它。 拉弓,瞄准,松手—— 石子精准地命中松鸡的脖子。松鸡扑腾了两下,倒地不动了。另一只受惊飞起,但飞得不高,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 曹山林没追,走过去捡起那只松鸡。石子打断了颈椎,死得很快,没什么痛苦。 这时倪丽华和林海也过来了。林海看见爸爸手里的松鸡,眼睛都亮了:“爸爸真厉害!” “你也试试。”曹山林把弹弓递给儿子,“看见树上那只了吗?打打看。” 林海接过弹弓,小手有些抖。他学着爸爸的样子,拉开皮筋,瞄准树枝上那只惊魂未定的松鸡。 距离大概二十米,对小孩子来说是个挑战。 第一发射偏了,打在树干上。松鸡受惊,但没飞走,只是换了个树枝。 “别急,慢慢来。”曹山林拍拍儿子的肩,“瞄准了再打。” 林海深吸一口气,重新拉弓。这次他瞄得更久,手也更稳。 石子飞出,擦着松鸡的尾巴过去,打下几根羽毛。松鸡终于吓跑了,飞进了树林深处。 “差一点!”林海懊恼地跺脚。 “已经不错了。”倪丽华摸摸他的头,“你爸第一次打鸟,连毛都没碰到呢。” “真的?”林海看向爸爸。 曹山林笑着点头:“真的。打猎这事,急不得,得练。” 他们把松鸡装进布袋,继续往前走。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练习,所以不急着收获。 走到一处山泉边时,曹山林又教他们设打鸟的套索。这种套索很小,用细竹片弯成弓形,上面系马尾毛做的活套,放在鸟常来喝水的地方。 “鸟来喝水,头伸进套索,一动就被套住。”曹山林一边演示一边说,“但套索得设得巧妙,不能太明显。” 他在泉眼边设了三个套索,又在附近的灌木丛里设了几个。这种套索主要套小山雀、柳莺之类的小鸟。 设完套索,他们找了个地方休息。曹山林生了一小堆火,把松鸡处理了——拔毛,开膛,用泉水洗干净。 “松鸡肉嫩,烤着吃最香。”他用树枝串起松鸡,架在火上烤。 不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林海蹲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看着。 “爸爸,鸟肉好吃吗?” “好吃,比鸡肉嫩。”曹山林转动树枝,让鸡受热均匀,“不过鸟小,肉少,主要是吃个鲜。” 松鸡烤得外焦里嫩,曹山林撕下一条腿给儿子,另一条给倪丽华,自己啃翅膀。 林海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真香!” “野味都这样,香。”曹山林看着儿子吃得满嘴油,心里很满足。 吃过简单的午饭,他们去看之前设的套索。三个套索里,有一个套住了一只小山雀。小山雀还活着,在套索里扑腾。 “怎么处理?”倪丽华问。 曹山林看向儿子:“你说呢?” 林海看着那只小小的、挣扎的鸟,想了想:“放了吧,它太小了,不够吃。” “好。”曹山林解开套索,小山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们在附近转悠,曹山林继续教他们认鸟。这是喜鹊,黑白相间,喳喳叫,聪明但讨人嫌;那是山斑鸠,比斑鸠小,背上有点点;远处树上停着的是灰喜鹊,蓝灰色的身子,长尾巴…… 林海听得入迷,小脑袋里拼命记着。 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偶尔有松果掉下来。 走着走着,倪丽华忽然拉了拉曹山林的衣袖,指着不远处的一棵老柞树。 树上,一只色彩鲜艳的鸟正在梳理羽毛。它头上有羽冠,身上的羽毛是蓝绿相间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是翠鸟?”倪丽华小声问。 曹山林仔细看了看,摇头:“不是翠鸟,翠鸟在水边。这是……好像是三宝鸟,难得一见。” 那只鸟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它,转过头,黑亮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展翅飞走了。飞行的姿势很特别,翅膀扇动几下就滑翔一段,像在跳舞。 “真漂亮。”林海看得呆了。 “山林里漂亮的东西多着呢。”曹山林说,“所以咱们打猎,不是为了把漂亮的东西都打死,而是为了……怎么说呢,为了更懂这片山。” 这个道理对五岁的孩子来说有点深奥,但林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走,来到一片开阔的草甸。草已经枯黄了,但还立着,风一吹像金色的波浪。 草甸上空,几只鹰在盘旋。不是金雕那种大鹰,是普通的雀鹰,体型不大,但飞得很高。 “打鹰不能用弹弓。”曹山林仰头看着,“鹰飞得太高,打不到。而且鹰是益鸟,吃老鼠,不该打。” “那用什么打?”林海问。 “用网,或者用猎枪。”曹山林说,“但现在国家开始保护鹰了,不能随便打。” 正说着,一只雀鹰忽然俯冲下来,快得像道闪电。草甸里窜出一只老鼠,但没跑出几步就被鹰抓住了。鹰抓着老鼠飞上高空,很快就成了一个小黑点。 “看到了吗?”曹山林说,“这就是山林里的规矩。鹰抓老鼠,咱们抓兔子、打鸟。各有各的活法,但都得守着规矩。” 他们在草甸边坐下休息。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林海靠在爸爸身边,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 “不困。”林海强撑着,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倪丽华笑了:“让孩子睡会儿吧,反正不着急回去。” 曹山林把外套铺在草地上,让儿子躺下。不一会儿,林海就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这孩子,有股韧劲。”倪丽华看着熟睡的侄子,轻声说,“像我姐,也像你。” “像丽珍多一点。”曹山林看着儿子,“心软,善良。” “心软当不了好猎人。” “心软也能当猎人。”曹山林说,“知道为什么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这就够了。滥杀的不是猎人,是屠夫。” 倪丽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姐夫,你后悔过吗?后悔当猎人?” “后悔?”曹山林想了想,“没有。猎人这行当,苦,累,危险,但实在。你打的每一只猎物,都是凭本事得来的。你保护的每一片山林,都是看得见的。比在城里钩心斗角强。” “可是现在时代变了。”倪丽华说,“公司越做越大,以后可能……” “公司是公司,打猎是打猎。”曹山林打断她,“公司是饭碗,打猎是……是魂。人不能没魂。” 这话说得很重,倪丽华听了,若有所思。 远处传来鸟叫声,悠长而清脆。风吹过草甸,草浪起伏。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那么安静。 林海睡了约莫半小时,自己醒了。揉揉眼睛,坐起来:“爸爸,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曹山林把他拉起来,“走,咱们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打了几只鸟。林海这次发挥不错,用弹弓打下一只斑鸠——虽然打中的是翅膀,鸟没死,但飞不了了,被曹山林补了一下。 “我打中的!”小家伙抱着斑鸠,兴奋得小脸通红。 “是,你打中的。”曹山林肯定地说,“回去让你妈给你炖汤喝。” 太阳西斜时,他们回到了县城。进山一天,收获不小:两只松鸡,三只斑鸠,还有几只小山雀——后来都放了。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做好了晚饭。看到他们带回的鸟,她笑了:“还真有收获啊。” “林海打中的。”曹山林把斑鸠递给妻子,“这小子有天赋。” 林海挺起小胸脯,满脸自豪。 晚饭后,曹山林在院子里处理鸟。拔毛,开膛,洗干净。倪丽珍把鸟剁成块,准备明天炖汤。 林海在旁边看着,问这问那。 “爸爸,鸟的骨头怎么这么细?” “因为要飞,骨头重了飞不动。” “鸟为什么能飞?” “因为翅膀大,胸肌发达,骨头中空……” 曹山林耐心解答着儿子的每一个问题。有些他知道,有些他得琢磨琢磨才能回答。 夜深了,林海睡下后,曹山林在书房里记录今天的经历。他写得很详细:打了什么鸟,用什么方法打的,鸟的习性如何,儿子表现如何…… 最后他写道:“林海今日首次命中活物,兴奋异常。然需教导其敬畏生命,知取舍。打猎非屠戮,乃生存之道,亦是与山林对话之方式。”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星空璀璨。 他想起白天那只三宝鸟,想起它飞走时漂亮的姿态。山林里美好的东西太多,打猎的人最该明白的,就是什么该留下,什么可以取。 这个道理,他要慢慢教给儿子。不急,日子还长,山还在那里。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县城在沉睡,山林在沉睡,但猎人的心,永远醒着。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天,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copyright 2026 第154章 屯邻眼红 闲话四起 秋末的早晨,霜更重了。曹山林推开院门,看见地上白茫茫一片,枣树的枝桠上挂满了霜花,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海照例早起练弹弓,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停。这孩子自从进过几次山,就像着了魔,整天琢磨着打猎的事。曹山林看在眼里,既欣慰又有些担心。欣慰的是儿子有兴趣,担心的是一旦入了这行,就得吃一辈子苦。 “爸,你看我这姿势对不?”林海拉开弹弓,转头问。 曹山林走过去,调整了一下他的手腕:“肘再低点,别抬太高。对,就这样。” 石子飞出,打在靶子中心偏左的位置。进步很明显。 “不错。”曹山林拍拍儿子的肩,“今儿个天好,要不要再去山里转转?” “要!”林海眼睛一亮,“能叫姑姑一起去吗?” “得看你姑有没有空。” 正说着,倪丽华从屋里出来了。她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公文包。 “恐怕去不成了。”她说,“上午公司要开会,下午还得去趟税务局。” “公事要紧。”曹山林点头,“那我和林海去,就在附近转转,不远走。” 吃过早饭,曹山林带着儿子出门。他今天没带枪,只带了弹弓和几副小套索,准备教林海认认药材——秋天正是采药的好时候。 爷俩沿着屯子边的小路往山脚走。路上碰到几个屯邻,都笑着打招呼。 “曹队长,又带儿子进山啊?” “是啊,带他认认东西。” “林海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寒暄几句,各忙各的。曹山林在屯里人缘不错,这些年他带着大家搞副业、办公司,不少人跟着沾了光,日子好过多了。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总有人看不得别人好。 走到屯子东头,快出屯子的时候,曹山林看见赵老三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赵老三是屯里有名的懒汉,四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整天游手好闲,靠打零工混日子。前些年曹山林办公司,想给他安排个活干,他嫌累,干了三天就不去了。 “哟,曹大老板,又进山发财去啊?”赵老三阴阳怪气地说。 曹山林没搭理他,拉着林海继续走。 “爸,那个人为什么那样说话?”走远了,林海小声问。 “不用理他。”曹山林淡淡地说,“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就爱说别人闲话。” 他们进了山,沿着一条熟悉的小路往上走。秋天的山林色彩丰富,黄的红的绿的混在一起,像打翻了调色盘。地上落满了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爸,这是什么?”林海指着一丛结着红果的灌木。 “那是枸杞,能泡酒,对眼睛好。”曹山林摘了几颗,“但野生的少,别摘多了,留点给鸟吃。” 他们继续走,曹山林一路教儿子认东西:这是黄芪,根能入药;这是五味子,治咳嗽;这是刺五加,能强身…… 林海听得认真,小脑袋里拼命记。他随身带了个小本子,是倪丽华给他的,不会写的字就用拼音或者画图。 走到一处向阳的坡地,曹山林停下了。坡上长着一片奇特的植物,叶子像手掌,茎是紫色的。 “这是人参?”林海兴奋地问。他听爸爸讲过人参的故事。 “不是,这是三七。”曹山林蹲下身,小心地挖出一棵,“你看,根是纺锤形的,像个小萝卜。人参的根是人形的。” 他教儿子怎么挖药材——不能伤根,要留种,挖大留小。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不能竭泽而渔。 爷俩在坡上忙活了小半天,挖了一小袋三七,还有些其他药材。收获不算多,但重在教习。 中午,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休息。曹山林生了堆小火,烤了两个带来的玉米饼子。林海坐在爸爸身边,啃着饼子,眼睛还在四处看。 “爸,那儿有只松鼠!” “嗯,花栗鼠,在囤过冬的粮。” “它不怕冷吗?” “怕,所以要多囤粮,冬天少出来。” 正说着,远处传来几声枪响。声音很脆,是猎枪。 “有人在打猎。”曹山林侧耳听了听,“方向不对,这个季节不该在那个方向打。” “为什么?” “那边是母鹿产崽的地方,老猎人都知道,秋天不去那儿打猎。” 枪声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曹山林皱起眉头,但没说什么。 休息够了,他们收拾东西往回走。路过一片松林时,曹山林发现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不是牛车马车,是拖拉机的印子。 “有人进山拉东西。”他蹲下身查看,“拉了木头。” 果然,不远处有几棵被砍倒的松树,树桩还很新鲜。砍树的人手艺很糙,树倒的方向都不对,砸坏了一大片小树。 “这是乱砍。”曹山林脸色沉下来,“砍树得有规矩,不能这么干。” 他们在附近转了转,又发现了几处砍伐痕迹。都不是成片砍,而是东一棵西一棵,专挑好树砍。看样子不是正经伐木工干的。 “爸,那些人为什么乱砍树?”林海问。 “为了钱。”曹山林简单回答,“有些人眼里只有钱,别的什么都不管。”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倪丽珍做好了晚饭,正等着他们。 “今天怎么样?”她一边盛饭一边问。 “还行。”曹山林把药材袋放在墙角,“教林海认了几样药。” 饭桌上,林海兴奋地讲着今天的见闻:看到松鼠囤粮啦,听到枪声啦,发现有人乱砍树啦……倪丽珍听得认真,不时问问细节。 正吃着,院门响了。铁柱和栓子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事?”曹山林放下筷子。 “屯里有人在传闲话。”铁柱压低声音,“说您整天带儿子进山,是搞资本主义那一套,破坏集体财产。” “谁说的?”曹山林问。 “赵老三带的头。”栓子说,“还有几个跟他混的懒汉,在屯里到处说。说您靠山吃山,把公家的东西变成自家的。” 倪丽珍脸色一变:“他们怎么这样!这些年山林给公司帮了大家多少忙,他们不知道吗?” “知道,但有些人就是眼红。”铁柱愤愤地说,“看咱们日子过好了,心里不平衡。” 曹山林沉默了一会儿,问:“屯长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但还没表态。” “行,我知道了。”曹山林点点头,“你们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铁柱和栓子走后,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闷。林海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问:“爸,什么是资本主义?” “就是……一种说法。”曹山林不知道怎么跟五岁的孩子解释这个复杂的问题,“有些人觉得,个人不能太有钱,有钱了就是资本主义。” “可咱们家的钱,不是爸爸辛苦挣来的吗?” “是辛苦挣来的。”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但有些人看不到辛苦,只看到钱。” 夜里,曹山林睡不着。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影。月光下,山峦的轮廓清晰而沉默。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刚重生那会儿,一无所有,靠打猎勉强糊口。想起后来慢慢有了积蓄,办了公司,带着大家一起干。想起这些年风风雨雨,有成功也有挫折…… 他自问没做过亏心事。公司是正经注册的,该交的税一分没少,该给乡亲的好处也给了。打猎也是按规矩来,不该打的不打,该留的留。 可就是这样,还是有人眼红,有人说闲话。 “睡不着?”倪丽珍披着衣服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嗯,想点事。” “别往心里去。”倪丽珍轻声说,“屯里大多数人还是明白的,知道咱们的好。赵老三那种人,毕竟是少数。” “我知道。”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就是觉得……有点寒心。” “人嘛,就这样。”倪丽珍靠在他肩上,“咱们对得起良心就行。” 第二天,曹山林照常去公司。倪丽华已经在了,正在看文件。见他来,抬头说:“姐夫,听说屯里有些闲话?” “你知道了?” “栓子早上跟我说的。”倪丽华放下文件,“要不要我去找屯长说说?” “不用,我自己去。”曹山林说,“这事得正面解决,躲着反而不好。” 上午处理完公司的事,下午曹山林去了屯长家。屯长姓王,五十多岁,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在屯里当了十几年屯长,威信很高。 王屯长正在院子里劈柴,见曹山林来,放下斧子:“山林来了,屋里坐。” 两人进了屋,王屯长媳妇倒了茶,知趣地出去了。 “屯长,我听说屯里有些关于我的闲话。”曹山林开门见山。 王屯长叹了口气:“是有些人在说。主要是赵老三那几个人,整天无所事事,嚼舌根。” “他们说我搞资本主义,破坏集体财产。” “我知道,那是胡扯。”王屯长摆摆手,“你办公司,给屯里解决了多少就业?交了多少税?这些我都清楚。但……你也知道,现在政策刚放开,有些人思想还转不过弯来。” 曹山林点点头:“我明白。所以今天来,是想跟屯长汇报一下我们公司的情况,也说说我打猎的规矩。” 他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公司的营业执照、纳税证明、员工名单(大部分是屯里人)、还有这些年给屯里修路、助学捐款的记录。 又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是他这些年打猎的记录:什么时候打的什么猎物,打了几只,为什么打,都记得清清楚楚。 “打猎我有规矩:不打怀崽的母兽,不打幼崽,不赶尽杀绝。春天不打,让动物繁殖。这些,老猎人都可以作证。” 王屯长翻看着这些材料,良久,点点头:“山林啊,你是实在人。这些我都知道,屯里大多数人也知道。但……总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就看不得别人好。” “我理解。”曹山林说,“所以我想,能不能开个屯民大会,我把这些情况跟大家说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王屯长想了想:“行,就明天晚上吧,在大队部。” 第二天晚上,大队部里坐满了人。屯里能来的几乎都来了,有支持曹山林的,有看热闹的,也有赵老三那伙等着挑刺的。 曹山林站在前面,把那些材料一样样摆出来,一样样讲。 “……公司从成立到现在,总共解决了屯里四十七个人的就业。这是名单,大家可以看看。” “这些年,公司给屯里修了两条路,捐钱盖了小学的教室,这些都是有账可查的。” “至于打猎,我曹山林敢对天发誓,从没坏过规矩。这是我这些年的猎获记录,大家可以传着看。” 材料在人群中传阅。大多数人不识字,但认得那些红印章,认得那些实实在在的数字。 轮到赵老三时,他装模作样地翻了几下,阴阳怪气地说:“谁知道这些是真的假的?现在什么不能造假?” 这话一出,下面嗡嗡议论起来。 这时,老猎户孙炮头站了起来。他是屯里最老的猎人,今年七十多了,说话很有分量。 “赵老三,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孙炮头声音洪亮,“山林打猎的规矩,我最清楚。这些年,他打猎从来都是按老规矩来。春天不打,怀崽不打,幼崽不打。这些,咱们屯里的老猎人都可以作证!” 几个老猎人都点头附和。 “再说,”孙炮头继续道,“山林打猎,哪次不是先紧着屯里需要?谁家老人病了需要熊胆,谁家孩子读书需要学费,山林哪次没帮过忙?这些,大家心里没数吗?” 下面不少人点头。这些年,曹山林确实帮过不少人家。 赵老三脸上挂不住,还想说什么,被王屯长打断了。 “行了,都别吵了。”王屯长站起来,“今天这个会,就是把话说清楚。曹山林同志办公司,搞副业,是符合国家政策的。他打猎,也是按规矩来的。以后谁再乱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会议散了,大多数人心里都有了谱。曹山林收拾东西准备走,赵老三凑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曹队长,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说说。”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赵老三,有功夫说闲话,不如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公司随时欢迎踏实肯干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回到家,倪丽珍和倪丽华都在等着。听曹山林讲了会议情况,两人都松了口气。 “这下应该消停了吧。”倪丽珍说。 “难说。”曹山林摇摇头,“赵老三那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不过没关系,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里写日记。他写道:“今日开屯民大会,澄清是非。大多数人明理,少数人眼红。世道如此,唯有做好自己。然须警惕,小人难防。”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他知道,这场风波暂时过去了,但以后可能还有。树大招风,人红招嫉,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但只要他守住本心,守住规矩,守住这片山林和这个家,就什么都不怕。 窗外,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沉默着。它们见过太多的风雨,太多的恩怨,却依旧巍然不动。 曹山林想,做人当如山。沉默,坚定,包容,永恒。 copyright 2026 第155章 进山挖参 意外收获 屯民大会的风波过后,屯里表面恢复了平静。赵老三那伙人虽然还是阴阳怪气,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闹事了。曹山林照常带着林海进山,教他打猎、认药材,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转眼到了十月底,山里的颜色更深了。枫叶红得像火,柞树叶黄得像金,松柏依然苍翠。早晚的霜更重了,有时候早上起来,能看见屋檐下挂着细小的冰凌。 这天早晨,曹山林在院子里检查那把五六半自动步枪。枪保养得很好,枪管乌黑油亮,木托上的包浆温润。他已经很久没用过这把枪了——这些年打猎更多的是用套索、陷阱,或者干脆就是观察、记录。 “爸,今天能教我打枪吗?”林海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还早。”曹山林摇摇头,“等你再大点,力气够了再说。” “那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啊?”小家伙有些沮丧。 “急什么。”曹山林笑了,“打猎不光是打枪,学问多着呢。今天教你挖人参,敢不敢兴趣?” “人参?”林海眼睛亮了,“就是你说能卖好多钱的那种?” “钱是一方面,主要是难得。”曹山林收起枪,“人参是百草之王,长在深山老林里,得看缘分才能找到。” 正说着,倪丽珍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件新做的棉袄:“山林,试试合身不?” 棉袄是深蓝色的,厚实暖和,针脚细密。曹山林穿上,大小正合适。 “挺好。”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就是厚了点,干活不方便。” “进山穿正好,山里冷。”倪丽珍帮他整理衣领,“今天还去?” “去,带林海挖人参去。”曹山林说,“丽华去不?” “她上午有事,说下午要是能赶回来就跟你们去。” 吃过早饭,曹山林开始准备挖参的工具。专门的鹿骨签子、红绳、铜钱、斧头、小铲子……每样都有讲究。林海好奇地摆弄着那些工具,问这问那。 “爸,为什么要用鹿骨签子?” “人参娇贵,铁器会伤它元气,鹿骨不会。” “红绳呢?” “找到了人参,要先系上红绳,怕它跑了。” “人参会跑?” “老话说会跑,其实是怕挖的时候伤到须子,或者记错了位置。” 曹山林耐心解释着。挖参是门大学问,规矩多,忌讳多,但这些老规矩里,藏着对自然的敬畏。 准备好工具,他们先去了公司。倪丽华正在开会,见他们来,匆匆结束会议出来。 “姐夫,今天真要去挖参?”她问。 “嗯,带林海开开眼。”曹山林说,“你有事就忙,不用非得去。” “去,当然去。”倪丽华眼睛一亮,“我还没见过野山参呢。等我十分钟,我安排一下工作。” 十分钟后,三人出发了。这次没带铁柱和栓子,就他们三个。曹山林觉得,挖参这种事,人多了反而不好。 他们没走常走的路,而是往更深的山里走去。那里人迹罕至,更有可能找到好东西。 秋天的山林很安静,鸟叫声少了,虫鸣也几乎听不到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脚踩在落叶上的咯吱声。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来到一片混交林。这里松树、柞树、椴树混生,林间光线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腐殖土。 “这种地方容易出参。”曹山林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四周,“人参喜阴,怕晒,得找背阴、湿润、土厚的地方。” 他们分开寻找,每人相隔十几米,慢慢往前推进。曹山林教林海认人参的叶子——掌状复叶,五片小叶,边缘有细锯齿。但这个季节叶子已经黄了,不太好认。 找了半个多小时,一无所获。林海有些泄气:“爸,是不是没有啊?” “别急,挖参最忌心浮气躁。”曹山林说,“有时候找好几天都找不到一棵。” 正说着,倪丽华那边忽然传来低呼:“姐夫,你过来看看!” 曹山林快步过去。倪丽华指着一处斜坡,那里长着一丛奇特的植物。叶子已经枯黄,但能看出是掌状复叶。最特别的是,植株中间抽出一根细茎,顶上结着一簇鲜红的浆果。 “人参果!”曹山林眼睛一亮,“没错,是人参!” 他小心地靠近,不敢大声说话。在人参周围仔细查看,确认只有这一棵。 “林海,把红绳拿来。” 林海赶紧从背包里拿出红绳。曹山林接过来,小心地系在人参的茎上。红绳在枯黄的背景中格外显眼。 “为什么要系红绳?”林海小声问。 “一是做记号,二是……”曹山林顿了顿,“老辈人说,人参有灵,系上红绳它就跑不了了。” 系好红绳,他开始准备挖参。先用小铲子清理周围的落叶和杂草,露出地面。然后跪下来,用鹿骨签子一点一点地拨开泥土。 这是个极其精细的活。人参的须子细如发丝,一旦碰断,价值就大打折扣。曹山林全神贯注,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婴儿。 倪丽华和林海屏息看着,大气不敢出。 泥土一点点被拨开,人参的形状渐渐显露出来。主根粗壮,须根发达,整体呈人形——有头有身有四肢,非常逼真。 “是个大货。”曹山林声音里带着兴奋,“看这芦头(根茎连接处),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他挖得更小心了。每一根须子都要仔细清理,不能碰断。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他也顾不上擦。 挖了整整一个小时,人参才完全出土。曹山林用苔藓把它仔细包好,放进专门的木盒里。 “成了。”他长出一口气,站起来活动发麻的腿。 林海凑过来看盒子里的人参,眼睛瞪得老大:“爸,这个能卖多少钱?” “不好说,看品相。”曹山林盖上盒子,“但这不是钱的问题。能挖到这样的参,是缘分。” 他们把挖参的坑仔细填好,这是规矩——不留痕迹,不影响后来人。 收拾妥当,正准备离开,倪丽华忽然拉了拉曹山林的衣袖:“姐夫,你看那边。” 她指着一处岩壁。岩壁上,长着几株奇特的植物,叶子呈心形,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那是……灵芝?”曹山林走过去细看。 果然是灵芝,而且不是常见的赤芝,是更珍贵的紫芝。一共三朵,大小不一,最大的有碗口大。 “今天真是走运了。”曹山林小心地采下灵芝,“人参配灵芝,这可是大补的好东西。” 他把灵芝也仔细包好,放进另一个盒子。 收获超出预期,三人心情都很好。看看天色还早,曹山林决定在附近再转转。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往上走。溪床里满是圆润的石头,有些石头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 走了约莫一里地,曹山林忽然停下,示意两人别出声。 前方不远处,一头动物正在溪边喝水。它体型似鹿但较小,毛色棕红,没有角。 “是狍子。”曹山林低声说,“母的,看样子怀崽了。” 狍子很警觉,喝几口水就抬头看看四周。它似乎没发现远处的人类,喝完水,慢慢往林子里走去。 “爸,不打吗?”林海小声问。 “不打。”曹山林摇头,“怀崽的母兽不能打,这是规矩。” 他们等狍子走远了,才继续前进。又走了一段,来到一处山谷。谷底有个小水潭,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水潭边,有几处新鲜的足迹。曹山林蹲下查看,脸色凝重起来。 “是熊。”他说,“而且不小。” 足迹很大,掌垫清晰,爪印很深。从步幅看,这头熊体型不小。 “这个季节,熊应该在准备冬眠了。”倪丽华有些紧张,“咱们还是回去吧。” “不急,看看。”曹山林顺着足迹走了一段,“它往那边去了,跟咱们不是一路。” 他们绕开水潭,从另一条路往回走。但曹山林心里多了份警惕——这附近有熊,而且不是小熊。 回去的路走得快了些。下午三点多,他们回到了早上出发的地方。 刚到山脚,就看见铁柱急匆匆地跑过来。 “队长,出事了!” “怎么了?” “赵老三那伙人,今天也进山了。”铁柱喘着气说,“听说是去打熊,还说要跟你比比,看谁打的熊大。” 曹山林眉头一皱:“胡闹!这个季节打熊,不是找死吗?” “可不是嘛。”铁柱说,“他们去了三个人,就带了两杆破枪。刚才有人看见他们往黑瞎子沟那边去了。” 黑瞎子沟是出了名的险地,那里沟深林密,经常有熊出没。 曹山林沉吟片刻:“栓子呢?” “在公司,我这就去叫他。” “不用,你跟我去一趟。”曹山林说,“丽华,你带林海回家。” “姐夫,太危险了!”倪丽华急了。 “我知道危险,所以才得去。”曹山林声音坚定,“赵老三那伙人死不足惜,但要是惹毛了熊,伤到别人就麻烦了。” 他把挖到的人参和灵芝交给倪丽华:“拿回家收好。告诉丽珍,我晚点回来。” 倪丽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曹山林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她咬咬牙:“那你小心点。” 曹山林和铁柱快步往黑瞎子沟方向走去。铁柱边走边汇报情况。 “赵老三今天早上在屯里吹牛,说他知道哪儿有大家伙,要打头熊回来,让大家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屯里有人劝他,说这个季节熊凶,不好打。他不听,还笑话人家胆小。” “跟他去的是王癞子和刘二狗,都是游手好闲的主儿。” 曹山林越听脸色越沉。这三个都是二把刀,打打兔子还行,打熊?那是找死。 两人走得很快,约莫四十分钟后,来到了黑瞎子沟口。沟里很静,静得反常。 “不对劲。”曹山林停下脚步,仔细倾听。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似乎停了。这种寂静,往往意味着附近有大型猛兽。 “铁柱,子弹上膛,小心点。” 两人小心翼翼地往沟里走。沟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小路,路上长满了灌木。 走了约莫两百米,曹山林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很浓,很新鲜。 他打了个手势,两人放慢脚步,猫着腰往前摸。 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片空地上,躺着一个人。是刘二狗,胸口一个大洞,血肉模糊,已经没气了。旁边散落着他的猎枪,枪管弯了,像是被什么巨力砸的。 “是熊。”曹山林蹲下检查,“一巴掌拍死的。” 铁柱脸色发白:“赵老三和王癞子呢?” 曹山林环顾四周。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有人的,也有熊的。血迹拖了一路,往沟深处去了。 “追,但小心。”他端起枪,“熊受伤了,更危险。” 两人沿着血迹追踪。血迹很新鲜,还没凝固,说明事情发生不久。 追了约莫一百米,前面传来微弱的呻吟声。他们快步过去,看见王癞子靠在一棵树干上,左腿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熊……大熊……”王癞子看见他们,挣扎着想说话。 “赵老三呢?”曹山林问。 “跑……跑了……”王癞子断断续续地说,“熊追他去了……” 曹山林迅速检查王癞子的伤势。腿伤很重,但没伤到动脉,暂时死不了。他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给王癞子简单包扎止血。 “铁柱,你背他出去,我去找赵老三。” “队长,太危险了!” “我知道,但不能见死不救。”曹山林语气坚决,“快,时间不多了。” 铁柱咬咬牙,背起王癞子。王癞子疼得直抽气,但硬是没叫出声。 “队长,你小心。” “放心。” 铁柱背着人往外走,曹山林继续往前追。血迹越来越新鲜,熊的脚印也越来越清晰——这是一头大家伙,估计得有五六百斤。 转过一片密林,前面传来熊的咆哮声,还有人的惨叫。 曹山林加快脚步。眼前是一片开阔地,赵老三正趴在地上,熊站在他旁边,人立而起,正要一掌拍下。 “砰!” 曹山林开了一枪。子弹打在熊旁边的树上,木屑纷飞。 熊被枪声惊动,转过身,看见了曹山林。它眼睛通红,胸口有一处伤口,正在流血——应该是赵老三他们打的。 “吼——!”熊发出愤怒的咆哮,向曹山林冲来。 曹山林冷静地瞄准。不能打头,熊的头骨厚,一枪打不死。要打心脏,或者颈椎。 熊冲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三十米内。曹山林稳稳地扣动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命中熊的胸口。熊踉跄了一下,但没倒,反而更凶猛地冲来。 二十米。 曹山林拉动枪栓,退壳上膛,再次瞄准。 “砰!” 第二枪打在同一个位置。熊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扑倒在地。但它还在挣扎,试图爬起来。 曹山林没有补枪。他慢慢后退,拉开距离。受伤的熊最危险,临死反扑能要人命。 熊挣扎了几分钟,终于不动了。曹山林又等了等,确认它真的死了,才敢靠近。 赵老三还趴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起来。”曹山林踢了他一脚。 赵老三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脸色惨白,裤裆湿了一大片——吓尿了。 “熊……熊死了?” “死了。”曹山林冷冷地说,“刘二狗死了,王癞子腿断了。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赵老三瘫坐在地,说不出话。 曹山林不再理他,去检查那头熊。是头公熊,年纪不小了,很瘦——这个季节,熊应该吃得膘肥体壮准备冬眠,这头这么瘦,要么是病了,要么是老了。 他剖开熊腹,果然,胃里没什么东西。熊胆也不大,质量一般。 “为了这么个东西,搭上一条命,值吗?”曹山林看着赵老三。 赵老三低头不语。 铁柱带着屯里人赶来了。看到现场的情况,大家都沉默了。刘二狗的尸体被抬走,王癞子被送去医院,赵老三被架着回去——他腿软得走不了路。 那头熊也被肢解抬回。熊皮、熊胆、熊掌都能卖钱,肉可以分给屯里人。 回去的路上,铁柱小声问:“队长,这事怎么处理?” “如实上报。”曹山林说,“该赔的赔,该罚的罚。” “赵老三呢?” “交给公安处理。”曹山林顿了顿,“不过经过这事,他应该不敢再闹了。”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屯里灯火通明,不少人聚在一起议论今天的事。看到曹山林回来,大家都围上来问情况。 曹山林简单说了说,重点强调了打熊的危险性,以及不按规矩打猎的后果。 “打猎不是玩命,得有分寸,懂规矩。”他最后说,“今天这事,就是个教训。” 众人纷纷点头。那些原本觉得打猎很简单、很威风的人,这会儿都清醒了。 回到家,倪丽珍和倪丽华都在等着。看到曹山林平安回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没事吧?”倪丽珍上下打量丈夫。 “没事。”曹山林洗了手,“林海呢?” “睡了,一直等你,等到九点撑不住了。” 曹山林去儿子房间看了看。小家伙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那把弹弓。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倪丽华已经泡好了茶。 “今天挖的参我看了,真是好东西。”她说,“姐夫,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养着。”曹山林喝了口茶,“这样的参可遇不可求,不急卖。” “那灵芝呢?” “也先收着。”曹山林想了想,“丽珍,明天炖点参汤,给爸妈寄点去。他们年纪大了,该补补。” 倪丽珍点头:“好。” 夜深了,曹山林在书房里记录今天的事。他写得很详细:挖参的过程,遇到熊的经过,赵老三那伙人的惨状…… 最后他写道:“今日得参,乃意外之喜;遇险救人,乃分内之事。赵老三之流,自作孽不可活,然见其惨状,仍觉痛心。猎者当知敬畏,知分寸,知进退。无敬畏者,终遭反噬。”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他想起了那头死去的熊,想起了刘二狗血肉模糊的尸体,想起了王癞子断腿的惨状。 打猎这行当,看着风光,其实步步惊心。一着不慎,就是生死之别。 但他不后悔选择这条路。山林给了他一切:家庭、事业、人生的意义。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传承下去,把规矩教给下一代。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屯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了,只有几盏灯火还亮着。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天,他做了该做的。这就够了。 copyright 2026 第156章 雪地追踪 围猎狍子 黑瞎子沟的事在屯里传开了。有人说曹山林英勇,单枪匹马打死大熊救了赵老三;有人说赵老三活该,自己找死还连累别人;更多的人则是后怕——原来打猎真的会死人。 刘二狗的丧事办得很简单。他家本来就穷,赵老三和王癞子家凑了点钱,曹山林也出了一份,算是尽点心意。王癞子腿保住了,但瘸了,以后干不了重活。赵老三被公安带走,据说要判刑。 这事给屯里人敲了警钟。那些原本羡慕猎人威风的人,这会儿都清醒了:打猎不是儿戏,是真刀真枪玩命的事。 曹山林趁这个机会,在屯里开了几次会,讲打猎的规矩,讲安全的重要性。他还把狩猎队的老人都请来,让他们讲自己遇到的危险,吃的亏。 效果很明显。屯里那些半大小子,再也不敢嚷嚷着要当猎人了。连林海都消停了好几天,晚上有时候做噩梦,梦见大熊追他。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下来了。不大,薄薄的一层,像撒了层面粉。但这是个信号——冬天真的要来了。 雪后的早晨,曹山林推开院门,看见地上白茫茫一片。枣树的枝桠上积着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爸,下雪了!”林海跑出来,兴奋地踩雪玩。 “嗯,下雪了。”曹山林看着远山。雪后的山格外安静,像一幅水墨画。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扫帚:“别玩了,把雪扫扫,待会儿化了滑。” 爷俩开始扫雪。院子不大,一会儿就扫完了。扫完雪,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山出神。 “想进山了?”倪丽珍走过来。 “嗯。”曹山林点头,“下雪了,正是追狍子的好时候。” 狍子,东北人叫“傻狍子”,其实不傻,只是好奇。下雪后,狍子的脚印在雪地上清清楚楚,是最好的追踪目标。 “带林海去?”倪丽珍问。 “带,也该让他看看正经的围猎了。” 吃过早饭,曹山林开始准备。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是正经的围猎。他叫来铁柱和栓子,又叫了几个狩猎队的年轻人——大壮、小顺,还有两个新来的,一个叫虎子,一个叫二愣子。 “今天教你们围猎狍子。”曹山林在院子里摆开阵势,“围猎不是单打独斗,是团队协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任务。” 他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咱们分三组。栓子带大壮、虎子,从左边包抄;铁柱带小顺、二愣子,从右边;我带林海走中间。记住,不是要杀多少,是要看配合。” 众人点头。林海站在爸爸身边,小脸兴奋得通红。 准备好装备,一行八人出发了。雪不大,但地上已经白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冽,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他们往东走了约莫十里,来到一片丘陵地带。这里地势起伏,有树林有草甸,是狍子喜欢的地方。 “找脚印。”曹山林下令。 众人散开,在雪地上寻找。很快,虎子那边有了发现。 “队长,这儿有!” 曹山林过去看。雪地上有一串蹄印,比牛蹄小,比羊蹄大,两瓣,很清晰。从步幅看,是头成年狍子。 “新鲜的,不超过两小时。”曹山林蹲下仔细看,“看这方向,往那边林子去了。” 他站起来,观察地形。狍子进的那片林子不大,后面是山梁,左边是深沟,右边是开阔地。 “栓子,你带人从左边绕过去,堵住沟口。铁柱,你带人从右边,别让它们往开阔地跑。我和林海从正面慢慢压过去。” “记住,别急着开枪。咱们的目的是围,不是杀。听我哨声行动。” 两组人分头行动。曹山林带着林海,沿着狍子的脚印慢慢跟进。 雪地上追踪很容易。狍子的脚印很清晰,而且它们走路有个特点——喜欢走老路,不太变道。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传来细微的响动。曹山林示意林海停下,自己悄悄往前摸。 透过稀疏的树林,他看见目标了——不是一头,是一小群,大概五六头。正在林间空地上啃树皮。 他退回来看林海:“看见了吗?” 林海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别紧张。”曹山林拍拍儿子的肩,“咱们今天主要看,学,不一定打。” 他掏出个木哨,吹了三声——短,长,短。这是信号,告诉两边的人,发现目标了。 等了约莫五分钟,估计两边就位了,曹山林带着林海慢慢往前压。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狍子的样子了。它们毛色棕红,屁股上有块白斑,耳朵竖着,很警觉。 忽然,一头狍子抬起头,朝曹山林这边看过来。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跑,只是警惕地看着。 这就是狍子的特点——好奇,不轻易跑。 曹山林停下,示意林海也停下。父子俩躲在树后,一动不动。 那头狍子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又低头啃树皮了。 曹山林悄悄举起枪,但没有瞄准狍子,而是朝天上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狍子群受惊,立刻往林子深处跑。但它们没往开阔地跑,也没往深沟跑,而是往左边——正好是栓子他们埋伏的方向。 “追!”曹山林拉起林海,快步跟进。 狍子跑得很快,在雪地上扬起一片雪沫。但它们不熟悉地形,又受了惊,有点慌不择路。 追了约莫二百米,前面传来枪声。不是一声,是两三声,有节奏的。 “栓子他们开火了。”曹山林说,“走,去看看。” 赶到现场时,战斗已经结束了。雪地上躺着两头狍子,还有一头受伤的,栓子正在给它补枪。 “怎么样?”曹山林问。 “打了三头,跑了两头。”栓子汇报,“铁柱那边应该也截住了。” 正说着,右边也传来枪声。不一会儿,铁柱他们过来了,拖着两头狍子。 “五头。”曹山林数了数,“不错。” 他让众人把狍子集中到一起,开始现场教学。 “都过来看看。”他指着雪地上的痕迹,“追踪的时候,不光要看脚印,还要看周围。比如这棵树,”他指着一棵白桦,“树皮被啃了,说明狍子在这儿停留过。看啃的痕迹,新鲜不新鲜?” 众人围过来看。树皮被啃掉一片,断口还是湿的。 “新鲜的,不超过半天。”大壮说。 “对。”曹山林点头,“再比如这儿,”他指着地上的一泡粪便,“狍子粪,还是温的,说明刚拉不久。通过这些细节,就能判断狍子离咱们多远,往哪边去了。” 他讲得很细,从脚印到粪便,从啃食痕迹到休息地点。林海听得最认真,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讲完追踪,他开始讲围猎的战术。 “今天咱们用的是三面包抄。为什么留一面?因为狍子受惊,总要往一个方向跑。留一面,实际上是引导它们往咱们埋伏的方向跑。” “留哪一面有讲究。要看地形,要看风向,要看狍子的习性。今天留的是左边,为什么?因为左边是深沟,狍子一般不往沟里跑,除非被逼急了。咱们从左边包抄,它们就只能往右或者往前。右边有铁柱,前面有我,它们没得选。” 众人点头。这些经验,书本上没有,都是老猎人一代代传下来的。 “现在处理猎物。”曹山林抽出刀,“都看仔细了。” 他选了一头最肥的狍子,开始示范如何剥皮、分割。动作熟练而精准,每一刀都有讲究。 “皮要完整,尽量不破。肉按部位分,腿肉、里脊、排骨……不同的肉不同的吃法,卖价也不一样。” “内脏也要处理好。心肝能卖,肠子可以吃,其他的要么喂狗,要么埋了做肥料,不浪费。” 众人围着看,有的帮忙,有的记录。林海站在爸爸身边,眼睛一眨不眨。 五头狍子处理完,已经中午了。曹山林生了堆火,割了几块好肉烤着吃。 狍子肉很嫩,烤得外焦里嫩,撒点盐就很香。众人围着火堆,吃得满嘴流油。 “队长,今天这收获,能卖不少钱吧?”虎子问。 “钱是一方面。”曹山林说,“更重要的是练了手,学了东西。钱花了就没了,本事是自己的。” “可是……”二愣子犹豫了一下,“刘二狗那事之后,我家里不让我打猎了,说太危险。” 这话一出,气氛有点沉闷。大家都想起那天的惨状。 曹山林沉默了一会儿,说:“危险是有的,但做什么不危险?种地还有被雷劈的呢。关键是懂规矩,知进退,不逞强。” 他看看这几个年轻人:“你们要是真想学,就好好学。从基本的开始,别好高骛远。今天咱们打的狍子,就是最适合新手练手的猎物——不难打,不伤人,有价值。” “那……熊呢?”小顺问。 “熊?”曹山林笑了,“等你们能单挑野猪了,再想熊的事。” 众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吃过午饭,他们把猎物收拾好,准备回去。五头狍子,每头都有七八十斤,八个人分着背,不算太重。 回去的路上,曹山林继续讲解。讲怎么根据雪地的硬度判断动物的体重,讲怎么根据脚印的深浅判断动物的速度,讲怎么根据粪便判断动物的健康状况…… 林海听得入迷,不时问问题。有些问题很幼稚,但曹山林都耐心解答。 走到半路,栓子忽然停下,示意大家安静。 “有动静。” 众人停下,侧耳倾听。远处传来细微的声音,像是动物在雪地上跑。 曹山林爬到一块大石头上,用望远镜观察。看了一会儿,他下来,脸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铁柱问。 “是鹿,但不是狍子。”曹山林说,“是马鹿,一大群,往这边来了。” 马鹿比狍子大得多,一头成年马鹿能有四五百斤。但这种鹿很警觉,跑得快,一般不好打。 “打不打?”栓子问。 曹山林想了想,摇头:“不打。咱们今天收获够了,而且马鹿群里有小鹿,不能打。” 他让众人隐蔽起来,不要惊动鹿群。 等了约莫十分钟,鹿群出现了。真是个大群,有二三十头,有公有母,还有几头半大的小鹿。它们走得不快,边走边啃树皮和草根。 林海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大鹿,眼睛都直了。他紧紧抓住爸爸的手,生怕自己叫出声。 鹿群从他们前方约一百米的地方经过,没发现他们。领头的是一头大公鹿,角很大,像两棵树杈。它很警惕,不时抬头张望。 等鹿群走远了,众人才松口气。 “为什么不打啊?”二愣子有些遗憾,“那头公鹿,角能卖好多钱呢。” “钱是好,但不能啥都要。”曹山林说,“马鹿现在正是发情期,打了影响繁殖。而且咱们今天目标是狍子,不能贪心。” 他趁机又上了一课:“猎人最忌贪。看见什么打什么,最后往往什么都打不到,还坏了规矩。要有计划,有目标,懂取舍。” 这话,他是说给这些年轻人听的,也是说给儿子听的。 回到屯里,天已经快黑了。五头狍子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曹山林按规矩,给参与的人分了该得的部分,剩下的交给公司处理。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他对那几个年轻人说,“回去好好想想今天学的东西。想继续学的,随时来找我。不想学的,也不勉强。”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看,都点头。经过今天,他们对打猎有了新的认识——不是想象中那么威风,但也没那么可怕。关键是要学,要懂。 晚上,曹山林在书房记录今天的围猎。他写得很详细:战术布置,追踪过程,猎物处理,还有遇到马鹿群时的选择…… 最后他写道:“今日围猎,重在教习。林海表现尚可,能静心观察学习。年轻一辈中,虎子机灵,二愣子踏实,均可培养。然须戒其贪心,导其守规。猎之道,在术更在心。”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中,远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雪停了,月亮出来,把雪地照得一片银白。 他想起了那些马鹿,想起了它们安静走过的样子。山林就是这样,有杀戮,也有生机;有索取,也有给予。 他要做的,就是把握好这个度。取该取的,留该留的,让这片山林永远生生不息。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灯火闪烁。屯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睡了,只有几户还亮着灯——也许是在等家人归来,也许是在准备明天的活计。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 今天很累,但很充实。教了儿子,带了新人,打了猎物,还看到了美丽的鹿群。 这就够了。猎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简单,实在,有苦有乐。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天,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copyright 2026 第157章 狼皮风波 再起冲突 围猎狍子的成功,让屯里那几个年轻人对打猎重新燃起了兴趣。虎子、二愣子他们隔三差五就往曹家跑,问这问那,眼睛里都是光。曹山林也不藏私,有问必答,有时候还带他们进山转转,教点真东西。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赵老三虽然进去了,但屯里眼红的人不止他一个。有些人不敢明着闹,就在背地里使绊子,说闲话。 这天早晨,曹山林在院子里晾那张狼皮。是去年冬天打的,一张很完整的公狼皮,毛色青灰,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花了整整一个冬天才鞣制好,打算硝制后做个皮褥子,或者给倪丽珍做件坎肩。 狼皮刚挂上,院门就响了。进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着件半旧的军大衣,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看着就不好惹。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点的,流里流气,一看就是混混。 “曹山林曹队长?”疤脸男开口,声音沙哑。 “是我。”曹山林放下手里的活,“您是?” “刘疤眼,做点小生意。”疤脸男摸出包烟,递过来一根,“听说曹队长手上有张好狼皮,特来看看。” 曹山林没接烟:“狼皮不卖,自用的。” “别急着拒绝嘛。”刘疤眼自己点上烟,“看看货,价钱好说。” 他走到狼皮前,伸手摸了摸:“嗯,毛厚,皮板硬实,是好东西。这样,一百块,我要了。” 一百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三四十块的年代,算是高价了。但曹山林还是摇头:“说了不卖。” 刘疤眼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曹队长,我可是诚心要。一百二,不能再高了。” “不是钱的事。”曹山林说,“这皮我有用。” “有用?”刘疤眼笑了,“做褥子?做衣服?我那儿有更好的,羊皮的,狗皮的,随便你挑,换你这张狼皮。” “不换。” 气氛有点僵。刘疤眼身后一个混混忍不住了:“我说曹山林,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刘哥看上你的皮,是给你面子!” 曹山林看了那混混一眼,眼神很冷。混混被看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说话呢!”刘疤眼呵斥手下,转头又对曹山林赔笑,“手下人不懂事,曹队长别见怪。不过……这张狼皮,您留着真没用。现在国家开始保护动物了,狼也算是保护动物,您私藏狼皮,万一让人举报了……”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很明显。曹山林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提醒提醒。”刘疤眼吐了个烟圈,“这狼皮您卖给我,大家都好。您留着,万一哪天公安来查,说不清楚不是?” 正说着,倪丽华从屋里出来了。她刚收拾完厨房,听见动静出来看看。 “姐夫,怎么了?” “没事。”曹山林说,“刘老板想买狼皮,我说不卖。” 倪丽华看了看刘疤眼,又看了看那张狼皮,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走到曹山林身边,轻声说:“姐夫,要不……” “说不卖就不卖。”曹山林语气坚决。 刘疤眼见软硬不吃,脸色也冷下来:“行,曹队长有骨气。那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两个手下走了。院门被摔得哐当响。 “这人谁啊?”倪丽华问。 “不知道,第一次见。”曹山林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但肯定不是善茬。” “会不会跟赵老三有关?” “难说。”曹山林沉吟,“不过他说得对,现在开始讲动物保护了,咱们得小心点。” 他把狼皮收起来,暂时不晾了。心里却多了层阴影。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上午十点多,两辆吉普车开进屯子,停在曹家门口。下来几个人,穿着制服,是县林业局和公安局的。 “曹山林同志在家吗?”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 “在。”曹山林从屋里出来,“有事?” “有人举报你非法猎杀保护动物,私藏狼皮。”眼镜干部出示了证件,“我们是来调查的。” 曹山林心里一沉,但脸上很平静:“举报?谁举报的?” “这个不能说。”眼镜干部说,“请你配合调查。” 倪丽珍和倪丽华也出来了,脸色都有些白。林海躲在妈妈身后,小脸紧绷。 “怎么配合?”曹山林问。 “我们要检查一下,看你有没有私藏违禁的动物制品。” 曹山林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行,查吧。” 几个工作人员开始搜查。他们查得很仔细,仓库、库房、甚至地窖都查了。除了那张狼皮,还翻出几张狐狸皮、獾子皮,都是往年打的。 “这些都有合法手续吗?”眼镜干部问。 “有。”曹山林从书房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狩猎证,这是公司营业执照,这是往年的纳税记录。打猎是公司业务的一部分,都有备案。” 眼镜干部接过文件,仔细翻看。看了半天,他抬头:“这些皮子,是什么时候打的?” “狼皮是去年冬天,狐狸皮是前年,獾子皮是大前年。”曹山林如实回答。 “有证明吗?” “有狩猎记录。”曹山林又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每次打猎,时间、地点、猎物种类、数量,都记得清清楚楚。” 眼镜干部翻看笔记,确实记得很详细。但他还是摇头:“这些是你的私人记录,不能作为法律依据。” “那什么能作为依据?”倪丽华忍不住插话,“我们打猎都是按规矩来的,从来不乱打。” “规矩?”眼镜干部看了她一眼,“现在国家有新规矩了。狼、狐狸,这些都在保护名单上,不能随便打。” “可我们打的时候,还没这个规定啊!” “以前打的,现在也要处理。” 气氛僵住了。曹山林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使坏。刘疤眼,或者还有别人。 “这样吧。”他开口,“狼皮你们可以拿走,其他的皮子,都是以前打的,能不能留下?” 眼镜干部想了想:“狼皮必须没收。其他的……我们要带回去研究,看是不是在保护范围内。” 这是要全拿走的意思。倪丽华急了:“凭什么!这些都是我们辛苦打来的!” “丽华。”曹山林拦住她,“让他们拿。” 工作人员把皮子都装上车。眼镜干部临走前说:“曹山林同志,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在此期间,请你不要离开县城,随时配合调查。” 车开走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倪丽珍眼圈红了,这些皮子虽然不值太多钱,但都是丈夫冒着危险打来的,是她一针一线硝制好的。 “没事。”曹山林拍拍妻子的肩,“皮子没了还能再打,人没事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憋着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故意整他。 下午,铁柱和栓子来了。听说这事,两人都气得够呛。 “肯定是那个刘疤眼!”铁柱说,“我打听过了,他是县里有名的皮货贩子,专门倒卖珍稀动物皮毛,手黑得很。” “他为什么要整姐夫?”倪丽华问。 “眼红呗。”栓子闷声说,“姐夫生意做得好,又懂皮货,挡了他的财路。” 曹山林沉默着抽烟。一根接一根。良久,他开口:“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姐夫,你要干嘛?”倪丽华担心地问,“他们可是公家的人。” “公家的人也得讲理。”曹山林掐灭烟头,“明天我去县里,找孙副书记。” 孙副书记是曹山林的老相识了。当年打白熊、除狼患,曹山林立过功,孙副书记很赏识他。后来曹山林办公司,孙副书记也给过支持。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去了县政府。孙副书记正好在办公室。 “山林啊,坐。”孙副书记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听说你昨天被查了?” “孙书记消息灵通。”曹山林坐下,“我正想跟您汇报这事。”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刘疤眼买皮,到林业局公安来查,一点没隐瞒。 孙副书记听完,沉吟片刻:“这个刘疤眼,我知道。去年就因为倒卖熊胆被抓过,后来不知道谁保他,放了。林业局的老王跟他好像有点关系。” “孙书记,我不是不服管。”曹山林说,“国家要保护动物,我举双手赞成。但我们打猎的时候,还没这个规定。这些皮子都是以前打的,有记录,有手续。现在说收就收,是不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孙副书记摆摆手,“这事是有点问题。这样,我去问问,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他当着曹山林的面,给林业局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正是昨天那个眼镜干部。 “老王啊,我是孙建国。昨天你们去查曹山林了?……嗯,我知道。但有个情况我得跟你说说。曹山林是咱们县的模范,以前立过功的。他打猎,那是有规矩的,不乱打。那些皮子,是不是再研究研究?……对,我的意思是,按政策办,但也得考虑实际情况嘛。” 挂了电话,孙副书记说:“老王说再研究研究。不过山林啊,现在政策确实紧了,以后打猎得注意点,不该打的别打。” “我明白。”曹山林点头,“谢谢孙书记。” 从县政府出来,曹山林没回家,去了趟公安局。他找到当年一起办陈爷案子的张特派员——现在已经是张副局长了。 张副局长听他说完,笑了:“这个刘疤眼,老熟人了。你放心,这事交给我。” “张局,我不想惹事,但也不想被人欺负。”曹山林说。 “我知道。”张副局长拍拍他的肩,“你曹山林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这样,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回到家,倪丽华和铁柱他们都在等着。听曹山林说了情况,大家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姐夫,要是皮子要不回来怎么办?”倪丽华问。 “要不回来就不要了。”曹山林说,“但这事得有个说法。不能让人随便欺负。” 第三天,张副局长亲自来了,还带着两个人。 “山林,介绍一下。”张副局长说,“这两位是省林业厅的同志,来调查刘疤眼非法倒卖野生动物制品的事。” 省里来人了?曹山林有些意外。 “曹山林同志,我们听说你手上有刘疤眼违法行为的证据?”一个戴眼镜的省里干部问。 “证据?”曹山林想了想,“他来找我买狼皮,算不算?” “算,但不够。”另一个干部说,“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 曹山林忽然想起什么:“他昨天还说要拿别的皮子跟我换狼皮,说他那儿有更好的,羊皮的,狗皮的。我怀疑,他手里有非法收购的皮货。” 两个省里干部对视一眼:“他的仓库在哪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可以查。” 张副局长说:“我们已经盯他很久了,这次省里来人是专门办他的。山林,你要是能提供线索,算是立功。” 曹山林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爱告密的人,但刘疤眼欺人太甚。 “我知道他常去的地方。”他说,“县东头有个老仓库,以前是供销社的,现在荒着。我听说,他经常在那儿出入。” “好,我们这就去查。” 省里干部和张副局长走了。曹山林站在院子里,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想跟人结仇,但有些人,你不惹他,他偏来惹你。 傍晚时分,消息传来了。在那个老仓库里,查获了大量非法收购的野生动物皮毛,有熊皮、豹皮、甚至还有一张虎皮——这可是重罪。刘疤眼被抓了,据说要判重刑。 至于曹山林被收走的皮子,第二天就送回来了。眼镜干部亲自送来的,态度很客气。 “曹队长,误会,都是误会。您的皮子没问题,还给您。那个刘疤眼,我们已经抓了,他诬告您,我们会处理。” 曹山林接过皮子,没说什么。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 晚上,一家人吃饭。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爸,那些人为什么欺负咱们?”林海忽然问。 曹山林放下筷子:“因为咱们过得好,有人眼红。” “那咱们以后还能打猎吗?” “能,但要更小心。”曹山林看着儿子,“记住,打猎不是乱打,得有规矩,懂法律。以前没规定,咱们按老规矩来。现在有规定了,就得按新规矩来。” “可是……要是以后什么都不能打了怎么办?” 曹山林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不打。猎人不是只会打猎,还会别的。护林,采药,带人看山……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倪丽珍和倪丽华都点头。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记录这件事。他写得很客观,不掺杂个人情绪,只是把事情经过记下来。 最后他写道:“今日之事,非独为狼皮,实为利益之争。刘疤眼之流,眼中唯利,不惜违法乱纪。然天网恢恢,终有报应。吾辈当以此为鉴,守法守规,不贪不妄,方得长久。”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他想起了那些被查获的皮子,想起了那张虎皮。为了钱,有些人什么都敢干,连国家明令禁止的东西都敢碰。 但猎人不该是这样。猎人要懂敬畏,知进退,守规矩。山林的规矩,国家的规矩,都得守。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屯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睡了。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还没睡,在等他。 “还在想白天的事?”她轻声问。 “嗯。”曹山林躺下,“我在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倪丽珍靠在他肩上,“咱们行得正,走得直,不怕。” “话是这么说,但……”曹山林叹了口气,“时代变了,有些东西,不得不变。” “变就变吧。”倪丽珍说,“只要能在一起,怎么都行。” 这话说得简单,但暖人心。曹山林握紧妻子的手,心里踏实了些。 是啊,只要能在一起,怎么都行。打猎也好,不打猎也好,公司也好,不公司也好,只要家人在,只要这片山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而神秘。 山林在沉睡,但猎人的心,永远醒着。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天,可以睡了。 copyright 2026 第158章 智斗混混 以理服人 狼皮风波过后,屯里安静了几天。刘疤眼被抓的消息传开,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也都收敛了。但曹山林知道,这事儿没完。树大招风,公司越做越大,眼红的人只会更多。 这天是星期天,公司休息。曹山林难得清闲,在院子里教林海编套索。用的是细麻绳,打的是活结,大小刚好能套住野兔。 “手腕要活,结要松紧适中。”曹山林手把手地教,“太紧了套不住,太松了套上了也跑。” 林海学得很认真,小眉头皱着,小手笨拙但努力地编着。编废了七八个,总算编出个像样的。 “爸,你看这个行吗?” 曹山林接过来看了看:“还行,就是这儿,”他指着结头,“得再紧点,不然兔子一挣扎就开了。”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敲得很急,很重。 曹山林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留得老长,流里流气的。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嘴里叼着烟,斜眼看着曹山林。 “曹山林?”瘦高个问。 “是我。有事?” “我们刘哥请你过去一趟。”瘦高个吐了个烟圈,“有点事跟你商量。” “刘哥?哪个刘哥?” “刘疤眼,刘哥。”瘦高个说,“虽然进去了,但兄弟们还在。有些事,得跟你说道说道。” 曹山林明白了,这是来寻仇的。他不动声色:“什么事?在这儿说就行。” “在这儿说?”瘦高个笑了,“怕是不方便吧?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到个清静地方,好好聊聊。” 这时倪丽华从屋里出来了。看见这阵势,她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曹山林身边。 “姐夫,怎么了?” “没事。”曹山林把她往后推了推,“你们先回屋。” “回屋?”瘦高个身后一个胖子笑了,“这小娘们挺俊啊。曹山林,你艳福不浅啊。” 这话说得下流,曹山林眼神一冷:“嘴巴放干净点。” “哟,还挺横。”瘦高个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曹山林,我实话跟你说,刘哥那批货,是你举报的吧?害得刘哥进去,兄弟们没了饭碗。这笔账,怎么算?” “刘疤眼犯法,被抓活该。”曹山林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少废话!”胖子嚷嚷,“今天你不给个说法,别想好过!” 说着,三人就往前凑。曹山林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把短刀。 就在剑拔弩张的时候,院门外又传来声音:“哟,这么热闹?” 是栓子和铁柱,还有大壮、小顺。四个人刚从山里回来,背着猎物,正好路过。 看到院里的情况,四人脸色都变了。铁柱把肩上的狍子往地上一扔,大步走过来。 “干嘛呢?想闹事?” 瘦高个见对方人多,有点虚,但嘴上还硬:“没你们的事,一边去!” “曹队长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栓子冷冷地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别着枪。 气氛更紧张了。那三个混混明显怕了,瘦高个眼珠转了转,放软了语气:“曹队长,我们也不是来找事的。就是……刘哥进去了,兄弟们没饭吃了。你看,能不能给条活路?” “什么活路?”曹山林问。 “听说你公司生意好,缺人不?我们兄弟几个,有力气,能干活。” 这是要讹上了。曹山林心里明白,但面上不露:“公司招人有规矩,得面试,得培训,不是谁都能进的。” “那我们明天去面试?” “行,明天上午,公司见。” 瘦高个没想到曹山林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明天见。” 三人走了。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显然不信曹山林会这么老实。 他们一走,铁柱就急了:“队长,你真要招他们?那是混混,招进来还得了?” “谁说我要招他们了?”曹山林笑了,“我说的是面试。” “面试?他们能面得上?” “面不上,就不能怪我了。” 众人明白了,都笑了。倪丽华松了口气:“姐夫,你吓死我了。” “没事。”曹山林拍拍她的肩,“这种混混,硬碰硬没必要,得用脑子。” 第二天上午,瘦高个三人果然来了。穿得比昨天正经了点,但那股流里流气的劲儿还在。曹山林让倪丽华主持面试,自己在旁边看。 面试在公司会议室。倪丽华坐在主位,曹山林坐在旁边,铁柱、栓子站在门口。 “姓名?”倪丽华翻开本子。 “张建军。”瘦高个说。 “年龄?” “二十三。” “学历?” “小学……毕业。” “工作经历?” “在……在刘哥那儿干过。” “具体干什么?” “就……帮忙看看货,跑跑腿。” 倪丽华问得很细,一条条记下来。问到后来,张建军有点不耐烦了。 “问这么多干嘛?能给多少钱吧?” “工资要看岗位,看能力。”倪丽华不慌不忙,“你们会什么?开车?记账?还是有什么技术?” 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啥也不会,就会打架、耍横。 “我们有力气!”胖子说。 “有力气的人多了。”倪丽华说,“公司招的是有技术、肯学习的人。你们要是愿意从学徒做起,也行。学徒工资低,活累,得学三年。” “三年?”张建军脸拉下来了,“玩我们呢?” “不是玩你们,是规矩。”曹山林开口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想进来,就得守规矩。不想守,门在那边。” 张建军盯着曹山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曹队长,你这是不给我们面子啊。”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曹山林说,“你们要是真想干活,我给你们指条路。林场最近招临时工,搬木头,一天两块,管饭。虽然累,但实在。” “两块?”胖子嗤笑,“打发要饭的呢?” “嫌少?”曹山林站起来,“那就没办法了。公司庙小,容不下大佛。” 话说到这份上,算是撕破脸了。张建军脸色阴下来:“曹山林,你别给脸不要脸。真以为我们怕你?” “怕不怕,是你们的事。”曹山林语气平静,“但我提醒你们一句,刘疤眼怎么进去的,你们清楚。要是想学他,尽管来。” 提到刘疤眼,三人脸色都变了。那是他们的靠山,现在靠山倒了。 “行,你狠。”张建军咬牙切齿,“咱们走着瞧!” 三人摔门走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姐夫,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倪丽华担心地说。 “我知道。”曹山林点头,“栓子,铁柱,这几天你们多盯着点。还有,通知屯里人,晚上锁好门,别单独出门。” “要不要报警?”铁柱问。 “没证据,报了也没用。”曹山林说,“等他们先动手。” 接下来的几天,屯里很平静。但曹山林能感觉到,暗流在涌动。有时候晚上,能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有时候早上起来,发现院墙上被人用红漆画了叉——那是混混的记号,意思是“盯上了”。 曹山林不动声色,只是加强了防备。他在院墙上装了碎玻璃,在院门后放了根粗木棍,晚上睡觉时,枪就放在床头。 林海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小家伙很懂事,不吵不闹,只是更黏着爸爸了。 “爸,那些人还会来吗?” “可能会。”曹山林不骗儿子,“但不用怕,有爸爸在。” “我不怕。”林海挺起小胸脯,“我长大了也要像爸爸一样,保护妈妈和姑姑。” 这话说得曹山林心里一暖。他把儿子抱起来:“好小子,有志气。” 又过了几天,一个下着小雨的夜晚,事情发生了。 那天曹山林睡到半夜,忽然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一种直觉——有危险。 他悄悄起身,摸到窗前。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但借着微光,他能看见院墙外有几个黑影在晃动。 来了。 曹山林退回床边,轻轻摇醒倪丽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倪丽珍立刻明白了,脸色发白,但没出声。 曹山林穿好衣服,拿起枪,又拿了把短刀别在腰后。他示意倪丽珍带着林海躲到里屋去,把门锁好。 他自己走到外屋,从门缝往外看。 三个黑影翻过院墙,落地很轻,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在雨夜里闪着寒光——是刀,还有铁棍。 曹山林没急着出去。他在等,等他们靠近。 三人蹑手蹑脚地往屋子摸来。领头的正是张建军,手里拿着把砍刀。他们以为曹山林还在睡觉,想打他个措手不及。 就在张建军伸手要推门的瞬间,门忽然开了。曹山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枪,枪口对着张建军的胸口。 “别动。”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里,像炸雷一样。 张建军僵住了,手里的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后面两个人也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把家伙都放下。”曹山林说。 三人乖乖地把刀和铁棍扔在地上。 “谁指使的?”曹山林问。 “没……没人指使。”张建军声音发颤,“我们自己来的。” “为什么来?” “就……就想吓唬吓唬你。” “吓唬?”曹山林冷笑,“拿刀拿棍的,是吓唬?” 张建军不说话了,低着头。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栓子和铁柱,还有几个屯里的青壮,都拿着家伙。他们听见动静赶来了。 “队长,没事吧?”铁柱问。 “没事。”曹山林收了枪,“把他们绑了,送派出所。” 众人一拥而上,把三人捆了个结实。张建军还想挣扎,被栓子一脚踹在腿弯上,跪下了。 “曹山林,你狠!”张建军咬牙切齿,“但你别得意,我们还有兄弟!” “有多少来多少。”曹山林淡淡地说,“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 三人被押走了。雨还在下,渐渐沥沥的,把地上的血迹冲淡了——刚才栓子那一脚,把张建军的膝盖磕破了。 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雨幕。铁柱走过来:“队长,这次够他们喝一壶的了。持械入室,少说也得判几年。” “嗯。”曹山林点头,“但这事还没完。他们背后可能还有人。” “你是说……还有更大的?” “不知道,但得防着。” 第二天,曹山林去了趟派出所。张建军三人已经被关起来了,审讯正在进行。所长是老熟人,见了曹山林,直摇头。 “山林啊,你怎么惹上这些人的?” “不是我惹他们,是他们惹我。”曹山林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所长听完,叹气:“这个张建军,我认识。以前就打架斗殴,被拘留过几次。但他这次交代,是有人指使的。” “谁?” “他不说,只说是个‘大人物’,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们一笔钱。” 曹山林心里一沉。果然有幕后黑手。 “能查出来吗?” “难。”所长说,“没证据,光凭他一张嘴,没用。” 从派出所出来,曹山林心情沉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个“大人物”是谁?为什么要针对他? 回到家,倪丽华和倪丽珍都在等着。听曹山林说了情况,两人都忧心忡忡。 “姐夫,要不……咱们把公司关了吧?”倪丽华忽然说,“钱够花了,没必要冒这个险。” “关?”曹山林摇头,“关了一了百了,但那些跟着咱们干的人怎么办?屯里那些指望公司过活的人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曹山林语气坚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退。退了,就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 他想了想,又说:“丽华,你这几天把公司的账目理一理,该交的税,该发的工资,都清清楚楚。还有,通知所有员工,这段时间注意安全,晚上别单独出门。” “姐夫,你要干嘛?” “我要去见几个人。”曹山林说,“孙副书记,张副局长,还有……省里来的那两位。” 他决定主动出击。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把水搅浑,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现形。 接下来的几天,曹山林频繁出入县政府、公安局。他把情况如实汇报,请求保护。孙副书记和张副局长都很重视,答应加强巡逻,保护曹山林和公司的安全。 省里来的两位干部听说后,也很气愤。他们正在调查刘疤眼的案子,顺藤摸瓜,发现这个刘疤眼背后确实有个利益集团,专门倒卖珍稀动物制品。曹山林坏了他们的好事,被报复是意料之中的。 “曹山林同志,你放心。”一位干部说,“这个案子我们一查到底,不管涉及谁,绝不姑息。” 有了这话,曹山林心里踏实了些。但他知道,不能完全指望别人。打铁还得自身硬。 他加强了公司的安保,雇了几个退伍兵当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家里也做了布置,院墙加高,装了铁丝网,还养了两条大狼狗。 屯里人也自发组织起来,成立了护屯队,每天晚上轮流巡逻。大家心里都明白,曹山林要是倒了,公司的饭碗就砸了,屯里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在各方压力下,那个“大人物”始终没露面。张建军三人的案子很快判了,持械入室,意图伤人,各判了三年。判决那天,曹山林去听了。张建军在法庭上一直低着头,没看曹山林一眼。 从法院出来,曹山林站在台阶上,看着阴沉的天空。雨又要来了。 铁柱走过来:“队长,这下应该消停了吧?” “但愿吧。”曹山林说,“但咱们不能放松警惕。有些人,不会那么容易死心的。” “明白。”铁柱点头,“我会盯着。” 回到家,林海跑过来:“爸,坏人被抓了吗?” “抓了。” “那他们还会来吗?” “可能不会了。”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但不管来不来,咱们都得做好准备。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记住了。”林海认真地说。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写日记。他详细记录了这件事的始末,分析了可能的幕后黑手,总结了教训。 最后他写道:“今日之事,虽险胜,然不可骄。敌在暗我在明,须时时警惕。然亦不可因噎废食,该做之事仍要做,该走之路仍要走。唯加强自身,团结众人,方是正道。” 写完,他走到窗前。雨已经下了,敲打着窗玻璃,发出噼啪的声响。 夜色深沉,雨幕如帘。远山看不见了,近处的树木在风雨中摇曳。 但曹山林心里很平静。经过这次,他更清楚了: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有势,有公道。 公道在心,人在身边,势在手中。这样,就不怕任何风雨。 窗外,雨越下越大。但屋里,灯光明亮,家人安好。 这就够了。 第159章 冬猎黑熊 险象环生 十一月底,兴安岭彻底进入了冬天。大雪一场接一场,把山林染得一片洁白。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哈气成霜,滴水成冰。 这样的天气,大多数动物都躲起来了。熊进了洞,蛇钻了土,连最不怕冷的狍子,也只在白天最暖和的时候出来觅食。 但对猎人来说,这正是打黑熊的好时候。 黑熊要冬眠,进洞前会拼命吃,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找到熊洞,就有大收获——熊胆、熊掌、熊皮,都是好东西。 这天早晨,曹山林在公司开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都是狩猎队的老队员和几个表现好的新人。墙上挂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几个圈。 “今年冬天,咱们的目标是黑熊。”曹山林指着地图,“根据往年的记录和最近的观察,这几个地方可能有熊洞。” 他一个个点过去:“老鹰岩、黑瞎子沟、野猪岭、还有……鬼见愁。” 听到“鬼见愁”三个字,下面嗡嗡议论起来。那是出了名的险地,沟深林密,地形复杂,以前出过不少事。 “队长,鬼见愁……是不是太险了?”铁柱犹豫着说。 “险是险,但好东西多。”曹山林说,“去年有人在鬼见愁见过大熊的脚印,比一般的熊大一圈。要是能打到,是个大家伙。” “可是……”栓子难得开口,“那地方邪性,老辈人都不爱去。” “我知道。”曹山林点头,“所以鬼见愁我自己去,你们不用跟。其他的地方,分组行动。” 他分了组:铁柱带大壮、虎子去老鹰岩;栓子带小顺、二愣子去黑瞎子沟;他自己带两个人——倪丽华和另一个老队员老耿,去野猪岭。 “记住几条规矩。”曹山林严肃地说,“第一,找到熊洞,不能硬闯,得用烟熏、用声音赶,把熊逼出来再打。第二,熊出来了,不能慌,瞄准要害,一枪毙命。第三,万一失手,熊扑过来了,别跑直线,要绕树跑,熊转弯不灵。” 众人点头。这些都是用血换来的经验。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曹山林加重语气,“如果发现是母熊,带着小熊的,放一马。这是老规矩,不能坏。” 散会后,大家分头准备。曹山林回到家,也开始收拾装备。 “这次要去几天?”倪丽珍一边帮他整理衣服一边问。 “看情况,快的话三天,慢的话得五六天。”曹山林检查着枪,“野猪岭远,路不好走。” “带丽华去?”倪丽珍有些担心,“她是个女的,能行吗?” “丽华比大多数男的都强。”曹山林说,“她心细,眼尖,打枪也准。带她去,我放心。” 正说着,倪丽华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猎装——鹿皮袄子,狗皮帽子,高筒靴子,背着杆五六半,英姿飒爽。 “姐夫,都准备好了。” “老耿呢?” “在外头等着呢。” 曹山林出门一看,老耿果然在院子里等着。老耿五十多岁,是狩猎队里年纪最大的,经验丰富,为人稳重。有他跟着,曹山林更放心。 三人出发了。没开车,骑马——雪太深,车走不了。马是专门训练过的猎马,不怕冷,不怕累,在雪地里走得稳稳的。 出了县城,往北走。雪原茫茫,天地一色。马蹄踏在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风很硬,吹在脸上像刀割。 走了大半天,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息。生火做饭,烤了点干粮和肉干。 “老耿,你看这雪,得有多深?”曹山林问。 老耿抓了把雪,捏了捏:“得有一尺多。今年雪大,是个好年景——雪大,来年墒情好,草木旺,猎物就多。” “也是打猎的好时候。”倪丽华说,“雪厚,动物脚印清楚,好追踪。” “没错。”曹山林点头,“但雪厚也有坏处——走路费劲,逃跑也费劲。万一遇到危险,跑都跑不动。” 休息了一个小时,继续赶路。下午三点多,到了野猪岭脚下。 野猪岭名副其实,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像一头趴着的野猪。岭上长满了松树和柞树,这会儿都盖着雪,白茫茫一片。 “今天不上山了。”曹山林决定,“在山脚扎营,明天一早上去。” 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搭帐篷。三个帐篷呈品字形,互相照应。帐篷搭好后,又在周围撒了一圈硫磺粉——防蛇,虽然冬天蛇都冬眠了,但小心没大错。 晚饭是热汤面,加了肉干和野菜干,热乎乎地吃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夜里很冷,估计得有零下三十度。帐篷里生了小火炉,但还是很冷。曹山林把睡袋裹得紧紧的,还是能感觉到寒气从地底透上来。 但他睡不着。不是冷,是心里有事。这次出来打熊,表面上是为公司的业务——熊胆能卖大价钱,熊掌是宴席上的珍品,熊皮能做褥子。但更深层的,他是想借这个机会,教倪丽华和老耿一些真东西。 打熊是猎人的终极考验之一。熊力大无穷,皮糙肉厚,一枪打不死,反扑起来能要人命。能单挑黑熊的猎人,才算真正出师。 他想让倪丽华出师。这个妹妹跟了他这么多年,从一个小姑娘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公司副总,但在他心里,她始终是个需要照顾的妹妹。如果她能独立打下一头熊,那他就真的可以放心了。 还有老耿。老耿年纪大了,打不了几年猎了。曹山林想让他把毕生经验都传给年轻人,别带进棺材里。 想着想着,天快亮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吃过早饭,开始上山。雪很深,有些地方能没到大腿。他们用木板做了简易的雪鞋,绑在脚上,这样不容易陷进去。 山上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雪块从树上掉下来的扑通声。动物脚印很少,偶尔能看见兔子的,或者松鼠的。 “熊洞一般在哪里?”倪丽华问。 “背风向阳的地方。”老耿回答,“最好是石缝,或者大树根底下。洞口不大,但里面深,有的能有十几米。” “怎么找?” “看痕迹。”曹山林说,“熊进洞前,会在洞口附近拉屎,做标记。还会拖树枝、树叶进去垫窝。找到这些痕迹,就找到洞了。” 他们分头寻找。曹山林往东,倪丽华往西,老耿往南。约定发现痕迹就吹哨子。 找了两个多小时,一无所获。雪太厚,把很多痕迹都盖住了。 中午休息时,曹山林有些着急了。野猪岭他以前来过,确实有熊,怎么这次找不到了? “姐夫,会不会是熊还没进洞?”倪丽华问。 “有可能。”曹山林说,“今年冷得晚,有些熊可能还在外面晃荡。” “那怎么办?” “继续找。如果真在外面,反而好打——在外面活动的熊,比在洞里刚醒的熊好打。” 休息过后,他们继续寻找。这次改变了策略,不再分头,而是三人一起,沿着山脊线慢慢搜。 山脊线上风大,雪被吹走了不少,露出下面的地面。这样更容易发现痕迹。 果然,走了约莫一里地,老耿忽然蹲下身:“看这儿。” 雪地上,有几处抓痕。很深,很新鲜,爪印分明。 “是熊。”曹山林仔细看,“而且不小。看这爪印,得有五百斤以上。” 他们顺着抓痕往前找。抓痕断断续续,但大致方向是往山下走的。 “它在下山。”倪丽华判断,“可能是去找吃的。” “追。”曹山林说。 三人顺着痕迹追下去。熊的脚印在雪地上很清楚,一步一个深坑。从步幅看,这头熊走得不快,可能是在觅食。 追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处山谷。谷底有条小溪,这会儿冻住了,像条白色的带子。 熊的脚印在溪边消失了。 “过溪了。”老耿说。 他们过了溪,在对岸继续寻找。找了半天,没找到。 “奇怪。”曹山林皱眉,“脚印怎么没了?” “会不会是上树了?”倪丽华抬头看。 山谷里有很多大树,有些树皮被蹭掉了,像是熊蹭痒蹭的。但熊一般不上树,除非是躲避危险,或者掏蜂窝。 正疑惑着,老耿忽然脸色一变:“不对!” “怎么了?” “你们听。” 三人屏息细听。远处传来细微的声音,像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声音是从山谷深处传来的,而且越来越近。 “是熊!”曹山林反应过来,“它没走远,就在附近!” 话音刚落,山谷深处冲出一头黑熊。真是头大家伙,站起来得有两米高,浑身黑毛,胸口有个月牙形的白斑。它跑得很快,在雪地上扬起一片雪雾。 “散开!”曹山林大喊。 三人迅速分开,呈三角形站位。熊冲过来,直接扑向中间的曹山林。 曹山林没慌,举枪瞄准。但他没开枪——距离太近,开枪可能打不中要害,反而激怒熊。 他往旁边一闪,熊扑了个空。但熊很灵活,转身又扑过来。 这时倪丽华开枪了。 “砰!” 子弹打在熊的肩膀上。熊痛叫一声,转身扑向倪丽华。 倪丽华也不慌,边退边开枪。但雪太深,她退得不快,眼看熊就要扑到面前了。 千钧一发之际,老耿从侧面开了一枪。 “砰!” 这一枪打中了熊的脖子。熊踉跄了一下,但没倒,反而更疯狂了。它放弃了倪丽华,转身扑向老耿。 老耿年纪大了,动作慢,眼看躲不开了。 曹山林这时已经换好了弹夹,举枪瞄准熊的后心。 “砰!砰!” 连开两枪。子弹都打中了,熊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但它还在挣扎,试图爬起来。 “别靠近!”曹山林大喊,“等它死透!” 三人远远围着,枪口都对着熊。熊挣扎了几分钟,终于不动了。 曹山林又等了一会儿,确认熊真的死了,才敢靠近。 “丽华,没事吧?”他先问妹妹。 “没事。”倪丽华脸色有点白,但还算镇定,“就是……心快跳出来了。” “正常,第一次打熊都这样。”老耿喘着气说,“我打了三十年猎,每次打熊都这样。” 曹山林检查熊的尸体。这头熊确实大,估计得有五百多斤。熊胆不小,是个好货。熊掌也肥,熊皮完整,能卖个好价钱。 但更重要的是,三人都平安无事。 “刚才配合得不错。”曹山林说,“丽华第一枪吸引了熊的注意力,老耿第二枪打了要害,我补了两枪。分工明确,时机把握得好。” “是姐夫指挥得好。”倪丽华说。 “不,是你们打得好。”曹山林认真地说,“打猎不是个人英雄主义,是团队协作。今天这一仗,你们出师了。” 这话说得重,倪丽华和老耿都愣了。出师,意味着他们可以独立带队打猎了。 “可是……”倪丽华想说些什么。 “没什么可是。”曹山林摆摆手,“你这些年学的,练的,今天都表现出来了。冷静,果断,枪法准。够了。” 他看看老耿:“老耿也是。经验丰富,临危不乱。有你带着,年轻人能学到真东西。” 老耿眼圈有点红:“队长,我……” “别说了,收拾猎物吧。” 三人开始处理熊。这是个费劲的活,熊太大,得分解了才能带走。曹山林主刀,倪丽华和老耿打下手。 皮要完整地剥下来,不能破。肉按部位分割,熊掌单独处理。熊胆要小心地取出来,用线扎好口,挂在通风处阴干。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才处理完。熊肉装了三大袋,熊皮卷起来,熊胆和熊掌单独包好。 看看天色,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今天下不了山了。”曹山林说,“回营地,明天再走。” 他们拖着猎物往回走。很重,走得很慢。到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生火做饭,烤熊肉吃。熊肉很粗,但很香,有种特殊的野味。 “姐夫,这头熊能卖多少钱?”倪丽华问。 “不好说。”曹山林撕了块肉,“熊胆最值钱,好的能卖上千块。熊掌也不错,四个掌能卖几百。熊皮能做褥子,也能卖钱。肉……咱们自己留点,剩下的分给屯里人。” “上千块?”倪丽华咋舌,“够普通人家挣两年的了。” “所以那么多人冒险打熊。”老耿说,“但钱再多,也得有命花。今天要是咱们配合差一点,可能就有人交代在这儿了。” 这话说得实在。打猎就是这样,收益高,风险也高。 夜里,曹山林守第一班岗。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很平静。 今天的战斗,让他看到了倪丽华的成长。这个妹妹,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了。 他又想起了林海。等儿子再大点,也要带他来打熊。猎人的手艺,得一代代传下去。 远处传来狼嚎声,悠长而凄厉。但在火堆旁,在同伴身边,曹山林不觉得害怕。 山林就是这样,有危险,也有温暖;有杀戮,也有情义。 这就是猎人的生活。他选择了,就不后悔。 第160章 熊胆珍贵 分配之争 野猪岭的雪夜格外漫长。曹山林守完第一班岗,叫醒老耿接班,自己钻进帐篷休息。虽然累,却怎么也睡不着。帐篷外风声呼啸,吹得帆布哗哗作响,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时断时续。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那场惊险的猎熊过程。倪丽华果断开枪吸引熊的注意力,老耿精准射击要害,自己最后补枪——配合堪称完美。但越是完美,越让他后怕。如果当时任何一环出了差错,如果倪丽华枪法稍偏,如果老耿动作稍慢…… “姐夫,还没睡?”旁边帐篷传来倪丽华的声音。 “睡不着。你呢?” “也睡不着。”倪丽华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兴奋,“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第一次打熊都这样。”曹山林说,“过了今晚就好了。” “姐夫,你说……我真的出师了吗?” “嗯,出师了。”曹山林肯定地说,“以后可以独立带队了。” 帐篷里沉默了一会儿。倪丽华轻声说:“可我总觉得,还差得远。” “差什么?” “不知道,就是……心里没底。” 曹山林理解这种感觉。猎人这个行当,越干越知道敬畏。初生牛犊不怕虎,真打死过老虎了,反而知道怕了。这是好事,说明真的懂了。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三人就起来了。雪停了,但风更大,刮得人脸生疼。他们简单吃了点东西,开始收拾营地。 那头熊已经被分解装袋,但分量不轻。熊肉三大袋,每袋都得有七八十斤;熊皮卷起来也有四五十斤;还有熊胆、熊掌这些珍贵部分,得小心拿着。 “我来背皮子。”老耿主动说。皮子最重,也最占地方。 “我背一袋肉。”倪丽华说。 “剩下两袋肉我背。”曹山林分配,“丽华,熊胆你拿着,小心点,别碰破了。” 熊胆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放在一个木盒里。这是最值钱的部分,破了就大打折扣。 收拾妥当,三人出发下山。雪很深,背着这么重的东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得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一步。走了不到一里地,三人就浑身冒汗了。 “歇会儿。”曹山林喘着气说。 他们找了块大石头,放下背上的东西休息。曹山林拿出水壶,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喝下去透心凉。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下山吗?”倪丽华问。 “难。”老耿看了看天,“得抓紧。” 休息了十分钟,继续赶路。中午时分,才走到半山腰。三人累得够呛,但不敢多歇,简单吃了点干粮就继续走。 下午三点多,终于下了山。山脚下有片小树林,他们决定在这里过夜,明天再回县城。 搭好帐篷,生起火堆,总算能喘口气了。曹山林检查了一下熊胆,还好,没破。熊掌也完好无损。 “这回收获不小。”老耿烤着火说,“这熊胆,我估摸着能卖一千块。” “一千?”倪丽华惊讶,“这么多?” “只多不少。”曹山林说,“完整的野生熊胆,现在越来越少,越来越值钱。” “那……怎么分?”倪丽华问了个实际的问题。 按狩猎队的老规矩,猎物分配有讲究:谁打的归谁,但如果是一起打的,就按贡献分。这次的熊,三人都有贡献,但曹山林是主心骨,最后一击也是他完成的。 曹山林想了想:“按老规矩,我拿四成,丽华和老耿各三成。” “不行。”老耿摇头,“队长你拿五成,我和丽华各两成半。这次主要是你指挥,最后也是你打死的。” “老耿说得对。”倪丽华也说,“姐夫你该多拿。” 曹山林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我五成,你们各两成半。但熊肉不分,带回屯里,大家都分点。” “行。”两人都同意。 分配的事定了,气氛轻松了些。三人围着火堆烤熊肉吃,聊着天。 “老耿,你打了这么多年猎,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倪丽华问。 老耿想了想:“最大的收获……不是打了多少猎物,赚了多少钱。是认识了队长,还有你们这些年轻人。看着你们成长,比什么都高兴。” 这话说得朴实,但真诚。曹山林心里一暖:“老耿,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老耿笑了,“跟你们在一起,有劲。” 夜里,曹山林又失眠了。他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了刚成立狩猎队的时候,那些老伙计们: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在了。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自己也是四十岁的人了。 “队长,还没睡?”老耿轻声问。他值这班岗。 “睡不着,想点事。” “想什么呢?” “想以后。”曹山林说,“现在政策越来越紧,打猎这行当,不知道还能干多久。” 老耿沉默了一会儿:“是啊,我也想过。但不管政策怎么变,山还在,林子还在。咱们这些人,总能有口饭吃。” “但愿吧。” 第二天,三人回到县城。那头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屯里人围过来看热闹,啧啧称奇。 “这么大个!得有五百斤吧?” “何止,我看得六百!” “曹队长真厉害,这么大熊都能打回来!” 曹山林让铁柱和栓子帮忙,把熊肉分给屯里人。一家分几斤,虽然不多,但也是心意。熊皮交给倪丽华处理,熊胆和熊掌先收起来,等合适的买家。 下午,曹山林正在公司处理文件,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个南方客商,姓黄,五十来岁,精瘦,戴副金丝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 “曹队长,久仰久仰!”黄老板很客气,“听说您打了头大熊,特来看看货。” “黄老板消息灵通啊。”曹山林请他坐下,“熊胆是有,但得看价钱。” “价钱好说,好说。”黄老板搓着手,“先看看货?” 曹山林让倪丽华把熊胆拿来。木盒打开,油纸层层揭开,露出那颗完整的熊胆。胆体饱满,色泽金黄,一看就是上品。 黄老板眼睛一亮:“好东西!曹队长开个价?” “黄老板是行家,您说。” “这个嘛……”黄老板沉吟,“现在市面价,这样的胆,大概八百到一千。我出九百,怎么样?” 九百,不低,但也不算高。曹山林知道,这种南方客商精明得很,开价都有水分。 “一千二。”他还价。 “一千二?太高了太高了!”黄老板连连摇头,“这样,咱们各让一步,一千。不能再高了。” “一千一。” “一千零五十。” “成交。” 价格谈妥,黄老板很高兴,当场付钱——十张大团结,五张五块的,都是新票子。曹山林点了点,没错。 “曹队长,以后还有这样的好货,一定先找我。”黄老板递上名片,“我常年在东北收山货,价格公道。” “行,有货联系你。” 送走黄老板,倪丽华拿着钱,有些兴奋:“姐夫,真卖了一千零五十?” “嗯。”曹山林点头,“按说好的分。我五百二十五,你和老耿各二百六十二块五。” “老耿那份我送去。”倪丽华说。 “等等。”曹山林叫住她,“我想了想,老耿那份,再加五十。他年纪大了,家里不宽裕。” “那我的也加五十?” “不用,你的就按说好的。” 倪丽华明白姐夫的意思。老耿是老人,要多照顾。自己是亲人,不能计较这些。 她拿着钱去找老耿。老耿正在家里修套索,听说多给了五十,愣住了。 “这……这不合适吧?说好多少就多少。” “姐夫说您年纪大了,家里需要用钱。”倪丽华把钱塞到他手里,“您就收着吧。” 老耿眼眶红了:“队长他……总是想着别人。” 分完钱,曹山林把熊掌也处理了。四只熊掌,他留了两只,准备过年时吃。另外两只卖了,又得了两百块。这钱他没分,留着做狩猎队的经费。 熊皮硝制后,他给了倪丽珍,让她做个皮褥子。倪丽珍舍不得用这么好的皮子,说留着,等林海结婚时给他。 一切处理妥当,晚上曹山林把狩猎队的人叫到一起,开了个会。 “今天叫大家来,两件事。”曹山林开门见山,“第一,这次打熊的收获,大家都看到了。钱我分了,肉大家也吃了。我想说的是,打猎这行当,还能干,但得越来越小心。” 他拿出几份文件:“这是最新的政策,大家传着看看。国家开始保护野生动物了,哪些能打,哪些不能打,得有数。” 文件在众人手中传阅。上面列出了保护动物名单:虎、豹、熊、鹿……很多都是常见的猎物。 “队长,这……这还能打啥?”铁柱问。 “能打的还有。”曹山林说,“野猪、狍子、兔子,这些不在保护名单上。但也要注意,不能乱打,不能赶尽杀绝。” “那以后怎么办?” “转型。”曹山林说,“打猎不是唯一的出路。咱们可以护林,可以采药,可以带人进山旅游。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众人沉默。这话说得实在,但转行哪那么容易? “第二件事,”曹山林继续说,“我打算成立一个基金会。以后打猎的收入,拿出两成放进去,用来帮助队里有困难的家庭,还有屯里需要帮助的人。”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大家都是穷苦出身,知道互相帮助的重要。 会开完,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曹山林回到家,倪丽珍还在等他。 “会开完了?” “嗯。”曹山林洗了把脸,“丽华呢?” “睡了,今天跑了一天,累了。” 曹山林坐下,喝了口热茶。倪丽珍坐到他身边:“山林,我听说……政策紧了?” “嗯,以后打猎越来越难了。” “那公司怎么办?” “公司还好,主要做山货加工,不受影响。”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就是打猎这块,得收缩了。” “收缩也好。”倪丽珍说,“你也该歇歇了,这些年太累。” “是啊,该歇歇了。”曹山林感叹,“但歇不下来啊。那么多人指着咱们吃饭呢。” “一步一步来。”倪丽珍轻声说,“咱们能走到今天,也能走下去。” 这话给了曹山林力量。是啊,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经历过?政策变了,人就跟着变。只要人在,心齐,总能找到出路。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写日记。他详细记录了这次猎熊的过程、收获的分配、政策的变动,还有基金会的设想。 最后他写道:“今日售熊胆,得钱千余。分于众人,皆大欢喜。然政策日紧,猎途渐窄。当思转型,寻新路。基金会之设,乃长久之计。猎者非独取于山林,亦当回报于山林,帮助于众人。如此,方得始终。”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星光点点。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沉睡的巨人。 他想起了那头熊,想起了它最后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也许对它来说,死在猎人枪下,比饿死、病死在山林里,更是一种解脱。 猎人与猎物之间的关系,绝非仅仅局限于残酷的猎杀行为那么简单。它蕴含着更深层次的意义——生存、平衡以及彼此间紧密相连的依存性。而他所肩负的使命便是扞卫这份微妙的平衡,确保这片广袤无垠的山林得以长久延续,并维系人类与大自然之间那份难能可贵的和谐共处之道。 此时此刻,夜幕已然深沉如墨,万籁俱寂之中,唯有偶尔从窗外飘入的阵阵犬吠声和远远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打破宁静。放眼望去,整个村落都已沉浸在梦乡之中,绝大多数住户家中灯火通明,然而仍有寥寥数家依然透出微弱的光芒。 曹山林默默起身,将房间内的灯光熄灭后,迈着轻盈的步伐返回自己的卧房。此时,倪丽珍早已安然入眠,呼吸平稳而均匀。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床铺,生怕惊醒身旁的爱人。尽管今日忙碌异常且疲惫不堪,但内心却充满了满足感。因为就在今天,他成功捕获到一头凶猛的大熊,随后又将其变卖成一笔可观的钱财。更为重要的是,这笔收入使得他能够伸出援手去救助那些急需帮助之人;同时,也让他对未来的生活有了更为清晰明确的规划蓝图。 对于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来说,日复一日的日子便是如此:既有辛勤劳作后的丰硕成果,亦需毫不吝啬地奉献出自身的力量;既拥有眼前实实在在的每一天,更憧憬着美好可期的明日辉煌。虽然明天依旧会面临诸多未知挑战和琐事烦扰,但至少在今夜,他终于可以安心入睡,享受那难得一遇的静谧时光…… 第161章 年关琐事 温情脉脉 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屯子里家家户户开始忙年了,扫房、糊墙、蒸豆包、杀年猪,空气里飘着炊烟和油炸食物的香味。 曹家院子里,林海正帮着妈妈扫雪。小家伙穿着新做的棉袄棉裤,戴着小狗皮帽子,小脸红扑扑的,干得很起劲。倪丽珍在旁边和面,准备蒸豆包。双胞胎女儿在炕上爬来爬去,咯咯地笑。 “妈,爸什么时候回来?”林海问。 “快了吧,去县城买年货了。”倪丽珍看了看日头,“该回来了。” 正说着,院门响了。曹山林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满了东西:猪肉、粉条、冻梨、糖块,还有一卷红纸。 “爸!”林海扔下扫帚跑过去。 “慢点,别摔着。”曹山林把车支好,“来,看看爸买了什么。” 他一样样拿下来:五斤猪肉,肥瘦相间,是做红烧肉的好材料;十斤粉条,是屯里自己漏的,劲道;一筐冻梨,黑皮黄心,是东北冬天特有的美味;还有糖块、瓜子、花生,都是过年必备的。 最让林海感兴趣的是那卷红纸。 “爸,这个干嘛用?” “写春联。”曹山林说,“今年咱们自己写。” 他小时候练过毛笔字,虽然多年不写,底子还在。更重要的是,他想教儿子写,这是传统,得传下去。 把年货搬进屋,曹山林开始忙活。猪肉剁成块,用盐腌上,能吃到正月十五。粉条用温水泡上,准备炖白菜。冻梨放在凉水里缓着,等变软了吃,又甜又凉。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白菜炖粉条,贴饼子,还有中午剩的豆包。简单,但热乎。 “丽华怎么还没回来?”倪丽珍问。 “公司年底忙,她得加班。”曹山林说,“留点饭,她回来热热就能吃。” 正说着,院门又响了。倪丽华回来了,背着个挎包,脸上带着倦容。 “姐,姐夫,我回来了。” “快洗手吃饭。”倪丽珍起身去盛饭。 倪丽华洗了手,在炕桌边坐下。林海给她递筷子:“姑姑,累了吧?” “累,但高兴。”倪丽华笑了,“今年公司效益好,给大家发奖金,都高兴。” “你也别太拼。”曹山林说,“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我知道。”倪丽华点头,“姐夫,今天邮局送来个包裹,是从上海来的。” “上海?”曹山林一愣,“谁寄的?” “你看看就知道了。” 倪丽华从挎包里拿出个包裹,用布包着,方方正正的。曹山林接过来,拆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几件小孩衣服,看尺寸是给林海和双胞胎的。还有两件毛衣,一看就是手工织的,针脚细密。最下面,是一封信。 信是曹山林的父母写的。字迹有些颤抖,但很工整。 “山林吾儿:见字如面。许久未通音信,心中挂念。近日得闲,与你母为孙儿织毛衣两件,又买衣数件,不知合身否。闻你事业有成,家庭和睦,甚慰。今年过年,若得空闲,可携妻儿回沪一聚。父字。” 信很短,但字里行间透着牵挂。曹山林拿着信,半晌没说话。 “姐夫……”倪丽华轻声说,“要不……今年咱们去上海过年?” 曹山林摇摇头:“太远了,孩子小,折腾不起。而且公司这边也走不开。” 但他心里是暖的。这么多年了,父母终于主动联系他,还惦记着孙子孙女。这说明,当年的隔阂,正在慢慢消融。 “那……回封信吧。”倪丽珍说,“给爸妈寄点东北特产去。” “嗯。”曹山林点头,“寄点蘑菇、木耳,还有……把那对熊掌寄去吧,他们年纪大了,该补补。” “熊掌?”倪丽珍有些舍不得,“那么好的东西……” “再好的东西,也得给该给的人。”曹山林说,“爸妈生我养我,一对熊掌算什么。” 这事就这么定了。第二天,曹山林去邮局寄包裹。熊掌用油纸包好,放在木盒里。蘑菇、木耳都是挑的最好的。他还写了封回信,不长,但情真意切。 从邮局回来,他开始准备写春联。红纸铺在桌上,笔墨纸砚摆好。林海站在旁边看,眼睛睁得大大的。 “爸,春联写什么?” “写吉祥话。”曹山林提起笔,蘸饱墨,“你看,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 他一笔一划地写,字不算多好,但端正有力。林海看着,小声跟着念。 “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万象更新。” 一副春联写完,曹山林放下笔:“看懂了吗?” “看懂了一点。”林海说,“就是……希望大家都好。” “对,就是这个意思。”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来,你也写一个。” 他给林海裁了张小点的红纸,教他握笔。林海手小,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爸,我写什么?” “写个‘福’字吧。福气的福。” 林海抿着小嘴,一笔一划地写。写废了好几张纸,终于写出个像样的“福”字。 “不错。”曹山林夸道,“贴你屋里。” 父子俩忙活了一上午,写了十几副春联,还有好多“福”字。曹山林打算给屯里几户困难人家也送几副,过年了,大家都图个喜庆。 下午,他去了一趟公司。年底了,得给员工发工资、发奖金。倪丽华已经把账目都理清楚了,就等他签字。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都是公司的老员工。大家脸上都带着笑,知道今天发钱。 “今年公司效益不错,多亏了大家。”曹山林开门见山,“工资照发,奖金每人多发一个月。另外,家里有困难的,可以申请补助,公司基金会出钱。” 这话一出,下面响起掌声。一个月工资的奖金,在这个年代是笔不小的数目。 发完钱,曹山林又把几个骨干留下,开了个小会。 “明年政策会更紧,打猎这块要收缩。”他说,“但山货加工可以扩大。我打算再建个加工厂,专门做蘑菇、木耳的深加工。你们有什么想法?” “加工厂好。”老耿第一个赞同,“现在城里人爱吃山货,但嫌麻烦。咱们加工好了,他们买回去就能吃,肯定好卖。” “销路呢?”铁柱问。 “销路我想好了。”倪丽华说,“省城有几家大商场,可以谈合作。还有南方的客商,也感兴趣。” “那就干。”栓子难得地主动发言,“需要人手,我从狩猎队调。” 会议开得很顺利。大家都很清楚,转型是必然的,早转比晚转好。 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曹山林没直接回家,去了趟屯长家。 王屯长正在家里吃晚饭,见他来,连忙让座。 “山林啊,有事?” “也没啥大事。”曹山林坐下,“就是快过年了,想跟屯长商量商量,给屯里几户困难人家发点年货。” “这个好。”王屯长点头,“我正愁这事呢。赵寡妇家,孙瘸子家,还有老刘头家,都困难。今年冬天冷,不好过。” “我出钱,买点米面油肉,一家分点。”曹山林说,“钱不多,是个心意。” “我代表他们谢谢你了。”王屯长很感动,“山林啊,你是咱们屯的骄傲。” “别这么说,都是一个屯的,应该的。” 从屯长家出来,曹山林心里很踏实。这些年,他赚了钱,但没忘本。帮帮乡亲,是应该的。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做好了晚饭。今天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一个个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爸,我包了十个饺子!”林海自豪地说。 “真能干。”曹山林洗了手,“都谁包的?” “我、妈、姑姑,还有丽娟姨。”林海掰着手指头数。 丽娟是倪丽珍的妹妹,在省城读师范,放寒假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厨房帮忙煮饺子。 “姐夫回来啦?”丽娟端着饺子出来,“正好,开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饺子热腾腾的,蘸着蒜泥醋,香得很。双胞胎女儿已经能自己抓东西吃了,虽然吃得满脸都是,但很开心。 “姐夫,我明年就毕业了。”丽娟说,“你说我是留在省城,还是回来?” “看你自己。”曹山林说,“留在省城机会多,但竞争也大。回来安稳,但发展空间小。” “我想回来。”丽娟说,“在省城待了几年,还是觉得家里好。” “那就回来。”倪丽珍说,“公司正缺人呢,你学师范的,可以帮着搞培训。” “培训?” “对。”曹山林接过话,“我打算办个培训班,教大家认山货、采山货、加工山货。你有文化,正合适。” “这个好。”丽娟眼睛一亮,“我喜欢教书。” 正说着,院门又响了。这么晚了,谁还来? 曹山林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是他没想到的——曹凤林和他的媳妇小芳。 “哥……”曹凤林低着头,不敢看他。 “进来吧。”曹山林让开门。 两人进了屋,身上都带着寒气。小芳怀里抱着个孩子,看样子不到一岁,睡得正香。 “吃饭没?”倪丽珍起身,“没吃一起吃点儿。” “吃过了。”曹凤林小声说,“就是……来看看哥。” 气氛有点尴尬。自从上次闹翻,兄弟俩很久没来往了。曹凤林结婚,曹山林只送了礼,人没去。后来父母来闹,曹凤林也没帮着说话。 “坐吧。”曹山林指了指凳子。 曹凤林坐下,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小芳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也不敢抬头。 “孩子多大了?”倪丽珍打破沉默。 “十个月了。”小芳小声说。 “叫什么名?” “还没起大名,小名叫狗剩。” 林海好奇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的弟弟,想伸手摸摸,又不敢。 “哥,我……”曹凤林终于开口,“我以前不懂事,对不起。” “都过去了。”曹山林摆摆手,“孩子都这么大了,说这些干啥。” “爸妈……给我写信了。”曹凤林说,“说哥给他们寄东西了,还寄了熊掌。” “嗯,应该的。” “爸妈说……让你有空带嫂子孩子回去看看。” “等有空吧。” 话说到这里,又没话了。曹凤林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等等。”曹山林叫住他,从屋里拿出个红包,“给孩子压岁钱,提前给了。” 红包很厚,一看就不少。曹凤林不敢接:“哥,这……” “拿着。”曹山林塞到他手里,“给孩子买点吃的穿的。” 曹凤林眼眶红了:“哥,我……” “行了,大男人的,别哭哭啼啼的。”曹山林拍拍他的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送走曹凤林两口子,屋里安静下来。倪丽珍收拾碗筷,轻声说:“凤林好像变了。” “人都会变的。”曹山林说,“有了孩子,就知道责任了。”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写日记。他记下了今天的种种:写春联、发奖金、帮乡亲、兄弟和解…… 最后他写道:“年关将至,诸事纷扰。然家人团聚,兄弟和睦,乡邻互助,心中甚慰。钱财身外物,情义值千金。来年当更努力,不负众人所望。”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已经有心急的孩子开始放炮了。 屯里大多数人家都亮着灯,窗户上贴着窗花,挂着灯笼。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曹山林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起起落落,但他始终守住了这个家,守住了这片山,守住了做人的本分。 这就够了。钱再多,官再大,都不如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 窗外,又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笑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夜饭…… 但今天,他可以睡个好觉了。因为家人在,朋友在,乡亲在,山也在。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简单,实在,温暖。 第162章 开春套貂 技艺传承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彻底过完了。屯里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滴水,空气里有了潮湿的泥土味。春天要来了。 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山。山上的雪还没化完,斑斑驳驳的,像件破棉袄。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新绿就会冒出来,山林又会热闹起来。 “爸,看什么呢?”林海跑出来,手里拿着弹弓。 “看山。”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春天来了,该进山了。” “带我一起去!” “带你,但今天不行。”曹山林说,“今天有正事。” 他说的正事,是教年轻人套紫貂。紫貂是东北三宝之一,皮毛珍贵,但这个季节正是紫貂繁殖的时候,老猎人都知道,春天不套母貂,不掏貂窝。他要教的,是怎么识别公母,怎么套公不套母,怎么留种。 上午九点,公司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狩猎队的老队员,还有十几个年轻人,都是屯里愿意学手艺的半大小子。虎子、二愣子、大壮、小顺都在,还有几个新面孔。 “今天教你们套紫貂。”曹山林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张紫貂皮,“紫貂,也叫黑貂,毛皮黑亮,柔软保暖,是上等皮货。但紫貂机灵,不好套。” 他讲了紫貂的习性:喜欢在针叶林里活动,吃松子、榛子、小鸟、老鼠;白天躲在树洞或石缝里,晚上出来觅食;春天是繁殖期,母貂要生崽。 “所以春天套貂,有规矩。”曹山林竖起三根手指,“一不套母貂,二不掏貂窝,三不赶尽杀绝。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谁坏了规矩,就别跟我学。” 下面鸦雀无声,年轻人都认真听着。 “怎么识别公母?”曹山林拿出两张图,是他自己画的,“看体型,公貂比母貂大;看毛色,公貂更黑亮;最明显的,春天母貂肚子大,要生崽了。” 他讲得很细,从紫貂的足迹、粪便、到常走的路线,都一一讲解。还拿出了几种套索的样品,讲解哪种适合套貂,怎么设,怎么伪装。 讲了一个上午,下午进山实践。 曹山林带了十个人,都是表现好的年轻人。倪丽华也跟着,她负责记录。一行人骑马进山,往紫貂常出没的针叶林走去。 春天的山林还很冷,但已经有了生机。松树依然苍翠,地上冒出了零星的绿芽。偶尔能看见松鼠在树枝间跳跃,忙着找去年埋藏的松子。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来到一片老松林。这里的松树都有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三个人抱不过来。地上积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这儿有紫貂。”老耿经验丰富,指着树根下的几粒黑色粪便,“新鲜的,昨晚留下的。” 曹山林蹲下查看,粪便里还有没消化的松子壳。确实是紫貂的。 “找兽道。”他下令。 众人散开,在林间寻找紫貂常走的路线。紫貂机警,但习惯走固定的路线,尤其是在觅食的时候。 很快,虎子那边有了发现:“队长,这儿!” 那是一处岩石缝隙,缝隙口光滑,有明显进出痕迹。缝隙周围,有几撮黑色的毛。 “是貂窝。”曹山林仔细观察,“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貂。” 他让大家退后,自己悄悄靠近。在距离缝隙约十米的地方停下,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小动物在活动。 “有貂,但不知道是公是母。”曹山林退回来,“不能掏窝,得在外面设套。” 他选了距离缝隙约二十米的一处兽道。紫貂从窝里出来,去觅食,这是必经之路。 “看我怎么设套。”曹山林拿出细钢丝套索,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套索要细,紫貂机灵,粗了容易被发现。高度要适中,太高了从下面钻过去,太低了绊不着。” 他把套索设在兽道最窄处,用细树枝撑开,伪装上松针和枯叶。又在套索后面放了点松子做诱饵。 “紫貂爱吃松子,看见就会过来。但它警惕,会先观察。所以诱饵不能放太多,放多了它反而怀疑。” 设好一个,他让年轻人自己动手。每人选一处兽道,设一个套索。他在旁边指导,纠正错误。 虎子手脚麻利,很快就设好了。二愣子笨手笨脚,设的套索歪歪扭扭,被曹山林重新调整。大壮心细,设的套索伪装得最好,几乎看不出痕迹。 设完套索,天已经快黑了。曹山林决定明天再来检查。 “记住位置,做好标记,但标记要隐蔽,不能被别人发现。”他叮嘱,“这是规矩,不能坏了别人的套,也不能让别人坏了自己的套。” 一行人下山回家。路上,曹山林继续讲解:“套貂最重要的是耐心。有时候设了套,好几天都没收获。不能急,不能乱动套索。紫貂机灵,一点不对劲就不来了。” “队长,要是套住了,怎么处理?”小顺问。 “套住了,要尽快去取。紫貂力气不大,但会咬套索,咬断了就跑了。取的时候要小心,紫貂会咬人,虽然不致命,但疼。” “貂皮怎么处理?” “这个以后教。”曹山林说,“一步一步来。”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倪丽珍做好了晚饭等着。听曹山林讲了今天的事,她有些担心:“教这么多年轻人,万一有人坏了规矩怎么办?” “所以要事先说清楚。”曹山林说,“坏了规矩,就别跟我学。屯里人都会盯着,谁坏了规矩,在屯里就抬不起头。” “但愿吧。”倪丽珍叹气,“现在的人,越来越看重钱了。” “钱是好东西,但不能为了钱什么都干。”曹山林说,“这个道理,得让他们明白。”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整理今天的记录。倪丽华把年轻人设套的位置都画了图,标了编号。曹山林一个个看,一个个点评。 “虎子这个位置选得好,兽道明显,但套设得有点高,得调整。” “二愣子这个……位置太明显,紫貂会绕道。” “大壮这个不错,位置、高度、伪装都到位。” 他写得很详细,准备明天一个个指导改进。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进山了。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检查套索,教年轻人怎么调整。 到了那片松林,众人分头去看自己设的套索。大多数套索都没动静,但有两个被触发了——套索还在,但上面的松子没了,套索有被咬的痕迹。 “紫貂来过,但没套住。”曹山林检查后说,“套索设得有问题,要么高度不对,要么伪装不好。” 他让设这两个套索的年轻人——是屯里两个新来的小子,一个叫铁蛋,一个叫石头——重新设。这次他在旁边看着,一步一步指导。 “设套索不是完成任务,是手艺。”曹山林说,“得像绣花一样,每个细节都得到位。差一点,就可能前功尽弃。” 铁蛋和石头很认真,这次设得比上次好多了。 检查完所有套索,曹山林决定在附近再转转,教他们认认其他动物的痕迹。 春天的山林,动物活动开始频繁。他们发现了獾子的新洞,狐狸的足迹,还有一处可能是野猪拱过的地方——地皮被翻起来,露出了下面的草根。 “这是野猪,在找吃的。”曹山林指着痕迹,“春天野猪饿了一冬天,到处拱食。但这种痕迹新鲜的,说明野猪就在附近。” “打不打?”虎子问。 “不打。”曹山林摇头,“春天是野猪下崽的时候,不能打。等夏天,庄稼熟了,野猪祸害庄稼的时候再打。” 他趁机又上了一课:“打猎要分时候。春天万物生长,不能乱打。夏天防害,可以打。秋天收获,适量打。冬天猫冬,捡着打。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有道理。” 年轻人都点头。这些道理,他们父辈可能也讲过,但没这么系统。 中午,他们在林间空地休息。生了一小堆火,烤了点干粮。曹山林拿出水壶,里面装的是参茶——用去年挖的人参泡的,提神补气。 “队长,您说以后打猎越来越难,那我们学这个还有用吗?”一个叫狗娃的年轻人问。 “有用。”曹山林肯定地说,“手艺在手,什么时候都有用。就算不能靠打猎为生,但认山识林的本事,采药找货的眼力,这些都是宝贝。”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山还在,林子还在。只要人在,山就有用。只是用法不一样了。以前是打猎,以后可能是护林,是采药,是带人看风景。但不管怎么用,都得先懂山。” 这话说得实在,年轻人都听进去了。 休息过后,他们继续教学。曹山林教他们认几种常见的药材:人参、黄芪、五味子、刺五加……春天正是采药的好时候,有些药材春天采最好。 “采药也有规矩。”曹山林说,“挖大留小,不能绝根。采叶留茎,采花留果。山是大家的,不能只顾自己。” 他挖了一棵五味子做示范。小心地不伤根,只采成熟的果实,留下幼果和花。 “这样,今年有收获,明年还有。” 年轻人们学得很认真。他们知道,这是真本事,学会了,一辈子受用。 太阳西斜时,他们下山了。今天虽然没有套到紫貂,但学到了很多东西。年轻人们很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曹山林静静地聆听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满足感。看到自己多年来苦心钻研的手艺能够找到传人,并且还有这么多人愿意学习和传承,他感到无比的欣慰。因为只有当手艺被人们掌握并不断发扬光大时,这座古老而神秘的山林才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保护和延续。 一回到家中,倪丽华便开始认真地整理当天的记录,仔细核对每一个细节;而曹山林则走进书房,准备撰写一份详尽的教学总结报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电脑,将一天的教学经历逐一记录下来。从学生们的表现到每个环节的实施情况,再到需要改进和完善之处,他都一一罗列清楚。 尤其是对于那些学得特别出色的学员,曹山林更是给予了高度评价,并对他们提出了更高层次的期望和要求;同时也针对部分学员存在的问题给出了具体建议和指导方法。此外,他还特别强调了一些尚未讲解透彻的关键知识点以及后续课程安排等重要事项。 在这份教学总结的末尾,曹山林郑重地写下一行字:今日教学,重在规矩。年轻人充满激情活力,但往往缺乏足够的耐心和敬畏之心。因此,我们必须要遵循事物发展规律,逐步引导他们走向正道、追求卓越。山林的未来,完全取决于年轻一代的努力和担当!教育好这些孩子们,就是对山林最好的呵护与守望。 完成写作后,曹山林缓缓站起身来,移步至窗前。此刻夜幕已深,四周一片静谧安宁。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宛如沉睡中的巨兽,隐匿于茫茫夜色之中。然而,尽管眼前所见皆是漆黑一片,但曹山林内心深知,那座巍峨耸立的大山始终坚定地矗立在此处,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变迁,它都会永恒不变地存在于此。 他默默地伫立在窗边,目光穿越无尽的黑夜,仿佛能透过重重迷雾望见过去岁月里与诸位师父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那些辛勤耕耘、刻苦学艺的日子如电影般在脑海中不断闪现,让他感慨万分......尽管在前世和今生都未曾拥有过正式意义上的师父,但那些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们以及广袤无垠的山林,却一直充当着他人生道路上的良师益友。 正是通过与这些“师父”们的交往,他才得以掌握精湛的狩猎技巧,并领悟到为人处世之道以及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如今,终于轮到他来担任别人的师父了。而他所传授的,不仅仅局限于一门技艺,更包含着深刻的哲理、为人准则以及对于山林万物的尊崇之情。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蛙鸣声,仿佛在向世人宣告:春天已然悄然降临。沉睡中的动物们纷纷苏醒过来,草木开始萌发新芽,整个山林也即将换上崭新的衣裳。听到这美妙的声音,曹山林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轻轻地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将灯光熄灭。 走进卧室后,他发现妻子倪丽珍早已进入甜美的梦乡之中。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床,生怕惊醒她。躺在床上,曹山林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份宁静与安心。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有着许多事情等待着他去完成——继续教导学生们学习捕猎技能;仔细检查每一个设置好的陷阱和绳索,期待着能够有所斩获......然而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个难得的安宁夜晚,让身心得到充分的休息。毕竟,经过一整天的忙碌奔波,他深知只有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才能更好地应对未来的挑战。 第163章 河边猎獭 水边惊魂 三月开春,河开了。屯子边的柳树河化冻,冰面咔嚓咔嚓裂开,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哗啦啦往下游冲。河边的柳树冒出了嫩黄的芽,远看像笼着一层绿烟。 水獭皮是好东西,毛密绒厚,油光水滑,是做帽子领子的上等材料。开春水獭开始活跃,正是猎獭的好时候。 这天早晨,曹山林在院子里磨刀。刀是特制的猎獭刀,窄而长,刀尖带钩,专门用来剥水獭皮。林海蹲在旁边看,小手托着腮。 “爸,水獭长什么样?” “像大老鼠,但会游泳,毛很密。”曹山林一边磨刀一边说,“水獭皮不怕水,做帽子雨雪天戴着最合适。” “我能跟你去吗?” “这次不行。”曹山林摇头,“猎獭得下水,危险。等你再大点。” 正说着,倪丽华从屋里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水靠——橡胶做的,连体,防水,是专门为猎獭准备的。 “姐夫,都准备好了。” “老耿呢?” “在河边等着呢。” 曹山林收拾好工具,两人出发去河边。没骑马,步行。春天的泥土松软,踩上去噗嗤噗嗤响。路边的草甸子开始返青,星星点点的绿,看着就舒服。 走到河边,老耿已经在了。他正在检查一艘小木船——是专门用来猎獭的,船身窄,吃水浅,方便在浅水区活动。 “队长,今天天气好,水獭该出来晒太阳了。”老耿说。 曹山林看了看天,晴,无风,确实是个好天气。水獭喜欢在晴朗无风的日子,趴在河边的石头上晒太阳。 三人上船。曹山林掌舵,老耿撑篙,倪丽华负责观察。小船沿着河岸慢慢划,眼睛盯着岸边的石头和树根——那是水獭喜欢待的地方。 河水还很凉,手伸进去刺骨。但水獭不怕冷,它们的皮毛能防水保温。 划了约莫一里地,倪丽华忽然低声说:“看,那儿!” 顺着她指的方向,河岸边一块大石头上,趴着个棕黑色的东西。圆滚滚的身子,小脑袋,正是水獭。它在晒太阳,很惬意,没发现有人靠近。 曹山林示意老耿停船。船悄悄靠岸,在距离水獭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用鱼叉正好。 猎水獭一般用鱼叉,或者用网。枪不行,打坏了皮子不值钱。曹山林带的是一杆三股叉,叉头锋利,后面连着长绳。 他慢慢举起鱼叉,瞄准。水獭还在晒太阳,完全没察觉。 “嗖——” 鱼叉飞出,精准地刺中水獭的后背。水獭痛叫一声,翻身滚进河里。但叉头有倒钩,它跑不了。 曹山林收紧绳子,把水獭往船边拖。水獭在水里挣扎,水花四溅。但叉刺得深,它挣脱不了。 眼看就要拖到船边了,异变突生。 水獭不是一只,是一对!另一只从附近的洞里冲出来,直扑小船。这只更大,更凶,显然是公的。 “小心!”老耿大喊。 公水獭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船边。它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对着船帮就咬。水獭的牙齿厉害,能咬断树枝,木头船帮在它嘴里像豆腐。 “咔嚓!”船帮被咬掉一块。 船开始漏水。曹山林当机立断:“弃船!” 三人跳进河里。水很深,没到大腿。水很冷,刺得骨头疼。但他们顾不上冷,因为那只公水獭已经追过来了。 “分开跑!”曹山林喊。 三人分开,往不同方向跑。公水獭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追倪丽华——可能是觉得她最弱。 倪丽华拼命往岸边跑,但水里跑不快。眼看水獭就要追上来了。 曹山林从侧面冲过来,手里的猎刀对着水獭刺去。水獭很灵活,一扭身躲开了,回头就咬曹山林的手腕。 “姐夫小心!”倪丽华惊叫。 曹山林反应快,手腕一翻,刀背挡在面前。水獭的牙齿咬在刀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耿这时也过来了,手里拿着撑篙,对着水獭猛打。水獭吃痛,松开口,转身想跑。但曹山林不给它机会,一刀刺进它的脖子。 水獭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危险解除,三人都松了口气。但船已经沉了,工具都掉进了水里。更重要的是,那只被叉中的水獭,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也不见了。 “亏了。”老耿喘着气说,“皮子没拿到,船还沉了。” “人没事就好。”曹山林说,“皮子可以再打,船可以再造,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们湿漉漉地爬上岸,冷得直哆嗦。春天的河水,看着不冷,下去才知道厉害。 “得生火,不然要冻病。”曹山林说。 三人在岸边找了块干地,捡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围着火堆烤衣服,烤了好一会儿,身上才暖和过来。 “姐夫,你手腕没事吧?”倪丽华问。 曹山林看了看手腕,有两个深深的牙印,但没破皮——多亏了刀背挡着。 “没事。”他说,“水獭牙厉害,真咬上,骨头都能咬断。” “刚才太险了。”老耿心有余悸,“我打了这么多年猎,头一次见水獭这么凶。” “护崽呢。”曹山林说,“春天是水獭繁殖的时候,公獭护崽护得紧。咱们打了母獭,公獭就拼命了。” “那……咱们还打吗?”倪丽华问。 “打,但不能这么打了。”曹山林说,“得换个法子。” 等衣服烤得半干,他们开始打捞沉船。船沉得不深,水只到胸口。三人合力,把船拖上岸。还好,船只是破了几个洞,修修还能用。工具也捞上来一些,鱼叉丢了,但刀和绳子还在。 修船得回屯里,今天是不行了。三人背着湿漉漉的工具,步行回家。 路上,曹山林边走边教:“猎水獭,最重要的是了解它的习性。水獭是群居的,一般一家子住在一起。打了母獭,公獭会报复。所以要么不打,要打就得打干净——但那样就绝了,不是好猎人干的事。” “那怎么办?”倪丽华问。 “要么春天不打,等夏天,水獭崽子大了,再打。要么……只打独行的,不打带崽的。”曹山林说,“但怎么判断带不带崽,是个学问。” 他详细讲了怎么通过水獭洞判断有没有幼崽:洞口有细毛的是有崽,洞口光滑的是没崽;洞口附近有新鲜鱼骨的是有崽,因为母獭要给崽子喂食…… 倪丽华听得认真,老耿也点头。这些经验,书本上没有,都是老猎人口口相传的。 回到家,倪丽珍见三人湿漉漉的,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掉河里了。”曹山林简单说了经过。 倪丽珍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多险啊!以后别猎水獭了,那东西凶。” “凶是凶,但皮子好啊。”曹山林说,“再说,已经吃了亏,更得想办法。不然这亏就白吃了。” 他换了干衣服,开始琢磨怎么改进猎獭的方法。想来想去,觉得用网最好——下网围住水獭洞,等水獭出来一网打尽。但这样也有问题,可能一窝端,坏了规矩。 “得做个能分辨公母大小的网。”曹山林自言自语。 “怎么分辨?”倪丽华问。 “网眼大小。”曹山林有了主意,“做两种网,一种网眼大,套不住小獭;一种网眼小,什么都能套。用大网眼的,放小獭一条生路。” 说干就干。他找来渔网,动手改造。把一部分网眼放大,一部分保持原样。又做了几个浮标,用来标记下网的位置。 忙活到天黑,总算做好了。他打算明天再去试试。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画图。画的是水獭洞的结构图,还有下网的位置图。他画得很细,连水流方向、洞口朝向都标清楚了。 最后他写道:“今日猎獭遇险,教训深刻。水獭护崽,天性强也。猎人当知,不可逞强。改进方法,网眼分大小,留小放大,方为长久之计。”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中,能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哗啦啦的,很急。 他想起了那只护崽的公水獭,想起了它拼死攻击的样子。动物也有情,也有爱,也知道保护家人。猎人打猎,取之有道,更该懂得这份情。 窗外传来几声蛙鸣,咕呱咕呱的。春天真的来了,万物复苏,生命繁衍。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 今天很累,很险,但也有收获。知道了水獭的习性,改进了猎獭的方法,更重要的是,再次明白了敬畏的重要。 打猎不是征服,是相处。猎人不是屠夫,是懂得平衡的人。 这个道理,他要教给儿子,教给所有跟他学打猎的年轻人。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修船,下网,也许能有收获…… 但今天,他可以睡个好觉了。因为他懂了该懂的道理,做了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第164章 流言再起 丽华心事 修船用了三天。曹山林找来了屯里最好的木匠老杨头,两人在河边搭了个简易工棚,叮叮当当地干。船底破了三个洞,船帮被咬掉一块,都得换新木头。 林海每天放学都跑来看,小手帮着递钉子、递刨花。曹山林也不拦着,男孩子嘛,多学点手艺没坏处。 “爸,水獭真能咬穿木头?” “能。”曹山林一边刨木板一边说,“水獭牙厉害,啃木头跟啃玉米似的。” “那它为什么不咬人?” “急了也咬。”曹山林想起手腕上的牙印,“但它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你惹它。” “那咱们还打它吗?” “打,但换个法子。”曹山林说,“用网,不下水,安全。” 第四天船修好了,刷了桐油,晾在太阳下。桐油味很冲,但能防水防腐。 就在曹山林准备再次猎獭的时候,屯里起了流言。 流言是从赵寡妇嘴里传出来的。赵寡妇四十多岁,男人前些年进山采药摔死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艰难。曹山林可怜她,常让公司给她安排些轻省活,过年过节也送米送面。按理说她该感激,可人有时候就这样,你对她越好,她越觉得你图她什么。 那天下午,赵寡妇在井边洗衣服,几个妇女凑一起唠嗑。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曹山林和倪丽华。 “你们说,曹队长咋老带着他小姨子进山?”一个胖婶子挤眉弄眼,“一出去就好几天,孤男寡女的……” “可不敢瞎说!”另一个年纪大的连忙制止,“人家那是教打猎,正经事。” “教打猎?”赵寡妇撇撇嘴,“教打猎用得着住一个帐篷?那天他们猎熊回来,我可是看见了,曹队长扶着他小姨子下马,那手扶的,啧啧……” “真的?”胖婶子来了精神,“快说说!” 赵寡妇绘声绘色地描述,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其实那天曹山林只是扶了倪丽华一把——倪丽华骑马时间长了腿麻,站不稳。但到了赵寡妇嘴里,就成了“搂搂抱抱,不清不楚”。 这话很快就传开了。农村人闲,最爱传这些男女之事。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看见曹山林给倪丽华擦汗,有人说听见两人在帐篷里有说有笑…… 传到后来,连“曹山林要娶小姨子做二房”这种话都出来了。 倪丽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那天她去供销社买盐,几个妇女看见她,眼神怪怪的,说话也躲躲闪闪。她心里纳闷,但没往心里去。 直到晚上,曹凤林媳妇小芳来了,吞吞吐吐地说了这事。 “嫂子,屯里……有人在传闲话,说大哥和丽华姐……” 倪丽珍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说什么?” 小芳把听到的说了。说完,赶紧补充:“嫂子,我是不信的!大哥不是那种人,丽华姐更不是!可……可这话传得厉害,你得有个数。” 倪丽珍脸色发白,半天没说话。 “嫂子,你没事吧?”小芳担心地问。 “没事。”倪丽珍勉强笑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事……我知道怎么处理。” 送走小芳,倪丽珍坐在炕沿上发愣。她不信丈夫会做对不起她的事,也不信妹妹会那样。可人言可畏,这话传开了,对谁都不好。 正想着,曹山林回来了。今天他去河边试新做的网,收获不错,套住两只水獭,都是公的,皮子完整。 “丽珍,你看这皮子……”他兴冲冲地进门,看见妻子脸色不对,愣住了,“怎么了?” 倪丽珍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山林,屯里……有人说你和丽华的闲话。” 曹山林眉头一皱:“什么闲话?” 倪丽珍把听到的说了。曹山林听完,脸色沉下来:“胡扯八道!谁传的?” “不知道,都这么说。” “我去找他们!”曹山林转身要走。 “别去!”倪丽珍拉住他,“你去了,更说不清。人家会说咱们心虚。” 曹山林站住了。是啊,这种事,越描越黑。 “那怎么办?” “我想……”倪丽珍擦擦眼泪,“让丽华搬出去住吧。她在公司附近租个房子,这样……闲话就少了。” 曹山林沉默。让丽华搬出去,等于承认了流言。可不搬,流言会越传越厉害。 正说着,院门响了。倪丽华回来了。 她今天去县里办事,回来得晚。一进门,感觉气氛不对:“姐,姐夫,怎么了?” 倪丽珍看着她,眼泪又下来了。 “丽华,屯里……有人说你和姐夫的闲话。” 倪丽华愣住了。她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 “谁说的?” “不知道。”倪丽珍说,“但传得很厉害。” 倪丽华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说:“姐,我搬出去住。” “丽华……” “我搬。”倪丽华语气坚决,“我不能让人这么说你和姐夫。我搬了,闲话就没了。” 曹山林看着这个妹妹,心里五味杂陈。丽华跟着他这么多年,从一个小姑娘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女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现在因为几句闲话,就要搬出去…… “不行。”他开口,“你不能搬。搬了,等于咱们认了。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可是姐夫……” “没什么可是。”曹山林说,“明天我开屯民大会,把话说清楚。” 第二天,屯民大会在打谷场召开。全屯能来的都来了,黑压压一片。曹山林站在前面,倪丽珍和倪丽华站在他身后。 “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曹山林开门见山,“最近屯里有些闲话,说我和倪丽华怎么怎么样。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倪丽华是我小姨子,也是我徒弟。我教她打猎,教她做生意,是因为她有这个天分,有这个能力。这些年,她为公司,为屯里,做了多少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有人说我们不清不楚。”曹山林声音提高,“我今天问问,谁看见了?站出来!” 下面鸦雀无声。赵寡妇缩在人群里,头都不敢抬。 “没人站出来?那就是瞎说!”曹山林语气严厉,“我曹山林是什么人,大家清楚。我媳妇是什么人,大家也清楚。倪丽华是什么人,大家更清楚。就凭几句闲话,就想毁了我们?没门!” 他指着赵寡妇的方向:“赵寡妇,你出来。” 赵寡妇哆哆嗦嗦地走出来。 “话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吧?”曹山林问。 “我……我就是随口说说……”赵寡妇声音发颤。 “随口说说?”曹山林冷笑,“你男人死得早,我可怜你,给你活干,给你送米送面。你就这么报答我?” 赵寡妇扑通跪下了:“曹队长,我错了!我就是……就是嘴贱,您大人有大量……” “起来!”曹山林呵斥,“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但今天这话得说清楚。你当着全屯人的面,说清楚,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赵寡妇哭起来:“我啥也没看见,我就是……就是瞎编的……” “为什么瞎编?” “我……我嫉妒……”赵寡妇泣不成声,“丽华妹子能干,漂亮,又有本事……我嫉妒……我不是人……” 这话说出来,下面嗡嗡议论起来。原来是这样,嫉妒。 曹山林看着赵寡妇,心里又气又可怜。这个女人,日子过得苦,心理扭曲了。 “你嫉妒,可以。但你不能害人。”他说,“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以后谁再传闲话,别怪我不客气。” 他转向大家:“我曹山林行的正坐得端,不怕人说。但谁要无中生有,坏我名声,坏我家人名声,我绝不答应!” 会开完了,效果很明显。赵寡妇当众认错,流言不攻自破。大多数人都明白,这是嫉妒惹的祸。 但曹山林知道,这事没完。流言能止住,但人心里的疙瘩,没那么容易解开。 果然,几天后,倪丽华来找他。 “姐夫,我想去省城分公司。” “去省城?为什么?” “我想……出去闯闯。”倪丽华低着头,“在屯里,总有人用异样眼光看我。我受不了。” 曹山林沉默。他能理解丽华的心情。一个没结婚的大姑娘,被人这么传闲话,确实难堪。 “你想好了?” “想好了。”倪丽华抬起头,“省城分公司刚成立,需要人。我去,既能帮公司,也能……躲躲清净。” “你姐知道吗?” “知道,她同意了。” 曹山林叹了口气:“丽华,姐夫对不起你。这些年,光教你打猎做生意,没教你……怎么应付这些事。” “不怪姐夫。”倪丽华眼圈红了,“是我自己……太要强了。我要是个普通姑娘,早早嫁人,就没这些事了。” “说什么傻话。”曹山林拍拍她的肩,“你比大多数男人都强。去省城也好,见见世面。但记住,这儿永远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 “嗯。”倪丽华点头,“姐夫,你也保重。” 倪丽华走的那天,屯里很多人都来送。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姑娘是被流言逼走的。赵寡妇也来了,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火车开动时,倪丽华从车窗探出头,挥手告别。倪丽珍哭了,曹山林眼圈也红了。 这个妹妹,像亲妹妹一样的妹妹,就这样离开了。 回到家,林海问:“爸,姑姑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曹山林说,“等你想她了,她就回来了。”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写信。是写给省城分公司负责人的,叮嘱他照顾好倪丽华,给她安排好住处,工作别太累…… 信写得很长,很细。写到最后,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冬天,他收留倪家姐妹的情景。那时候丽华还是个瘦弱的小姑娘,怕生,胆小。这些年,她长大了,能干了,可还是逃不过人言可畏。 “人言可畏……”曹山林喃喃自语。 是啊,人言可畏。他打了那么多猎,斗了那么多野兽,都不怕。可这几句闲话,却逼走了他最亲的妹妹。 这个世界,有时候比山林还险恶。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也许是丽华坐的那趟车。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还没睡,在等他。 “信写完了?” “写完了。”曹山林躺下,“丽珍,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不该让丽华学打猎,不该让她抛头露面。”曹山林说,“她要是个普通姑娘,也许早就嫁人了,过安稳日子了。” “那你问过丽华吗?”倪丽珍轻声说,“她愿意过安稳日子吗?” 曹山林一愣。 “丽华从小就要强。”倪丽珍说,“让她像别的姑娘一样,嫁人,生孩子,围着锅台转,她会憋死的。她现在这样,虽然累,虽然苦,但她高兴。” 这话说得对。丽华是那种人,宁可在山林里冒险,也不愿在炕头上绣花。 “可这次的事……” “这次的事,不怪你,不怪丽华,怪我。”倪丽珍说,“我要是早点发现,早点制止,就不会这样了。” “不怪你。”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怪我,没保护好你们。” 两人都不说话了。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过了很久,倪丽珍轻声说:“山林,等丽华在省城站稳脚跟,咱们去看看她吧。” “好。”曹山林说,“等春天过去,夏天去。” 窗外,月亮出来了,清清冷冷的。远山在月光下,沉默而庄严。 曹山林想,山林虽然险,但简单。野兽虽然凶,但直接。人世间,有时候比山林还复杂,还难懂。 但他不怕。他有家,有亲人,有这片山。这就够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生活还要继续,山还要守,家还要顾。 但今天,可以睡了。因为最难的关,已经过了。 第165章 夏采山珍 雨中遇险 倪丽华去省城后,曹家安静了许多。林海常问“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倪丽珍总是说“快了”,可心里知道,这一去,少说也得大半年。 四月末,山林彻底绿了。柞树叶子巴掌大,杨树叶子哗啦啦响,草地像铺了绿毯子,各种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吸一口,甜丝丝的。 这时候正是采山珍的好时候。蘑菇、蕨菜、刺老芽、猴腿儿……满山都是。屯里家家户户都进山采,晒干了留着冬天吃,吃不完的还能卖钱。 这个星期天,曹山林决定带全家进山采蘑菇。倪丽珍很久没进山了,林海更是兴奋得不行,双胞胎女儿快两岁了,也能跟着凑热闹。 “爸,我能带弹弓吗?”林海问。 “带吧,但别光顾着打鸟,得帮着采蘑菇。”曹山林说。 “知道啦!” 一家人收拾好,背着小筐,拎着小铲子,出发了。曹山林背了个大背篓,里面装着午饭、水壶、雨布,还有急救包——这是习惯,进山就得准备周全。 他们没往深山里走,就在屯子附近的林子里转转。林子不密,阳光能照进来,地上暖暖的。松树下,一丛丛的松蘑像小伞似的撑开,黄澄澄的。 “看,松蘑。”曹山林蹲下身,“采的时候要小心,别把根都拔了,留着点,明年还能长。” 他教林海怎么采:用手指捏住蘑菇根部,轻轻一拧,就下来了。不能拽,拽坏了菌丝,这块地就废了。 林海学得很认真,小手小心翼翼地采着。倪丽珍带着双胞胎,在附近采。双胞胎还小,不懂采蘑菇,就是跟着凑热闹,小手乱抓,抓了一手的泥。 “妈,这个能吃吗?”林海举着一朵红色的蘑菇。 “不能,有毒。”曹山林看了一眼,“记住,颜色鲜艳的蘑菇,大多有毒。咱们就采松蘑、榛蘑这些常见的,不认识的不采。” “那这个呢?”林海又指着一朵灰色的。 “那是灰蘑,能吃,但不好吃。咱们不采。” 采蘑菇是门学问,得会认,会挑。曹山林一边采一边教:松蘑长在松树下,榛蘑长在榛子树下,猴头蘑长在柞树上…… “爸,你认识好多蘑菇啊。” “都是跟你爷爷学的。”曹山林说,“你爷爷活着的时候,是屯里最会采蘑菇的。” 林海的爷爷,也就是曹山林的父亲,曹山林其实没什么印象——前世的父亲他记得,这世的父亲,记忆中很模糊。但这话说出来,林海很信。 采了一上午,背篓满了大半。松蘑、榛蘑都有,还有几朵猴头蘑——这是好东西,炖汤最鲜。 中午,他们找了块空地休息。曹山林生了堆火,烧了点开水,就着带来的饼子吃。倪丽珍把采的蘑菇挑了些嫩的,用树枝串起来,在火上烤。蘑菇烤得滋滋响,香味扑鼻。 “真香。”林海吃得满嘴黑。 双胞胎也学着吃,小手抓着烤蘑菇,吃得满脸都是。一家人围坐在火堆旁,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要是丽华在就好了。”倪丽珍忽然说。 “她在省城也好。”曹山林说,“见见世面,学点新东西。” “可一个人在外,多孤单啊。” “孤单是孤单,但能长大。”曹山林说,“咱们不能总把她当小孩子。” 正说着,天忽然阴了。刚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乌云就压上来了。 “要下雨。”曹山林抬头看天,“赶紧收拾,找地方躲雨。” 他们刚把东西收拾好,雨就下来了。不是小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得树叶哗哗响。 “那边有个山洞!”曹山林指着不远处。 一家人冒着雨往山洞跑。山洞不大,但能容下他们。刚跑进去,外面就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山洞里很暗,曹山林点了个火把——是用松脂做的,不怕风。火光一亮,看清了洞里的情况:洞不深,约莫五六米,地上有干草,还有烧过的灰烬,看样子有人在这里待过。 “爸,这是什么?”林海指着洞壁上的画。 曹山林举着火把凑近看。洞壁上用炭画着些图案,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动物:有鹿,有野猪,还有……熊。 “是猎人画的。”曹山林说,“可能是以前打猎时在这里躲雨,无聊画的。” 他仔细看着那些画,忽然觉得不对劲。画上的熊,姿势很奇怪,像是……在攻击人。 “这洞……”他话没说完,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但很熟悉——是野兽的味道。不是新鲜的味道,是残留的,但确实是野兽的。 “怎么了?”倪丽珍问。 “这洞……”曹山林举起火把,往洞深处照。洞底堆着些枯枝败叶,看不出什么。但他心里不踏实。 “爸,你看那儿!”林海指着洞顶。 洞顶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很新,木头都翻出来了。 是熊的抓痕。 曹山林心里一沉。这个山洞,很可能是熊的栖息地。虽然现在没看到熊,但看抓痕的新鲜程度,熊离开不久。 “咱们得离开这儿。”他说。 “外面还下雨呢。”倪丽珍说。 “雨也得走。”曹山林语气坚决,“这洞不安全。” 他快速收拾东西,背上背篓,拉起林海。倪丽珍抱起双胞胎,一家人冒着雨出了山洞。 雨很大,打得人睁不开眼。山路很滑,一步三滑。曹山林在前面探路,倪丽珍抱着孩子在中间,林海拽着妈妈的衣角,在后面跟着。 没走多远,倪丽珍脚下一滑,“啊”地一声摔倒了。她抱着孩子,不敢松手,自己结结实实地摔在泥水里。 “丽珍!”曹山林赶紧回头。 倪丽珍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左脚一用力,钻心地疼。 “我……我脚崴了。” 曹山林把背篓放下,检查她的脚。左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看样子伤得不轻。 “能走吗?” “我试试。”倪丽珍咬着牙,试着站起来,但脚一沾地就疼得直冒冷汗。 不行,走不了了。 雨还在下,雷声隆隆。他们现在在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倪丽珍脚伤了,走不了路;两个孩子还小,不能淋太久雨;林海也累了,走不动了。 “回山洞。”曹山林做出决定。 “可是……”倪丽珍担心。 “顾不了那么多了。”曹山林说,“先躲雨,你的脚要紧。” 他把倪丽珍背起来,林海帮着拿东西,一家人又回到了那个山洞。 回到洞里,曹山林把倪丽珍放下,检查她的脚伤。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青紫一片。 “得冷敷。”他拿出水壶,把毛巾浸湿,敷在倪丽珍脚上,“忍着点。” 倪丽珍疼得脸色发白,但硬是没叫出声。双胞胎看妈妈受伤,吓得哇哇哭。林海懂事,哄着妹妹们:“不哭不哭,妈妈没事。” 曹山林处理好倪丽珍的伤,开始检查山洞。这次他看得更仔细。在洞底的枯枝下,他发现了几根黑色的毛——是熊毛。还有粪便,新鲜的。 这洞确实有熊,而且最近还在。 “咱们得做好准备。”他说。 “什么准备?” “熊可能回来。”曹山林把背篓里的东西倒出来,找出那把短刀,还有一根粗木棍,“万一熊回来了,得拼命。” 他把木棍给林海:“儿子,拿着。要是熊来了,你保护妈妈和妹妹。” “爸,我怕……”林海声音发颤。 “怕也得挺着。”曹山林摸摸他的头,“你是男子汉。” 他又对倪丽珍说:“你脚伤了,跑不了。万一有事,你就抱着孩子往洞底躲,那儿窄,熊进不去。” “那你呢?” “我挡着。”曹山林简单地说。 雨还在下,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洞里很冷,湿衣服贴在身上,冻得人直哆嗦。曹山林把火把重新点着,又生了堆小火——洞里有通风口,烟能出去。 一家人围着火堆,谁也不敢睡。洞外雷声隆隆,雨声哗哗;洞里火光摇曳,人影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天快黑了。 “爸,熊会来吗?”林海小声问。 “不知道。”曹山林说,“但咱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了看。雨停了,但天已经黑了。这时候下山,太危险——路滑,倪丽珍脚伤了,走不了。 “今晚得在这儿过夜了。”他说。 他回到洞里,把火堆移到了洞口——火能驱兽。又把短刀握在手里,坐在洞口守着。 夜深了,山林里各种声音都出来了。猫头鹰的叫声,不知名虫子的鸣叫,还有……远处传来的野兽嚎叫。 倪丽珍搂着两个孩子,坐在洞底。林海靠在妈妈身边,手里紧紧攥着木棍。 曹山林坐在洞口,眼睛盯着外面的黑暗。他知道,这一夜不好过。 果然,半夜时分,洞外传来了声音。 很重的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的。还有喘息声,粗重的喘息。 熊来了。 曹山林握紧短刀,慢慢站起来。火光映着他的脸,坚毅而冷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洞口。火光中,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洞口。 真是头熊。不大,但也不小,估计有三四百斤。它站在洞口,鼻子不停地耸动,闻到了人的气味。 曹山林和熊对峙着。熊在犹豫——它闻到了火的味道,也闻到了人的味道。火让它害怕,但洞里的人又吸引它。 “吼——”熊发出低沉的咆哮。 洞里的林海吓得一哆嗦,但没出声。倪丽珍紧紧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们哭出来。 曹山林慢慢举起了短刀。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熊似乎被激怒了,往前迈了一步。但就在这时,曹山林忽然大吼一声,声音震得山洞嗡嗡响。 熊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曹山林趁机把一根燃烧的木头扔向熊。熊被火烫到,痛叫一声,转身跑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熊走了。 曹山林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他守在洞口,一直到天亮。 天亮时,雨彻底停了。阳光照进山洞,暖洋洋的。 “走了?”倪丽珍问。 “走了。”曹山林说,“咱们也赶紧走。” 他检查了倪丽珍的脚,肿消了些,但还不能走路。他背起倪丽珍,林海背着背篓,抱着一个妹妹,他自己抱着另一个,一家人艰难地下山。 回到屯里,已经是中午了。王屯长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遇着熊了。”曹山林简单说了经过。 “哎呀,多险啊!”王屯长赶紧叫人帮忙,把倪丽珍送去卫生所。 卫生所的大夫检查后说,脚踝骨裂了,得打石膏,卧床休息一个月。 “一个月?”倪丽珍急了,“那家里怎么办?” “家里有我。”曹山林说,“你安心养伤。” 从卫生所出来,曹山林把林海叫到一边:“昨天的事,怕不怕?” “怕。”林海老实说,“但爸爸更怕。” “为什么?” “因为爸爸要保护我们。”林海说,“我长大了也要像爸爸一样,保护家人。” 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好小子。”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写日记。他详细记录了昨天的惊险,分析了熊出现的原因,总结了教训。 最后他写道:“昨日雨中遇险,几遭熊袭。幸得全家齐心,化险为夷。然教训深刻:进山不可不备,遇险不可不防。家人安危,重于一切。此后当更谨慎,更周全。”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宁静,远山沉默。 他想起了那头熊,想起了它最后的眼神——不是凶恶,是警惕,是疑惑。也许它只是想回自己的窝,却遇上了不速之客。 人和动物,都是这片山林的主人。有时候冲突,有时候共存。关键是懂得界限,懂得敬畏。 窗外传来几声蛙鸣,咕呱咕呱的。夏天真的来了,万物生长,生机勃勃。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脚上打着石膏,睡得很不安稳。 他轻轻躺下,握住妻子的手。 今天很险,很累,但全家平安。这就够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照顾妻子,教育孩子,管理公司…… 但今天,可以睡了。因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 第166章 豹患初现 林场求助 倪丽珍的脚伤需要静养,曹山林把公司的事暂时交给铁柱和栓子打理,自己在家照顾妻子。林海也很懂事,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妈妈的脚好些没有,还会笨拙地帮着倒水、拿东西。 “爸,妈妈的脚什么时候能好?”晚饭时,林海问。 “得一个月。”曹山林给儿子夹了块肉,“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得。” “那妈妈会不会以后走路不方便?” “不会,好好养着,能养好。”倪丽珍摸摸儿子的头,“就是这一个月,家里的事都得靠你们爷俩了。” “包在我身上!”林海挺起小胸脯。 曹山林笑了。这孩子,越来越有担当了。 正吃着饭,院门被敲响了。敲得很急,很重。 曹山林放下筷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林场的工作服,五十来岁,是林场的李场长;另一个年轻些,是林场的保卫科长小王。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曹队长,打扰了。”李场长开口,声音很急。 “李场长?快进来。”曹山林让开门,“吃饭没?没吃一起吃点儿。” “不吃了,有急事。”李场长进屋,看见倪丽珍脚上打着石膏,愣了一下,“弟妹这是?” “脚崴了,没事。”倪丽珍说,“你们谈正事。” 曹山林把他们让到书房,关上门。 “出什么事了?”他问。 李场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撮毛,棕黄色,带着黑色斑点。 “豹子毛。”曹山林一眼就认出来了。 “对。”李场长点头,“而且是新鲜的。最近我们林场,出了豹子。” 曹山林眉头一皱。豹子这玩意儿,比熊还难缠。熊虽然力大,但笨;豹子敏捷,狡猾,神出鬼没。 “伤人了?” “暂时还没有,但伤了好几头牛。”小王接过话,“昨天晚上,三号楞场那边,一头牛被拖走了。今早我们去看,就剩点骨头和这撮毛。” “就一头?” “目前发现的就一头,但……”李场长犹豫了一下,“我们怀疑,可能是一对。” “为什么?” “看脚印。”小王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脚印,“这是我们在现场拓的。大小不一样,大的应该是公的,小的是母的。” 曹山林接过纸仔细看。确实是豹子的脚印,前掌圆,后掌长,爪印很深。大小明显不同,相差约三分之一。 “可能是带着崽。”他判断,“母豹带崽,需要大量食物,所以频繁捕猎。” “带崽?”李场长脸色更难看了,“那更麻烦了。带崽的母豹最凶,护崽不要命。” “你们想怎么办?”曹山林问。 “想请曹队长出马。”李场长直言,“咱们林场这些保卫,打打小偷还行,对付豹子……没经验。曹队长是打猎的行家,这事非你不可。” 曹山林沉吟。他最近不想进山——家里需要照顾,倪丽珍脚伤未愈。但林场的事,又不能不管。这些年,林场没少照顾公司,很多木材都是从林场买的,价格优惠。而且豹子这玩意儿,一旦尝到甜头,会越来越大胆,迟早伤人。 “行,我去看看。”他答应了,“但得等两天,家里安排一下。” “好,好!”李场长松了口气,“需要什么尽管说,林场全力配合。” 送走两人,曹山林回到饭桌。倪丽珍看着他:“豹子?” “嗯。”曹山林坐下,“林场那边出了豹子,伤牛了。请我去看看。” “危险吗?” “有点。”曹山林不瞒妻子,“豹子比熊难对付,聪明,速度快。但不去不行,万一伤了人,就是大事。” 倪丽珍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小心点。” “知道。”曹山林握住她的手,“我会安排好的。” 第二天,曹山林去了趟公司。他把铁柱、栓子、老耿,还有几个狩猎队的老队员叫到一起,说了豹子的事。 “这事得去。”铁柱第一个表态,“林场对咱们不错,该帮忙。” “去是得去,但怎么去?”老耿比较谨慎,“豹子不比熊,打熊可以硬来,打豹子得用巧劲。” “用套。”栓子难得主动发言,“豹子敏捷,枪打不着。下套,下陷阱。” “可豹子机灵,一般套子套不住。”曹山林说,“得用特殊的套子,还得有诱饵。” 他们讨论了半天,最后定下方案:先去看现场,摸清豹子的活动规律,再制定具体计划。 下午,曹山林去林场。李场长亲自带他去了三号楞场。 三号楞场在深山处,是林场最偏远的作业点。这里树木茂密,地形复杂,确实是豹子理想的栖息地。 现场很惨。一头成年黄牛被吃得只剩骨架,血迹洒了一地。周围的草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豹子把牛拖进了林子深处才吃的。 “看这儿。”曹山林蹲下身,指着一处草丛。 草丛里,有几滴暗绿色的液体,已经干了。 “这是豹子尿。”他说,“豹子吃猎物前,会先撒尿标记,宣示主权。” 他顺着痕迹往林子里走。走了约莫五十米,发现了一处隐蔽的草丛。草被压倒了,形成一个窝的形状,旁边还有几根更细的毛。 “这是小豹子的毛。”曹山林捡起来看,“母豹带着崽子,在这儿看着牛,等安全了才吃。” “能判断有几只小豹吗?”小王问。 “难。”曹山林摇头,“但至少一只。看这窝的大小,可能不止一只。” 他们继续追踪。豹子的脚印时隐时现,很狡猾,专挑难走的地方走。走了约莫二里地,脚印在一处悬崖下消失了。 “上去了。”曹山林仰头看。 悬崖很高,很陡,但岩石有裂缝,豹子能爬上去。 “上面可能有巢穴。”他说。 “要上去看看吗?”小王问。 “今天不上了。”曹山林看看天色,“快黑了,晚上豹子活动频繁,不安全。明天再来。” 回到林场,曹山林要了张地图,把今天发现的痕迹都标在上面。豹子的活动范围不小,从三号楞场到五号楞场,约莫十里方圆。这个范围内,有六个楞场,三百多工人。 “得尽快解决。”李场长说,“不然工人不敢上班,生产受影响。” “我明白。”曹山林点头,“明天我带人来,下套,设陷阱。” “需要什么?” “需要活羊,做诱饵。还需要铁丝,做套索。还有……需要几个胆大心细的人,帮忙。” “人我出,羊我出,铁丝我出。”李场长很痛快,“只要能解决豹子,什么都行。” 晚上回到家,曹山林开始准备工具。他做了几种套索:有踩套,有吊套,还有连环套。每种套索针对不同的情况。 林海在旁边看着,小手也帮着递东西。 “爸,豹子很厉害吗?” “厉害。”曹山林说,“豹子是山林里最完美的猎手。速度快,力量大,会爬树,会游泳,几乎没有弱点。” “那怎么打?” “智取。”曹山林一边编套索一边说,“豹子再厉害,也有习性。它晚上活动,白天休息;它捕猎喜欢偷袭,不喜欢正面冲突;它吃了东西,会在附近停留几天……” 他讲得很细,既是在回答儿子的问题,也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制定计划。他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豹子可能出没的地方,可能藏身的巢穴,可能走的路线…… 最后他写道:“豹患初现,事态紧急。母豹带崽,凶性加倍。当以智取,不可强攻。下套设陷,诱其入瓮。切记:不伤幼崽,留有余地。”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带着狩猎队的人出发了。除了铁柱、栓子、老耿,还带了虎子、二愣子、大壮、小顺——这些年轻人需要历练。 林场那边,李场长亲自带着十个青工,还牵来了三只羊。 “曹队长,都听你指挥。”李场长说。 曹山林把人分成三组。一组由铁柱带队,在豹子常走的路径上下踩套;一组由栓子带队,在可能的巢穴附近下吊套;他自己带一组,在昨晚发现的吃牛现场设陷阱。 “记住几个原则。”他叮嘱,“第一,套索要隐蔽,不能留人的气味。第二,诱饵要新鲜,但不能放太多。第三,设完套索要远离,不能留下痕迹。” 众人分头行动。曹山林这组来到昨晚的现场。一夜过去,牛骨还在,但已经被其他动物啃过——狐狸、狼,甚至乌鸦都来吃过。 “豹子可能还会回来。”曹山林判断,“它知道这儿有吃的,会回来看看。” 他在距离牛骨约三十米的地方,设了一个连环套。用的是细铁丝,埋在地下,上面盖着草叶和土。套索后面,拴着一只活羊——羊被拴在树上,周围都是套索。 “豹子来吃羊,就会踩中套索。”曹山林解释,“连环套的好处是,豹子越挣扎,套得越紧。” 设好陷阱,他们退到远处,找了个高处隐蔽观察。 等了约莫两个小时,中午时分,目标出现了。 不是一只,是两只。一大一小,大的估计是母豹,小的可能是半大的崽子。它们从林子里钻出来,很警惕,一步三停。 母豹首先发现了羊。它停下脚步,伏低身体,眼睛死死盯着羊。小豹子跟在后面,也学着伏低。 羊感觉到了危险,咩咩叫着,拼命挣扎。但这反而更激起了豹子的捕猎欲望。 母豹开始慢慢靠近。它走得很慢,很轻,几乎没声音。距离羊还有二十米时,它停下了,似乎在观察周围有没有危险。 曹山林屏住呼吸。成败在此一举。 母豹观察了约莫五分钟,终于动了。它猛地窜出,直扑羊。 就在它扑到羊面前的瞬间,脚下“咔嚓”一声,套索弹起,勒住了它的前腿。 “中了!”铁柱低声说。 但豹子反应极快,被套住后立即翻滚,想挣脱套索。套索是连环的,它一挣扎,另一根套索又套住了它的后腿。 两只脚都被套住,豹子跑不了了。它发出愤怒的咆哮,拼命挣扎。小豹子吓坏了,躲在树后不敢出来。 曹山林示意大家别动。他在等,等豹子挣扎累了。 豹子挣扎了约莫十分钟,力气渐渐小了。它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但眼睛依然凶恶。 曹山林这才带着人慢慢靠近。手里都拿着枪,枪口对着豹子。 “别打死。”他对大家说,“抓活的,送动物园。” “动物园?”小王一愣。 “对。”曹山林点头,“豹子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杀。抓活的,送省城动物园,既能保护动物,也能解决林场的问题。” 这是他一早就想好的。打杀不是办法,保护性抓捕才是长久之计。 众人围上去,用特制的网把豹子罩住。豹子还想挣扎,但被套索勒着,动不了。曹山林小心地给它打了麻醉针——这是从县畜牧站借的,专门对付大型动物。 豹子渐渐不动了。曹山林检查了一下,还好,套索没勒破皮,只是有些擦伤。 “小豹子怎么办?”铁柱问。 树后,那只小豹子还在,吓得瑟瑟发抖。 “一起抓。”曹山林说,“母子不能分开。” 他们用同样的方法,抓住了小豹子。小豹子年纪小,没经验,很容易就抓住了。 两只豹子都被装进了特制的笼子——是林场连夜赶制的,很结实。 “解决了!”李场长很高兴,“曹队长,太感谢了!” “先别高兴太早。”曹山林说,“可能还有一只。” “还有?” “看脚印,应该还有只公的。”曹山林说,“公豹不和母豹住一起,但会在附近活动。母豹被抓,公豹可能会报复。” 这话让刚松口气的众人又紧张起来。 “那……怎么办?” “接着下套。”曹山林说,“公豹闻到母豹和小豹的气味,会来找。咱们守株待兔。” 他们在原地又设了几个陷阱,用母豹和小豹的毛发做诱饵。然后退到远处,继续观察。 这一等就是两天。公豹很狡猾,一直没出现。 第三天晚上,终于来了。 是只大家伙,比母豹大一圈,毛色更深,眼神更凶。它悄悄接近陷阱区,鼻子不停地嗅着。 但它太狡猾了,在陷阱前停下了,没再往前走。它在周围转了几圈,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最后竟然转身走了。 “可惜。”铁柱叹气。 “不可惜。”曹山林说,“它知道危险,就不会再来。林场暂时安全了。” 果然,从那以后,公豹再没出现过。也许它去了更远的山林,也许它还在附近,但不再靠近人类活动区。 两只豹子被送到了省城动物园。动物园很重视,专门派人来接。走的那天,屯里很多人都来送。林海看着笼子里的小豹子,有些不舍。 “爸,小豹子会想妈妈吗?” “会。”曹山林说,“但它们在动物园,会过得更好。有吃的,有住的,不用挨饿,不用担惊受怕。” “那……它们会开心吗?” 这个问题,曹山林答不上来。动物也有情感,也有自由的天性。关在笼子里,再好的条件,也不如山林自在。 但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保护动物,也保护人,有时候两难全。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写总结。他详细记录了这次捕豹的过程,分析了得失,提出了建议。 最后他写道:“豹患已除,然心中不安。动物本属山林,人为逼其远离,虽为无奈之举,终非上策。当思共存之道,寻平衡之法。人进山退,终非长久。人与山林,当和谐共处。”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远山如墨。 他想起了那只母豹被捕时的眼神,想起了小豹子瑟瑟发抖的样子。它们是猎手,也是母亲和孩子。人和动物,都是这片土地的生灵。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唧唧吱吱的。夏天到了,山林正茂盛。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脚上的石膏还没拆,但脸色好了很多。 他轻轻躺下,握住妻子的手。 今天的事,算是圆满解决了。但心里,并不轻松。 打猎这行当,越干越知道敬畏。杀生取命,终究不是乐事。但为了生存,为了责任,又不得不做。 这就是猎人的矛盾,也是人生的矛盾。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生活还要继续,山还要守,家还要顾。 但今天,可以睡了。因为该做的事,已经做了。该守的底线,守住了。 第167章 设计伏豹 以智取胜 豹子送走的第三天,林场李场长又找上门来了。这次不是为豹子,是为另一件事。 “曹队长,还得麻烦你。”李场长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公豹可能还在附近。” “有证据?” “有。”李场长拿出一张照片,是林场工人在五号楞场拍的。照片上,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很新。“这是昨天拍的。工人说,前天晚上听见豹子叫,就在附近。” 曹山林接过照片仔细看。确实是豹子的抓痕,而且从高度和深度判断,是只大家伙。 “公豹报复心强。”他说,“母豹和小豹被抓,它可能会报复。” “所以我们想……能不能彻底解决?”李场长试探着问,“当然,能抓活的更好,但实在不行……”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实在不行,就打死。 曹山林沉默。他不喜欢杀生,尤其是豹子这种珍贵的动物。但公豹如果真报复,伤了人,那性质就变了。 “我去看看。”他说,“但先说好,能抓活的尽量抓活的。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行,行!”李场长连连点头,“都听你的。” 第二天,曹山林带着狩猎队的人去了五号楞场。同行的还有林场的几个青工,其中就有上次帮忙的小王。 五号楞场比三号楞场更偏,已经接近深山边缘。这里的树更高更密,光线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 “就是这儿。”小王指着一片空地,“前天晚上,守夜的工人听见豹子叫,就在这片林子里。” 曹山林仔细勘察现场。空地边缘,果然有豹子的脚印,比母豹的大,更深。旁边一棵大树上,有新鲜的抓痕,树皮都被抓翻了。 “它在这儿磨爪子。”老耿经验丰富,“豹子捕猎前,有时会磨爪子,让爪子更锋利。” “它要捕什么?”铁柱问。 曹山林环顾四周。空地周围是密林,但空地本身很开阔,适合埋伏。如果他是豹子,会选择在这里埋伏过路的动物——或者人。 “它可能把这儿当猎场了。”他说,“咱们得小心。” 他们继续追踪豹子的足迹。足迹时隐时现,很难跟。豹子太狡猾,专挑难走的地方走,有时候干脆上树,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 追踪了约莫一里地,足迹彻底消失了——前面是条小溪,豹子可能蹚水过去了。 “难办了。”栓子皱眉,“过河就没痕迹了。” “不过河,就在这边找。”曹山林说,“豹子有自己的领地,不会轻易离开。母豹和小豹被抓,公豹可能还在这一带活动。” 他们在小溪这边扩大搜索范围。找了半天,没什么发现。眼看天快黑了,曹山林决定先撤回林场,明天再来。 夜里在林场宿舍,曹山林睡不着。他在想那只公豹。从足迹看,确实是大家伙,估计得有二百斤。这样的豹子,如果真发起疯来,几个人都挡不住。 “队长,想什么呢?”铁柱问。 “想怎么抓它。”曹山林说,“硬来不行,豹子太灵活。得用计。” “什么计?” “诱捕。”曹山林有了主意,“用活物做诱饵,设陷阱。” “用什么活物?” “羊,或者……”曹山林想了想,“用录音。” “录音?” “对。”曹山林说,“我听说省城动物园有豹子的叫声录音。如果能搞到,在这边放,公豹听见同伴的叫声,可能会过来。” 这个想法很大胆。铁柱愣了:“能行吗?” “试试。”曹山林说,“总比硬来强。” 第二天,他让李场长联系省城动物园。动物园那边很支持,答应派专人送录音带过来,还派了个饲养员来指导——那饲养员以前在东北待过,懂豹子习性。 三天后,人和录音带都到了。饲养员姓孙,五十多岁,精瘦,说话慢条斯理。 “豹子这玩意儿,聪明。”孙饲养员说,“你用录音引它,一次两次可能行,多了它就知道了。” “所以得一次成功。”曹山林说。 他们选了个地方设陷阱。是在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棵大树,周围视野开阔。陷阱就设在大树下。 陷阱是特制的:一个大铁笼,笼门是翻板,用细线连着。笼子里放只活羊做诱饵。豹子进笼吃羊,踩中翻板,笼门就会关上。 笼子周围,他们还设了一圈套索——万一豹子不进笼,踩中套索也能抓住。 布置好陷阱,他们在远处搭了个观察棚,用树枝和草叶伪装。观察棚里,放着录音机,连着喇叭。喇叭藏在树上,声音能传很远。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晚上了。 豹子是夜行动物,晚上才出来活动。天一黑,他们就开始放录音。录音是母豹的叫声,悠长而凄厉,在山林间回荡。 第一晚,没动静。 第二晚,还是没动静。 第三晚,下起了小雨。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能见度很差。曹山林本来想取消行动,但孙饲养员说,这种天气,豹子可能更活跃——雨声能掩盖人的动静。 于是他们继续等。观察棚里很冷,很潮,但没人抱怨。大家都盯着陷阱方向,眼睛都不敢眨。 半夜时分,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山林照得一片银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回应。 不是录音里的声音,是真实的豹子叫。声音低沉,充满愤怒。 “来了。”曹山林低声说。 众人屏住呼吸。月光下,一个黑影从林子里钻出来。它走得很慢,很警惕,一步三停。是只公豹,体型硕大,毛色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停在陷阱边缘,没再往前。鼻子不停地耸动,似乎在判断危险。 录音还在放。母豹的叫声,一声接一声。 公豹似乎被叫声吸引,但又本能地感到危险。它在陷阱周围转圈,就是不肯靠近。 “怎么办?”铁柱小声问。 “等等。”曹山林说,“它在犹豫。” 公豹转了约莫十分钟,终于动了。它没走向陷阱,而是走向了录音喇叭的方向——它听出声音是从那儿来的。 “不好。”孙饲养员说,“它发现不对劲了。” 果然,公豹走到树下,抬头看着喇叭。它似乎明白了这是骗局,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曹山林按下了另一个按钮——那是控制陷阱旁边一个副笼的。副笼里装的是只小羊,叫声更凄厉。 公豹听见小羊的叫声,停住了。它回头看着副笼,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渴望? 也许它想起了自己的小豹子,也许它只是饿了。不管怎样,它犹豫了。 “再等等。”曹山林说,“别急。” 公豹在副笼和主笼之间犹豫。它知道主笼有危险,但副笼的小羊又那么诱人。动物的本能和理智在斗争。 最后,本能赢了。它慢慢走向副笼,但依然很警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眼看就要走到副笼边了,它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观察棚方向——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曹山林心里一紧。被发现了吗? 公豹盯着观察棚看了约莫一分钟,最终转过头去。它可能觉得,这么明显的棚子,不像有危险。 它继续走向副笼。到了笼边,它没直接进去,而是用爪子试探了一下。笼门是翻板,很灵敏,一碰就动。 公豹很聪明,试探了几次,发现没问题,才小心地探进半个身子。 就是现在! 曹山林按下了控制主笼的按钮。主笼的翻板弹起,笼门“哐当”一声关上。几乎同时,副笼的门也关上了——两个笼子是联动的。 公豹被关在了主笼里。它先是一愣,随即疯狂地咆哮、冲撞。铁笼很结实,但也被撞得哐哐响。 “成了!”铁柱兴奋地说。 但事情还没完。公豹在笼子里疯狂挣扎,撞得头破血流。这样下去,它会把自己撞死。 “得麻醉。”孙饲养员说。 曹山林早有准备。他拿出麻醉枪——这是动物园提供的,专门对付大型动物。枪里装的是强效麻醉剂,能放倒一头牛。 他悄悄靠近笼子。公豹看见他,更疯狂了,爪子从笼缝里伸出来,差点抓到他。 曹山林稳住心神,瞄准,开枪。 “噗”的一声,麻醉针射中公豹的屁股。公豹痛叫一声,挣扎得更厉害了。但很快,药效发作,它的动作慢下来,最终瘫倒在地。 “快,检查。”曹山林说。 众人围上去。公豹已经昏迷,但还在呼吸。曹山林检查了一下,除了撞破的头皮,没其他伤。 “还好,没大事。”孙饲养员松了口气,“送到动物园,养几天就好了。” 他们把公豹抬上专门准备的卡车。卡车是林场提供的,车厢铺了干草,很软和。 “这次真解决了。”李场长握着曹山林的手,“曹队长,太感谢了!” “应该的。”曹山林说,“但这事还没完。” “还有什么事?” “豹子为什么来这儿?”曹山林说,“得查清楚原因。不然以后可能还有别的豹子来。” 李场长一愣:“你是说……” “我怀疑,林场这边,有什么东西吸引豹子。”曹山林分析,“可能是食物,可能是环境。得查清楚,从根上解决。” 第二天,曹山林带着人在林场周围仔细勘察。果然,在距离五号楞场约二里地的一个山谷里,发现了问题。 那是个天然的山谷,谷底有条小溪,周围长满了果树。这个季节,正是果子成熟的时候,吸引了很多动物——野猪、鹿、狍子,都来吃果子。 而动物多了,就吸引了豹子。 “这是食物链。”曹山林对李场长说,“你们林场砍树,把这片山谷露出来了。果子熟了,动物来了,豹子也来了。”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曹山林说,“要么,把这片山谷的果树砍了,动物不来,豹子也就不来了。要么,加强防护,让豹子不敢来。” “砍树……”李场长犹豫,“这些果树有些年头了,砍了可惜。” “那就加强防护。”曹山林建议,“在楞场周围拉电网,晚上点灯,放音乐——动物怕这些。” “这能行?” “试试。”曹山林说,“总比被动强。” 李场长采纳了建议。林场很快行动起来,在几个重点楞场周围拉了简易电网,晚上点起大灯,还放广播——不是什么好听的节目,就是噪音,能驱兽就行。 效果很明显。从那以后,豹子再没出现过。其他动物也少了,林场安全了。 公豹被送到省城动物园,和母豹、小豹团聚了。动物园专门给它们建了个大笼舍,模拟山林环境。据说它们过得还不错,母豹又怀上了。 听到这个消息,曹山林心里舒服了些。至少,这一家子豹子,能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活下去。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写报告。他详细记录了这次捕豹的全过程,分析了豹子出现的原因,提出了防护建议。 最后他写道:“豹患已除,然反思颇多。动物本无罪,人为因缘起。林场开发,破坏生态,方有今日之患。当思人与自然和谐之道,非一味索取,亦非一味退让。平衡之道,在于智慧,在于敬畏。”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星空璀璨。 他想起了那一家子豹子,想起了它们最后的眼神。动物也有家,也有情,也想活下去。 猎人打猎,取之有道,更要懂得护之有理。杀生不是本事,让生灵各得其所,才是真本事。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唧唧吱吱的。夏天快过去了,秋天要来了。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脚上的石膏拆了,能慢慢走路了。 他轻轻躺下,握住妻子的手。 今天的事,算是圆满解决了。但心里,并不轻松。 打猎这行当,越干越知道难。不是技术难,是心里难。杀生取命,终究不是乐事。但为了生存,为了责任,又不得不做。 这就是猎人的矛盾,也是人生的矛盾。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生活还要继续,山还要守,家还要顾。 但今天,可以睡了。因为该做的事,已经做了。该守的底线,守住了。该护的生灵,护住了。 这就够了。 第168章 豹崽何辜 人性抉择 公豹被抓走的第七天,林场小王急匆匆跑到曹家。小伙子跑得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了。 “曹……曹队长,出……出事了!” “慢慢说,怎么了?”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放下斧子。 “豹……豹崽子!”小王喘着粗气,“我们发现……还有豹崽子!” 曹山林心里一沉:“在哪儿?多大?” “在……在六号楞场那边的山洞里。不大,估计……估计刚断奶。” 曹山林二话没说,进屋拿了装备:“走,带我去看看。” 路上,小王把情况说了。原来今天早上,六号楞场的工人在附近采石头,听见山洞里有动静。胆子大的爬进去看,发现了两只小豹子,蜷缩在角落里,饿得直叫。 “母豹被抓走,没人喂它们。”小王说,“已经好几天了,再不管就饿死了。” 到了六号楞场,山洞前围了不少工人。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曹队长来了,让开让开。” 曹山林拨开人群,走到山洞前。洞口不大,勉强能钻进去一个人。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谁进去看过?”他问。 “我。”一个年轻工人站出来,“我叫二柱子,早上进去的。” “里面什么情况?” “两只小豹子,就这么大。”二柱子比划着,“饿得嗷嗷叫,看见我也不怕,就往我身上蹭。” “母豹呢?” “没看见,就俩小的。” 曹山林蹲下身,往洞里看。洞里确实传来微弱的叫声,像小猫叫,但更尖细。是豹崽子的叫声。 他想了想,站起来:“都退后,我进去看看。” “队长,危险!”铁柱拦着他,“万一母豹在里头……” “母豹在动物园呢。”曹山林说,“但小心没错。你们在外头守着,我进去。” 他拿了手电筒和一根棍子,弯腰钻进山洞。洞很窄,得爬着进去。爬了约莫三米,洞变宽了,能蹲着走。 手电筒的光柱在洞里扫过。洞里很干燥,地上铺着干草。在洞的深处,手电光停住了。 两只小豹子。 真是小,像两只大猫,毛色黄黑相间,还没长开。它们蜷缩在一起,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在手电光下闪着绿光。 它们没叫,也没躲,只是警惕地看着曹山林。也许是饿坏了,没力气;也许是太小,还不知道怕人。 曹山林慢慢靠近。小豹子往后退了退,但没跑。他伸出手,一只小豹子竟然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 “饿坏了吧。”曹山林轻声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是早上带的午饭。掰碎了,放在地上。小豹子犹豫了一下,慢慢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另一只见状,也过来吃。两只小豹子狼吞虎咽,看来饿得不轻。 曹山林看着它们,心里不是滋味。母豹被抓,它们就被遗弃在这山洞里。如果不是工人发现,用不了几天就得饿死。 可怎么处理?这是个难题。 带回屯里养?不行。豹子毕竟是野兽,长大了危险。 送动物园?可动物园已经有母豹和那只半大的小豹了,这两只这么小,能不能养活是个问题。 放了?更不行。这么小,放出去也是死。 正想着,洞外传来铁柱的声音:“队长,怎么样?” “没事。”曹山林说,“两只小豹子,很健康,就是饿坏了。” 他喂完肉干,退了出来。洞外,众人都看着他。 “队长,怎么处理?”小王问。 曹山林没说话。他走到一边,点了根烟,慢慢抽着。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铁柱走过来:“要我说,送动物园。那儿有母豹,能养。” “可动物园不一定收。”曹山林说,“他们已经有豹子了,再来两只,养不起。” “那……养在咱们这儿?” “养哪儿?怎么养?”曹山林摇头,“豹子不是猫,长大了要吃肉,要伤人。养不了。” “那怎么办?”栓子也过来了,“总不能……杀了吧?” 这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杀两只小豹子,谁下得去手? 老耿叹了口气:“按老规矩……这种没母的崽子,要么养,要么……处理了。” “处理”就是杀的委婉说法。猎人有猎人的规矩:不打母兽,不杀幼崽。但如果母兽死了,幼崽活不了,有时候会帮它们“解脱”——听起来残忍,但也是没办法。 曹山林掐灭烟头:“先带回去,养着。再想办法。” 他让铁柱做了个笼子,把两只小豹子装进去。笼子不大,但够它们活动。笼底铺了干草,软和。 带回屯里,引起了轰动。屯里人围过来看,指指点点。 “哟,这就是豹崽子?跟猫似的。” “真小,能养活吗?” “曹队长心善,这种没人要的崽子也捡回来。” 倪丽珍看见两只小豹子,又惊又喜:“真可爱。可……怎么养啊?” “先养着。”曹山林说,“喂肉糜,喂牛奶,试试看。” 林海放学回来,看见小豹子,眼睛都直了:“爸,这是给我的吗?” “不是给你玩的。”曹山林严肃地说,“这是豹子,长大了要吃人的。咱们就是暂时养着,等找到地方就送走。” “可它们好可怜……” “可怜是可怜,但不能因为可怜就乱来。”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记住,对动物,要有爱心,但也要有分寸。” 两只小豹子很乖,也许知道这些人不是坏人。它们喝牛奶,吃肉糜,很快恢复了精神。几天后,就能在笼子里蹦跳了。 曹山林给省城动物园打了电话。动物园那边很为难:“曹队长,不是我们不收,是实在没地方。我们那三只豹子已经够照顾了,再来两只,真的……” “那其他地方呢?别的动物园?” “我帮你问问,但别抱太大希望。现在全国动物园都差不多,经费有限,地方有限。” 挂了电话,曹山林心情沉重。养着不是办法,送又送不出去,杀又下不去手。真是两难。 夜里,两只小豹子在笼子里叫。声音不大,但听着揪心。它们在找妈妈,可妈妈永远回不来了。 倪丽珍睡不着,披着衣服起来:“山林,咱们真要把它们送走吗?” “不送走怎么办?”曹山林说,“养大了,伤人了,怎么办?” “可它们还这么小……” “小会长大。”曹山林叹气,“豹子就是豹子,改不了吃肉的天性。咱们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埋下祸根。” 正说着,林海也起来了,揉着眼睛:“爸,小豹子叫得好可怜。” “它们在找妈妈。” “那……它们的妈妈呢?” “在动物园。” “它们能去动物园找妈妈吗?” 这话提醒了曹山林。对啊,母豹在动物园,如果能把小豹子也送去,让它们母子团聚…… 第二天,他又给动物园打电话。这次他直接找孙饲养员。 “孙师傅,我是曹山林。那两只小豹子,真没地方吗?” “曹队长,不是我不帮忙,是……” “如果让它们和母豹团聚呢?”曹山林说,“母豹不是刚失去小豹吗?让它养这两只,说不定能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这……我得问问领导。” 等消息的几天,曹山林度日如年。两只小豹子一天天长大,食量越来越大,笼子快装不下了。屯里人开始有意见——养两只豹子在屯里,太危险。 “曹队长,不是我们不通情理。”王屯长也来找他,“这豹子毕竟是野兽,万一跑了,伤了人,谁负责?” “我知道。”曹山林说,“再等几天,动物园那边一有消息,马上送走。” “要是动物园不收呢?” “不收……”曹山林咬咬牙,“不收再说。” 三天后,电话来了。是孙饲养员。 “曹队长,领导同意了。”孙饲养员声音里带着兴奋,“我们试了试,母豹接受这两只小豹子!它把它们当自己的孩子,喂奶,舔毛,可亲了!” “太好了!”曹山林松了口气,“我马上送过去。” “不用你送,我们来接。”孙饲养员说,“我们有专业的车,专业的设备。你准备好,我们明天就到。” 挂了电话,曹山林觉得浑身轻松。问题解决了,小豹子有去处了,母子能团聚了,屯里也安全了。 第二天,动物园的车来了。是辆改装过的卡车,车厢里有笼子,有食槽,还有专业的兽医。 两只小豹子被装进专用笼子。它们似乎知道要离开,叫得格外凄厉。林海看着,眼圈红了。 “爸,它们还会回来吗?” “不回来了。”曹山林说,“它们要去动物园,和妈妈团聚,过好日子。” “那我能去看它们吗?” “能,等放假了,爸带你去省城,看它们。” 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屯里人都松了口气,可曹山林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这两只小豹子的情景,想起它们饿得直叫的样子,想起它们喝牛奶时满足的表情…… “舍不得?”倪丽珍走过来。 “有点。”曹山林承认,“养了这些天,有感情了。” “可你做的对。”倪丽珍说,“让它们母子团聚,是最好的结局。” “是啊,最好的结局。”曹山林看着车远去的方向,“只是……心里还是不好受。” 夜晚悄然降临,月光透过窗帘洒在了书桌上。他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笔,准备写下今天发生的事情。这篇日记将会很长、很详细,因为他要记录下自己和那几只小豹子之间所有美好的回忆。 他回忆起最初是如何偶然间发现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的。当时,他正在郊外散步,突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呜咽声从草丛里传来。好奇心驱使着他走近一看,原来是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豹子被遗弃在这里。看着它们可怜巴巴的模样,他毫不犹豫地决定将它们带回家照顾。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对小豹子的养育之中。每天早起晚睡,精心照料着每一只小豹子,确保它们能够健康成长。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小豹子逐渐长大,需要一个更适合它们生存的环境。于是,他开始四处寻找合适的地方安置它们,并最终成功联系到了一家专业的动物园。 尽管内心十分不舍,但他知道让小豹子回到大自然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当那天到来的时候,他强忍着泪水,亲自护送小豹子去了动物园。一路上,他不断安慰着自己,告诉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他亲眼目睹了小豹子进入新家园后的情景。据工作人员说,母豹看到小豹子后先是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过了一会儿,它才慢慢地靠过去,轻轻地嗅了嗅小豹子身上熟悉的味道。接着,令人感动的一幕出现了——母豹温柔地将小豹子们拥入怀中,不停地用舌头舔舐着它们,似乎在诉说着离别后的思念之情。 动物也有着深厚的情感,尤其是母爱,更是无比伟大而纯粹。想到这里,他不禁感慨万分。虽然送别小豹子这件事让他感到有些失落和无奈,但同时也是一种善举。毕竟人类与动物都生活在这个地球上,我们应该学会尊重和保护它们,与大自然和谐共处。 写完日记后,他缓缓站起身来,朝着窗户走去。窗外,夜幕笼罩着大地,一片宁静祥和。他凝视着远方,思绪渐渐飘远。或许只有在这一刻,他才能真正放下心中的牵挂,默默祈祷那些小豹子能在新的环境中茁壮成长,与母亲永远相伴;也希望更多的人们能够领悟这份人与动物之间的深情厚谊,以一颗慈悲之心对待世间万物。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笑声。屯里很安静,很祥和。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 今天的事,算是圆满解决了。但心里,并不轻松。 打猎这行当,越干越知道复杂。不是技术复杂,是心里复杂。杀生取命,救死扶伤,送离放归……每一步,都是选择,都有代价。 这就是猎人的生活,也是人的生活。有得有失,有取有舍,有欢乐有遗憾。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生活还要继续,山还要守,家还要顾。 但今天,可以睡了。因为该做的事,已经做了。该救的生灵,救了。该送走的,送走了。该守的良心,守住了。 这就够了。 第169章 屯里选举 明争暗斗 豹子的事告一段落,屯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屯长要换届了。 王屯长干了三届,今年六十整,按照规定该退了。消息一传开,屯里就热闹起来。谁不想当屯长?虽说这官不大,可管着屯里几百口人,大小事都得过问,也是个实权位置。 最先跳出来的是赵老三的堂弟赵老四。赵老四四十出头,在县供销社当过临时工,后来嫌累不干了,回屯里开了个小卖部。这人有点文化,能说会道,就是心眼多,爱占小便宜。 他放出话来,说要竞选屯长,还列出了几大“惠民政策”:一是把屯里的山林承包到户,谁有能力谁开发;二是减免屯里的提留款;三是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发补贴。 这话一说,还真吸引了不少人。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劳力、想多开点荒地的,觉得承包山林是个好主意。 曹山林听到这些,眉头皱了起来。承包山林?说得轻巧。山林是屯里的集体财产,承包到户,那不乱套了?有钱有势的多包,没钱的干瞪眼。过不了几年,山就秃了。 可他没急着表态。这些年他当了公司老板,又管着狩猎队,在屯里说话有分量。但他不想掺和这些事——生意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管屯里的鸡毛蒜皮?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下午,赵老四亲自登门了。还提了两瓶酒,一包点心,脸上堆着笑。 “曹队长,在家呢?”赵老四把东西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老四,你这是干什么?”曹山林没接,“有事说事,东西拿走。” “瞧您说的,邻里邻居的,串个门还不行?”赵老四自己坐下,“其实也没啥事,就是……屯里要选屯长了,您知道吧?” “知道。” “那您……有什么想法?”赵老四试探着问。 “我没想法。”曹山林说,“谁当都行,能把屯里管好就行。” “那是那是。”赵老四搓着手,“不过……我听说,王屯长他们想推荐您当。” 曹山林一愣:“推荐我?谁说的?” “屯里都这么传。”赵老四观察着他的表情,“说您有能力,有威望,还有钱,能带着大家致富。” “胡扯。”曹山林摆摆手,“我公司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当屯长。” “就是嘛!”赵老四顺着话往下说,“所以我寻思着,您要是没这个意思,能不能……支持支持我?” 绕了半天,这才是正题。 曹山林看着赵老四,没说话。这个人,他了解。精明,会算计,但格局小,私心重。让他当屯长,屯里好不了。 “老四,屯长这个位置,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曹山林缓缓说,“得为大家办实事,不能光想着自己。” “那是那是!”赵老四连连点头,“我要是当了屯长,一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你那几条政策,我听了。”曹山林话锋一转,“承包山林,不行。山是屯里共有的,不能分。一分,就乱了。” 赵老四脸色变了变:“曹队长,这您就不懂了。现在改革开放,就是要解放思想。山林承包到户,能调动积极性……” “调动积极性砍树?”曹山林打断他,“老四,我不是反对承包,是反对乱承包。你有具体的方案吗?怎么包?包给谁?包多大?包了以后怎么管?这些你想过吗?” 赵老四被问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你看,你都没想明白,就敢说。”曹山林摇摇头,“这事,我得想想。” 送走赵老四,曹山林心里更不踏实了。赵老四这种人要是当了屯长,屯里非乱套不可。可自己又不想当,怎么办? 晚上,王屯长来了。没带东西,就一个人,背着烟袋。 “山林,老四来找你了吧?”王屯长开门见山。 “来了。” “你怎么说?” “我没答应。”曹山林给王屯长倒了杯茶,“但我也没反对。” “这就对了。”王屯长抽了口烟,“老四这人,不行。心眼活,但不用在正地方。让他当屯长,屯里就毁了。” “那您说谁合适?” 王屯长看着曹山林:“你。” “我?”曹山林苦笑,“屯长,您知道我的,公司都忙不过来……” “公司是公司,屯里是屯里。”王屯长说,“而且这两者不矛盾。你当了屯长,能更好地协调公司和屯里的关系。再说,屯里也需要一个能人,带着大家往前走。” “可我真没时间……” “时间挤挤总有。”王屯长语重心长,“山林,我知道你不想掺和这些事。可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老四要是上去了,你的公司,你的狩猎队,都得受影响。他那人,记仇。” 这话戳中了曹山林的软肋。是啊,赵老四要是当了屯长,肯定给他穿小鞋。到那时,别说公司发展,就是狩猎队进山,可能都得受限制。 “您让我想想。” “行,你想想。”王屯长站起来,“但别想太久。选举下个月就举行,你得早做决定。” 王屯长走了,曹山林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光很好,洒了一地银白。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着,像在等待什么。 倪丽珍出来,给他披了件衣服:“想什么呢?” “想屯长的事。”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王屯长想让我当。” “你答应了?” “没,但也没拒绝。”曹山林说,“我在想,这个担子,该不该挑。” “你觉得该挑吗?” “该,也不该。”曹山林说,“该,是因为屯里需要个靠谱的人。不该,是因为我太忙,怕顾不过来。” “那……你想不想挑?” 曹山林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不想。可有时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他想起这些年,屯里人对他的好。公司刚成立时,大家帮他凑钱;狩猎队缺人时,大家把儿子送来;家里有事时,大家主动帮忙…… 现在屯里有难处,他该不该站出来? “你自己决定。”倪丽珍轻声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第二天,曹山林去了趟公司。他把铁柱、栓子、老耿,还有几个老队员叫到一起,说了选举的事。 “这事,你们怎么看?” “队长,你得当!”铁柱第一个表态,“赵老四那种人,不能让他上去!” “是啊,队长。”老耿说,“你当屯长,我们放心。” “可我没经验。”曹山林说,“管公司和管屯里,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栓子难得说了句长话,“都是管人,管事。你能管好公司,就能管好屯里。” 众人七嘴八舌,都支持曹山林参选。 从公司出来,曹山林心里有了底。既然大家都支持,那就干。 他去找王屯长:“屯长,我想好了。我参选。” “好!”王屯长拍大腿,“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但有几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曹山林很认真,“第一,我不搞拉票,不送礼,不请客。第二,我当屯长,不拿工资,不占便宜。第三,我的政策,得经过大家讨论同意。” “行,都依你!”王屯长说,“我这就去跟其他几个老人说,让他们支持你。” 消息传开,屯里更热闹了。曹山林要参选,对赵老四是个打击。他没想到曹山林真会出来争。 赵老四急了,开始四处活动。今天请这家喝酒,明天给那家送礼,还放出话来:“曹山林有钱有势,他当屯长,咱们穷人还有活路吗?” 这话很毒,挑拨离间。还真有些人信了——是啊,曹山林是大老板,他当屯长,会不会只顾自己公司,不管穷人? 曹山林听到这些,没生气,也没解释。他让王屯长召集屯民大会,他要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大会在打谷场举行。全屯能来的都来了,黑压压一片。曹山林站在前面,赵老四站在另一边,两人隔着几米远,像两军对垒。 “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王屯长主持,“选举屯长。两个候选人,曹山林,赵老四。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下面嗡嗡议论。有人站起来:“曹队长,你要当了屯长,会不会把山林都包给你公司?” “不会。”曹山林回答干脆,“山林是屯里的,谁也不能独占。我的公司如果需要木材,按市场价买,一分钱不少。” “那……你会不会只顾自己公司,不管我们?” “我的公司,解决了屯里四十多人的就业。”曹山林说,“如果我只顾自己,会这么做吗?这些年,我给屯里修路,给学校捐钱,这些大家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实在,下面不少人点头。 赵老四坐不住了,站起来:“曹队长,你说得好听。可你当屯长,又不拿工资,图啥?” “图啥?”曹山林笑了,“图屯里好,图大家过上好日子。我曹山林不缺钱,缺的是心安。看着屯里越来越好,我心里就踏实。” “说得好听!”赵老四冷笑,“谁知道你心里想啥?” “我心里想啥,大家看得见。”曹山林不慌不忙,“倒是你,赵老四。你说要承包山林,那你说说,具体怎么包?” 赵老四没想到曹山林会在这时候问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你看,你自己都没想明白,就敢说。”曹山林转向大家,“乡亲们,承包山林不是小事。包好了,大家受益;包不好,山就毁了。咱们祖祖辈辈靠山吃山,山是咱们的命根子。命根子能随便分吗?” 这话说到大家心坎里了。是啊,山是大家的,分了,以后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有人问。 “我说,不承包。”曹山林说,“但可以合作。屯里成立合作社,统一管理山林,统一采伐,统一销售。赚了钱,按户分,按劳分。这样,既保护了山林,又让大家受益。” 这个想法很新鲜,下面议论纷纷。 “合作社?啥意思?” “就是大家一起干,一起分钱。” “那谁说了算?” “大家说了算。”曹山林说,“合作社设理事会,大家选人。重大事项,大家投票。公开透明,谁也别想糊弄谁。”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赵老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有,”曹山林继续说,“如果我能当选,我承诺:第一,三年内,给屯里通上自来水;第二,五年内,让屯里所有孩子都能上学;第三,十年内,让屯里家家户户都能盖上新房。” 这话像扔了个炸弹,下面炸开了锅。 “自来水?真的假的?” “我曹山林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那钱呢?钱从哪儿来?” “钱我出一部分,国家争取一部分,大家凑一部分。”曹山林说,“事在人为,只要大家齐心,没有干不成的事。” 会场沸腾了。曹山林说得实在,有目标,有办法,比赵老四那些空话强多了。 选举结果毫无悬念。曹山林以压倒性优势当选。 赵老四气得脸都绿了,但没办法,众望所归。 散会后,王屯长拍着曹山林的肩:“山林,好样的!屯里交给你,我放心。” 曹山林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当屯长,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多的压力。 回到家,倪丽珍做好了饭等着。林海兴奋地问:“爸,你当屯长了?” “嗯,当了。” “那……你是不是更忙了?” “会更忙。”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但爸答应你,再忙也会陪你。”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制定计划。他列出了当屯长后要做的几件事:通水、修路、助学、发展经济…… 最后他写道:“今日当选,非我所愿,然责无旁贷。既担此任,当竭尽全力。屯里之事,千头万绪,当以民生为本,以发展为要。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远山如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刚来屯里时的情景,想起了这些年打拼的艰辛,想起了屯里人对他的好…… 现在,轮到他回报了。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笑声。屯里很安静,很祥和。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 今天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但更重的担子,才刚刚开始。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屯里的事,公司的事,家里的事…… 但今天,可以睡了。因为该担的责任,担起来了。该走的路,选定了。 这就够了。 第170章 当选屯长 新官上任 当选屯长的第二天,曹山林就忙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就有人敲院门。是屯里的老会计孙有财,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脸上堆着笑:“曹屯长,这是咱们屯这些年的账,您过目。” 曹山林接过账本,随便翻了几页。账记得很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他心里明白,这账肯定有问题,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孙会计,账先放这儿,我慢慢看。”他把账本放在桌上,“今天咱们先开个会,把屯里几个要紧的事定一定。” 上午九点,屯委会在原来的大队部召开。除了曹山林这个新屯长,还有副屯长王老栓、会计孙有财、民兵连长李二狗、妇女主任刘彩凤,加上几个生产队的老队长,坐了满满一屋子。 曹山林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支钢笔。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主持会议,心里有些紧张,但脸上很平静。 “今天叫大家来,就三件事。”他开门见山,“第一,把屯里现在的家底摸清楚。第二,定几条规矩。第三,说说我的打算。” 他让孙有财先把屯里的基本情况说一遍。孙有财拿着账本,磕磕巴巴地念:全屯一百二十三户,五百六十七口人;耕地一千二百亩,山林五千亩;集体存款……说到这儿卡壳了。 “集体存款多少?”曹山林问。 “这个……”孙有财额头冒汗,“大概……大概还有一千来块吧。” “大概?”曹山林盯着他,“会计记账,能用‘大概’?” 孙有财脸色变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行了,账的事回头再说。”曹山林摆摆手,“李连长,民兵连现在多少人?” 李二狗站起来:“报告屯长,民兵连在册五十八人,但能拉出来的……也就二十来个。枪有十支,都是老掉牙的,子弹也不多。” “枪要保养,人要训练。”曹山林说,“这事你负责,一个月后我要检查。” “是!” 接着是几个生产队长汇报。无非是地种得怎么样,庄稼长势如何,有什么困难。曹山林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开口:“情况我都了解了。下面我说说我的想法。”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成立山林合作社。这事我选举时说过,现在具体化。合作社干什么?统一管理屯里的山林,有计划地采伐、种植。赚钱怎么分?三成留作公积金,用于扩大再生产;三成分给社员,按出工多少分;三成分给屯集体,用于公共事务;剩下一成,作为应急基金。” 这个分配方案很公平,下面议论纷纷。 “曹屯长,那……合作社谁管?”一个老队长问。 “大家管。”曹山林说,“成立理事会,大家选人。重大事项,大家投票。账目公开,每月公布。” “那……啥时候开始?” “下个月。”曹山林说,“这个月先把章程定下来,把社员登记好。” “第二,”他继续说,“修路。咱们屯通外面的路,大家都走过,坑坑洼洼,下雨天根本出不去。我的想法是,今年秋天农闲时,把这条路修好。钱从哪儿来?屯里出一部分,向上级申请一部分,我再从公司捐一部分。人工怎么办?大家出工,按工分记,将来合作社分红时抵扣。” 这个提议得到了热烈响应。路不好,是屯里人的一块心病。 “第三,教育。”曹山林说,“咱们屯的小学,大家都看见了,破破烂烂。孩子是未来的希望,不能耽误。我打算翻修学校,再请两个好老师。钱我来想办法。”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加重语气,“定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屯里这些年为什么发展慢?就是因为没规矩,或者有规矩不执行。” 他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十条: 一、不偷不抢,不欺不诈。 二、爱护山林,不乱砍乱伐。 三、团结互助,不搬弄是非。 四、尊老爱幼,不虐待遗弃。 五、勤劳致富,不游手好闲。 六、爱护公物,不损公肥私。 七、讲究卫生,不乱倒垃圾。 八、诚实守信,不坑蒙拐骗。 九、遵纪守法,不违法犯罪。 十、保护环境,不污染破坏。 “这十条,是屯规。”曹山林说,“从今天起,大家都要遵守。违反的,轻的批评教育,重的处罚,特别严重的,送公安机关。” 会开到中午才散。曹山林回到家,累得够呛。倪丽珍做好了午饭,看他脸色不好,关心地问:“怎么了?不顺利?” “顺利,就是……累。”曹山林扒了口饭,“当屯长比打猎累多了。打猎是跟野兽斗,当屯长是跟人打交道。人心比野兽复杂。” “慢慢来。”倪丽珍给他夹了块肉,“一口吃不成胖子。” 正吃着,院门又响了。这次来的是赵老四。 赵老四空着手,脸色也不好看。他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站着。 “老四,有事?”曹山林放下碗筷。 “曹屯长,”赵老四阴阳怪气,“您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挺旺啊。” “该烧就得烧。”曹山林说,“进来坐?” “不坐了,就几句话。”赵老四说,“您成立合作社,我没意见。但您得说清楚,这合作社,是不是谁都能入?” “当然,只要是屯里人,自愿申请,都能入。” “那……入股呢?要不要钱?” “不要钱,但要有劳力。”曹山林说,“合作社靠劳动赚钱,不是靠钱赚钱。” 赵老四冷笑:“那我这种没劳力的呢?就不让入了?” “你没劳力?”曹山林看着他,“你今年四十二,身体健康,怎么没劳力?是你不想出,不是不能出。” 赵老四被噎住了,半天才说:“行,你狠。咱们走着瞧。” 说完转身走了。 倪丽珍担心地说:“山林,这么得罪人,好吗?” “不得罪人,就办不成事。”曹山林说,“赵老四这种人,你让着他,他就得寸进尺。就得把话说清楚,把规矩立起来。” 下午,曹山林去了趟学校。屯里的小学只有三间土房,屋顶漏雨,窗户没玻璃,用塑料布糊着。二十多个孩子挤在一间教室里,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 老师姓张,是个返城知青,四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见曹山林来,很激动:“曹屯长,您真来了!” “张老师,辛苦你了。”曹山林看着破旧的教室,“这条件……太苦了。” “苦是苦,但孩子们肯学。”张老师说,“就是……书太少了,本子也不够。有些孩子家里穷,连铅笔都买不起。” “这些我来解决。”曹山林说,“你先列个单子,需要什么书,什么文具,我让人去买。另外,我打算把学校翻修一下,再请个老师来帮你。” “真的?”张老师眼睛亮了,“那可太好了!” 从学校出来,曹山林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要做的事太多,钱是最大的问题。公司虽然赚钱,但也不能无限制地往里贴。得想办法,让屯里自己有造血功能。 接下来的几天,曹山林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处理屯里事务,晚上研究账本。孙有财的账记得一塌糊涂,很多地方对不上。曹山林没声张,只是让孙有财重新整理,限三天交上来。 第三天,孙有财没来,来的是他媳妇,哭哭啼啼的。 “曹屯长,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孙有财媳妇一把鼻涕一把泪,“老孙这些年是贪了点,可……可也不多。我们退,全退,您别追究了行吗?” 曹山林让她坐下:“嫂子,你先别哭。孙会计贪了多少,你跟我说实话。” “也……也就三百来块。”孙有财媳妇低着头,“我们愿意退,加倍退都行,只求您别让他坐牢。” 三百块,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但曹山林知道,肯定不止这些。 “这样,”他说,“让孙会计把账理清楚,贪了多少,一笔笔写下来。只要他态度好,把钱退了,我可以不追究。但会计他不能干了,得换人。” “行,行!只要不坐牢,什么都行!” 送走孙有财媳妇,曹山林叹了口气。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懂。但原则问题,不能退让。 晚上,他把几个老队长叫来,说了孙有财的事。 “这事,大家怎么看?” 几个老队长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王老栓开口:“山林,孙有财是有问题,但……他当会计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不……批评教育,把钱退了,就算了吧?” “钱肯定要退。”曹山林说,“但会计必须换。谁接这个摊子,大家推荐推荐。” “我看……铁柱媳妇行。”李二狗说,“她读过初中,心细,人也正。” “对,铁柱媳妇不错。” 大家一致同意。曹山林当场拍板:“那就铁柱媳妇。明天让她来,我交代交代。” 会计的事解决了,接下来是山林合作社的筹备。曹山林让各生产队统计愿意入社的户数,三天后报上来。 结果出乎意料,全屯一百二十三户,有一百一十五户报了名。只有八户没报——都是赵老四那样的,想不劳而获的。 “好,人心齐,泰山移。”曹山林很高兴,“合作社就叫‘青山合作社’,明天挂牌!” 挂牌那天,很热闹。屯里人都来了,敲锣打鼓,像过年。曹山林在合作社门口挂上牌子,红布一揭,“青山合作社”五个大字金光闪闪。 他站在台阶上讲话:“乡亲们,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了。合作社能不能搞好,关键看大家。我曹山林在这儿表个态:第一,我绝不占合作社一分便宜;第二,我全力支持合作社发展;第三,合作社赚的钱,我分文不取,全部留给合作社和屯里。” 下面掌声雷动。 合作社成立后的第一件事,是清理山林。曹山林带着社员们上山,把那些被乱砍滥伐的地方标记出来,制定补种计划。 “这片柞树林,砍得太狠了。”他指着一片山坡,“得补种。秋天采的柞树种子,留着明年春天种。” “曹屯长,种树能赚钱吗?”有人问。 “能。”曹山林说,“柞树长木耳,长蘑菇,还能养柞蚕。一棵树,浑身是宝。但不能光取不种,那是杀鸡取卵。” 他教大家怎么间伐——砍大的留小的,砍密的留稀的,砍坏的留好的。还教大家怎么育苗,怎么移栽。 白天干活,晚上上课。曹山林把狩猎队的老人都请来,给大家讲山林的知识:什么树有用,什么药值钱,什么动物要保护…… 屯里人从来没这么系统地学过,都觉得很新鲜。 一个月后,合作社初见成效。清理出来的山林,规划得整整齐齐;补种的树苗,冒出了嫩芽;更重要的是,人心齐了,干劲足了。 这天晚上,曹山林在合作社办公室算账。铁柱媳妇已经把账理得清清楚楚,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结余多少,一目了然。 “屯长,这个月合作社收入三百二十块,支出二百一十五块,结余一百零五块。”铁柱媳妇汇报。 “好。”曹山林点头,“按章程,结余的钱,三成留作公积金,三成分给社员,三成交屯里,一成应急。你算算,每人能分多少?” 铁柱媳妇拨弄着算盘:“按出工算,最多的能分三块二,最少的一块五。” “行,明天公布,后天发钱。”曹山林说,“要让社员看到实惠,他们才有干劲。” 从合作社出来,天已经黑了。月光很好,洒在屯里的土路上,白晃晃的。曹山林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屯里时的情景。那时候,这条路还是条羊肠小道,两边是荒草。现在,路宽了,平整了,两边还种了树。 变化真大啊。 回到家,倪丽珍还没睡,在灯下缝衣服。林海已经睡了,小脸上还带着笑——今天合作社发糖,每个孩子都分了两块。 “回来了?”倪丽珍放下针线,“吃饭没?锅里留着。” “吃了。”曹山林坐下,“丽珍,你说……我这么干,对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觉得压力大。”曹山林实话实说,“合作社刚起步,万一搞砸了,我对不起大家。” “不会砸的。”倪丽珍握住他的手,“你办事,我放心。屯里人也放心。” “可赵老四那些人,还在捣乱。” “让他们捣去。”倪丽珍说,“只要大多数人支持你,他们掀不起浪。” 这话给了曹山林力量。是啊,只要大多数人支持,只要方向对,就不怕。 夜里,他在书房写工作笔记。这一个月的事,他都记了下来:合作社的成立,学校的翻修,道路的规划,还有那些琐碎但重要的事务…… 最后他写道:“上任月余,千头万绪。幸得众人支持,诸事渐入正轨。然深知任重道远,不敢有丝毫懈怠。屯里之兴衰,系于众人之心。唯以公心待人,以实干兴业,方不负众望。”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沉默而庄严。 他想起了王屯长退休时说的话:“山林,屯里交给你了,你要对得起这片山,对得起这些人。” 他会对得起的。一定。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梦呓。屯里很安静,很祥和。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 今天很累,但很充实。合作社成立了,学校翻修了,路开始修了,账理清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合作社要发展,学校要开学,路要修完,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琐事…… 但今天,可以睡了。因为该做的事,都在做。该走的路,正在走。 这就够了。 第171章 秋猎马鹿 团队磨合 九月,兴安岭的秋天就这样来了。 山林像打翻的调色盘,柞树黄了,枫树红了,松柏依然苍翠。空气中飘着松针和腐殖土的清香,还夹杂着果实的甜味——山葡萄紫了,山丁子红了,榛子、松子也熟了。 这个季节,是猎马鹿的好时候。马鹿要过冬,会拼命吃,养得膘肥体壮。鹿茸虽然已经骨化,但鹿筋、鹿肉、鹿皮,都是好东西。更重要的是,秋猎马鹿,是狩猎队一年中最重要的集体活动,最能锻炼团队协作。 曹山林决定组织一次大型围猎。一来为合作社储备过冬的肉食,二来教年轻人实战,三来……他有点手痒了。当了屯长,整天忙行政事务,很久没正经打过猎了。 消息一传出,狩猎队的小伙子们就沸腾了。虎子、二愣子、大壮、小顺这些年轻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连铁柱、栓子这样的老队员,也眼睛发亮——打猎是猎人的魂,多久不摸枪,心里都空落落的。 “这次围猎,规模要大。”曹山林在狩猎队开会时说,“目标:马鹿群。地点:野鹿沟。时间:三天。参加人员:狩猎队全体,再加合作社选出来的二十个青壮。” 野鹿沟在深山处,距离屯子五十多里,是马鹿的传统栖息地。那里沟深林密,水草丰美,每年秋天都有成群的马鹿聚集,准备交配。 “队长,野鹿沟……是不是太远了?”老耿有些担心,“五十多里,还得带装备,走路得一天。” “骑马。”曹山林早有准备,“合作社有十二匹马,再加上狩猎队的八匹,够了。帐篷、粮食用马驮,人走路。” “那……怎么打?”铁柱问,“马鹿机警,跑得快,不好围。” “用老法子。”曹山林在地上画示意图,“分三队。一队由栓子带,从左边包抄;二队由铁柱带,从右边包抄;我带队,走中路驱赶。三队形成包围圈,把鹿群往预设的伏击点赶。” “伏击点设在哪儿?” “野鹿沟的葫芦口。”曹山林说,“那里地形窄,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沟。鹿群进去,就出不来了。” 计划定下来,开始准备。曹山林让合作社的女人们准备干粮:烙饼、咸菜、肉干,还有炒面——用开水一冲就能吃。男人们检查装备:枪要擦亮,子弹要带足,套索、绳索、刀具,一样不能少。 林海听说爸爸要进山打猎,缠着也要去。 “爸,带我去吧,我能帮忙!”小家伙抱着曹山林的腿不放。 “这次不行。”曹山林蹲下身,认真地说,“这次是围猎,人多,场面乱,危险。你还小,等再大点,爸一定带你。” “可我今年都七岁了!”林海不服气,“虎子叔说我这个年纪,他都能打兔子了。” “那是他吹牛。”曹山林笑了,“听话,在家帮妈妈照顾妹妹。等爸回来,给你带鹿角玩。” 好说歹说,总算把儿子劝住了。倪丽珍一边给曹山林收拾行李,一边叮嘱:“山林,你现在是屯长了,别总冲在前面。让他们年轻人去,你在后面指挥就行。” “知道。”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我就是去看看,不亲自上手。” 话是这么说,可倪丽珍知道,丈夫一进山,就什么都忘了。猎人的血,在他身体里流着呢。 出发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合作社门口聚集了三十多人,二十匹马驮着装备,人声马嘶,好不热闹。屯里很多人都来送行,嘱咐这个,叮咛那个,像送亲人出征。 曹山林站在台阶上,做最后动员:“这次围猎,有几个规矩,大家听好。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二,不准私自离队。第三,不准乱开枪。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不准打母鹿和小鹿。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回答。 “好,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屯子。三十多人,二十匹马,在晨雾中排成一长列,沿着山路往深山里走。马蹄声、脚步声、说话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曹山林走在队伍最前面,身边跟着铁柱和栓子。三人都是老猎人,边走边观察地形,商量战术。 “队长,你看这脚印。”铁柱指着地上的一串蹄印,“新鲜的,是马鹿,还不止一头。” 曹山林蹲下查看。蹄印很大,比牛蹄小,比羊蹄大,呈两瓣。从步幅和深度看,是成年公鹿,体重在三百斤以上。 “往野鹿沟方向去了。”他站起来,“咱们走对了。” 走了约莫二十里,中午时分,队伍在一片林间空地休息。生火做饭,就着泉水吃干粮。年轻人们很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虎子哥,你打过马鹿吗?”一个合作社的小伙子问。 “打过。”虎子啃着饼子,“去年跟队长打过一次。那鹿,真大,一枪打中脖子,还跑了二里地才倒下。” “一枪打不死?” “马鹿生命力强,不打中要害,能跑很远。”曹山林接过话,“所以围猎很重要。一个人很难打死一头成年马鹿,得靠团队。” 他趁机给年轻人上课:“打猎不是比谁枪法好,是比谁会配合。观察、追踪、包围、伏击,每个环节都要到位。一个环节出错,就可能前功尽弃。” 下午继续赶路。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路,得用刀砍开灌木丛。马走得很吃力,不时停下来喘气。 “队长,照这个速度,天黑前到不了野鹿沟。”老耿说。 “到不了就到不了。”曹山林看看天色,“前面有块平地,今晚就在那儿扎营。”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预定营地。那是山间的一片草甸,旁边有条小溪,水很清。众人卸下装备,搭帐篷,捡柴火,生火做饭。 三十多人,搭了八个帐篷,呈环形分布,中间是火堆。曹山林安排守夜顺序:三人一班,两小时一换。虽然这里还算安全,但小心没大错。 夜里,围着火堆,曹山林继续讲课。他讲马鹿的习性:喜欢在清晨和黄昏活动,吃草、树叶、嫩枝;听觉嗅觉灵敏,视力差;受惊会往高处跑,因为站得高看得远…… “所以咱们围猎,要选地形。”他用树枝在地上画,“把鹿群往低处赶,它们跑不起来。但也不能太逼,逼急了它们会拼命。” 年轻人们听得入迷。这些知识,书本上没有,是老猎人一代代传下来的。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出发了。今天要赶到野鹿沟,布置埋伏。 又走了大半天,下午三点多,终于到了野鹿沟。这里真是个好地方: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深沟,沟底有水,有草,有树。沟的入口很宽,越往里越窄,最窄处只有十几米宽,像个葫芦口。 “就是这儿。”曹山林站在沟口,观察地形,“铁柱,你带十个人,到左边山梁上埋伏。栓子,你带十个人,到右边。我带剩下的人,从沟底慢慢往前推。记住,听到三声哨响,就开始驱赶。听到一声长哨,就开枪。” “明白!” 两队人分头行动。曹山林带着剩下的人,在沟底设伏击点。他们在最窄处拉起绳索,离地一米高。马鹿跑过来,会被绊倒。绳索后面,挖了十几个陷坑——不深,但够让马鹿摔跤。 “陷坑要伪装好。”曹山林亲自示范,“盖上树枝,撒上土,再铺点落叶。不能太明显,也不能太假。” 一切准备就绪,天已经快黑了。众人退回营地,吃饭休息,养精蓄锐。 第三天,行动开始。 天刚蒙蒙亮,三队人就位。曹山林带着驱赶队,悄悄进入野鹿沟深处。他们要找到鹿群,慢慢把它们往葫芦口赶。 走了约莫二里地,前面传来动静。是鹿群,还不小。曹山林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 好家伙,至少有三十多头。有公有母,有老有少。领头的是一头大公鹿,角很大,像两棵树杈。它很警惕,不时抬头张望。 “慢慢来。”曹山林压低声音,“别惊动它们。” 驱赶队散开,呈半圆形,慢慢往前压。他们不靠近,只是制造动静——敲树干,扔石头,学狼叫。目的是让鹿群感到不安,往预定方向走。 鹿群果然开始移动。领头公鹿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带着鹿群往沟口方向走。但它们走得不快,走走停停,很警惕。 驱赶队很有耐心,不紧不慢地跟着。距离保持在一百米左右,既不让鹿群跑掉,也不逼得太紧。 这样走了约莫一个小时,鹿群接近葫芦口了。曹山林掏出哨子,吹了三声——短,长,短。 这是信号,告诉两边的埋伏队:鹿群来了,准备。 鹿群进入葫芦口。领头的公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昂起头,鼻子不停地耸动。它在判断危险。 就在这时,两边山梁上响起了喊声、锣声、还有枪声——是朝天上放的,为了制造声势。 鹿群受惊,开始往前冲。但前面是绳索和陷坑。第一头鹿绊倒了,第二头撞上了,第三头掉进了陷坑……鹿群大乱。 “开枪!”曹山林一声令下。 枪声四起。但不是乱打,是有选择的。曹山林事先交代过:只打成年公鹿,不打母鹿,不打小鹿,不打受伤的。 鹿群更乱了。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回跑,有的往两边山上跳——但山太陡,跳不上去。 这场围猎持续了约莫半小时。枪声停息时,沟底躺着七头鹿,都是成年公鹿。其他的鹿,有的跑了,有的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清点!”曹山林下令。 众人上前检查。七头鹿,五头已经死了,两头重伤。曹山林给重伤的补了枪,让它们少受罪。 “收获不错。”铁柱很高兴,“七头鹿,够咱们吃一冬天了。” “先别高兴太早。”曹山林说,“处理猎物是更大的工程。” 他现场教学,教年轻人怎么处理鹿。剥皮要完整,不能破;剔肉要干净,不能浪费;内脏也要分类,能吃的吃,不能吃的埋掉。 “鹿皮是好东西,能做衣服,能做靴子。鹿筋能卖钱,鹿角能做工艺品,鹿肉……咱们留一部分,卖一部分。” 三十多人一起动手,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才把七头鹿处理完。肉装了二十多个麻袋,皮卷成卷,角、筋单独包好。 “今天到此为止。”曹山林看看天色,“收拾东西,回营地。” 回去的路上,年轻人很兴奋,讨论着刚才的围猎。 “队长真厉害,一枪就打中那头大公鹿的脖子!” “铁柱叔也厉害,那么远都能打中。” “还是配合得好。要不是三面围堵,鹿早跑光了。” 曹山林听着,心里很欣慰。这次围猎,达到了预期目的:收获了猎物,锻炼了团队,教了年轻人。 但也有不足。他注意到,有几个年轻人太冒进,不听指挥,差点坏了事。还有几个,枪法不行,浪费了子弹。这些,回去都要总结。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众人累得够呛,但心情很好。晚上炖鹿肉,香气飘出老远。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大块吃肉,大声说笑。 曹山林把几个队长叫到一起,开总结会。 “今天总体来说不错。”他说,“但也有些问题。虎子,你太冒进了,让你在左边埋伏,你怎么跑到前面去了?” 虎子挠挠头:“我……我看鹿要跑,急了。” “急了也不行。”曹山林严肃地说,“围猎是团队行动,一个人乱来,可能害了所有人。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 “我错了,队长。” “还有二愣子,”曹山林转向另一个年轻人,“你开了五枪,打中几枪?” 二愣子低下头:“一……一枪。” “五枪打中一枪,这命中率太低了。”曹山林说,“不是舍不得子弹,是没必要。打不中,反而惊了鹿。回去好好练枪法。” ——— 夜深了,众人都睡了。曹山林值最后一班岗。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想着事。 这次围猎,让他看到了年轻人的成长,也看到了不足。狩猎队需要传承,但这些年轻人,还需要磨练。不光要练技术,更要练心性。猎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枪法,是耐心,是冷静,是团队精神。 远处传来狼嚎声,悠长而凄厉。但在火堆旁,在同伴身边,曹山林不觉得害怕。 这就是猎人的生活。有收获的喜悦,有团队的温暖,也有危险和挑战。他喜欢这样的生活,简单,实在。 天快亮时,他叫醒下一班岗,自己回帐篷休息。虽然只睡了两个小时,但精神很好。 第二天,队伍满载而归。二十匹马驮着猎物,人背着装备,浩浩荡荡回屯子。 走到半路,前面探路的栓子忽然跑回来,脸色凝重:“队长,前面有情况。” “什么情况?” “有人……在砍树。”栓子说,“不是咱们屯的人,是生面孔。” 曹山林心里一沉:“过去看看。” 他们悄悄靠近。果然,前面一片林子里,有七八个人正在砍树。砍的是红松,树龄都在几十年以上。地上已经躺倒了五六棵,树桩白花花的,看着刺眼。 “住手!”曹山林大喝一声。 那几个人吓了一跳,停下手中的活。领头的是个黑胖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他看见曹山林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哟,打猎的?收获不小啊。”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在这儿砍树的?”曹山林走上前。 “我们是谁你管不着。”黑胖子叼着烟,“这片林子,我们包了。” “包了?”曹山林冷笑,“跟谁包的?有手续吗?” “手续?”黑胖子笑了,“要什么手续?树长在这儿,谁砍了就是谁的。” 曹山林明白了,这是盗伐的。这些年,随着木材价格上涨,盗伐现象越来越严重。这些人,大多是外地来的流民,或者本地游手好闲的混混,组织起来,进山盗伐珍贵木材,运出去卖高价。 “把工具放下,跟我去林场。”曹山林说。 “跟你去?”黑胖子笑了,“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是这个屯的屯长,这片山归屯里管。”曹山林说,“你们盗伐集体林木,是犯法的。” “犯法?”黑胖子身后一个瘦子笑了,“山高皇帝远,这儿谁管得着?弟兄们,别理他,继续干!” 那几个人又拿起斧头锯子。 曹山林脸色一沉:“铁柱,栓子!” 铁柱、栓子带着狩猎队的人围上来。三十多人,个个拿着枪,虽然枪口朝下,但威慑力十足。 黑胖子脸色变了:“你……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请你们去林场。”曹山林说,“要么自己走,要么我们‘请’你们走。” 那七八个人互相看看,不敢动了。他们虽然有斧头锯子,但跟枪没法比。 “行,你狠。”黑胖子扔下斧头,“我们走。” “工具留下。”曹山林说,“还有,砍倒的树,你们得赔。” “赔?赔多少?” “一棵树,按市价赔。”曹山林说,“红松,五十年树龄,一棵至少五百。你们砍了六棵,三千。” 黑胖子眼睛瞪圆了:“三千?你抢钱啊!” “嫌多?”曹山林冷笑,“那去林场说,看林场怎么定。” 黑胖子咬了咬牙:“行,我们赔。但……现在没带那么多钱。” “打欠条。”曹山林说,“写清楚姓名、住址、欠款数额、还款期限。按手印。” 他让铁柱拿来纸笔。黑胖子没办法,只好写了欠条,按了手印。 “滚吧。”曹山林收起欠条,“再让我看见你们盗伐,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那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队长,真让他们走?”铁柱问。 “不然呢?”曹山林说,“真把他们抓了,还得管饭。有欠条在手,他们跑不了。要是敢赖账,找公安。” 他走到被砍倒的树前,心疼地摸了摸树桩。这些树,长了五六十年,一斧头就没了。 “把这些树运回去。”他对大家说,“虽然砍了,但木头还能用。能做家具,能做房梁,不能浪费。” 众人一起动手,把砍倒的树截成段,用马驮着。本来猎物就多,再加上木头,马累得直喘气。 “慢慢走,不着急。”曹山林说,“安全第一。” 回到屯里,已经是傍晚了。屯里人看见他们带回这么多猎物和木头,又惊又喜。 “这么多鹿肉!够吃一冬天了!” “这红松真好,能做多少家具啊!” 曹山林让合作社把鹿肉分给社员,按户分,按劳分。木头也入库,将来合作社用。 晚上,他在书房写总结。今天的事,收获很大,教训也很多。围猎成功,但年轻人还需要磨练;遇到盗伐,处理得当,但暴露出山林管理的漏洞…… 最后他写道:“今日围猎,收获颇丰,团队得练。然路遇盗伐,心甚痛之。山林乃众生之母,取之有道,护之有理。今人短视,只知索取,不知回报,实可悲也。吾辈当引以为戒,既要善用山林,亦要善护山林。如此,方能长久。”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星光点点。 他想起了那些被砍倒的红松,想起了它们倒在地上的样子。树不会说话,但它们在哭。生长了几十年,几分钟就没了。 猎人打猎,还知道留种,知道节制。可有些人,连猎人都不如。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笑声。屯里很安静,很祥和。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 今天很累,很充实,也有很多感慨。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合作社要发展,山林要保护,年轻人要培养…… 但今天,可以睡了。因为该做的事,做了。该护的山林,护了。该教的后辈,教了。 这就够了。 第172章 鹿茸风波 外省客商 秋猎回来的第三天,合作社的院子里堆满了鹿肉。二十多户人家轮流分肉,妇女们忙着腌肉、晒肉干,空气中飘着盐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孩子们围着看热闹,偶尔能讨到一块边角料,欢天喜地地跑开。 曹山林站在合作社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这热闹景象,心里很踏实。有了这些肉,屯里人冬天就好过多了。合作社第一笔大收益,也让大家看到了希望。 “屯长,有人找。”铁柱媳妇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是外地客商,说想跟咱们谈生意。” “客商?什么客商?”曹山林转过身。 “说是收山货的,姓贾,从南方来的。” 曹山林心里一动。南方客商?这个时候来,多半是冲着鹿茸来的。虽然这次打的马鹿鹿茸已经骨化,但前些日子合作社收了些猎户手里的新鲜鹿茸,一直没舍得卖。 “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这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梳着油光发亮的分头,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曹屯长,久仰久仰!”贾老板伸出手,热情洋溢,“鄙人贾仁义,做点小生意,专收东北山货。听说您这儿有好东西,特来拜访。” 曹山林跟他握了握手,感觉这人的手很软,像没骨头。“贾老板消息很灵通啊。” “做生意嘛,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贾仁义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烟,递过来一根,“曹屯长抽烟?” “不抽,谢谢。”曹山林摆摆手,“贾老板今天来,是想收什么货?” “什么都收。”贾仁义自己点上烟,“鹿茸、熊胆、貂皮、人参……只要是好东西,价钱好商量。” “我们合作社确实有些鹿茸。”曹山林说,“但不多,也就十来副。” “十来副?”贾仁义眼睛一亮,“都是什么货色?几年的?” “都是今年新茸,二杠、三杠的都有。”曹山林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副鹿茸,用红绳系着,茸体饱满,茸毛细密,一看就是上品。 贾仁义凑过来看,眼睛都直了:“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曹屯长,这些我全要了,开个价吧。” “贾老板是行家,您说。” “这个嘛……”贾仁义沉吟片刻,“现在市面价,二杠茸一副三百,三杠的四百。我给您加一成,二杠三百三,三杠四百四。怎么样?” 这个价钱不算低,但曹山林知道,鹿茸到了南方,价格能翻两三倍。他不动声色:“贾老板,我们这是合作社,不是个人。卖货得经过理事会讨论,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理解,理解。”贾仁义连连点头,“那……什么时候能定?” “明天吧,我召集理事们开个会。” “好,我明天再来。”贾仁义站起来,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一点心意,曹屯长别嫌少。” 曹山林没接:“贾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交个朋友。”贾仁义把信封放在桌上,“生意嘛,和气生财。” “钱你拿回去。”曹山林把信封推回去,“该卖的东西,我们不会藏着。不该收的钱,我们一分不要。” 贾仁义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曹屯长真是清正廉洁。好,那我明天再来。” 送走贾仁义,曹山林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挺厚,估计得有两三百。他冷笑一声,把钱锁进抽屉——等贾仁义明天来了,当面还给他。 下午,曹山林召集合作社理事会开会。除了他,还有铁柱、栓子、老耿、王老栓、刘彩凤、孙有财(虽然不当会计了,但还是理事)等七个人。 “情况就是这样。”曹山林把贾仁义来的事说了一遍,“大家说说,这些鹿茸卖不卖?怎么卖?” “卖肯定要卖。”铁柱先说,“鹿茸放着也是放着,换成钱,合作社能办更多事。” “问题是价钱。”老耿比较谨慎,“贾老板开的价,听起来不错,但咱们不知道市价到底多少。万一卖亏了……” “我去县里打听打听。”王老栓说,“我有个亲戚在药材公司,应该知道行情。” “行,那老王去打听。”曹山林说,“另外,贾老板想包销咱们所有山货,包括以后的。这个事,大家怎么看?” “包销?”刘彩凤皱眉,“那咱们不是被他掐住脖子了?他说多少就多少?” “所以不能答应。”栓子难得发言,“咱们得自己找销路,不能依赖一个人。” “可是……”孙有财犹豫着说,“有人包销,省心啊。咱们只管生产,不管销售,多好。” “好是好,但不长久。”曹山林说,“咱们合作社要发展,就得掌握主动权。今天他能包销,明天他就能压价。到时候咱们怎么办?” 大家讨论了半天,最后达成一致:鹿茸可以卖,但不能全卖给贾仁义,要留一部分,自己找销路。包销的事,不答应。 第二天,贾仁义准时来了。这次他还带了个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是他的助手。 “曹屯长,考虑得怎么样了?”贾仁义满脸堆笑。 “考虑好了。”曹山林说,“鹿茸可以卖,但我们只卖五副。剩下的,我们自己处理。” “只卖五副?”贾仁义笑容僵住了,“曹屯长,我是诚心要做生意的。您这样……” “我们也是诚心做生意。”曹山林不卑不亢,“合作社刚起步,得留点家底。贾老板理解一下。” 贾仁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五副就五副。那……包销的事呢?” “包销的事,我们商量了,暂时不考虑。”曹山林说,“合作社要自己掌握销售渠道。” 贾仁义脸色彻底沉下来了。他盯着曹山林看了半天,忽然说:“曹屯长,您可能不知道,我在东北做了十几年生意,认识不少人。您这样做,恐怕……对合作社不利啊。”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很明显。曹山林笑了:“贾老板这是威胁我?” “不敢,不敢。”贾仁义皮笑肉不笑,“只是提醒提醒。做生意嘛,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 “我们合作社,交朋友欢迎,但不怕敌人。”曹山林站起来,“鹿茸还卖不卖?不卖的话,请回吧。” “卖,卖!”贾仁义咬着牙,“五副我全要了。价钱呢?” “按你说的,二杠三百三,三杠四百四。” “好,成交。” 交易很快完成。贾仁义验了货,付了钱——是一沓崭新的十元大钞。曹山林仔细数了,没错。 “合作愉快。”贾仁义伸出手。 曹山林跟他握了握:“愉快。” 贾仁义走了,带着五副鹿茸,脸色很难看。 “屯长,这人……”铁柱担心地说,“我看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曹山林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下午,王老栓从县里回来了,带回一个消息。 “我问了,市价确实跟贾仁义说的差不多。”王老栓说,“但是……我那个亲戚说,最近南方有个大老板在东北收山货,出价比市价高两成。贾仁义可能就是给那个大老板收货的。” “高两成?”曹山林皱眉,“那贾仁义给咱们的价……” “他中间赚差价。”铁柱明白了,“这个王八蛋,想坑咱们!” “现在说这些没用。”曹山林摆摆手,“关键是以后。老王,你那个亲戚能联系上那个大老板吗?” “我问问。”王老栓说,“但不一定。人家是大老板,咱们是小合作社,不一定看得上。” “试试吧。”曹山林说,“多条路总是好的。” 晚上,曹山林回到家,把今天的事跟倪丽珍说了。倪丽珍很担心:“山林,那个贾老板,听起来不是善茬。你得罪了他,他会不会报复?” “可能会。”曹山林说,“但我不怕。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他能怎么样?”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我知道。”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我会小心的。” 正说着,院门响了。是赵老四。 赵老四这次没空手,提着一瓶酒,一包点心,脸上堆着笑。 “曹屯长,在家呢?”他探头探脑,“没打扰吧?” “有事?”曹山林没让他进来。 “也没啥大事,就是……听说合作社卖了鹿茸,赚了不少钱?”赵老四搓着手,“那个……我家里困难,能不能……借点?” “借钱?”曹山林看着他,“合作社的钱是公家的,不能借给私人。你要真困难,可以申请困难补助,按程序来。” “程序太麻烦了。”赵老四说,“您是一屯之长,一句话的事。” “一句话的事?”曹山林笑了,“老四,你也是读过书的人,知道什么叫规矩。合作社的钱,每一分都要用在正地方,不能乱动。” 赵老四脸色变了:“曹山林,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现在好好跟你说,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借,别怪我……” “不怪你什么?”曹山林打断他,“你想怎么样?” 赵老四咬了咬牙:“行,你狠。咱们走着瞧!” 说完转身走了,酒和点心也没拿。 倪丽珍更担心了:“这个赵老四,跟贾仁义会不会……” “很有可能。”曹山林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 夜里,曹山林睡不着。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秋天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他想起了很多事。这些年,他从一个知青,变成猎人,变成公司老板,现在又当了屯长。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有人使绊子。 但他不怕。只要心正,就不怕影子斜。只要为公,就不怕私怨。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猫头鹰的叫声。山林在沉睡,但暗流在涌动。 第二天,事情果然来了。 上午,曹山林正在合作社办公,县林业局的人来了。领头的还是上次那个眼镜干部,姓王。 “曹屯长,又见面了。”王科长皮笑肉不笑。 “王科长,有事?”曹山林心里有数,但面上很平静。 “有人举报,你们合作社非法猎杀保护动物,贩卖鹿茸。”王科长出示一份文件,“这是举报信,你看看。” 曹山林接过信,扫了几眼。信写得很有水平,说合作社以集体名义,组织大规模围猎,猎杀国家保护动物马鹿,贩卖鹿茸牟利。还附了几张照片,是他们围猎那天拍的,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在打鹿。 “王科长,这举报不实。”曹山林说,“我们打的是野生的马鹿,不是保护动物。而且我们有狩猎证,合法合规。” “狩猎证我看了。”王科长说,“但你们这次围猎,规模这么大,猎杀这么多,已经超出合理范围了。还有,鹿茸是珍贵药材,私自贩卖是违法的。” “我们没有私自贩卖,是正常交易。”曹山林拿出交易记录,“价钱公道,手续齐全。” “是吗?”王科长冷笑,“可我听说,你们卖的价格,比市价低很多。这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曹山林明白了。这是贾仁义在背后捣鬼。举报信是他写的,价格的事也是他说的。 “王科长,价钱高低,是买卖双方的事。”曹山林说,“我们觉得合适,就卖了。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王科长说,“鹿茸是国家管控的药材,买卖要经过药材公司。你们私自交易,就是违法。还有,你们猎杀这么多马鹿,破坏生态平衡,这也是问题。”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曹山林知道,这是欲加之罪。 “那王科长的意思是……” “罚款。”王科长说,“合作社非法所得,全部没收。另外,罚款五千。还有,停止一切狩猎活动,接受调查。” “五千?”铁柱忍不住了,“我们合作社一共才赚了多少钱?你这是要我们的命!” “这是规定。”王科长板着脸,“不交罚款,就查封合作社,追究相关责任人刑事责任。” 气氛僵住了。曹山林知道,这是贾仁义和赵老四联手搞的鬼。他们买通了王科长,想搞垮合作社。 “王科长,这样吧。”曹山林说,“你给我三天时间,我们筹钱。” “三天?太长了。” “就三天。”曹山林盯着他,“三天后,一定给你答复。” 王科长想了想:“行,就三天。三天后交不上罚款,别怪我不客气。” 林业局的人走了。合作社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大家都看着曹山林,等他拿主意。 “屯长,怎么办?”铁柱问,“五千块,咱们上哪儿弄去?” “钱不是问题。”曹山林说,“问题是,这钱不能交。交了,就等于认了罪。以后他们还会找茬。” “那怎么办?” “找证据。”曹山林说,“贾仁义和赵老四勾结,贿赂王科长,这是违法犯罪。咱们得找到证据,反戈一击。” “怎么找?” 曹山林想了想:“铁柱,你带两个人,盯着贾仁义。栓子,你盯着赵老四。老耿,你去县里,打听王科长的底细。记住,要隐蔽,不能打草惊蛇。” “是!” 众人分头行动。曹山林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知道,这是一场硬仗。赢了,合作社就能站住脚;输了,一切都完了。 但输赢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小人得逞,不能让歪风邪气压倒正气。 窗外,阳光很好。合作社院子里,妇女们还在晒肉干,孩子们在玩耍。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曹山林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些乡亲,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些人,他必须赢。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但他相信,邪不压正。 夜幕降临,屯里亮起了点点灯火。曹山林回到家,倪丽珍做好了饭等着。 “听说今天林业局来人了?”倪丽珍担心地问。 “来了,要罚款五千。”曹山林坐下吃饭,“是贾仁义和赵老四搞的鬼。” “那……怎么办?” “有办法。”曹山林给妻子夹了块肉,“你不用担心,照顾好家里就行。” “我能不担心吗?”倪丽珍眼圈红了,“你现在是屯长,是合作社的负责人,他们要整你……” “整我?”曹山林笑了,“没那么容易。你男人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几个跳梁小丑,掀不起大浪。” 这话说得轻松,但倪丽珍知道,丈夫心里有压力。她握住他的手:“山林,不管怎么样,我都在你身边。” “我知道。”曹山林握紧她的手,“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制定计划。他写了三封信:一封给省林业厅,反映基层林业干部受贿问题;一封给县纪委,举报王科长;一封给省报,揭露不法商人勾结官员欺压农民合作社。 三封信,三个渠道。他要让这件事,大白于天下。 写完信,已经半夜了。曹山林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 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苍凉。 他想起了围猎那天,那些奔跑的马鹿,那些倒下的公鹿,那些逃走的母鹿和小鹿。打猎是为了生存,但更重要的是,要懂得敬畏,懂得节制。 可现在有些人,连最基本的敬畏都没有。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可以颠倒黑白,可以欺压良善。 这样的人,不配在这片山林里生活。 曹山林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三天,就三天。三天后,他要让那些人知道,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公道。 远处,屯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深了,该睡了。 但曹山林知道,有些人,今夜无眠。 比如贾仁义,比如赵老四,比如王科长。 因为他们心里有鬼。 而心里有鬼的人,是睡不安稳的。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今天,可以睡了。因为心正,所以踏实。 第173章 据理力争 正气凛然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把三封信交给铁柱:“你亲自去县里,一封寄省林业厅,一封送县纪委,一封寄省报。记住,要分开寄,别让人盯上。” “明白。”铁柱把信揣进怀里,“队长,你放心,一定办妥。” 铁柱走后,曹山林召集合作社理事会开会。他把昨天林业局来人的事说了一遍,也说了自己的应对方案。 “这事关系到合作社的生死存亡。”曹山林严肃地说,“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 “屯长,你说咋办,我们就咋办。”王老栓第一个表态。 “对,听屯长的!”众人附和。 曹山林点点头:“好,那咱们分头行动。老王,你去县里,找你那个药材公司的亲戚,打听贾仁义的底细。老耿,你去林场,找李场长,看能不能借几个工人,装装声势。栓子,你留在屯里,盯着赵老四,别让他再捣乱。其他人,该干啥干啥,不能让外人看出咱们慌了。” “那……王科长那边呢?”刘彩凤问。 “我去应付。”曹山林说,“三天后,我亲自去林业局。” 安排妥当,众人分头行动。曹山林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材料——合作社的账目、狩猎证、交易记录、还有贾仁义写的欠条(上次盗伐的)。他要准备充分,打一场有准备的仗。 中午,铁柱回来了,说信都寄出去了。 “队长,我还打听到一件事。”铁柱压低声音,“贾仁义这两天在县城活动,请了好几个人吃饭,都是县里有点头脸的。王科长也去了。” “果然。”曹山林冷笑,“这是要往死里整咱们。” “还有,”铁柱说,“我听说,贾仁义跟县里一个姓孙的副书记有关系。那个孙副书记,好像是他什么远房亲戚。” 孙副书记?曹山林心里一沉。如果贾仁义真有这层关系,事情就更复杂了。 “知道是哪个孙副书记吗?” “不知道,就知道姓孙。” 曹山林想了想,决定去县里一趟。他要先摸清情况,知己知彼。 下午,他骑马去了县城。先到药材公司,找王老栓的那个亲戚。那人姓李,是药材公司的采购员,五十多岁,很和善。 “曹屯长,你们合作社的事,我听老王说了。”李采购员说,“那个贾仁义,不是好东西。他在东北收山货十几年,坑蒙拐骗,什么都干。但他有关系,上面有人,一般人动不了他。” “他上面是谁?”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跟孙副书记有点关系。”李采购员压低声音,“孙副书记是分管林业的,权力很大。贾仁义能在这片混得开,全靠他罩着。” 孙副书记?又是孙副书记。曹山林记下了这个名字。 从药材公司出来,曹山林去了县林业局。他没去找王科长,而是去了局长办公室。局长姓张,是个老林业,曹山林以前打过交道。 “曹屯长,稀客啊。”张局长很热情,“怎么有空来?” “张局长,有点事想请教。”曹山林坐下,把合作社被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张局长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王科长处理的,说要罚我们五千。” “五千?太多了。”张局长摇头,“你们合作社刚成立,哪来那么多钱?这样,我问问老王。”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老王,你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王科长来了。看见曹山林在,脸色变了变。 “老王,曹屯长他们合作社的事,是怎么回事?”张局长问。 “局长,他们非法猎杀保护动物,私自贩卖鹿茸,性质很严重。”王科长振振有词,“我按规定处理,罚款五千,已经是照顾了。” “保护动物?马鹿什么时候成保护动物了?”曹山林问。 “马鹿就是保护动物!”王科长说,“国家有规定。” “那请你拿出文件来。”曹山林不慌不忙,“我看看,是哪年哪月的规定。” 王科长噎住了。他哪有什么文件,就是随口一说。 “老王,到底怎么回事?”张局长脸色沉下来。 “局长,我……”王科长额头冒汗。 “张局长,我这里有份材料,您看看。”曹山林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材料,递给张局长。 材料很详细:合作社的合法手续、狩猎证、交易记录、还有贾仁义贿赂他的那个信封——曹山林当着王科长的面,从包里拿出来。 “这个信封,是贾仁义给我的。”曹山林说,“我没收,但留着当证据。王科长,贾仁义是不是也给你送钱了?” “你……你血口喷人!”王科长脸色煞白。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就知道了。”曹山林说,“张局长,我要求彻查此事。如果合作社真有违法,我认罚。但如果有人诬告陷害,敲诈勒索,也请严肃处理。” 张局长看着材料,又看看王科长,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王,你先出去。”他说。 王科长还想说什么,但张局长摆摆手,他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曹屯长,这事……我会调查清楚。”张局长说,“你给我三天时间。” “好,三天。”曹山林站起来,“张局长,合作社是屯里几百口人的希望。如果有人想毁了它,我曹山林第一个不答应。” 从林业局出来,曹山林心里轻松了些。张局长还算明事理,应该会公正处理。 但他知道,事情没完。贾仁义有孙副书记的关系,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果然,第二天上午,孙副书记的秘书打来电话,让曹山林去县委一趟。 该来的还是来了。 曹山林收拾了一下,去了县委。孙副书记的办公室在二楼,很大,很气派。孙副书记五十多岁,微胖,梳着背头,穿着中山装,很有领导派头。 “曹山林同志,坐。”孙副书记很客气,亲自给他倒茶,“听说你是咱们县的模范,带领群众办合作社,很不错嘛。” “孙副书记过奖了,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谦虚了。”孙副书记坐下,“今天叫你来,是想了解了解你们合作社的情况。听说……最近遇到点麻烦?” “是有点麻烦。”曹山林把情况说了一遍,但没提王科长受贿的事。 孙副书记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等曹山林说完,他叹了口气:“唉,基层工作难做啊。有些同志,工作方法简单粗暴,给群众造成困扰。这个王科长,我会批评他。” “谢谢孙副书记。” “不过……”孙副书记话锋一转,“你们合作社,也确实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猎杀马鹿,贩卖鹿茸,这些都要按规定来。不能因为办合作社,就特殊对待。” “我们一切都是按规定的。” “是吗?”孙副书记笑了,“那我怎么听说,你们卖的鹿茸,价格比市价低很多?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曹山林心里明白了。孙副书记这是要替贾仁义说话。 “孙副书记,买卖价格,是双方商定的。”曹山林说,“我们觉得合适,就卖了。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孙副书记脸色严肃起来,“鹿茸是国家管控的药材,价格要统一。你们私自降价,扰乱市场秩序,这是不允许的。” “我们没有扰乱市场,就是正常交易。” “正常交易?”孙副书记冷笑,“贾仁义同志向我反映,你们合作社垄断山货,欺行霸市,打压其他客商。这个情况,你知道吗?” 曹山林气笑了。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这些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孙副书记,贾仁义的话,您也信?”曹山林问,“他在东北收山货十几年,坑了多少人,您知道吗?我们合作社刚成立,拿什么垄断?拿什么欺行霸市?” “这个……要讲证据。”孙副书记说,“贾仁义同志是合法商人,有营业执照,有纳税记录。你们合作社呢?手续齐全吗?账目清楚吗?” “手续齐全,账目清楚。”曹山林说,“孙副书记可以派人去查。” “我会查的。”孙副书记说,“但在查清楚之前,你们合作社要停止一切经营活动,接受调查。还有,罚款五千,一分不能少。” “如果我们不交呢?” “不交?”孙副书记笑了,“那只好查封合作社,追究相关责任人刑事责任了。曹山林同志,你是党员,要带头遵纪守法。”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撕破脸了。曹山林知道,孙副书记是铁了心要帮贾仁义。 “孙副书记,我也有几句话要说。”曹山林站起来,“第一,合作社是屯里几百口人的心血,谁想毁了它,就是与全屯人为敌。第二,贾仁义是什么人,您心里清楚。为了这样的人,毁了自己的前程,值吗?第三,我已经向省林业厅、县纪委、省报反映了情况。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孙副书记脸色变了:“你……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曹山林说,“孙副书记,您走到今天不容易。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毁了一世清名,划不来。” “你……”孙副书记气得说不出话。 “告辞。”曹山林转身就走。 从县委出来,曹山林心里反而平静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就看天意了。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回到屯里,他立刻召集合作社全体社员开会。 “乡亲们,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曹山林站在台阶上,声音洪亮,“有人要整咱们合作社,要罚咱们五千块钱。五千块,是咱们合作社全部家当。交了,合作社就垮了;不交,他们就要查封。” 下面一片哗然。 “凭啥罚咱们?” “咱们又没犯法!” “跟他们拼了!” 曹山林摆摆手,让大家安静:“拼,不是办法。咱们要讲理,要讲法。我已经向上面反映了情况,相信会有公正的处理。但在结果出来之前,咱们要做好准备。” “屯长,你说咋办,我们就咋办!”铁柱带头喊。 “对,听屯长的!” 曹山林很感动。关键时刻,大家还是相信他,支持他。 “好,那我说几条。”曹山林说,“第一,合作社正常经营,该干啥干啥,不能乱。第二,组织护社队,轮流值班,防止有人捣乱。第三,收集证据,把贾仁义、赵老四他们干的坏事,都记下来。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咱们要团结。只要咱们团结,就没人能打倒咱们。” “团结!团结!”众人齐声高呼。 接下来的两天,屯里气氛紧张,但秩序井然。合作社照常运转,妇女们晒肉干,男人们进山采山货,孩子们上学。护社队二十四小时巡逻,防止外人进入。 曹山林也没闲着。他让铁柱媳妇把合作社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又让老耿整理狩猎队的记录,每一次打猎的时间、地点、猎物种类、数量,都记得明明白白。 第三天,是王科长给的最后期限。 上午九点,林业局的车开进了屯子。来了三辆车,十几个人,王科长带队,还来了几个穿制服的,看样子是公安。 屯里人都出来了,围在合作社门口,黑压压一片。 “曹山林,罚款准备好了吗?”王科长下车,趾高气扬。 “准备好了。”曹山林说,“但不是罚款,是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你们诬告陷害、敲诈勒索的证据。”曹山林从怀里拿出一沓材料,“王科长,贾仁义给了你多少钱?孙副书记又许了你什么好处?” “你……你胡说八道!”王科长脸色变了,“把他抓起来!” 几个公安要上前,但被屯里人拦住了。护社队的小伙子们拿着棍棒,挡在前面。 “谁敢动屯长!”铁柱大喝一声。 场面僵住了。王科长没想到屯里人这么团结,有点慌了。 就在这时,远处又开来几辆车。一辆吉普,两辆面包车。车停稳,下来一群人。 有张局长,有县纪委的人,还有……省报的记者。 “老王,你这是干什么?”张局长走过来,脸色铁青。 “局长,我……我执行公务。”王科长结结巴巴。 “执行公务?”张局长冷笑,“执行公务需要带这么多人?需要抓人?” “他们……他们暴力抗法。” “抗什么法?”曹山林走上前,“张局长,您来得正好。这是王科长和贾仁义勾结,敲诈勒索的证据。这是孙副书记施加压力,包庇不法商人的证据。请您过目。” 他把材料递给张局长。张局长看了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科长,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王科长腿都软了。 “带走!”张局长一挥手,县纪委的人上前,把王科长带走了。 接着,张局长对曹山林说:“曹屯长,你放心,这事我们会查清楚,还合作社一个公道。” “谢谢张局长。” 省报的记者走过来:“曹屯长,我是省报记者。你们合作社的事,能详细说说吗?” “可以。”曹山林说,“不过,我想先请记者同志看看我们的合作社,看看我们的山林,看看我们的乡亲。” 他带着记者在屯里转了一圈。看合作社的办公室,看晒场上的肉干,看学校里的孩子,看山林里补种的树苗。 记者很感动,拍了很多照片,记了很多笔记。 “曹屯长,你们不容易。”记者说,“我会如实报道,让全社会都知道,有你们这样一群人在艰苦奋斗。” “谢谢记者同志。” 送走张局长和记者,屯里沸腾了。大家围着曹山林,欢呼雀跃。 “屯长,咱们赢了!” “赢了!赢了!” 曹山林也很激动,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孙副书记还在位,贾仁义还在活动,赵老四还在捣乱。 但至少,这一仗,他们打赢了。 晚上,曹山林在合作社办公室开庆功会。大家都很高兴,喝酒,吃肉,唱歌,跳舞。 曹山林没怎么喝,他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热闹景象,心里很欣慰。 铁柱走过来,举着酒杯:“队长,我敬你一杯。要不是你,合作社就完了。” “是大家团结,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曹山林跟他碰了碰杯,“铁柱,以后的路还长,咱们得更加小心。” “我知道。”铁柱说,“队长,你说那个孙副书记,会不会报复?” “可能会。”曹山林说,“但咱们不怕。只要咱们行得正,走得直,就不怕他们。” 正说着,栓子急匆匆跑进来:“队长,不好了!” “怎么了?” “赵老四……跑了!” “跑了?” “刚才有人看见,他背着包袱,往县城方向去了。可能是去给贾仁义报信。” 曹山林想了想:“跑就跑了。这种人,留在屯里也是祸害。让他去吧,看他能掀起什么浪。”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安。赵老四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去找贾仁义,肯定没好事。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上午,合作社的几个社员进山采蘑菇,被一伙人打了。打人的是外地口音,有七八个,拿着棍棒。社员们没防备,被打伤了三个,其中一个伤势较重,已经送去县医院了。 “肯定是贾仁义干的!”铁柱气得直拍桌子。 “有证据吗?”曹山林问。 “那些人打完就跑,没抓到。但除了贾仁义,还有谁会干这种事?” 曹山林沉默。他知道是贾仁义干的,但没证据,奈何不了他。 “加强防范。”他对栓子说,“以后社员进山,要结伴而行,带防身工具。护社队要加强巡逻,特别是晚上。” “是。” 下午,曹山林去医院看受伤的社员。三人都是皮外伤,没大碍,但受了惊吓。 “屯长,那些人太狠了,往死里打。”一个社员哭着说,“我们就是采点蘑菇,招谁惹谁了?” “别怕,这事我会处理。”曹山林安慰他们,“你们好好养伤,医药费合作社出。” 从医院出来,曹山林直接去了县公安局。他找到张副局长——当年一起办陈爷案子的老熟人。 “老张,有人打我的人。”曹山林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副局长很重视:“有线索吗?” “怀疑是贾仁义干的,但没证据。” “贾仁义?”张副局长皱眉,“这个人,我听说过。在东北混了十几年,手底下有一帮人,专门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但这个人狡猾,很少留下证据。” “那就没办法了?” “也不是。”张副局长说,“这种人,早晚会露出马脚。你回去,让社员小心点,别落单。我这边也派人盯着,只要他敢再动手,就抓他个现行。” “好,谢谢老张。” 从公安局出来,曹山林心里沉甸甸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贾仁义这种小人,就像躲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曹山林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他要制定一个详细的防范计划,不能再让社员受伤。 办公室里,铁柱、栓子、老耿都在等着。 “队长,怎么样?”铁柱问。 “公安局答应帮忙,但没证据,暂时动不了贾仁义。”曹山林说,“咱们得靠自己。” 他摊开一张地图,是屯里和周围山林的地形图。 “从今天起,进山要分片。”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这一片,是安全区,可以自由活动。这一片,是警戒区,要结伴而行。这一片,是禁区,暂时不要去。” “禁区?”老耿问,“那一片蘑菇最多……” “蘑菇再多,也没人命重要。”曹山林说,“贾仁义的人可能就埋伏在那里。咱们不能冒险。” “那……合作社的采山货怎么办?” “暂时收缩。”曹山林说,“先采安全区的,不够的话,从别的屯收一些。等风声过了再说。” 众人点头。虽然不情愿,但安全第一。 安排完工作,曹山林才回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倪丽珍还在等他。 “听说有人受伤了?”倪丽珍担心地问。 “嗯,三个,都送医院了。”曹山林坐下,很累,“是贾仁义干的。” “这个贾仁义,太可恶了!”倪丽珍气得直抹眼泪,“山林,咱们报警吧。” “报了,但没证据,警察也没办法。” “那……那怎么办?” “加强防范,小心行事。”曹山林说,“丽珍,这段时间,你也小心点。没事别出屯,出门要结伴。” “我知道。”倪丽珍握住丈夫的手,“山林,你要注意安全。你现在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没事。”曹山林安慰妻子,“他们不敢动我。动了我,就是与全屯为敌。”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贾仁义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夜里,曹山林睡不着。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斗。 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但人世间,却这么污浊。为了钱,为了权,人可以变得这么丑陋,这么狠毒。 他想起了那些被打的社员,想起了他们惊恐的眼神,想起了他们的哭声。 这些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就想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可有些人,连这点机会都不给他们。 凭什么? 就因为他们有权有势?就因为他们心黑手狠? 不,不行。这个世界,不能这样。 曹山林握紧拳头。他要保护这些人,保护这片山林,保护这份希望。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和那些恶势力斗到底。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打破了夜的寂静。 曹山林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让他清醒。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斗争还要继续,生活还要继续。 但今天,他找到了方向,找到了力量。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后,有全屯的乡亲,有这片山林,有心中的正义。 这就够了。 足够他走下去,走到胜利的那一天。 第174章 初冬猎狐 雪原精灵 贾仁义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屯里的气氛依然紧张。护社队日夜巡逻,进山的社员结伴而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孩子们都不准单独出门。这种紧张像一张无形的网,罩在整个屯子上空。 转眼到了十一月,第一场雪下来了。不大,薄薄的一层,像撒了层面粉,但这是个信号——冬天真的要来了。雪后的山林格外安静,动物们开始换毛,准备过冬。狐狸的毛皮,这时候最好,毛厚绒密,色泽油亮。 曹山林决定带狩猎队进山猎狐。一来狐狸皮是好东西,合作社需要收入;二来他想借此机会,教年轻人一些实战技巧,也让大家散散心——这段时间太压抑了。 “这次猎狐,规模小一点。”他在狩猎队开会时说,“就带十个人,都是老队员。年轻人先在家,等风声过了再说。” “队长,我也想去。”虎子央求,“我都闷坏了。” “不行。”曹山林摇头,“这次是实战,不是教学。狐狸狡猾,不好对付。等你们再练练。” 最后定下的人选:曹山林、铁柱、栓子、老耿,还有六个老队员。都是经验丰富的猎人,配合默契。 出发那天早晨,雪停了,但天阴着,看样子还要下。十个人,十匹马,驮着装备,悄悄出了屯子。马蹄踏在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往哪边走?”铁柱问。 “去狐狸岭。”曹山林说,“那边狐狸多,地势也熟。” 狐狸岭在屯子东北方向,二十多里地。那里是一片丘陵地带,沟壑纵横,灌木丛生,是狐狸理想的栖息地。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到了狐狸岭脚下。雪又下起来了,不大,但很密,像撒盐。能见度很差,十米外就看不清了。 “这天气……”老耿皱眉,“狐狸可能不出来。” “下雪天,狐狸反而活跃。”曹山林说,“它们要觅食,也要标记领地。咱们正好利用这个天气,隐蔽接近。” 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拴好马,开始准备。猎狐不能用枪,枪会打坏皮子。要用套索,或者用夹子。 曹山林教大家布设套索:“狐狸有固定的活动路线,沿着山脊走,或者沿着沟底走。咱们找兽道,在兽道上设套索。套索要细,要隐蔽,不能留人的气味。” 他用的是细铁丝,打活结,用细树枝撑开,伪装上雪和草叶。套索后面,放了一点诱饵——是鸡内脏,用布包着,吊在树枝上。 “狐狸闻到味道,会过来。但它警惕,不会直接吃,会先观察。所以套索要设在它必经之路上,而不是诱饵旁边。” 十个人分头行动,每人负责一段。曹山林带着铁柱和栓子,往岭上走。雪越下越大,地上很快积了厚厚一层。 走了约莫一里地,曹山林停下脚步:“看这儿。”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不大,比狗脚印小,呈一条直线,步距均匀。是狐狸的脚印,而且很新鲜,估计不超过一小时。 “跟着。”曹山林低声说。 三人沿着脚印追踪。狐狸很狡猾,不走直线,绕着走,有时候还回头看看——雪地上能看到它停下的痕迹。 追了约莫半里地,脚印在一处灌木丛前消失了。 “钻进去了。”铁柱说。 曹山林蹲下身,仔细观察灌木丛。枝条上有几根灰色的毛,很细,在雪地上很显眼。 “是狐狸毛。”他说,“它在这里停留过,可能是在观察,或者是在标记。” 他围着灌木丛转了一圈,找到了狐狸的另一个出口——是个不起眼的小洞,被积雪半掩着。 “在这儿设套。”曹山林说,“狐狸从这儿出来,八成会中招。” 他和铁柱一起动手,在洞口设了个连环套。套索很隐蔽,埋在雪里,只露出一点点铁丝头。 “走,退远点。”曹山林说,“狐狸机灵,闻到人味就不来了。” 三人退到五十米外的一处高坡,趴在地上,用望远镜观察。雪还在下,视野很差,但勉强能看到灌木丛。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没动静。 “是不是不来了?”铁柱有点着急。 “别急,狐狸有耐心,咱们更得有耐心。”曹山林说。 又等了约莫二十分钟,灌木丛动了。一个灰色的身影钻出来,很警惕,先探头看了看四周,然后才慢慢走出来。 是只狐狸,不大,但毛色很好,灰中带红,尾巴蓬松。它走得很慢,一步三停,鼻子不停地嗅着。 “来了。”曹山林压低声音。 狐狸走到洞口,忽然停住了。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围着洞口转了两圈,鼻子贴地嗅着。 “不会被发现了吧?”栓子担心。 “不一定。”曹山林说,“狐狸多疑,这是正常反应。” 果然,狐狸转了几圈后,似乎觉得安全了,继续往前走。但就在它要踩中套索的瞬间,忽然往旁边一跳,跳过了套索。 “可惜!”铁柱叹了口气。 但曹山林没动。他知道,狐狸还会回来。 狐狸跳过套索后,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十米,又停下,回头看了看。它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去。 等了约莫一分钟,它真的回来了。这次它没直接走,而是绕着套索走,似乎在研究这是什么东西。 “聪明。”曹山林笑了。 狐狸研究了半天,终于觉得没危险了,才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这次它没跳,而是从套索旁边绕了过去——但就在它绕过套索,放松警惕的瞬间,脚下“咔嚓”一声,另一个套索弹起,套住了它的后腿。 “中了!”铁柱兴奋地说。 狐狸被套住,拼命挣扎。但套索是特制的,越挣扎越紧。它发出尖锐的叫声,在雪地上打滚。 “快,别让它咬断套索!”曹山林站起来。 三人跑过去。狐狸看见人,更疯狂了,张嘴要咬套索。曹山林眼疾手快,用一根木棍别住它的嘴,另一只手抓住它的脖子,用力一拧。 狐狸软软地倒下了,不动了。 “死了?”铁柱问。 “没死,晕了。”曹山林检查了一下,“套索只伤了皮,没伤骨头。皮子完整,能卖好价钱。” 他把狐狸装进特制的布袋里,扎紧口。 “继续。” 一个上午,他们套住了三只狐狸。收获不错,但曹山林知道,这只是开始。狐狸岭的狐狸,远不止这些。 中午,他们在背风处生火做饭。雪还在下,火堆烧得很旺,烤着干粮和肉干。 “队长,这天气,下午还干吗?”一个老队员问。 “干。”曹山林说,“下雪天,正是猎狐的好时候。狐狸要觅食,活动频繁。而且雪能掩盖咱们的脚印和气味。” “可这雪越下越大了……” “越大越好。”曹山林说,“狐狸也会放松警惕。” 正吃着,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很闷,距离很远,但确实是枪声。 众人都愣住了。 “谁在打枪?”铁柱站起来。 “不是咱们的人。”曹山林皱眉,“这附近,除了咱们,还有别人在打猎?” “会不会是……贾仁义的人?”栓子说。 曹山林心里一沉。有可能。贾仁义为了报复,什么都干得出来。 “收拾东西,去看看。”他说。 众人灭了火,收拾好东西,循着枪声方向走去。雪很大,能见度很低,但他们都是老猎人,能通过声音判断大致方向。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传来人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在吵吵嚷嚷。 曹山林示意大家隐蔽。他们悄悄靠近,躲在一片灌木丛后,探头看去。 前面是一片空地,有四个人,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拿着枪。地上躺着一只动物,是只狐狸,已经死了。但让曹山林愤怒的是,那只狐狸的皮被剥了一半——这些人根本不会剥皮,剥得乱七八糟,皮子都毁了。 “妈的,这皮不行了。”一个人骂骂咧咧,“白瞎了。” “没事,再打。”另一个人说,“这山里狐狸多的是。” “可这雪太大了……” “大怕啥?下雪天狐狸才多。” 曹山林认出来了,这几个人,就是上次盗伐的那伙人里的。领头的那个黑胖子,他记得。 果然是贾仁义的人。 “怎么办?”铁柱小声问。 “再看看。”曹山林说。 那四个人在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烤东西吃。他们很放肆,大声说笑,完全不把山林放在眼里。 “贾老板说了,只要能给曹山林找麻烦,怎么都行。”黑胖子说,“打不到狐狸,就打别的。鹿啊,狍子啊,都行。反正不能让他们好过。” “可这天气……” “天气不好,才没人来。咱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曹山林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来打猎的,是来捣乱的。他们故意破坏山林,破坏动物,就是为了给合作社找麻烦。 “不能让他们这么干。”铁柱咬牙切齿。 “嗯。”曹山林点头,“栓子,你绕到他们后面。铁柱,你从左边。我从右边。老耿,你带其他人,正面吸引他们注意。记住,别伤人,把枪下了就行。” “明白。” 众人分头行动。曹山林悄悄绕到右边,藏在雪堆后。老耿带着几个人,从正面走过去。 “谁?”黑胖子看见有人,立刻站起来,端起枪。 “我们是打猎的。”老耿说,“你们也是?” “关你屁事!”黑胖子很横,“这片我们包了,你们滚蛋。” “山林是公家的,谁都能来。”老耿不慌不忙,“你们这么打猎,不合规矩。” “规矩?老子就是规矩!”黑胖子举起枪,“再不滚,别怪我不客气!” 就在这时,曹山林从右边冲出来,一把抓住黑胖子的枪管,往上一抬。“砰”的一声,子弹打向天空。 几乎同时,栓子从后面扑上来,抱住另一个人的腰,把他摔倒在地。铁柱从左边冲出来,夺下另外两个人的枪。 电光石火之间,四个人的枪都被下了。 “你……你们是谁?”黑胖子吓傻了。 “曹山林。”曹山林冷冷地说,“你们贾老板没告诉你们,我是谁吗?” 黑胖子脸色大变:“曹……曹屯长……” “记得我就好。”曹山林松开手,“说说吧,贾仁义让你们来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就是打猎……” “打猎?”曹山林指着地上那只被剥坏的狐狸,“这是打猎?这是破坏!好好的皮子,让你们毁了。还有,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贾仁义让你们来捣乱,是不是?” 黑胖子不说话了,低着头。 “不说话?行,那就去公安局说。”曹山林一挥手,“绑起来,带回去。” “别!别!”黑胖子慌了,“我说,我说!是贾老板让我们来的。他说,只要给合作社找麻烦,就给我们钱。打猎是幌子,主要是捣乱。让我们见什么打什么,见什么毁什么……” “还有呢?” “还有……让我们盯着屯子,看谁进山,就报告。如果有落单的,就……就收拾。” 曹山林怒火中烧。这个贾仁义,真是丧心病狂。 “你们一共多少人?” “就……就我们四个。” “没别人?” “没了,真没了。” 曹山林盯着他看了半天,判断他说的是真话。 “行,今天放过你们。”他说,“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回去告诉贾仁义,别再来惹我。否则,新账旧账一起算。”曹山林一字一顿,“我曹山林不是好惹的。他要是再敢伸爪子,我就给他剁了。” “是,是!我一定转告!” “滚吧。” 那四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枪也没敢要。 “队长,就这么放了他们?”铁柱不解。 “不放怎么办?真送公安局?没证据,关不了几天就放了。”曹山林说,“而且,留着他们,有用。” “有用?” “嗯。”曹山林说,“让他们给贾仁义带个话,让贾仁义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这叫敲山震虎。” 众人明白了。 “那……还打猎吗?”老耿问。 “打,为什么不打?”曹山林说,“不能让几个老鼠屎,坏了咱们的心情。” 下午,他们继续猎狐。也许是因为刚才的事,大家格外认真,格外小心。到天黑时,又套住了两只狐狸。 一共五只狐狸,收获不错。皮子都完整,能卖个好价钱。 回屯的路上,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山林安静得可怕,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 “队长,你说贾仁义会罢休吗?”铁柱问。 “不会。”曹山林说,“这种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咱们得做好准备,迎接更大的挑战。”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曹山林说,“不过,咱们也不能总是被动挨打。得想个办法,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曹山林想了想:“贾仁义靠什么?靠关系,靠钱。咱们要对付他,也得从这两方面下手。关系方面,张局长、省报的记者,都是咱们的助力。钱方面……合作社要加快发展,赚更多的钱。有钱了,腰杆就硬了。” “可贾仁义会捣乱……” “所以咱们要加强防范。”曹山林说,“从今天起,狩猎队分两班,一班打猎,一班护山。不能让贾仁义的人再进来。” “明白。” 回到屯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合作社的院子里还亮着灯,倪丽珍和几个妇女在等他们。 “回来了?”倪丽珍迎上来,“怎么样?没出事吧?” “没事,收获不错。”曹山林把布袋递给她,“五只狐狸,皮子都很好。” “那就好。”倪丽珍松了口气,“刚才有人来报信,说贾仁义在县城放话,要跟咱们斗到底。” “我知道。”曹山林说,“让他放吧,看他有多大能耐。” 夜里,曹山林在书房处理狐狸皮。剥皮、刮油、绷板,每一步都很细致。他要让这些皮子卖上好价钱,给合作社增加收入。 林海还没睡,跑过来看。 “爸,这就是狐狸?” “嗯,狐狸。” “它真漂亮。”林海摸着狐狸毛,“为什么要打它?” “因为它的皮有用。”曹山林说,“能做衣服,能做帽子,很暖和。而且,狐狸多了,会偷鸡,祸害庄稼。打一些,是应该的。” “可它也是生命啊。” “是啊,是生命。”曹山林放下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儿子,“所以打猎要有规矩。不能乱打,不能赶尽杀绝。咱们打狐狸,只打成年的,不打小的;只打公的,不打带崽的母的。这叫取之有道。” “我明白了。”林海点点头,“爸,我长大了也要当猎人,像你一样,懂规矩,守规矩。” “好孩子。”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但爸爸更希望你好好读书,将来有更大的出息。” “可我就喜欢山林。” “喜欢山林不一定非要当猎人。”曹山林说,“你可以当护林员,当林业专家,当……总之,能保护山林,能让山林变得更好,都是好样的。” 林海似懂非懂,但记住了爸爸的话。 处理好狐狸皮,已经是半夜了。曹山林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 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格外明亮。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像沉睡的巨人。 他想起了今天的事,想起了贾仁义,想起了那些被破坏的狐狸皮,想起了山林里那些无辜的生灵。 这个世界,有时候很残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但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道德,有底线,有对生命的敬畏。 猎人打猎,取之有道,护之有理。而那些为了私利,肆意破坏的人,连猎人都不如。 曹山林握紧拳头。他要保护这片山林,保护这些生灵,保护这份敬畏。 不管贾仁义多么嚣张,不管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他是猎人,是屯长,是这片土地的儿子。 他有责任,也有能力,守护这一切。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苍凉。但在曹山林听来,那不是威胁,是呼唤——是山林在呼唤它的守护者。 他抬起头,对着星空,默默许下承诺: 我会守护这片山林,守护这些乡亲,守护这份希望。 至死方休。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层银甲。 这个夜晚,很冷,但曹山林的心里,很热。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身后,有这片山林,有这些生灵,有心中的正义。 这就够了。 足够他走下去,走到胜利的那一天。 第175章 家庭冬夜 其乐融融 猎狐回来的第二天,大雪封山了。 这场雪下得铺天盖地,从半夜开始,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屯子里的积雪能没到膝盖,屋檐下挂的冰溜子有胳膊粗,家家户户的门都得用力推才能推开。 曹山林一大早起来扫雪。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枣树的枝桠被雪压弯了,不时有雪块“噗通”一声掉下来。他拿起铁锹,一锹一锹地铲,很快就在院子里铲出一条小道。 林海也起来了,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戴着小狗皮帽子,帮着爸爸扫雪。小家伙很卖力,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爸,雪真厚啊!” “嗯,今年雪大,是个好年景。”曹山林一边铲雪一边说,“雪大,来年墒情好,庄稼就长得好。” “那……山里的动物呢?它们会不会饿死?” “会有些困难的,但动物们有自己的办法。”曹山林说,“兔子会打洞,躲在洞里吃存粮。鹿会扒开雪找草根。狐狸、狼这些,会捕食其他动物。这就是自然法则,弱肉强食,但也是生生不息。” 扫完雪,父子俩进屋。倪丽珍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还有昨晚剩的贴饼子。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暖和。 双胞胎女儿快三岁了,能自己吃饭了。她们坐在炕桌旁,小手抓着勺子,虽然吃得满脸都是,但很开心。 “爸,今天还进山吗?”林海问。 “不进了,大雪封山,进不去。”曹山林说,“今天在家,陪你们。” “太好了!”林海高兴地跳起来,“那你能教我写字吗?” “行,吃完饭就教。” 吃过早饭,曹山林在炕上摆开纸笔。他教林海写毛笔字,写的是最简单的“人”“山”“林”。林海学得很认真,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爸,为什么‘山’字是三竖?” “因为山有三峰啊。”曹山林指着窗外,“你看远处的山,是不是有三个山峰?” 林海看了看,点点头:“还真是。那‘林’字为什么是两个‘木’?” “因为树林是很多树组成的。一个‘木’是一棵树,两个‘木’就是很多树,就是树林。” “那‘人’呢?为什么是一撇一捺?” “这个……”曹山林想了想,“因为人要站得稳,就得两腿分开。一撇一捺,就像人的两条腿。” 林海似懂非懂,但觉得很有趣。 正教着,院门响了。是铁柱,顶着风雪来了。 “队长,合作社的账目理好了。”铁柱媳妇跟在后面,怀里抱着账本。 “进来,炕上坐。”曹山林让开位置。 铁柱媳妇上了炕,把账本摊开:“队长,您看。这个月合作社收入八百七十二块五毛三,支出五百四十一块二毛七,结余三百三十一块二毛六。按章程,三成留作公积金,九十九块三毛八;三成分给社员,九十九块三毛八;三成交屯里,九十九块三毛八;一成应急基金,三十三块一毛二。” 账目很清楚,一分不差。 “好,辛苦了。”曹山林点头,“明天公布账目,后天发钱。让社员们过个好年。” “是。”铁柱媳妇收起账本,“还有件事,贾仁义那边……好像消停了。这几天没人来捣乱。” “消停?”曹山林皱眉,“他那种人,不会轻易罢休。可能是憋着坏呢,咱们不能放松警惕。” “明白,护社队还在巡逻,一天三班,没断过。” “嗯,小心点好。” 铁柱两口子走了。曹山林继续教儿子写字,但心里想着贾仁义的事。这个人,像条毒蛇,躲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得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中午,倪丽珍包饺子。白菜猪肉馅,一个个白白胖胖,下锅一煮,香味飘满屋。双胞胎女儿围着锅台转,馋得直流口水。 “妈,什么时候能吃?” “快了快了,别急。” 饺子煮好了,盛了满满两大盘。一家人围着炕桌,蘸着蒜泥醋,吃得满嘴流油。 “真香!”林海吃了二十多个,小肚子都鼓起来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倪丽珍给儿子夹饺子,“山林,你也多吃点,这段时间辛苦了。” “不辛苦。”曹山林说,“就是……心里不踏实。贾仁义那边,总觉得不对劲。” “别想那么多了。”倪丽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行得正,走得直,不怕他。” “话是这么说,但……” 正说着,院门又响了。这次来的是王老栓,还带着两个人——是省报的记者,一男一女。 “曹屯长,打扰了。”男记者姓刘,很年轻,戴着眼镜,“我们想做个后续报道,看看合作社现在的情况。” “欢迎欢迎。”曹山林下炕,“这么冷的天,还跑来,辛苦了。” “应该的。”女记者姓张,也很年轻,“上次的报道反响很好,很多读者关心合作社的后续发展。我们想做个深度报道。” “行,那咱们去合作社办公室谈?” “不用,就在家谈挺好。”刘记者说,“我们想看看普通社员的生活,这样更真实。” 曹山林把他们让到炕上。倪丽珍端来热茶,还拿了些瓜子花生。 “曹屯长,合作社成立这几个月,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刘记者拿出笔记本。 “最大的变化……是人心。”曹山林想了想说,“以前屯里人各干各的,一盘散沙。现在有了合作社,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你看,这么大的雪,要搁以前,家家户户关起门来过冬。现在呢?合作社的护社队还在巡逻,大家还在想着怎么发展生产。” “听说你们遇到了不少困难?” “是,很多困难。”曹山林实话实说,“有人捣乱,有人使绊子,还有人想毁了合作社。但我们都挺过来了。为什么?因为大家团结。一个人可能被打倒,但一群人,打不倒。” 张记者很感动,不停地记。 “曹屯长,您个人的感受呢?从一个猎人,到一个公司老板,再到一个合作社的负责人,这个过程……” “累,但值得。”曹山林说,“看到屯里人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看到孩子们能吃饱穿暖,能上学,再累也值得。我曹山林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会打猎,懂山林。能用自己的本事,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采访进行了两个多小时。记者问得很细,曹山林答得很实在。最后,记者提出要拍几张照片。 “拍个全家福吧。”刘记者说,“最能体现普通人的生活。” 曹山林一家坐在炕上,倪丽珍抱着双胞胎,林海坐在爸爸身边。刘记者按下快门,定格了这个温馨的瞬间。 送走记者,天已经快黑了。雪停了,但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山林,你说记者会把咱们写成什么样?”倪丽珍问。 “写成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实话实说。”曹山林说,“咱们做的,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乡亲,这就够了。” 夜里,风更大了,像野兽在嚎叫。曹山林检查了门窗,又往炉子里添了煤。炕烧得很热,屋里暖烘烘的。 林海已经睡了,小脸上还带着笑。双胞胎女儿也睡了,蜷缩在妈妈怀里,像两只小猫。 倪丽珍在灯下缝衣服,是给林海做的新棉袄。针脚很密,很匀。 “丽珍,歇会儿吧,别累着。”曹山林说。 “不累。”倪丽珍抬起头,“山林,我想起咱们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家里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现在……多好啊。” “是啊,多好啊。”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倪丽珍眼圈有点红,“跟着你,再苦也甜。” 夫妻俩坐在炕上,看着熟睡的孩子,心里满满的幸福。 窗外,风还在吼,雪还在飘。但屋里,温暖如春。 这就是家。再大的风雪,再难的坎,只要有家人在,就能过去。 夜深了,曹山林睡不着。他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像铺了一层银子。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宁静而庄严。 曹山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钻进肺里,让他清醒。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刚来屯里时的情景,想起了第一次打猎的紧张,想起了成立公司的艰辛,想起了当屯长的责任……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但值得。 因为他看到了变化,看到了希望。屯里人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孩子们的笑脸一天天多起来,山林一天天绿起来…… 这就是他想要的。 虽然还有贾仁义那样的恶人,虽然前路还有很多困难,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 这就够了。 足够他走下去,走到更远的地方。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梦呓。屯里很安静,很祥和。 曹山林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回屋。 倪丽珍还没睡,在等他。 “怎么还不睡?” “等你。”倪丽珍给他捂手,“冻坏了吧?” “不冷。”曹山林说,“丽珍,等合作社稳定了,咱们去趟省城吧。” “去省城?干什么?” “看看丽华,也带孩子们见见世面。”曹山林说,“林海长大了,该出去看看了。” “好啊。”倪丽珍很高兴,“丽华一个人在外,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应该不错。上次来信说,分公司业务很好,她还当上了副经理。” “那就好。”倪丽珍说,“这丫头,从小就强。一个人在外,肯定吃了不少苦。”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曹山林说,“丽华有出息,咱们该高兴。” “嗯,高兴。” 夫妻俩说着话,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曹山林睡得很踏实。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雪后初晴。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曹山林早早起来,去了合作社。今天要公布账目,要发钱,是合作社的大日子。 合作社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很兴奋,等着领钱。 曹山林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账本。 “乡亲们,静一静。”他大声说,“现在我公布合作社这个月的账目。” 他念得很慢,很清楚: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结余多少,分配多少…… 下面鸦雀无声,大家都竖着耳朵听。 念完账目,曹山林说:“按照章程,今天发钱。叫到名字的,上来领钱。” “王老栓,九块八毛五!” 王老栓颤巍巍地走上来,接过钱,手都在抖。“谢谢屯长,谢谢合作社!” “李二狗,十二块三毛二!” 李二狗跑上来,接过钱,咧着嘴笑。“够给孩子买身新衣服了!” “赵寡妇,六块五毛七!” 赵寡妇低着头走上来,接过钱,眼泪掉下来了。“谢谢,谢谢……我孩子有饭吃了……” 一个接一个,叫到名字的上来领钱。有的多,有的少,但每个人都满脸笑容。这是他们靠自己的劳动挣来的钱,干净,踏实。 发完钱,院子里沸腾了。大家拿着钱,互相看着,笑着,说着。 “这下能过个好年了!” “是啊,能割点肉,买点布,给孩子做新衣服。” “合作社真好!” 曹山林看着这景象,心里很暖。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让大家看到希望。 发完钱,曹山林又宣布了一件事:“从明天起,合作社要组织扫盲班。愿意学的,晚上来合作社,我教大家识字、算数。不收费,还管一顿晚饭。” 下面又是一片欢呼。 “屯长,我报名!” “我也报名!” “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学吗?” “能!活到老,学到老!” 气氛很热烈。曹山林知道,扫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总要有人开这个头。只有大家都有文化了,合作社才能真正发展起来。 下午,曹山林回到家。林海正在院子里堆雪人,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用煤球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还挺像样。 “爸,你看我堆的雪人!” “不错,有创意。”曹山林夸道。 “爸,今天合作社发钱了吗?” “发了。” “那……咱们家能分多少?” “咱们家?”曹山林笑了,“爸爸是屯长,是合作社的负责人,但不能拿钱。合作社的钱,要分给更需要的人。” “为什么?”林海不理解,“爸爸也干活了啊。” “爸爸干活是应该的。”曹山林蹲下身,认真地说,“儿子,你要记住,当领导的人,不能想着自己捞好处。要想着大家,想着集体。大家好了,自己才能好。这叫先公后私。” 林海似懂非懂,但记住了爸爸的话。 晚上,扫盲班开课了。合作社的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曹山林站在前面,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人”字。 “今天咱们学第一个字:人。”他说,“一撇一捺,就是人。做人要堂堂正正,像这个字一样,站得稳,立得直。” 大家跟着念,跟着写。虽然手笨,字丑,但都很认真。 窗外,寒风呼啸。但屋里,灯火通明,书声朗朗。 这就是希望。 夜深了,扫盲班结束了。大家依依不舍地离开,约好明天再来。 曹山林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斗。 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在看着这片土地。 他想起了那些领钱时开心的笑脸,想起了那些学写字时认真的眼神,想起了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的身影…… 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虽然还有贾仁义那样的恶人,虽然前路还有很多困难,但曹山林相信,只要大家团结,只要方向对,就一定能走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力量,看到了未来。 这就够了。 足够他走下去,走到更远的地方。 走到那片更光明的未来。 夜更深了,但曹山林的心里,很亮。 因为有一盏灯,已经点亮。 那是一盏叫“希望”的灯。 它会照亮前路,照亮人心,照亮这片土地的未来。 第176章 狼群再临 保卫家园 腊月二十三,小年。屯子里家家户户开始扫房、祭灶、准备年货,空气中飘着糖瓜和炸丸子的香味。合作社发了钱,大家手里宽裕了,这个年注定要比往年热闹。 曹山林一大早起来,帮着倪丽珍蒸年糕。黄米面掺了红豆,蒸出来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林海在旁边转悠,不时伸手想偷吃,被妈妈轻轻打了一下手背。 “馋猫,等祭完灶才能吃。” “妈,灶王爷真的会来吗?” “会啊,灶王爷是管厨房的神仙,今天要上天汇报咱们家一年的情况。”倪丽珍一边往灶台上摆糖瓜一边说,“所以得供点甜的,让灶王爷多说好话。” 曹山林笑了。这些老讲究,他本来不信,但这些年也习惯了。生活需要些仪式感,尤其是这苦寒之地,有点念想总是好的。 正忙活着,院门被急促地敲响了。是铁柱,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很难看。 “队长,出事了!” “怎么了?” “狼……狼群又来了!”铁柱喘着粗气,“昨天晚上,老孙头家的羊圈被掏了,死了三只羊。今早我去看,雪地上全是狼脚印,至少有七八头。” 曹山林心里一沉。冬天食物短缺,狼群下山找食是常事,但这么大规模袭击家畜,已经好几年没发生了。 “走,去看看。” 他穿上棉袄,拿上枪,跟着铁柱往外走。倪丽珍追出来:“山林,小心点!” “知道,你在家锁好门。” 老孙头家在屯子最西头,靠近山林。羊圈是用木头搭的,很简陋,这会儿被撞开一个大口子,地上躺着三只羊,脖子被咬断了,血染红了一片雪。周围雪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狼的脚印,大的有碗口大,小的也有拳头大。 “是狼群。”曹山林蹲下查看,“看这脚印,有老有少,是个完整的狼群。领头的是只大公狼,估计有百十来斤。” “它们还会来吗?”老孙头吓得直哆嗦,“我就剩五只羊了,再被掏,年都过不去了。” “很可能还会来。”曹山林站起来,“狼群尝到甜头,不会轻易罢休。而且这天气,山里找不到吃的,它们会盯上屯里的牲畜。” “那……那怎么办?” “组织护屯队。”曹山林对铁柱说,“你去找栓子、老耿,还有狩猎队的人,带上枪,晚上巡逻。我去找王老栓,让他动员屯里青壮,把各家的牲畜圈加固一下。” “是!” 回到合作社,曹山林立刻召集会议。王老栓、李二狗、刘彩凤,还有各生产队队长都来了。听说狼群来了,大家都紧张起来。 “现在的情况是,狼群有七八头,已经掏了老孙头家的羊圈。”曹山林说,“如果不采取措施,接下来可能是牛,是马,甚至……是人。” “那怎么办?”有人问。 “两条路。”曹山林说,“一是防守,组织护屯队,晚上巡逻,加固牲畜圈。二是进攻,找到狼窝,端了它。” “端狼窝?冬天狼窝可不好找。” “再不好找也得找。”曹山林说,“被动防守不是办法。狼群狡猾,防不胜防。只有找到老窝,才能一劳永逸。” “可咱们人手不够啊。狩猎队才十几个人,对付七八头狼……” “所以要动员全屯的力量。”曹山林说,“王老栓,你负责组织青壮,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只要身体好的,都要参加护屯队。李二狗,你带民兵连,配合狩猎队。刘彩凤,你带妇女,照顾好老人孩子,加固门窗。” 分工明确,大家分头行动。 曹山林回到家,开始准备装备。五六半自动步枪擦得锃亮,子弹压满弹匣。猎刀磨得锋利,能削铁如泥。还有信号弹、哨子、绳索,一样不能少。 “爸,你要去打狼吗?”林海问。 “嗯,狼来了,得打。” “我能去吗?” “不能。”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你还小,在家保护妈妈和妹妹。” “可我……” “听话。”曹山林严肃起来,“打狼不是闹着玩的。狼比狐狸狡猾,比熊凶狠,成群结队,很危险。等你长大了,爸爸再教你。” 林海虽然不甘心,但不敢违抗爸爸。 倪丽珍给曹山林收拾行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山林,一定要小心。狼这东西,记仇。” “知道。”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你在家,晚上锁好门,谁来也别开。” “嗯,我等你回来。” 下午,护屯队组织起来了。五十多个青壮,分成四队,每队十二三人。狩猎队的人当队长,带着大家在屯子周围布置防线。 曹山林带着铁柱、栓子、老耿和几个老队员,去追踪狼群。他们沿着狼的脚印,往山林里走。 雪地上的脚印很清晰。狼群走得很从容,似乎不怕被追踪。从脚印看,它们离开羊圈后,没走多远,就在山林边缘转悠。 “这群狼胆子不小。”老耿说,“敢在屯子附近活动。” “可能是老狼群了,熟悉地形,知道怎么躲避人。”曹山林说,“看,这儿有它们休息的痕迹。” 雪地上有一片压平的痕迹,周围散落着几撮狼毛,还有粪便。粪便里还有没消化的羊毛,说明昨晚它们就在这儿吃的羊。 “离屯子不到二里地。”铁柱皱眉,“太近了。” “继续跟。” 脚印往山里延伸。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出现一片乱石岗。石头有大有小,积雪覆盖下,像一个个白色的馒头。 “小心。”曹山林示意大家停下,“这种地方,容易藏狼。” 他们慢慢靠近,枪口对着前方。乱石岗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雪落的声音。 忽然,栓子低声说:“看,那儿!” 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一块大石头后面,露出一截灰色的尾巴,在雪地里很显眼。 是狼! 曹山林打了个手势,众人散开,呈扇形包围过去。距离还有五十米时,那只狼察觉到了,从石头后跳出来,转头就跑。 “追!” 众人拔腿就追。但那狼跑得飞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乱石丛中。曹山林没开枪,距离太远,打不中。 追到乱石岗深处,狼不见了。雪地上脚印凌乱,显然不止一只狼。 “它们就藏在这儿。”曹山林说,“但具体在哪儿,不好找。” “分头找?”铁柱问。 “不行,太危险。”曹山林说,“狼群擅长围攻,分开了容易被各个击破。咱们一起,慢慢搜。” 他们在乱石岗里搜索了一个多小时,找到几处狼窝的痕迹——有挖过的洞,有拖拽食物的痕迹,但都没发现狼。显然,狼群很警觉,人一来就转移了。 “天快黑了,先回去。”曹山林看看天色,“晚上狼群可能还会下山,咱们得做好准备。” 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护屯队已经布置好了,屯子四周点起了火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岗哨。牲畜圈都加固了,有的还拉上了铁丝网。 曹山林检查了一圈,很满意。屯里人虽然紧张,但没乱,该干啥干啥。 “队长,你说狼今晚会来吗?”李二狗问。 “很可能。”曹山林说,“狼群知道屯里有防备,但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告诉大家,提高警惕,听到动静立刻发信号。” “明白!” 夜里,屯子很安静,但气氛紧张。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都熄了,只有护屯队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 曹山林带着狩猎队,在屯子西头巡逻——那里离山林最近,最可能被攻击。十个人,五支枪,子弹上膛,眼睛盯着黑暗。 下半夜,最冷的时候。风停了,雪又下起来,不大,但很密。能见度很差,五米外就看不清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凄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来了!”铁柱低声说。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狼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至少有七八头。 曹山林举起信号枪,“砰”的一声,一颗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这是警报,告诉全屯:狼来了! 几乎同时,屯子四周响起了锣声、鼓声、还有人的喊声。护屯队按照预案,制造声势,想吓退狼群。 但狼群没退。嚎叫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黑暗中有绿色的光点在移动——是狼的眼睛。 “准备战斗!”曹山林下令。 众人握紧枪,瞄准那些绿光。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狼的轮廓了。七八头狼,呈扇形围上来,领头的是一头大公狼,体型硕大,在雪地里像头小牛犊。 “别急着开枪,等近了再打。”曹山林说。 狼群在距离三十米的地方停住了。它们很谨慎,似乎在观察。领头的公狼昂起头,发出一声长嚎,其他狼也跟着嚎叫。 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屯子东头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牲畜的惊叫声。 “不好!”曹山林脸色一变,“声东击西!快,去东头!” 他们拔腿就往东头跑。但狼群动了,三头狼冲上来,挡住去路。 “开枪!”曹山林当机立断。 “砰!砰!砰!” 枪声大作。冲在前面的两头狼中弹倒地,但第三头狼冲到了面前,直扑铁柱。铁柱来不及开枪,只能用枪托格挡。狼一口咬在枪托上,木头“咔嚓”一声裂了。 曹山林一枪托砸在狼腰上。狼痛叫一声,松开嘴,转身扑向曹山林。曹山林侧身躲过,拔出猎刀,一刀刺进狼的脖子。 狼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解决了这三头狼,他们继续往东头跑。但已经晚了。 东头是老赵家的牛圈,这会儿一片狼藉。圈门被撞开了,一头牛倒在地上,脖子被咬开,血喷了一地。周围雪地上,有搏斗的痕迹,还有血迹——不是牛血,是人血。 “老赵!老赵!”曹山林大喊。 “这儿……”微弱的声音从牛圈里传来。 他们冲进去,看见老赵靠在墙上,左胳膊血肉模糊,脸色惨白。旁边倒着一头狼,已经被打死了,头上有个血窟窿——是被老赵用铁锹砸的。 “老赵,怎么样?”曹山林扶起他。 “没……没事,就是胳膊……”老赵疼得直冒冷汗,“狼……狼进来了,我……” “别说了,先包扎。” 曹山林撕下自己的衣服,给老赵包扎止血。铁柱检查了牛圈,除了死的那头牛,其他牛都受了惊,但没受伤。 “狼呢?其他狼呢?”栓子问。 “跑了。”老赵说,“我打死了这头,其他的就跑了。往……往山里跑了。” 曹山林站起来,看着黑漆漆的山林。狼群这次吃了亏,死了四头,伤了一头,但不会罢休。它们会记住这个仇,会报复。 “先把老赵送回家,请大夫看看。”他说,“其他人,加强巡逻,狼可能还会来。” “队长,咱们追吗?”铁柱问。 “不追,天黑,危险。”曹山林说,“等天亮再说。” 天亮时,雪停了。屯子里一片狼藉。老孙头家死三只羊,老赵家死一头牛,老赵自己受伤,还有几个护屯队员受了轻伤——都是在追狼时摔的。 曹山林清点战果:打死四头狼,三头在屯子西头,一头在牛圈。从脚印看,狼群还有四五头,包括那头大公狼,逃回山里了。 “得找到狼窝,彻底解决。”他对狩猎队说,“不然它们还会来。” “可是队长,老赵受伤了,咱们人手不够。”铁柱说。 “不够也得去。”曹山林说,“这次是牛,下次可能就是人。不能再等了。” 他让栓子留在屯里,协助护屯队。自己带着铁柱、老耿和五个老队员,进山找狼窝。 沿着血迹和脚印,他们追踪进山。狼群逃得很匆忙,脚印很乱,血迹断断续续。但曹山林是追踪高手,能从中判断出狼群的去向。 “它们往老鹰崖去了。”他判断。 老鹰崖是片险地,悬崖峭壁,山洞很多,确实是狼群理想的藏身地。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到了老鹰崖下。这里地势险峻,三面是悬崖,一面是陡坡,易守难攻。 “看那儿。”老耿指着崖壁上一个洞口,“有狼毛。” 洞口不大,但很深,黑黢黢的,看不到底。洞口周围有新鲜的脚印,还有血迹。 “就是这儿了。”曹山林说,“但洞里情况不明,不能贸然进去。” “那怎么办?” “用烟熏。”曹山林说,“找些湿柴,点着了熏烟,把狼熏出来。咱们在洞口守着,出来一个打一个。” 众人分头找柴火。老鹰崖下枯枝很多,很快堆了一大堆。曹山林点着火,盖上湿草,浓烟滚滚,往洞里灌。 等了约莫十分钟,洞里传来动静。先是咳嗽声——狼也会咳嗽,然后是嚎叫声。接着,一头狼冲了出来,眼睛被烟熏得通红。 “砰!”铁柱一枪打中,狼应声倒地。 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一共冲出来三头狼,都被打死了。但都不是大公狼。 “还有。”曹山林盯着洞口,“大公狼没出来。” 正说着,洞里传来一声低吼。不是嚎叫,是威胁的吼声。接着,大公狼出现了。它没直接冲出来,而是站在洞口,盯着外面的人。它的左前腿受了伤,一瘸一拐的,但眼神凶狠,像两团鬼火。 “小心,这狼要拼命。”曹山林说。 大公狼没立刻进攻,它在观察。忽然,它往旁边一跳,不是冲向人,而是冲向陡坡——它想从侧面突围。 “拦住它!”曹山林举枪瞄准,但大公狼动作太快,没打中。 大公狼冲上陡坡,眼看就要逃走了。就在这时,陡坡上传来一声枪响。 “砰!” 大公狼中弹,从陡坡上滚下来,不动了。 曹山林一愣,抬头看去。陡坡上站着一个人,是栓子,手里端着枪。 “栓子?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栓子爬下来,“屯里安排好了,我过来看看。正好赶上。”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来得正好。” 检查大公狼,子弹打在胸口,一枪毙命。这头狼确实大,站起来得有一米多高,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斤。皮毛很好,虽然受了伤,但完整。 “狼群解决了。”铁柱松了口气。 “不一定。”曹山林说,“狼窝里可能还有小狼。” 他们等烟散了,进洞查看。洞很深,拐了两个弯,里面很宽敞。地上铺着干草,有狼的粪便和毛发。在洞的深处,有一个小窝,里面蜷缩着两只小狼,还没睁眼,估计出生不到十天。 “是小狼崽。”老耿说,“怎么办?” 按猎人的规矩,一般是不杀幼崽的。但这是狼,留着小狼,长大了会报仇。 “带回去。”曹山林说,“送给动物园,或者……养大了放归山林。” “养狼?太危险了吧?” “先带回去再说。” 他们把两只小狼崽装进布袋,带出山洞。外面,七头狼的尸体摆了一地。这次围剿,彻底解决了狼群。 回到屯里,已经是下午了。听说狼群被剿灭,屯里人欢呼雀跃。老赵的伤也没大碍,大夫说养个把月就好。 曹山林让合作社把狼皮处理了,狼肉分给社员。狼皮是好东西,能做褥子,能卖钱。两只小狼崽,他暂时养在家里,用羊奶喂。 夜里,屯里开了庆功会。大家围着火堆,烤狼肉吃,喝酒,唱歌。虽然损失了牲畜,有人受伤,但除了一大害,值了。 曹山林没怎么喝酒,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林海靠在他身边,看着笼子里的小狼崽。 “爸,它们会死吗?” “不会,好好喂,能活。” “那……长大了会咬人吗?” “可能会,所以不能养在家里。等它们大点了,得送走。” “送哪儿去?” “动物园,或者……深山里。”曹山林说,“狼是属于山林的,不能养在人身边。” 林海点点头,似懂非懂。 夜深了,大家都散了。曹山林回到家,倪丽珍还在等他。 “都解决了?” “嗯,解决了。”曹山林说,“狼群没了,两只小狼崽,我养着。” “养狼?太危险了吧?” “养不大,等开春了就送走。”曹山林说,“丽珍,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倪丽珍靠在他肩上,“只要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夫妻俩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星空。雪又下起来了,但很小,像撒糖。 “山林,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能真正太平?”倪丽珍轻声问。 “太平?”曹山林想了想,“可能永远没有真正的太平。山林里有野兽,人世间有恶人。但只要咱们团结,只要咱们不放弃,就能过上好日子。” “嗯,我相信。” 窗外,风停了,雪大了。但屋里,温暖如春。 曹山林搂着妻子,心里很踏实。 狼群解决了,但贾仁义还在,赵老四还在,还有很多困难在前头。 但不怕。 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 这就够了。 足够他走下去,走到更远的地方。 走到那片更光明的未来。 夜更深了,但曹山林的心里,很亮。 因为有一盏灯,已经点亮。 那是一盏叫“希望”的灯。 它会照亮前路,照亮人心,照亮这片土地的未来。 第177章 年终盘点 岁月静好 腊月廿三,小年一过,年味就浓得化不开了。屯子里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妇女们忙着蒸馒头、炸丸子、炖猪肉,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在雪地里放鞭炮,笑声、叫声此起彼伏。 曹山林站在合作社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合作社成立、狼群袭击、贾仁义捣乱、孙副书记施压……但都挺过来了。现在,合作社步入正轨,屯里人有了收入,孩子们能上学,路开始修了,学校翻新了……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屯长,账目都理好了。”铁柱媳妇抱着一摞账本进来,脸上带着笑,“您看看。” 曹山林接过账本,翻开。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合作社成立六个月,总收入五千八百七十二块五毛三,总支出三千四百一十五块二毛七,净结余两千四百五十七块二毛六。按章程分配后,公积金有七百三十七块一毛八,社员分红七百三十七块一毛八,屯里提留七百三十七块一毛八,应急基金二百四十五块七毛二。 “不错。”曹山林点头,“明天发钱,让大家过个好年。” “是。”铁柱媳妇说,“还有件事,贾仁义那边……好像真消停了。这几天没人来捣乱,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消停了就好。”曹山林说,“但咱们不能放松警惕。这种人,像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明白,护社队还在巡逻。” 铁柱媳妇走后,曹山林继续看账目。除了合作社,他自己的公司今年效益也不错,净利润有三万多。但他不打算多花,准备拿出一部分,捐给合作社,用于修路、办学。另一部分,留着扩大再生产。 正看着,林海跑进来了,小脸冻得通红。 “爸,妈叫你回家,拍全家福!” “拍全家福?” “嗯,丽娟姨从省城回来了,带了照相机!” 曹山林笑了。倪丽娟是倪丽珍的妹妹,在省城读师范,放寒假回来了。这丫头,总是能带来新鲜玩意。 “走,回家。”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凳子。倪丽娟拿着个黑色的照相机,正指挥大家站位置。 “姐夫回来了!快来,站这儿!”倪丽娟很兴奋,“这是我同学借我的相机,可高级了,能拍彩色的!” 曹山林没见过彩色相机,觉得新鲜。他按照指示,站在中间,倪丽珍抱着双胞胎坐在左边,林海站在右边,倪丽娟站在后面。铁柱、栓子、老耿几个老伙计也来了,站在两边。 “都别动,笑一笑!”倪丽娟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个瞬间。 拍完照,大家进屋。炕烧得热乎乎的,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鸡、炸鱼、酸菜粉条……都是过年才有的硬菜。 “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曹山林问。 “庆祝啊!”倪丽珍笑着说,“庆祝合作社成功,庆祝狼群被剿灭,庆祝咱们全家平安。” “对,庆祝!”铁柱举起酒杯,“队长,我敬你一杯。要不是你,合作社就办不起来,咱们还在苦哈哈地过日子。” “敬队长!”众人齐声说。 曹山林举起酒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来,为了合作社,为了屯里,为了更好的明天,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笑声满屋。这是胜利的酒,是幸福的酒,是希望的酒。 饭后,倪丽娟拿出洗好的照片。果然是彩色的,虽然颜色有点淡,但比黑白的好看多了。照片上,每个人都在笑,笑得很真,很开心。 “真好。”倪丽珍摸着照片,“多少年没拍过全家福了。” “以后年年拍。”倪丽娟说,“等我毕业了,赚钱了,买个好相机,天天给你们拍。” “你这丫头,就爱说大话。”倪丽珍笑骂。 “我说真的!”倪丽娟很认真,“姐,姐夫,等我毕业了,我要回屯里,帮你们办教育。咱们屯的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曹山林很感动:“好,有志气。合作社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夜里,送走客人,一家人围坐在炕上。林海拿出作业本,让爸爸检查。双胞胎女儿在炕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说话。 “爸,我写了一篇作文,叫《我的爸爸》。”林海说,“老师让写的。” “哦?我看看。” 作文不长,但很真挚: “我的爸爸叫曹山林,是个猎人,也是个屯长。他很高大,很强壮,能打死大熊,也能赶走狼群。但在我心里,他最厉害的不是打猎,是帮助别人。他办合作社,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他修路,让屯里通往外边;他建学校,让我们能读书。爸爸常说,一个人好不算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我要向爸爸学习,长大了也做一个有用的人。” 曹山林看着作文,眼眶有点热。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写得很好。”他说,“但爸爸没那么好,爸爸也有缺点,也会犯错。” “可在我心里,爸爸就是最好的。”林海认真地说。 倪丽珍在一旁抹眼泪:“这孩子,随你,重情重义。” 窗外,又下雪了。不大,细细的,像撒盐。 曹山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中的屯子很安静,很祥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窗户上贴着窗花,挂着灯笼。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刚来屯里时的荒凉,想起了第一次打猎的紧张,想起了成立公司的艰辛,想起了当屯长的责任……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但看到现在的景象,看到大家的笑脸,看到儿子的作文,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山林,想什么呢?”倪丽珍走过来。 “想这一年,想这些年。”曹山林说,“丽珍,咱们结婚多少年了?” “十一年了。”倪丽珍靠在他肩上,“十一年前,你是个知青,我是个农村姑娘。现在,你是屯长,是公司老板,我是……还是那个农村姑娘。” “不,你是我妻子,是我孩子的妈,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曹山林握住她的手,“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油嘴滑舌。”倪丽珍笑了,但笑得很甜。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曹山林和倪丽珍还在说话,说过去,说现在,说将来。 “等开春了,咱们去省城看看丽华。”曹山林说,“这丫头,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好,我也想去看看。”倪丽珍说,“还有,合作社明年有什么打算?” “扩大规模。”曹山林说,“除了山货,我想试试养殖。养鹿,养林蛙,养蜜蜂……这些都能赚钱,还不破坏山林。” “可咱们没经验啊。” “学嘛。”曹山林说,“请专家,买书,总能学会。关键是,要让合作社有持续的收入,不能光靠打猎采山货。” “嗯,你总有办法。” 第二天,腊月廿四。合作社发钱的日子。 合作社院子里挤满了人,比上次还多。大家都很兴奋,等着领钱,也等着听曹山林讲明年的计划。 曹山林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账本和计划书。 “乡亲们,静一静。”他大声说,“首先,公布合作社今年的账目。” 他念得很慢,很清楚。每念一个数字,下面就发出一阵惊叹。两千四百多块的结余,对屯里人来说,是天文数字。 “按照章程,今天发钱。叫到名字的,上来领钱。” “王老栓,三十八块五毛二!” 王老栓颤巍巍地走上来,接过钱,手都在抖。“谢谢屯长,谢谢合作社!我……我活这么大岁数,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 “李二狗,四十二块七毛三!” 李二狗跑上来,接过钱,咧着嘴笑。“够给孩子交学费了!谢谢屯长!” “赵寡妇,二十八块六毛一!” 赵寡妇低着头走上来,接过钱,眼泪“唰”地流下来了。“谢谢,谢谢……我孩子能上学了,能上学了……” 一个接一个,叫到名字的上来领钱。有的多,有的少,但每个人都满脸笑容,满眼泪水。这是他们靠自己的劳动挣来的钱,干净,踏实,有尊严。 发完钱,下面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曹山林等掌声停了,继续说:“钱发完了,但我还有几句话要说。合作社今年成功了,但这不是终点,是起点。明年,合作社要扩大规模,要尝试养殖,要赚更多的钱。但这需要大家的努力,需要大家的支持。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众人齐声高呼。 “好!”曹山林说,“那咱们就一起干,一起把合作社办得更好,把屯子建得更好,把日子过得更好!” “好!好!好!” 欢呼声震天动地。 发完钱,曹山林宣布放假十天,让大家好好过年。合作社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几个理事。 “屯长,明年真搞养殖?”铁柱问。 “真搞。”曹山林说,“我已经联系了省农科院的专家,开春就来指导。先养鹿,鹿茸值钱,鹿肉也好卖。等技术成熟了,再养别的。” “可……投资不小吧?” “不小,但值得。”曹山林说,“合作社现在有两千多块结余,我再从公司拿一部分,应该够了。关键是要选好品种,学好技术。” “那打猎呢?还打吗?” “打,但要有选择地打。”曹山林说,“不能像以前那样,见什么打什么。要保护资源,要可持续发展。我的想法是,成立护林队,一边打猎,一边护林。该打的打,该保护的保护。” “这个好。”老耿点头,“山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毁了。” 正说着,院门响了。是邮递员,送来一个包裹。 “曹屯长,你的包裹,从上海来的。” 曹山林接过包裹,拆开一看,愣住了。里面是几件小孩衣服,看尺寸是给林海和双胞胎的。还有两件毛衣,一看就是手工织的,针脚细密。最下面,是一封信。 信是曹山林的父母写的。字迹有些颤抖,但很工整。 “山林吾儿:见字如面。年关将至,思儿甚切。近日与你母为孙儿织毛衣两件,又买衣数件,不知合身否。闻你事业有成,家庭和睦,甚慰。今年过年,若得空闲,可携妻儿回沪一聚。父字。” 信很短,但字里行间透着牵挂。曹山林拿着信,半晌没说话。 “姐夫,怎么了?”倪丽娟问。 “我爸妈……来信了。”曹山林把信递给她。 倪丽娟看完,也很感动:“姐夫,要不……今年咱们去上海过年?” 曹山林摇摇头:“太远了,孩子小,折腾不起。而且合作社这边也走不开。” “那……回封信吧。”倪丽珍说,“给爸妈寄点东北特产去。” “嗯。”曹山林点头,“寄点蘑菇、木耳,还有……把那对熊掌寄去吧,他们年纪大了,该补补。” “熊掌?”倪丽珍有些舍不得,“那么好的东西……” “再好的东西,也得给该给的人。”曹山林说,“爸妈生我养我,一对熊掌算什么。”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午,曹山林去邮局寄包裹。熊掌用油纸包好,放在木盒里。蘑菇、木耳都是挑的最好的。他还写了封回信,不长,但情真意切。 从邮局回来,曹山林去了趟学校。新翻修的学校很漂亮,砖瓦房,玻璃窗,还有个小操场。张老师正在打扫卫生,准备放假。 “曹屯长,您来了。”张老师很热情。 “来看看。”曹山林说,“孩子们怎么样?” “好,都好。”张老师说,“有了新教室,孩子们学习劲头更足了。明年我想开个美术班,教孩子们画画。” “好啊,需要什么尽管说。” “就是……书还是少。”张老师说,“课外书,故事书,孩子们可喜欢看了。” “我想办法。”曹山林说,“等开春了,我去省城买。” 从学校出来,曹山林心里很踏实。教育是根本,孩子们有希望,屯子才有未来。 晚上,合作社办年会。全体社员都来了,还来了很多屯里人。大家自带饭菜,凑在一起,像一家人。 曹山林做了个简短的讲话:“这一年,不容易。但咱们挺过来了,而且过得很好。这证明什么?证明只要咱们团结,只要咱们努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明年,咱们会更好。我保证。” 下面掌声雷动。 接着是表演节目。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说快板的。虽然不专业,但很真诚,很热闹。林海也上台了,背了一首古诗,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曹山林看着儿子,心里很自豪。 年会开到很晚才散。曹山林最后一个离开,站在合作社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斗。 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在看着这片土地。 他想起了这一年的点点滴滴,想起了那些艰难的时刻,想起了那些开心的瞬间,想起了那些帮助过他的人,想起了那些和他一起奋斗的人…… 这一切,都是那么珍贵。 虽然还有贾仁义那样的恶人,虽然前路还有很多困难,但曹山林相信,只要大家团结,只要方向对,就一定能走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力量,看到了未来。 这就够了。 足够他走下去,走到更远的地方。 走到那片更光明的未来。 夜很深了,但曹山林的心里,很亮。 因为有一盏灯,已经点亮。 那是一盏叫“希望”的灯。 它会照亮前路,照亮人心,照亮这片土地的未来。 而他,就是那个点灯的人。 也是那个守灯的人。 他会守着这盏灯,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些人。 直到永远。 第178章 年轻人出走 技艺承继忧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彻底过完了。屯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滴水,孩子们舍不得脱下的新棉袄也沾上了泥点子。可今年的春天来得有些不同——屯子里忽然空了不少。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铁柱。那天早晨他去合作社,路过王家,看见王家小子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卷,正跟爹娘在院门口告别。 “铁柱叔。”王家小子看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这是干啥去?”铁柱问。 “去……去省城。”王家小子声音很小,“跟几个朋友约好了,去那边打工。” 铁柱愣了愣。王家小子叫王建军,今年十九,是狩猎队里表现不错的年轻人。去年秋天围猎马鹿,他还亲手打中了一头,曹山林还夸他有天赋。 “打工?在合作社干不好吗?” “不是不好……”王建军搓着手,“就是……想去外边看看。” 王建军他爹老王头在一旁叹气:“铁柱啊,孩子大了,留不住。说是在屯里没出息,要去外边闯荡。”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拍拍王建军的肩:“去了外边,好好干。混不好,就回来。” “哎,谢谢叔。” 看着王建军背着行李走远的背影,铁柱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想去外边看看,但最终留在了这片山林。现在,年轻人要走了。 到了合作社,铁柱把这事跟曹山林说了。曹山林正在看养殖计划书,听完,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很久。 “第几个了?”他问。 “第三个了。”铁柱说,“前天走了一个,昨天走了一个,今天建军是第三个。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说要去省城打工。” 曹山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化雪的季节,街上泥泞不堪,几个孩子正在水坑里踩水玩。远处,王建军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年轻人想出去看看,是好事。”他说,“但都走了,合作社怎么办?狩猎队怎么办?山里的手艺,谁来继承?” “是啊。”铁柱叹气,“现在狩猎队里,三十岁以下的就剩七八个了。再走几个,就没人了。” 正说着,老耿进来了,脸色也很难看。 “队长,又走了一个。是刘家老二,说要去南方,跟人做生意。” 曹山林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积雪在融化,春天要来了。可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午,曹山林去了趟学校。张老师正在上课,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孩子,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都有。看见曹山林来,孩子们都很兴奋。 “曹叔叔好!” “好好,你们继续上课。”曹山林在最后一排坐下。 张老师讲的是算术,教孩子们算账。很简单的加减法,但孩子们学得很认真。曹山林看着这些孩子,心里涌起一股希望——他们是屯子的未来。 下课后,曹山林跟张老师聊了聊。 “张老师,这些孩子,将来有多少能留下?” 张老师愣了愣:“留下?您的意思是……” “留在屯里,不出去打工。” 张老师想了想,摇摇头:“难。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太多孩子,一毕业就往城里跑。屯里条件差,机会少,留不住人。” “那……有没有办法?” “办法……”张老师沉吟,“得让他们看到希望。得让他们知道,留在屯里,也能过上好日子,也能有出息。” 曹山林点头。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从学校出来,曹山林去了狩猎队训练场。训练场在屯子东头,是片空地,摆着几个靶子,还有一些训练器械。这会儿,只有虎子和二愣子在练枪法。 “队长!”看见曹山林,两人赶紧放下枪。 “练得怎么样?”曹山林问。 “还行。”虎子挠挠头,“就是……人少了,没劲。” “建军他们走了,你们怎么想?” 虎子和二愣子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说实话。”曹山林说。 “队长,我说实话您别生气。”虎子鼓起勇气,“建军他们走,我们也……也想走。在屯里,除了打猎,还能干啥?可打猎……现在政策紧了,能打的越来越少。去外边,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几十,还能见世面。” 二愣子也点头:“我爹说了,让我去城里学个手艺,比打猎强。” 曹山林心里一沉。连虎子和二愣子都想走,狩猎队真要散了。 “你们觉得,打猎没前途?” “不是没前途,是……”虎子不知道怎么表达,“就是……看不到头。打一辈子猎,能怎么样?还不如去城里,说不定能混出个名堂。” 曹山林明白了。年轻人要的不是安稳,是希望,是未来。而现在的合作社,现在的狩猎队,给不了他们足够的希望。 “我知道了。”他说,“你们先练着。” 回到合作社,曹山林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他想了一个下午,抽了半包烟。傍晚时分,他叫来铁柱、栓子、老耿,还有几个老队员。 “我想办个‘山林学堂’。”他说,“专门教年轻人打猎、采药、认山货、野外生存。愿意学的,管饭,还给工分。” “山林学堂?”铁柱愣了,“队长,这……能行吗?” “试试吧。”曹山林说,“总不能看着年轻人一个个走光。得让他们知道,山里的学问,也是学问。学会了,一辈子受用。” “可……现在谁还愿意学这些啊?”老耿摇头,“都想着去城里,挣现钱。” “所以咱们得拿出诚意。”曹山林说,“管饭,给工分,还教真本事。我就不信,一个愿意学的都没有。” 说干就干。第二天,曹山林让合作社贴出告示: “山林学堂招生。年龄:十五至二十五岁。内容:狩猎、采药、山货识别、野外生存。待遇:管一日三餐,记工分(可抵合作社分红)。授课人:曹山林及狩猎队老队员。报名时间:正月二十至二十五。开课时间:二月初一。” 告示贴出去,看的人多,问的人少。大家都持观望态度。 正月二十,报名第一天。曹山林在合作社办公室等了一上午,一个人都没来。中午,铁柱媳妇做了饭,曹山林一个人吃,吃得很没滋味。 下午,来了一个人。不是年轻人,是老王头。 “曹屯长,我……我能替我孙子报名吗?”老王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孙子十二岁,还没到年纪,但他特别喜欢打猎,成天拿着弹弓满山跑。” 曹山林想了想:“行,让他来吧。先从基础学起。” 老王头千恩万谢地走了。这是第一个报名的,虽然年龄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正月二十一,又来了三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家里穷,上不起学,听说管饭,就来了。 正月二十二,来了五个。有两个是狩猎队年轻队员的弟弟,有两个是合作社社员的孩子,还有一个……是赵老四的侄子。 “你叔叔同意你来?”曹山林问那个叫赵小虎的孩子。 “不同意。”赵小虎低着头,“但我想学。我爹以前也是猎人,我……我想像他一样。” 曹山林看着这孩子,想起了赵老四,也想起了赵老四那个早死的哥哥——确实是个好猎人。 “行,你来吧。但有一条,来了就得守规矩,不能捣乱。” “我保证!”赵小虎眼睛亮了。 到正月二十五报名截止,一共来了十二个人。最大的十八岁,最小的十二岁。比起屯里适龄的几十个年轻人,这个数字少得可怜,但曹山林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有十二个人愿意学,这就是火种。 二月初一,山林学堂正式开课。 第一堂课,曹山林没讲打猎,也没讲采药,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很多年前,咱们这片山林,住着一个老猎人。”他坐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十二张年轻的面孔,“老猎人打了一辈子猎,什么猎物都打过,什么危险都经历过。但他从来不乱打,不贪打。春天不打怀崽的母兽,夏天不打幼崽,秋天适量打,冬天捡着打。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山是咱们的娘,娘养咱们,咱们不能把娘掏空了。” “后来,老猎人老了,打不动了。他想把手艺传下去,可年轻人都不愿意学,都想去外边闯荡。老猎人很伤心,但他没放弃。他挨家挨户去找,找到那些愿意学的孩子,一点一点地教。他说:手艺不能断,山不能荒。” “再后来,老猎人死了。但他教出来的徒弟们,把他的手艺传了下来,也把他的规矩传了下来。这片山林,因为这些规矩,一直很富饶,一直养活着咱们。” 曹山林顿了顿,看着孩子们:“今天,我就是那个老猎人。你们,就是那些愿意学的孩子。我不敢保证教你们能挣大钱,能发大财。但我能保证,教你们真本事,教你们做人的道理,教你们怎么跟山林相处。这些本事,这些道理,能让你受用一辈子。你们愿意学吗?” “愿意!”十二个孩子齐声回答。 “好,那咱们就从今天开始。” 第一课,曹山林教的是“认山”。他带着孩子们进山,不是去打猎,而是去认识山林。他指着一棵树,问:“这是什么树?” “柞树。”有孩子回答。 “柞树有什么用?” “长木耳,长蘑菇,还能养柞蚕。” “对,但不全。”曹山林说,“柞树的叶子,秋天落了,能肥地。柞树的皮,能熬胶。柞树的木头,能做家具。一棵树,浑身是宝。但你要取之有道,不能乱砍。” 他又指着一片草地:“这草叫什么?” 孩子们摇头。 “这叫黄芪,是药材。秋天挖根,能卖钱。但挖的时候要留种,不能挖绝。” 他一路走,一路教。教孩子们认树,认草,认动物足迹,认天气变化。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但也是最实用的。 中午,他们在山里吃饭。曹山林生了堆火,烤带来的饼子,还煮了一锅野菜汤。 “在山里,要学会找吃的。”他指着周围的植物,“这是蕨菜,能吃。这是刺老芽,也能吃。这是……这个不能吃,有毒。”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拿着小本子记。虽然很多人字还认不全,但画图,记拼音,很用心。 下午,曹山林教孩子们设简单的陷阱——套野兔的套索。他手把手地教,怎么打结,怎么设位置,怎么伪装。 “设陷阱不是技术活,是耐心活。”他说,“你得了解动物的习性,知道它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设好了,就得等,不能急。” 赵小虎学得最快,设的套索有模有样。曹山林看了,点点头:“不错,像你爹。” 赵小虎眼睛红了:“曹叔,您认识我爹?” “认识。”曹山林说,“你爹是个好猎人,枪法准,心肠好。可惜……” 他没说下去,但孩子们都明白了。赵小虎的爹,是打猎时摔下悬崖死的。 “我爹……是怎么死的?”赵小虎问。 “是为了救人。”曹山林说,“那年冬天,屯里有人进山采药,迷路了。你爹去找,找到了,但回来的路上,为了拉那个掉下悬崖的人,自己摔下去了。” 赵小虎哭了。这事他听说过,但从曹山林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你爹是英雄。”曹山林拍拍他的肩,“你要学好本事,不能给你爹丢人。” “嗯!”赵小虎用力点头。 第一天课程结束,回到屯里,已经是傍晚了。孩子们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见闻。家长们来接孩子,看见孩子这么高兴,也很欣慰。 “曹屯长,谢谢您。”老王头拉着曹山林的手,“我孙子回来,说了一大堆,什么树啊草啊,可高兴了。” “孩子有兴趣,是好事。”曹山林说,“明天还来。” “来,一定来!” 晚上,曹山林在书房备课。他要把这些年积累的经验,系统地整理出来,教给孩子们。这不容易,很多经验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得想办法让孩子们理解。 倪丽珍端茶进来,看他这么认真,笑了:“这么用功,像要考大学似的。” “比考大学还难。”曹山林说,“我得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经验,变成能教的东西。” “慢慢来,别着急。”倪丽珍说,“对了,丽娟今天来信了,说在省城很好,还问山林学堂的事。” “你回信告诉她,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嗯。”倪丽珍坐下,“山林,你说……这学堂能办下去吗?” “能。”曹山林很肯定,“只要有一个孩子愿意学,我就教。手艺不能断,山不能荒。” “可是……孩子们长大了,还是会走的。” “走就走吧。”曹山林说,“但只要他们心里有这片山,记得这些规矩,走到哪儿都是好样的。而且,总会有人留下来的。” 倪丽珍看着丈夫,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山还可靠。有他在,这片山林,这个屯子,就有希望。 夜深了,曹山林还在备课。窗外,月光很好,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梦呓。屯里很安静,很祥和。 曹山林放下笔,走到窗前。他看着月光下的山林,心里很平静。 年轻人要走,是时代的变化,他拦不住。但他能做的,是把火种传下去。哪怕只有一点点光,也能照亮前路。 山林学堂,就是那点火种。 他会把这火种,传给下一代,传给下下一代。 直到永远。 因为山在那里,人在那里,希望在那里。 这就够了。 第179章 娘家亲戚至 家事起波澜 二月初八,山林学堂开课刚一周,屯子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那天早晨,曹山林正在合作社院子里教孩子们辨认动物足迹模型。十二个孩子围成一圈,看着地上那些用石膏翻模的脚印:狼的圆而深,狐狸的瘦长,狍子的分瓣,野猪的像月牙…… “看这个,”曹山林拿起一个特别的模型,“这是熊的脚印。前掌像人手掌,后掌像人脚掌,但大得多。记住了,在山里看见这样的脚印,就要小心。” 孩子们看得认真,赵小虎还伸手摸了摸:“曹叔,您打过熊吗?” “打过。”曹山林说,“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熊不好打,皮厚,力大,一枪打不死,反扑起来能要人命。所以,除非必要,不要主动招惹熊。”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倪丽珍急匆匆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山林,家里来人了。” “谁来了?” “我表舅一家。”倪丽珍压低声音,“从关内来的,说是……逃荒。” 曹山林眉头皱了皱。倪丽珍的娘家亲戚?他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么个表舅? “你先回去招呼,我上完课就回去。” “你快些,他们……不太好应付。” 倪丽珍匆匆走了。曹山林继续上课,但心思已经不在课堂上了。逃荒?这个年代,还有逃荒的?而且是从关内逃到关外,几千里路,怎么逃过来的? 上完课,曹山林匆匆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出女人的哭嚎声。 “我的命苦啊!千里迢迢投奔亲戚,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曹山林推门进去。屋里炕上坐着一家四口: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干瘦,黑脸,眼神躲闪;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白,正拍着大腿哭;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低着头,不敢看人;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流里流气地靠在墙上。 倪丽珍站在一旁,脸色尴尬。林海和双胞胎女儿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几个陌生人。 “这是……”曹山林开口。 “哟,这就是山林吧?”那女人立刻不哭了,站起来,脸上堆起夸张的笑,“我是你表舅妈,姓王。这是你表舅,姓张。这是你表妹小翠,表弟狗剩。我们一家子,从河北逃荒来的,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来投奔你们。” 曹山林看了看这一家子。表舅张老实(这名字倒是贴切)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表舅妈王氏嘴上抹了蜜,眼睛却滴溜溜地转。表妹小翠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手冻得通红。表弟狗剩……曹山林看着这个半大小子,总觉得不对劲。那双眼睛,太活泛,不像好人。 “坐吧。”曹山林说,“丽珍,做饭了吗?” “正做着呢。”倪丽珍说,“表舅他们刚到,还没吃饭。” “多做点。”曹山林说,“远道而来,不容易。” 午饭很简单:白菜炖粉条,贴饼子,还有一盘咸菜。但王氏一家吃得很香,尤其是狗剩,狼吞虎咽,像几天没吃饭似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倪丽珍说。 “饿……饿坏了。”狗剩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 吃过饭,曹山林问:“表舅,你们怎么想起来东北了?” 张老实还没说话,王氏抢着说:“唉,别提了。老家闹旱灾,庄稼绝收,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东北地广人稀,好活人,我们就来了。一路上讨饭、扒火车,走了三个月才到这儿。可算找到亲人了!” 说着又要哭。 曹山林赶紧说:“来了就好。不过……屯里条件有限,你们有什么打算?” “打算?”王氏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我们哪有什么打算,就指望你们了。山林,你是屯长,又是公司老板,给你表弟安排个活干,不难吧?” 曹山林看了看狗剩:“表弟多大了?会干什么?” “十六了,啥都会!”王氏说,“有力气,能干活。你看,能不能在你公司安排个轻省点的活?办公室啊,管账啊,都行。” 曹山林心里冷笑。十六岁,没文化,没技术,还想坐办公室?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他说,“新人要从基层做起。表弟要是愿意,可以去林场当临时工,搬木头,一天两块,管饭。” “两块?”王氏尖叫起来,“两块够干啥的?还不够买包烟呢!山林,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穷亲戚?” “不是看不起,是规矩。”曹山林不慌不忙,“公司几百号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表弟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去合作社干活,挣工分。” “合作社?那更不行!”王氏说,“听说合作社累死人,还挣不到钱。不行不行,你得给你表弟安排个好活。” 曹山林不想跟她吵,转向张老实:“表舅,你怎么说?” 张老实搓着手,半天才憋出一句:“听……听你的。” “那就这么定了。”曹山林说,“明天让狗剩去林场报到。至于住的地方……” 他看了看家里。三间房,他们夫妻住一间,林海和双胞胎住一间,还剩一间是书房兼客房。可这一家四口,一间房肯定住不下。 “这样吧,合作社有个空仓库,我让人收拾一下,你们先住着。等开春了,给你们盖间房。” “仓库?”王氏又不干了,“仓库能住人吗?又冷又潮,我们身子骨弱,住不了!” “那你想住哪儿?” “就住这儿!”王氏理直气壮,“你家这么大,挤挤不就住下了?丽珍,你说是不是?咱们可是一家人!” 倪丽珍为难地看着丈夫。曹山林知道,这是赖上了。 “行,先住下吧。”他说,“但说好了,只是暂时住。开春了就搬出去。” “好好好,开春就搬。”王氏眉开眼笑。 安排住处又是一番折腾。曹山林把书房腾出来,让张老实夫妇住。小翠跟双胞胎挤一挤,狗剩……只能打地铺了。 夜里,曹山林和倪丽珍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山林,对不起。”倪丽珍小声说,“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来……” “不怪你。”曹山林说,“亲戚来了,总不能赶出去。但这一家子……我看不是省油的灯。” “表舅人还行,就是太老实,管不住媳妇。表舅妈……太精明了。小翠那孩子倒是可怜,看着就胆小。狗剩……我不喜欢那孩子,眼神不正。” “嗯,我也看出来了。”曹山林说,“明天让铁柱盯着点狗剩,别让他惹事。” “还有表舅妈,那张嘴……我怕她在屯里乱说话。”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狗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曹山林让他去林场报到,他磨磨蹭蹭不想去。 “姐夫,林场太累了,能不能换个活?” “你想换什么?” “我看你公司里,那些坐办公室的,多舒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也想去。” “你会什么?认字吗?会算账吗?” “我……我可以学啊。” “那就先学好再说。”曹山林说,“今天先去林场,不然没饭吃。” 狗剩不情不愿地去了。王氏在一旁唠叨:“山林,你就不能照顾照顾?好歹是亲戚。” “就是因为是亲戚,才要严格要求。”曹山林说,“表舅妈,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去合作社帮忙,也能挣工分。” “我?我可干不了那些粗活。”王氏撇撇嘴,“我在家给你们做饭,照顾孩子就行了。” 曹山林懒得跟她多说,去了合作社。 上午,山林学堂继续上课。今天教的是采药。曹山林带着孩子们进山,教他们认几种常见的药材:人参、黄芪、五味子、刺五加…… “采药也有规矩。”他说,“挖大留小,不能绝根。采叶留茎,采花留果。山是大家的,不能只顾自己。” 他挖了一棵五味子做示范。小心地不伤根,只采成熟的果实,留下幼果和花。 “这样,今年有收获,明年还有。”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赵小虎学得最快,已经能认出十几种药材了。 “曹叔,这些药材能卖钱吗?” “能,但不多。”曹山林说,“关键是要懂,要会认。将来,药材会越来越值钱。” 中午,他们在山里吃饭。曹山林生了堆火,煮了一锅蘑菇汤。正吃着,远处传来吵闹声。 “怎么回事?”曹山林站起来。 声音是从林场方向传来的。他们走过去一看,是狗剩,正跟林场的工头吵架。 “凭什么让我搬木头?我干不了!”狗剩叉着腰,很横。 “不搬木头你干啥?”工头是个老工人,脾气不好,“来了就得干活,不干活就滚蛋!”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曹山林的表弟!你敢让我滚?” “我管你是谁,来了就得守规矩!”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曹山林走过去:“怎么回事?” “姐夫!”狗剩立刻来了精神,“他欺负我!让我搬那么重的木头,我搬不动!” 工头看见曹山林,赶紧说:“曹屯长,不是我要为难他。来了就说不干活,要坐办公室。我说公司没这规矩,他就跟我吵。” 曹山林看着狗剩:“你真搬不动?” “真搬不动!那木头,一根好几百斤,谁能搬动?” “别人都能搬,为什么你不能?” “我……我身子弱。” 曹山林笑了。狗剩虽然瘦,但骨架大,看着就不像身子弱的人。 “行,既然搬不动,那就不用搬了。”他说,“你被开除了。收拾东西,回家吧。” 狗剩愣了:“开……开除?姐夫,你不能这样!我是你表弟!” “表弟也不行。”曹山林说,“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不干活,就别想吃饭。” “你……你欺负人!”狗剩哭了,“我要告诉我妈!” “去吧。”曹山林摆摆手,“顺便告诉你妈,从今天起,你们家的饭,自己想办法。” 狗剩哭着跑了。工头有些担心:“曹屯长,这……会不会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曹山林说,“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坏。” 回到合作社,曹山林把这事跟铁柱说了。铁柱很生气:“这什么亲戚啊?来了就想吃白食!” “算了,毕竟是亲戚。”曹山林说,“但规矩不能坏。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他们在屯里惹事。” “明白。” 下午,曹山林回到家。一进门,就听见王氏在哭闹。 “没天理啊!亲戚来了,连口饭都不给吃!还要赶我们走!丽珍啊,你看看你嫁了个什么人啊!” 倪丽珍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小翠在角落里哭,张老实蹲在门槛上,一个劲地抽烟。 “怎么回事?”曹山林问。 “你还有脸问?”王氏跳起来,“你把我儿子开除了!还要赶我们走!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儿子不干活,还想吃饭,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曹山林说,“表舅妈,你要是觉得我这里不好,可以另找地方。” “你……你……”王氏气得说不出话。 “这样吧。”曹山林说,“我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按我说的,狗剩去林场干活,你们去合作社帮忙,挣工分,自己养活自己。第二,我给你们路费,你们回老家。” “回老家?老家都饿死人了,怎么回?” “那就选第一条。”曹山林说,“但丑话说在前头,来了就得守规矩。不守规矩,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王氏还想闹,被张老实拉住了:“行了,别闹了。山林说得对,来了就得守规矩。狗剩,明天好好去干活。” 狗剩低着头,不说话。 晚上,王氏一家消停了。但曹山林知道,这事没完。这种人,你让一步,他就进一步。得防着点。 夜里,倪丽珍小声说:“山林,要不……给他们点钱,让他们走吧。我看着心烦。” “给钱容易,但后患无穷。”曹山林说,“今天给了,明天他们还会来。而且,开了这个头,其他亲戚也会来。咱们帮得了一个,帮不了所有。” “那怎么办?” “按规矩来。”曹山林说,“该帮的帮,不该帮的不帮。让他们自己劳动,自己养活自己。这才是长久之计。” “可是表舅妈那张嘴……” “让她说去。”曹山林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屯里人眼睛亮着呢。” 话虽这么说,但曹山林心里还是有点烦。家里多了这么几个人,做什么都不方便。而且,他总觉得,这家人来者不善,不像是单纯逃荒的。 第二天,狗剩老老实实去林场干活了。王氏也去了合作社,但没干活,就在那儿指手画脚,惹得大家都不高兴。张老实倒是实在,跟着社员们一起干活,虽然慢,但认真。小翠很勤快,帮着倪丽珍做饭、洗衣、照顾孩子。 曹山林看着这一家子,心里有了谱。表舅老实,表妹勤快,表舅妈和表弟……得防着。 下午,曹山林去合作社处理事务。铁柱媳妇悄悄跟他说:“屯长,你那个表舅妈,到处说你坏话。说你是白眼狼,不认穷亲戚,还要赶他们走。” “让她说去。”曹山林说,“你告诉合作社的人,别听她瞎说。” “可是……影响不好啊。” “清者自清。”曹山林说,“对了,你帮我打听打听,他们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来。” “好。” 晚上,铁柱媳妇来汇报:“打听清楚了。他们确实是从河北来的,但不是因为旱灾。是因为……狗剩在老家惹了事,打伤了人,待不下去了,才跑出来的。” “打伤人?怎么回事?”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挺严重的,对方要报警,他们才连夜跑的。” 曹山林心里一沉。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这事别声张。”他说,“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明白。” 夜里,曹山林睡不着。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很乱。亲戚来了,本来是好事,可来了这么一家子,真是头疼。 倪丽珍也睡不着:“山林,我总觉得……要出事。” “我也觉得。”曹山林说,“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行得正,走得直,不怕他们。” “可是……万一他们在屯里惹事怎么办?” “惹事就按规矩办。”曹山林说,“不管是亲戚还是谁,犯了错,就得受罚。” 话是这么说,但曹山林知道,真出了事,处理起来会很麻烦。毕竟是亲戚,面子上过不去。 可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亲戚就坏了规矩。 这是他的底线。 也是这片山林的底线。 谁都不能碰。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哭声——是小翠在哭,不知道因为什么。 曹山林叹了口气。 这家人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水,激起了层层涟漪。 但湖水终究会恢复平静。 因为湖水够深,够宽广。 就像这片山林,就像这个屯子,就像他的心。 足以容纳一切,也足以涤荡一切。 时间会给出答案。 他会等着。 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到那时,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守住规矩,守住底线,守住这片山林,守住这个家。 这就够了。 足够他面对一切风浪。 足够他走到最后。 第180章 惩处与宽容 立下规矩 狗剩在林场干了三天活,第四天就不见了。 那天早晨,林场工头来找曹山林,说狗剩没来上工,也没请假。曹山林心里有数,这小子吃不了苦,肯定是跑了。 “我去找他。”曹山林说。 他回到家,王氏正坐在炕上嗑瓜子,看见曹山林,眼皮都不抬一下。 “表舅妈,狗剩呢?” “我哪知道。”王氏撇撇嘴,“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上工。” “他没去。”曹山林说,“林场的人说,今天根本没见过他。” “那……那我可不知道。”王氏有点慌,“兴许是去别处玩了。孩子嘛,贪玩。” 曹山林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他在屯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小孩,有人说看见狗剩往山里去了。 “往山里?”曹山林皱眉,“他去山里干什么?” “不知道,背了个包,看着挺沉的。” 曹山林心里一紧。背了包?难道是想跑?可他能跑哪儿去?这冰天雪地的,一个人进山,不是找死吗? 他赶紧叫来铁柱和栓子:“狗剩可能进山了,咱们去找找。” “进山?他进山干什么?” “不知道,但得找到他。万一出事,咱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三人带上装备,沿着狗剩的脚印追去。雪地上的脚印很清晰,确实是往山里走的。而且从脚印看,狗剩走得很快,很急。 追了约莫二里地,脚印在一片树林边消失了。树林里脚印很乱,有人的,也有动物的。 “他在这儿停过。”曹山林蹲下身查看,“看,这儿有坐过的痕迹,还有……烟头。” 地上有几个烟头,是便宜的“经济”牌香烟。狗剩不抽烟,这烟是哪来的? “继续找。” 他们进了树林。树林很密,积雪很厚,走起来很费劲。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传来动静——是狗叫声,还有人的叫骂声。 “是狗剩!”铁柱说。 三人加快脚步。转过一片灌木丛,看见了狗剩。他正跟几条狗对峙——不是野狗,是猎犬,脖子上还拴着绳子,但绳子断了。狗剩手里拿着根木棍,一边挥舞一边骂。 “滚开!畜生!再过来我打死你们!” 那几条狗很凶,龇着牙,低吼着,随时可能扑上来。 “别动!”曹山林大喝一声。 狗剩看见曹山林,像看见救星:“姐夫!快救我!这些狗要咬我!” 曹山林没理他,先安抚那几条狗。他是老猎人,懂狗。他慢慢靠近,嘴里发出安抚的声音,伸出手让狗闻。那几条狗闻了闻,渐渐平静下来。 “这是谁家的狗?”铁柱问。 “不知道,但看着像是狩猎队的狗。”曹山林检查狗脖子上的绳子,“绳子是被割断的,不是挣断的。” 他看向狗剩:“你割的?” “我……我没有!”狗剩眼神躲闪。 “那这些狗怎么会在这儿?” “我……我怎么知道?我就路过,它们就冲过来了。” 曹山林不信。他检查狗剩的背包,打开一看,愣住了。包里装着几块肉,还有……一副套索。 “这是哪儿来的?”他拿起套索。 “我……我捡的。” “捡的?”曹山林冷笑,“这套索是我做的,上面有记号。这是我放在合作社仓库里的,你怎么捡到的?” 狗剩说不出话了。 曹山林明白了。狗剩偷了合作社的东西,想进山打猎,结果遇到了狩猎队的狗,被堵在这儿了。 “走吧,回去再说。” 回到屯里,曹山林直接把狗剩带到合作社办公室。王氏和张老实闻讯赶来,一进门就嚷嚷。 “怎么了?怎么了?我儿子犯什么事了?” “偷东西。”曹山林把套索和肉摆在桌上,“偷合作社的套索,还有肉。还想进山打猎,被狗堵住了。” “偷东西?”王氏尖叫,“不可能!我儿子不可能偷东西!一定是你冤枉他!” “冤枉?”曹山林指着套索,“这是我做的套索,上面有我的记号。肉是合作社仓库里的,昨天刚分的。仓库的锁被撬了,是不是你儿子干的,一看就知道。” “就算……就算是他拿的,那又怎么样?”王氏耍无赖,“他是你表弟,拿点东西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表弟就能偷东西?”曹山林火了,“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我们曹家的!偷合作社的东西,就是偷大家的东西!按规矩,得送派出所!” “送派出所?”王氏吓傻了,“不行!不能送!他还是个孩子!” “十六岁了,不是孩子了。”曹山林说,“做错了事,就得受罚。” “你……你敢!”王氏扑上来,想打曹山林,被铁柱拦住了。 “表舅妈,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王氏哭闹起来,“没天理啊!亲戚来了,不给饭吃,还要送派出所!丽珍啊,你看看你嫁了个什么人啊!” 倪丽珍在一旁,脸色很难看。她既生气狗剩偷东西,又觉得丈夫太严厉。 “山林,要不……算了吧?”她小声说,“毕竟是亲戚,传出去不好听。” “不能算。”曹山林很坚决,“今天算了,明天他还敢偷。合作社几百号人看着呢,我不能因为亲戚就坏了规矩。” 他转向张老实:“表舅,你说怎么办?” 张老实一直低着头,这时候抬起头,眼睛红了:“山林,我……我没教好孩子。你……你按规矩办吧。” “爹!”狗剩慌了,“你不能不管我!” “我管不了你!”张老实吼道,“在家你就偷鸡摸狗,到了这儿你还偷!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王氏还要闹,被张老实一巴掌扇在脸上:“别闹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王氏愣住了,捂着脸,不敢说话了。 曹山林看着这一家子,心里也很不好受。但他知道,规矩不能坏。 “这样吧。”他说,“送派出所太严重了,毕竟还没造成实际损失。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狗剩,你当着全屯人的面做检讨,承认错误,保证不再犯。偷的东西,按价赔偿。另外,罚你给合作社扫一个月的院子,管饭,不给工钱。同不同意?” 狗剩低着头,不说话。 “不同意就送派出所。”曹山林说。 “同……同意。”狗剩小声说。 “大声点!” “同意!”狗剩哭了。 “好。”曹山林说,“明天上午,在合作社院子里开大会,你做检讨。表舅妈,表舅,你们也听着:亲戚是情分,规矩是根本。坏了规矩,情分就没了。这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有一次,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王氏还想说什么,被张老实拉走了。狗剩也被带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曹山林、倪丽珍和几个理事。 “屯长,这样处理……会不会太严厉了?”铁柱媳妇小声问。 “严厉?”曹山林摇头,“不严厉。偷东西,在哪都是大错。今天偷合作社,明天就敢偷别人。不严惩,以后怎么管?” “可是……毕竟是亲戚。” “亲戚更该守规矩。”曹山林说,“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不管是亲戚还是谁,犯了错,一视同仁。谁要是觉得我曹山林不近人情,可以离开合作社,可以离开屯子。但留下,就得守规矩。” 众人都不说话了。他们知道,曹山林说得对。合作社能办起来,靠的就是规矩。规矩坏了,合作社就垮了。 晚上,曹山林回到家。倪丽珍还在生气,不理他。 “丽珍,还生气呢?”曹山林坐下。 “我能不生气吗?”倪丽珍眼圈红了,“那是我娘家人,你一点面子都不给。以后我怎么回娘家?” “丽珍,你想想。”曹山林握住她的手,“如果今天我不处理狗剩,明天别人也偷东西,我管不管?如果不管,合作社就乱了。如果管,别人会说:为什么狗剩偷东西不处理,我们偷东西就处理?到那时,我怎么服众?” 倪丽珍不说话,但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你为难。”曹山林说,“但我是屯长,是合作社的负责人,我得为大家负责,不能为了一家亲戚,坏了所有人的规矩。你理解我吗?” 倪丽珍点点头,但还是很伤心。 “这样吧,”曹山林说,“等这事过去了,我陪你回趟娘家,给你爹妈赔罪。但规矩,不能改。” “嗯。”倪丽珍靠在他肩上,“我就是……心里难受。” “我理解。”曹山林搂住妻子,“但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人,必须管。” 第二天上午,合作社院子里挤满了人。全屯能来的都来了,大家都听说狗剩偷东西的事,想看看曹山林怎么处理。 狗剩站在前面,低着头。张老实和王氏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小翠也在,躲在人群里,不敢抬头。 曹山林站在台阶上,看着大家。 “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他说,“狗剩偷合作社的东西,犯了错。按规矩,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他是第一次,又是亲戚,我给了他一个机会:当众检讨,赔偿损失,劳动改造。现在,让他自己说。” 狗剩哆哆嗦嗦地走到前面,拿出一张纸——是曹山林让他写的检讨书。他念得很小声,但大家都能听见。 “我……我叫狗剩,今年十六岁。我……我偷了合作社的套索和肉,想进山打猎。我错了,我不该偷东西。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偷了。我愿意赔偿损失,愿意扫院子。请大家……原谅我。” 念完,狗剩哭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哭。他可能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曹山林接过检讨书,问大家:“大家觉得,这样处理行不行?” 下面议论纷纷。有人说行,有人说太轻,有人说太重。 最后,王老栓站起来说:“屯长,我觉得行。孩子还小,给个机会。但得说清楚,下不为例。” “对,下不为例!”众人附和。 “好。”曹山林说,“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狗剩给合作社扫一个月院子,管饭,不给工钱。偷的东西,按价赔偿。另外,我要立几条家规——不仅是曹家的家规,也是合作社的家规,全屯人都得遵守。” 他拿出早就写好的纸,念道: “一、不偷不盗,不欺不诈。 二、勤劳致富,不游手好闲。 三、团结互助,不搬弄是非。 四、爱护公物,不损公肥私。 五、遵守规矩,不恃强凌弱。 这五条,从今天起,就是咱们屯的规矩。谁犯了,不管是谁,一视同仁。大家同意吗?” “同意!”众人齐声高呼。 “好,散会。” 会开完了,但事情没完。狗剩开始扫院子,但很不情愿,扫得马马虎虎。王氏也不消停,到处说曹山林的坏话,说他不认亲戚,心狠手辣。 但这些话,没人信了。屯里人都看见了,曹山林处理事情,公正,讲理,不偏不倚。这样的屯长,大家服气。 几天后,山林学堂继续开课。狗剩的事,成了反面教材。曹山林在课堂上说:“为什么要有规矩?因为没规矩,就乱了。狗剩偷东西,看起来是小事,但如果不管,就会有人跟着学。今天偷套索,明天就敢偷枪。到那时,就晚了。”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赵小虎问:“曹叔,那要是亲戚犯了错,该怎么办?” “一视同仁。”曹山林说,“亲戚是情分,规矩是根本。不能因为情分,就坏了根本。记住,做人要公正,要对得起良心。”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记住了这句话。 又过了几天,狗剩渐渐老实了。扫院子虽然不情愿,但不敢偷懒了。王氏也不到处说坏话了——因为没人理她。 张老实倒是很感激曹山林。那天晚上,他来找曹山林,手里拿着个布包。 “山林,这个……给你。”张老实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这是……这是我爹传下来的,我一直藏着。狗剩偷的东西,我赔。” 曹山林没接:“表舅,钱你留着。狗剩已经劳动赔偿了,够了。” “不,不够。”张老实眼圈红了,“你……你救了狗剩。要是送派出所,他这辈子就毁了。你给他机会,我……我感激你。” “表舅,别这么说。”曹山林说,“狗剩还小,能改就好。你以后多管管他,别让他再犯错。” “嗯,我一定管。”张老实抹了抹眼睛,“山林,我……我还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们……我们不是逃荒来的。”张老实低下头,“狗剩在老家打伤了人,对方要报警,我们才跑的。本来想去别处,但听说你在这儿当屯长,就……就来了。想仗着亲戚关系,让你照顾照顾。” 曹山林早就猜到了,但听张老实亲口说出来,还是有点失望。 “表舅,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没脸说。”张老实哭了,“山林,我对不起你。我们不该来,不该给你添麻烦。等开春了,我们就走。” “走?”曹山林想了想,“走哪儿去?回去?对方不追究了?” “不知道……但总得有个去处。” 曹山林叹了口气:“这样吧,你们先住下。狗剩的事,我托人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调解。但有一条,狗剩得改,不能再惹事。” “一定改!一定改!”张老实连连点头。 送走张老实,曹山林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亲戚,亲情,规矩,责任……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 做人难,当屯长更难。要顾情分,也要守规矩。要帮亲戚,也要对得起大家。 难啊。 但再难,也得做。 因为他是曹山林,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是这些人的依靠。 他不能倒,不能退。 只能往前。 夜很深了,月光照进屋里。曹山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山林。 山林很安静,像在沉睡。但它知道一切,看见一切。 它也懂得规矩: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结果,冬天休眠。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这就是自然之道。 也是人之道。 守规矩,才能长久。 破规矩,必遭反噬。 这个道理,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 尤其是那些年轻人,那些孩子。 他要让他们知道,在这片山林里,在这片土地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权重要。 那就是规矩,是良心,是人与自然的和谐。 这是他毕生追求的。 也是他要传下去的。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里。 风雨不倒,雷打不动。 因为根在,魂在。 这就够了。 第181章 暴雪突降临 屯中现真情 三月的天,娃娃的脸。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中午,乌云就从北边压过来了,黑沉沉地像要塌下来。曹山林带着队伍刚从黑瞎子沟回来,远远看见天象不对,心里就咯噔一下。 “快走,要变天了。”他催促大家。 可没等他们走出二里地,雪就下来了。不是那种细碎的雪末,是成片的雪花,铺天盖地,几分钟就把天地间染白了。风也跟着起来了,卷着雪片打在人脸上,像刀子割。 “队长,这雪太大了!”铁柱眯着眼睛喊,“咱们得找个地方躲躲!” 曹山林环顾四周。这里是片开阔地,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再往前走,是片桦树林,但距离至少还有一里地。 “继续走,去树林!”他当机立断。 可雪太大了,地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走一步陷一步。狗剩走在队伍中间,早就累得气喘吁吁,这会儿更是走不动了。 “姐夫……我……我走不动了……”他瘫坐在地上。 “起来!坐这儿等死吗?”曹山林一把将他拽起来,“铁柱,你扶着他!” 队伍艰难前行。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能见度不到十米。曹山林凭着记忆和经验,带着大家往桦树林方向摸。他心里清楚,这种天气,如果在野外过夜,非冻死人不可。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终于到了桦树林边缘。林子里风小了些,但雪依然很大。曹山林让大家靠着一片比较密的林子休息。 “清点人数!”他喊道。 铁柱数了数:“队长,都在,二十三人,一个不少。” “好。”曹山林松了口气,“老耿,你带几个人去捡柴火,要干柴,湿的烧不着。铁柱,你带人砍些树枝,搭个简易的棚子。其他人,活动活动,别冻僵了。” 众人分头行动。这种时候,老猎人的经验就显出来了。曹山林选了片背风的地方,指挥大家用砍下的桦树枝搭棚子。棚子很简单,就是把树枝斜靠在几棵大树上,上面再铺一层树枝,勉强能挡雪。 柴火捡来了,但都是湿的——雪太大了,地上的柴火都湿透了。曹山林从背包里拿出个小铁罐,里面装的是浸了煤油的棉絮,这是他随身带的引火物。点燃棉絮,小心翼翼地放在柴堆底下,又用身体挡着风。 火终于升起来了。虽然不大,但暖意很快就传开了。大家围着火堆,挤在一起取暖。 “队长,这雪什么时候能停?”一个青壮问。 “难说。”曹山林看着外面,“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得做好在这里过夜的准备。” “过夜?”狗剩吓得脸都白了,“这……这不得冻死?” “有火,有棚子,冻不死。”曹山林说,“但得省着点柴火,不能一下子烧完。” 他安排人轮流值班,两小时一换,负责添柴,看着火不让灭。又让大家把带的干粮拿出来,分着吃。干粮不多,每人只能分到一点,但总比没有强。 天渐渐黑了,雪还没停。风倒是小了些,但温度降得厉害。曹山林估计,这会儿得有零下二十度。 夜里,是最难熬的时候。虽然围着火堆,但后背还是冷得发僵。大家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狗剩冻得直哆嗦,曹山林把他拉到身边,用身体给他挡风。 “姐夫……对不起……”狗剩小声说,“要不是我走不动,咱们可能早就回屯了。” “别说这些。”曹山林说,“记住这次的教训。在山里,最怕的就是这种突然的天气变化。以后进山,要看天,要带够装备,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嗯,我记住了。” 夜深了,雪渐渐小了。曹山林值班,坐在火堆旁,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虽然累,但他不敢睡——他是主心骨,他得保持清醒。 看着跳动的火焰,他想起了屯里。这么大的雪,屯里不知道怎么样了。合作社的牲畜圈够不够结实?老人们住的房子漏不漏风?学校里的孩子们…… 想着想着,天快亮了。雪终于停了,天空露出鱼肚白。曹山林站起来活动发麻的腿脚,叫醒大家。 “都醒醒,准备回去。” 众人起来,收拾东西。棚子拆了,火灭了,不留痕迹。这是规矩——在山里,不能破坏环境。 回屯的路上,雪很深,有的地方能没到大腿。走得比昨天还慢。曹山林心里着急,但也知道急不得,安全第一。 走了约莫三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屯子的轮廓。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屯子里一片狼藉。 好几处房子的屋顶被雪压塌了,露出黑黢黢的窟窿。道路被雪埋了,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最让人揪心的是,合作社的牲畜圈塌了一大片,里面传来牲畜惊恐的叫声。 “快!救人!”曹山林大喊。 众人冲进屯子。屯里人看见他们回来,像看到了救星。 “曹屯长!你们可回来了!” “王奶奶家的房子塌了,人还在里面!” “合作社的羊圈塌了,压死了好几只羊!” 曹山林迅速分配任务:“铁柱,你带人去王奶奶家,把人救出来。老耿,你带人去合作社,清理牲畜圈,把牲畜转移。其他人,分头检查各家各户,看看还有没有房子塌的,有没有人受伤的。” 他自己先去看了王奶奶家。王奶奶是个孤寡老人,七十多了,儿子早年进山采药摔死了,一个人住。她家的房子是老土房,本来就不结实,这场大雪直接把屋顶压塌了。 铁柱他们已经把王奶奶救出来了,人没事,就是吓坏了,一个劲地哭。 “王奶奶,别怕,没事了。”曹山林安慰她,“您先到合作社去,那里暖和。” “我的房子……我的房子没了……”王奶奶泣不成声。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人没事就好。” 接着去看合作社。牲畜圈塌了一半,压死了三只羊,还有好几只受了伤。老耿正带人清理,把没受伤的牲畜转移到临时搭建的棚子里。 “损失不小。”老耿说,“但万幸,没人受伤。” “人没事就好。”曹山林说,“牲畜死了就死了,以后再养。” 他挨家挨户检查。大多数房子还好,但有几家老房子确实危险。他让这些人家暂时搬到合作社去住——合作社的房子是新建的,结实。 忙到下午,总算把最紧急的事情处理完了。曹山林回到合作社办公室,召集理事会开会。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他说,“这场雪灾,损失不小。但万幸,没人伤亡。现在要做几件事:第一,安置受灾户,不能让他们没地方住。第二,清理道路,恢复交通。第三,统计损失,向上级汇报,争取支援。” “曹屯长,咱们合作社的钱……”铁柱媳妇小声说,“不多了。” “我知道。”曹山林说,“先紧着用,不够我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我私人垫上。”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曹山林说,“我是屯长,是合作社的负责人,这时候我不出头谁出头?” 正说着,王氏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嚷嚷:“曹山林!你可得给我们做主!” “怎么了?” “我们家房子也漏了!你看看,这还怎么住人?”王氏指着外面,“你得给我们修房子!” 曹山林站起来:“表舅妈,现在全屯都在救灾,修房子的事得往后排。您要是觉得住得不舒服,可以先搬到合作社来,跟其他人挤挤。” “挤挤?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怎么住?”王氏不依不饶,“我不管,你得先给我们修!” “表舅妈!”曹山林火了,“现在是什么时候?王奶奶的房子塌了,人都没地方住,您就因为漏了点雪,在这儿闹?您要是再闹,就请出去!” 王氏愣住了。她没想到曹山林会这么跟她说话。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长辈!” “长辈也得讲道理!”曹山林声音很大,全屋人都能听见,“现在是救灾的时候,不是讲情分的时候。谁有困难,我们都帮,但得按轻重缓急来。您要是觉得我处理不公,可以去找上级,可以离开屯子。但现在,请别在这儿耽误我们救灾!” 王氏被镇住了,灰溜溜地走了。 曹山林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大家看到了,关键时刻,得讲规矩,得分轻重。咱们合作社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受灾的人安置好,把损失降到最低。其他的,往后放。” 众人点头。经过这次,大家更服曹山林了——关键时刻,靠得住。 接下来的几天,屯里人齐心协力,救灾工作进展很快。王奶奶被安置在合作社,几个老人轮流照顾她。受灾的牲畜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道路清理出来了,虽然还很难走,但至少能通行了。 曹山林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倪丽珍心疼丈夫,但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把家里照顾好,让他少操点心。 这天晚上,曹山林回到家,看见桌上摆着几个菜,还有一壶酒。倪丽珍坐在桌旁等他。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没什么日子,就是看你太累,给你补补。”倪丽珍给他倒酒,“山林,这些天你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曹山林喝了一口酒,暖暖身子,“倒是你,家里这么多事,还要照顾孩子,辛苦了。” “我不辛苦。”倪丽珍说,“就是……表舅妈那边,又闹了。” “又怎么了?” “她说咱们偏心,对别人好,对他们不好。说狗剩在合作社干活,累病了,要休息。” “狗剩真病了?” “没有,铁柱媳妇说,他好得很,就是偷懒。” 曹山林叹了口气:“让她闹去吧。现在救灾要紧,没工夫理她。” 正说着,院门响了。是张老实,手里提着个篮子。 “山林,丽珍,还没睡呢?”张老实有些拘谨。 “表舅,进来坐。”曹山林说。 张老实进屋,把篮子放在桌上:“这是……这是我今天在合作社干活分的肉,我……我们吃不完,给你们送点来。” 曹山林看了看篮子,里面是一块猪肉,不大,但很新鲜。 “表舅,你们留着吃吧,我们有。” “不,你们拿着。”张老实说,“山林,这些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一家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表舅,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 “不,不是一家人。”张老实眼圈红了,“我知道,我们给你添麻烦了。狗剩不争气,他娘又不懂事……我……我对不起你。” “表舅,别这样。”曹山林扶他坐下,“狗剩还小,能改。表舅妈……慢慢来。你们既然来了,就是屯里人,咱们一起过日子,慢慢就好了。” “嗯,慢慢就好了。”张老实抹了抹眼睛,“山林,你放心,我一定管好狗剩,不让他再惹事。” 送走张老实,曹山林心里很感慨。人就是这样,有善有恶,有好有坏。但关键时刻,总能看出真情。 夜里,曹山林睡不着。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月光下的屯子。 雪后的屯子很安静,很祥和。虽然还有不少房子需要修,虽然还有很多困难要克服,但人心是齐的,这就够了。 他想起了这场雪灾,想起了救灾的这几天。屯里人互相帮助,互相扶持,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这才是真正的团结,真正的力量。 也想起了王氏的闹腾,想起了狗剩的偷懒。这些人,就像雪地里的污点,虽然碍眼,但改变不了雪地的纯洁。 只要大多数人是好的,只要方向是对的,就不怕。 月光如水,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曹山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钻进肺里,让他清醒。 前路还长,困难还多。但不怕。 因为人心在,希望在。 这就够了。 足够他走下去,走到更远的地方。 走到那片更光明的未来。 而他,就是那个带路的人。 也是那个守护的人。 他会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些人。 直到永远。 第182章 林海初展翅 独立领任务 四月初,雪彻底化了。山涧里的溪流哗啦啦地响,山坡上的草甸子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柞树、白桦的枝头也鼓起了芽苞。春天真真切切地来了。 雪灾后的重建工作还在继续,但已经进入了尾声。合作社组织社员们修补房屋、清理道路、整修牲畜圈,屯子里每天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曹山林忙得团团转,但心里是踏实的——经过这场灾难,屯里人更加团结了,合作社的凝聚力更强了。 这天早晨,曹山林正在合作社办公室里处理账目,林海跑了进来。小家伙今年八岁了,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脸上褪去了婴儿肥,有了几分少年的模样。 “爸,我能求你个事吗?”林海站在桌前,神情很认真。 “什么事?”曹山林放下笔。 “我想……我想带小队进山。” “带小队?什么小队?” “少年巡逻队。”林海说,“我和虎子叔家的铁蛋、栓子叔家的小山、还有合作社几个孩子商量好了,想成立个少年巡逻队,帮着巡山、护林。” 曹山林愣了愣,仔细打量儿子。林海站得笔直,眼神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们多大?最大的几岁?” “我最大,八岁。铁蛋七岁半,小山七岁,最小的李娃六岁。一共六个人。” “六岁到八岁……”曹山林沉吟,“太小了,进山太危险。” “我们不走远,就在屯子附近的山林转转。”林海说,“爸,你不是常说,男孩子要从小锻炼吗?我们都学了打弹弓,认脚印,还知道怎么在山里找吃的。我们能行。” 曹山林看着儿子,心里很复杂。一方面,他确实希望儿子能早点独立,早点锻炼;另一方面,又担心孩子太小,出什么意外。 “这样吧,”他说,“我先考考你。如果你能通过考验,我就让你试试。” “什么考验?” 曹山林拿出一张地图,是屯子周围的地形图。他在上面画了个圈:“这片区域,从屯子东头到老鹰岩,大约三里地。你们的任务是:第一,沿着这条路线走一遍,把看到的异常情况记下来——比如有没有盗伐的痕迹,有没有可疑的脚印,有没有火险隐患。第二,找到三样东西:一根完整的鹿角(旧的也行),一块特殊的石头,一种能吃的野菜。第三,天黑前必须回来。能做到吗?” 林海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用力点头:“能!” “好,那我给你准备东西。”曹山林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背包,往里装东西:一壶水,几块干粮,一把小刀,一盒火柴(用油纸包着防潮),一个哨子,还有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记住几条规矩。”他一边装一边说,“第一,六个人必须在一起,不能分开。第二,遇到危险就吹哨子,附近有护林队巡逻,能听到。第三,不能走没标记的路,必须按地图走。第四,看到可疑的人,不要靠近,立刻回来报告。第五,也是最重要的,安全第一,完不成任务没关系,人必须安全回来。” “记住了!”林海大声说。 “去吧,中午十二点出发,下午五点前必须回来。” 林海背上小背包,兴奋地跑了出去。曹山林站在窗前,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心里既骄傲又担心。 倪丽珍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他身边:“你真让他去?” “让他试试。”曹山林说,“男孩子,总要学会独立。” “可是……太小了。” “不小了。”曹山林搂住妻子的肩,“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一个人进山打兔子了。咱们的儿子,不会差的。” “可万一出事……” “不会出事。”曹山林说,“那片区域我很熟,没什么危险动物。而且有护林队巡逻,我让铁柱多注意着点。” 倪丽珍还是担心,但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丈夫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中午,少年巡逻队出发了。六个孩子,排成一队,林海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地图。小家伙们都很兴奋,但又努力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像真正的巡逻队员。 屯里人看见了,都笑着打招呼:“哟,小林海带队巡逻呢?” “嗯!我们去巡山!”林海挺起小胸脯。 “好好,注意安全啊。” 孩子们出了屯子,沿着小路往东走。春天的山林很热闹,鸟叫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看见松鼠在树枝间跳跃。林海一边走一边对照地图,很认真。 “队长,咱们先找什么?”铁蛋问。他是虎子的儿子,虎头虎脑的,很壮实。 “先按路线走,把异常情况记下来。”林海说,“大家眼睛放亮,看到什么都告诉我。” 走了约莫一里地,来到一片松林。林海忽然停下:“看这儿。” 地上有几处砍伐的痕迹,树桩很新,看样子是不久前砍的。但砍的不是大树,是碗口粗的小树,砍得很粗糙,树枝树叶扔了一地。 “这是……有人砍柴?”小山说。 “不像。”林海蹲下查看,“砍柴不会砍这么小的树,而且砍得这么乱。倒像是……故意破坏。” 他从背包里拿出小本子,记下来:“四月五日,松林处发现砍伐痕迹,小树三棵,砍伐粗糙,疑似人为破坏。” 继续往前走。又走了约莫半里地,前面是一片草甸子。草刚冒芽,嫩绿嫩绿的。林海眼尖,看见草甸子边缘有一串脚印。 “过来看。” 孩子们围过来。脚印不大,比狗脚印小,呈一条直线,步距很均匀。 “是狐狸。”林海说,“新鲜的,估计昨晚留下的。” 他又记下来:“发现狐狸脚印一串,方向往北。” 再往前走,到了老鹰岩下。这里是片石崖,崖壁上有很多裂缝和岩洞。林海记得爸爸说过,这种地方可能有动物做窝。 “大家找找,看有没有鹿角。” 六个孩子散开,在崖壁下寻找。找了约莫十分钟,小山忽然喊:“队长,这儿!” 林海跑过去。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果然有一根鹿角,是马鹿的角,已经骨化了,但很完整。 “找到了!”孩子们欢呼。 林海把鹿角装进背包:“继续找石头和野菜。” 特殊的石头不好找。孩子们在溪边、崖下、树林里到处找,找到的都是普通的石头。眼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林海有些着急。 “大家再仔细找找,爸爸说特殊的石头,可能是指……有特点的石头。” 正说着,李娃喊:“队长,你看这个!” 李娃是合作社李会计的儿子,六岁,最小,但眼睛很尖。他指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半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有奇特的花纹,像云彩,又像波浪。 林海挖出来一看,果然很特别。石头是青灰色的,上面的花纹是天然的,很美。 “这个行!”他高兴地说,“李娃,好样的!” 现在就差野菜了。春天刚来,能吃的野菜不多。林海带着大家在背阴处找,找到了几丛蕨菜,刚冒出拳曲的嫩芽。 “这是蕨菜,能吃。”林海小心地采了几根,“够了,咱们该回去了。” 看看时间,下午四点。林海决定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检查上午记下的异常情况。 走到那片松林时,他忽然觉得不对劲。上午看到的砍伐痕迹旁边,又多了一处——又有两棵小树被砍了。 “有人来过。”他低声说。 “会不会是护林队?”铁蛋问。 “护林队砍树会清理干净,不会这么乱。”林海说,“而且,为什么专砍小树?” 他仔细查看新的砍伐痕迹。树桩上的斧痕很新,木屑还是湿的,说明刚砍不久。周围有脚印,是成年人的脚印,胶鞋底,印子很深。 “大家小心,可能有人在附近。”林海说,“咱们快点走,回去报告。” 孩子们有些紧张,但都没乱。林海带着大家快速离开松林,往屯子方向走。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传来动静。林海示意大家停下,躲到树后。 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是狗剩。他背着个背篓,手里拿着把斧头,斧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木屑。 “是狗剩叔。”小山小声说。 林海皱起眉头。狗剩来这儿干什么?砍树?为什么砍小树? 他想起爸爸说过,有些人会砍小树做架条,或者烧炭卖钱。但合作社有规定,不能乱砍树,尤其是小树。 狗剩没发现他们,背着背篓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林海等狗剩走远了,才带着大家出来。 “走,回去。” 回到屯子,正好五点。曹山林在合作社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报告!”林海站得笔直,“少年巡逻队完成任务归来!” “进来说。” 办公室里,林海把今天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拿出鹿角、石头和蕨菜,又拿出小本子,上面记着发现的情况。 曹山林听着,看着,心里很欣慰。儿子做得很好,观察仔细,记录清楚,判断也基本正确。 “狗剩砍树的事,你怎么看?”他问。 “我觉得……不对。”林海说,“合作社有规定,不能乱砍树。而且他专砍小树,砍了就扔,像是……故意的。” “故意的?为什么?” “不知道。”林海摇头,“但肯定没好事。” 曹山林点点头:“你做得很好。这事我会处理。现在,说说你们的收获。” 林海把鹿角、石头、蕨菜摆在桌上:“任务完成。另外,我们还发现了狐狸脚印,记在本子上了。” 曹山林仔细检查每一样东西。鹿角不错,虽然旧了,但完整。石头很特别,花纹确实好看。蕨菜很嫩,晚上可以炒着吃。 “很好。”他说,“你们通过了考验。从今天起,少年巡逻队正式成立,负责屯子附近三里的山林巡逻。每周一次,每次半天。有情况及时报告。能做到吗?” “能!”六个孩子齐声回答。 “好,现在解散,回家吃饭。” 孩子们欢呼着跑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曹山林和倪丽珍。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曹山林笑着对妻子说。 “是,你儿子厉害。”倪丽珍也笑了,“可是……狗剩砍树的事,怎么办?” “我去看看。” 曹山林去了狗剩砍树的地方。果然,五棵小树被砍了,砍得很粗糙,树枝树叶扔了一地。他沿着脚印追踪,找到了狗剩藏背篓的地方——背篓里装着砍下来的小树,已经截成段了。 “这是要做架条。”曹山林判断。 他带着背篓去找张老实。张老实正在合作社干活,看见背篓,脸色变了。 “山林,这是……” “狗剩砍的。”曹山林说,“合作社有规定,不能乱砍树,尤其是小树。表舅,你怎么说?” 张老实低着头,半天才说:“我……我不知道。这孩子……又惹事。” “这次不是惹事,是破坏。”曹山林说,“小树长起来不容易,砍了就是破坏山林。按规矩,得罚。” “怎么罚?” “按市价赔偿,一棵树五块,五棵二十五块。另外,罚他给合作社种树,种十棵,保证成活。” “二十五块……”张老实脸都白了,“我们……我们没那么多钱。” “没钱就干活抵。”曹山林说,“但规矩不能坏。表舅,我已经给过狗剩机会了,上次偷东西,我没重罚。这次再犯,不能轻饶。否则,别人也会跟着学,规矩就坏了。” 张老实点点头:“我明白。我……我去找狗剩。” 晚上,狗剩被张老实揪着来道歉。王氏也跟着,又想闹,被张老实瞪了一眼,不敢说话了。 “姐夫,我错了。”狗剩低着头,“我不该砍树。” “知道错在哪吗?”曹山林问。 “不该……不该破坏山林。” “还有呢?” 狗剩想了想:“不该……不守规矩。” “对,不守规矩。”曹山林说,“合作社有规定,山林有规矩,你不守,就是错。这次罚你赔偿二十五块,种树十棵。服不服?” “服……”狗剩小声说。 “大声点!” “服!”狗剩哭了。 “好,那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去种树,种不完不准休息。”曹山林说,“表舅妈,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氏撇撇嘴,没敢吱声。 处理完狗剩的事,曹山林回到屋里。林海已经睡了,小脸上还带着笑,可能在做巡逻队的梦。倪丽珍在灯下缝衣服,是给林海做的新衣服——孩子长大了,去年的衣服都短了。 “处理完了?”倪丽珍问。 “嗯。”曹山林坐下,“狗剩这孩子……得好好管管。再不管,就废了。” “表舅妈太惯着他。” “是啊。”曹山林叹气,“但咱们能做的有限。规矩立了,罚也罚了,能不能改,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那少年巡逻队……真让他们每周都去?” “去。”曹山林说,“孩子们需要锻炼。而且,他们真的能发现问题。今天要不是他们,狗剩砍树的事我还不知道。” “可万一出事……” “不会。”曹山林说,“那片区域很安全,而且有护林队看着。孩子们也需要学会承担责任,学会独立。这是好事。” 倪丽珍点点头,但眼里还是藏着担忧。 曹山林知道妻子的心思。当妈的,总是担心孩子。但孩子总要长大,总要离开父母,独自面对世界。早点锻炼,早点独立,是好事。 他看着睡梦中的儿子,心里很骄傲。 林海今天表现很好,有观察力,有判断力,有责任心。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猎人,一个合格的男子汉。 这就是传承。 手艺要传承,规矩要传承,精神也要传承。 他要做的,就是给儿子创造条件,让他成长,让他飞翔。 就像雏鹰,总要离开巢穴,展翅高飞。 而他,就是那个看着雏鹰起飞的人。 虽然不舍,虽然担心,但必须放手。 因为这就是生命,这就是成长。 窗外,月光很好。春天的夜晚很安静,很祥和。 曹山林走到窗前,看着月光下的山林。 山林沉默着,但充满生机。春天来了,万物复苏,生生不息。 就像这些孩子,就像这个屯子,就像这份希望。 一切都在成长,一切都在变化。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对山林的敬畏,比如对规矩的遵守,比如对责任的担当。 这些,他要传下去。 传给儿子,传给下一代,传给这片土地的子孙后代。 直到永远。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沉稳,坚定。 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些人,守护着这份传承。 这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荣耀。 第183章 丽华赴省城 临别心思乱 四月中旬,省城农业大学来了通知,要举办一个为期三个月的“农林经济管理”培训班,各县可推荐两名基层干部参加。县里把其中一个名额给了曹山林。 消息传到屯里,大家都很高兴。这是好事,说明上级重视合作社,重视曹山林这个带头人。可曹山林却犯了难——合作社刚步入正轨,山林学堂正在关键期,少年巡逻队也刚刚起步,他这个主心骨一走,很多事情可能要受影响。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跟倪丽珍说了。倪丽珍正在炕上哄双胞胎女儿睡觉,闻言愣了一下。 “要去多久?” “三个月,从五月到八月。” “那么久……”倪丽珍低下头,“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五号报到。”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双胞胎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过了很久,倪丽珍轻声说:“去吧,这是好事。合作社有铁柱他们看着,应该没问题。家里……有我。” 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我就是不放心你和孩子。”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都多大的人了。”倪丽珍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再说,还有表舅他们……虽然闹腾,但好歹是亲戚,能帮着照应。” “他们?”曹山林摇摇头,“不添乱就不错了。” 正说着,院门响了。是倪丽华,刚从公司回来,脸上带着倦容。 “姐,姐夫,还没睡呢?”她脱了外衣挂在墙上,“今天去县里办事,听说姐夫要去省城学习了?” “嗯,正说这事呢。”曹山林说,“丽华,我走这三个月,公司那边你多费心。合作社有铁柱他们,我倒是放心,就是公司……” “姐夫放心,公司有我。”倪丽华说,“不过……我也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什么事?” 倪丽华坐下来,搓了搓手,似乎有些犹豫:“我……我想去省城分公司。” 曹山林和倪丽珍都愣了。 “去省城?为什么?”倪丽珍问。 “省城分公司刚成立,需要人。”倪丽华说,“而且……我想出去闯闯。在屯里待了这么多年,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可是……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省城……”倪丽珍很担心。 “姐,我都二十三了,不是小姑娘了。”倪丽华笑了笑,“再说,姐夫不是也要去省城吗?我们可以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到了省城,他在农大学习,我在分公司工作,离得不远,也能互相照应。” 这个提议让曹山林有些意外。他看向倪丽华,发现这丫头眼神坚定,看来是早就想好了。 “你真想去?” “真想。”倪丽华点头,“姐夫,这些年跟你学打猎,学做生意,我觉得……我还能做更多的事。省城分公司是个机会,我想试试。” 曹山林沉吟片刻。倪丽华说得对,这丫头有本事,有头脑,窝在屯里确实可惜了。省城分公司刚成立,正需要她这样的人。 “行,我支持你。”他说,“不过……这事得跟合作社、跟公司都说清楚。你这一走,好多事得重新安排。” “我知道。”倪丽华眼睛亮了,“谢谢姐夫!” 倪丽珍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妹妹兴奋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丽华这些年不容易。一个姑娘家,跟着姐夫学打猎,学做生意,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现在有机会出去闯荡,她这个当姐姐的,不应该拦着。 “那……什么时候走?”倪丽珍问。 “跟姐夫一起,下个月五号。”倪丽华说,“这半个月,我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接下来的半个月,屯里一下子要走了两个人——曹山林去学习,倪丽华去工作。合作社和公司都得重新安排。 曹山林先开了合作社理事会,把事情说清楚。 “我去学习这三个月,合作社由王老栓暂时代理屯长,铁柱、栓子辅助。重大事项,理事会集体决定。山林学堂由老耿负责,少年巡逻队……让林海带着,铁柱的儿子铁蛋辅助。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意见。”王老栓说,“屯长放心去学习,合作社有我们呢。” “就是……”铁柱犹豫了一下,“山林学堂那些孩子,老耿一个人带,会不会太累?” “让赵小虎帮忙。”曹山林说,“那孩子有天分,又肯学,可以当助教。” “好主意。” 接着开公司会议。倪丽华把账目、客户、业务都梳理清楚,移交给铁柱媳妇和另一个老会计。 “公司这边,我不在的时候,由铁柱媳妇暂代经理。重大决策,还是等姐夫回来定。省城分公司那边,我会尽快打开局面,争取三个月内盈利。” 安排妥当,已经是四月底了。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山上的杜鹃花开了,一片片的粉红,像给山林披上了彩衣。 临走前一天晚上,曹山林在家里收拾行李。倪丽珍一边帮他整理衣服,一边偷偷抹眼泪。 “哭什么?”曹山林搂住妻子,“就三个月,很快就回来了。” “我知道……”倪丽珍靠在他肩上,“就是……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曹山林说,“但这是必须走的路。合作社要发展,我就得学习新东西。现在政策变了,光靠老经验不行了,得学新技术,新理念。” “我明白。”倪丽珍擦擦眼泪,“你去吧,家里有我。就是……照顾好丽华,她一个姑娘家,在外不容易。” “放心吧,我会照顾她的。” 正说着,林海进来了,小脸上写满了不舍。 “爸,你真要走三个月啊?” “嗯,三个月。”曹山林把儿子拉到身边,“爸爸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小男子汉了。要帮着妈妈照顾妹妹,要带好少年巡逻队,能做到吗?” “能!”林海用力点头,“爸,我会想你的。” “爸爸也会想你。”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等爸爸回来,给你带省城的好东西。” “我不要东西,我要爸爸早点回来。” 曹山林鼻子一酸,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这一夜,曹山林几乎没睡。他看着熟睡的妻子和孩子,心里满是不舍。这个家,这片山林,这个屯子,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突然要离开,真是割舍不下。 天快亮时,他悄悄起床,走到院子里。春天的早晨还有些凉意,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远处传来公鸡的啼鸣,屯子里陆续亮起了灯火。 “姐夫,起这么早?” 倪丽华也起来了,背着个简单的行李包,站在院门口。 “睡不着。”曹山林说,“丽华,你真的想好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想好了。”倪丽华走进院子,“姐夫,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省城吗?” “为什么?” “因为……”倪丽华顿了顿,“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在屯里,我是曹山林的小姨子,是倪丽珍的妹妹。去了省城,我就是倪丽华,一个能独立做事的人。” 曹山林看着这个妹妹,忽然发现,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学打猎的小丫头,而是一个有想法、有追求的年轻人。 “好,有志气。”他说,“到了省城,放开手脚干。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谢谢姐夫。” 天亮后,屯里人都来送行。合作社的社员,公司的员工,山林学堂的孩子们,少年巡逻队的小队员……把曹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王老栓代表合作社送上一包山货:“屯长,这是大家的心意,带给省城的老师们尝尝。” 铁柱媳妇代表公司送上一个笔记本:“曹经理,这是公司的账目副本,您带着,随时查看。” 山林学堂的孩子们送上自己做的礼物——赵小虎编的一个草蚂蚱,其他孩子画的画,写的字。 少年巡逻队的小队员们站成一排,齐声说:“曹叔叔放心,我们会好好巡逻的!” 曹山林很感动,一一谢过。最后,他站在台阶上,对大家说:“乡亲们,我就走三个月。这三个月,合作社靠大家,公司靠大家,屯子靠大家。我相信,咱们屯会越来越好,合作社会越来越强。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干更大的事!” “好!”众人齐声高呼。 该出发了。去县城的马车已经等在村口。曹山林和倪丽华上了车,回头挥手告别。倪丽珍抱着双胞胎,林海站在妈妈身边,使劲挥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马车驶出屯子,上了大路。曹山林一直回头看着,直到屯子消失在视线里。 “姐夫,舍不得吧?”倪丽华问。 “嗯。”曹山林点头,“这么多年,第一次离开这么久。” “姐肯定更舍不得。” “是啊。”曹山林叹了口气,“丽华,到了省城,你要记住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安全第一。省城人多,车多,要注意安全。第二,工作上要虚心学习,但也要坚持原则。第三,生活上别太节省,该花的钱要花。第四……”他顿了顿,“遇到合适的……也可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你也不小了。” 倪丽华脸一红:“姐夫,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曹山林认真地说,“丽华,你是个好姑娘,能干,聪明,善良。该有自己的人生,该有自己的家庭。” 倪丽华低下头,没说话。 马车颠簸着,驶向县城。路两边的田野里,农民们已经开始春耕了。黑土地被翻起来,散发着泥土的清香。远处,山林已经染上了新绿,生机勃勃。 到了县城,还要转火车。这是曹山林第一次坐火车,倪丽华也是。两人买了硬座票,挤在拥挤的车厢里。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退去。曹山林看着窗外,心里很复杂。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对家乡的思念。 “姐夫,你看。”倪丽华指着窗外的一片山林,“像不像咱们屯的山?” “像,但不如咱们的山好。”曹山林说,“咱们的山,有灵性。” “是啊。”倪丽华轻声说,“姐夫,你说……咱们还能回来吗?” “当然能。”曹山林说,“学习完了就回来,工作……你也可以随时回来。屯里永远是咱们的家。” “嗯,永远是家。” 火车轰鸣着,驶向远方。窗外的山林渐渐变成了平原,变成了城镇。曹山林知道,一个新的世界在等着他们。 但他心里清楚,无论走多远,根都在那片山林里。无论见多少世面,魂都在那个屯子里。 这就是故土,这就是乡愁。 傍晚时分,火车到了省城。出站口人山人海,嘈杂声、喇叭声、叫卖声混成一片。倪丽华有些紧张,紧紧跟在曹山林身后。 省城分公司的负责人老陈来接站。老陈四十多岁,戴副眼镜,很斯文。 “曹经理,倪副经理,一路辛苦了。”他热情地握手,“住处都安排好了,先休息,明天我带你们熟悉环境。” 住处是分公司租的房子,在城郊,虽然简陋,但干净。曹山林住一间,倪丽华住隔壁。 安顿好后,老陈请他们吃饭。饭桌上,老陈介绍了分公司的情况。 “省城市场很大,但竞争也激烈。咱们公司的山货,品质好,但价格高,销路一直打不开。倪副经理来了,得想办法打开局面。” “我会尽力的。”倪丽华说。 “曹经理学习的地方在农大,离这儿不远,坐公交车四站路。学习期间,您就住这儿,方便。” “好,麻烦你了。” 吃过饭,回到住处。倪丽华坐在床上,看着陌生的房间,心里空落落的。 敲门声响起,是曹山林。 “丽华,还习惯吗?” “有点……不习惯。”倪丽华实话实说,“太吵了,睡不着。” “慢慢就习惯了。”曹山林说,“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就是新的生活了。” “姐夫,你也是。” 曹山林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窗外,城市的灯光很亮,但没有星星。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还有不知道哪里的音乐声。 他想起了屯里的夜晚,那么安静,那么祥和。想起了家里的炕,那么温暖,那么踏实。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孩子,想起了那片山林……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一个离家的人来说,每一天都是思念。 他坐起来,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信。 “丽珍、林海、孩子们:我已安全到达省城,住处安排妥当,一切顺利。省城很大,很热闹,但不如家里好。想念你们,想念屯里的一切。我会好好学习,早日归来。你们要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写完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 城市的夜晚,没有山林那么黑,也没有山林那么静。但同样,也没有山林那么让人心安。 他知道,接下来的三个月,会很难熬。但必须坚持。 因为这是为了合作社,为了屯里,为了那片山林。 也为了家人,为了那些期待的眼神。 他会努力的。 努力学习,努力适应,努力成长。 等到学成归来,带着新知识,新理念,把合作社办得更好,把屯子建得更好。 这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承诺。 窗外,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线。 像一道希望的光,照亮前路。 曹山林看着那道光,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前路还长,但方向明确。 这就够了。 足够他走下去。 走到学成归来的那一天。 走到与家人团聚的那一天。 走到那片更光明的未来。 第184章 省城新世界 诱惑与坚守 省城的早晨是从五点钟开始的。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喇叭声,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还有远处工厂的汽笛声。曹山林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农大的培训班今天正式开始。他起床洗漱,换上那身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蓝布衣裳——在屯里穿着很得体,可在这省城,就显得有些土气了。但他不在乎,衣着只是外表,本事才是根本。 隔壁房间,倪丽华也已经起来了。她今天要去分公司报到,特意换了件素净的碎花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利落。 “姐夫,早。”倪丽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老陈昨天给的,说今早热热吃。” “好。”曹山林接过馒头,“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别紧张,多看多学少说话。” “知道。” 两人简单吃了早饭,一起出门。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得多,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楼房,墙上刷着“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标语。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引起行人侧目。 到了公交站,倪丽华要坐12路去分公司,曹山林坐8路去农大。等车的时候,倪丽华显得有些紧张,不停地整理衣角。 “丽华,放轻松。”曹山林说,“你是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能干好。” “嗯。”倪丽华点点头,但手还是紧紧抓着挎包的带子。 公交车来了,两人分头上车。曹山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省城确实繁华,商店橱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街上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还有烫着卷发、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这些都是屯里看不到的景象。 农大在城西,校园很大,绿树成荫。培训班报到处设在教学楼一层,已经排起了队。曹山林排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 “姓名,单位,推荐信。”负责登记的女老师头也不抬。 “曹山林,松江县青山屯合作社,这是推荐信。” 女老师接过推荐信看了看,抬头打量曹山林:“你就是曹山林?县里重点推荐的?” “是我。” “哦。”女老师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听说你们合作社搞得不错,还开了公司?” “是,大家共同努力。” “嗯,进去吧,二楼201教室。” 曹山林拿着学员证和学习材料上了楼。教室里已经坐了二三十人,大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穿着打扮比他讲究得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学习材料。 第一节课是《农村经济管理概论》,讲课的是农经系的刘教授。刘教授五十多岁,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内容很扎实。曹山林听得认真,笔记记得飞快。 “当前,农村改革进入深水区。”刘教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乡镇企业、商品经济……这些都是新课题。作为基层干部,要转变观念,适应新形势。” 课间休息时,几个学员围在一起聊天。曹山林不太擅长交际,就坐在位置上整理笔记。 “哎,你是哪儿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凑过来问。 “松江县青山屯。” “青山屯?听说过。”那男人说,“你们那儿是不是有个合作社,搞得挺红火?” “是。” “厉害啊。”男人竖起大拇指,“我叫王建国,临江县的。我们那儿也在搞合作社,但没你们搞得好。回头跟你取取经。” “互相学习。”曹山林说。 上午的课结束,学员们都去食堂吃饭。农大的食堂很大,窗口前排着长队。曹山林打了份最简单的菜——白菜炖土豆,两个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几口,王建国端着饭盒过来了:“曹老弟,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坐吧。” 王建国很健谈,边吃边聊:“曹老弟,你们合作社现在主要搞什么?” “山货采集、加工、销售,还有养殖。” “销路怎么样?” “还行,主要是县里和周边几个县。这次来学习,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打开省城市场。” “省城市场可不好打。”王建国摇头,“竞争激烈着呢。不过你们要是真有特色,也不是没机会。” 正聊着,一个女学员端着饭盒走过来:“王建国,你又在这儿吹牛呢?” “哟,李技术员,快坐快坐。”王建国赶紧让座,“介绍一下,这是李芳,咱们班的女状元,省农科院的。” 李芳三十出头,齐耳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冲曹山林点点头:“你好。” “你好,曹山林。” “你就是曹山林?”李芳眼睛一亮,“刘教授上午还提起你,说你们合作社是典型,要组织学员去参观学习呢。” “我们做得还不够。” “谦虚了。”李芳在对面坐下,“我研究过你们合作社的材料,很有特点。特别是‘山林学堂’和‘少年巡逻队’,这种培养下一代的做法,很有远见。” 曹山林有些意外,没想到李芳这么了解他们合作社。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很融洽。曹山林发现,这些来自全省各地的学员,虽然背景不同,但都有干实事的劲头。和他们交流,能学到不少东西。 下午是实践课,去郊区参观一个现代化养殖场。养殖场规模很大,全是机械化操作,让曹山林大开眼界。 “看看人家这设备,这技术。”王建国啧啧称赞,“咱们那儿还是土办法,落后啊。” “土办法也有土办法的好处。”李芳说,“关键是因地制宜。曹山林他们合作社,不就走出了一条适合山区的路子吗?” “那倒是。” 参观结束,曹山林回到住处时,天已经擦黑了。倪丽华还没回来,他简单煮了碗面条,边吃边看今天的学习笔记。 晚上八点多,倪丽华才回来,一脸疲惫。 “怎么这么晚?”曹山林问。 “开会,开到现在。”倪丽华脱了鞋,揉着发酸的脚踝,“姐夫,省城这边的工作,跟屯里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规矩多,流程多,一件事要层层审批。”倪丽华叹气,“今天我想去市场看看,老陈说先写申请,等批了再去。我想见几个客户,老陈说得先报计划……太麻烦了。” “大城市,正规单位,都这样。”曹山林说,“慢慢适应。” “嗯。”倪丽华坐下来,“不过姐夫,我今天去了趟百货大楼,看到咱们的山货了。” “哦?卖得怎么样?” “不好。”倪丽华摇头,“摆在角落里,没人问。我看了价格,比咱们出厂价高了三倍。” “这么高?” “是啊,中间环节太多。咱们的山货从屯里到县里,再到省城,经过好几道手,每道手都要加价。到柜台时,价格就上天了。” 曹山林皱眉。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但一直没找到解决办法。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市场看看。” 第二天是周六,培训班没课。曹山林和倪丽华一早去了省城最大的农贸市场。市场里人山人海,各种摊位密密麻麻,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们找到了卖山货的区域。几家摊位摆着蘑菇、木耳、榛子、松子之类的东西,但品质参差不齐。倪丽华仔细看了,摇头:“不如咱们的好。” “价格呢?” “比百货大楼便宜,但也不低。” 曹山林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正跟顾客讨价还价。 “大姐,这榛子怎么卖?” “一块二一斤,正宗山货,可香了。” 曹山林抓起几颗看了看,榛子个头小,有些还发霉了。 “大姐,这不像今年的新货啊。” “怎么不是新货?就是今年的!”中年妇女不高兴了,“不买别捣乱。” 曹山林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姐夫,你看。”倪丽华低声说,“市场上鱼龙混杂,好货赖货掺着卖。咱们的山货品质好,但顾客看不出来,还以为都一样。” “这是个问题。”曹山林说,“得想办法让顾客知道,咱们的东西好在哪里。” 两人在市场转了一上午,了解了大概情况。中午,在市场附近的小吃店吃饭时,倪丽华突然说:“姐夫,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咱们能不能在省城开个直营店?”倪丽华眼睛发亮,“直接从屯里发货到省城,省掉中间环节。店里只卖咱们合作社的山货,保证品质,明码标价。” 曹山林想了想:“主意不错,但投入不小。租店面,雇人,管理……都是问题。” “可以先从小做起。”倪丽华说,“租个小店面,我先兼着。等打开局面了,再扩大。”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倪丽华很坚定,“姐夫,我想试试。老陈那边太保守,按他那套来,咱们的山货永远打不开市场。” 曹山林看着倪丽华,从她眼里看到了决心和勇气。这丫头,是真的想干一番事业。 “好,我支持你。”他说,“但要跟老陈说清楚,不能闹矛盾。” “我知道。” 下午,他们去找老陈。老陈住在单位宿舍,听说他们的想法后,皱起了眉头。 “开直营店?这……这行吗?”老陈推了推眼镜,“省城房租贵,竞争激烈,万一赔了怎么办?” “不试试怎么知道?”倪丽华说,“陈经理,咱们现在的销售模式有问题。山货经过几道手,到顾客手里又贵又不新鲜。开直营店,能保证品质,也能让利给顾客。”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老陈犹豫,“这事得请示县里。” “县里那边我去说。”曹山林说,“陈经理,咱们都是想干实事的人。现在的销售模式确实有问题,不改不行。丽华有这个想法,有这个能力,咱们应该支持。” 老陈看看曹山林,又看看倪丽华,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既然曹经理这么说,我同意。但说好,店面不能大,投入不能多,先试试水。” “谢谢陈经理!”倪丽华高兴地说。 接下来几天,倪丽华开始忙活开店的事。找店面,办手续,装修……每天早出晚归,但干劲十足。曹山林一边学习,一边帮她出主意。 培训班这边,曹山林渐渐适应了。他学习刻苦,实践课表现突出,很快就在学员中有了名气。特别是刘教授,很欣赏这个来自山区的基层干部,经常在课堂上拿他举例子。 “曹山林同志的合作社,走的是可持续发展的路子。”刘教授说,“他们不是单纯地向山林索取,而是取之有度,用之有方。这种理念,值得大家学习。” 课后,经常有学员找曹山林交流。曹山林也不藏私,把自己的经验、教训都分享出来。他朴实的作风、扎实的功底,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周五下午,李芳找到曹山林:“曹同志,周末我们几个同学组织去郊游,你去不去?” “郊游?去哪儿?” “北山,听说风景不错,还能采些野菜。” 曹山林想了想,周末倪丽华要去看店面,自己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 周六一早,七八个学员在校门口集合。除了李芳、王建国,还有另外几个比较谈得来的同学。大家骑上自行车,往北山方向去。 北山在省城北郊,不高,但林木茂密。四月底的山林,正是最嫩的时候。新叶刚刚舒展,颜色是那种透明的嫩绿,阳光一照,像翡翠一样。 进了山,曹山林就像换了个人。他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眼睛明亮,不时停下来指点:“这是蕨菜,嫩的时候能吃。这是刺五加,叶子能泡茶。那是野杜鹃,花能入药……” 同学们都看呆了。王建国感叹:“曹老弟,你这哪是来郊游,简直是来上课啊。” “习惯了。”曹山林笑了笑,“在山里待久了,看什么都觉得亲切。” 大家一边走一边采野菜,说说笑笑,气氛很融洽。走到半山腰,李芳提议休息一下。众人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拿出带来的干粮和水。 “曹同志,你们合作社的山林学堂,都教孩子们什么?”李芳问。 “什么都教。”曹山林说,“认药材,设陷阱,看天气,辨方向……都是山里用得着的本事。” “那文化课呢?” “也教,但不如这些实用。”曹山林说,“山里孩子,最重要的是学会在山里生存。其他的,慢慢来。” “你这想法很实在。”李芳点头,“现在有些地方,一味强调文化课,结果孩子书没读好,农活也不会干。两头耽误。” “是啊。”王建国附和,“我们那儿也有这个问题。年轻人都不愿种地,都往城里跑。可城里哪有那么多工作?最后就成了盲流。” 大家聊得很投机,从农村教育聊到经济发展,从山林保护聊到乡村振兴。曹山林发现,这些来自不同地方的学员,虽然背景不同,但都有一颗为农村做事的心。 休息够了,继续往上走。快到山顶时,曹山林忽然停下,示意大家别出声。 前面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动静。 曹山林悄悄靠近,透过缝隙一看,是两只野兔,正在啃食嫩草。野兔很警觉,耳朵竖得老高,不时抬头张望。 曹山林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别动。他悄悄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子,握在手里。 看准时机,他猛地甩出一颗石子。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一只野兔的脑袋。野兔应声倒地,另一只吓得跳起来,飞快地逃走了。 曹山林走过去,提起那只野兔。石子正中脑门,一击毙命。 同学们都围过来,看得目瞪口呆。 “曹老弟,你这手也太厉害了吧!”王建国惊呼。 “练的。”曹山林说,“山里人,都会这一手。” “这要是去打猎,还不是手到擒来?” “打猎有打猎的规矩。”曹山林认真地说,“不该打的不打,不能杀绝。这只兔子正好,晚上咱们加个菜。” 提着野兔,大家继续往上走。山顶的视野很好,能俯瞰整个省城。城市像一块巨大的棋盘,街道纵横,楼房林立。远处,松花江像一条玉带,蜿蜒流过。 “真美啊。”李芳感叹。 “是啊,真美。”曹山林说,但心里想的却是家乡的山林。那里的山更高,林更密,景更美。 在山顶玩了一会儿,开始下山。回去的路上,曹山林又采了些野菜,还发现了几株药材。 “曹同志,你眼睛怎么这么尖?”一个同学问,“我什么都没看见,你就找到这么多东西。” “练出来的。”曹山林说,“在山里,眼睛要亮,耳朵要灵,鼻子要敏。少一样,就可能错过好东西,也可能遇到危险。” 回到城里,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大家约好晚上一起吃饭,曹山林去倪丽华的住处找她。 倪丽华刚看完店面回来,累得瘫在床上。听说晚上有聚会,她本来不想去,但曹山林说都是同学,认识认识有好处,她才勉强同意。 晚上,在农大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八九个人围坐一桌。曹山林把那只野兔给了饭馆,让厨师加工。又点了几样家常菜,要了两瓶酒。 菜上齐了,大家举杯。王建国先说:“这第一杯,敬咱们的缘分。天南地北聚到一起,不容易。” “干!” 第二杯,李芳说:“敬曹同志,让咱们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山里人。” “不敢当。”曹山林举杯,“互相学习。” 第三杯,曹山林说:“敬咱们的家乡,敬咱们的乡亲。希望学成回去,能把家乡建设得更好。” “说得好!”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大家聊学习,聊工作,聊理想。倪丽华一开始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也加入了聊天。 “倪同志在省城工作?”李芳问。 “嗯,在分公司,还想开个直营店。”倪丽华说。 “有想法,有魄力。”李芳赞道,“现在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敢想敢干。” “我就是想试试。”倪丽华说,“不能总靠姐夫,得自己闯出一片天。” “这话对。”王建国说,“咱们这代人,正好赶上好时候。政策放开了,机会多了,就看敢不敢干。” 聊到很晚才散。曹山林和倪丽华走在回住处的路上,省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些,但依然灯火通明。 “姐夫,你的这些同学都挺好的。”倪丽华说。 “是啊,都是干实事的人。”曹山林说,“跟他们交流,能学到不少东西。” “我也要好好学习。”倪丽华握紧拳头,“不能给姐夫丢脸。” “你已经很好了。”曹山林说,“丽华,记住,不管到哪儿,不管做什么,都要脚踏实地,不忘初心。咱们的根在山里,魂在山里,走到哪儿都不能忘。” “嗯,不忘。” 回到住处,倪丽华很快睡了。曹山林却睡不着,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省城的夜晚很美,但美得陌生,美得不真实。他想起了屯里的夜晚,想起了家里的炕,想起了妻子和孩子。 三个月,才刚刚开始。 路还长,但他会一步步走好。 为了合作社,为了屯里,为了那片山林。 也为了这些信任他、期待他的人。 他会努力的。 一定。 第185章 盗伐者踪现 林间暗较量 五月的兴安岭,正是山花烂漫的季节。粉红的杜鹃,雪白的梨花,金黄的蒲公英,把山林点缀得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可在这美景之下,却暗流涌动。 屯里,曹山林走后的第五天,铁柱带着护林队巡山时,发现了一处异常。 “铁柱叔,你看这儿!”赵小虎指着前方的一片落叶松林,声音里透着惊讶。 铁柱快步走过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紧皱——三棵碗口粗的落叶松被齐根砍断,树干被拖走了,只留下新鲜的树桩和散落一地的枝叶。砍伐手法很粗糙,斧痕杂乱,一看就不是正经伐木工干的。 “什么时候砍的?”铁柱蹲下查看树桩上的年轮。 “就这两天。”老耿也蹲下来,摸了摸树桩断面的汁液,“树浆还没干透,最多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铁柱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林子离屯子有七八里地,平时很少有人来。落叶松木质坚硬,纹理直,是做家具的好材料。这三棵虽然不大,但长得笔直,在市场上能卖个好价钱。 “是盗伐。”铁柱沉声道,“专挑好树砍,砍了就跑。” “会是谁?”栓子问,“咱屯里的人?” “不好说。”铁柱摇头,“但不管是谁,这都坏了规矩。合作社有规定,采伐要申请,要按计划来。这么乱砍,是毁林子。” 他们仔细勘察现场。除了砍伐痕迹,地上还有拖拽树木的痕迹,是往东南方向去的。从拖痕的宽度和深度判断,用的是简易的爬犁,人力拖拉,不是畜力。 “拖得动三棵树,至少得两三个人。”老耿分析道。 “脚印呢?”铁柱问。 赵小虎在周围找了找,摇头:“被拖痕破坏了,看不清。但看这手法,不是生手,知道怎么掩盖痕迹。” 铁柱沉吟片刻:“小虎,你带两个人顺着拖痕追,看看他们往哪儿去了。但记住,别追太远,发现情况立刻回来报告,不许擅自行动。” “是!”赵小虎带着两个护林队员去了。 铁柱和剩下的人继续巡山。他心里沉甸甸的。曹山林刚走没几天,就出了这种事。如果处理不好,不仅合作社的威信受损,山林也会遭殃。 下午回到屯里,铁柱立刻召集合作社理事会开会。 “情况就是这样。”铁柱把发现的情况说了一遍,“三棵落叶松,被盗伐了。从手法看,不是第一次干。” 王老栓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事儿不小。要是开了这个头,以后谁都敢来砍树,林子就毁了。” “得查出来是谁干的。”栓子说,“抓到人,按规矩办。” “怎么查?”铁柱媳妇问,“林子那么大,谁知道是谁?” “拖痕是往东南方向去的。”铁柱说,“东南方向有什么?” 众人想了想。东南方向十里外,是另一个屯子——前进屯。两个屯子之间隔着片杂木林,平时往来不多。 “会不会是前进屯的人?”老耿猜测。 “不好说。”铁柱摇头,“没证据,不能乱猜。但咱们得加强巡逻,特别是那片林子。” 正说着,赵小虎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 “铁柱叔,查清楚了!”他一进门就喊,“拖痕一直延伸到黑水河边,河对岸有车辙印,是拖拉机的!” “拖拉机?”铁柱眼睛一亮,“能看出是哪儿的拖拉机吗?” “轮胎花纹很特别,是‘东方红’牌的,而且……”赵小虎喘了口气,“而且轮胎有一道裂口,在地上留下了特殊的印子。我做了记号,顺着车辙印追了一段,是往县城方向去的。” “县城方向……”铁柱若有所思。 “还有,”赵小虎从兜里掏出个小东西,“我在河边捡到了这个。” 那是一枚纽扣,塑料的,半新不旧,上面印着模糊的图案,像是某个工厂的徽标。 “这是工作服上的扣子。”老耿接过来看了看,“看样式,像是……林场的工作服?” 铁柱接过纽扣,仔细端详。确实,青山屯林场的工人,穿的就是这种款式的工作服。但林场工人怎么会盗伐?而且专挑落叶松砍? “这事儿得慎重。”王老栓说,“牵扯到林场,不好办。” “不管牵扯到谁,破坏了林子,就得管。”铁柱坚定地说,“这样,明天一早,我去林场问问。老耿,你带人加强巡逻,特别是晚上。栓子,你去前进屯打听打听,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异常。” 散会后,铁柱回到家,心里还是不踏实。他想起曹山林临走时的嘱咐:“铁柱,屯子交给你了。遇到事,多商量,别莽撞。但该硬的时候,也得硬。” 可现在这事,该怎么处理?如果是林场的人干的,硬碰硬行吗?林场是国营单位,合作社是集体组织,级别不对等。 正想着,院门响了。是倪丽珍,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铁柱哥,还没吃饭吧?”倪丽珍把饺子放在桌上,“刚包的,白菜猪肉馅,趁热吃。” “丽珍,你太客气了。”铁柱连忙让座。 “应该的。”倪丽珍在炕沿坐下,“山林不在,合作社的事都压在你身上,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铁柱吃着饺子,忽然想到什么,“丽珍,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铁柱把盗伐的事说了。倪丽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铁柱哥,这事……我觉得得查清楚。”她说,“但查的时候,得讲方法。林场那边,关系复杂,不能硬来。” “那你说怎么办?” 倪丽珍想了想:“这样,明天你去林场,别直接问盗伐的事。就说合作社想跟林场合作,搞个联合护林队,看看林场什么反应。如果他们心里有鬼,肯定会露出马脚。” 铁柱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另外,”倪丽珍压低声音,“我听说,林场最近换了场长,新来的姓胡,是县里调来的。这人……风评不太好,爱搞小动作。” “胡场长?”铁柱皱眉,“我怎么没听说?” “就上个月的事。”倪丽珍说,“山林在的时候,跟老场长关系不错,合作一直很顺。新场长来了,还没打过交道。” 铁柱心里有了数。看来这事,可能跟新场长有关。 第二天一早,铁柱去了林场。林场在屯子东边五里地,规模不小,有百十号工人。场部是栋二层小楼,砖瓦结构,在屯里算是很气派了。 铁柱敲开场长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副金丝眼镜,正在看文件。 “胡场长?”铁柱试探地问。 “是我。”胡场长抬起头,打量铁柱,“你是?” “我是青山屯合作社的铁柱,暂时代理屯长。” “哦,铁柱同志,坐。”胡场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什么事吗?” 铁柱坐下,按照倪丽珍教的,先说了联合护林队的想法。 “咱们合作社和林场是邻居,林子连成片。最近山里有盗伐现象,我们想跟林场合作,成立个联合护林队,共同保护山林资源。” 胡场长听完,推了推眼镜:“这个想法……不错。不过,林场有林场的护林队,你们合作社也有护林队,有必要联合吗?” “人多力量大。”铁柱说,“而且盗伐的人狡猾,跨区域作案,单靠一方,防不住。” “嗯……”胡场长沉吟,“这事我得考虑考虑。林场有林场的规章制度,不是我说了算的。” “理解。”铁柱点头,“那胡场长先考虑,有消息通知我。” “好。” 从场长办公室出来,铁柱觉得不对劲。胡场长的态度很敷衍,明显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而且,在说话的时候,胡场长的眼神有些躲闪,不太自然。 离开场部,铁柱没直接回屯,而是去了工人宿舍区。他认识几个老工人,想私下打听打听。 在宿舍区门口,碰见了老刘头。老刘头在林场干了三十年,是个老实人。 “铁柱?你怎么来了?”老刘头正端着饭盒要去食堂。 “刘师傅,有点事想问问您。”铁柱把老刘头拉到一边,“林场最近……有没有人私下砍树卖?” 老刘头脸色一变,四下看看,压低声音:“你咋知道的?” “真有这事?” “嘘——”老刘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事……别乱说。新场长来了之后,管得严,工资发得少。有些年轻人……就想歪门邪道。” “具体是谁?” “我可不敢说。”老刘头摇头,“不过……我听说,有人跟县城的家具厂勾结,专挑好树砍,砍了连夜运走。” “怎么运?” “有拖拉机。”老刘头说,“晚上来,装了就走。地点不固定,今天这儿,明天那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铁柱心里有数了:“谢谢刘师傅。” “你可别说是我说的。”老刘头叮嘱。 “放心。” 回到屯里,栓子也从前进屯回来了,带回了消息。 “前进屯那边,最近也有人盗伐。”栓子说,“他们丢了几棵桦树,也是夜里干的。他们怀疑……是咱们屯的人干的。” “什么?”铁柱一愣。 “因为丢树的地方,离咱们屯近。”栓子说,“前进屯的人说,咱们屯林子大,不会偷他们的树,但保不准有个别人。” “乱猜疑。”铁柱摇头,“咱们得拿出证据,证明不是咱们干的。” 正说着,老耿急匆匆跑进来:“铁柱,又出事了!” “怎么了?” “刚才巡逻队发现,老鹰岩那边,又有树被砍了!”老耿喘着气,“这次更严重,五棵红松,都是二三十年的好树!” 铁柱脸色一沉:“走,去看看!” 一行人赶到老鹰岩。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五棵粗壮的红松倒在地上,树干已经被截成了几段,看样子是准备运走。周围的植被被破坏得一塌糊涂,地上到处是拖拉机的车辙印。 “又是拖拉机。”铁柱蹲下查看车辙印,跟赵小虎昨天描述的完全一样——东方红牌拖拉机,右前轮有一道裂口。 “他们越来越猖狂了。”栓子咬牙,“昨天三棵,今天五棵,明天还不得十棵?” 铁柱没说话,仔细观察现场。他发现,盗伐者很狡猾,选择的地点很隐蔽,在老鹰岩背阴处,从屯里看不到。而且,他们砍树的时间应该是凌晨,那时候巡逻队刚换班,警惕性最低。 “这是有计划、有组织的。”铁柱判断,“不是临时起意。” “怎么办?”老耿问,“报警?” “报警得有证据。”铁柱说,“光凭车辙印和纽扣,不够。咱们得抓现行。” “怎么抓?” 铁柱想了想:“他们连续两天得手,肯定会继续。今天晚上,咱们埋伏。” “埋伏?在哪儿?” “就在这里。”铁柱指着脚下的土地,“他们砍了树还没运走,肯定会回来。咱们晚上埋伏在周围,等他们来运树的时候,抓个正着。” “好主意!”栓子说,“我带一队人埋伏。” “不,我亲自带队。”铁柱说,“老耿,你带另一队人,在屯子外围设卡,防止他们逃跑。栓子,你带第三队人,机动支援。” “行!” 晚上十点,铁柱带着五个护林队员,悄悄来到老鹰岩。他们藏在周围的灌木丛里,身上披着伪装,一动不动。 五月的夜晚还有些凉意,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更添了几分寂静。 铁柱趴在草丛里,眼睛盯着那片被砍伐的空地。月光很亮,能清楚地看到倒在地上的红松树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队员们有些焦躁,小声嘀咕:“会不会不来了?” “别说话,耐心等。”铁柱低声道。 凌晨两点,远处传来隐约的发动机声。铁柱精神一振,示意大家做好准备。 声音越来越近,是拖拉机。透过树缝,能看到车灯的亮光。一辆东方红拖拉机沿着山路缓缓驶来,在距离空地百十米的地方停下。 车上跳下来三个人,手里拿着手电筒,四处照了照。 “没人,快动手!”一个声音说。 三人快步走到空地上,开始往拖拉机上搬木头。他们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 铁柱等到他们把第一根木头搬上车,才发出信号。 “上!” 六个护林队员从藏身处冲出来,手电筒齐刷刷照向那三人。 “不许动!合作社护林队!” 那三人吓了一跳,扔下木头就想跑。但护林队员已经围了上来,堵住了去路。 铁柱走到近前,手电筒照在三人脸上。都是年轻人,二十多岁,面生,不是屯里的人。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铁柱问。 三个人不吭声,低着头。 铁柱走到拖拉机旁,检查车厢。除了刚搬上来的红松,还有几段其他木材,都是好料子。驾驶室里,扔着几件工作服,正是林场的那种。 “林场的?”铁柱拿起一件工作服。 三个人还是不吭声。 铁柱也不急,仔细检查拖拉机。在驾驶座下面,他找到一个小本子,翻开一看,是记账本。上面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砍了什么树,卖给了谁,卖了多少钱。 铁柱翻开最近几页,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5月3日,落叶松三棵,卖县城家具厂,得款150元。” “5月4日,红松五棵,未售。” 铁柱合上本子,看向那三人:“还有什么话说?” 其中一个高个子终于开口了:“大哥,我们……我们就是混口饭吃。场里工资发不出来,我们也没办法……” “没办法就去偷?”铁柱厉声道,“合作社有规定,林场也有规定,不知道盗伐犯法吗?” “知道……但……” “但什么但!”栓子喝道,“走,跟我们去合作社!”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汽车声。两束车灯由远及近,是辆吉普车。车在老鹰岩下停住,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胡场长。 “怎么回事?”胡场长走过来,脸色阴沉。 铁柱把情况简单说了,递上记账本。 胡场长接过本子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身看向那三个年轻人:“是你们干的?” 三个人低下头。 “胡闹!”胡场长骂道,“谁让你们干的?” 三个人还是不说话。 胡场长叹了口气,转向铁柱:“铁柱同志,这事……是我们林场管理不严。这几个人,我会严肃处理。砍的树,我们照价赔偿。你看……” 铁柱看着胡场长,忽然问:“胡场长,这事您事先知道吗?” 胡场长一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铁柱说,“就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三个人,一辆拖拉机,敢连续盗伐,没有内应,恐怕做不到。” “你怀疑我?”胡场长声音冷了下来。 “不敢。”铁柱说,“但这事得查清楚。按规矩,得报林业局,报公安局。” “铁柱同志,没必要吧?”胡场长挤出一丝笑容,“都是兄弟单位,内部处理就行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这不是第一次了。”铁柱坚持,“而且,牵扯的不只是林场,还有县城家具厂。得查到底。” 胡场长的笑容消失了:“铁柱,我给足你面子了。别给脸不要脸。”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护林队员们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林场来的几个人也往前凑了凑。 铁柱毫不退让:“胡场长,这不是面子问题,是原则问题。盗伐山林,破坏资源,损害的是国家,是集体,是子孙后代。这个责任,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就在这时,又一辆车开了过来,是县林业局的吉普车。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正是林业局的张副局长。 “哟,这么热闹?”张副局长走过来,看看铁柱,又看看胡场长,“怎么回事?” 铁柱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张副局长听完,脸色严肃起来。 “胡场长,这事你怎么解释?” “张局长,我……”胡场长额头冒汗,“是我管理不严,我检讨。” “检讨?”张副局长冷哼,“光检讨就行了吗?盗伐国家林木,这是犯罪!这几个人,立刻控制起来。胡场长,你明天到局里来,把情况说清楚。” “是,是。”胡场长连连点头。 张副局长转向铁柱:“铁柱同志,你们做得对。保护山林资源,人人有责。这事林业局会严肃处理,给你们一个交代。” “谢谢张局长。”铁柱说。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三个盗伐者被林业局带走,胡场长灰溜溜地回去了。砍倒的树木,林业局会派人来处理。 回到屯里,天已经快亮了。铁柱疲惫地回到家,却睡不着。他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果然,三天后,消息传来——那三个盗伐者只被拘留了十五天,罚款二百元,就放出来了。胡场长写了个检讨,调离林场,去了别的单位。 “就这么完了?”栓子愤愤不平,“五棵红松,三棵落叶松,就值二百块钱?” “林业局说,鉴于他们是初犯,认罪态度好,从轻处理。”铁柱说。 “那家具厂那边呢?” “没查。”铁柱摇头,“说是证据不足。” 大家都沉默了。谁都看得出来,这事背后有猫腻。可他们只是合作社,力量有限,能做的只有这些。 “至少,胡场长调走了。”老耿说,“新来的场长,听说人不错。” “但愿吧。”铁柱叹了口气。 晚上,铁柱给曹山林写信,把这事详细说了一遍。信的最后,他写道:“山林,你不在,我才知道这个家不好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但不管多难,我会守住这片山林,等你回来。” 信寄出去了,可铁柱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他总觉得,盗伐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那些人尝到了甜头,还会再来。 而他能做的,就是加强巡逻,加强防范,用最笨的办法,守护这片山林。 因为这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命。 不能丢,不能毁。 夜深了,铁柱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林。月光下的山林,安静,神秘,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它不会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那些砍在它身上的斧头,那些拖拽它的绳索,那些贪婪的眼神,它都记得。 总有一天,它会给出回应。 铁柱相信这一点。 因为天地有正气,山林有灵性。 善恶到头,终有报应。 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到那一天。 等到正义到来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他会守着。 一直守着。 直到曹山林回来。 直到这片山林,再也没有盗伐者的身影。 直到每一棵树,都能自由生长。 直到每一个生命,都能安然栖息。 这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誓言。 他不会退。 绝不。 第186章 设局擒贼寇 人赃并获 五月中旬的兴安岭,山花谢了,绿叶更浓。柞树、白桦、红松都披上了新装,林子里一片生机盎然。可在这勃勃生机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盗伐事件过去半个月,林场换了新场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林业,为人正派,一上任就整顿纪律,加强管理。合作社这边,铁柱也加大了巡逻力度,每晚两班倒,重点区域重点防范。 一时间,山林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铁柱心里清楚,这种平静只是表面的。那三个盗伐者虽然被处理了,可他们背后的利益链条还在。县城家具厂那边,需求还在,就一定会有人铤而走险。 这天上午,铁柱正在合作社处理账目,栓子急匆匆跑进来。 “铁柱,有情况!” “什么情况?” “赵老三回来了!” 铁柱手里的笔一顿:“赵老三?他不是在县里吗?” “回来了,昨天下午到的。”栓子压低声音,“我亲眼看见的,跟县里来的两个人在村口说话,鬼鬼祟祟的。那两个人看着不像好人,穿得流里流气的。” 赵老三是屯里有名的混混,早年因为偷猎被曹山林收拾过,后来跑去县里混日子,很少回来。这次突然回来,还带着陌生人,肯定没好事。 “盯着他。”铁柱说,“看他有什么动静。” “已经在盯了。”栓子说,“王老栓的孙子在村口玩,看见赵老三他们往黑瞎子沟方向去了。” “黑瞎子沟?”铁柱眉头一皱,“那可是好木材多的地方。” “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不,别打草惊蛇。”铁柱想了想,“这样,你带两个人,远远跟着,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记住,别暴露,只观察,不行动。” “明白!” 栓子带人去了。铁柱继续处理账目,但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赵老三这种人,无利不起早,回来肯定有目的。 下午,栓子回来了,带回了更详细的情报。 “赵老三他们在黑瞎子沟转了一圈,用皮尺量了几棵树,还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栓子说,“那两个县里来的人,一个叫‘疤脸’,一个叫‘黄毛’,看着就不是善茬。” “量树?”铁柱沉吟,“看来是踩点。” “对,我听见他们说话。”栓子继续说,“疤脸说,‘这几棵红松不错,够粗,能做上等板材’。黄毛说,‘得晚上来,白天不行’。赵老三说,‘放心,这地儿我熟,晚上我带路’。” “果然要盗伐。”铁柱冷笑,“胆子不小,上次刚抓了人,还敢来。” “怎么办?今晚抓他们?” “不。”铁柱摇头,“抓贼抓赃,他们只是踩点,没动手,抓了也没用。而且,这次要抓,就得抓个大的,把背后的链子都扯出来。” “那怎么办?” 铁柱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赵老三这人,贪财,好赌。咱们可以设个局,引他上钩。” “怎么设?” 铁柱凑近栓子,低声说了几句。栓子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好主意!我这就去办!” 傍晚时分,屯里传开了一个消息——合作社明天要去县里卖一批山货,货款有五千多块,是笔大钱。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铁柱媳妇不小心说漏嘴的。 晚上,赵老三果然坐不住了。他悄悄摸到合作社院子外,扒着墙头往里看。院子里,铁柱和几个理事正在装车,麻袋捆得结实实,看样子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赵老三看了一会儿,悄悄溜走了。他直奔村外的小树林,疤脸和黄毛在那儿等他。 “怎么样?”疤脸问。 “是真的。”赵老三兴奋地说,“我看见他们装车了,好几麻袋,估计都是好东西。铁柱说明天一早就走,去县里。” “五千多块……”黄毛眼睛放光,“够咱们潇洒一阵子了。” “但怎么下手?”疤脸比较谨慎,“他们有护林队,不好弄。” “我有办法。”赵老三阴笑,“他们明天走黑瞎子沟那条路,那是必经之路。咱们提前在那儿设埋伏,等他们经过,一拥而上,抢了就跑。那条路偏,没人看见。” “行!”疤脸一拍大腿,“就这么干!得手后,咱们连夜去省城,谁也找不着。” “那盗伐的事……”黄毛问。 “先放放。”疤脸说,“有了钱,还砍什么树?直接买现成的。” 三人商量妥当,各自准备去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头顶的树杈上,栓子披着伪装,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等赵老三他们走远了,栓子悄悄溜下树,飞快跑回合作社。 “铁柱,他们上钩了!”栓子一进门就喊。 铁柱正在擦枪,闻言抬起头:“说详细点。” 栓子把听到的说了一遍。铁柱听完,点点头:“好,按计划行事。”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合作社院子里就热闹起来。铁柱带着五个青壮,赶着两辆马车,装满了麻袋,出发了。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引得几家狗叫了起来。 马车出了屯子,沿着山路往黑瞎子沟方向去。这条路确实偏,两边是密林,是设伏的好地方。 走了约莫三里地,来到一处急弯。这里路窄林密,马车得慢行。就在这时,前方路上突然横倒一棵树,挡住了去路。 “吁——”车夫勒住马。 铁柱跳下车,走上前查看。就在这时,两旁树林里冲出七八个人,手里拿着棍棒、砍刀,把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疤脸,脸上一条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看起来狰狞可怖。 “铁柱,识相的把钱交出来,饶你们一命。”疤脸恶狠狠地说。 铁柱扫了一眼这些人,除了疤脸、黄毛、赵老三,还有四五个生面孔,估计是县里来的混混。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铁柱故意问。 “少废话!”赵老三跳出来,“铁柱,今天你栽我手里了。把合作社的钱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合作社的钱?”铁柱冷笑,“赵老三,你消息挺灵通啊。” “废话少说,交钱!” 铁柱看了看周围,忽然笑了:“赵老三,你就带了这么几个人?” “怎么?嫌少?”赵老三得意道,“收拾你们几个,足够了。” “是吗?”铁柱提高声音,“兄弟们,出来吧!” 话音刚落,四周树林里呼啦啦冲出来二十多人——全是合作社的护林队员,手里拿着猎枪、棍棒,把疤脸一伙人反包围了。 疤脸脸色大变:“有埋伏!” “现在才知道?”铁柱一挥手,“拿下!” 护林队员们一拥而上。疤脸一伙人还想反抗,但人数悬殊太大,没几下就被制服了。赵老三想跑,被栓子一个扫堂腿绊倒,按在地上。 “铁柱!你阴我!”赵老三挣扎着喊。 “阴你?”铁柱走过去,“是你自己贪心,怪不得别人。” 疤脸被押过来,还在叫嚣:“铁柱,你敢动我?我在县里有人!” “县里有人?”铁柱冷笑,“那正好,连你背后的人一起揪出来。” 他示意栓子检查马车上的麻袋。栓子打开一个麻袋,倒出来的不是山货,而是石头。再打开一个,还是石头。 “这……”赵老三傻眼了。 “没想到吧?”铁柱说,“我们根本就没打算去县里卖货。这一切,就是为了引你们上钩。” 疤脸脸色铁青,知道上当了。 铁柱让人把疤脸一伙人捆结实,押回屯里。同时派人去县里报案。 上午十点,县公安局来了人,带队的是刑警队王队长。王队长四十多岁,一脸正气,办事雷厉风行。 “铁柱同志,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王队长看过现场,听完汇报,“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抢劫案,性质恶劣。这些人,我们要带回去审查。” “王队长,他们可能还牵扯盗伐案。”铁柱说,“上次林场盗伐的事,我怀疑跟他们有关。” “哦?”王队长眼睛一亮,“有证据吗?” 铁柱拿出一个小本子,是昨晚从赵老三住处搜出来的。上面记着一些账目:某月某日,卖给县城家具厂什么木材,多少钱。还有几个名字,估计是家具厂的人。 王队长翻看本子,越看脸色越严肃:“铁柱同志,这个本子很重要。你放心,我们会一查到底。” 疤脸一伙人被押上警车。临上车前,疤脸回头瞪着铁柱:“姓铁的,你等着,我出来饶不了你!” “等你出来再说。”铁柱淡淡地说。 警车开走了。屯里人围过来,七嘴八舌。 “铁柱,你可真行,把这帮坏蛋一网打尽了!” “赵老三这败类,早就该抓了!” “这下咱们屯清静了。” 铁柱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乡亲们,这事儿还没完。疤脸他们在县里有人,有利益链。咱们得配合公安局,把这条链子彻底斩断。” “怎么配合?” “该作证的作证,该提供线索的提供线索。”铁柱说,“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就不怕他们。” 众人点头。经过这次,大家更团结了。 下午,铁柱去林场找周场长,把情况说了一遍。周场长很重视,当即表示全力配合。 “铁柱同志,你们合作社做得好。”周场长说,“保护山林资源,不只是林场的事,是大家的事。以后咱们要加强合作,把这片林子守好。” “谢谢周场长支持。” 从林场回来,铁柱又去了前进屯。前进屯的屯长老李听说这事,也很感慨。 “铁柱,你们青山屯真是好样的。”老李说,“上次我们丢树,还怀疑过你们,真不好意思。” “没事,误会解开了就好。”铁柱说,“老李,以后咱们两个屯要联手,共同护林。盗伐的人狡猾,跨区域作案,单打独斗不行。” “说得对!”老李一拍大腿,“咱们成立个联防队,轮流巡逻,互相照应。” “好主意!” 事情一件件落实,铁柱虽然累,但心里踏实。他知道,曹山林把合作社交给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晚上回到家,铁柱媳妇做了几个菜,烫了壶酒。 “今天辛苦了,喝点解解乏。”媳妇给他倒酒。 铁柱喝着酒,忽然问:“你说,山林在省城怎么样了?” “应该挺好。”媳妇说,“前天丽珍收到信了,说山林学习认真,丽华也忙得热火朝天,要开什么直营店。” “那就好。”铁柱点头,“等山林回来,看到合作社好好的,一定高兴。” “你做得够好了。”媳妇看着他,“这些天,你瘦了。” “没事,扛得住。” 正说着,院门响了。是倪丽珍,端着一碗炖肉。 “铁柱哥,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倪丽珍把肉放在桌上,“你做得对,山林知道了,一定为你骄傲。” “丽珍,你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真心话。”倪丽珍坐下,“铁柱哥,有你在,合作社乱不了,屯里乱不了。山林走得放心,我们在家也安心。” 铁柱很感动。这些信任,这些支持,就是他最大的动力。 夜里,铁柱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在想,疤脸一伙人虽然被抓了,但他们的同伙会不会报复?家具厂那边,会不会还有动作? 正想着,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铁柱立刻警觉起来,悄悄起身,摸到窗边。 月光下,一个人影在院墙外鬼鬼祟祟地张望。铁柱眯眼细看,是黄毛!这小子居然没被抓? 黄毛在院墙外转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最后,他掏出一把刀,插进门缝,想撬门。 铁柱悄悄退回屋里,拿起猎枪,装好子弹。然后猛地拉开门,枪口对准黄毛。 “别动!” 黄毛吓了一跳,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铁……铁柱……”黄毛声音发抖。 “黄毛,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来?”铁柱冷冷地说。 “我……我就是想拿点钱跑路……”黄毛哭丧着脸,“疤脸进去了,我在县里待不下去了……” “跑路?”铁柱冷笑,“你以为跑得掉?公安局正通缉你呢。” “我……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黄毛跪下来,“我家里还有老娘,我不能进去啊……” 铁柱看着黄毛,这小子也就二十出头,一副怂样,不像疤脸那种亡命徒。 “你起来。”铁柱说,“跟我去合作社。” “去合作社?” “对,把事情说清楚,争取宽大处理。”铁柱说,“你现在自首,还能减刑。要是再跑,被抓到罪加一等。” 黄毛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我……我听你的。” 铁柱押着黄毛去了合作社。连夜审问,黄毛交代了不少事。 原来,疤脸一伙人跟县城一家叫“红星”的家具厂勾结,长期盗伐木材。家具厂老板姓吴,是县里一个领导的亲戚,有背景,所以一直没人敢查。 他们不仅盗伐青山屯的林场,还盗伐前进屯和其他几个屯的林子。几年来,盗伐的木材价值好几万,是一笔巨款。 “吴老板现在在哪儿?”铁柱问。 “在县里,但他听说疤脸出事,可能已经跑了。”黄毛说。 铁柱立刻给县公安局打电话。王队长听说后,表示马上组织抓捕。 天快亮时,王队长带人赶到合作社。看了黄毛的口供,王队长很重视。 “铁柱同志,你又立了一功。”王队长说,“这个吴老板,我们早就盯上了,但一直没证据。现在有了人证物证,他跑不了。” “王队长,一定要把他绳之以法。”铁柱说,“不然,还会有第二个疤脸,第三个赵老三。” “放心,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王队长带走了黄毛,也带走了那份口供。铁柱送他们到村口,看着警车远去,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回到合作社,天已经大亮。社员们陆续来上工,听说昨晚又抓了黄毛,都很振奋。 “这下彻底清静了!” “看以后谁还敢来咱们这儿捣乱!” 铁柱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忙碌的社员,看着远处的山林,心里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这场斗争还没完全结束。只要还有利益,就还会有人铤而走险。但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守住规矩,护住山林,就不怕任何挑战。 这是他作为代理屯长的责任。 也是他作为山里人的本分。 他会一直守下去。 守到曹山林回来。 守到这片山林,再也没有盗伐者的斧声。 守到每一个夜晚,都能安然入睡。 这就是他的承诺。 也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告白。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林上,洒在屯子里,洒在每个人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守护,永不止息。 第187章 古猎户遗迹 历史的重现 六月初,兴安岭进入了初夏。山林的绿色变得深沉起来,不再是初春那种嫩生生的感觉,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各种野果开始挂上枝头,山丁子、野葡萄、榛子、松塔,都在悄悄孕育着果实。 这天清晨,少年巡逻队照例进山巡逻。自从上次成功阻止了盗伐,林海这个小队长的威信更高了,队员们也更听他的话。八岁的林海,已经学会了看地图、辨方向、察痕迹,比很多大人都强。 “队长,今天咱们去哪儿?”铁蛋问。他是铁柱的儿子,比林海小半岁,但壮实得像个小牛犊。 林海摊开地图,这是曹山林亲手绘制的屯子周边地形图,详细标注了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每一片林子。 “今天去老龙沟。”林海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爸爸说那里有片混交林,药材多,野生动物也多。咱们去看看有没有异常。” “好嘞!”队员们都很兴奋。老龙沟离屯子有五里多地,他们平时很少去,算是次“远征”。 六个孩子,排成一队,林海打头,铁蛋殿后,沿着山路往老龙沟方向走。清晨的山林很安静,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满晶莹的水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来到老龙沟入口。这里地势险峻,两山夹一沟,沟底有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沟里树木茂密,以红松、柞树为主,间杂着白桦和椴树。 “大家注意安全,沟里路滑。”林海提醒道,“两人一组,不要分开。” 孩子们两两一组,沿着沟边的小路慢慢前进。林海边走边观察,不时停下来看看地上的痕迹。 “队长,你看这个。”小山指着地上的一串脚印。 林海蹲下查看。脚印不大,呈梅花状,步距均匀,是狍子的脚印。从脚印的新鲜程度看,是昨天傍晚留下的。 “是狍子,母的,可能带着崽。”林海判断,“咱们别惊动它。” 继续往前走。沟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过去。但这些山里长大的孩子,早就习惯了,一个个灵活得像猴子。 走到沟的中段,林海忽然停下,示意大家别出声。 前方不远处,有一处石崖。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但在藤蔓掩映下,似乎有一个洞口。 “那儿好像有个洞。”林海低声说。 “要不要去看看?”铁蛋跃跃欲试。 林海想了想:“去看看,但要小心。万一是熊洞,就麻烦了。” 他们慢慢靠近石崖。洞口不大,约莫半人高,被藤蔓遮掩得很隐蔽。林海用树枝拨开藤蔓,往里看了看。洞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但能闻到一股陈腐的气味。 “不是熊洞。”林海松了口气,“熊洞有股腥臊味,这个没有。” “那是什么洞?” “不知道,进去看看。”林海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这是曹山林从省城寄回来的,特意给巡逻队用的。 他打开手电,带头钻进洞里。铁蛋紧随其后,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洞里比想象中深,走了约莫十来米,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有两人高,四五米见方,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 手电光在石室里扫过,林海忽然愣住了。 “铁蛋,你看!” 石室的岩壁上,刻着一些图案。虽然年代久远,被风化得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来——有猎人射箭的图,有动物奔跑的图,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画?”铁蛋凑近了看。 “不是画,是刻上去的。”林海用手摸了摸岩壁上的刻痕,“很深,是用利器刻的。” 两人仔细看那些图案。最显眼的一幅,是一个猎人手持长矛,面对一头巨大的野兽。野兽的样子很奇特,像鹿,但比鹿大得多,头上长着巨大的角。 “这是什么动物?”铁蛋问。 “不知道。”林海摇头,“没见过。” 除了图案,岩壁下方还堆着一些东西。林海用手电照过去,看清后,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堆兽骨,已经风化了,但能看出形状——有头骨,有角,有腿骨。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巨大的角,呈掌状,分叉很多,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威猛。 “这是……驼鹿的角!”林海认出来了。他听爸爸说过,驼鹿是山林里最大的鹿,角像手掌,又叫“犴”。 除了兽骨,还有一些石器和骨器。有石斧,有骨针,有骨哨,还有一串用兽牙穿成的项链。 “这里有人住过。”林海判断,“很久以前。” “是猎人?” “应该是。”林海拿起一个骨哨,吹了吹,还能发出声音,“你看这些工具,都是打猎用的。” 两人在石室里仔细查看。在角落的一堆灰烬旁,林海发现了一块兽皮。兽皮已经朽烂了,一碰就碎,但能看出是经过鞣制的。 “这儿还有字。”铁蛋指着另一面岩壁。 林海走过去,手电光照过去。岩壁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不是汉字,弯弯曲曲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是什么字?” “不认识。”林海说,“但肯定有讲究。” 他们又发现了更多东西:一个用整块石头凿成的石臼,里面还残留着一些粉末;几支用燧石做成的箭头;一张用树皮和藤条编成的弓,虽然弓弦已经断了,但弓身还很完整。 “这些东西……得有多少年了?”铁蛋惊叹。 “不知道,但肯定很久了。”林海说,“得告诉大人。” 两人退出石室,回到外面。其他队员围上来,听说发现了一个古洞,都很好奇。 “队长,里面有什么宝贝吗?” “不是宝贝,是古迹。”林海认真地说,“是古代猎人住过的地方。咱们不能乱动,得保护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 “回去报告。”林海说,“铁蛋,你带两个人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进去。我回屯里找铁柱叔。” “好!” 林海带着小山和李娃,一路小跑回屯。到合作社时,已经中午了。铁柱正在吃饭,听林海说完,饭也不吃了,立刻带上老耿和栓子,跟着林海去老龙沟。 路上,林海详细说了发现的过程。铁柱越听越激动:“古猎户遗迹?这可是大事!” 到了老龙沟,铁蛋他们还守在洞口。铁柱钻进洞里,看到那些岩画和遗物,激动得手都发抖了。 “老天爷,这……这可是宝贝啊!”铁柱的声音发颤,“老耿,你看出门道没有?” 老耿是屯里年纪最大的猎人,见多识广。他仔细看了那些岩画和遗物,半晌才开口:“这是……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 “能看出是哪个年代的吗?” “不好说。”老耿摇头,“看这骨器的做工,看这岩画的手法,至少有几百年了。可能是满人的祖先,也可能是鄂伦春人的祖先。” “这些符号呢?”铁柱指着岩壁上的文字。 “这是契丹文。”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 众人回头,是莫日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洞口,看着那些符号,眼神复杂。 “莫日根大叔,您认识这些字?”铁柱问。 “认识一些。”莫日根走进来,伸手抚摸那些符号,“这是我祖先的文字。” “您的祖先?” “契丹人。”莫日根轻声说,“八百年前,这片山林是契丹人的猎场。他们骑马射箭,逐水草而居。后来……后来他们消失了,融入了其他民族。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他指着岩画上的猎人:“看这装束,看这弓箭,是契丹猎人无疑。” 又指着那对巨大的驼鹿角:“能猎到这么大的驼鹿,一定是顶尖的猎手。” 铁柱震撼了。他没想到,这片看似普通的山林,竟然藏着这么深厚的历史。 “莫日根大叔,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 “保护起来。”莫日根说,“这是历史的见证,不能破坏。但也不能公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为什么?” “人心难测。”莫日根看着那些遗物,“有人看到历史,会敬畏;有人看到,只会想到钱。这些东西要是传出去,肯定会引来盗贼。” 铁柱明白了:“那咱们悄悄保护起来,不对外说。” “对。”莫日根点头,“等山林回来,再商量怎么处理。他是明白人,知道轻重。” 众人退出石室,用藤蔓把洞口重新遮掩好。铁柱安排了两个可靠的护林队员,日夜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回到屯里,铁柱立刻给曹山林写信,详细汇报了发现。信的最后,他写道:“山林,这事太大了,我不敢擅自做主。你见识广,有文化,你回来拿主意。在你回来前,我会保护好这个遗迹,不让任何人破坏。” 信寄出去了,但铁柱心里还是不踏实。这么重要的发现,万一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三天后,屯里开始有传言,说老龙沟发现了宝贝,有金子,有古董。传言越传越邪乎,有人说那是清朝皇帝藏宝的地方,有人说那是日本人留下的军火库。 铁柱知道,肯定是有人偷听到了什么,添油加醋传了出去。他赶紧召集理事会开会。 “这事瞒不住了。”铁柱说,“但咱们得控制,不能越传越离谱。” “怎么控制?”王老栓问。 “实话实说。”铁柱说,“就说是发现了古猎户遗迹,是历史文物,没什么金银财宝。让大家都知道,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得保护,不能破坏。” “有人信吗?” “信不信都得这么说。”铁柱说,“另外,加派人手,把老龙沟看起来,谁也不许进。” 措施采取了,但效果有限。总有那么些人,好奇心重,或者别有用心,想去看个究竟。 这天晚上,铁柱正在合作社值班,栓子急匆匆跑进来:“铁柱,有人摸进老龙沟了!” “谁?” “看不清,三四个人,带着工具。”栓子说,“咱们的人拦住了,但对方不听,硬要往里闯。” “走!” 铁柱带上猎枪,叫上几个护林队员,直奔老龙沟。到沟口时,看见几个护林队员正跟四五个陌生人对峙。 那几个人都穿着城里人的衣服,手里拿着铁锹、镐头,一看就是来挖宝的。 “怎么回事?”铁柱走过去。 “铁柱叔,他们非要进去,说是县文物局的。”一个护林队员说。 “文物局的?”铁柱打量那几个人,“有证件吗?”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兜里掏出个工作证:“我是县文物局的张干事,接到群众举报,说这里有文物,特来查看。” 铁柱接过工作证看了看,是真的。但他心里有疑虑:文物局的人,怎么会半夜来?而且就带这么几个人? “张干事,白天来不行吗?这大晚上的,看不清楚。” “白天有事,晚上抽空过来。”张干事说,“放心,我们就看看,不破坏。” 铁柱还是觉得不对劲:“这样,你们今晚先回去,明天白天再来。我陪你们看。” “那不行,我们大老远来了,不能白跑一趟。”张干事坚持。 双方僵持不下。就在这时,莫日根来了,拄着拐杖,脚步却很稳。 “怎么回事?”他问。 铁柱把事情说了。莫日根看看那几个“文物局”的人,忽然用契丹语说了句什么。 张干事一愣,没反应过来。 莫日根冷笑:“你们不是文物局的。” “你……你胡说什么?” “文物局的人,就算不懂契丹语,也该听过。”莫日根说,“我说的是契丹语的问候语,你们一点反应都没有,说明根本不懂文物。” 张干事脸色变了:“老头,别多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莫日根举起拐杖,指着他们,“这片山林,这片遗迹,是我们的根。谁敢动,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四周树林里走出十几个鄂伦春猎人,手里都拿着弓箭。他们是莫日根叫来的,一直埋伏在周围。 张干事一伙人慌了。他们没想到,会遇上这么硬的茬子。 “走……走!”张干事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铁柱松了口气:“莫日根大叔,多亏您了。” “这些人,不是第一次了。”莫日根说,“我听说,县里有个文物贩子团伙,专门冒充文物局的人,到处挖墓盗宝。他们肯定是听到了风声,想来捞一把。” “那怎么办?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加强戒备。”莫日根说,“我让族里的年轻人轮流来守着。你们合作社的人也来。咱们一起,把这遗迹守好。” “好!” 从那天起,老龙沟多了两班守卫——一班是合作社的护林队员,一班是鄂伦春猎人。两班人轮流值守,二十四小时不断。 这期间,又来了几拨人,有好奇的村民,有想发财的混混,都被拦住了。铁柱和莫日根商量后,决定在沟口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古文化遗址,禁止入内。违者送交公安机关。” 牌子立了,看守严了,总算消停了。 半个月后,曹山林回信了。信很长,写得很详细。 “铁柱:来信收到。古猎户遗迹的发现,意义重大。这不仅是青山屯的财富,也是整个东北山林的财富。你们处理得很好,保护措施得当。我建议:第一,继续加强保护,防止破坏。第二,拍些照片,画些图样,做好记录。第三,等我学习结束回去后,联系省里的考古专家,进行科学考察和鉴定。第四,可以考虑以此为契机,建立一个小型狩猎文化博物馆,既保护文物,又教育后人。具体事宜,等我回去详谈。” 铁柱看完信,心里有底了。他按曹山林说的,找来了会照相的赵小虎,给遗迹里的岩画和遗物拍了照片。又找来了会画画的李会计,画了详细的图样。 这些工作做得很仔细,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做完后,铁柱把所有资料锁进合作社的保险柜,钥匙只有他和莫日根有。 六月底的一天,铁柱又去老龙沟查看。洞口还是老样子,藤蔓掩映,很隐蔽。守卫的队员很尽责,二十四小时轮班。 站在沟口,看着这片熟悉的山林,铁柱心里感慨万千。他在这片山里打了半辈子猎,却不知道,脚下这片土地,还埋藏着这么深的历史。 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就有猎人在此生活,在此狩猎,在此繁衍生息。他们用简陋的工具,与猛兽搏斗,与自然抗争,留下了这些痕迹。 这些痕迹,是历史的见证,是文化的传承。 而现在,这份传承,落到了他们这一代人手里。 他们有责任保护好它,传承下去。 让后人知道,这片山林,不仅有丰富的物产,还有深厚的历史。 让后人知道,猎人这个行当,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一种文化,一种精神。 铁柱想起了曹山林常说的话:“打猎要有规矩,取之有度,用之有方。我们不是山林的主宰,是山林的一部分。” 现在他更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他们不是第一代猎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代。 但他们是承前启后的一代。 既要守住老规矩,又要适应新时代。 既要保护好这片山林,又要保护好这份历史。 任重道远。 但他有信心。 因为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合作社的社员,有鄂伦春的兄弟,有所有珍爱这片山林的人。 还有曹山林,他很快就会回来。 到时候,他们会一起,把这件事做得更好。 让这片山林,不仅物产丰饶,而且文化深厚。 让这份传承,不仅留在岩壁上,更留在人们心里。 这就是他们的使命。 也是他们的荣耀。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山林上,洒在老龙沟里,洒在那个古老的洞口。 洞口沉默着,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时光流逝,看着世代更迭。 它不会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它记得那些远古的猎人,记得他们的勇敢,他们的智慧,他们的生活。 而现在,它也将记得这一代猎人,记得他们的守护,他们的传承,他们的责任。 时光会流逝,世代会更迭。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对山林的敬畏,比如对历史的尊重,比如对文化的传承。 这些,会一代代传下去。 直到永远。 铁柱站在夕阳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像一座山,沉稳,坚定。 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份历史。 这就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命运。 他不会退。 绝不。 第188章 文化局来访 定保护方案 七月初,省城农业大学的学习进入最后一个月。曹山林在完成学业的同时,一直惦记着屯里的事——特别是那个古猎户遗迹。他利用农大的图书馆,查阅了大量关于东北少数民族历史、狩猎文化的资料,还请教了历史系的教授。 这天,他收到铁柱寄来的第二批资料——赵小虎拍的彩色照片和李会计绘制的图样。照片很清晰,图样很细致,把岩画、遗物、符号都记录了下来。 曹山林拿着这些资料,去找历史系的秦教授。秦教授六十多岁,是国内知名的北方少数民族史专家。 “秦教授,您看看这些。”曹山林把资料摊在办公桌上。 秦教授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发抖,眼镜后面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是在哪里发现的?”秦教授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我老家,兴安岭深处的一个屯子附近。”曹山林说,“是一个天然石洞,里面有岩画、骨器、石器,还有文字。” “契丹文……这是契丹文!”秦教授指着照片上的符号,“而且不是普通的契丹文,是早期的,至少有千年历史了!” 他激动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曹同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契丹是古代北方强大的民族,建立了辽国。但关于契丹早期狩猎文化的研究,一直缺乏实物证据。这个发现,可能填补空白!” 曹山林也很激动,但他更冷静:“秦教授,现在的问题是,这个遗迹怎么保护?在我们那儿,已经有人想盗挖了。” “必须保护!一定要保护好!”秦教授斩钉截铁,“这样,我联系省文物局,派专家去考察。同时申请专项保护资金,把那里保护起来。” “秦教授,我有个想法。”曹山林说,“我们能不能以这个遗迹为基础,建一个小型狩猎文化博物馆?既保护文物,又展示我们东北的狩猎文化,还能教育后人。” 秦教授眼睛一亮:“好主意!一举多得!这样,我写个报告,向省里申请。你那边先做好保护工作,等专家过去。” 从秦教授办公室出来,曹山林立刻给铁柱写信,把情况说清楚,让他做好准备。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曹山林接到了屯里打来的电话——是倪丽珍,语气很急。 “山林,省文物局来人了,说是你联系的。他们要去老龙沟考察,铁柱问你怎么办。” “让他们去,但必须有人陪同。”曹山林说,“你告诉铁柱,让莫日根大叔和合作社的人一起陪着。考察可以,但不能破坏,不能拿走任何东西。” “好,我这就去说。” 挂了电话,曹山林还是不放心。他想了想,去找培训班的班主任请了三天假,决定回屯里一趟。 班主任很支持:“曹山林同学,这是大事,你去吧。学习这边,回来补上就行。” 曹山林简单收拾了行李,去分公司找倪丽华。倪丽华的直营店刚开业,忙得不可开交,但听说姐夫要回屯,还是抽空来送。 “姐夫,路上小心。”倪丽华递给他一个包,“这是给姐和孩子们带的,省城的新鲜玩意。” “谢谢。”曹山林接过包,“丽华,店里怎么样?” “刚开始,有点难,但慢慢会好的。”倪丽华说,“姐夫,你回去处理完事情,早点回来。培训班快结束了,别耽误结业。” “放心,处理完就回来。” 坐上回县城的火车,曹山林心里很急。他知道,省文物局的人去了,是好事,但也可能带来新问题。那些专家,懂文物,但不一定懂山里的事。万一处理不当,好事可能变坏事。 火车在第二天中午到达县城。曹山林没停留,直接找车回屯。到屯里时,已经是傍晚了。 刚进屯子,就感觉气氛不对。合作社院子里聚了很多人,吵吵嚷嚷的。曹山林快步走过去,看见铁柱正跟几个人在争论。 那几个人都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干部。 “铁柱,怎么回事?”曹山林走过去。 “山林!你回来了!”铁柱像见到救星,“这几位是省文物局的同志,要去老龙沟。我说等你回来再说,他们非要现在去。” 省文物局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孙,是考古研究所的副所长。他看见曹山林,伸出手:“你就是曹山林同志?秦教授跟我们提起过你。” “孙所长,您好。”曹山林握手,“老龙沟的遗迹,是我们发现的。按理说,应该配合你们考察。但现在天快黑了,进山不安全。不如明天一早再去?” 孙所长看看天色,确实晚了,只好同意:“那好吧,明天一早。不过曹同志,你们得理解,这个发现很重要,我们得尽快考察,尽快拿出保护方案。” “理解。”曹山林说,“这样,晚上咱们开个会,先把情况沟通一下。” 晚上,在合作社办公室,双方坐下来谈。省文物局来了五个人,除了孙所长,还有两个考古专家,一个文物保护专家,一个摄影师。 合作社这边,曹山林、铁柱、莫日根、王老栓、老耿都参加了。 曹山林先介绍了发现经过和保护措施。孙所长听完,点头称赞:“你们做得很好,保护意识很强。” “孙所长,我们的想法是,以这个遗迹为基础,建一个小型狩猎文化博物馆。”曹山林说,“既保护文物,又展示文化,还能带动屯里发展。” 孙所长和几个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个想法很好。”孙所长说,“但实施起来有难度。第一,遗迹在深山,交通不便,建博物馆谁来参观?第二,保护需要资金,钱从哪儿来?第三,管理需要专业人员,你们有人吗?” 曹山林早有准备:“交通可以修路,我们合作社自己出人出力。资金可以申请,也可以自筹一部分。管理可以培训,我们屯里年轻人多,肯学。” “还有,”文物保护专家插话,“遗迹本身需要专业保护。岩画风化严重,骨器、石器脆弱,得做防腐、防潮处理。这些都需要专业技术。” “我们可以学。”曹山林说,“只要专家肯教,我们就能学会。” 孙所长沉吟片刻:“这样,明天我们先去考察。看完实际情况,再商量具体方案。” “好。” 散会后,曹山林把铁柱、莫日根留下,单独商量。 “莫日根大叔,您看这事靠谱吗?”曹山林问。 莫日根抽着旱烟,半晌才说:“山林,你是明白人。这些专家,有学问,但不懂咱们山里的事。建博物馆是好事,但怎么建,谁来建,得想清楚。” “您的意思是?” “咱们自己的东西,得自己做主。”莫日根说,“他们可以提供技术,但不能全听他们的。不然,博物馆建起来了,却没了咱们的味道。” “我明白。”曹山林点头,“所以咱们要参与,要主导。不能把老祖宗的东西,交给外人处理。” 铁柱也说:“山林,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遗迹是咱们发现的,是咱们保护的。要是最后成了别人的功劳,乡亲们会寒心的。” “放心,不会。”曹山林说,“明天考察,咱们一起去。该说的说,该争的争。”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出发去老龙沟。省文物局的人带了专业设备——照相机、测量仪、取样工具,满满几大包。 曹山林这边,除了参会的人,还带了赵小虎和李会计——这两个年轻人细心,懂技术,可以跟着学。 到了老龙沟,孙所长看到沟口的牌子和守卫,点点头:“保护措施很到位。” 进了洞,看到岩画和遗物,几个专家都激动了。摄影师不停地拍照,考古专家拿着放大镜仔细看,文物保护专家测量温湿度。 “太珍贵了!”孙所长感叹,“这岩画的风格,这骨器的工艺,这文字的形态……都是第一手资料!” “孙所长,您看这些符号,能翻译吗?”曹山林问。 “能翻译一部分。”孙所长指着岩壁,“这行字,大意是‘猎于南山,获大犴’。犴就是驼鹿。这行字,是‘祭山神,祈丰收’。这些都是狩猎生活的记录。” 莫日根指着另一处符号:“这行我认识,是‘子孙永宝’,意思是让子孙后代永远珍视。” “对,对!”孙所长很惊讶,“莫日根同志,您懂契丹文?” “懂一些。”莫日根说,“我祖先传下来的。” “太好了!”孙所长兴奋地说,“有您这样的活字典,研究工作就好开展了。” 考察进行了整整一天。专家们测量、拍照、记录,忙个不停。曹山林他们在一旁协助,同时也学习。 傍晚,考察结束。回到屯里,孙所长召集开会,谈初步意见。 “经过考察,我们认为,这个遗迹有极高的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孙所长说,“我们的建议是:第一,立即申请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第二,由省文物局拨款,进行专业保护;第三,由省里派专家,长期驻点研究。” 曹山林听完,问:“那建博物馆的事呢?” “博物馆可以建,但得省里主导。”孙所长说,“毕竟这是全省的文物,不是你们一个屯的。” “孙所长,我不同意。”曹山林站起来,“这遗迹是在我们屯发现的,是我们保护的。建博物馆,我们出地,出入,出钱,为什么不能我们主导?” “曹同志,你别激动。”孙所长说,“文物是国家财产,不是个人或集体的。保护和研究,必须由专业部门负责。” “我们不懂专业,但我们可以学。”曹山林说,“而且,这不仅是文物,更是我们老祖宗的生活,是我们的根。我们最有感情,最懂珍惜。” 双方僵持不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紧张。 这时,莫日根开口了:“孙所长,我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 “您研究文物,是为了什么?” “为了了解历史,传承文化。” “那您觉得,是我们这些山里人更懂狩猎文化,还是你们城里专家更懂?”莫日根问。 孙所长语塞。 “我不是说你们没学问。”莫日根继续说,“但学问是死的,生活是活的。这些岩画,这些遗物,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死东西,是我们祖先活生生的日子。要展示,要传承,得懂这种日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孙所长才说:“莫日根同志,您说得有道理。但保护文物,需要专业技术……” “我们可以合作。”曹山林接过话,“你们出技术,我们出人力。博物馆我们建,你们指导。研究我们一起做,成果共享。” 孙所长和几个专家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说:“这样吧,我们先回去汇报。同时,你们写个详细方案,包括建馆计划、资金预算、人员安排。如果方案可行,我们可以支持。” “好!”曹山林松了口气,“我们一定拿出好方案。” 省文物局的人住了两天,收集了更多资料,然后回省城了。走之前,孙所长拉着曹山林的手说:“曹同志,你们有热情,有想法,这很难得。但建博物馆不是小事,得踏踏实实做。有什么困难,随时联系我。” “谢谢孙所长。” 送走省文物局的人,曹山林立刻组织人写方案。他让李会计负责预算,赵小虎负责技术部分,自己亲自写整体规划。 方案写了三天,反复修改,最后形成了一份厚厚的报告。报告里详细说明了遗迹的价值、保护措施、建馆计划、资金需求、人员培训、长远规划等等。 报告写完,曹山林让铁柱去县里打印,装订成册,寄给省文物局,同时寄给秦教授。 忙完这些,曹山林该回省城了。培训班还有半个月结束,他不能耽误。 临走前,他召集合作社理事会,交代事情。 “我这一走,又得半个月。”曹山林说,“建博物馆的事,等我回来再推进。这段时间,最重要的是保护好遗迹,不能出任何差错。” “放心,有我们在。”铁柱说。 “另外,少年巡逻队要继续,山林学堂要继续。”曹山林说,“这些是根本,不能丢。” “明白。” “还有,”曹山林看向莫日根,“莫日根大叔,契丹文的事,还得您多费心。您把能认的字,能讲的故事,都记下来。这是宝贵的财富。” “好,我记。”莫日根点头。 交代完毕,曹山林该走了。倪丽珍带着孩子们来送,眼圈红红的。 “刚回来又要走。”她小声说。 “就半个月,很快就回来。”曹山林搂住妻子,“等我学成归来,咱们一起把博物馆建起来,把合作社办得更好。” “嗯,我等你。” 林海拉着爸爸的手:“爸,你回来的时候,少年巡逻队一定能做得更好。” “爸爸相信你。” 双胞胎女儿还小,不懂离别,只是咿咿呀呀地要抱。曹山林轮流抱了抱她们,心里满是不舍。 但该走还得走。 上了马车,回头看着越来越小的屯子,曹山林心里很复杂。他牵挂这里,但又必须离开。因为只有学成归来,才能更好地建设这里。 这就是成长,这就是责任。 马车驶出屯子,上了大路。曹山林看着路两边的山林,忽然想起刚来东北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知青,对这片土地很陌生。而现在,他已经深深扎根在这里,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时间过得真快。 但有些东西,不会随时间改变。 比如对这片土地的爱,比如对这份责任的担当。 他会一直坚持下去。 直到把这里建设得更好。 直到把这份传承,完好地交给下一代。 这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荣耀。 路还长,但他会一步步走好。 带着希望,带着信心。 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片尘土。 曹山林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青山屯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根。 他会回来的。 一定会。 带着新知识,新理念,新希望。 回来建设这片土地。 回来守护这份传承。 这就是他的承诺。 也是对这片山林,最深沉的告白。 第189章 丽华归乡 带回新项目 七月中旬的省城,热得像个蒸笼。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行道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可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倪丽华的“山林直营店”却人气不减。 直营店开在省城西关的老街上,店面不大,三十多平米,但布置得很有特色——墙上挂着桦树皮画,货架上摆着山货,玻璃柜里陈列着人参、鹿茸等珍贵药材。最吸引人的是店中央的那个沙盘,用泥土和苔藓塑出兴安岭的微缩景观,有山,有林,有溪流,还有小木屋和猎人。 这沙盘是曹山林建议做的,说能让城里人直观感受山林的气息。事实证明,效果很好。很多顾客一进门就被沙盘吸引,然后才注意到店里的山货。 “老板,这蘑菇怎么卖?”一个中年妇女指着货架上的榛蘑问。 “大姐,这是今年新采的榛蘑,十五块钱一斤。”倪丽华笑着介绍,“您看,朵大肉厚,都是山里人手工挑选的。” “能便宜点吗?别的店才十二。” “大姐,一分钱一分货。”倪丽华拿起几朵蘑菇,“您看这品质,看这干净程度。我们这是直营店,从山里直接到店里,没经过中间商,价格已经是最低了。而且保证新鲜,不好吃包退。” 中年妇女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二斤。 送走顾客,倪丽华擦了擦额头的汗。店里没空调,只有个吊扇呼呼地转,但作用有限。她穿着碎花衬衫,后背都湿透了。 伙计小刘递过来一杯凉茶:“倪经理,歇会儿吧。” 小刘是分公司招的本地小伙,二十出头,勤快肯干。倪丽华看他可靠,就让他来店里帮忙。 “谢谢。”倪丽华接过茶,喝了一口,“小刘,今天的账盘了吗?” “盘了。”小刘拿出账本,“今天上午卖了三百二十块,主要是蘑菇和木耳。下午应该还能卖点。” “不错。”倪丽华翻看账本。开业一个月,生意稳步上升,虽然还没盈利,但前景看好。 正看着账,店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四十多岁,穿着讲究,一看就不是普通顾客。 “请问,哪位是倪经理?”男的问。 “我就是。”倪丽华起身,“二位是?” “我叫陈建国,省外贸公司的。”男人递上名片,“这是我同事,王芳。我们想跟你们谈谈合作。” 倪丽华接过名片,心里一动。省外贸公司,那可是大单位。 “陈经理,王经理,请坐。”她让出座位,让小刘倒茶。 陈建国坐下,环顾店里:“你们这个店,挺有特色。我们听说,你们直接从山里收购山货,保证品质?” “对。”倪丽华说,“我们是合作社直营,没有中间环节。所有山货都是社员手工采摘,严格挑选。” “我们公司主要做出口。”王芳接过话,“日本、韩国、东南亚市场,对中国的山货需求很大。但要求也高,要品质稳定,要绿色无污染。” “我们的山货完全符合要求。”倪丽华说,“兴安岭的生态环境好,没有工业污染。而且我们合作社有严格的标准,不达标的不收。” “能看看样品吗?” 倪丽华拿出几样精品——顶级榛蘑、特级木耳、野山参切片,还有新开发的松子仁、榛子仁。 陈建国和王芳仔细看,不时低声交流。看完,陈建国点点头:“品质确实不错。但量呢?我们能要的量很大,你们供得上吗?” “能。”倪丽华说,“我们合作社有三百多户社员,方圆百里的山林都是我们的资源。只要订单稳定,我们可以组织专门的生产队。” “价格呢?” 倪丽华报了个价,比零售价低,但比批发价高。陈建国摇摇头:“太高了,这个价我们没法做。” “陈经理,我们的成本在这里。”倪丽华解释,“人工采摘,手工挑选,运输保鲜,哪一项都不便宜。而且我们保证品质,保证稳定供应。” “这样吧,”王芳说,“我们找个折中价。另外,我们要求你们对产品进行深加工——蘑菇要分级包装,木耳要精选,松子、榛子要去壳。这些加工,你们能做到吗?” 倪丽华想了想:“可以,但需要设备,需要培训,需要时间。” “设备我们可以提供一部分技术支持。”陈建国说,“我们合作的前提是,你们必须建立标准化的生产线,保证产品质量稳定。” 三个人谈了一个下午。倪丽华越谈越兴奋——如果合作成功,合作社的山货就能走出国门,这可是大事。 最后,双方达成初步意向:外贸公司先下一个小订单试水,如果质量合格,再扩大合作。同时,外贸公司提供技术指导,帮助合作社建立加工生产线。 送走陈建国和王芳,倪丽华激动得手都发抖。她立刻给曹山林打电话,可培训班在封闭学习,联系不上。她又给屯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铁柱。 “铁柱哥,我是丽华!”倪丽华的声音都在颤,“有个大事!省外贸公司要跟咱们合作,出口山货!” 她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铁柱听完,也激动了:“丽华,这可是大好事!你赶紧回来一趟,咱们当面商量!” “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倪丽华开始安排店里的事。她让小刘暂时负责,又给分公司老陈打电话汇报。老陈听说后,也很支持,让她放手去干。 第二天一早,倪丽华坐上了回县城的火车。她拎着个大包,里面装满了省城买的东西——给姐姐的布料,给孩子们的文具,给合作社的资料。 火车上,她没心思看风景,满脑子都是合作的事。如果成功了,合作社的收入能翻几番,社员的生活能大大改善。如果不成功……不,必须成功! 下午到县城,转马车回屯。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都热情地打招呼:“丽华回来了!” “哎,回来了!” 回到屯里,正是傍晚时分。合作社院子里,铁柱已经召集了理事会,等着她。 “丽华,快坐,详细说说。”铁柱给她倒水。 倪丽华把合作意向说了一遍,又拿出外贸公司的资料和样品。理事们传看着,议论纷纷。 “出口?咱们的东西能卖到外国去?” “价格能高多少?” “加工生产线,得多少钱?”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倪丽华早有准备,一一解答。 “出口价格比国内高30%到50%,因为品质要求高。加工生产线,初步估算需要五万块,但外贸公司可以提供部分支持,咱们自己出一部分。” “五万块!”王老栓咂舌,“合作社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可以贷款。”倪丽华说,“我咨询过了,农村信用社有扶持乡镇企业的贷款,利息低。咱们用合作社的名义申请,应该能批下来。” “风险呢?”老耿问,“万一货出去了,人家不要了,或者挑毛病压价,怎么办?” “合同会写清楚。”倪丽华说,“而且第一次合作是小订单,试水。如果顺利,再扩大。如果不行,损失也不大。” 大家讨论得很热烈。有人支持,觉得是机会;有人犹豫,怕风险大。 铁柱一直没说话,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这事太大,得等山林回来定。但丽华做得对,有机会就要抓住。我的意见是,先做前期准备——考察设备,培训人员,改良工艺。等山林回来,再决定干不干。” “我同意。”倪丽华说,“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把这些前期工作做起来。” 散会后,倪丽华回家。倪丽珍已经做好了饭,等她回来。 “姐!”倪丽华一进门就抱住姐姐。 “瘦了。”倪丽珍心疼地摸摸妹妹的脸,“在省城累吧?” “累,但充实。”倪丽华放下包,“姐,孩子们呢?” “林海带着妹妹们在外面玩呢。” 正说着,林海带着双胞胎回来了。两个小丫头看见小姨,扑上来要抱。 “小姨!小姨!” 倪丽华轮流抱了抱她们,又从包里拿出礼物——给林海的是一套绘图工具,给双胞胎的是两个布娃娃。 “谢谢小姨!”孩子们高兴坏了。 晚上吃饭时,倪丽华把合作的事跟姐姐说了。倪丽珍听完,既高兴又担心。 “丽华,这是好事,但你也别太累。一个姑娘家,东奔西跑的,姐心疼。” “姐,我不累。”倪丽华说,“能为大家做点事,我高兴。而且,这是姐夫打下的基础,我得守好,还得发展。” “你呀,跟你姐夫一个脾气。”倪丽珍叹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吃完饭,倪丽华去看望莫日根。莫日根听说她要建加工厂,沉默了一会儿。 “丽华,山里东西,讲究的是原汁原味。加工来加工去,还是原来的味道吗?” “莫日根大叔,我懂您的意思。”倪丽华说,“但时代变了。咱们的山货好,可外面的人不懂。得包装,得加工,才能卖上价。而且,加工不是破坏,是提升。比如松子,咱们自己吃,带壳嗑。可出口,得去壳,得精选,得真空包装。这样,才能保存久,才能卖得远。” 莫日根想了想:“你说得对。咱们不能守着老法子不变。但有一条——不能糟蹋东西。山里的东西,是山神给的,得珍惜。” “您放心,我们一定珍惜。” 从莫日根家出来,倪丽华又去了合作社,跟铁柱商量具体计划。 “铁柱哥,我打算用半个月时间,做三件事。”倪丽华说,“第一,组织社员培训,教他们分级、挑选、加工。第二,考察设备,做个预算。第三,改良包装,设计样品。” “好,需要什么,合作社全力支持。”铁柱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倪丽华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她组织妇女们培训,教她们怎么分拣蘑菇,怎么挑选木耳,怎么去松子壳。晚上,她研究设备资料,做预算方案。 妇女们学得很认真。合作社开了工资,按件计酬,做得好还能有奖金。这对屯里的妇女来说,是难得的赚钱机会。 “丽华,你看这样行吗?”王大娘拿着一把分拣好的榛蘑问。 倪丽华仔细看:“大娘,您分得真好。大的归大的,小的归小的,破损的单独放。就这样,保持住。” “这活好,不累,还能挣钱。”王大娘高兴地说,“比在家闲着强。” 除了培训,倪丽华还带着赵小虎和李会计,改良包装。原来的山货都是用麻袋装,粗放。现在要出口,得用纸盒,得印标签,得有说明书。 “标签上要写什么?”李会计问。 “写产品名称、产地、规格、保质期。”倪丽华说,“还得有咱们合作社的Logo——我设计了一个,你们看。” 她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图案:一座山,一片林,中间是“青山合作社”五个字。 “好看!”赵小虎说,“有气势!” “还有说明书。”倪丽华说,“要介绍产品的特点、食用方法、保存方法。这个得请莫日根大叔帮忙,写得有文化味。” 忙忙碌碌中,半个月过去了。倪丽华把前期工作做得差不多了,该回省城了。外贸公司那边,还等着她的样品和方案。 临走前一天晚上,合作社开了全体社员大会。倪丽华向大伙汇报工作进展。 “乡亲们,这半个月,咱们做了不少事。”倪丽华站在台上,声音清脆,“妇女培训队成立了,三十个姐妹学会了分拣加工。设备考察完成了,预算做出来了。包装设计好了,样品准备好了。” 她拿出几盒样品——精致的纸盒,漂亮的标签,里面是分好级的山货。 “这就是咱们要出口的产品。”倪丽华说,“大家看看,跟原来有什么不一样?” 社员们传看着,议论纷纷。 “真好看!” “像城里商店卖的东西。” “这能卖上价!” 倪丽华继续说:“如果合作成功,咱们的山货就能卖到国外,价格能提高一半。合作社的收入能增加,大家的工分能升值。但前提是,咱们得把质量做好,把信誉做好。” “丽华,我们听你的!”下面有人喊。 “对,听你的!” 倪丽华很感动:“谢谢大家信任。但我得说清楚,这事有风险。万一不成,可能白忙活。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怕!”铁柱站起来,“干啥没风险?种地还有旱涝呢!咱们干了!” “对,干了!” 社员们的热情被点燃了。倪丽华看着这一张张质朴的脸,心里充满了力量。这就是她的乡亲,她的根。为他们做事,再累也值得。 大会开得很成功。散会后,倪丽华跟铁柱最后确认一些事。 “铁柱哥,我明天回省城。样品我带回去,给外贸公司看。如果顺利,签了合同,我就通知你们开始生产。” “好。”铁柱说,“这边你放心,培训继续,准备工作继续。等你的好消息。” “还有,”倪丽华想起什么,“我姐夫快回来了吧?” “快了,还有十天。”铁柱说,“等你从省城回来,他应该也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干大事。” “嗯!” 第二天,倪丽华带着样品和资料,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马车上,屯里很多人来送。 “丽华,路上小心!” “早点回来!” “等你的好消息!” 倪丽华挥手告别,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家乡,这就是亲人。无论走多远,这里都是她的根。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倪丽华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这半个月太累了,她需要休息。 但脑子里停不下来。她在想样品,想合同,想生产线,想未来。 如果成功,合作社的山货就能走出大山,走向世界。这对屯里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但压力也大。几百户社员的期望,都压在她肩上。不能失败,只能成功。 她想起姐夫常说的话:“做事要踏实,一步一个脚印。只要方向对,就不怕路远。” 对,方向是对的。山货是好东西,市场有需求,合作社有能力。剩下的,就是努力,就是坚持。 她会努力的。 一定会。 为了合作社,为了屯里,为了这片山林。 也为了证明自己——倪丽华,不靠任何人,也能做成事。 火车轰鸣着,驶向省城。 倪丽华睁开眼,看向窗外。远处,兴安岭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是她的根,她的魂。 无论走多远,她都会回来。 带着希望,带着成果。 回来建设这片土地。 回来回报这片山林。 这就是她的选择。 也是她的承诺。 她会做到的。 一定。 火车继续前行。 而希望,正在路上。 第190章 口述历史 抢救老技艺 七月下旬,曹山林从省城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不仅有结业证书,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省文物局对建博物馆的批复,以及省农科院对合作社的技术支持协议。这两个文件,是他三个月学习的最大成果。 马车进屯时,正是傍晚。夕阳把屯子染成一片金黄,炊烟袅袅升起,狗叫声此起彼伏。曹山林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回家了。 合作社院子里,铁柱已经带着理事们等着了。看见曹山林下车,大家都围上来。 “山林,可算回来了!” “学习怎么样?” “省城啥样?” 曹山林一一握手,笑着回答:“都好,都好。省城很大,很热闹,但不如咱们屯子好。” 回到合作社办公室,曹山林先把两个文件拿出来。铁柱看了,激动得手都抖了。 “省里真批了?真给钱?” “批了。”曹山林说,“博物馆项目,省文物局拨款三万,县里配套两万,咱们自筹两万。农科院那边,派技术员来指导,帮助咱们改良山货品种,提高产量。” “太好了!”老耿一拍大腿,“这下咱们合作社真要起飞了!” “先别高兴太早。”曹山林说,“钱有了,技术有了,但活还得咱们自己干。而且,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他看向莫日根:“莫日根大叔,我这次在省城,跟秦教授聊了很多。他说,咱们发现的古猎户遗迹,是死的文物。但还有更珍贵的活文物——就是老猎人的技艺,老猎人的故事,老猎人的规矩。这些要是失传了,比丢了文物还可惜。” 莫日根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鄂伦春的老猎人,一年比一年少。很多手艺,很多歌谣,很多故事,年轻人都不愿意学了。” “所以我想,”曹山林环视众人,“趁现在老猎人们还在,咱们做件事——口述历史。把老猎人的技艺、故事、规矩,都记录下来,保存下来。” “怎么记?”铁柱问。 “请老猎人们聚在一起,咱们问,他们说,咱们记。”曹山林说,“我已经跟县文化馆联系了,他们愿意派人来帮忙。省文物局也支持,说这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 王老栓抽着旱烟,想了想:“这事是好事,但老猎人们愿意说吗?有些手艺,是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 “这个我想过。”曹山林说,“咱们不勉强,愿意说的说,不愿意说的不说。而且,咱们记录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传承。等博物馆建起来,这些记录就是展品,教育后人。” 莫日根站起来:“我先说。我们鄂伦春的狩猎技艺,狩猎文化,我愿意全部说出来,传给后人。” “谢谢莫日根大叔。”曹山林很感动。 有了莫日根带头,其他老猎人也纷纷表示愿意。孙炮头、老耿、还有几个七十多岁的老猎人,都点了头。 事不宜迟,第二天就开始。合作社腾出一间大屋子,摆上桌椅,准备好纸笔、录音机——这是曹山林从省城带回来的,文化馆的同志教了怎么用。 第一天来的,是莫日根和孙炮头。文化馆来了两个人,一个记录员,一个摄影师。曹山林、铁柱、老耿、还有赵小虎等几个年轻人,都来听。 莫日根先讲。他今天特意穿了民族服装——鹿皮袍子,狍皮帽子,腰间挂着猎刀和火镰。 “我们鄂伦春人,世世代代生活在山林里。”莫日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猎不是杀生,是生活,是文化。我们有规矩——不打怀崽的母兽,不打幼兽,不赶尽杀绝。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能破。” 他讲怎么认足迹,怎么辨风向,怎么设陷阱。讲到精彩处,还站起来比划。 “抓飞龙,要用‘吊锅子’。”莫日根比划着,“找飞龙常去的地方,用马尾做套,吊在树枝上。飞龙来吃食,头钻进套子,越挣扎越紧。” “抓野猪,要挖‘地窖’。”孙炮头接话,“野猪力气大,硬拼不行。得挖深坑,上面铺树枝盖土,野猪踩上去就掉进去。但不能伤着,要活的。” 老耿讲怎么驯猎犬:“好猎犬,通人性。你得把它当兄弟,不能光当工具。打猎时,一个眼神,它就懂你要干什么。” 摄影师不停地拍照,记录员飞快地记。录音机转着,录下每一个字,每一个声音。 中午休息时,曹山林把录音放给大家听。莫日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新奇。 “这东西好,能存下来。” “不只能存声音,还能存影像。”曹山林说,“等以后有条件,咱们拍成电影,让子孙后代都能看到。” 下午继续。这次讲的是狩猎歌谣和传说。 莫日根唱了一首古老的狩猎歌,用的是鄂伦春语,苍凉而悠远。唱完,他翻译给大家听: “山林啊山林,你是我的母亲。 野兽啊野兽,你是我的兄弟。 我取你皮毛,我食你血肉, 但我敬你灵魂,谢你馈赠。 山神在上,见证我心。 猎人不贪,取之有度。 子孙万代,永续山林。” 歌声在屋里回荡,所有人都沉默了。那种对山林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震撼了每个人。 孙炮头讲了一个传说:“老辈人说,山里有只白鹿,是山神的使者。谁要能见到白鹿,就能得到山神的祝福。但白鹿难见,要有缘,要有德。贪婪的人,凶残的人,永远见不到。” “我爷爷见过。”老耿说,“他说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在山里迷了路,又累又饿,忽然看见一只白鹿从林子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跟着白鹿,走出了迷途。” “这就是山神的恩赐。”莫日根说。 记录员把这些都记下来。曹山林发现,这些故事、歌谣、传说,比单纯的狩猎技艺更珍贵。它们承载的是一个民族的精神,一种文化的灵魂。 第一天结束了,大家都意犹未尽。曹山林让文化馆的同志把记录整理好,晚上他亲自校对。 灯光下,曹山林翻阅着厚厚的记录本。那些古老的技艺,那些质朴的故事,那些深沉的情感,让他心潮澎湃。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不只是山林,不只是物产,更是这份文化,这份精神。 第二天,来了更多的老猎人。有些是从邻屯赶来的,听说青山屯在做这件事,都愿意来说说。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猎人,姓金,是朝鲜族。他讲的是打狗围的技巧。 “打狗围,要人多,要配合。”金大爷说话慢,但条理清晰,“先派人把野兽赶到预定区域,然后四面合围。关键是要稳,不能急。野兽急了会拼命,容易伤人。” 他讲了当年围猎野猪的经历:“那野猪大,得像小牛。獠牙这么长。”他用手比划,“我们十几个人,围了三天,才把它困住。最后没杀,放了。为啥?因为它没伤人,就是找食吃。猎人要有仁心。” 另一个老猎人讲怎么采人参:“人参有灵,不是谁都能找到。要有缘,要有德。找到了,要拜,要谢。挖的时候,要小心,不能伤须。挖完了,要把坑填好,种上别的植物。这是规矩。” 曹山林听着,记着,心里越来越沉重。这些老猎人,平均年龄七十多,最大的八十五。他们走了,这些技艺,这些规矩,这些故事,可能就真的没了。 “得抓紧。”他对铁柱说,“能记多少记多少。” 铁柱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每天上午下午各一场。老猎人们轮流来,咱们的人轮流听,轮流记。” 第三天,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上午的讲述刚结束,一个年轻人闯了进来,是狗剩。 “我也要讲!”狗剩大声说。 屋里的人都愣了。狗剩才十七岁,算什么老猎人? “狗剩,别捣乱。”铁柱皱眉。 “我没捣乱!”狗剩脸红脖子粗,“我……我也有手艺!” “什么手艺?” “我……我会下套子,会挖陷阱。”狗剩说,“我爷爷教我的。他虽然……虽然名声不好,但手艺是真的。” 曹山林看着狗剩,发现这孩子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捣乱。 “你爷爷是谁?”他问。 “赵……赵老四。”狗剩低下头。 屋里一阵骚动。赵老四是屯里有名的混混,偷鸡摸狗,不干正事。但他确实会打猎,手艺不错。 “你爷爷现在在哪儿?”曹山林问。 “在……在县里。”狗剩小声说,“他病了,瘫了。听说你们在记老猎人的事,让我来说说。他说……他说他一辈子没干好事,就这点手艺,想留个念想。” 屋里安静了。大家没想到,赵老四这样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莫日根开口了:“手艺不分人。好的手艺,该传下来。” 曹山林想了想:“狗剩,你明天把你爷爷接回来。让他来讲,我们记。” “真的?”狗剩眼睛亮了。 “真的。” 第二天,狗剩用板车把赵老四接回来了。赵老四瘫了,不能动,但脑子清醒。看见合作社这么多人,他老泪纵横。 “我……我不是人……”赵老四哭着说,“一辈子干坏事,对不起乡亲们……” “过去的事,不提了。”曹山林说,“今天请您来,是听您讲手艺。好的手艺,该传下来。” 赵老四抹了把泪,开始讲。他讲的是下套子的绝活——怎么选地方,怎么伪装,怎么判断野兽习性。 “下套子,不是随便下的。”赵老四虽然瘫了,但讲起手艺,眼睛发亮,“得看兽道,看风向,看季节。春天套什么,夏天套什么,秋天套什么,都不一样。” 他讲了很多细节,都是多年积累的经验。曹山林听着,暗暗点头。这些经验,确实宝贵。 讲到最后,赵老四叹了口气:“我这手艺,是跟我爹学的。我爹说,猎人要守规矩,不能贪。我……我没听,贪了,坏了规矩,得了报应。” 他看向狗剩:“狗剩,你记住,手艺是吃饭的本事,但规矩是做人的根本。坏了规矩,手艺再好,也不是好猎人。” 狗剩用力点头:“爷,我记住了。” 记录员把这些都记下来。曹山林发现,赵老四讲的,和其他老猎人讲的,有很多相通之处。规矩,敬畏,感恩——这是所有好猎人的共同点。 赵老四讲完,要走了。曹山林让铁柱给了些钱:“赵叔,这些钱您拿着,看病用。” 赵老四不收:“我不能要……我没脸要……” “拿着吧。”曹山林说,“您今天讲的东西,值这个钱。” 赵老四哭了,哭得很伤心。狗剩推着板车,慢慢走了。看着他们的背影,屋里的人都很感慨。 “人啊,一辈子……”老耿叹气。 “但手艺传下来了。”莫日根说,“这就是意义。” 口述历史进行了整整七天。七个整天,二十多个老猎人,讲了上百个故事,几百条经验。记录本摞起来有一尺高,录音磁带用了二十多盘。 最后一天,曹山林把所有参与者请到一起,开了个总结会。 “这七天,我们做了件大事。”曹山林说,“我们把老猎人的技艺、故事、规矩,都记录下来了。这些,是无价之宝。” 他拿起一本记录本:“这里面,有狩猎技巧,有生存智慧,更有做人的道理。我们要把这些整理好,编成书,放在博物馆里,传给后人。” “我有个想法。”莫日根说,“咱们能不能办个学校,教年轻人这些手艺?不光教打猎,还教规矩,教文化。” “好主意!”曹山林眼睛一亮,“就叫‘山林学校’,既教文化课,也教狩猎课,还教山货加工。让咱们的孩子,既懂现代知识,又不忘老传统。” “这个好!”铁柱说,“咱们合作社出钱,出地方。” “我教。”老耿说,“我虽然老了,但还能教几年。” “我也教。”孙炮头说。 “我们都教!”老猎人们纷纷表示。 曹山林很感动。这就是传承,不是写在纸上,而是活在人心。 会议结束后,曹山林开始着手整理资料。他让赵小虎、李会计,还有合作社几个有文化的年轻人,一起帮忙。分类,整理,校对,编目。 工作很繁琐,但很重要。他们要做的,不只是记录,更是系统的整理,科学的分类。 晚上,曹山林常常工作到深夜。倪丽珍给他送夜宵,看他这么辛苦,很心疼。 “山林,别太累了。” “不累。”曹山林说,“丽珍,你知道吗?这些老猎人的话,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打猎不是杀生,是生活,是文化,是一种与自然相处的方式。” “我懂。”倪丽珍坐在他身边,“你常说,咱们是靠山吃山,但不能毁山。这就是规矩。” “对,规矩。”曹山林合上记录本,“有了规矩,才能长久。合作社是这样,打猎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山林。月光下,山林静默,神秘,深邃。 千百年来,一代代猎人在此生活,在此狩猎,在此传承。 他们留下了足迹,留下了故事,留下了精神。 而现在,这份传承,落到了他们这一代人手里。 他们要做的,不只是记录,更是传递。 让后人知道,这片山林,不仅有丰富的物产,还有深厚的文化。 让后人知道,猎人这个身份,不仅是职业,更是责任。 他们要建的博物馆,不只是陈列文物,更是展示文化,传承精神。 这就是他们的使命。 也是他们的荣耀。 任重道远。 但他有信心。 因为有这么多人在努力。 有老猎人在传授,有年轻人在学习,有所有人在一起守护。 这份传承,不会断。 会一代代传下去。 直到永远。 月光如水,洒在记录本上。 那些字,那些话,那些故事,在月光下闪着光。 那是智慧的光,文化的光,传承的光。 这光,会照亮前路。 照亮这片山林。 照亮子孙后代。 曹山林站在月光里,身影坚定。 他知道,这条路还长。 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这份传承。 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第191章 政策新风 为猎人正名 八月初,一封来自县政府的红头文件送到了青山合作社。 文件是关于“林业改革与猎民安置”的征求意见稿。曹山林看完文件,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文件里提到了几个关键点:一是逐步限制狩猎,保护野生动物资源;二是将符合条件的猎民转为护林员或林业工人,纳入集体或国营编制;三是扶持猎民转产转业,发展林下经济。 “这是大事。”曹山林把文件递给铁柱,“关系到咱们合作社所有人的未来。” 铁柱看完,眉头紧锁:“限制狩猎?那咱们的打猎队怎么办?那么多猎人,以后靠什么生活?” “文件说了,转产转业。”曹山林指着文件,“发展林下经济,比如山货采集、药材种植、菌类培育。还有,转为护林员,拿工资。” “护林员能有几个名额?”老耿插话,“咱们屯里会打猎的,少说也有三四十人。都转成护林员,不可能。” “所以得争取。”曹山林说,“咱们合作社是典型,有基础,有条件。应该争取更多的名额,更好的政策。” 莫日根也看了文件,沉默许久才说:“限制狩猎,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山林能休养生息。坏事是,咱们鄂伦春人的传统,可能要断了。” “莫日根大叔,传统不会断。”曹山林认真地说,“打猎可以变成仪式,变成文化展示。就像咱们要建的博物馆,要办的山林学校,都是传承。” “可年轻人……”莫日根叹气,“年轻人谁还愿意学打猎?都想去城里,想打工挣钱。” “所以要给他们新的出路。”曹山林说,“护林员有工资,山货加工有收入,博物馆、学校有岗位。只要在家乡能过上好日子,年轻人就愿意留下。” 话虽这么说,但具体怎么做,还得好好筹划。曹山林决定,先召开合作社全体社员大会,把政策讲清楚,听听大家的意见。 大会在合作社院子召开。八月的午后,阳光还很烈,但院子里坐满了人。男女老少,三百多口子,都来了。 曹山林站在台上,拿着文件,一字一句地念给大家听。念完后,他解释:“乡亲们,这个政策,是国家为了保护山林,为了长远发展。咱们要理解,要支持。” 下面议论开了。 “限制狩猎?那咱们吃什么?” “我家就靠打猎过日子呢!” “转护林员?能给多少钱?” “山货加工,咱们能行吗?”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曹山林一一解答。 “打猎不会完全禁止,是限制。比如,保护动物不能打,怀孕的母兽不能打,幼兽不能打。这些规矩,咱们本来就有,现在只是变成法律。” “护林员的工资,按文件说是每月三十到五十块,看岗位。虽然不如打猎挣得多,但稳定,旱涝保收。” “山货加工,咱们已经在做了。丽华联系了外贸公司,要出口。只要做好,收入不比打猎少。” 回答完,曹山林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老猎人站起来:“山林,我是打了一辈子猎的人。现在让我放下枪,去采蘑菇,我……我心里不是滋味。” “刘叔,我懂。”曹山林说,“打猎不只是谋生手段,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文化。所以咱们要建博物馆,要办学校,要把这些传承下去。您这样的老猎人,可以去学校当老师,教年轻人规矩,教文化。这不比打猎更有意义?” 刘叔想了想,点点头:“这倒是个办法。” 另一个中年猎人站起来:“山林,我打猎技术一般,转护林员怕选不上。采蘑菇、种药材,我又没经验。怎么办?” “没经验可以学。”曹山林说,“合作社组织培训,请农科院的技术员来教。只要肯学,就能会。而且,合作社统一收购,统一销售,大家不用愁销路。” 又有人问:“那打猎队呢?以后还打不打猎?” “打,但要有选择地打。”曹山林说,“主要是控制害兽,比如野猪毁庄稼,狼群袭击牲畜。还有就是,保留一些传统狩猎活动,作为文化传承。” 回答了一个又一个问题,曹山林嗓子都哑了。但效果很好,大部分社员理解了,接受了。 最后,曹山林说:“乡亲们,时代在变,咱们也得变。但不管怎么变,有几点不会变——第一,咱们靠山吃山的根本不会变;第二,咱们保护山林的决心不会变;第三,咱们团结互助的精神不会变。只要这三点在,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掌声响起来,热烈而持久。社员们被说动了,也看到了希望。 大会结束后,曹山林开始着手具体工作。第一件事,就是写一份详细的建议书,提交给县政府。他要为猎人争取更多权益,为合作社争取更好政策。 建议书写了三天,反复修改,最后形成了一份二十多页的报告。报告里详细阐述了青山合作社的情况,提出了几点建议: 第一,将合作社全体猎人纳入护林员编制,成立“青山护林队”,负责周边山林管护。 第二,将合作社的山货加工项目列为县重点扶持项目,给予资金、技术、政策支持。 第三,将古猎户遗迹和狩猎文化博物馆项目,纳入县文化发展规划,给予专项支持。 第四,建立“猎人转产转业培训基地”,由合作社承办,政府补贴,培训全县猎人。 报告写完后,曹山林亲自送到县里。接待他的是主管农业的孙副县长,也是他在省城培训班时的同学。 “老曹,你这报告写得扎实。”孙副县长看完,赞许地说,“有数据,有案例,有建议,很全面。” “孙县长,这是关系到几百人生计的大事。”曹山林说,“咱们合作社愿意做试点,探索一条路子。” “你的想法很好。”孙副县长说,“但现在县里财政紧张,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护林员编制,林业局那边也有指标限制。” “钱可以分批给,编制可以分批解决。”曹山林说,“关键是开这个口子,给这个政策。只要政策有了,咱们自己可以想办法。” 孙副县长想了想:“这样,下周一开县长办公会,你列席参加,当面汇报。只要会上通过了,我就力推。” “谢谢孙县长!” 从县政府出来,曹山林又去了林业局、文化局、农业局,一一拜访,争取支持。他带着合作社的资料,带着老猎人的照片,带着口述历史的记录,给每个局长看。 “看这些老猎人,打了一辈子猎,现在要转型。咱们得帮他们。” “这个古猎户遗迹,是咱们县的文化瑰宝。建博物馆,不仅能保护文物,还能带动旅游。” “山货出口,是创汇的好项目。做好了,能成为县里的支柱产业。” 曹山林的真诚和务实,打动了很多人。几个局长都表示,会在县长办公会上支持。 周末,曹山林回到屯里。他把情况跟理事们说了,大家都很振奋。 “只要县里支持,咱们就能干起来!” “护林队要是能成立,咱们这些老猎人就有用武之地了。” “山货加工要是能做起来,妇女们也有活干了。” 但也有担心的。王老栓抽着旱烟:“山林,万一县里不批,或者批了不给钱,怎么办?” “那就咱们自己干。”曹山林说,“护林队,咱们先组织起来,义务巡逻。山货加工,咱们先小规模做,积累经验。博物馆,咱们先收集资料,做好规划。总之,不能等,不能靠。” “对,不能等!”铁柱说,“咱们合作社能走到今天,就是靠干出来的。” 周一,曹山林早早来到县政府。县长办公会在小会议室召开,除了县长、副县长,还有各局的一把手。 孙副县长先介绍了情况,然后让曹山林汇报。 曹山林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今天的发言,关系到合作社的未来,关系到几百户人家的生计。 “各位领导,我是青山合作社的曹山林。”他开口了,声音平稳有力,“今天,我想汇报的,不是要钱,不是要政策,而是要一条路——一条让猎人转型、让山林永续、让乡亲致富的路。” 他讲了合作社的现状,讲了老猎人的困境,讲了古猎户遗迹的价值,讲了山货出口的前景。讲到最后,他动情了: “各位领导,我在兴安岭生活了十几年,从一个知青,变成了山里人。我深深知道,山林是我们的根,猎人是我们的魂。现在时代变了,猎人要转型,但魂不能丢。我们要的,不是施舍,是机会;不是救济,是出路。请给我们这个机会,让我们自己闯出一条路!”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被这番话打动了。 县长第一个开口:“曹山林同志,你说得好。政府不是包办一切,而是创造条件,让你们自己发展。你的建议,我原则上同意。” 林业局长接着说:“护林队的事,我们局全力支持。编制不够,可以先给临时编制,慢慢解决。” 文化局长说:“古猎户遗迹和博物馆项目,我们局已经报到省里了。只要省里批了,县里配套资金一定到位。” 农业局长说:“山货加工项目,可以列入县农业产业化重点项目,享受贴息贷款、税收减免等优惠政策。” 孙副县长总结:“这样,成立一个联合工作组,我牵头,各局派人参加,专门负责青山合作社的转型发展。曹山林同志,你也参加,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谢谢各位领导!”曹山林激动地说。 会议开得很成功。走出县政府,曹山林感觉天都蓝了,阳光都亮了。他知道,最难的一关过了,接下来,就是干了。 回到屯里,他把好消息告诉大家。整个屯子都沸腾了。 “县里真支持了!” “咱们有出路了!” “干!好好干!” 当天晚上,合作社开了庆功会。院子里摆了几桌,大家以茶代酒,庆祝这个新的开始。 曹山林端着茶杯,看着一张张兴奋的脸,心里充满了力量。这就是他的乡亲,他的战友。有了他们,什么困难都不怕。 庆功会开到很晚。散会后,曹山林和铁柱、莫日根走在回家的路上。 “山林,这一步是走对了。”铁柱说,“有了县里支持,咱们能干的事就多了。” “这只是开始。”曹山林说,“接下来,具体落实,更难。护林队要组织,培训要开展,加工厂要建,博物馆要设计……千头万绪。” “不怕。”莫日根说,“咱们一步一步来。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干几年。” “对,一步一步来。” 走到岔路口,三人分手。曹山林回家,倪丽珍还没睡,在灯下做针线。 “回来了?”她抬起头,“听说县里同意了?” “同意了。”曹山林坐下,“丽珍,接下来会更忙。合作社要转型,要发展,事情很多。” “我知道。”倪丽珍放下针线,“你忙你的,家里有我。” “辛苦你了。” “不辛苦。”倪丽珍说,“看着你为乡亲们做事,我高兴。” 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这些年,倪丽珍一直默默支持他,从无怨言。有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气。 夜里,曹山林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在想接下来的事,一件一件,想得很细。 护林队怎么组织?队长谁来当?巡逻路线怎么定?待遇怎么发? 加工厂怎么建?设备怎么买?技术怎么学?销路怎么保证? 博物馆怎么设计?展厅怎么布置?展品怎么收集?讲解员怎么培训? 千头万绪,但条理渐渐清晰。只要方向对,一步一步走,总能走通。 他想起省城秦教授的话:“做事要踏实,要长远。不能急功近利,不能只顾眼前。” 对,要踏实,要长远。 猎人转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山林保护,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文化传承,不是一代两代的事。 这是百年大计,要稳稳地走。 他会走好的。 带着合作社,带着乡亲们。 走出一条新路。 一条既保护山林,又发展经济,又传承文化的路。 这条路,前人没走过。 但他们可以探索。 探索出一条属于他们的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床上。 曹山林看着月光,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前路还长,还有无数困难。 但他不怕。 因为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这么多人在并肩。 有这么多人在期待。 他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把这条路走通。 直到把这片山林,建设得更好。 直到把这份传承,完好地交给下一代。 这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承诺。 他会做到的。 一定。 第192章 旧伤复发 英雄亦凡人 八月中旬,山林里的枫叶开始泛红,桦树叶子渐渐变黄,秋天悄悄探出了头。合作社的工作热火朝天:护林队在组建,加工厂在筹备,博物馆的设计图在绘制。曹山林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在屯里、县里、山里三头跑。 这天一大早,曹山林要去县里开协调会——护林队的编制问题,加工厂的贷款问题,博物馆的用地问题,都得跟各部门协调。他简单吃了早饭,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正准备出门,林海跑了进来。 “爸,今天少年巡逻队要去黑瞎子沟,你能带我们去吗?”林海仰着小脸,满眼期待。 曹山林看看手表,时间还来得及,摸了摸儿子的头:“行,爸送你们到沟口。但你们要记住规矩,不能进深沟,不能单独行动。” “记住了!” 父子俩出门,铁蛋、小山等五个队员已经在合作社门口等着了。看见曹山林,孩子们齐声喊:“曹叔叔好!” “好好,出发吧。”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黑瞎子沟方向走。秋天的清晨有些凉意,草叶上挂着露珠,太阳刚从东山露头,把山林染成一片金黄。 曹山林边走边教:“看这脚印,是野猪的,新鲜的,估计昨晚经过。野猪毁庄稼,是害兽,该打。但打野猪有讲究,不能硬拼,要智取。” “怎么智取?”铁蛋问。 “挖陷阱,设套子。”曹山林说,“野猪皮厚,一般的枪打不透。得用大口径的猎枪,或者下地枪。但这些都有危险,你们现在不能碰。” 走到黑瞎子沟口,曹山林停下:“就到这儿吧。你们在沟口附近巡逻,发现问题记下来。中午之前必须回去,听到没有?” “听到了!” “林海,你是队长,要负责。” “爸,你放心。” 曹山林看着孩子们进了沟,才转身往县城方向走。他没走大路,抄了条近道——从一片杂木林穿过去,能省半个小时。 杂木林里树密,路不好走。曹山林走得急,没注意脚下,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侧身躲闪,腰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轻微的响声从腰间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剧痛。 曹山林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前发黑。他扶着树,慢慢坐下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坏了,腰伤复发了。 这是老伤,十年前打猎时摔的。当时从山坡上滚下来,撞在石头上,腰受了伤。治了大半年,算是好了,但留下了病根,不能用力,不能猛转。 这些年一直小心着,没犯过。没想到今天这一下,又犯了。 曹山林咬着牙,试着站起来,但腰像断了一样,使不上力。他靠着树,喘着粗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县里的会九点开始,现在七点半。按正常速度,走到县城得一个半小时。可现在这样子,走不了。 怎么办?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个哨子,这是护林队用的紧急联络哨。他用力吹了三声——短,长,短。这是求救信号。 哨声在林子里回荡。等了约莫十分钟,远处传来回应哨声——短,长,短。 又过了几分钟,两个护林队员跑过来,是栓子和一个年轻队员。 “队长!怎么了?”栓子看见曹山林坐在地上,脸色大变。 “腰伤犯了,走不了。”曹山林忍着疼,“栓子,你扶我回屯里。小赵,你去县里,告诉孙县长,我腰伤犯了,今天的会去不了,改天再开。” “队长,你伤得重不重?要不要去县医院?”栓子问。 “不用,老伤,回去歇歇就好。”曹山林说,“快去,别耽误事。” 小赵跑了。栓子扶起曹山林,慢慢往屯里走。每一步都疼,曹山林咬着牙,不吭声。 回到屯里,合作社的人看见曹山林被扶着回来,都围上来。 “山林,怎么了?” “腰伤犯了。”曹山林勉强笑笑,“没事,老毛病。” 倪丽珍听到消息跑过来,一看丈夫的样子,眼泪就下来了。 “快,扶到屋里躺下。” 曹山林被扶到炕上躺下。倪丽珍掀开衣服一看,腰上一片青紫,肿得老高。 “怎么摔成这样?”她心疼得直掉泪。 “不小心绊了一下。”曹山林安慰妻子,“没事,躺两天就好。” 老耿闻讯赶来,看了看伤:“这是老伤复发,得好好养。不能动,不能受凉,不能受累。” “可合作社那么多事……”曹山林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别动!”倪丽珍按住他,“天大的事也没身体重要。合作社有铁柱他们,你先养伤。” 正说着,铁柱、莫日根、王老栓都来了。看见曹山林的样子,大家都很难过。 “山林,你安心养伤。”铁柱说,“合作社的事,有我们呢。护林队我负责组建,加工厂老耿负责筹备,博物馆的设计莫日根大叔盯着。你就别操心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莫日根说,“你是主心骨,你得先好起来。你现在这样,什么事也干不了,还让我们担心。” 曹山林知道大家说得对,不再坚持:“那就辛苦你们了。” “说这些干啥。”铁柱摆摆手,“你好好养着,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从那天起,曹山林开始了卧床养伤的日子。这对他这样一个闲不住的人来说,简直是折磨。每天躺在炕上,看着窗外,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急得像猫抓。 合作社的工作还在继续。铁柱每天来汇报进展: “护林队报名的人很多,有四十多个。我们选了二十个身体好、人品正的,先培训。” “加工厂的贷款批下来了,三万块。设备也联系好了,下个月就能运到。” “博物馆的设计图出来了,省里的专家看了,说很好。就是预算超了点,得再想办法。” 曹山林听着,不时提点建议:“护林队培训,要请林业局的人来教,要正规。加工厂设备安装,要找懂技术的人。博物馆预算,可以再优化,有些材料可以用本地的。” “知道,你放心。”铁柱总是这么说。 但曹山林还是不放心。他知道,很多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特别是转型期,矛盾多,问题多,需要协调,需要决断。 果然,问题很快来了。 这天下午,铁柱气冲冲地进来:“山林,出事了!” “什么事?” “护林队选人,赵老三的儿子赵小四落选了,他不服,闹事!”铁柱说,“说咱们偏心,说他打猎手艺好,凭什么不选他。” “赵小四?”曹山林皱眉,“他爹是赵老三,他能好吗?” “就是这话。”铁柱说,“但他说他爹是他爹,他是他。他打猎手艺确实不错,但人品……谁知道?” “按规矩办。”曹山林说,“护林队要的不只是手艺,还有人品,有责任心。赵小四以前偷过合作社的木头,有前科,不能要。” “我说了,他不听,还在合作社门口闹。” “我去看看。”曹山林挣扎着要起来。 “你别动!”倪丽珍按住他,“我去。” 倪丽珍去了合作社。赵小四正在门口大声嚷嚷:“凭什么不选我?我打猎手艺比谁都好!你们就是偏心!” 周围围了一圈人,议论纷纷。 倪丽珍走过去:“赵小四,你嚷嚷什么?” “我嚷嚷什么?我嚷嚷不公平!”赵小四指着倪丽珍,“你们曹家一手遮天,想选谁选谁!” “护林队选人,是有标准的。”倪丽珍平静地说,“第一,身体健康;第二,人品端正;第三,有责任心。你符合哪一条?” “我怎么不符合?我身体好得很!” “人品呢?”倪丽珍盯着他,“去年冬天,合作社仓库丢了两根木头,是不是你偷的?” 赵小四脸一红:“那……那是我爹让我拿的……” “你爹让你拿你就拿?”倪丽珍说,“护林队是保护山林的,不是破坏山林的。就凭这一点,你就不能进护林队。” “你……你们就是欺负人!”赵小四恼羞成怒。 “欺负人?”倪丽珍提高声音,“大家评评理,偷合作社东西的人,能进护林队吗?” “不能!”周围的人齐声说。 赵小四见势不妙,灰溜溜地走了。 倪丽珍回到家里,把情况告诉曹山林。曹山林听完,叹了口气:“这种人,以后还会闹事。” “不怕他闹。”倪丽珍说,“咱们按规矩办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麻烦事一件接一件。 第二天,加工厂那边又出问题了。老耿负责采购设备,联系了一个省城的厂家,交了定金。可厂家迟迟不发货,打电话催,对方总是推脱。 “山林,我怀疑咱们被骗了。”老耿愁眉苦脸地说,“交了五千块定金,设备影子都没见着。” “合同呢?发票呢?” “都有。”老耿拿出合同和收据,“可人家要是不给发货,咱们怎么办?去省城打官司?那得花多少钱,多少时间?” 曹山林看着合同,眉头紧锁。这是合作社的第一笔大投资,要是被骗了,损失惨重不说,士气也会受打击。 “这样,”他说,“让丽华在省城查查这个厂。她在省城有人脉,认识的人多。” 倪丽珍立刻给倪丽华打电话。倪丽华听说后,很重视:“姐,你把厂名、地址、联系人告诉我,我去查。” 第三天,倪丽华回电话了:“查清楚了,这个厂是个皮包公司,专门骗乡镇企业。已经有好几家上当受骗了。我报了案,公安局已经立案侦查。” “那咱们的钱……”倪丽珍担心地问。 “钱能不能追回来不好说,但设备肯定没了。”倪丽华说,“这样,我在这边联系正规厂家,重新采购。虽然贵点,但可靠。” “好,你抓紧办。” 挂了电话,倪丽珍把情况告诉曹山林。曹山林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事怪我,太急了,没调查清楚就下单。” “不怪你。”倪丽珍握住丈夫的手,“谁也没想到会遇上骗子。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话是这么说,但曹山林心里还是很难受。合作社的钱都是社员们一分一分攒起来的,五千块不是小数目。要是追不回来,他怎么跟社员交代? 伤还没好,又添了心病。曹山林吃不下,睡不着,眼看着瘦了一圈。 这天晚上,莫日根来看他。看见曹山林憔悴的样子,莫日根叹了口气。 “山林,你知道我们鄂伦春人打猎,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受伤。”莫日根说,“猎人受了伤,就不能打猎,就得靠别人。这对猎人来说,是最难受的事。但难受也得受,因为这是命。” 他坐下,慢慢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追一头熊,被熊掌扫到胸口,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三个月,啥也干不了。那时候我想,完了,我这辈子完了。可后来伤好了,我又能打猎了,而且比以前更小心,更稳重。” “你是说,伤不一定是坏事?” “对。”莫日根点头,“伤让你停下来,让你想想。想想你做了什么,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想想以后该怎么走。” 曹山林若有所思。 “你现在就是这样。”莫日根继续说,“这些年,你一直冲在前面,带着大家干。现在伤让你停下来,是好事。让你看看,没有你,合作社能不能转。让你看看,铁柱他们能不能扛事。” “我看了,他们能。” “那就好。”莫日根说,“一个队伍,不能只靠一个人。你得放手,让他们成长。你在,他们是你的帮手。你不在,他们就是顶梁柱。这才是长久之计。” 曹山林豁然开朗。是啊,他总是不放心,总想事事亲力亲为。可一个合作社,一个屯子,不能只靠他一个人。得有人才,有梯队,有传承。 “莫日根大叔,您说得对。” “所以,安心养伤。”莫日根说,“伤好了,再带着大家干。现在,让铁柱他们锻炼锻炼。” 从那天起,曹山林真的安心了。他不再着急,不再焦虑,每天按时吃药,按时休息,配合治疗。 铁柱他们果然没让他失望。护林队组建起来了,二十个队员,培训得很正规。加工厂重新联系了设备,虽然贵了点,但质量可靠。博物馆的设计优化了,预算控制住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半个月后,曹山林的腰伤好多了,能下地慢慢走了。他第一次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秋天的山林,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松针的清香,有野果的甜香,有泥土的芬芳。这是山里的味道,家乡的味道。 林海跑过来,扶着爸爸:“爸,你能走了?” “能慢慢走了。”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这段时间,少年巡逻队怎么样?” “很好!”林海骄傲地说,“我们又发现了两处盗伐痕迹,报告给护林队了。护林队去查,抓住了人,是邻屯的。” “干得好。”曹山林很欣慰。 铁柱听说曹山林能下地了,赶紧过来:“山林,你好多了?” “好多了。”曹山林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辛苦啥,应该的。”铁柱说,“正好,有件事得你定。” “什么事?” “护林队缺个队长,大家让我当,但我总觉得不合适。”铁柱说,“我觉得,栓子更合适。他年轻,有冲劲,又稳重。” 曹山林想了想:“栓子是不错。但你是合作社的副手,护林队归你管,你当队长也行。” “我事太多了,忙不过来。”铁柱说,“加工厂、博物馆,还有日常事务,都得我盯着。护林队得有个专职队长,才能管好。” “那行,就栓子。”曹山林说,“你跟他谈,把责任说清楚。” “好。” 又过了几天,曹山林能正常行走了,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处理日常事务没问题了。他回到合作社,重新开始工作。 经历这次伤病,他变了很多。不再事事亲力亲为,而是更多地把事情交给别人,自己把握方向。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更注重打基础,谋长远。 合作社的工作,反而更顺了。 这天晚上,曹山林坐在灯下,写这段时间的总结。他写道: “这次伤病,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再强,也是有限的。一个集体要发展,必须靠大家,必须培养人才,必须建立制度。我不在的这半个月,铁柱他们做得很好,说明合作社成熟了,能自己运转了。这是好事,是最大的收获。”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窗外。 月光下的山林,安静而神秘。千百年来,它就这样存在着,见证着世代更迭,见证着悲欢离合。 而他们这一代人,只是时间长河中的一朵浪花。 但浪花虽小,也有自己的使命。 他们的使命,就是守护这片山林,建设这个家园,传承这份文化。 他会一直做下去。 带着伤,带着痛,带着希望。 一直做下去。 直到把这片山林,建设成子孙后代永远的乐园。 这就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命运。 他不会退。 绝不。 第193章 山火警报 带伤指挥 九月初,兴安岭进入了干燥的秋季。连续二十多天没下雨,山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林间的空气干得能擦出火星来,连风都是热的,带着一股焦躁的气息。 这天下午,曹山林正在合作社审核加工厂的设备清单,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栓子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队长!不好了!起山火了!” 曹山林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哪里?” “黑瞎子沟东南方向!”栓子喘着粗气,“是雷击火!刚才那阵雷,劈中了一棵老松树,树烧起来了!” 曹山林腾地站起来,腰伤还没好利索,这一下疼得他咧了咧嘴,但他顾不上了:“火势多大?风向怎么样?” “风很大,西北风!”栓子声音发颤,“火借风势,已经烧起来一大片了!铁柱叔已经带护林队上去了,让我回来报信!” 曹山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黑瞎子沟东南方向,那里是片松林,树密,油性大,一旦烧起来,很难控制。而且西北风,火会往东南方向烧——那里是屯子! “集合所有人!”他抓起桌上的哨子,“男女老少,能动的都动起来!栓子,你去通知前进屯、林场,请求支援!” “是!” 刺耳的哨声在屯子里响起,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合作社的大喇叭也响了:“全体社员注意!山火警报!立即到合作社集合!” 人们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带着惊慌。屯子里几十年没起过这么大的山火了,老一辈人还记得五十年代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半个屯子都毁了。 曹山林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聚集过来的人群,大声说:“乡亲们,黑瞎子沟起山火了,风往咱们这边刮!现在不是慌的时候,咱们得行动起来,保卫家园!” “山林,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王老栓第一个响应。 “好!”曹山林开始分派任务,“老耿,你带妇女和孩子,去河边打水,把所有的桶、盆都带上!把屯子周围的杂草清干净,开辟防火带!” “明白!” “莫日根大叔,您带老人们,把牲畜转移到安全地方,把贵重物品收拾好,随时准备撤离!” “好!” “其他人,跟我上山救火!”曹山林喊道,“但有言在先——老人、孩子、有病的,不能去!去了是添乱!” 人群迅速分成几队,各自行动。曹山林带着五十多个青壮年,扛着铁锹、斧头、扫把,往黑瞎子沟方向跑。 腰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了。这时候,他必须在前面。 山路陡峭,跑起来很吃力。没跑多远,曹山林就汗如雨下,腰疼得像要断掉。但他咬着牙,一步不停。 快到黑瞎子沟时,已经能看见冲天的浓烟了。黑烟滚滚,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风很大,卷着火星和烟灰,扑在脸上,热辣辣的疼。 “加快速度!”曹山林喊道。 转过一个山梁,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整片山坡都在燃烧!火焰有两人多高,像一条条火蛇,在树林间乱窜。松树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 铁柱带着护林队正在火线边缘奋力扑打。他们用树枝拍,用铁锹铲土盖,但火势太大,效果有限。 “队长!你来了!”铁柱满脸烟灰,衣服烧了好几个洞。 “情况怎么样?”曹山林问。 “不好!”铁柱指着火线,“风太大,火跑得太快!我们已经开辟了一段隔离带,但不够宽,火可能越过去!” 曹山林观察火势。火是从西北往东南烧,风也是这个方向。现在最关键的是,在火头和屯子之间,开辟一条足够宽的隔离带,阻止火势蔓延。 “这样,”他当机立断,“铁柱,你带一半人,继续在这里扑打,能控制多少控制多少。我带另一半人,到前面去,开辟第二道隔离带!” “队长,你腰伤……” “别管我!执行命令!” “是!” 曹山林带着二十多人,绕过火场,往东南方向跑。他选了一处地势相对平坦、树木较稀疏的地方,这里离屯子还有三里多地。 “就在这里!”他停下,“从这里开始,往两边延伸,砍出一条二十米宽的隔离带!把所有的树砍倒,草铲干净,不能留一点可燃物!” “是!” 二十多人立刻动手。斧头砍树的声音,铁锹铲草的声音,在噼啪的火声中显得那么微弱。但没人停,都在拼命干。 曹山林也拿起一把斧头,刚砍了两下,腰就疼得直不起来。他只好放下斧头,指挥大家。 “这边再宽点!那边树桩要刨干净!草要连根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隔离带在慢慢延伸,但火也在快速逼近。已经能感觉到热浪了,空气中满是烟尘,呛得人直咳嗽。 “快!再快!”曹山林催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轰鸣声。是前进屯和林场的支援队伍到了!三四十个人,带着更多的工具,加入了战斗。 人多力量大,隔离带的进度加快了。但火也越烧越近,已经能看见火光了。 “还有多远?”曹山林问一个刚跑过来的护林队员。 “不到一里地!火跑得比人快!” 曹山林看着眼前的隔离带,还有十几米没完成。但火已经等不及了。 “所有人!后退!”他喊道,“隔离带还没完成,但火要过来了!先撤到安全地方!” 大家刚撤到隔离带南侧,火就到了。火焰像一堵墙,从北面压过来,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 火舌舔舐着隔离带的边缘。有些地方的草没铲干净,立刻烧了起来。曹山林急得大喊:“快!把那边打灭!” 几个人冲上去,用树枝扑打,用土盖。好不容易才把火苗压下去。 但更大的考验来了——风突然变了方向! 刚才还是西北风,现在转成了西南风!火借风势,突然转向,往东北方向烧去! “不好!”曹山林心里一沉。 东北方向,是另一片松林,更密,更易燃。而且,林子里有一个油松林场——那是合作社新承包的,种的都是十年以上的油松,一旦烧起来,损失不可估量。 更糟糕的是,油松林场后面,就是屯子的居民区。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如果火势控制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铁柱!”曹山林喊道,“你带人去油松林场,一定要保住那片林子!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明白!”铁柱带着一部分人去了。 曹山林看着眼前的大火,脑子飞快地转着。火这么大,人扑是扑不灭的,只能控制,只能引导。现在风变了,火往东北去,如果硬挡,挡不住。不如…… 他想起在省城学习时,听教授讲过一种“以火攻火”的方法——在火头前方,先放一把火,烧出一片空地,等大火烧到空地时,没有可燃物,自然就灭了。 但这方法风险极大,一旦控制不好,等于又放了一把火。 可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栓子!”曹山林喊,“你带五个人,跟我来!” “队长,你要干什么?” “以火攻火!” 曹山林带着栓子他们,绕到火头的东北方向。这里是一片草甸子,草很深,但树木较少。他选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里,放火!”曹山林说,“但要控制住,只烧这片草甸子,不能烧到林子!” “这……太危险了!”栓子犹豫。 “没时间犹豫了!”曹山林夺过火把,“我数一二三,一起点火!” 他举起火把,在逆风处点燃了枯草。火苗窜起来,顺着风势,往北烧去——正好迎着大火的方向。 栓子他们也点了火。很快,草甸子烧起了一道火线,往北蔓延。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两道火线越来越近。一道是从南往北烧的大火,一道是从北往南烧的小火。两道火,像两条火龙,即将撞在一起。 “后退!都后退!”曹山林喊道。 大家退到安全距离。只见两道火线撞上了!火焰冲天而起,有十几米高!但奇迹发生了——因为没有可燃物,大火烧到烧过的空地时,渐渐弱了下去。 火,停了! “成功了!”栓子激动地大喊。 曹山林也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还有油松林场那边! 他带着人往油松林场赶。到的时候,铁柱他们正在苦战。油松油脂多,烧起来特别猛,火势比刚才那片林子还大。 “队长,挡不住啊!”铁柱满脸是灰,衣服都烧焦了,“火太大了!” 曹山林观察地形。油松林场东面是一条小河,虽然水不深,但可以做为屏障。西面是刚才烧过的那片草甸子,已经没东西可烧了。关键是北面——那里连着另一片林子。 “集中力量,保住北面!”曹山林下令,“东面有小河,西面是空地,火过不去。只要保住北面,这片林子就保住了!” 所有人集中到北面,奋力扑打。但火太大了,人根本靠不近。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曹山林急了,夺过一把铁锹就要往前冲。栓子死死拉住他:“队长!你不能去!太危险!” “放手!”曹山林吼道,“这片林子是合作社的希望,不能烧!” 就在这时,天上传来轰鸣声。所有人抬头,看见一架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是红色的消防飞机! “消防飞机!省里派消防飞机来了!”有人激动地喊。 飞机低空飞过,洒下一片水幕。水落在火上,腾起一片白烟。接着,飞机又洒下一片白色的粉末——是灭火剂。 一次,两次,三次……飞机来回飞了五六趟,洒下了大量的水和灭火剂。 火势终于控制住了。 地面上的救火队伍趁机扑打,把残余的火苗一一扑灭。 当最后一处火苗被扑灭时,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着满目疮痍的山林。 曹山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腰疼得钻心,但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林子保住了,屯子保住了。 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队长,喝点水。” 曹山林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缓过气来:“损失怎么样?” “油松林场烧了大概五亩,其他的林子烧了二十多亩。”铁柱说,“万幸的是,没有人受伤。” “屯子呢?” “屯子没事。防火带起作用了,火没烧过去。” “那就好。”曹山林长长地舒了口气。 回到屯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屯子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没睡,在等着他们回来。 看见曹山林他们平安归来,大家都围上来。 “山林,没事吧?” “火扑灭了?” “林子保住没有?” 曹山林一一回答。听到林子保住了,屯子保住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倪丽珍跑过来,看见丈夫满身烟灰,衣服烧破了好几个洞,眼泪就下来了:“你……你不要命了?” “没事,没事。”曹山林安慰妻子,“火扑灭了,大家都好。” 回到家里,倪丽珍打来热水,给曹山林擦洗。擦到腰时,发现青紫更严重了,肿得老高。 “你这伤……”倪丽珍又心疼又生气,“医生说让你静养,你倒好,跑去救火!” “那种时候,我能不去吗?”曹山林说,“我是队长,我不去谁去?” “可你的身体……” “身体重要,但林子更重要。”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丽珍,那片林子,是合作社的希望,是大家的命根子。要是烧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倪丽珍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给他擦药。 这一夜,曹山林疼得睡不着。腰伤加上过度劳累,整个人像散了架。但他心里是踏实的——火扑灭了,林子保住了,屯子安全了。 这就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的选择。 他不会后悔。 永远不会。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今天那场大火,想起那些拼命救火的人,想起那架及时赶到的消防飞机。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这就是集体的力量,国家的力量。 有这样的力量在,什么困难都不怕。 他会一直守护这片山林。 带着伤,带着痛。 一直守护下去。 直到永远。 这是他的誓言。 也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告白。 第194章 扑火负伤 真情流露 山火烧过的第三天,曹山林腰伤加重,彻底下不了炕了。 那场火虽然扑灭了,但他拖着伤腰在火场来回奔波,又淋了灭火飞机洒下的水,受了风寒,当晚就开始发烧。起初以为是累的,歇歇就好,没想到第二天烧得更厉害了,浑身滚烫,腰疼得碰都不敢碰。 倪丽珍急得团团转,请来了屯里的老中医李大夫。李大夫七十多了,是祖传的医术,一把脉,眉头就皱成了疙瘩。 “风寒入骨,加上旧伤复发,麻烦了。”李大夫摇头,“得好好养,不能再劳累了。否则落下病根,以后阴天下雨就疼,年纪大了更受罪。” “那现在怎么办?”倪丽珍声音发颤。 “我先开几副药,内服外敷。”李大夫写方子,“关键是静养,不能动,不能操心。你这腰伤,本来就没好利索,这一折腾,伤上加伤。” 开了药方,李大夫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走了。倪丽珍赶紧让林海去抓药,自己守在炕前,用湿毛巾给丈夫降温。 曹山林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在念叨:“火……火灭了没有……林子……” “灭了,都灭了。”倪丽珍握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别操心了,好好养病。” 药抓回来了,倪丽珍熬了,一勺一勺喂给曹山林。又熬了外敷的药,用纱布蘸了,敷在腰上。 药很苦,但曹山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苦,一口一口地喝。喝完药,昏昏沉沉地睡了。 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第三天早上,烧退了,人也清醒了。曹山林睁开眼,看见倪丽珍趴在炕沿睡着了,眼下两团乌青,显然是熬了一夜。 “丽珍……”他轻声唤。 倪丽珍一下子醒了:“山林,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曹山林想坐起来,腰上一阵剧痛,又躺下了,“就是腰还疼。” “你别动!”倪丽珍按住他,“李大夫说了,你得静养,不能动。想吃什么?我去做。” “不饿。”曹山林说,“屯里……怎么样了?” “都好。”倪丽珍说,“铁柱他们都来看过你,看你睡着,没打扰。山火善后的事,他们处理着呢,让你放心。”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倪丽珍去开门,是铁柱、莫日根、老耿他们来了。 “山林,你好点了没?”铁柱拎着一篮子鸡蛋,“这是大伙凑的,给你补补身子。” “我好多了。”曹山林勉强笑笑,“让你们担心了。火场那边……” “都处理好了。”铁柱坐下,“烧了二十五亩林子,主要是松树。万幸的是,没伤着人。省林业局来人了,说是要给咱们拨一批树苗,让咱们补种。” “油松林场呢?” “烧了五亩,已经清理出来了,等开春就补种。”铁柱说,“消防飞机洒的灭火剂,对土壤有点影响,得养一养。” “那就好。”曹山林松了口气,“这次多亏了消防飞机,不然……” “多亏了你。”莫日根说,“要不是你当机立断,以火攻火,火势控制不住。油松林场要是全烧了,合作社损失就大了。” “是大家伙的功劳。”曹山林说,“我一个人能干成啥。” 正聊着,又有人敲门。这次来的是县里的孙副县长,还有林业局、民政局的几个干部。 “曹山林同志,我们代表县委县政府来看望你。”孙副县长握着曹山林的手,“这次山火,你带伤指挥,英勇救火,事迹很感人。县里决定,给你记功表彰。” “孙县长,这是我应该做的。”曹山林说,“要表彰,就表彰全体救火队员。没有大家,我一个人啥也干不成。” “都要表彰。”孙副县长说,“但你是带头人,功劳最大。另外,县里决定拨一笔救灾款,帮助你们恢复生产。” “谢谢县里关心。” 孙副县长又问了问曹山林的身体情况,嘱咐他好好养病,然后走了。民政局的干部留下了一些慰问品——米、面、油,还有一百块钱。 送走县里领导,合作社的人又来了。这个送只鸡,那个送斤肉,都是社员们的心意。曹山林看着炕头堆得小山一样的东西,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乡亲,这就是情义。 下午,林海放学回来,跑到炕前:“爸,你好点没?” “好多了。”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今天学校怎么样?” “老师讲了救火英雄的故事。”林海眼睛亮晶晶的,“讲的好像就是爸爸。同学们都可羡慕我了。” “爸爸不是英雄。”曹山林说,“那些救火的叔叔伯伯才是英雄。爸爸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师还说,要我们学习救火精神,保护山林,爱护家园。”林海说,“爸,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保护山林。” “好孩子。”曹山林很欣慰。 双胞胎女儿还小,不懂事,只知道爸爸躺在炕上不能陪她们玩,有点不高兴。倪丽珍哄着她们:“爸爸病了,等爸爸好了,再陪你们玩。” 大女儿伸手摸摸曹山林的脸:“爸爸疼吗?” “不疼。”曹山林笑着。 小女儿也凑过来,在曹山林脸上亲了一口:“爸爸快点好。” 曹山林鼻子一酸。有妻如此,有子如此,这辈子值了。 晚上,倪丽珍熬了鸡汤,一勺一勺喂给曹山林。汤很鲜,但曹山林没胃口,只喝了几口。 “再喝点。”倪丽珍劝,“李大夫说了,你得补充营养。” “真喝不下了。”曹山林摇头,“丽珍,你辛苦了。” “我辛苦啥。”倪丽珍眼圈又红了,“看着你受罪,我心里……比刀割还疼。山林,你答应我,以后别这么拼命了。你要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们怎么办?” 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丽珍,我答应你,以后注意。但有些事,该做的还得做。我是合作社的带头人,是屯里的主心骨,关键时刻,我不能退。” “我知道。”倪丽珍抹了把眼泪,“我就是……心疼你。” “我知道。”曹山林把妻子搂在怀里,“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等我好了,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不要补偿。”倪丽珍靠在他肩上,“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这一夜,夫妻俩说了很多话。从相识到相知,从成家到立业,从苦难到希望。说到动情处,两个人都哭了。 有些话,平时说不出口。只有在病中,在脆弱的时候,才会流露。 曹山林第一次发现,妻子这么爱他,这么需要他。而他,也这么爱妻子,这么需要这个家。 这就是真情,历经磨难,愈加珍贵。 第二天,曹山林感觉好多了,能靠着被子坐起来了。倪丽珍不让他动,他还是偷偷下了炕,慢慢挪到院子里。 秋天的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院子里,鸡在刨食,狗在打盹,一切都很安宁。 林海带着妹妹们在玩,看见爸爸出来,都跑过来。 “爸,你怎么出来了?” “躺累了,出来透透气。”曹山林坐在板凳上,“你们玩你们的,我看着。” 正说着,狗剩来了,拎着两条鱼。 “山林叔,我……我抓了两条鱼,给你补身子。”狗剩有些拘谨。 “狗剩,谢谢你。”曹山林说,“坐。” 狗剩坐下,搓着手:“山林叔,这次救火,我……我也去了。” “我听说了。”曹山林说,“你表现不错,铁柱跟我说了。” “我……”狗剩低下头,“我以前不懂事,干了不少坏事。这次救火,看着大伙拼命,我才知道,啥叫集体,啥叫责任。山林叔,我……我想进护林队。” “护林队选人有标准。”曹山林说,“你以前有前科……” “我知道。”狗剩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我改了,真的改了。山林叔,你给我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对得起这身衣裳。” 曹山林看着狗剩,这孩子的眼神很真诚,不像是装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样吧,”他说,“你先跟着护林队干,算临时队员。表现好了,再转正。但有一条——不能再犯错误。再犯,就没机会了。” “谢谢山林叔!”狗剩激动得直鞠躬,“我一定好好干!” 狗剩走了。曹山林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人都是会变的。给个机会,也许就能变好。 下午,合作社开了个会,铁柱来向曹山林汇报。 “山火善后的方案出来了。”铁柱说,“省林业局拨了三千棵树苗,主要是落叶松和红松。我们打算,在烧过的地方补种,同时在其他地方也种一些,扩大林地面积。” “好。”曹山林说,“种树是百年大计,得好好干。谁负责?” “老耿负责。”铁柱说,“他有经验,人又细心。” “行。” “还有,”铁柱说,“加工厂的设备到了,正在安装。丽华从省城请了个技术员,正在培训工人。估计下个月就能投产。” “这么快?”曹山林有些意外。 “丽华能干。”铁柱笑道,“她说,要赶在春节前出第一批货,出口到日本。” “这丫头……”曹山林也笑了。 “博物馆那边,设计图定稿了。”铁柱继续说,“省文物局批了钱,县里配套资金也到位了。准备秋收后就动工,明年五一前完工。” “好,抓紧干。” “还有就是,”铁柱顿了顿,“县里要开表彰大会,让你去发言。你看……” “我这身体,去不了。”曹山林说,“你代我去吧。” “我?” “对,你去。”曹山林说,“你是合作社的副手,救火你也出了大力。你去,代表合作社,代表全体社员。” “那……好吧。” 铁柱走了。曹山林靠在被子上,想着合作社的事。虽然他在养病,但合作社的事一样没耽误,反而进展得更快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合作社成熟了,离了他也能转了。 这是好事。 一个集体,不能只靠一个人。 得靠制度,靠团队,靠传承。 他想起莫日根的话:“你得放手,让他们成长。” 对,该放手了。 让铁柱他们挑大梁,让年轻人有舞台。 而他,退到幕后,把握方向,培养人才。 这才是长久之计。 养病的日子很无聊,但曹山林找到了新的事做——整理口述历史的资料。那些老猎人的故事,那些狩猎技艺,那些规矩文化,需要系统地整理,编成书。 他让林海把资料拿过来,趴在炕上一页一页地看,一段一段地改。 林海也来帮忙,给爸爸念,帮爸爸记。 “爸,这段讲的是抓飞龙。”林海念道,“‘飞龙肉嫩,汤鲜,是上等野味。但飞龙难抓,要用马尾套,挂在它常去的树枝上……’” “这段写得好。”曹山林说,“把细节写出来了。” “爸,飞龙真的那么好吃吗?” “好吃。”曹山林说,“但现在不能抓了,飞龙是保护动物。咱们记下来,是留个念想,让后人知道,老祖宗是这么生活的。” “我懂了。”林海点头,“就像古猎户遗迹,虽然不能用了,但要保护好,让后人看。” “对,就是这个道理。” 父子俩一个说,一个记,整理得很慢,但很仔细。曹山林发现,儿子很聪明,一点就通,而且有耐心,能坐得住。 “林海,你长大了想干什么?”他问。 “我想像爸爸一样,保护山林。”林海说,“但我不想只打猎,我想学更多东西,把山林建设得更好。” “好志向。”曹山林很欣慰,“那你就得好好学习,学文化,学技术。光会打猎不行,还得懂科学,懂管理。” “嗯,我一定好好学。” 整理资料累了,曹山林就教林海认字,教他算术,教他道理。虽然不能动,但嘴能说,脑子能转。 倪丽珍看着父子俩这样,心里很安慰。丈夫虽然病了,但没闲着,还在做有意义的事。儿子也懂事,知道学习,知道帮忙。 这就是家,这就是传承。 病中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曹山林的腰伤慢慢好转,能下地慢慢走了。但他不急着去合作社,而是在家继续整理资料,教育孩子。 他发现,这样也挺好。以前太忙,没时间陪家人,没时间静下心来想事。现在有了时间,反而想明白了很多事。 做人,做事,不能只顾眼前,要谋长远。 合作社的发展,不能只顾经济,要顾生态,顾文化,顾传承。 这些道理,以前也懂,但没现在这么深。 病一场,像是淬火,让他更坚韧,更通透。 一个月后,曹山林能正常行走了。他回到合作社,但不再事事亲力亲为,而是把更多的事交给铁柱他们,自己把握方向,培养新人。 合作社的工作,反而更顺了。 大家发现,曹山林变了。变得更沉稳,更豁达,更放手。 但有一点没变——对山林的热爱,对乡亲的责任。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这就是曹山林。 一个普通的山里人。 一个不平凡的守护者。 他会一直守护下去。 带着伤,带着痛,带着爱。 守护这片山林。 守护这个家园。 守护这份传承。 直到永远。 这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荣耀。 他不会退。 绝不。 第195章 客商再来 携巨资合作 九月底,秋高气爽,正是山货收获的季节。青山合作社的加工厂正式投产了,机器轰鸣声在屯子里响了一整天。妇女们穿着统一的围裙,在流水线上分拣、清洗、包装,动作虽然生疏,但很认真。 曹山林腰伤还没全好,但已经能正常工作了。他站在加工厂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希望。这是合作社转型的关键一步,从单纯的狩猎采集,走向了深加工,提高了附加值。 “队长,第一批货已经包装好了。”铁柱媳妇——现在是加工厂的车间主任——拿着一个样品盒走过来,“你看,这样行吗?” 曹山林接过盒子。纸盒很精致,印着“青山山货”的商标和Logo,里面是分好级的榛蘑,每朵都大小均匀,干净整齐。 “好,很好。”曹山林点头,“这批货什么时候发?” “明天一早,丽华从省城派车来接。”铁柱媳妇说,“这是出口日本的第一批货,可不能出差错。” “对,一定要保证质量。”曹山林说,“每一盒都要检查,不合格的绝不能出厂。” “放心吧,我都盯着呢。” 正说着,一辆吉普车开进了屯子。车很新,是进口的“丰田”,在屯里很少见。车在合作社门口停下,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跟着一男一女,都三十多岁,提着公文包。 曹山林迎上去:“请问,你们是……” “曹山林同志,好久不见。”中年人伸出手,笑容满面,“还记得我吗?” 曹山林仔细打量,忽然想起来了:“杨老板?您是杨老板!” “对,是我!”杨老板用力握手,“十五年前,在黑水屯,你救过我的命!” 十五年前,曹山林还在黑水屯当知青。那年冬天,一个南方来的药材商在山里迷了路,差点冻死,是曹山林把他背了出来。那个药材商,就是杨老板。 “杨老板,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曹山林很惊讶。 “我一直在打听你。”杨老板说,“后来听说你在青山屯当了合作社主任,干得风生水起,就找来了。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请,请进!” 在合作社办公室,曹山林泡了茶。杨老板介绍了随行的两个人:“这是我的助理小王,这是秘书小李。我这次来,是专门来找你合作的。” “合作?”曹山林有些意外。 “对,合作。”杨老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现在的生意做得不小,主要在深圳、香港,做进出口贸易。听说你们合作社的山货品质好,想跟你们合作,把货卖到海外去。” 曹山林接过文件,是一份合作意向书。粗略一看,条件很优厚:杨老板投资五十万,在青山屯建一个现代化的山货加工厂,产品全部由他包销,利润五五分成。 五十万!这在1985年,是天文数字。整个县的财政收入,一年也不过几百万。 “杨老板,这……这条件太好了。”曹山林说。 “好?还有更好的。”杨老板笑道,“我可以帮你把合作社变成公司,现代化管理,规模化生产。不出三年,我能让你成为东北首富。” 曹山林沉默了。条件确实诱人,但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杨老板,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问,随便问。” “第一,投资五十万,您有什么要求?” “控股。”杨老板说,“我占51%,合作社占49%。工厂我来管理,你们出地、出人。” “第二,产品包销,价格怎么定?” “我定。”杨老板说,“按市场价,保证你们有赚头。” “第三,工人怎么安排?” “择优录用。”杨老板说,“能干的上,不能干的不要。现代化工厂,不能养闲人。” 曹山林听明白了。杨老板要的,不是合作,是收购。用五十万,买下合作社的控制权,然后按照他的方式经营。 “杨老板,谢谢您的好意。”曹山林放下文件,“但这事,我做不了主。合作社是集体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你是主任,你说了算。”杨老板说,“而且,这是为乡亲们好。有了钱,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钱是好,但有些东西,钱买不来。”曹山林说,“合作社是大家一点一点干起来的,有感情,有规矩,有传承。不能因为钱,就把这些丢了。” 杨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曹老弟,你这是……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曹山林说,“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路子,我们想自己走。” “自己走?”杨老板摇头,“曹老弟,你太天真了。现在是什么时代?是市场经济的时代!你们这种小农经济,迟早要被淘汰。跟我合作,是唯一出路。” “我们已经在转型了。”曹山林说,“加工厂建起来了,外贸渠道打通了。虽然慢,但稳。” “慢就是落后。”杨老板站起来,“曹老弟,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希望你能想清楚,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说完,杨老板带着人走了。那辆丰田吉普车扬起一片尘土,消失在村口。 曹山林坐在办公室里,心情很复杂。五十万,确实诱人。有了这笔钱,合作社能做大做强,社员们能过上好日子。但代价是什么?是失去控制权,是丢掉传统,是改变合作社的性质。 这买卖,做不做? 正想着,铁柱、莫日根、老耿他们进来了。刚才他们在外面,听见了谈话。 “山林,这个杨老板,来者不善。”铁柱说,“五十万,哪有这么好的事?肯定有猫腻。” “我也觉得。”老耿说,“他要控股,要管理权,那合作社还是合作社吗?不成他私人的了?” 莫日根抽着旱烟,半晌才说:“山林,你还记得十五年前,他是什么样吗?” 曹山林想了想:“那时候,他是个小药材商,人还不错。” “人是会变的。”莫日根说,“十五年前,他还是个求人救命的小商人。现在,他是大老板,说话口气都不一样了。这种人,眼里只有钱,没有情。” “可五十万……”曹山林犹豫,“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博物馆的资金缺口,加工厂的设备升级,护林队的待遇提高……” “钱是好,但不能什么都要钱。”莫日根说,“咱们合作社,靠的是什么?是人心,是规矩,是传承。这些东西,钱买不来,丢了就没了。” 曹山林沉默了。是啊,合作社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钱,是人心。是大家团结一心,是规矩公平公正,是传承代代相传。这些,才是根本。 “我明白了。”曹山林说,“这合作,不能做。” “但也不能直接拒绝。”铁柱说,“杨老板这种人,有背景,有势力。得罪了他,怕有麻烦。” “那怎么办?” “拖。”莫日根说,“就说要开会研究,要征求社员意见。拖他几天,看看他还有什么招。” “好主意。” 第二天,合作社召开了理事会。曹山林把杨老板的提议说了,请大家讨论。 意见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合作,认为机会难得,应该抓住。另一派反对,担心失去控制权,丢掉传统。 支持的主要是年轻人。赵小虎说:“五十万啊!有了这笔钱,咱们什么都能干!加工厂可以升级,博物馆可以建得更好,大家的收入能翻几倍!” 反对的主要是老一辈。王老栓说:“钱是好,但不能为了钱,把合作社卖了。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要是让他控股,他说了算,那咱们成什么了?打工的?” 争论很激烈。曹山林听着,不表态。 最后,大家投票表决。结果:五票支持,七票反对,两票弃权。 反对的占多数。 “看来,大家的意思是不合作。”曹山林说,“那咱们就按这个意见,回复杨老板。” “怎么回复?”铁柱问。 “就说,合作社是集体所有制,重大决策要社员大会通过。我们开了会,多数社员不同意。谢谢他的好意,但合作不了。” “这样回复,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生气?报复?”曹山林说,“咱们按规矩办事,他生气也没用。” 第三天,杨老板果然又来了。这次他一个人,没带助理和秘书。 “曹老弟,考虑得怎么样了?”他笑眯眯地问。 “杨老板,我们开了会,征求了社员意见。”曹山林说,“多数社员不同意合作。抱歉,让您白跑一趟。” 杨老板的笑容僵住了:“不同意?为什么?” “大家觉得,合作社是集体的,不能卖。”曹山林说,“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们想自己发展。” 杨老板盯着曹山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曹老弟,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来占便宜的?” “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是了。”杨老板站起来,在屋里踱步,“曹老弟,我实话跟你说。我看中的,不只是你们的山货,更是你们这个人,这个品牌。‘青山合作社’,现在在省里都有名气。我投资,是想把它做大做强,做成全国名牌。” “谢谢杨老板看重。”曹山林说,“但我们想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 “慢慢来?”杨老板摇头,“市场不等人。现在山货市场刚起步,谁先做大,谁就占先机。等别人做大了,你们再想追,就晚了。” “晚就晚吧。”曹山林说,“我们求的是稳,不是快。” 杨老板叹了口气:“曹老弟,你这个人,有能力,有魄力,就是太固执。这样吧,我再让一步——我投资,但只占49%,你们占51%,你们控股。管理权也可以商量,你们派人,我派人,一起管。这样总行了吧?” 条件更优厚了。但曹山林还是摇头:“杨老板,不是股份的问题,是理念的问题。我们的理念不一样,合作了也会闹矛盾。” “理念?”杨老板皱眉,“什么理念?” “我们的理念是,合作社是大家的,要共同富裕,要保护山林,要传承文化。”曹山林说,“您的理念是,赚钱,做大,上市。这两个理念,走不到一起。” 杨老板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曹老弟,你知道你现在拒绝的是什么吗?是成为百万富翁的机会,是让青山屯变成富裕村的机会。” “我知道。”曹山林说,“但我更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杨老板盯着曹山林,眼神复杂。最后,他叹了口气:“行,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但曹老弟,我劝你一句——这个时代,不进则退。你们这样搞,迟早要被淘汰。” “淘汰就淘汰吧。”曹山林说,“但至少,我们守住了该守的东西。” 杨老板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曹山林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吉普车远去,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他做了一个艰难但正确的选择。 五十万,确实诱人。但为了五十万,丢掉合作社的根本,不值得。 合作社的路,得自己走。 也许慢,也许难,但踏实,安心。 回到办公室,铁柱他们都等着。 “走了?”铁柱问。 “走了。”曹山林坐下,“以后不会来了。” “他说什么?” “他说,我们迟早要被淘汰。” “淘汰?”老耿哼了一声,“谁淘汰谁还不一定呢!” 莫日根抽着旱烟,慢慢说:“山林,你做得对。钱再多,买不来人心,买不来传统,买不来根。咱们的根在山里,魂在山里,这些不能丢。” “我知道。”曹山林说,“但接下来,咱们得更努力了。不能让杨老板说中,真的被淘汰。” “对,得更努力!” 从那天起,合作社的工作更上心了。加工厂严格把关,确保每一批货都是精品。护林队加强巡逻,保护山林资源。博物馆加快进度,争取早日建成。 大家憋着一股劲,要证明给杨老板看,也给所有人看——不靠外人,不靠大钱,他们也能干好,能干成。 十月,合作社的第一批山货出口日本,反响很好。日本客户专门来信,称赞品质优良,要求增加订单。 十一月,博物馆主体工程完工,开始内部装修。省文物局的专家来看过,说做得很好,有特色,有文化。 十二月,合作社年终盘点,收入比去年翻了一番。社员们的工分价值提高了,分红多了,个个喜气洋洋。 这一切,都证明了曹山林的选择是对的。 合作社的路,走得稳,走得正。 而那个杨老板,后来听说在别处投资了,也做得很大。但曹山林不后悔,不羡慕。 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他的路,就是守着这片山林,带着这些乡亲,一步一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条路,也许不宽,但很坚实。 也许不快,但很长远。 这就够了。 足够他走一辈子。 也足够合作社,走得更远。 这就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坚持。 他不会后悔。 永远不会。 第196章 家族会议 抉择未来路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青山屯家家户户都忙着扫房子、贴窗花、蒸粘豆包,空气里飘着糖瓜和炖肉的香味。合作社的院子里却气氛凝重,一场关系到整个屯子未来的会议正在进行。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合作社的理事、护林队的骨干、加工厂的负责人、山林学校的老师,还有各家的代表,三十多人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曹山林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眉头紧锁。 “大家都到齐了,咱们开会。”曹山林清了清嗓子,“今天要说的事,关系到合作社的未来,关系到咱们屯子的路怎么走。铁柱,你把情况跟大家说说。” 铁柱站起来,拿着一张纸:“前阵子杨老板来投资的事,大家都知道,被咱们拒绝了。但这事儿没完——杨老板走了以后,县里来了好几个老板,都是听说咱们合作社有名气,想跟咱们合作。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 他念了几个名字,都是在县里、省里有头有脸的商人。有的要投资建大型加工厂,有的要承包山林搞旅游开发,有的要买断合作社的品牌使用权。 “条件最好的是这个。”铁柱拿起一份文件,“省城来的刘老板,要投资一百万,在咱们这儿建个‘生态旅游度假区’。包括狩猎场、温泉酒店、山货超市,还要修一条从县城到咱们屯的柏油路。条件是,他要占股60%,经营他说了算。” 一百万! 屋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在1985年,一百万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几十块钱。这一百万,能让青山屯彻底改头换面。 “一百万……”王老栓的手都抖了,“这……这是要发大财啊!” “发财是发财,但代价呢?”老耿冷冷地说,“占股60%,经营他说了算,那合作社还是咱们的吗?不成他私人的了?” “可那是一百万啊!”赵小虎激动地说,“有了这笔钱,咱们屯子能修路,能通电,能建学校,能盖医院!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是好日子,但要看怎么过。”莫日根抽着旱烟,烟雾缭绕,“要是把山林卖了,把根丢了,那钱再多,也是无根之木,长不了。” 两派意见又起来了。年轻人大多支持合作,觉得机会难得;老一辈大多反对,担心失去自主权。 曹山林听着,不表态。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丽华,你在省城见得多,你说说。” 倪丽华这次专门从省城赶回来参加会议。她站起来,语气冷静:“我在省城打听过了,这个刘老板,是做房地产起家的,手眼通天。他要建度假区,看中的不只是咱们的山货,更是咱们这片山林,这份‘原生态’的牌子。但这个人,风评不太好,听说在别的地方搞开发,把当地环境破坏了,跟老百姓闹得很僵。” “还有,”她继续说,“他说的占股60%,不是光投钱,还要把咱们的山林、土地都折价入股。也就是说,合作之后,山林就不是咱们的了,是他的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那些支持合作的人头上。 “山林……不是咱们的了?”赵小虎愣住了。 “对。”倪丽华说,“按他的方案,合作社所有的资源——山林、土地、品牌,都要折价入股。他出一百万现金,占60%。咱们出资源,占40%。看起来公平,但实际上,资源一旦折价,就成他的了。以后他想怎么开发就怎么开发,咱们管不了。” 屋里安静下来。刚才还激动的人们,都冷静了。 “那……那咱们不合作了?”有人小声问。 “不是不合作,是要看怎么合作。”曹山林开口了,“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合作社的路到底该怎么走。杨老板来的时候,我想明白了——咱们不能为了钱,把根卖了。但现在这么多老板找来,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东西值钱,咱们的路子对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青山屯的地图。 “大家看,”他指着地图,“这是咱们的屯子,这是周围的山林。咱们靠山吃山,但不能毁山。这些年,咱们搞合作社,搞加工厂,搞护林队,搞博物馆,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既保护好这片山林,又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现在有人看中咱们的山林,想投资,是好事。说明咱们的价值被人看到了。但咱们不能昏了头,不能谁给钱就跟谁走。咱们得想清楚——到底要什么样的合作?到底要走什么样的路?” 他回到座位,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这些天写的,关于合作社未来发展的设想。大家听听,看行不行。” 他开始念: “第一,合作社的性质不变。永远是集体所有制,永远是大家的。任何合作,都不能改变这个根本。 “第二,山林资源不折价入股。山林是国家的,是集体的,不能卖,不能租,只能合理利用。这是底线。 “第三,合作可以,但要以我为主。咱们出资源,出人力,对方出资金,出技术。但经营主导权必须在咱们手里。 “第四,合作项目要符合咱们的理念。要保护生态,要传承文化,要惠及乡亲。破坏生态的,不要;急功近利的,不要;损害乡亲利益的,不要。 “第五,合作要签长期合同,要有法律保障。不能今天合作,明天就把咱们踢开。” 念完,他看向大家:“这就是我的想法。咱们可以跟人合作,但不能失去自我。咱们可以要钱,但不能什么都要钱。咱们要走的路,是一条既发展经济,又保护生态,又传承文化的路。这条路,可能走得慢,但走得稳,走得远。” 屋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每个人都在思考。 最后,莫日根第一个表态:“我同意山林的想法。咱们鄂伦春人常说,山是父亲,水是母亲。不能为了钱,把父母卖了。” “我也同意。”老耿说,“钱是好,但要有命花。把山林毁了,把钱挣了,有啥用?子孙后代骂咱们。” 铁柱看看大家,说:“我算了一下。按刘老板的方案,咱们能拿到一百万,但失去山林的控制权。按山林的方案,咱们可能拿不到一百万,但能保住根本。我选保住根本。” 年轻人们也动摇了。赵小虎小声说:“曹叔,那……那咱们就眼看着一百万不要?” “不是不要,是要不起。”曹山林说,“这一百万,是毒饵,吃了会要命。咱们要合作,就要找志同道合的,理念相同的。哪怕钱少点,但安心。” “可这样的合作伙伴,上哪儿找?” “会有的。”曹山林说,“丽华在省城不是联系了外贸公司吗?那就是好合作伙伴。人家要咱们的山货,按质论价,公平交易。咱们靠自己的本事挣钱,虽然慢,但踏实。” 倪丽华接过话:“对。我跟外贸公司的陈经理谈过,他们很认可咱们的理念。说咱们的山货好,不只是品质好,更是因为咱们的保护理念、文化传承。这些,是咱们的附加值,是别人没有的。” “那……那咱们就跟外贸公司合作?”有人问。 “不只是外贸公司。”曹山林说,“博物馆马上建成了,省文物局很重视,说要帮咱们宣传。到时候,可能会有文化单位、旅游单位来合作。但这些合作,都要按咱们的规矩来。”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最后,大家举手表决。结果是:二十八票赞成曹山林的方案,五票弃权,两票反对。 方案通过了。 “好。”曹山林说,“既然大家同意了,咱们就按这个方案走。丽华,你负责联系外贸公司,争取把明年的订单签下来。铁柱,你负责护林队和山林学校,把基础打牢。老耿,你负责加工厂,把质量抓好。我负责博物馆和对外合作。”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散会后,曹山林留下几个核心成员,又开了个小会。 “方案是定了,但困难还很多。”曹山林说,“第一,资金问题。博物馆还缺钱,加工厂要升级,护林队要提高待遇,这些都要钱。第二,人才问题。咱们缺懂管理、懂技术的人才。第三,市场问题。山货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咱们怎么能站稳脚跟?” “资金问题,我想办法。”倪丽华说,“外贸公司的订单,能解决一部分。另外,我可以试着联系省里的扶持资金,看能不能申请到。” “人才问题,得培养。”铁柱说,“山林学校要扩大,不光教孩子,也教大人。请农科院的技术员来培训,请外贸公司的专家来讲课。” “市场问题,得靠品质和文化。”曹山林说,“咱们的山货,要打出‘青山’品牌。不光卖产品,还要卖故事,卖文化。让消费者知道,买咱们的山货,不只是买东西,更是支持一种理念,一种生活方式。” “这个想法好!”倪丽华眼睛一亮,“我在省城开店时就有感觉——很多顾客,特别是文化人、外国人,对咱们的故事很感兴趣。他们说,在咱们这儿,不光是买东西,更是体验一种文化。” “对,就要这个效果。”曹山林说,“所以博物馆很重要。建成了,不光是展览,更是体验。让来的人,了解狩猎文化,了解山林保护,了解咱们的生活。” 小会开完,天已经黑了。曹山林回到家,倪丽珍已经做好了饭。 “会开得怎么样?”她问。 “定了。”曹山林简单说了说,“大家同意我的方案,不跟那些老板合作,走自己的路。” “那就好。”倪丽珍盛了碗汤,“我就怕你为了钱,把根本丢了。” “不会。”曹山林说,“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吃饭时,林海问:“爸,咱们屯子以后会变成啥样?” “会变成……”曹山林想了想,“会变成一个既现代,又传统;既富裕,又和谐;既发展,又保护的地方。到时候,路通了,电有了,学校、医院都建起来了。但山林还在,文化还在,规矩还在。” “那……那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很多。”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好好学习,长大了,把咱们的合作社,把咱们的山林,建设得更好。” “嗯!”林海用力点头。 夜里,曹山林睡不着。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冬夜的星空。星星很亮,像撒了一天的碎钻。 他想起了这些年的经历。从知青到猎人,从猎人到合作社主任,一路走来,有成功,有失败,有喜悦,有艰辛。但有一点没变——对这片山林的爱,对这份责任的担当。 现在,又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选择合作,拿一百万,也许能很快致富,但会失去根本。 选择自己的路,也许走得慢,走得难,但走得踏实,走得心安。 他选择了后者。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比如山林,比如文化,比如人心。 这些,是合作社的根,是青山屯的魂。 不能丢,不能卖。 要一代代传下去。 传下去。 月光下,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像一座山,沉稳,坚定。 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份传承。 这就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命运。 他不会后悔。 永远不会。 因为这条路,是对的。 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乡亲,对得起子孙后代。 这就够了。 足够他走一辈子。 也足够合作社,走得更远,走得更稳。 走向那个既富裕又和谐,既现代又传统的未来。 这就是他的梦。 也是所有青山屯人的梦。 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希望,带着信念。 直到梦想成真。 直到永远。 第197章 林海成人礼 首猎公野猪 一九八六年正月十五,林海满十六岁了。 在东北山村里,十六岁是个重要的年纪,意味着从少年变成了青年,该扛起更多的责任了。按老规矩,猎人家的男孩十六岁要行“成人礼”——独自猎杀一头公野猪。 这规矩曹山林本不想守了。时代变了,打猎受限制,野猪也被列为保护动物,非必要不能猎杀。可林海不干,这孩子从会走路就跟在父亲身后往山里跑,八岁进少年巡逻队,十岁学会下套子,十二岁就能用弹弓打鸟,十五岁已经能跟着护林队巡山了。他对山林的热爱,对狩猎的向往,比当年的曹山林还要强烈。 “爸,我想行成人礼。”林海站在曹山林面前,眼神坚定,“不是为打猎,是为证明我能行。” 曹山林看着儿子。林海长高了,比他矮不了多少,肩膀宽了,脸上褪去了孩子的稚气,有了青年的棱角。 “你知道现在打野猪是受限制的。” “我知道。”林海说,“但咱们屯子西边那片苞米地,去年让野猪祸害了五亩,今年开春肯定还会来。护林队早就在说要打,一直没腾出手。我去,既行了礼,又除了害,一举两得。” 曹山林想了想,这话在理。那片苞米地是合作社新开的,种的都是良种,去年让野猪祸害得不轻。今年要是再让野猪糟蹋,损失就大了。 “行。”他点头,“但得按规矩来——你一个人去,我给你划定区域,给你装备。能不能打到,看你的本事。打不到,不丢人。打到,要按规矩处理。” “我懂!”林海眼睛亮了。 成人礼定在正月二十。这几天,林海开始准备。曹山林给了他一套装备:一支老式猎枪——是曹山林年轻时用的,保养得很好;一把猎刀——莫日根送的,鄂伦春工匠手工打造;一套伪装服——倪丽珍用旧衣服改的,染成了土黄色;还有干粮、水壶、急救包。 “打野猪,不能硬拼。”曹山林教儿子,“野猪皮厚,一般的子弹打不透。得打要害——眼睛、耳朵眼、心脏。最好是设陷阱,或者埋伏。” “我想埋伏。”林海说,“野猪每天傍晚会来苞米地,我提前去,找个地方藏起来。” “好想法。”曹山林摊开地图,指着苞米地西边的一片小树林,“这里地势高,能看清整片苞米地。你在这里埋伏,顺风,野猪闻不到你的气味。” “明白。” 正月二十这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气温还低,地上有积雪。一大早,林海就起来了,检查装备。倪丽珍给他煮了饺子——按规矩,行成人礼前要吃“顺脚饺”,寓意一路平安。 “儿子,小心点。”倪丽珍眼圈红红的,“打不到没关系,人平安回来就好。” “妈,你放心。”林海拍拍胸脯,“我都跟爸学这么多年了,没问题。” 曹山林送儿子到屯口。铁柱、栓子、莫日根都来了,还有少年巡逻队的队员们。 “林海哥,加油!”铁蛋喊道。 “等你回来吃野猪肉!”小山说。 林海向大家挥挥手,转身进了山。他走得很稳,脚步轻盈,像个老猎人。 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曹山林心里百感交集。十六年了,儿子长大了,要独当一面了。这是好事,可当爹的,总是担心。 “放心吧。”莫日根拍拍曹山林的肩,“这孩子,比你当年还稳当。” “但愿吧。” 林海按计划,先到苞米地查看。地里还有积雪,能清楚地看到野猪的脚印——很大,很深,是公野猪无疑。脚印从西边的林子出来,在地里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果然是这条路线。”林海沿着脚印追踪,进了西边的林子。林子不密,以柞树和椴树为主,地上落叶很厚。野猪的脚印很清晰,一路往深处去。 他跟着脚印走了约莫一里地,来到一片洼地。这里有个泥潭,野猪在泥里打过滚,周围一片狼藉。从痕迹看,这头野猪不小,估计有三四百斤。 “好家伙。”林海暗暗吃惊。这么大的野猪,不好对付。 他退回苞米地边的小树林,选了个位置——在一棵大柞树后面,既能隐蔽,又有视野。他用树枝和枯草做了个简单的掩体,然后趴下,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渐渐西斜。林海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苞米地。他带了干粮,但没吃——吃东西有气味,怕惊动野猪。 下午四点,林子里传来动静。不是野猪,是几只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林海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海精神一振,轻轻把枪端起来。 声音越来越近。终于,一头黑乎乎的大家伙从林子里钻出来,正是那头公野猪! 它比林海想象的还要大——肩高得有一米,浑身黑毛,鬃毛竖着,獠牙露在外面,有半尺长。它走走停停,很警惕,不时抬头闻闻空气。 林海的心怦怦直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瞄准。野猪在走动,不好打。他等野猪停下,低头拱地的时候。 机会来了!野猪低头嗅地面,侧身对着他。 林海瞄准野猪的肩胛后方——那是心脏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林里回荡。野猪中弹,发出一声嚎叫,猛地跳起来。但它没倒,反而朝林海的方向冲了过来! 坏了!没打中要害! 林海脑子嗡的一声,但他没慌。父亲教过,野猪受伤后更危险,会拼命。这时候不能跑,跑不过它。得找掩护,找机会补枪。 他迅速躲到树后。野猪冲过来,撞在树上,震得树直晃。林海趁机从树后探出头,又开了一枪。 这一枪打中了野猪的脖子。野猪哀嚎一声,终于倒下了,但还在挣扎。 林海没敢靠近。野猪临死反扑最危险。他换了个位置,又补了一枪,打中头部。 野猪不动了。 林海等了足足十分钟,确认野猪死了,才慢慢靠近。野猪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气了。他那一枪,确实打中了心脏,但野猪生命力太强,撑了这么久。 看着这头庞大的野兽,林海心里很复杂。这是他的第一个猎物,是他成人的证明。可看着生命在眼前消逝,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反而有些沉重。 父亲说过,打猎不是杀生,是生存,是平衡。野猪祸害庄稼,该打。但打了,要珍惜,不浪费。 他蹲下身,检查野猪。子弹从肩胛射入,从另一侧穿出,伤口很大。这样的野猪肉,血放不干净,味道会受影响。得赶紧处理。 他拿出猎刀,按父亲教的方法,给野猪放血、开膛。血很腥,但他忍住了。这是猎人的必修课。 处理完,天已经擦黑了。林海看看这头野猪,三四百斤,他一个人拖不回去。他想了想,砍了几根树枝,做了个简易爬犁,把野猪捆上去,慢慢往回拖。 路不好走,拖得很吃力。但他咬着牙,一步不停。这是他的猎物,他要自己带回去。 拖了约莫一里地,前面传来声音。是铁柱带着几个护林队员来了——曹山林不放心,让他们来接应。 “好小子!”铁柱看见野猪,又惊又喜,“这么大!你一个人打的?” “嗯。”林海点点头,累得说不出话。 “厉害!”护林队员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有了他们,速度快多了。 回到屯里,天已经全黑了。合作社院子里点起了火把,很多人都在等。看见林海拖着那么大的野猪回来,大家都惊呼起来。 “我的天,这么大!” “林海,好样的!” “真是长大了!” 曹山林走过来,看看野猪,看看儿子,点点头:“干得不错。伤口处理得也还行。” 林海笑了,笑得很开心。父亲的认可,比什么都重要。 按规矩,成人礼的猎物要由猎人自己处理,分给乡亲。林海在铁柱的帮助下,把野猪剥皮、剔骨、分肉。猪皮留着硝制,猪肉按户分,每家都能分到一块。 莫日根主持了简单的仪式。他唱了一首古老的狩猎歌,然后用猎刀在野猪头上划了一道,把刀递给林海。 “林海,从今天起,你就是真正的猎人了。但记住,猎人不是杀戮者,是守护者。你手中的刀,不是为了伤害,而是为了平衡,为了生存,为了传承。” “我记住了。”林海接过刀,郑重地说。 仪式结束,大家围着火堆,烤野猪肉,喝酒,庆祝。林海成了今晚的主角,大家都来祝贺他。 “林海哥,你真厉害!”铁蛋羡慕地说,“我明年也要行成人礼!” “等你长大了再说。”铁柱拍儿子一巴掌。 曹山林坐在一旁,看着儿子被大家围着,心里很欣慰。儿子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这是传承,是希望。 夜里,回到家,林海还很兴奋。 “爸,我今天……”他想说今天的经历。 “我都知道了。”曹山林拍拍儿子的肩,“你做得很好。冷静,沉着,处理得当。是个合格的猎人了。” “可我……我心里有点难受。”林海低下头,“看着野猪倒下,我没觉得高兴,反而……” “这就对了。”曹山林说,“一个真正的猎人,不会以杀生为乐。会敬畏生命,会珍惜猎物,会感谢自然的馈赠。你有这种感觉,说明你懂事了。” “真的?” “真的。”曹山林说,“打猎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保护庄稼,维持平衡。你打了这头野猪,救了五亩苞米,这就是意义。” 林海点点头,心里好受多了。 夜里,林海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今天的经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枪响的那一刻,野猪冲过来的那一刻,补枪的那一刻,处理猎物的那一刻……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分量,责任的分量。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个孩子了。 他要扛起更多的责任。 像父亲一样,保护山林,守护家园。 这就是他的成人礼。 不只是打了一头野猪。 更是明白了什么是猎人,什么是责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握紧拳头,暗暗发誓: 一定要成为一个好猎人。 不,不只是猎人。 要成为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人。 有能力,有担当,有情怀。 保护这片山林,建设这个家园。 传承这份文化。 这就是他的梦想。 也是他的承诺。 他会努力的。 一定。 窗外的山林,在月光下静默。 它见证了一代又一代的成长。 今天,又见证了一个少年的蜕变。 这就是传承。 生生不息。 代代相传。 林海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梦里,他看见自己长大了,像父亲一样,站在山林前,守护着这片土地。 那是他的未来。 也是青山屯的未来。 充满了希望。 第198章 利益再分配 共享发展果 一九八六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三月初,向阳坡的积雪就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黑油油的土地。合作社的社员们开始忙春耕,苞米地要翻,种子要选,农具要修,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加工厂那边也传来好消息——第一批出口日本的榛蘑和木耳,日本客户很满意,追加了订单,还要求增加品种。倪丽华从省城打电话回来,声音里都透着兴奋:“姐,陈经理说,咱们的山货在日本卖得很好,已经进了两家大型超市。他还说,如果品质能保持,下半年可以把咱们的产品打进韩国市场!” 消息传到屯里,大家都乐坏了。合作社的工分本来就值钱,这下更值钱了。但曹山林却在思考另一个问题——合作社发展了,效益好了,这钱该怎么分? 现在的分配制度是“工分制”,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这制度公平,但有一个问题——不能体现“共享发展成果”的理念。那些老猎人、老社员,为合作社打了一辈子基础,现在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了,工分就少了。那些新来的年轻人,有力气,有技术,工分就多。长此以往,会形成新的不平衡。 这天晚上,曹山林把合作社的账本摊在桌上,算了又算。倪丽珍给他端来茶,看见他眉头紧锁,问:“怎么了?账不对?” “账对,但分配有问题。”曹山林说,“去年合作社总收入二十万,除去成本、税收、积累,可分配的有十二万。按工分算,最高的能分到一千多,最低的只有三百多。差得太多了。” “多劳多得,不是应该的吗?” “是应该,但……”曹山林指着账本,“你看,老耿叔,今年六十五了,以前是护林队的主力,现在干不动了,只能看仓库,工分就少。可他为合作社干了三十年,打下了基础。现在合作社效益好了,他却分得少,这公平吗?” 倪丽珍想了想:“是不太公平。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改革分配制度。”曹山林说,“在按劳分配的基础上,增加‘贡献股’和‘共享股’。贡献股给老社员、老猎人,按工龄和贡献算。共享股给全体社员,人人有份,体现共同富裕。” “这……这能行吗?那些干得多的人愿意吗?” “所以要开会讨论,要大家同意。”曹山林说,“我想试试。” 第二天,合作社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三百多人把合作社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曹山林站在台上,把改革方案说了。 “乡亲们,合作社发展到现在,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大家团结一心,靠的是老一辈打下的基础。现在效益好了,咱们不能忘了本,不能只顾眼前,要想想长远,想想公平。” 他详细解释了新方案: 第一,保持按劳分配的工分制,占可分配收入的60%。 第二,增加“贡献股”,占30%。按工龄、贡献、技能等综合评定,主要是照顾老社员、老猎人、技术骨干。 第三,增加“共享股”,占10%。全体社员人人有份,体现共同富裕。 “这样算下来,”曹山林说,“一个年轻力壮、干活多的社员,收入可能比现在少一点,但差距不会太大。而一个年老体弱的老社员,收入能增加不少。总体上是更公平,更合理。” 方案一公布,下面炸开了锅。 年轻人先不干了。赵小虎站起来:“曹叔,这不公平!我们年轻,有力气,干活多,凭啥要分给那些不干活的人?” “不是不干活,是干不动了。”曹山林说,“小虎,你爷爷当年开荒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没有他们打下基础,哪有今天的合作社?” “可……可我们也是凭本事吃饭啊!” “凭本事吃饭没错,但也要讲情义,讲传承。”老耿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我老了,干不动重活了,但我教年轻人打猎,教他们认药材,这算不算贡献?合作社的护林队,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加工厂的技术,是我手把手教的。这些,不值钱吗?” 年轻人沉默了。 另一个年轻社员站起来:“曹叔,我不是反对照顾老人,但比例是不是太高了?贡献股占30%,共享股占10%,加起来40%。我们年轻人累死累活,只能拿60%?” “比例可以商量。”曹山林说,“今天就是请大家讨论,定一个大家都认可的方案。” 会议从上午开到下午,争论得很激烈。支持的主要是老一辈和中年人,反对的主要是年轻人。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曹山林不着急,让大家充分发表意见。他要的,不是强行通过,而是达成共识。 下午三点,一直沉默的莫日根站起来了。他今年七十多了,是屯里最年长的猎人,德高望重。 “我说几句。”莫日根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了,“我打了一辈子猎,见过很多事。山里有个规矩——打到的猎物,要分给全村人,特别是老人和孩子。为什么?因为老人打不动了,孩子还小。今天你分给他,明天他分给你。这样才能活下去,才能传下去。”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合作社是什么?不是工厂,不是公司,是大家的家。在家里,能只讲钱,不讲情吗?年轻人有力气,多干点,多拿点,应该。但别忘了,你也有老的一天,你也有干不动的时候。到那时候,你希望别人怎么对你?” 这番话,说进了很多人心里。年轻人低下了头。 “我不是说年轻人不对。”莫日根继续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做事要长远,要看大局。合作社好了,大家都好。合作社垮了,谁都好不了。现在合作社效益好,是机会,也是考验。考验咱们是不是真的团结,是不是真的把合作社当家。” 他看向曹山林:“山林的方案,我赞成。但比例可以调整——贡献股25%,共享股5%,按劳分配70%。这样既照顾了老人,又不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 这个折中方案,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可。大家举手表决,通过了。 散会后,曹山林很感慨。莫日根就是莫日根,一句话说到点子上,解决了大问题。 方案定了,接下来就是具体落实。曹山林组织了一个评定小组,由莫日根、老耿、王老栓、铁柱和他组成,负责评定每个人的贡献股。 评定很细致,要考虑工龄、技能、贡献、人品等多方面因素。有些老社员,虽然工龄长,但以前偷奸耍滑,贡献股就评得低。有些年轻人,虽然工龄短,但肯学肯干,有技术,贡献股就评得高。 评了整整一个星期,终于评完了。名单公示在合作社的公告栏上,三天内可以提意见。 大多数人都没意见,但总有少数人不满意。最不满的是赵老三——他评的贡献股很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赵老三找到曹山林,气势汹汹:“曹山林,你什么意思?我为合作社没干过活吗?凭啥我的贡献股这么低?” “赵老三,你自己说说,你为合作社干过啥?”曹山林平静地问。 “我……我砍过树,修过路……” “砍树是盗伐,被林业局抓过。修路是义务劳动,大家都干了。”曹山林说,“你偷过合作社的木头,闹过事,不服管理。这些,评定小组都考虑了。”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赵老三脸红脖子粗,“我现在改了!” “改了是好事,但以前的账不能一笔勾销。”曹山林说,“贡献股评的是综合贡献,不只看现在,也看过去。你如果能继续保持,好好干,明年可以重新评定。” 赵老三还想闹,被铁柱拉走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有本事好好干,明年评高点。” 除了赵老三,还有几个年轻人也不满,觉得自己评低了。曹山林一一解释,讲清楚评定的依据和标准。大多数人都理解了,接受了。 公示期过后,新的分配方案正式实施。四月初,合作社发了第一季度的分红。 老耿拿到了分红,手都抖了——比以前多了两百多块。他找到曹山林,眼圈红了:“山林,这……这太多了。” “不多,您应得的。”曹山林说,“没有您,就没有护林队,没有加工厂的技术。这些,值这个钱。” 王老栓也多了不少,他拿着钱,喃喃自语:“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享合作社的福。” 年轻人虽然增加得不多,但也没减少,心里平衡了。而且他们看到,老人们的笑脸,心里也暖暖的。谁没有老的时候?今天对老人好,就是明天对自己好。 分配改革成功了,合作社的凝聚力更强了。大家干活更卖力了,因为知道,干得好,不仅自己受益,全家受益,整个合作社都受益。 这天晚上,曹山林在家里算账。倪丽珍在旁边做针线,看他算得认真,问:“又算啥呢?” “算明年的预算。”曹山林说,“加工厂要扩大,博物馆要开馆,山林学校要招生,这些都要钱。但合作社现在资金充裕,都能干。” “你呀,就是闲不住。”倪丽珍笑道,“刚忙完分配,又想着明年的事。”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曹山林说,“合作社要发展,就得想长远。我现在想的是,怎么让合作社的路走得更稳,更远。” “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成立一个‘合作社发展基金’。”曹山林说,“每年从利润中拿出10%,存入基金。这个基金有四个用途:一是扶持困难社员,二是资助社员子女上学,三是支持技术创新,四是应对突发事件。” “这个好!”倪丽珍说,“有了这个基金,大家就更安心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曹山林说,“合作社不能只想着挣钱,还要想着担当,想着回馈。这样,才能长久,才能得人心。” 正说着,林海放学回来了。他现在上高中了,在县里住校,每周回来一次。 “爸,妈,我回来了。” “吃饭了吗?”倪丽珍问。 “吃了。”林海放下书包,“爸,我们老师今天讲了合作社的事。” “哦?怎么讲的?” “老师说,青山合作社是全县的典型,不仅经济发展好,而且分配公平,管理民主,文化传承也好。”林海说,“老师说,要组织同学来参观学习。” “欢迎啊。”曹山林说,“正好博物馆快开馆了,可以来看看。” “爸,”林海坐下,“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合作社现在发展这么好,以后会不会……变质?”林海犹豫了一下,“我是说,会不会像有些乡镇企业那样,最后变成私人企业,忘了初衷?” 曹山林看着儿子,很欣慰。这孩子,会思考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合作社会不会变质,关键看两点:一是制度,二是人心。制度上,咱们有章程,有规矩,民主决策,民主管理。人心上,咱们要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初心是为乡亲们谋幸福,使命是保护山林,传承文化。只要这两点守住了,合作社就不会变质。” “可……可人心会变啊。”林海说,“现在大家团结,是因为还不富裕。等以后更有钱了,会不会就争权夺利,分崩离析?” “所以要有文化,有传承。”曹山林说,“咱们建博物馆,办山林学校,搞口述历史,就是为了这个——让大家记住,合作社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走这条路。记住了,就不会轻易变。” 林海点点头,似懂非懂。 曹山林拍拍儿子的肩:“你还小,有些事慢慢就懂了。但记住一点——做事先做人,做人要正。只要人正,路就不会歪。” “嗯,我记住了。” 夜里,曹山林躺在床上,想着儿子的问题。是啊,合作社发展好了,会不会变质?这是个现实的问题。很多集体企业,起步时都很好,后来就变了味,成了少数人的摇钱树。 青山合作社要避免这个结局,就得从现在做起,从制度做起,从文化做起。 他要做的,就是打好基础,立好规矩,传好文化。 让合作社的路,走得正,走得远。 让青山屯的未来,充满希望,充满光明。 这就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的使命。 他会一直做下去。 直到把这份事业,完好地交给下一代。 交给林海他们。 交给更年轻的后来者。 这就是传承。 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曹山林脸上。 他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梦里,他看见青山合作社越来越好,青山屯越来越美。 人们安居乐业,山林郁郁葱葱。 文化传承有序,精神生生不息。 这就是他的梦。 也是所有青山屯人的梦。 他会一直为之奋斗。 直到梦想成真。 直到永远。 第199章 最后的狼王 传奇的终章 一九八六年深秋,兴安岭层林尽染。柞树叶黄了,枫树叶红了,白桦树的叶子金灿灿的,整片山林像打翻了调色盘,美得让人心醉。可在这绚烂的秋色中,却流传着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山里来了一头独行的老狼,已经伤了好几头牲畜了。 最先发现的是前进屯的护林员。那天早上,他在巡山时看到一串特殊的足迹——比一般的狼大,步幅很长,脚印很深。顺着脚印追踪,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只被咬死的狍子。狍子的喉咙被咬断,但肉没吃多少,只吃了最嫩的部分。 “这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杀。”护林员判断,“而且手法老道,一击毙命。” 消息传到青山屯,曹山林很重视。这些年,随着山林保护加强,野生动物的数量在恢复,狼群也渐渐多了起来。但狼群有狼群的规矩,一般不会轻易攻击牲畜,更不会随意杀戮。这头独狼的行为,很不寻常。 “我去看看。”曹山林说。 “爸,我也去。”林海现在十七岁了,是护林队的正式队员,“让我跟你学学。” 曹山林想了想:“行,但只是观察,不能动手。现在狼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 父子俩带着必要的装备——望远镜、照相机、记录本,还有防身的猎刀,但没带枪。他们沿着前进屯护林员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那处山坳。 狍子的尸体还在,已经有些腐烂了,引来不少苍蝇。曹山林蹲下仔细查看。伤口很干净,只有两个牙洞,直穿喉咙。从牙印看,这头狼的牙齿很锋利,咬合力很强。 “爸,你看这儿。”林海指着旁边的脚印,“这脚印……好大。” 曹山林用尺子量了量。脚印长十二厘米,宽八厘米,比一般的狼大一圈。从步幅看,这头狼的肩高得有八十公分以上,体重估计在六十公斤左右——在狼里,这算是巨无霸了。 “是个大家伙。”曹山林说,“而且很老练。你看,它吃完就走了,没停留,没留下太多痕迹。这是老狼才有的谨慎。” 他们顺着脚印追踪。老狼的路线很刁钻,专挑难走的地方——石砬子、灌木丛、溪流,尽量避免留下痕迹。如果不是曹山林这样的老猎人,根本追不上。 追了约莫三里地,脚印在一处悬崖边消失了。悬崖下面是个深谷,雾气缭绕,看不清底。 “它下去了?”林海问。 “不可能。”曹山林摇头,“这悬崖太陡,狼下不去。它肯定绕路了。” 果然,在悬崖左侧的灌木丛里,发现了新的脚印。老狼从灌木丛钻过去,绕过了悬崖。 “真狡猾。”林海感叹。 继续追踪。又走了一里多,前面传来水声。是一条山涧,水不深,但很急。脚印在溪边消失了。 “它涉水了。”曹山林说,“为了掩盖气味和脚印。” 他们过了溪,在对面寻找。找了很久,才在一块石头后面发现了半个脚印——老狼跳上石头,跳下来,只留下半个脚印。 “这……”林海服气了,“这也太精了。” “这是狼王级别的。”曹山林说,“不是一般的狼。” 他们继续追,但越追越难。老狼似乎知道有人在追它,专门往复杂地形走。有些地方,连曹山林都得手脚并用才能过去。 下午三点多,他们来到一处山梁。这里视野很好,能看见很远的地方。曹山林用望远镜观察,忽然定住了。 “在那儿。”他低声说。 林海接过望远镜。远处,约莫五百米外,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着一头狼。 那是一头灰狼,毛色已经有些发白,特别是脸上和胸前,白毛很多。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夕阳照在它身上,给它镶上了一道金边。虽然隔着很远,但能感觉到一种威严,一种王者之气。 “是它……”林海喃喃道。 曹山林拿出照相机,调好焦距,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拿出记录本,记下时间、地点、观察到的特征。 老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隔着五百米,但曹山林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注视他们。 对视了大约十秒钟,老狼转身,不慌不忙地走了。它走得很稳,很从容,没有丝毫慌乱。 “它知道我们在看它。”林海说。 “对,它知道。”曹山林收起望远镜,“但它不怕。这种老狼,见过世面,不怕人。” 他们没有再追。追也追不上,而且没必要。他们来的目的,是观察,是了解,不是猎杀。 回到屯里,曹山林把情况跟大家说了。铁柱听了,很惊讶:“狼王?咱们这儿多少年没出过狼王了。” “至少二十年。”老耿说,“我年轻时见过一次,那还是在老林场那边。后来狼少了,狼王也就没了。” “那现在这头……” “可能是最后一代狼王了。”曹山林说,“从它的年龄看,至少十五岁以上。在狼里,这是高寿了。它之所以独行,可能是被年轻狼赶出了狼群,也可能是狼群散了。” “那它伤牲畜……” “可能是老了,捕不到猎物了。”曹山林分析,“野生动物越来越少,它捕猎困难,只好转向牲畜。但这很危险,一旦伤牲畜多了,村民们就会组织打狼。” “咱们怎么办?”铁柱问,“要组织打吗?” 曹山林摇摇头:“不能打。现在是保护期,打狼犯法。而且,这样的狼王,不该死在人的枪下。” “那牲畜怎么办?” “加强防护。”曹山林说,“晚上把牲畜关好,派人巡逻。另外,在它常出没的地方,放些食物——死鸡死鸭什么的,让它有吃的,就不会去伤牲畜了。” “给它送吃的?”赵小虎不理解,“那不是鼓励它来吗?” “不是鼓励,是引导。”曹山林说,“狼很聪明,你给它容易得到的食物,它就不会去冒险伤牲畜。等过了这个冬天,开春了,野生动物多了,它自然就回去了。” 方案定了,但执行起来有难度。有些社员不理解,觉得曹山林太“菩萨心肠”了。特别是前进屯那边,牲畜被咬死了两头羊,村民们很气愤,要求组织打狼队。 曹山林亲自去前进屯做工作。他带了照片和记录,给大家看。 “这是一头老狼王,至少十五岁了。在狼里,这是英雄暮年。咱们打它,容易,一枪的事。但打完之后呢?狼群没了头领,会散,会乱,会更多地攻击牲畜。而且,这样的传奇,不该这样结束。” 前进屯的屯长老李看了照片,也动容了:“确实……是个大家伙。我在山里五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狼。” “老李,咱们两个屯联手,做好防护,给它一条生路。”曹山林说,“等开春了,它自然就走了。到时候,咱们把这段经历记下来,传给后人,也是个故事。” 老李想了想,同意了:“行,听你的。咱们两个屯加强联防,晚上巡逻,给牲畜加固圈舍。另外,在它常出没的地方放些食物。” 从那天起,两个屯的护林队加强了夜间巡逻。每隔几天,就在老狼常出没的地方放些死鸡死鸭。一开始,老狼很警惕,不吃。后来饿极了,才小心翼翼地吃。 曹山林和林海继续观察。他们发现,老狼的活动范围在缩小,主要集中在黑瞎子沟到前进屯之间的一片区域。它很规律,每天傍晚出来活动,天亮前回去。 十一月初,下了一场雪。雪后的山林,一片洁白。曹山林和林海踏雪追踪,找到了老狼的窝——在一个岩洞里,很隐蔽,洞口有藤蔓遮掩。 他们没有靠近,在远处观察。老狼躺在洞口晒太阳,看起来很虚弱。它太老了,毛色黯淡,行动迟缓。 “它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曹山林轻声说。 “爸,咱们能帮它吗?” “帮不了。”曹山林摇头,“这是自然规律。老狼到了年纪,就该走了。咱们能做的,就是让它走得安详,不受打扰。” 从那以后,父子俩每隔几天就去看看老狼。他们远远地观察,记录它的状态。老狼一天比一天虚弱,后来几乎不出洞了。 十一月十五日,下了第二场雪,很大。曹山林预感不好,带着林海去看。 岩洞里,老狼躺在那里,已经死了。它死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身上没有伤,是自然死亡。 曹山林蹲下身,仔细查看。老狼的牙齿磨损得很厉害,爪子也钝了,毛色干枯。它确实到了生命的尽头。 “爸,它……”林海眼圈红了。 “它走了。”曹山林说,“走得很尊严。” 他们没有动老狼的尸体。按山里的规矩,这样的传奇,应该回归山林,回归自然。他们会把这段经历记下来,把照片保存好,把故事传下去。 回到屯里,曹山林组织了一个简单的仪式。他把照片和记录拿出来,给大家看,给大家讲。 “这头老狼王,是这片山林最后的传奇。它活了至少十五年,经历了风霜雨雪,见证了时代变迁。现在它走了,一个时代结束了。” 他拿出记录本,念了一段: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五日,老狼王自然死亡于黑瞎子沟岩洞。享年约十五岁。它的一生,是山林历史的见证。它的离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但我们相信,只要山林在,生命就在,传奇就在。保护山林,就是保护这些传奇,保护这份历史。” 仪式很简短,但很庄重。大家都被感动了。连那些当初反对“菩萨心肠”的人,也默默低下了头。 是啊,这样的传奇,不该死在人的枪下。这样的终结,才是最好的归宿。 夜里,曹山林坐在灯下,整理老狼王的资料。照片、记录、观察笔记,厚厚的一摞。他要编成一个小册子,放在博物馆里,让后人知道,这片山林曾经有过这样的传奇。 林海在旁边帮忙,忽然问:“爸,你说,以后还会有这样的狼王吗?” “会有的。”曹山林说,“只要山林保护好,野生动物数量恢复,狼群就会壮大,就会产生新的狼王。也许不如这头老,不如这头大,但一定会有。” “那……那咱们能见到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但不管见不见得到,咱们都要保护好这片山林,给它们留个家。这样,即使咱们见不到,子孙后代也能见到。” “嗯。”林海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保护山林。” 窗外,月光如水,山林静默。 那头老狼王,已经化作了山林的一部分。 它的传奇,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记忆。 而新的传奇,正在孕育。 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这就是山林。 这就是生命。 这就是曹山林要守护的东西。 他会一直守护下去。 带着这份敬畏,带着这份责任。 守护这片山林。 守护这些传奇。 守护这份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歌。 直到永远。 月光照在记录本上,那些字迹在发光。 那是记忆的光,传承的光,希望的光。 这光,会照亮前路。 照亮这片山林。 照亮子孙后代。 曹山林合上记录本,走到窗前。 他仿佛看见,在遥远的未来,又一头狼王站在山梁上,在夕阳下,巍然屹立。 那是新的传奇。 也是旧的传承。 他会一直守护。 一直。 第200章 告别围猎 仪式与传承 一九八七年春天,青山合作社的狩猎文化博物馆终于落成了。 这是一栋两层小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既有东北民居的特色,又融入了现代建筑的元素。博物馆坐落在屯子东头,背靠山林,面朝田野,位置很好。 开馆定在五一劳动节。省文物局、县文化馆都派人来了,周边几个屯子的代表也来了,加上本屯的社员,足有五六百人,把博物馆前的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剪彩仪式上,曹山林站在最前面。他今天特意穿了那身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蓝布衣裳,代表着一个普通猎人的本色。剪完彩,他接过话筒,声音有些激动: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今天咱们的博物馆开馆了。这不是我曹山林一个人的功劳,是全体社员、全体乡亲共同努力的结果。这个博物馆,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传承——传承咱们的狩猎文化,传承咱们的山林精神,传承咱们的根和魂!” 掌声如雷。 博物馆共分五个展厅:第一展厅“山林家园”,展示兴安岭的地理生态;第二展厅“猎人生涯”,展示狩猎工具、技艺、规矩;第三展厅“文化记忆”,展示狩猎歌谣、传说、口述历史;第四展厅“转型之路”,展示合作社的发展历程;第五展厅“未来展望”,展示山林保护、文化传承的规划。 每个展厅都有实物、图片、文字,还有录音、录像。特别是第三展厅,那些老猎人的口述历史,配上老照片,看得人热泪盈眶。 莫日根站在自己的照片前,久久不动。照片里,他穿着民族服装,手持猎刀,眼神坚定。旁边的文字写着:“莫日根,鄂伦春猎人,七十三岁。他说:猎人不是杀戮者,是守护者。山是父亲,水是母亲,不能忘本。” “写得好。”莫日根喃喃道,“写到我心里去了。” 老耿、孙炮头、王老栓……每个老猎人都有自己的展板。他们看着自己的照片和故事,既骄傲又感慨。这辈子,值了。 开馆仪式结束后,曹山林召集合作社的核心成员,开了一个特别的会。 “博物馆开馆了,是件大事。”他说,“但还有一件事,咱们得做——举行一次‘告别围猎’。” “告别围猎?”铁柱不解,“什么意思?” “就是最后一次,以传统方式进行的围猎。”曹山林说,“不是真的为了打猎,而是一种仪式,一种传承。从此以后,合作社的猎人正式转型,从狩猎者变成守护者。” “这……”老耿有些犹豫,“不打猎了?” “不是不打,是转变方式。”曹山林解释,“以后打猎,主要是控制害兽,保护庄稼。而且要用新方法——麻醉枪,活捉,放生。传统的围猎方式,作为一种文化,保留在博物馆里,保留在仪式中。” 莫日根点头:“我明白。就像我们鄂伦春人,现在也不打猎了,但每年的‘祭山神’仪式还要举行,是文化,是记忆。” “对,就是这个意思。”曹山林说,“这次告别围猎,咱们按老规矩来——选日子,祭山神,分任务,围猎,分配。但猎物不是目的,过程才是。咱们要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作为博物馆的活态展示。” 大家想了想,都同意了。时代在变,猎人也要变。但变的是方式,不变的是精神。 告别围猎定在五月中旬。这时节,山林新绿,野生动物活跃,正是观察的好时候。而且天气好,不冷不热。 围猎前三天,按老规矩,要祭山神。仪式由莫日根主持,在博物馆前的广场举行。莫日根穿上民族服装,手持神鼓,唱起古老的祭歌: “山神啊山神,我们是你的子孙。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不是为了杀生,是为了告别。 告别旧的方式,迎接新的生活。 但我们不忘本,不忘根。 山林永在,精神永存。” 歌声苍凉而庄重,所有人都肃立聆听。祭完山神,莫日根把一碗酒洒在地上:“敬山神,敬山林,敬祖先。” 围猎当天,参加的有二十多人,都是合作社的老猎人和年轻骨干。曹山林带队,林海也在其中——他今年十八岁,已经是护林队的副队长了。 他们不带猎枪,只带麻醉枪、相机、记录本。目的地选在黑瞎子沟的一片混交林,那里野生动物种类多,但数量不多,不会造成大的影响。 进山前,曹山林宣布规矩:“今天咱们不是猎人,是观察者,是记录者。看到动物,不许开枪,不许追赶,只许观察、记录、拍照。唯一可以动用麻醉枪的情况是——遇到伤人的害兽,而且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 “明白!”大家齐声回答。 队伍进山了。春天的山林生机勃勃,鸟鸣声声,野花盛开。老猎人们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指着某处讲解: “看这儿,这是狍子的脚印,新鲜的。狍子胆小,听到动静就跑了。” “这棵树上有爪痕,是黑熊蹭的。春天熊出洞,要找树蹭痒。” “这片草地有野猪拱过的痕迹,是新拱的,昨晚肯定来过。” 年轻人们跟在后面,认真地听,认真地记。这些都是课本上学不到的知识,是几代猎人积累的经验。 走到一处山梁,曹山林示意大家停下。他用望远镜观察,然后低声说:“前面,十点钟方向,有东西。”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约莫两百米外,一棵大柞树下,站着三只狍子——两大一小,是一家子。大狍子很警惕,竖着耳朵,不时抬头张望。小狍子跟在妈妈身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别出声,别动。”曹山林说。 所有人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狍子身上,它们悠闲地吃草,偶尔互相蹭蹭头,很温馨的画面。 林海拿起相机,调好焦距,轻轻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轻响,记录下了这一刻。 狍子似乎听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看了看。但它们没发现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吃草。过了一会儿,它们慢慢地走了,消失在林子里。 “真美。”林海轻声说。 “是啊,真美。”曹山林说,“以前打猎,看到狍子就想打。现在看,觉得它们活着,在这片山林里自由生活,更好。” 继续前进。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小溪边休息。大家拿出干粮,就着溪水吃。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小鱼。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抓鱼。”铁柱说,“那时候鱼多,一网能捞好几斤。” “现在少了。”老耿说,“前些年有人用药毒鱼,把鱼都毒死了。这两年保护起来,才慢慢恢复。” 正说着,林海忽然指着对面:“爸,你看!” 对面山坡上,一只狐狸正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它毛色火红,尾巴蓬松,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很漂亮。它走到溪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头喝水。 喝完水,它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在一块石头上,舔舔爪子,梳梳毛,很悠闲的样子。 “这是赤狐,聪明的家伙。”曹山林说,“它知道咱们在这儿,但不害怕。因为它知道,咱们不会伤害它。” 狐狸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很灵性。 下午,他们遇到了一群野猪——六七头,有公有母,有大小。野猪正在一片草甸子里拱食,哼哼唧唧的,很热闹。 “这是野猪群。”曹山林说,“领头的是那头公猪,看见没?獠牙很长,很凶。野猪毁庄稼,是害兽。但咱们今天不动手,只观察。” 野猪群很警惕,公猪不时抬头张望,母猪护着小猪。它们拱了一会儿,慢慢往林子里移动。 “它们要去哪儿?”林海问。 “去泥潭。”曹山林说,“野猪喜欢在泥里打滚,防虫,降温。咱们跟过去看看,但别靠近。” 他们远远地跟着。果然,野猪群来到一处泥潭,纷纷跳进去打滚。泥水四溅,野猪们哼哼着,很享受的样子。 “真会享受。”有人笑道。 观察完野猪,他们继续走。傍晚时分,来到一处高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片山林,视野极好。 曹山林让大家坐下休息。夕阳西下,给山林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炊烟袅袅,那是屯子的方向。 “多好的地方啊。”曹山林感慨,“我在这片山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知青到猎人,从猎人到护林人。这片山,给了我一切——生活,事业,家庭,精神。” 他看向大家:“今天咱们举行告别围猎,不是告别山林,是告别旧的方式。从此以后,咱们不再是向山林索取的猎人,而是守护山林的护林人。但猎人的精神不会丢——勇敢,坚韧,智慧,敬畏。这些,要传承下去。” 大家静静地听着。夕阳的余晖照在每个人脸上,庄严而神圣。 “现在,”曹山林站起来,“我宣布,告别围猎仪式结束。从今天起,青山合作社的猎人正式转型。但猎人的精神,永存!” “永存!”大家齐声应和。 下山的路很轻松。虽然没打到猎物,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满满的。他们看到了山林的生机,看到了动物的自由,看到了传承的希望。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博物馆前点起了篝火,全屯的人都在等着他们。 “怎么样?”倪丽珍迎上来。 “很好。”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看到了很多,想通了很多。” 篝火晚会上,曹山林把今天的经历讲给大家听。讲到狍子一家,讲到狐狸喝水,讲到野猪打滚,大家都听得入迷。 “原来,不打猎,也能这么有意思。”一个年轻人说。 “是啊,看着它们自由生活,比打死它们更有意义。”另一个说。 莫日根唱起了狩猎歌,但不是猎杀的歌,是赞美的歌: “山林啊山林,你是我们的家园。 动物啊动物,你是我们的邻居。 我们共同生活,我们和谐相处。 猎人变成护林人,杀戮变成守护。 这就是传承,这就是进步。” 歌声在夜空中回荡,篝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从这天起,青山合作社的猎人正式转型了。护林队还是那些人,但任务变了——从打猎变成了巡护,从索取变成了守护。加工厂还是加工山货,但理念变了——从利用变成了可持续,从赚钱变成了共赢。博物馆还是展示文化,但意义变了——从怀旧变成了传承,从记忆变成了未来。 这就是告别围猎的意义。 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不是失去,是得到更多。 曹山林站在篝火旁,看着欢笑的乡亲,看着远处的山林,心里很平静。 这条路,他走对了。 虽然难,虽然慢,但走得踏实,走得心安。 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合作社,带着乡亲们。 走向那个既保护山林,又发展经济,又传承文化的未来。 这就是他的梦。 也是所有青山屯人的梦。 篝火越烧越旺,照亮了夜空。 也照亮了前路。 前路还长,但方向明确。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走一辈子。 也足够合作社,走得更远,走得更稳。 走向那个光明的未来。 走向永远。 第201章 人生过半 回首望青山 一九八七年秋,曹山林四十五岁了。 这个年纪,在山村里已经算是个“半老”的人了。头发开始花白,腰伤时不时还会发作,体力也不如从前。但他觉得,这是最好的年纪——有经验,有智慧,有沉淀,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做什么。 重阳节这天,曹山林起了个大早。推开窗,秋天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凉,爽朗,带着松针和野菊的香味。远处的山林五彩斑斓,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今天天气好,我想去趟山里。”吃早饭时,曹山林对倪丽珍说。 “又去巡山?”倪丽珍给他盛了碗粥,“你不是说,现在这些事交给栓子他们了吗?” “不是巡山,就是……走走,看看。”曹山林说,“重阳节嘛,登高望远。” “那让林海陪你去吧。” “不用,我一个人去。” 倪丽珍看了看丈夫,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丈夫有时候需要独处,需要思考。 曹山林简单收拾了一下——水壶、干粮、相机,还有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记录本。这个本子已经快写满了,记录着他这些年的经历、观察、思考。 他没走常走的路,而是选了条偏僻的小道,往最高的那座山——老秃顶子山去。老秃顶子山海拔一千二百多米,是这一带的最高峰。山顶是片草甸子,没有大树,视野极好。 山路很陡,但曹山林走得很稳。这些年,他走遍了这片山林的每一条路,熟悉每一个弯道,每一处险坡。腰伤还是隐隐作痛,但他习惯了,能忍受。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休息。这里有个观景台,是他当年带着护林队修的。站在台上,可以看见大半个青山屯——合作社的院子,加工厂的烟囱,博物馆的小楼,还有一排排整齐的民居。秋天的阳光下,屯子安详而美丽。 二十多年前,他刚来时,青山屯还是个穷山沟。房子破,路烂,人穷。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他坐下来,打开记录本,翻到第一页。那是1970年,他刚来插队时记的: “1970年10月5日,来到青山屯。屯子很穷,房子是土坯的,路是土路。社员们眼神茫然,对未来没有希望。我能做什么?不知道。先活下去再说。” 字迹很稚嫩,但很认真。那是二十岁的曹山林,迷茫,但充满希望。 他又翻了几页: “1972年3月15日,第一次跟着老耿叔进山打猎。迷路了,差点回不来。老耿叔说,在山里,要记路,要看天,要信自己的判断。我记住了。” “1975年8月20日,打到第一头野猪。很大,三百多斤。分给全屯人,大家都很高兴。我第一次感受到,能为别人做点事,是幸福的。” “1978年12月30日,和丽珍结婚。从此,我在这片土地上有了家。” “1980年1月10日,林海出生。我当爸爸了。责任更重了。” “1982年5月5日,合作社成立。大家选我当主任。忐忑,但必须干好。” “1983年3月20日,发现古猎户遗迹。意识到,我们守护的不仅是山林,还有文化。” “1985年7月15日,拒绝杨老板一百万的合作。艰难,但不后悔。” “1986年11月15日,老狼王自然死亡。一个时代结束了。” “1987年5月15日,告别围猎。猎人转型,新的开始。” 一页页翻过去,就是二十多年的人生。有成功,有失败,有喜悦,有艰辛。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走得心安。 合上记录本,曹山林继续往上走。越往上,路越陡,风越大。但他不急,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人生就像登山。年轻时,急着往上冲,想快点到山顶。中年了,才知道登山的意义不在山顶,在路上。路上的风景,路上的经历,路上的感悟,才是最重要的。 快到山顶时,他看见一片枫林。枫叶红得像火,在阳光下燃烧。风吹过,红叶飘飘洒洒,像一场红色的雪。 他走进枫林,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红叶的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美得像仙境。 他在一棵最大的枫树下坐下。这棵树至少有一百岁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粗糙,布满裂纹,像老人的脸。但树冠依然茂盛,红叶如火,生机勃勃。 “老伙计,你也在这里站了一百年了。”曹山林拍拍树干,“见证了多少事啊。” 风吹过,枫叶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一幕幕往事浮现—— 知青岁月,吃不饱,穿不暖,但年轻,有劲,有梦。 学打猎,摔过跤,受过伤,但学会了敬畏,学会了坚韧。 当猎人,风里来,雨里去,但自由,豪迈,充实。 办合作社,碰过壁,受过挫,但团结了乡亲,干成了事。 转型发展,有过困惑,有过挣扎,但找到了新路,看到了希望。 四十五年,就这样过来了。快吗?快,弹指一挥间。慢吗?慢,每一天都刻骨铭心。 他睁开眼睛,看着满山的红叶。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告别的季节。叶子红了,落了,是为了来年新芽的萌发。人生也是这样,有收获,有告别,有传承。 他想起那些老猎人——莫日根、老耿、孙炮头……他们老了,但他们的精神,他们的智慧,他们的故事,留下来了,传下去了。 他想起那些年轻人——林海、赵小虎、铁蛋……他们长大了,接过了担子,要继续走下去。 这就是传承。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他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红叶,山林,远方的屯子。这些,都是他的财富,他的根。 休息够了,他继续往上走。最后一段路最陡,几乎要手脚并用。但他坚持着,一步一步,终于登上了山顶。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站在这里,视野开阔极了。东面,是连绵的兴安岭,层峦叠嶂,无边无际。西面,是青山屯,像一颗明珠,镶嵌在山谷里。南面,是田野,金黄的庄稼等待收割。北面,是更深的林海,神秘,深邃。 曹山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冽,带着松香和泥土的味道。这就是山里的味道,家乡的味道。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拿出干粮和水,慢慢地吃。一边吃,一边看,一边想。 四十五岁,人生过半。回头看看,他做了什么? 他守护了一片山林。从猎人变成护林人,让这片山林恢复了生机。 他建设了一个家园。合作社从无到有,从小到大,让乡亲们过上了好日子。 他传承了一种文化。博物馆建起来了,山林学校办起来了,老猎人的故事记下来了。 他培养了一批人才。林海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栓子、赵小虎他们成熟了,能挑大梁了。 这些,够了吗?够他这半生了。 但还不够。未来还长,还要做更多—— 合作社要发展,要走得更稳,更远。 山林要保护,要更科学,更有效。 文化要传承,要更深入,更广泛。 人才要培养,要更多,更优秀。 这些,是他后半生的任务。 任重道远。但他有信心,有力量。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合作社的全体社员,有所有热爱这片山林的人,有年轻的一代。 大家在一起,就能做成事。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的云彩染上了金色。曹山林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山还是那座山,林还是那片林。但人变了,生活变了,时代变了。 变的是方式,不变的是精神。 变的是面貌,不变的是根魂。 他会一直守护下去。守护这片青山,守护这个家园,守护这份传承。 直到他走不动的那一天。 直到把这份事业,完好地交给下一代。 这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荣耀。 他下山了。脚步很稳,很坚定。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移动的山。 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了。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炊烟袅袅,饭菜飘香。 倪丽珍在门口等他:“回来了?饭做好了。” “嗯,回来了。” 吃饭时,林海问:“爸,你今天去哪儿了?” “去老秃顶子山了。” “去那儿干嘛?” “看看,想想。”曹山林说,“林海,你知道爸爸今年多大了吗?” “四十五。” “对,四十五了。”曹山林说,“人生过半了。爸爸这半生,做了些事,但还有很多事要做。以后,这些事就要靠你们年轻人了。” “爸,你还不老呢。” “是不老,但总要交棒的。”曹山林说,“你现在是护林队副队长了,要好好干,多学习,多担当。合作社的未来,山林的未来,都在你们这一代身上。” “爸,我明白。”林海郑重地说,“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夜里,曹山林坐在灯下,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新的一页: “1987年10月10日,重阳节,登老秃顶子山。四十五岁,人生过半。回首往昔,无怨无悔。展望未来,充满希望。青山依旧,精神永存。继续前行,直到永远。”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走到窗前。 月光下的山林,安静,神秘,永恒。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世界,他的根。 他会一直在这里。 守护,建设,传承。 直到永远。 窗外的秋风,轻轻地吹着。 吹过了山林,吹过了屯子,吹过了岁月。 吹不走的,是那份深情,那份责任,那份传承。 这就是曹山林。 一个普通的山里人。 一个不平凡的守护者。 他的人生,还在继续。 他的故事,还在书写。 而青山,永远在那里。 见证着,守护着,期待着。 第202章 儿女婚事 喜忧参半 一九八八年春天,青山屯迎来了两桩婚事。 一桩是林海的。这小子去年就念叨要结婚了,对象是莫日根的孙女乌娜。乌娜比林海小两岁,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林海十八岁行成人礼那年,乌娜就偷偷给他绣了个荷包,上面是两只鹿,寓意“路路顺遂”。这几年,两人一起在护林队工作,一起上山巡护,感情越来越好。 另一桩是倪丽华的。她在省城经营直营店,认识了一个叫陈志远的年轻干部。陈志远是省外贸公司的科长,负责山货出口业务,跟倪丽华工作上有往来。接触多了,两人互相欣赏,慢慢走到了一起。陈志远今年三十,比倪丽华大五岁,人稳重,有见识,对倪丽华很好。 按说两桩都是喜事,但曹山林和倪丽珍心里,却是喜忧参半。 先说林海这头。鄂伦春和汉族通婚,现在不算什么新鲜事了。改革开放这些年,民族政策放宽,屯里已经有好几对这样的夫妻。但真轮到自家儿子,曹山林还是有些顾虑。 “丽珍,你说林海和乌娜,合适吗?”晚上躺在炕上,曹山林问妻子。 “有啥不合适的?”倪丽珍说,“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乌娜那孩子,我看着她长大的,懂事,能干,心眼好。再说,莫日根大叔对咱们家有恩,这门亲事,是亲上加亲。” “我不是说乌娜不好。”曹山林翻了个身,“我是担心……生活方式,文化差异。咱们是汉族,他们是鄂伦春。虽然现在都差不多,但有些习惯,有些规矩,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倪丽珍说,“乌娜从小在屯里长大,上的是汉族学校,说的是汉语,穿的是咱们的衣服。跟汉族姑娘没啥区别。再说,林海也会说鄂伦春语,懂鄂伦春的规矩。两个人互相理解,互相尊重,就行了。” “那……那婚礼怎么办?按汉族的办,还是按鄂伦春的办?” “按两家的规矩办。”倪丽珍早有打算,“接亲按汉族的,拜堂按鄂伦春的。酒席两家一起办,在合作社院子里摆。热热闹闹的,多好。” 曹山林想想,也是这个理。时代变了,老规矩也该变变了。 再说倪丽华这头。陈志远这个人,曹山林见过两次,印象不错。有文化,有修养,办事稳重。但问题是,他是省城人,父母都是干部,家在省城。倪丽华要是嫁给他,就得去省城生活。 “丽华要是嫁到省城,那合作社的事怎么办?”曹山林担心的是这个,“加工厂、直营店、外贸业务,现在都靠她。她要是走了,谁来接?” “丽华说了,她就算嫁到省城,也会继续管合作社的事。”倪丽珍说,“志远也支持她。说可以在省城安家,但丽华的工作不受影响。而且,丽华在省城,对合作社的业务更有好处。” “话是这么说,但……”曹山林叹了口气,“丽华为了合作社,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现在要出嫁了,我这个当姐夫的,心里……” “舍不得?” “嗯,舍不得。”曹山林实话实说,“丽华就像我的亲妹妹。这些年,没有她,合作社也办不成这样。她要出嫁了,我是又高兴,又……” “又怕她受委屈?”倪丽珍接话。 “对。”曹山林说,“省城那么远,咱们够不着。她要是受了委屈,咱们都不知道。” “志远那人,看着不像会委屈丽华的样子。”倪丽珍说,“再说,丽华也不是好欺负的。她有本事,有主见,能处理好。” 话虽如此,但做姐姐姐夫的,总是担心。 两桩婚事都定了日子。林海和乌娜定在五一,倪丽华和陈志远定在十一。 从三月开始,屯里就忙活起来了。林海的新房在合作社院子旁边,是去年新盖的三间瓦房。乌娜家也在准备嫁妆——鄂伦春姑娘出嫁,要亲手做一套民族服装,还要准备马鞍、猎刀等传统物品。 这天,莫日根来找曹山林,商量婚礼的事。 “山林,按我们鄂伦春的老规矩,姑娘出嫁前,要举行‘告别山林’的仪式。”莫日根说,“乌娜虽然不是纯粹的鄂伦春姑娘了,但这个仪式,我想给她办。你看……” “办,应该办。”曹山林说,“这是文化,是传承。需要什么,合作社全力支持。” “也没什么特别的。”莫日根说,“就是带着乌娜去一趟山里,祭拜山神,感谢山林的养育。然后唱告别歌,跳告别舞。简单,但有意义。” “好,到时候我们都去。” 告别仪式定在四月底。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乌娜穿着民族服装——鹿皮袍子,绣花帽子,腰上挂着银铃。莫日根也穿着盛装,手持神鼓。 参加的人不多,就两家人,还有几个鄂伦春的老人。他们来到黑瞎子沟的一处空地,这里有一棵老神树,是鄂伦春人祭祀的地方。 莫日根点燃松枝,烟雾袅袅升起。他敲响神鼓,唱起古老的祭歌: “山神啊山神,你的女儿要出嫁了。 感谢你多年的养育,感谢你赐予的智慧。 今天她告别山林,走向新的生活。 但她的心永远在山林,她的根永远在山林。 请你保佑她,幸福,安康。” 乌娜跪在神树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跟着爷爷的节奏,跳起了告别舞。舞蹈很简单,但很庄重,充满了对山林的敬畏和感恩。 跳完舞,乌娜哭了。她抱着神树,轻声说:“山林,我走了,但我会回来的。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曹山林看着这一幕,很感动。这就是文化,这就是根。无论走多远,根在这里,魂在这里。 仪式结束后,莫日根把曹山林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个小布包。 “山林,这个给你。” 曹山林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古老的猎刀。刀鞘是鹿皮的,已经磨得发亮。刀身是精钢的,寒光闪闪。刀柄上刻着古老的符号。 “这是……”曹山林认出来了,“这是您那把祖传的猎刀?” “对。”莫日根点头,“这把刀,传了三代了。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现在,我传给你。”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莫日根说,“这把刀,代表我们鄂伦春猎人的精神——勇敢,坚韧,智慧,敬畏。现在,咱们两家要成亲家了,这把刀,就当是信物。传给林海,让他记住,他的根在山林,他的责任是守护山林。” 曹山林接过刀,沉甸甸的,不仅是刀的重量,更是传承的分量。 “莫日根大叔,谢谢您。”他郑重地说,“这把刀,我会传给林海,让他永远记住。” 五一劳动节,林海和乌娜的婚礼在合作社院子里举行。全屯的人都来了,热闹非凡。 婚礼按商量好的,融合了两家的规矩。接亲时,林海穿着中山装,骑着马——这是鄂伦春的规矩,新郎要骑马接亲。乌娜穿着民族服装,戴着红盖头——这是汉族的规矩。 拜堂时,先拜天地——这是汉族的;再拜山神——这是鄂伦春的。主婚人是莫日根和曹山林,一个代表鄂伦春,一个代表汉族。 酒席摆了几十桌,合作社的妇女们忙了一整天,做了丰盛的饭菜。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林海和乌娜挨桌敬酒。到老耿这桌时,老耿已经喝多了,拉着林海的手说:“小子,好好待乌娜。这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耿叔,您放心。”林海说,“我一定好好待她。” 到铁柱这桌,铁柱拍拍林海的肩:“结婚了,就是大人了。以后合作社的事,要多担待。” “铁柱叔,我明白。” 敬到曹山林和倪丽珍这桌时,林海和乌娜跪下,给父母磕头。曹山林扶起儿子,眼眶湿润了。 “林海,结婚了,就是成家立业了。以后要担起责任,对家庭负责,对合作社负责,对山林负责。” “爸,我记住了。” 倪丽珍拉着乌娜的手,把一对玉镯子戴在她手腕上:“乌娜,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曹家的媳妇了。林海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妈,他不会的。”乌娜红着脸说。 婚礼一直热闹到晚上。篝火点起来,年轻人唱歌跳舞,老人们喝酒聊天。月光下,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曹山林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感慨。儿子结婚了,成家了。这意味着,他真的老了,该交棒了。 但他不伤感,反而很欣慰。儿子长大了,能担事了。合作社有了接班人,山林有了新的守护者。 这就是传承,生生不息。 夜里,回到家里,倪丽珍也很感慨。 “一转眼,儿子都结婚了。”她说,“咱们真的老了。” “不老。”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咱们还有事要做。丽华的婚事,还得操心呢。” 说到倪丽华,两人又沉默了。 十一国庆节,倪丽华和陈志远的婚礼在省城举行。曹山林和倪丽珍提前一天去了省城,住在倪丽华的直营店楼上。 陈志远家果然是大户人家。父母都是退休干部,住在省政府的家属院里。房子是三室一厅,装修得很讲究。陈志远还有个妹妹,已经出嫁了。 婚礼在省城的一家饭店举行,很气派。来了很多人,大多是陈志远的亲戚朋友、同事领导。曹山林和倪丽珍坐在主桌,有些拘谨。他们穿着最好的衣服,但在这种场合,还是显得土气。 倪丽华看出了姐姐姐夫的拘束,特意过来陪他们说话。 “姐,姐夫,你们别紧张。今天来的都是志远家的人,都挺好的。” “我们不紧张。”倪丽珍说,“就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没事,吃完饭咱们就回去。”倪丽华说,“明天咱们在直营店那边,再办一场,请合作社在省城的人,还有我的朋友们。那场随意,热闹。”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司仪主持,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父母讲话,宾客敬酒。一切都按城里的规矩来。 陈志远的父母对曹山林和倪丽珍很客气,但能感觉到,那种客气里有距离。毕竟,两家不是一个阶层,不是一个世界。 曹山林讲话时,很简单:“志远,丽华就交给你了。她是个好姑娘,能干,懂事。希望你们互相扶持,白头偕老。” 陈志远很郑重地说:“姐夫,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丽华。” 婚礼结束后,回到直营店,曹山林和倪丽珍才松了口气。 “还是咱们屯里好。”倪丽珍说,“热闹,自在。” “各有各的好。”曹山林说,“城里讲究排场,屯里讲究情义。” 第二天,在直营店又办了一场。这场就随意多了,来的都是熟人——合作社在省城的工作人员,倪丽华生意上的伙伴,还有她在省城认识的朋友。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很热闹。 倪丽华穿着红色的旗袍,很美,很幸福。陈志远一直陪在她身边,细心照顾。 看着妹妹幸福的样子,倪丽珍终于放心了。 “志远这人,确实不错。”她说。 “嗯,不错。”曹山林也点头。 两桩婚事都办完了。回到屯里,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海结婚了,搬出去住了。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双胞胎女儿上初中了,住校,每周回来一次。偌大的房子,常常只有曹山林和倪丽珍两个人。 “孩子们都大了,都走了。”倪丽珍有些失落。 “这是好事。”曹山林安慰妻子,“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咱们该高兴。”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空落落的。 好在合作社的事多,忙起来就忘了。加工厂要扩大,博物馆要增加展品,山林学校要招生,护林队要培训……千头万绪,忙不完。 林海现在更忙了。结了婚,成了家,责任更重了。他是护林队副队长,还要帮着管加工厂,还要学习管理。但他干得很起劲,很有样子。 乌娜也很能干。她在合作社的妇女部工作,组织妇女们搞山货加工,还办了个刺绣班,教大家绣鄂伦春传统的图案。小两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倪丽华虽然嫁到省城,但没放下合作社的事。每周都回来一次,处理业务,指导工作。陈志远很支持她,有时还陪她一起来。 看着孩子们都走上了正轨,曹山林很欣慰。他的任务,完成了一大半。 剩下的,就是继续守护这片山林,继续建设这个家园,继续传承这份文化。 直到他干不动的那一天。 直到把这一切,完好地交给下一代。 这就是他的人生。 也是他的使命。 他会一直做下去。 带着爱,带着责任,带着希望。 直到永远。 秋天的山林,五彩斑斓。 就像他的人生,丰富多彩。 他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笑了。 笑得满足,笑得坦然。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这就是他守护的世界。 青山依旧,岁月静好。 而他,还在路上。 第203章 反派终局 善恶有报 一九八九年春,赵老三刑满释放,回到了青山屯。 五年监狱生活,把这个曾经横行乡里的混混彻底改变了。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眼神里没了当年的嚣张,多了几分怯懦和沧桑。 他背着个破行李卷,站在屯口的老槐树下,久久不敢进去。五年了,屯子变化太大了——路修宽了,铺了石子;房子翻新了,好多家都盖了瓦房;合作社的院子扩大了,还多了栋两层小楼;最显眼的是那座新建的博物馆,青砖灰瓦,很是气派。 “这……这还是青山屯吗?”赵老三喃喃自语。 有人认出了他,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但没人上前打招呼。赵老三在屯里的名声太臭了,偷鸡摸狗,欺软怕硬,还勾结外人盗伐山林,差点毁了合作社。这样的人,谁愿意搭理? 赵老三站了一会儿,硬着头皮往屯里走。他想回家,可他家的老房子早就塌了,只剩下一堆废墟。他爹赵老四前年死了,死前瘫在床上两年,是合作社派人照顾的,丧事也是合作社帮忙办的。这些,赵老三在监狱里听说了,心里五味杂陈。 他无处可去,在屯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了合作社。站在合作社门口,他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办公室里,铁柱正在跟几个人商量事情。看见赵老三进来,大家都愣住了。 “铁……铁柱哥。”赵老三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回来了。” 铁柱看了他一会儿,才说:“回来了?坐吧。” 赵老三没敢坐,站着说:“铁柱哥,我……我没地方去。我家房子塌了,我……” “知道。”铁柱打断他,“你爹的事,合作社处理了。丧事办了,坟也修了。你要去看看吗?” “我……我去看过了。”赵老三眼圈红了,“谢谢……谢谢合作社。” “不用谢,应该的。”铁柱说,“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我……我想找个活干。”赵老三说,“我学了点手艺,在监狱里学会了木工。能……能不能在合作社找个活?” 铁柱沉吟了一下:“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等山林回来。你先找个地方住下吧。合作社后面有间空房,你先住着。” “谢谢铁柱哥!” 赵老三住下了。那间空房原来是放杂物的,不大,但收拾收拾能住人。合作社给他拿了被褥,给了些米面油盐。赵老三千恩万谢。 晚上,曹山林从县里回来,铁柱把赵老三的事说了。 “赵老三回来了?”曹山林有些意外,“他表现怎么样?” “看着还行,老实多了。”铁柱说,“他说在监狱里学了木工,想在合作社找个活。我没敢答应,等你回来定。” 曹山林想了想:“明天我见见他。” 第二天,曹山林在合作社办公室见了赵老三。五年不见,赵老三老了很多,也瘦了很多。看见曹山林,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山林哥……不,曹主任。”赵老三站起来。 “坐吧。”曹山林示意他坐下,“听说你回来了。有什么打算?” “我……我想在合作社找个活。”赵老三说,“我会木工,能做家具,能修房子。什么活都行,我不挑。” 曹山林看着他:“赵老三,你以前做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赵老三低下头,“我……我不是人,干了那么多坏事。我……我后悔了。” “后悔有用吗?” “没用,我知道没用。”赵老三声音哽咽,“但我……我真改了。在监狱里,我每天都在想,我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是因为贪,是因为懒,是因为不知道感恩。现在我知道了,我想……想重新做人。” 曹山林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相信人是会变的,但赵老三这样的人,能彻底改好吗? “这样吧,”最后他说,“合作社仓库缺个看门的,你先干着。一个月三十块钱,管住不管吃。表现好了,再说其他的。” “谢谢曹主任!谢谢!”赵老三激动得直鞠躬,“我一定好好干!” 从那天起,赵老三就在合作社仓库看门了。这活不累,就是看着仓库,登记出入,打扫卫生。他很珍惜这份工作,每天早早起来,把仓库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 但屯里人对他的看法,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很多人还是看不起他,躲着他,背后议论他。 “狗改不了吃屎,这种人还能改好?” “看着吧,用不了多久就得原形毕露。” “合作社收留他,就是好心没好报。” 这些话传到赵老三耳朵里,他心里难受,但没辩解。他知道,自己以前造的孽,得用行动来还。 他默默地干活,谁有事需要帮忙,他都主动去。仓库旁边的厕所堵了,他去通;合作社院子里的垃圾多了,他去清;谁家修房子需要人手,他也去帮忙。虽然很多人还是不领情,但他坚持做。 渐渐地,有些人开始改观了。 “赵老三好像真变了。” “干活挺卖力的,也不偷懒。” “那天我家孩子摔倒了,还是他给背回来的。” 这些议论传到曹山林耳朵里,他没说什么,但心里有数。 三个月后,合作社的木工房缺人,需要个会木工的。铁柱来找曹山林:“山林,赵老三不是说他会木工吗?要不让他试试?” “你考察过了?” “考察了。”铁柱说,“仓库旁边那个工具棚,是他自己修的,手艺不错。而且这三个多月,他表现一直很好,没出过差错。” 曹山林想了想:“行,让他试试。但要有人看着,不能让他单独干活。” 赵老三调到木工房了。这是技术活,工资也涨到了四十五。他很珍惜这个机会,干活特别认真。老师傅教他,他学得很快,还能提出改进意见。 一次,合作社要打一批新货架,赵老三设计了一种可拆卸的架子,既省材料,又方便运输。老师傅看了,赞不绝口:“这小子,脑子活,手艺好,是块料。” 赵老三在木工房干了半年,表现一直很好。大家对他的看法也慢慢改变了。有些人开始叫他“赵师傅”,而不是“赵老三”了。 这天,曹山林去木工房检查工作。赵老三正在做一个榫卯结构,很复杂,但他做得一丝不苟。 “赵师傅,手艺不错啊。”曹山林说。 赵老三抬起头,看见是曹山林,赶紧站起来:“曹主任,您来了。” “坐,继续干。”曹山林在他旁边坐下,“怎么样?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赵老三说,“合作社对我这么好,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 “好好干,就是最好的报答。”曹山林说,“不过赵老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问。” “你为什么回来?”曹山林看着他,“你这样的人,在城里也能找到活干。为什么非要回青山屯?这里的人,对你可没什么好印象。” 赵老三放下手里的活,沉默了很久,才说:“曹主任,我爹临死前,给我写了封信。信里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最对不起的地方就是青山屯。他说,要是有一天我出来了,一定要回来,替他赎罪。” 他擦了擦眼角:“我爹还说,青山屯是根,是家。在外面混得再好,没根没家,也是浮萍。我想……我想回来,重新扎根,重新做人。” 曹山林点点头。这话,他信。 “赵老三,你能这么想,是好事。”他说,“但你要记住,扎根不容易,重新做人更难。你得用一辈子的行动,来证明你真的改了。” “我知道。”赵老三郑重地说,“我会的。” 从那天起,赵老三更努力了。他不但本职工作干得好,还利用休息时间,帮合作社修理桌椅,帮社员修理家具,从不收钱。大家有什么困难,他都热心帮忙。 一年后,合作社评选“先进个人”,有人提议赵老三。开始有人反对,但大多数人都同意了。 “赵老三这一年,确实干得好。” “帮我家修了房顶,一分钱没要。” “我孩子生病,是他帮着送到县医院的。”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最后,赵老三真的被评为“先进个人”了。拿到奖状和奖金那天,他哭了,哭得很厉害。 “我……我不配。”他说。 “你配。”曹山林说,“这是大家对你的认可。继续努力,别辜负了这份信任。” “我一定!” 赵老三的事,在屯里传开了。很多人感慨:人真的会变,只要给机会,给时间,给信任。 连那些曾经最看不起他的人,也开始改变看法了。 “看来,善恶真的有报。” “做好事有好报,做坏事有恶报。但知错能改,还能回头。” “合作社这个做法,好啊。给了人改过的机会。” 曹山林听了这些议论,心里很欣慰。他要的,不仅是惩罚恶人,更是改造恶人,让恶人变善人。这才是真正的善。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改好。和赵老三一起作恶的疤脸、黄毛,出狱后继续作恶,后来在一次抢劫中被打死了。这是后话。 赵老三在合作社安定了下来,后来还娶了个媳妇——是前进屯的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媳妇贤惠,孩子懂事,一家人过得很幸福。 他常常对人说:“没有合作社,没有曹主任,就没有我的今天。我这辈子,就扎根在青山屯了,哪儿也不去。” 这是后话。 看着赵老三的变化,曹山林感慨万千。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 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一个知青,迷茫,但坚持。 他想起了老耿、莫日根,这些老猎人,教他本事,教他做人。 他想起了铁柱、栓子,这些好兄弟,一直支持他。 他想起了林海、赵小虎,这些年轻人,接过了担子。 他也想起了那些反派——赵老三、疤脸、杨老板、刘老板……他们有的改好了,有的继续作恶,有的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这就是人生,善恶交织,因果循环。 但有一点不变——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相信,只要坚持做好事,坚持走正路,就一定能得好报。 合作社就是最好的证明。 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 靠的是什么?是团结,是正派,是善念。 这就是他的人生信条。 也是合作社的立身之本。 他会一直坚持下去。 带着这份信念,带着这份责任。 走下去。 直到永远。 秋天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合作社院子里。 赵老三正在修理一把椅子,动作很熟练。 曹山林走过,拍拍他的肩:“赵师傅,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赵老三抬起头,笑得很真诚。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满是戾气的脸,现在平和,满足。 这就是改变。 这就是希望。 曹山林笑了,笑得很欣慰。 青山依旧在,人心向善来。 这就是他守护的世界。 也是他建设的家园。 他会一直守护下去。 一直。 第204章 风雪夜归人 万家灯火暖 一九九零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下午开始,天空就阴沉沉的,像要压下来。到了傍晚,北风刮起来了,卷着雪粒子,打得窗户啪啪响。这是要下大雪的征兆。 曹山林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天色,心里有些不安。林海带着护林队还在山里巡护,说是今天要把黑瞎子沟到老龙沟这一片都走完。按计划,他们应该下午四点就回来的,可现在都五点了,还没见人影。 “铁柱,给护林队联系上了吗?”曹山林转身问。 铁柱正在摆弄那台新买的对讲机——这是合作社今年添置的新装备,省城买的,说是能通十几里地。可今天不知怎么了,雪花声很大,听不清。 “联系不上,信号太差了。”铁柱摇头,“可能是天气影响的。” 曹山林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天。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这种天气,在山里很危险。 “不能再等了。”他穿上大衣,“我去接他们。” “我跟你去。”铁柱说。 “不用,你在家守着,保持联系。”曹山林说,“我带几个人去就行。” 他叫了栓子和两个年轻队员,穿上防寒服,带上应急装备——手电筒、绳子、急救包、干粮、还有那部对讲机。正要出发,倪丽珍追了出来。 “山林,把这个带上。”她递过来一个保温壶,“里面是热姜汤。还有这个,”又递过来一个布包,“是刚烙的饼,还热乎。” 曹山林接过东西,心里暖暖的:“放心,我一定把林海他们平安带回来。” “你们也要小心。”倪丽珍眼圈红红的,“这天……太吓人了。” “没事,我们很快就回来。” 四个人顶着风雪出了屯子。一出屯,风更大了,刮得人站不稳。雪片横着飞,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很低,只能看见前面十几米。 “大家手拉手,别走散了!”曹山林喊道。 他们沿着山路往黑瞎子沟方向走。这条路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不一样,雪太大了,把路都盖住了,只能凭记忆和经验。 走了约莫二里地,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队长……我们……被困……在……” 是林海的声音!但信号太差,听不清具体位置。 “林海!林海!听到请回答!”曹山林对着对讲机喊,“你们在哪儿?” “……老龙沟……岩洞……风雪太大……出不去……” 老龙沟岩洞!曹山林心里一紧。那地方他知道,是个天然岩洞,能避风雪。但离这里还有三里多地,而且路很难走。 “坚持住!我们马上到!”曹山林喊道。 收起对讲机,他对栓子说:“老龙沟岩洞,加快速度!”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有的地方,雪已经没到膝盖了。走起来很吃力,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劲。 栓子喘着粗气说:“队长,这雪……太大了。咱们……能不能歇会儿?” “不能歇!”曹山林说,“林海他们在等着。这种天气,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继续走。又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是个陡坡。平时还好走,但现在盖满了雪,很滑。曹山林试了试,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队长,小心!”栓子扶住他。 “找绳子,咱们拉着绳子下。”曹山林说。 栓子拿出绳子,一头拴在树上,一头扔下坡。四个人拉着绳子,慢慢往下滑。 下到坡底,曹山林喘了口气,看看表,已经六点了。天快黑了,温度在急剧下降。 “快,继续走!” 又走了约莫一里地,终于到了老龙沟。沟里风小了些,但雪更深了,有的地方能没到大腿。 “林海!林海!”曹山林大声喊。 “爸!我们在这儿!”远处传来回应。 顺着声音找过去,在一个岩洞口,看见了林海他们。五个人,都缩在洞口,冻得直哆嗦。 “爸!你们可来了!”林海激动地跑过来。 曹山林一看,五个人都还好,就是冻得不轻,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快,喝点热姜汤。”他拿出保温壶。 林海他们轮流喝了姜汤,又吃了烙饼,脸色才缓过来。 “怎么回事?怎么困在这儿了?”曹山林问。 林海说:“我们本来四点钟就该往回走的,但走到这儿时,发现雪太大了,路看不清。我想着这个岩洞能避风雪,就带大家进来躲躲。没想到雪越下越大,根本走不了。对讲机又没信号,联系不上你们。” “做得对。”曹山林拍拍儿子的肩,“这种天气,不能硬走。安全第一。” “爸,现在怎么办?天快黑了。” 曹山林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雪势。天黑,雪大,风猛,现在往回走很危险。 “今晚走不了了。”他说,“就在这里过夜。等明天天亮了,雪小了再走。” “在这里过夜?”栓子说,“太冷了吧?” “冷也得过。”曹山林说,“总比在路上冻死强。来,大家动手,把岩洞收拾一下,生火取暖。” 岩洞不大,但挤挤能容下九个人。他们把洞里的枯枝落叶清理干净,又到洞口捡了些干柴——虽然雪大,但有些枯树枝在岩石下面,还是干的。 生起火,洞里暖和多了。大家围着火堆坐下,烤着手,烤着脚。 “爸,这雪……得下到什么时候?”林海问。 “看这架势,得下到半夜。”曹山林说,“明天早上应该能停。但路肯定不好走,雪太深了。” “那……咱们明天怎么回去?” “慢慢走,总能回去。”曹山林说,“现在,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栓子,你值第一班,看着火,别让它灭了。两小时一换。” “是。” 安排妥当,大家靠在岩壁上休息。曹山林睡不着,看着洞外的风雪,心里想着屯里。 屯里现在应该很担心吧。铁柱肯定在想办法联系他们。倪丽珍肯定坐立不安。还有合作社,还有那么多事…… 正想着,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山林……听到请回答……” 是铁柱!信号比刚才好了些。 曹山林拿起对讲机:“铁柱,我是山林,听到。” “山林!你们怎么样?找到林海他们了吗?” “找到了,都安全。我们被困在老龙沟岩洞,雪太大,走不了,准备在这里过夜。” “过夜?那得多冷啊!要不要我派人去接你们?” “不用,太危险。我们这里有火,能撑过去。你告诉大家,都安全,别担心。等明天雪小了,我们就回去。” “好,好。你们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收起对讲机,曹山林松了口气。屯里知道他们安全,应该能放心些。 夜里,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岩洞里,火堆燃着,暖意融融。大家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曹山林值后半夜的班。他坐在火堆旁,添着柴,看着跳动的火焰,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雪夜,他在山里迷了路,差点冻死。是老耿找到他,把他背了回来。老耿说:“在山里,最怕的就是这种天气。但只要不慌,不放弃,总能找到出路。” 想起了十年前,合作社刚成立时,也是冬天,也是大雪。为了赶在春节前把山货卖出去,他带着几个人,顶着风雪去县城。雪大路滑,马车翻了,货撒了一地。大家没有抱怨,把货一箱一箱捡起来,继续走。最后货卖了个好价钱,大家过了个好年。 想起了五年前,那场山火。也是这样的天气,风大火猛,差点毁了林子。大家拼命救火,保住了山林,也保住了希望。 这些年,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但都过来了。靠的是什么?是团结,是坚持,是不放弃。 现在,又是一个风雪夜。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不是几个人,是整个合作社,整个屯子在支持他们。 他相信,一定能平安回去。 天快亮时,雪终于小了。风也渐渐停了。曹山林走出岩洞,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停了,但雪很深,至少有一尺厚。 “大家醒醒,准备回去了。”他叫醒众人。 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九个人开始往回走。雪很深,走起来很吃力。但天气好了,心情也好了。 “爸,你看!”林海指着远处。 东边的天空,出现了一抹鱼肚白。天,要亮了。 “走,回家!” 九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走得慢,但很稳。互相搀扶,互相鼓励。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灯光。是铁柱带着人来接他们了! “山林!林海!”铁柱大声喊。 “我们在这儿!” 两支队伍汇合了。铁柱带来了热乎乎的包子和热汤。 “快,趁热吃。”铁柱说,“屯里人都等着你们呢。” 大家边吃边走。虽然还是累,但心里暖了。 回到屯里,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合作社院子里站满了人,都在等他们。 倪丽珍第一个冲上来,抱住曹山林,眼泪直流:“吓死我了……一夜没睡……” “没事,没事,都好好的。”曹山林安慰妻子。 乌娜也抱着林海哭。其他队员的家人也都围上来,问长问短。 “好了好了,人都回来了,都安全。”曹山林大声说,“让大家担心了。现在,都回家休息。今天合作社放假一天!” “好!”大家欢呼。 曹山林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服。倪丽珍做了热腾腾的面条,看着他吃。 “以后……别这么冒险了。”倪丽珍说,“你也不年轻了,腰还不好。” “知道,知道。”曹山林笑着说,“但有些事,必须去做。我是队长,是父亲,是带头人。我不去,谁去?” 倪丽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丈夫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 吃过饭,曹山林睡了。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香。 下午醒来,雪后初晴,阳光很好。屯子里一片祥和,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雪仗,大人们在扫雪,笑声阵阵。 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满足。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 风雪再大,也挡不住回家的路。 困难再多,也压不垮团结的心。 这就是青山屯。 这就是合作社。 这就是他守护的世界。 他会一直守护下去。 带着这份责任,带着这份爱。 守护这个家,守护这片山林,守护这份温暖。 直到永远。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也照在曹山林脸上,温暖,坚定。 他笑了。 笑得很踏实,很幸福。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 万家灯火暖,风雪夜归人。 这就是人生。 这就是家。 第205章 山林不语 岁月长歌 一九九一年春,清明。 青山屯合作社成立十周年了。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一个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集体来说,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里程碑。曹山林决定,在清明节这天,举行一个简单的纪念活动——不铺张,不浪费,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回顾过去,展望未来。 活动就在合作社院子里举行。院子里摆了几十张桌子,全屯的人几乎都来了。老人们坐在前排,中年人们忙前忙后,孩子们跑来跑去,一片喜气洋洋。 曹山林站在台前,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感慨万千。十年前,也是在这个院子里,他站在这里,宣布合作社成立。那时候,大家眼里有期待,也有怀疑。十年后,还是这个院子,还是这些人,但眼神不一样了——有信任,有自豪,有希望。 “乡亲们,”曹山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咱们聚在这里,庆祝合作社成立十周年。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这十年,咱们一起走过风,走过雨,走过艰难,也走过辉煌。”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我还记得,合作社刚成立时,咱们只有三十户社员,凑了三千块钱,买了些简单的工具,就干起来了。有人说,咱们干不成,早晚得散。但咱们没散,不但没散,还越干越大,越干越好。” 下面有人喊:“对!咱们干成了!” 曹山林笑了:“是啊,干成了。现在,咱们有三百多户社员,资产上百万,产品卖到日本、韩国,博物馆建起来了,山林学校办起来了,护林队正规化了。这些,是大家的功劳,是团结的力量。” 他拿起一份统计表:“这十年,咱们合作社累计收入五百六十万元,给社员分红二百八十万元,上缴国家税收六十万元,集体积累一百二十万元。这些数字背后,是大家的汗水,是大家的智慧,是大家的坚持。” 掌声响起来,热烈,持久。 “但我要说的,不只是钱。”曹山林提高声音,“我要说的,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是咱们保护了五千亩山林,是咱们传承了狩猎文化,是咱们培养了上百名年轻人,是咱们让青山屯从穷山沟变成了富裕村。这些,是用钱买不来的。” 下面安静了,大家都在认真听。 “十年前,咱们成立合作社,是为了吃饱饭,过好日子。十年后,咱们的目标变了——不仅要吃饱饭,还要吃好饭;不仅要过好日子,还要过有尊严、有文化、有传承的日子。这就是咱们的路,一条既要金山银山,又要绿水青山的路。” 他看向老耿、莫日根这些老猎人:“这十年,咱们的老猎人从狩猎者变成了传承者,把一辈子的经验、智慧传给了年轻人。谢谢你们!” 老猎人们站起来,向大家挥手。很多人眼眶湿润了。 他又看向铁柱、栓子这些中年人:“这十年,你们从普通社员变成了合作社的骨干,挑起了大梁。辛苦了!” 中年人们笑着,鼓掌。 最后,他看向林海、赵小虎这些年轻人:“这十年,你们从孩子变成了青年,接过了担子。合作社的未来,在你们手里。加油!” 年轻人站起来,齐声喊:“加油!” 纪念活动很简短,但很感人。活动结束后,大家开始吃饭。饭菜很简单,但很丰盛——炖肉、炒菜、饺子、包子,都是合作社自己产的。 曹山林这桌坐的都是老人。莫日根端起酒杯:“山林,我敬你一杯。这十年,你辛苦了。” “莫日根大叔,应该我敬您。”曹山林赶紧站起来,“没有您,没有老耿叔,没有这些老前辈,合作社走不到今天。” “互相的,互相的。”老耿说,“没有你这个带头人,我们这些老家伙再有本事也使不出来。” 大家碰杯,一饮而尽。 正吃着,林海带着乌娜过来敬酒。乌娜已经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很明显。小两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爸,妈,我们敬你们。”林海说。 “好,好。”曹山林和倪丽珍端起酒杯。 “爸,我有个想法。”林海说,“等孩子出生了,不管是男孩女孩,我都要教他打猎。” “现在还能打猎吗?”倪丽珍担心地问。 “不是真的打,是教规矩,教文化。”林海说,“就像您教我一样——认足迹,辨风向,设陷阱,更重要的是,教他敬畏山林,珍惜生命。” 曹山林很欣慰:“这个想法好。打猎是门手艺,更是种文化。不能丢,得传下去。” 乌娜也说:“爸,我爷爷说了,等孩子出生,要给他取个鄂伦春的名字,还要教他鄂伦春语。他说,不管是什么民族,都不能忘了根。” “好,应该的。”曹山林点头,“咱们合作社,就是各民族团结的大家庭。汉族、鄂伦春族、朝鲜族,都是一家人。” 正说着,倪丽华和陈志远也来了。他们专程从省城赶回来参加纪念活动。倪丽华的肚子也微微隆起——她也怀孕四个月了。 “姐,姐夫,我们敬你们。”倪丽华说。 “丽华,你身子不方便,就别喝酒了。”倪丽珍说。 “我以茶代酒。”倪丽华端起茶杯,“姐,姐夫,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 “说这些干啥。”曹山林说,“你为合作社做的,不比任何人少。” 陈志远也说:“姐夫,丽华常跟我说,您是她的人生导师。在合作社这些年,她学到了太多东西——不仅是做生意,更是做人,做事。” “互相学习。”曹山林说,“志远,你也要多帮衬丽华。她现在身子重,不能太累。” “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 看着儿女们都成家立业,有了下一代,曹山林心里充满了幸福感。这就是传承,生生不息。 吃完饭,曹山林提议去山上看看。几个老伙计——莫日根、老耿、铁柱,还有林海,跟着他一起去了。 他们没走远,就来到屯子后面的小山坡。这里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屯子。 春天的山林,新绿初绽,生机勃勃。远处的田野,已经有人在耕作了。合作社的院子里,孩子们在玩耍。博物馆的小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真好啊。”老耿感慨,“十年前,谁能想到有今天?” “是啊。”莫日根说,“那时候,屯里穷得叮当响。现在,家家有存款,户户有盼头。” 曹山林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十年了,这片土地,这个屯子,这些人,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山还是那座山,林还是那片林,人心还是那么齐。 “爸,你在想什么?”林海问。 “我在想……”曹山林缓缓地说,“这十年,咱们做了很多事。但最重要的,不是挣了多少钱,建了多少房,而是找到了一条路——一条既发展经济,又保护生态,又传承文化的路。这条路,咱们走通了,走顺了。” 他转向儿子:“林海,以后这条路,就要靠你们年轻人继续走了。记住,不管怎么走,都不能忘了根本——保护山林,团结乡亲,传承文化。这三条,是合作社的魂,不能丢。” “爸,我记住了。”林海郑重地说。 “还有,”曹山林又说,“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要民主,要透明,要公平。这样,才能长久,才能得人心。” “我明白。” 下山时,夕阳西下,把山林染成一片金黄。曹山林走得很慢,腰伤还是时不时会疼,但他不在乎。这十年,这腰伤陪他走过了风风雨雨,也算是功臣了。 回到家里,倪丽珍已经烧好了热水。曹山林泡了脚,感觉舒服多了。 “累了吧?”倪丽珍问。 “不累。”曹山林说,“今天高兴。” “是啊,十年了。”倪丽珍坐在他身边,“想想这十年,就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是真的。”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丽珍,这些年,辛苦你了。家里的事,孩子的事,都是你操心。没有你,我也干不成这些事。” “说这些干啥。”倪丽珍眼圈红了,“咱们是夫妻,应该的。” 夜里,曹山林睡不着。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夜空。星星很亮,月亮很圆。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几声蛙鸣。 十年了。 他从一个知青,变成了合作社主任。 从一个猎人,变成了护林人。 从一个青年,变成了中年。 这十年,有成功,有失败,有喜悦,有艰辛。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走得心安。 他想起那些老猎人,想起那些老伙计,想起那些年轻人。 想起这片山林,想起这个屯子,想起这份事业。 这就是他的人生。 也是他的使命。 他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任务——把合作社办起来了,把山林保护起来了,把文化传承起来了。 但任务还没完。还有第二阶段,第三阶段…… 合作社要发展,要更上一层楼。 山林要保护,要更科学,更有效。 文化要传承,要更深入,更广泛。 人才要培养,要更多,更优秀。 这些,是他后半生的任务。 也是林海他们这一代的任务。 任重道远。但他有信心,有力量。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合作社的全体社员,有所有热爱这片山林的人,有年轻的一代。 大家在一起,就能做成事。 夜深了,曹山林回到屋里。倪丽珍已经睡了,睡得很香。他轻轻躺下,看着妻子的脸,心里很平静。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 他会一直守护下去。 守护这片山林,守护这个家园,守护这份传承。 直到他走不动的那一天。 直到把这份事业,完好地交给下一代。 这就是他的承诺。 也是他的荣耀。 窗外,春风轻轻吹过。 吹过了山林,吹过了屯子,吹过了岁月。 吹不走的,是那份深情,那份责任,那份传承。 十年,只是一个开始。 还有更多的十年,在前方。 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希望,带着信念。 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走向永远。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而曹山林的故事,还在继续。 还在书写。 还在传唱。 这就是山林岁月。 这就是岁月长歌。 长歌当哭,长歌当笑。 长歌当铭记,长歌当传承。 山林不语,岁月长歌。 而人,在其中。 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第206章 山林不语 岁月长歌(续) 一九九二年,林海和乌娜的儿子出生了,取名曹青山。莫日根给取了个鄂伦春小名,叫“巴图”,寓意坚固如石。同年,倪丽华生了个女儿,取名陈思源,寓意饮水思源。 曹山林当爷爷了。 抱着孙子的时候,他手都在抖。那么小,那么软,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那一刻,曹山林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青山……曹青山……”他轻声念着孙子的名字,“好名字。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曹家的根,就在这青山里。” 乌娜靠在炕上,笑着看公公抱着儿子。林海站在一边,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喜悦。 “爸,您说,青山长大了,会像谁?”林海问。 “像谁都好。”曹山林说,“像你,踏实肯干;像乌娜,聪明灵巧;或者谁也不像,就做他自己。但有一点,他必须像咱们曹家人——爱这片山林,爱这个家。” “一定。”林海说,“我会教他的。” 曹青山满月那天,合作社又热闹了一回。全屯的人都来喝满月酒,合作社院子摆了二十多桌。莫日根主持了鄂伦春的祝福仪式,老耿代表汉族乡亲说了祝福的话。各民族的风俗融合在一起,和谐,喜庆。 曹山林抱着孙子,站在台前。小家伙穿着红肚兜,戴着虎头帽,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下面的人。 “乡亲们,”曹山林声音洪亮,“今天是我孙子曹青山的满月日。谢谢大家来捧场。青山这个名字,是我起的。为什么叫青山?因为咱们的根在青山,咱们的魂在青山,咱们的未来也在青山。我希望,等青山长大了,这片青山还是这么绿,这么美,这么有生机。” 下面掌声雷动。 “我还要宣布一件事。”曹山林继续说,“从今天起,我正式卸任合作社主任一职,由林海接任。” 这话一出,大家都愣住了。连林海都没想到。 “爸,您……”林海想说什么。 曹山林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我今年四十八了,干了十年主任,够了。合作社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年轻人。林海这几年干得很好,有能力,有担当,大家有目共睹。我相信,他能干得比我更好。” 铁柱站起来:“山林,你才四十八,还不老啊。再干几年呗。” “不是老不老的问题。”曹山林说,“是该交棒了。一个集体,要长久发展,就得有新老交替,就得有传承。我现在退下来,不是不管事了,而是换个方式——当顾问,出主意,培养年轻人。这样,合作社才能持续发展。” 莫日根点点头:“山林说得对。我们这些老家伙,该让位了。让年轻人上,咱们在后面扶着,看着。” 老耿也说:“我赞成。林海这几年确实干得好,护林队管得井井有条,加工厂也懂,文化传承也重视。是块好料。” 大家议论了一会儿,最后都同意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曹山林这是在为合作社的长远发展考虑。有这样的带头人,是合作社的福气。 林海正式接任合作社主任。就职那天,曹山林把那把祖传的猎刀交给了他。 “这把刀,是莫日根大叔传给我的,现在我传给你。”曹山林郑重地说,“它不只是刀,是传承,是责任。你要记住,拿刀不是为了伤害,是为了守护。守护山林,守护家园,守护这份事业。” 林海接过刀,单膝跪地:“爸,我向您保证,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不辜负乡亲们的信任。” “起来。”曹山林扶起儿子,“我相信你。” 从那天起,曹山林真的退居二线了。他不再天天去合作社坐班,而是有时间就上山转转,或者去博物馆给游客讲讲狩猎文化,或者去山林学校给孩子们上课。 他最喜欢的是带孙子。曹青山会走路后,就成了爷爷的小尾巴。爷爷上山,他跟着;爷爷去博物馆,他跟着;爷爷给孩子们上课,他也坐在第一排,瞪大眼睛听。 “爷爷,这是什么?”曹青山指着博物馆里的一副弓箭问。 “这是弓,这是箭。”曹山林拿起弓箭,做了个拉弓的姿势,“以前猎人用这个打猎。” “打猎是什么?” “打猎啊……”曹山林想了想,“就是去山里找吃的。但爷爷要告诉你,打猎不是杀生,是生存。而且现在咱们不打猎了,咱们保护动物,让它们在山里自由生活。” “那为什么还要这些弓箭?” “为了记住。”曹山林说,“记住咱们的祖先是怎么生活的,记住咱们的文化是怎么来的。记住,才能传下去。” 曹青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九九五年,曹青山三岁了。这天,曹山林带着孙子去山里采蘑菇。春天的山里,蘑菇很多,榛蘑、松蘑、黄蘑,一丛一丛的。 “爷爷,这个能吃吗?”曹青山指着一朵颜色鲜艳的蘑菇。 “不能。”曹山林摇头,“颜色太鲜艳的蘑菇,大多有毒。记住,采蘑菇要采认识的,不认识的不能采。” “那这个呢?” “这个是榛蘑,能吃。你看,它长在榛子树下,伞盖是棕色的,有花纹。记住它的样子。” 曹青山学得很认真。小家伙遗传了曹家人的特点——对山林有天生的亲近感,学东西快,记性好。 采了一篮子蘑菇,祖孙俩坐在一棵大树下休息。曹山林拿出水壶,给孙子喝水。 “爷爷,你以前经常来山里吗?” “经常来。”曹山林说,“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跟着太爷爷进山了。后来当了知青,也天天在山里转。再后来当了猎人,更是以山为家。” “那……那你打过老虎吗?” 曹山林笑了:“没有。老虎是山神,不能打。爷爷只打过野猪、狍子这些,而且都是有规矩的——不打小的,不打怀孕的,不打太多的。” “为什么?” “因为要留种,要持续。”曹山林说,“就像种地,不能把种子都吃了,要留一些种下去,明年才有收获。打猎也是这样,不能赶尽杀绝,要给山林留生机。” 曹青山点点头,虽然不完全懂,但记在心里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动静。曹山林示意孙子别出声,悄悄看去。只见一头母狍子带着两只小狍子,正小心翼翼地从林子里走出来。母狍子很警惕,不时抬头张望。小狍子跟在妈妈身后,蹦蹦跳跳的,很可爱。 曹青山眼睛都直了,想说话,被爷爷捂住了嘴。 祖孙俩静静地看着。狍子一家在草地上吃了一会儿草,又慢慢地走了,消失在林子里。 “爷爷,它们真好看。”曹青山小声说。 “是啊,真好看。”曹山林说,“所以咱们要保护它们,让它们一直这么好看。” 从山里回来,曹青山兴奋地跟爸爸妈妈讲看到的狍子。林海和乌娜相视一笑——这孩子,跟爷爷一样,爱山林,爱动物。 晚上,曹山林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新的一页: “1995年4月15日,带青山进山采蘑菇。见狍子一家,和谐美好。青山问打猎事,告之以规矩,以传承。三代人,同一片山林,同一种热爱。欣慰,满足。” 写完后,他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山林,静默,神秘。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更添静谧。 他想起了这几十年的经历。从知青到猎人,从猎人到护林人,从带头人到顾问。身份在变,但对这片山林的爱,从未改变。 现在,儿子接过了担子,干得很好。合作社稳步发展,山林保护加强,文化传承深入。孙子在健康成长,对山林充满好奇和热爱。 这就是传承,生生不息。 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虽然还没到终点,但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完成了——打下了基础,培养了接班人,指明了方向。 剩下的路,让年轻人去走吧。他会在后面看着,扶着,需要时出出主意。 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合作社组织大家看电视直播。当五星红旗在香港升起时,所有人都激动地鼓掌。 曹山林很感慨。国家强大了,政策好了,合作社才能发展。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是紧紧连在一起的。 夜里,他睡不着,在院子里散步。林海也还没睡,出来陪父亲。 “爸,香港回归了,咱们国家越来越好了。”林海说。 “是啊,越来越好了。”曹山林说,“所以咱们更要好好干,不能辜负这个时代。” “爸,我想扩大合作社的规模。”林海说,“现在政策更好了,可以搞股份制,可以引进外资,可以做大做强。” “你想怎么扩大?” “我想把周边几个屯子都联合起来,成立联合合作社。”林海说,“统一规划,统一管理,统一品牌。这样力量更大,发展更快。” 曹山林想了想:“想法是好的,但要稳。不能急于求成,不能损害乡亲们的利益。要民主协商,要互利共赢。” “我明白。”林海说,“我会慢慢来,先试点,再推广。” “好。”曹山林拍拍儿子的肩,“你比爸有魄力,有眼光。放手干吧,爸支持你。” 从那天起,林海开始筹备联合合作社的事。他挨个屯子跑,做工作,讲道理。有的屯子愿意,有的屯子犹豫,有的屯子反对。但他不着急,慢慢来。 曹山林有时陪儿子一起去。他不多说话,就让儿子说。只有在关键时候,才补充几句。他要让儿子锻炼,成长。 两年后,一九九九年,联合合作社成立了。包括青山屯在内,五个屯子,五百多户,两千多人。林海被选为联合合作社主任。 成立大会上,曹山林作为老主任,被请上台讲话。 “乡亲们,”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今天联合合作社成立了,这是大事,好事。我老了,不能跟大家一起冲锋陷阵了。但我有一句话,要告诉大家——不管合作社多大,不管发展到什么程度,都不能忘了根本。根本是什么?是保护山林,是团结乡亲,是传承文化。这三条,是合作社的魂,丢了魂,再大也是空壳。” 掌声如雷。 “现在,我把接力棒正式交给林海,交给年轻一代。”曹山林把儿子拉到身边,“林海,记住爸的话,也记住你自己的承诺。带着大家,走正路,走远路。” “爸,我一定。”林海郑重地说。 走下台,曹山林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但心里的担子还在。他会一直关注合作社,关注这片山林,关注这份事业。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二零零零年,新世纪来临。合作社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曹山林已经五十三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伤更严重了,走路要拄拐杖。但他精神很好,笑容满面。 庆祝活动上,四世同堂——曹山林和倪丽珍,林海和乌娜,曹青山,还有刚出生的重孙女曹小雨。莫日根、老耿这些老伙计也都来了,虽然都老了,但都精神矍铄。 大家照了张全家福。照片上,老中青幼四代人,笑容灿烂,充满希望。 曹山林看着照片,心里满满的。这就是他的人生,他的家庭,他的事业。 值了。 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新世纪的星空。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但时代变了,人变了。 林海走过来,坐在父亲身边。 “爸,新世纪了,您有什么愿望?” “愿望?”曹山林想了想,“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这片青山永远这么绿,这个家园永远这么暖,这份传承永远这么续。” “还有呢?” “还有……”曹山林笑了,“希望你们年轻人,走得比我们更远,干得比我们更好。但不要忘了来路,不要丢了根本。” “爸,我记住了。” 父子俩静静地坐着,看着星空。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年轻人在庆祝。 新世纪来了,新生活开始了。 而曹山林的故事,已经写完了最重要的篇章。 剩下的,是尾声,是余韵,是传承。 山林不语,岁月长歌。 而歌,还在继续。 还会继续。 直到永远。 第207章 最后的围猎 一九九三年秋,一则消息在青山屯传开:黑瞎子沟深处来了一群野猪,数量有二十多头,为首的是一头巨大的公野猪,獠牙足有一尺长,凶猛异常。这群野猪已经祸害了前进屯十几亩苞米地,还在继续扩大活动范围。 消息传到合作社,林海立刻召集护林队开会。作为新任主任,这是他面临的第一个重大考验。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林海站在会议室前,神色凝重,“这群野猪破坏性极强,必须尽快控制。但现在的政策,野猪是国家‘三有’保护动物,不能随意猎杀。咱们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除了护林队的骨干,还有几位老猎人——曹山林、莫日根、老耿。曹山林虽然退居二线,但这种大事,林海还是请父亲来坐镇。 “按老法子,组织围猎,一网打尽。”赵小虎说,“不然苞米地全毁了。” “不行。”林海摇头,“现在政策不允许大规模猎杀。而且野猪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不能赶尽杀绝。”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它们毁庄稼?” “控制,不是消灭。”曹山林开口了,声音沉稳,“咱们可以采取温和的方式——驱赶、隔离、有限捕杀。” “爸,您具体说说。”林海说。 曹山林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我的想法是,分三步走。第一步,在野猪活动区域边缘设置隔离带,用铁丝网、声光装置,把它们限制在一定范围内。第二步,在隔离带内投放食物,引导它们远离庄稼地。第三步,如果前两步无效,再考虑有限捕杀——只杀那头领头的公猪和几头破坏性最强的。” “这个办法好。”莫日根点头,“既保护庄稼,又不破坏生态平衡。” “但是,”老耿皱眉,“那头公野猪我见过,可不是好对付的。前年我在黑瞎子沟碰见过一次,那家伙得有四百多斤,獠牙这么长。”他用手比划着,“一般的猎枪根本打不透它的皮。” “所以需要计划周密。”曹山林说,“这次行动,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参与围猎了。我想……让我来带队。” “爸,您腰伤……”林海担心。 “不碍事。”曹山林摆手,“我经验多,知道怎么对付这种大家伙。再说,还有你们在。” 会议决定,由曹山林带队,林海辅助,组织一个十五人的特别行动队,执行这次围猎任务。目标:活捉或驱赶野猪群,必要时有限捕杀。 准备工作开始了。曹山林带着几个老猎人,先去黑瞎子沟勘察。秋天的黑瞎子沟,层林尽染,美不胜收。但沟里的景象却让人揪心——大片的苞米地被糟蹋得一片狼藉,苞米秆东倒西歪,苞米棒子被啃得只剩芯子。 “这帮畜生,真能祸害。”老耿心疼地说。 曹山林蹲下身,查看野猪的脚印。脚印很大,很深,步幅很宽。从脚印的分布看,这群野猪至少有二十头,活动很有规律——每天傍晚从西边的林子出来,到苞米地觅食,天亮前回去。 “它们的老巢应该在那边。”曹山林指着西边的一片密林,“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要不要去看看?”林海问。 “不,先别惊动它们。”曹山林说,“咱们先设置隔离带。” 接下来的三天,行动队在野猪活动区域边缘忙碌起来。他们拉起了五百米长的铁丝网,每隔五十米挂一个铃铛——野猪碰到铁丝网,铃铛就会响。还在几个关键位置安装了强光灯和喇叭,晚上定时开启,用光和声音驱赶野猪。 同时,在隔离带西侧的空地上,他们投放了大量的玉米、土豆——这是给野猪准备的“餐厅”,希望它们能在这里吃饱,就不去祸害庄稼了。 准备工作就绪,第四天晚上,行动队开始蹲守。曹山林带着五个老猎人,埋伏在“餐厅”东侧的小山坡上。林海带着年轻人,分布在其他几个观察点。 傍晚六点,野猪群出现了。先是几头母猪带着小猪,小心翼翼地走出林子。它们很警惕,走走停停,不时抬头闻闻空气。过了一会儿,那头公野猪才露面——好家伙,果然是个庞然大物,肩高得有一米二,浑身黑毛,鬃毛竖着,獠牙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我的天……”赵小虎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大了。” “别出声。”曹山林低声说。 野猪群慢慢走向“餐厅”。它们发现了玉米和土豆,开始大吃起来。母猪和小猪吃得很欢,但公猪很警惕,一边吃一边四处张望。 一切似乎很顺利。野猪群在“餐厅”吃饱了,应该就不会去苞米地了。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摩托车,沿着山路轰鸣而来。骑手是个年轻人,可能是附近屯子的,不知道这里有行动。摩托车的轰鸣声惊动了野猪群。 公野猪发出一声嚎叫,野猪群顿时炸了锅。母猪带着小猪往林子里跑,但公猪却朝着摩托车冲了过去! “不好!”曹山林心里一沉。 摩托车骑手也吓坏了,想掉头逃跑,但路窄,车技又不熟,车一歪,摔倒了。公野猪已经冲到近前,獠牙闪着寒光。 千钧一发之际,曹山林站起来,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公野猪愣了一下,停下来,转头看向枪声的方向。 曹山林又开了一枪,这次打在公野猪前方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公野猪犹豫了。它看看摩托车骑手,又看看曹山林的方向,最后发出一声不甘的嚎叫,转身跑了,追着野猪群进了林子。 摩托车骑手吓得瘫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林海带人过去,把他扶起来。还好,人没受伤,就是吓得不轻。 “对……对不起……”年轻人脸色煞白,“我不知道……” “以后注意。”林海说,“赶紧回家吧。” 年轻人骑上摩托车,一溜烟跑了。 曹山林走过来,脸色严肃:“计划有变。公猪受了惊吓,可能会更加暴躁。今晚要加强警戒。” 果然,半夜时分,野猪群又出来了。这次它们没去“餐厅”,而是直接冲向苞米地。公猪带头,疯狂地拱着铁丝网。铃铛响成一片,强光灯亮起,喇叭也响了,但野猪群不管不顾,硬是冲破了第一道铁丝网。 “它们疯了!”老耿说。 “是被吓的。”曹山林冷静地说,“公猪觉得受到威胁,要报复。通知各观察点,准备行动。” 行动队迅速集结。曹山林做了简单部署:“分三组。一组由我带队,从正面吸引公猪注意力。二组由林海带队,从侧面包抄,驱赶母猪和小猪。三组由老耿带队,负责外围警戒,防止野猪伤人。” “爸,正面太危险了。”林海说,“让我去。” “不,我去。”曹山林态度坚决,“对付这种大家伙,我比你有经验。执行命令。” 林海咬了咬牙:“是!” 行动开始了。曹山林带着五个人,慢慢接近苞米地。公猪正在疯狂地破坏,苞米秆倒了一片。看见有人来,它停下来,发出威胁的低吼。 曹山林站住,举起枪,但没有瞄准。他在等,等林海那边到位。 公猪开始冲锋了。四百多斤的体重,像一辆坦克,直冲过来。地面都在震动。 曹山林冷静地站着,直到公猪冲到三十米距离,才开了一枪。这一枪打在公猪前方,又是警告。 公猪停了一下,但更加愤怒了。它调整方向,再次冲锋。 这时,林海那边行动了。强光灯突然从侧面亮起,照向野猪群。喇叭也响了,是刺耳的警报声。母猪和小猪受到惊吓,开始四散逃跑。 公猪犹豫了。它看看冲锋的方向,又看看逃跑的猪群,最后发出一声不甘的嚎叫,转身去追猪群。 “就是现在!”曹山林下令。 行动队从三个方向合围,把野猪群往西边的林子赶。野猪群在驱赶下,慢慢退回了林子深处。 天快亮时,野猪群终于全部退回了老巢。苞米地保住了。 行动队撤回屯里,大家都累坏了,但都很兴奋。 “成功了!”赵小虎激动地说,“野猪被赶回去了!” “还没完。”曹山林说,“公猪受了两次惊吓,可能会更加疯狂。得想个彻底解决的办法。” “爸,您的意思是……” “我有个想法。”曹山林说,“明天,我一个人进山,去找那头公猪。” “什么?!”众人都惊呆了。 “爸,这太危险了!”林海说。 “听我说完。”曹山林平静地说,“那头公猪,我观察了,不是普通的野猪。它有智慧,有领导力,是猪王。对付这样的对手,硬拼不行,得用智慧。” “您想怎么做?” “谈判。”曹山林说出一个让大家更震惊的词。 “谈判?跟野猪谈判?” “对。”曹山林说,“动物有灵性,特别是这种活了多年的老家伙。我要让它明白,我们不想要它的命,只想让它带着猪群离开庄稼地。如果它同意,我们就帮它找个新的栖息地。如果不同意……” 他顿了顿:“那就只能采取最后手段了。” 大家都沉默了。这想法太大胆,太冒险。但看着曹山林坚定的眼神,没人能反对。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一个人出发了。他没带枪,只带了那把祖传的猎刀,还有一包玉米。林海想跟着,被他拒绝了。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们在屯里等着。” 曹山林进了黑瞎子沟,直接往野猪的老巢去。他走得很慢,很稳,腰伤让他每一步都很疼,但他咬着牙坚持。 到了那片密林,他停下,把玉米撒在地上,然后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静静地等。 太阳升高了,林子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动静。那头公野猪出现了,它很警惕,走走停停,不时停下来闻闻空气。 它发现了玉米,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吃起来。吃了几口,它抬起头,看向曹山林藏身的方向。它知道那里有人。 曹山林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慢慢地,没有突然动作。他离公野猪约莫五十米,这个距离,如果公野猪冲锋,他来不及跑。 但他很平静,看着公野猪,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尊重。 公野猪也看着他,没有冲锋,只是警惕地盯着。 一人一猪,就这样对视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吹过林子,树叶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 曹山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大家伙,我知道你听得懂。我不是来杀你的,是来跟你商量。” 公野猪低吼一声,像是在回应。 “你的猪群毁了庄稼,农民们辛辛苦苦种的,不容易。你得带着它们离开这里,去更深的山里。那里有更多吃的,更安全。” 公野猪又低吼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曹山林没动:“如果你同意,我保证,给你三天时间,带着猪群转移。我们会帮你清理出一条安全通道。如果你不同意……” 他拔出猎刀,插在地上:“那咱们就只能用老法子了。但我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 公野猪盯着猎刀,又盯着曹山林。它的眼睛很亮,很有灵性。过了很久,它发出一声低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曹山林明白了。它同意了。 他收起猎刀,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三天后,我在这里等你。” 回到屯里,曹山林把情况说了。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但看到曹山林认真的样子,又不得不信。 接下来的三天,合作社组织人手,在深山处清理出一片适合野猪生存的区域,还投放了大量食物。同时,在黑瞎子沟到新区域之间,清理出一条安全通道。 第三天,曹山林又去了那个地方。公野猪果然在那里等着,身后是它的猪群。 曹山林做了个“请”的手势。公野猪低吼一声,带着猪群,沿着安全通道,慢慢走向新的家园。 看着野猪群远去的身影,曹山林长出了一口气。这是最好的结果——既保护了庄稼,又保住了野猪群,还避免了流血。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围猎。不是用枪,不是用刀,是用智慧和尊重。 回到屯里,林海问:“爸,您怎么知道它会同意?” “因为它是王者。”曹山林说,“王者懂得权衡利弊,懂得适可而止。它知道硬拼下去,对它和猪群都没好处。所以它选择了合作。” “那……如果它不同意呢?” “那我就会用猎刀。”曹山林说,“但那是最后的选择。还好,没走到那一步。” 这次事件后,野猪群再也没来祸害庄稼。偶尔有单独行动的野猪,也被护林队温和地驱赶回去。人与自然,找到了和谐的相处方式。 曹山林把这次经历详细记录下来,放在博物馆里,作为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案例。 这是他给合作社,给这片山林,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 一份关于智慧、尊重、和谐的礼物。 山林不语,但懂得。 岁月长歌,这首歌里,有人与自然的和谐之音。 而这,是曹山林最想听到的旋律。 第208章 退隐山林 传承不息 一九九五年春,曹山林五十五岁生日那天,他做了一个决定:彻底退隐,把合作社所有事务都交给林海。 这个决定,他考虑了很久。合作社发展得越来越好,林海也成熟稳重,完全能独当一面。而他自己的身体,这些年每况愈下。腰伤反复发作,阴雨天疼得整夜睡不着;年轻时落下的风湿,也让关节时常肿痛。是该真正退下来,好好养养身体,享受天伦之乐了。 生日宴上,曹山林正式宣布了这个决定。全家人都在,还有合作社的几个老伙计——莫日根、老耿、铁柱。 “今天是我五十五岁生日。”曹山林坐在主位,看着围坐在桌前的家人和老友,“五十五,知天命。我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担的责都担了。现在,是时候彻底放手了。” 林海站起来:“爸,您还年轻,还能干……” “不年轻了。”曹山林摆摆手,“身体不允许了。再说,你干得很好,合作社交给你,我放心。” 他转向莫日根和老耿:“两位老哥,这些年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合作社。” 莫日根眼圈红了:“山林,你这一退,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退了。” “对,都退。”老耿说,“让年轻人上。咱们在后面享享清福。” 曹山林点点头,又看向铁柱:“铁柱,你比我还小几岁,还能干几年。多帮衬林海,把合作社带好。” “放心吧,山林。”铁柱说,“我一定尽全力。” 宴席过后,曹山林把林海叫到书房,交代最后几件事。 “第一,合作社要坚持集体所有制,这是根本,不能动摇。”曹山林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这是我整理的合作社十年发展规划,你参考着用。” 林海接过文件夹,沉甸甸的。 “第二,山林保护要放在首位。”曹山林继续说,“不管发展什么产业,都不能破坏生态。这是咱们的立身之本。” “爸,我明白。” “第三,文化传承不能丢。”曹山林指着书房里满满的书架,“这些资料,这些记录,都是宝贝。你要好好利用,把博物馆办好,把山林学校办好。” “我一定。” “第四,”曹山林顿了顿,“要团结乡亲,特别是那些困难户。合作社发展了,不能忘了共同富裕的初心。” “爸,您放心,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交代完这些,曹山林觉得肩上的担子终于卸下了。从明天起,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了,可以种种菜,养养花,带带孙子,过清闲日子。 但他没想到,退隐后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清闲。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刚起床,就有人敲门。是前进屯的老王,提着一只鸡。 “曹主任,听说您退下来了,我来看看您。”老王把鸡递上,“这是我自家养的,给您补补身子。” 曹山林连忙推辞:“老王,太客气了。我现在不是主任了,就是普通老头。” “在我心里,您永远是主任。”老王说,“那年我家孩子生病,要不是合作社借钱,孩子就没了。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 送走老王,又来了几个社员,都是来表达感谢的。有的送鸡蛋,有的送山货,有的就是来坐坐,说说话。 曹山林很感动。这就是乡亲,朴实,重情。 从那天起,曹山林的小院成了屯里的“议事厅”。谁家有矛盾,来找他评理;谁家有困难,来找他帮忙;合作社有什么大事,林海也来征求他的意见。 他本想清闲,但清闲不了。不过,这种“不清闲”,他乐意。 除了这些,曹山林最大的乐趣就是带孙子。曹青山已经七岁了,上小学二年级,聪明伶俐,对山林充满好奇。 周末,曹山林常常带着孙子进山。不是去打猎,而是去“上课”——自然课,文化课,人生课。 “爷爷,这是什么树?”曹青山指着一棵粗壮的红松问。 “这是红松,咱们东北的宝树。”曹山林摸着树皮,“你看这树皮,厚实,能防火。松子能吃,松脂能入药,木材能做家具。一棵树,全身都是宝。” “那为什么不能随便砍?” “因为树长得慢。”曹山林说,“这么粗的树,得长一百年。砍了,一百年就没了。所以咱们要砍,也得有计划,有节制,还要种新的。” 曹青山点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下来。这是爷爷教他的——看到什么,学到什么,记下来。 走到一处小溪边,曹山林停下:“青山,你看这水,清不清?” “清,能看到底。” “知道为什么这么清吗?” “因为……没有污染?” “对,没有污染。”曹山林说,“咱们合作社有规定,不能往河里倒垃圾,不能用药毒鱼。水清了,鱼就多了,鸟就来了,整个生态系统就好了。” 他蹲下身,捧起一捧水:“记住,水是生命之源。保护水,就是保护生命。” 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草甸子。春天,草甸子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紫的,白的,一片绚烂。 “真好看。”曹青山说。 “是啊,真好看。”曹山林说,“但你知道吗,这片草甸子,二十年前差点没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开垦成耕地。”曹山林说,“那时候,屯里穷,想多种地,多打粮。但我想,草甸子有草甸子的作用——涵养水源,保持水土,还是野生动物的栖息地。不能全开成地。” “那怎么办?” “我带着大家,只开了边缘的一小部分,大部分保留下来。”曹山林说,“现在看来,是对的。你看,草甸子还在,花还在,鸟还在。而开的那些地,种了药材,效益也不错。” 曹青山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爷爷的话:做事要长远,要看整体。 除了带孙子,曹山林还经常去合作社的博物馆。那里有他半生的心血,有合作社的历史,有狩猎文化的传承。 这天,省里来了个考察团,要参观博物馆。林海请父亲去当讲解员。 曹山林欣然答应。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站在博物馆门口,迎接考察团。 “各位领导,欢迎来到青山合作社狩猎文化博物馆。”曹山林声音洪亮,“我是曹山林,合作社的前任主任,今天的讲解员。” 考察团有十几个人,带队的是省文化厅的副厅长。他们跟着曹山林,一个展厅一个展厅地看。 在“猎人生涯”展厅,曹山林拿起一把老猎枪:“这是我年轻时用的第一把枪,四十多年了。那时候打猎,是为了生存。但现在,这把枪放在这里,是为了告诉后人——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走过什么样的路。” 在“文化记忆”展厅,他播放了一段录音,是老猎人莫日根唱的狩猎歌。歌声苍凉而悠远,考察团的人都安静地听着。 “这是我们鄂伦春老猎人莫日根唱的。”曹山林说,“他今年八十了,还在教年轻人唱这些歌。他说,歌没了,文化就断了。” 在“转型之路”展厅,他指着合作社的发展历程图:“从三十户到三百户,从三千块钱到上百万资产,从打猎到护林,从卖山货到建博物馆……这条路,我们走了十五年。不容易,但走通了。” 考察团的人很受震撼。副厅长说:“曹老,你们这个合作社,不仅是经济发展的典型,更是文化传承、生态保护的典型。我要把你们的经验带回去,在全省推广。” 曹山林笑笑:“谢谢领导肯定。但我们做的还不够,还要继续努力。” 送走考察团,林海对父亲说:“爸,您讲得太好了。考察团很满意,说要把咱们列为省级示范点。” “那是你们干得好。”曹山林说,“我就是一个讲故事的老头。” 退隐后的第三年,一九九七年,曹山林的身体出了点问题。一天早上,他突然头晕,站不稳,差点摔倒。送到县医院一检查,是高血压,还有轻度脑供血不足。 医生很严肃:“曹老,您这病得重视。不能再劳累了,要静养。” 倪丽珍吓得直哭:“让你别操心,别操心,你就是不听。” 曹山林安慰妻子:“没事,没事,听医生的,静养。” 从医院回来,曹山林真的“静养”了。他不再接待来访的乡亲,不再参与合作社的事,甚至很少出门。每天就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逗逗孙子。 但即使这样,他的心还是系着合作社,系着山林。 林海每天下班回来,都会跟父亲说说合作社的事。 “爸,咱们的山货又签了个大单,出口到新加坡了。” “好,好。” “博物馆被评为省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了。” “好,好。” “山林学校今年招了五十个学生,有本屯的,也有外屯的。” “好,好。” 曹山林听着,笑着,心里很满足。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合作社越来越好,传承越来越广。 一九九九年,澳门回归那天,合作社组织了庆祝活动。曹山林虽然身体不好,但还是坚持参加了。 活动上,四世同堂照了张全家福。曹山林和倪丽珍坐在中间,林海和乌娜站在后面,曹青山和妹妹站在旁边,还有刚会走路的曾孙女。 照片洗出来,曹山林看了很久。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这就是家,这就是传承。 夜里,他睡不着,走到院子里。星空灿烂,月光如水。远处传来庆祝的歌声,年轻人的笑声。 新世纪要来了。 而他,即将迈入人生的暮年。 但他不伤感。因为他看到了,他奋斗的事业,他守护的山林,他热爱的家园,都在越来越好。 儿子接过了担子,干得很好。 孙子在健康成长,对山林充满热爱。 合作社在稳步发展,前景光明。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回到屋里,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页: “1999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新世纪将至。我六十一岁,退隐四年。合作社交给林海,发展良好。青山长大,懂事好学。身体虽衰,心仍热忱。此生无憾,唯有感恩。感恩山林,感恩乡亲,感恩时代。愿青山永绿,愿传承不息。”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这本记录了他半生经历的笔记本,终于写完了。 但他知道,合作社的故事还在继续,山林的故事还在继续,传承的故事还在继续。 他只是完成了自己的那一章。 剩下的,交给后来人。 交给林海,交给青山,交给所有热爱这片山林的人。 他会一直在旁边看着,微笑着,祝福着。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就是曹山林。 一个普通的山里人。 一个不平凡的守护者。 他的故事,结束了。 但青山的故事,刚刚开始。 山林不语,岁月长歌。 而歌,永不停歇。 第209章 青山永在 精神长存 这一年春天,他的身体明显衰弱了。多年的腰伤、风湿、高血压,加上年轻时过度劳累留下的病根,一齐发作。大多数时间,他只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躺在炕上休息。走路需要拄拐杖,走不了多远就喘得厉害。 但老人的精神很好。每天,他都让孙子曹青山把合作社的报纸、文件读给他听。听到合作社又签了新订单,山林学校又招了新学生,博物馆又来了新游客,他就笑得像个孩子。 “好,好,这样好。”他常这样说。 曹青山已经十三岁了,上初中,个子蹿得很快,快赶上父亲林海了。他继承了曹家人的特点——对山林有天然的亲近感,做事踏实,有责任心。每个周末,他都会陪爷爷,给爷爷读报,陪爷爷聊天。 “爷爷,我们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参观,老师让我当讲解员。”这天,曹青山兴奋地说。 “哦?你讲什么?”曹山林问。 “我讲‘猎人的规矩’。”曹青山说,“就是您常说的——不打小的,不打怀孕的,不打太多的。还有,要感谢山神,要珍惜猎物。” “讲得好。”曹山林很欣慰,“规矩不能丢。丢了规矩,就不是猎人了。” “我还讲了您和野猪王谈判的故事。”曹青山说,“同学们都听呆了,说爷爷您真厉害。” 曹山林笑了:“那不是厉害,是懂得尊重。对动物要尊重,对自然要尊重。有了尊重,才能和谐相处。” 正说着,林海从合作社回来了。他现在是联合合作社的主任,管着五个屯子的事,忙得很。但再忙,他每天都会抽时间陪父亲。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林海放下公文包。 “挺好。”曹山林说,“青山正给我讲他当讲解员的事呢。” 林海笑了:“这小子,现在比我还忙。周末不是在博物馆,就是在山林学校,要么就是跟着护林队巡山。” “年轻人,多干点是好事。”曹山林说,“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不也是这样?” 林海点点头,在父亲身边坐下:“爸,有件事跟您商量。” “什么事?” “省里要在咱们这儿建一个‘生态文明教育基地’,想让您当名誉顾问。”林海说,“不累,就是挂个名,偶尔参加个活动,提提建议。” 曹山林想了想:“我这样子,还能当顾问?” “能,太能了。”林海说,“您是咱们这儿最有资格的人。省里的领导说了,您就是活教材,活典型。” “那……行吧。”曹山林答应了,“但说好,我只挂名,具体事你们干。” “那是当然。” 从那天起,曹山林又多了一个头衔——省生态文明教育中心名誉顾问。虽然只是个虚名,但老人很看重。他觉得,这是对他一辈子工作的肯定。 夏天,基地开始建设了。选址在合作社旁边,占地五十亩,包括展览馆、培训中心、实践基地。曹山林虽然不能去现场,但林海每天都会回来汇报进展。 “爸,今天地基打好了。” “爸,主体框架起来了。” “爸,开始内部装修了。” 曹山林听着,想象着那个基地的样子。那将是一个更大的平台,能影响更多的人,传播生态文明的理念。这是他年轻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八月的一天,曹山林突然提出一个要求:“我想去山里看看。” 倪丽珍很担心:“你这身体,能行吗?” “让林海和青山陪我去。”曹山林说,“不远,就到黑瞎子沟口看看。我就想……再看一眼。” 林海和曹青山商量了一下,决定满足老人的愿望。他们找来一辆轮椅,推着曹山林,慢慢往山里走。 路修得很好,是合作社前年铺的水泥路,平整,宽敞。路两边是整齐的防护林,松树、柏树、白桦,郁郁葱葱。 “这路修得好。”曹山林说,“我年轻的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一下雨就成泥塘,车都走不了。” “现在好了。”林海说,“五个屯子都通了水泥路,去哪儿都方便。” “方便是方便,但不能忘了根本。”曹山林说,“路修了,车多了,但山林的保护不能放松。” “爸,您放心。”林海说,“合作社有规定,进山的车要登记,要限速,不能乱扔垃圾。护林队二十四小时巡逻,发现违规的,严惩不贷。” 曹山林点点头,放心了。 到了黑瞎子沟口,这里修了一个观景台。林海把轮椅推到观景台上,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整条沟的景色。 秋天的黑瞎子沟,五彩斑斓。柞树叶黄了,枫树叶红了,白桦树的叶子金灿灿的。沟底的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远处,偶尔能看到野生动物的身影——狍子在吃草,野鸡在草丛里觅食,松鼠在树上跳跃。 “真美啊。”曹山林喃喃道,“跟我第一次来时一样美。” 那是1970年,他刚来插队,第一次进山,就被这里的景色震撼了。三十一年过去了,山还是那座山,林还是那片林,但美得更自然,更有生机。 “爷爷,您看那边!”曹青山指着远处,“有只狐狸!” 曹山林顺着孙子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只赤狐正小心翼翼地沿着溪边行走,毛色火红,尾巴蓬松。它走得很优雅,不时停下来,警惕地看看四周。 “是赤狐,聪明的家伙。”曹山林说,“我年轻时见过不少,后来少了,现在又多了。说明生态好了。” 正看着,又有一群野鸭从水面飞起,扑棱棱的,在水面留下一串涟漪。 “生态真好。”林海感慨,“爸,这都是您和前辈们保护的结果。” “是大家的结果。”曹山林说,“我一个人能干成啥?是老耿、莫日根这些老猎人打下了基础,是铁柱、栓子这些中年人挑起了大梁,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接过了接力棒。是所有人的努力,才保住了这片山林。”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现在明白了,保护山林,不是一代人的事,是世世代代的事。咱们这一代做好了,下一代接着做,下下一代还接着做。这样,青山才能永在,绿水才能长流。” 林海和曹青山都郑重地点头。 在观景台坐了一个小时,曹山林说:“回吧,我累了。” 回去的路上,老人一直很安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林海知道,父亲没睡,他是在回忆,在感受。 回到家,曹山林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晚饭都多吃了半碗。 夜里,他把林海和曹青山叫到跟前,拿出一个木盒子。 “这里头,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曹山林打开盒子。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把老旧的猎刀,是莫日根传给他的;一本厚厚的记录本,是他半生的记录;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年轻时和倪丽珍的结婚照。 “林海,这把刀传给你。”曹山林拿起猎刀,“记住,刀不是用来伤害的,是用来守护的。” “爸,我记住了。”林海接过刀,眼眶湿润了。 “青山,这本记录本给你。”曹山林拿起记录本,“这里头,有爷爷一辈子的经验,一辈子的思考。你好好看,好好学。” “爷爷,我一定好好看。”曹青山接过本子,感觉沉甸甸的。 最后,曹山林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说:“这张照片,留给我和你奶奶。这是我们爱情的见证,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奋斗的见证。”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合上盖子。 “我这一辈子,值了。”曹山林说,“看到了合作社从无到有,看到了山林从毁到护,看到了文化从断到传,看到了你们从孩子长成栋梁。现在,我该走了。” “爸,您别这么说。”林海哽咽了。 “爷爷,您还能活很多年。”曹青山也哭了。 曹山林笑了:“生老病死,自然规律。我不怕死,我这一生,无憾了。只是……还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他握住林海的手:“林海,合作社交给你,我放心。但记住,不管合作社发展多大,都不能忘了初心。初心是什么?是为乡亲谋幸福,为山林谋永续,为文化谋传承。这三条,是合作社的魂,丢了魂,再大也是空壳。” “爸,我向您保证,一定守住初心。”林海泪流满面。 他又握住曹青山的手:“青山,你还小,路还长。爷爷希望你能像你爸爸一样,爱这片山林,爱这个家园。但爷爷更希望,你能走出自己的路——用新的知识,新的理念,把这份事业做得更好,传得更远。” “爷爷,我一定努力。”曹青山哭着说。 交代完这些,曹山林累了,躺下休息。这一夜,他睡得很香,很沉。 第二天,曹山林的精神出奇地好。他让倪丽珍给他穿上那身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蓝布衣裳,说要出去走走。 “你这身体……”倪丽珍担心。 “没事,就院子里走走。”曹山林说。 倪丽珍扶着他,慢慢走到院子里。秋天的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院子里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很漂亮。 曹山林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坐下。这棵槐树是他结婚那年种的,三十多年了,已经长得很粗壮。树荫很大,夏天能在下面乘凉。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感受。 倪丽珍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丽珍,谢谢你。”曹山林轻声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说这些干啥。”倪丽珍抹了抹眼角,“咱们是夫妻,应该的。”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曹山林说,“最骄傲的事,就是办了合作社。最欣慰的事,就是看到了儿孙成才。现在,我该走了。” “别瞎说,你还能活很多年。” 曹山林笑了,没再说什么。 他就这样靠着槐树,静静地坐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他脸上,安详,平和。 林海和曹青山从合作社回来,看见父亲(爷爷)坐在树下,走过去。 “爸,进屋吧,外头凉。”林海说。 曹山林没回应。 “爷爷?”曹青山轻轻推了推。 曹山林还是没动。 林海心里一沉,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鼻息——没了。 曹山林走了。安详地,平和地,在他深爱的院子里,在他亲手种的槐树下,走了。 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就像睡着了。 倪丽珍扑在丈夫身上,放声大哭。林海跪在父亲面前,泪如雨下。曹青山抱着爷爷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消息传开,全屯的人都来了。合作社的社员,护林队的队员,山林学校的学生,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大家都来了,送曹山林最后一程。 葬礼很简单,按曹山林的遗愿——不铺张,不浪费,就埋在合作社后面的小山坡上,面向着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山林。 墓碑上刻着:曹山林(1936-2001),青山合作社创始人,山林守护者,文化传承人。 下葬那天,天很晴。全屯的人都来了,还有周边几个屯子的代表,省里、县里的领导。大家静静地站着,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 莫日根已经八十五岁了,走路都颤巍巍的,但他坚持要来。他站在墓前,用鄂伦春语唱起了古老的送别歌: “山林的孩子,回归山林。 你的灵魂,化作清风。 你的精神,化作山脉。 你的一生,化作传奇。 安息吧,山林的孩子。 青山永在,精神长存。” 歌声苍凉而悠远,在山谷里回荡。 林海作为长子,代表家属致谢。他站在父亲墓前,声音哽咽但坚定: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感谢大家来送我父亲最后一程。我父亲这一生,很简单——爱这片山林,爱这个家园,爱这里的人。他做的事,也很简单——保护山林,建设家园,传承文化。但正是这种简单,这种坚持,成就了不平凡的事业。” 他环视众人:“父亲走了,但他的精神还在。青山合作社还在,山林保护还在,文化传承还在。我们会继承他的遗志,把他未完成的事业,继续下去,发扬光大。青山永在,精神长存!” “青山永在,精神长存!”众人齐声应和。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息。 葬礼结束后,人们渐渐散去。林海和曹青山还站在墓前。 “爸,您放心,我一定把合作社带好。”林海对着墓碑说。 “爷爷,我一定好好学习,长大了像您一样,保护山林,传承文化。”曹青山说。 夕阳西下,把山林染成一片金黄。曹山林的墓,静静地立在小山坡上,面朝着他深爱的山林。 他走了,但他守护的山林还在。 他走了,但他建设的事业还在。 他走了,但他传承的精神还在。 青山永在,精神长存。 这就是曹山林。 一个普通的山里人。 一个不平凡的守护者。 他的故事,结束了。 但他的精神,永远在这片山林里。 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山林不语,但记得。 岁月长歌,永不停歇。 第210章 青山依旧 薪火相传 按照曹家老规矩,十六岁要行成人礼——独自进山,完成一项考验。这个传统从曹山林传到林海,现在轮到曹青山了。 清晨,曹青山站在爷爷的墓前。墓碑上“青山永在,精神长存”八个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他深深鞠了三躬。 “爷爷,今天我十六岁了。”他轻声说,“爸爸要带我去行成人礼。您放心,我一定不会丢曹家的脸,不会丢青山合作社的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林海和乌娜。林海手里拿着一个木盒,正是曹山林留下的那个。 “青山,来。”林海在墓前坐下,打开木盒。里面还是那三样东西:祖传猎刀、记录本、结婚照。但多了一样——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曹山林的字迹。 “这是你爷爷临终前写的,让我在你成人礼这天交给你。”林海把纸递给儿子。 曹青山接过,展开。字迹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青山孙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十六岁了。爷爷不能陪你了,但有些话,必须告诉你。成人礼不是要证明你多能打猎,而是要明白什么是责任。曹家的责任,是守护这片山林;合作社的责任,是造福这方乡亲;猎人的责任,是敬畏自然、珍惜生命。今日之考验,不在猎物大小,而在心志高低。记住:山高人为峰,路远脚丈量。爷爷在天上看着你。——曹山林,2001年秋” 曹青山的眼睛湿润了。他把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爸,今天的考验是什么?” 林海合上木盒,站起来:“跟我来。” 三人来到合作社的博物馆。清晨的博物馆很安静,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打扫。林海带着儿子走到“猎人生涯”展厅,在一幅巨大的照片前停下。 照片是曹山林四十五岁那年拍的,站在老秃顶子山顶,背对群山,面向朝阳。照片下的说明写着:“青山合作社创始人曹山林,摄于1987年重阳节。” “你爷爷常说,站得高,才能看得远。”林海说,“今天的考验,就是登上老秃顶子山,在山顶完成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观察记录。从山脚到山顶,记录你看到的动植物、地形地貌、生态状况。” “第二,解决问题。山上现在有个难题——最近有盗猎者在活动,下了不少套子。你要找出这些套子,拆除,并判断盗猎者的活动规律。” “第三,思考规划。站在山顶,想想合作社的未来,写一份简单的建议。” 曹青山认真听着。这不是简单的打猎考验,而是综合能力的考验。 “我能带什么装备?” “基础装备:登山杖、水壶、干粮、急救包、记录本、相机。还有,”林海从木盒里拿出那把祖传猎刀,“这个你带上。但记住,刀是用来防身和工具的,不是用来伤害的。” 曹青山接过猎刀。刀很沉,刀鞘上的鹿皮已经磨得发亮。他拔出刀,寒光闪闪,刀身上刻着古老的鄂伦春符号。 “我记住了。” “另外,”乌娜递给儿子一个小布袋,“这是你太爷爷莫日根让我给你的。他说,进山要带着。” 曹青山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小撮烟叶、几粒小米、一根红绳。这是鄂伦春人进山的传统——烟叶敬山神,小米谢土地,红绳保平安。 “谢谢妈,谢谢太爷爷。” 准备妥当,曹青山出发了。林海和乌娜送他到屯口,看着他背着行囊,独自走上山路。 春天的山林,生机勃勃。新绿初绽,野花盛开,鸟鸣声声。曹青山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观察记录。 “柞树发芽,叶呈嫩绿色。” “发现松鼠巢穴,位于松树杈上,有两只幼崽。” “溪水流量正常,清澈见底,可见小鱼。” 他拍照片,记笔记,很认真。这些都是爷爷教他的——一个好的山林守护者,首先要了解山林。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路边的灌木丛里,有个东西在反光。他小心拨开灌木,是一个套索——用钢丝做的,很隐蔽,套口正对着兽道。 “盗猎者的套子。”曹青山皱眉。 他拿出工具,小心拆除。套子设计得很刁钻,差点伤到手。拆下来后,他检查了周围,又发现了三个套子,都藏在隐蔽处。 “这不是普通盗猎者。”曹青山判断,“手法专业,选择的位置都是野兽常走的路线。而且套子很新,应该是最近两天下的。” 他在记录本上记下位置、数量、特征,然后拍了照片。拆除的套子,他收集起来,准备带回去作为证据。 继续往上走。越往上,路越陡,林越密。曹青山虽然年轻,但体力很好,这些年跟着父亲巡山,早就习惯了山路。 快到山顶时,他听到前面有动静。不是动物,是人声。他立刻隐蔽起来,悄悄靠近。 透过树缝,他看见两个人,正在一棵大树下挖坑。两人都穿着迷彩服,背着背包,手里拿着工兵铲。 “快点,埋深点。”一个瘦高个说,“这批货值钱,不能让人发现。” “放心吧,这地方鬼都找不着。”另一个矮胖子说。 曹青山心里一紧。这是盗猎者在埋赃物!他悄悄举起相机,调好焦距,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慢慢后退,找到一处隐蔽的地方,用对讲机联系父亲。 “爸,我在老秃顶子山北坡,发现两个盗猎者,正在埋东西。请求支援。” 对讲机里传来林海的声音:“收到。保持隐蔽,不要惊动他们。我们马上到。位置?” “北坡,大松树附近。我能看到屯子的方向。” “好,待在原地。注意安全。” 曹青山收起对讲机,继续观察。那两个盗猎者挖好了坑,从背包里拿出几个袋子,放进坑里,然后填土,盖上落叶和树枝。做完后,两人坐下来抽烟。 “这次收获不错。”瘦高个说,“那张豹皮,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那几对鹿茸。”矮胖子说,“可惜那头熊跑了,不然更值钱。” 曹青山听得怒火中烧。这些盗猎者,为了钱,什么保护动物都敢下手。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观察,记下他们的特征、对话。 大约半小时后,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林海带着护林队上来了,一共六个人,都带着装备。 曹青山悄悄迎上去,把情况简单说了。 “做得很好。”林海拍拍儿子的肩,“现在,咱们收网。” 护林队分成两组,一组从左侧包抄,一组从右侧包围。曹青山跟着父亲,从正面接近。 两个盗猎者还在抽烟聊天,完全没察觉已经被包围了。 “不许动!护林队!”林海突然现身,举着枪。 两个盗猎者吓了一大跳,想跑,但四周都是护林队员,已经被包围了。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瘦高个强作镇定,“我们就是来爬山的。” “爬山带工兵铲?埋东西?”林海冷笑,“老实点,把东西挖出来。” 在枪口下,两个盗猎者只好把刚埋的东西挖出来。一共五个袋子,打开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张完整的豹皮,三对鹿茸,还有一堆动物骨头、爪子、牙齿。 “这些都是国家一级、二级保护动物。”林海脸色铁青,“你们知不知道,这是犯罪?” “我们……我们就是捡的……”矮胖子还想狡辩。 “捡的?”曹青山站出来,举起相机,“我拍下了你们埋赃的全过程。还有,山下的套子,也是你们下的吧?” 两个盗猎者哑口无言。 护林队把他们捆起来,连同赃物一起带下山。曹青山负责背那些赃物,很沉,但他坚持自己背。这是证据,也是罪证。 回到屯里,合作社立刻报警。县公安局很快来人,把盗猎者带走了。经过审讯,这两人是一个盗猎团伙的成员,已经在周边几个县作案多起。这次在青山屯落网,连带挖出了整个团伙。 事后,县公安局给合作社送来锦旗,表彰他们保护野生动物、打击犯罪的行动。林海把锦旗挂在博物馆里,旁边是曹山林的照片。 “爷爷如果在,一定会很高兴。”曹青山说。 “对,他会以你为傲。”林海说,“今天你表现得很好——冷静,机智,勇敢。完成了成人礼的所有考验。” 但曹青山摇摇头:“爸,我觉得还不够。今天我只是发现了问题,解决了问题。但爷爷信里说,要‘思考规划’。我还没完成第三项考验。” “那你想怎么做?” 曹青山拿出记录本:“今天在山上,我一直在想。盗猎者为什么敢来?是因为利益驱动。一张豹皮能卖几万,一对鹿茸能卖几千。只要有利可图,就有人铤而走险。” 他顿了顿:“所以,光靠打击不够,还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我有个想法——合作社能不能开展野生动物保护教育?不只是在我们屯,还要到周边屯子、到学校去宣传。让大家知道,保护野生动物的重要性,知道盗猎的危害和后果。” 林海眼睛一亮:“继续说。” “还有,”曹青山翻到记录本的另一页,“今天拆套子时我在想,为什么盗猎者能轻易得手?因为有些地方巡逻不到位。我建议,护林队要扩大巡逻范围,还要用上新科技——比如无人机巡查,红外相机监控。这样效率更高,覆盖更广。” “第三,”他越说越兴奋,“盗猎的根本原因,是有些人没别的生计。合作社能不能帮助他们转型?比如,教他们种药材,搞养殖,参加合作社的加工厂。有了正经收入,谁还去冒险盗猎?” 林海听着,心里很欣慰。儿子不仅完成了考验,还想得这么深,这么远。 “这些想法很好。”他说,“但实施起来有难度。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 “我知道。”曹青山说,“所以我想写个详细的方案,请合作社研究。我还想……成立一个‘青少年护林志愿队’,让我们学生也参与进来。从小培养保护意识,长大了就是守护者。” 林海拍拍儿子的肩:“好,写出来。下周合作社开会,你来讲。” 夜里,曹青山在灯下写方案。他翻开爷爷的记录本,一页页看。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是爷爷一生的心血。 他看到爷爷年轻时打猎的记录,看到合作社成立的艰辛,看到保护山林的决心,看到传承文化的努力。每一页,都透着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 翻到最后一页,是爷爷的临终嘱咐。字迹颤抖,但力透纸背: “青山孙儿:记住,守护山林不是一代人的事,是世世代代的事。你现在是第十六代曹家人守护这片山林。要做得比爷爷好,比爸爸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爷爷最大的期望。” 曹青山的眼泪滴在纸上。他擦干眼泪,继续写。 方案写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厚厚一沓,有数据,有案例,有建议,有规划。 他走到窗前,看着晨曦中的山林。爷爷,您看到了吗?青山长大了。我会接过您的担子,守护这片山林,建设这个家园,传承这份精神。 但我会用我的方式,用新时代的方式。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而守护,永不停歇。 薪火相传,代代不息。 这就是曹家的使命。 也是他,曹青山的责任。 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爷爷的期望,带着父亲的信任,带着对这片山林的深情。 走向更远的未来。 走向更高的山峰。 因为,山高人为峰。 路远脚丈量。 而他,刚刚启程。 第211章 青山永在 精神依旧长存 那个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晒太阳。倪丽珍给他披上外套,他笑着拍拍妻子的手:“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秋高气爽,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像金,白的像雪,紫的像霞。远处传来合作社加工厂的机器声,不吵,反而有种欣欣向荣的感觉。 “丽珍,我想听你唱首歌。”曹山林靠在藤椅上,微笑着说。 “唱什么歌?我都老了,嗓子不行了。”倪丽珍坐在他身边。 “就唱咱们结婚时你唱的那首,《山丹丹开花红艳艳》。” 倪丽珍愣了愣,眼圈就红了。那是三十三年前,他们结婚时唱的。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他是刚落户的知青。一转眼,都老了。 她清清嗓子,轻轻唱起来: “山丹丹的那个开花哟,红艳艳……” 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动情。 曹山林闭着眼睛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个孩子。 歌唱完了,他睁开眼睛:“真好听。丽珍,这辈子有你,值了。” “又说傻话。”倪丽珍抹了抹眼角。 “不是傻话,是真话。”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我这一生,最幸运的就是遇到你。最骄傲的就是办了合作社。最欣慰的就是看到了儿孙成才。现在,我该走了。” “你要去哪儿?合作社还有那么多事……” “合作社有林海,我放心。”曹山林说,“孩子们都长大了,都能独当一面了。我啊,该去见老伙计们了——老耿、莫日根、孙炮头……他们在那边等着我呢。” 倪丽珍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你……你别吓我……” “不吓你,是真的。”曹山林很平静,“我昨晚梦见他们了,老耿还问我,合作社现在怎么样了。我说,好着呢,比咱们在的时候还好。他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顿了顿,看着远方的山林:“我这辈子,守住了这片山,建起了这个家,传下了这份业。够了,真的够了。” 正说着,林海和乌娜带着曹青山来了。曹青山已经十三岁,上初中了,个子蹿得老高,眉眼里有爷爷年轻时的影子。 “爷爷!”曹青山跑到爷爷身边,“我们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我当讲解员了!” “哦?讲的什么?”曹山林笑着问。 “我讲您和野猪王谈判的故事。”曹青山兴奋地说,“同学们都听呆了,说爷爷您真厉害!” 曹山林摸摸孙子的头:“那不是厉害,是懂得尊重。对动物要尊重,对自然要尊重。你记住了?” “记住了!”曹青山用力点头。 林海把带来的保温饭盒打开:“爸,乌娜炖了鸡汤,您喝点。” “好,喝点。”曹山林接过碗,慢慢喝了几口,“嗯,好喝。乌娜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乌娜红着脸笑:“爸喜欢就好。”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说说笑笑。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下午,曹山林说想去合作社看看。林海想劝他休息,但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神,还是答应了。 合作社的院子比十年前扩大了一倍。博物馆、加工厂、山林学校、办公楼,整整齐齐。广场上立着一座雕像——是曹山林四十五岁时的样子,背对群山,面向朝阳。雕像下面刻着:“青山合作社创始人曹山林——守护青山,造福乡亲”。 曹山林在雕像前站了很久,然后笑了:“雕得挺好,就是把我雕年轻了。” “爸,您在大家心里,永远年轻。”林海说。 他们走进博物馆。今天是周末,有不少游客。看见曹山林进来,大家都围过来。 “曹老,您来了!” “曹爷爷好!” 曹山林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有个年轻人带着孩子过来:“曹老,我是省城来的,专门带孩子来学习。您的事迹太感人了。” “不是什么事迹,就是做了该做的事。”曹山林说。 他走到“猎人生涯”展厅,在那些老猎具前停下。弓箭、猎刀、套索、皮袄……每一件,都有一个故事。 “这把弓,是莫日根大叔的爷爷传下来的。”他指着一把牛角弓,“莫日根大叔用这把弓,打了一辈子猎。临终前,他传给了我。现在,它在博物馆里,让后人看到,咱们的祖先是怎么生活的。” 他又走到“转型之路”展厅,看着合作社的发展历程图:“从三十户到三百户,从三千块钱到上百万资产,从打猎到护林,从卖山货到建博物馆……这条路,我们走了十五年。” 游客们都静静地听着。这个老人的每一句话,都沉甸甸的。 从博物馆出来,曹山林说想去山里看看。林海有些担心:“爸,您身体……” “不碍事,就到沟口看看。”曹山林说,“我就想……再看看。” 林海叫了辆车,载着父亲来到黑瞎子沟口。这里现在修了个观景台,有亭子,有栏杆,还有望远镜。 曹山林站在观景台上,看着眼前的景色。秋天的黑瞎子沟,五彩斑斓,像一幅油画。柞树黄了,枫树红了,白桦金了。沟底的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真美啊。”他喃喃道,“跟我第一次来时一样美。” 那是1970年,他刚来插队,第一次进山。那时候的穷小子,怎么会想到,三十一年后,他会站在这里,看着这片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山林? “爸,您看那边。”林海指着远处,“有群狍子。” 曹山林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五六只狍子正在山坡上吃草,悠闲自在。一只母狍子带着两只小狍子,小狍子蹦蹦跳跳的,很可爱。 “生态好了。”曹山林说,“我年轻时,狍子很少见,都被打怕了。现在,它们不怕人了。” “是您保护得好。”林海说。 “是大家保护得好。”曹山林纠正,“我一个人能干成啥?” 在观景台站了半个小时,曹山林说累了,要回去。回程的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的山林,很安静,像在告别。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倪丽珍做好了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吃饭时,曹山林突然说:“林海,合作社交给你,我放心。但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爸,您说。” “第一,合作社要坚持集体所有制,这是根本,不能动摇。” “我记住了。” “第二,山林保护要放在首位。不管发展什么产业,都不能破坏生态。” “我明白。” “第三,文化传承不能丢。博物馆要办好,山林学校要办好。” “一定。” “第四,要团结乡亲,特别是那些困难户。合作社发展了,不能忘了共同富裕的初心。” “爸,您放心,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交代完这些,曹山林像是松了口气。他看看妻子,看看儿子儿媳,看看孙子,笑了:“我这辈子,值了。” 夜里,曹山林睡得特别早。倪丽珍给他盖好被子,他握住妻子的手:“丽珍,下辈子,我还娶你。” “傻话。”倪丽珍的眼泪掉下来。 “不是傻话,是真话。”曹山林闭上眼睛,“睡吧。” 这一睡,他就没再醒来。 第二天早上,倪丽珍发现时,他已经安详地走了。脸上还带着笑容,像在做美梦。 消息传开,全屯的人都来了。合作社的社员,护林队的队员,山林学校的学生,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大家都来了,送曹山林最后一程。 莫日根已经八十五岁了,走路要人扶,但他坚持要来。他站在曹山林的遗体前,用鄂伦春语唱起了古老的送别歌: “山林的孩子,回归山林。 你的灵魂,化作清风。 你的精神,化作山脉。 你的一生,化作传奇。 安息吧,山林的孩子。 青山永在,精神长存。” 歌声苍凉而悠远,很多年轻人都哭了。他们虽然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那份深情。 林海作为长子,代表家属致谢。他站在父亲灵前,声音哽咽但坚定: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感谢大家来送我父亲最后一程。我父亲这一生,很简单——爱这片山林,爱这个家园,爱这里的人。他做的事,也很简单——保护山林,建设家园,传承文化。但正是这种简单,这种坚持,成就了不平凡的事业。” 他环视众人,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掠过:“父亲走了,但他的精神还在。青山合作社还在,山林保护还在,文化传承还在。我们会继承他的遗志,把他未完成的事业,继续下去,发扬光大。青山永在,精神长存!” “青山永在,精神长存!”众人齐声应和。 声音在屯子里回荡,久久不息。 按照曹山林的遗愿,葬礼很简单。就埋在合作社后面的小山坡上,面朝着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山林。墓碑上刻着:“曹山林(1936-2001),青山合作社创始人,山林守护者,文化传承人。” 下葬那天,天很晴。全屯的人都来了,还有周边几个屯子的代表,省里、县里的领导。大家静静地站着,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 当第一捧土洒在棺木上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鸟,在墓地上空盘旋,久久不散。 “是山神派来迎接的。”莫日根喃喃道。 葬礼结束后,人们渐渐散去。林海和曹青山还站在墓前。 “爸,您放心,我一定把合作社带好。”林海对着墓碑说。 “爷爷,我一定好好学习,长大了像您一样,保护山林,传承文化。”曹青山说。 夕阳西下,把山林染成一片金黄。曹山林的墓,静静地立在小山坡上,面朝着他深爱的山林。 他走了,但他守护的山林还在。 他走了,但他建设的事业还在。 他走了,但他传承的精神还在。 几天后,合作社开了个会。林海拿出父亲留下的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曹山林临终前写的: “致后来者:我这一生,无憾了。但合作社的路,还很长。记住四句话——护好山林,造福乡亲,传好文化,带好新人。这四件事做好了,合作社就能百年长青。曹山林,绝笔。” 林海把这段话抄下来,贴在合作社的墙上,也贴在每个社员的心里。 从那天起,合作社的墙上多了一行字:“护好山林,造福乡亲,传好文化,带好新人——曹山林遗训”。 这十六个字,成了合作社的新宗旨。 日子一天天过去。合作社在林海的带领下,继续发展。山林保护更科学了,用上了无人机巡查,红外相机监控。文化传承更深入了,博物馆增加了互动体验,山林学校扩大了招生。乡亲们的生活更好了,合作社的资产突破千万,社员分红年年增长。 曹青山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重点高中。他选择学文科,说要研究地方文化,把爷爷的故事写下来,传下去。 每个周末,他都会回屯里,去爷爷墓前坐坐,说说一周的见闻。 “爷爷,我们学校成立了‘生态文明社团’,我当社长了。” “爷爷,我写了篇作文《我的爷爷曹山林》,得了全省一等奖。” “爷爷,我决定考大学学林业,毕业后回合作社工作。” 墓碑静默,但曹青山觉得,爷爷能听见。 二零零五年,曹青山十八岁生日。林海把父亲留下的祖传猎刀传给了他。 “这把刀,是你太爷爷莫日根传给你爷爷的,你爷爷传给我,现在我传给你。”林海郑重地说,“记住,刀不是用来伤害的,是用来守护的。” 曹青山接过刀,拔出刀鞘。刀身寒光闪闪,那些古老的符号,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家族、一个合作社、一片山林的故事。 “爸,我向您保证,向爷爷保证,一定用好这把刀,守护好这片山林,传承好这份精神。” 那天晚上,曹青山做了个梦。梦见爷爷站在老秃顶子山顶,背对群山,面向朝阳。他跑过去,爷爷转过身,笑着摸摸他的头。 “青山,你长大了。” “爷爷,我想您。” “爷爷也想你。但爷爷该走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爷爷,我怕我走不好。” “不怕。记住爷爷的话——山高人为峰,路远脚丈量。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梦醒了,曹青山脸上都是泪。但他心里,充满了力量。 是的,山高人为峰,路远脚丈量。 爷爷走完了他的路。 爸爸正在走他的路。 而他,即将开始自己的路。 三条路,通向同一个方向——守护青山,造福乡亲,传承文化。 这就是曹家的路。 也是青山合作社的路。 更是千千万万山林守护者的路。 这条路,没有终点。 因为青山永在,精神长存。 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第212章 雪原初猎 组建猎队 一九七八年腊月,兴安岭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曹山林推开屋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房檐上挂着一尺多长的冰溜子,在晨光里闪着晶莹的光。 “这雪下得真大。”倪丽珍从屋里出来,给丈夫披上棉袄,“今天还进山吗?” “进。”曹山林系紧棉袄带子,“越是这种天气,猎物越好打。雪地上留脚印,动物也跑不快。”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屯子。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白烟,狗叫声此起彼伏。这个冬天,屯里不少人家都缺粮,特别是那些劳动力少的人家。前几天屯长老王找他商量,能不能组织年轻人进山打猎,给大家添点肉食。 曹山林答应了。他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责任。 早饭是玉米面糊糊和咸菜。曹山林边吃边对倪丽珍说:“我今天要带几个人进山,可能晚上才能回来。你晌午去铁柱家,帮着铁柱媳妇做棉衣。他们家孩子多,忙不过来。” “知道了。”倪丽珍把两个玉米饼子包好,塞进丈夫的背包,“带上这个,晌午吃。山里冷,别饿着。” “嗯。”曹山林接过背包,又想起什么,“对了,丽华今天来吗?” “说来。她说要跟你学打猎。” 曹山林皱眉:“一个姑娘家,学什么打猎。山里太危险。”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倪丽华裹着棉袄进来了,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姐夫,姐,我来了!” 倪丽珍迎上去:“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穿点?” “穿多了跑不动。”倪丽华搓着手,“姐夫,今天进山带我吗?” 曹山林看着她:“丽华,打猎不是闹着玩的。天寒地冻,野兽凶猛,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倪丽华不服气,“鄂伦春的姑娘不也打猎吗?我从小在山里长大,会爬树会认路,不比男人差。” “可你姐担心。” “我不担心。”倪丽珍突然说,“山林,你带上丽华吧。她机灵,能帮你。再说了,多个人多份力。” 曹山林看看妻子,又看看小姨子,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但说好,一切听我指挥,不能乱跑。” “保证听话!”倪丽华高兴得跳起来。 吃过早饭,曹山林带着倪丽华来到合作社院子。已经有五个人等着了——铁柱、栓子、二嘎、赵小虎、王老栓的孙子王小山。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个精神抖擞。 “曹哥,人都到齐了。”铁柱说,“家伙什也准备好了。” 曹山林检查装备:三杆猎枪,都是老式的“撅把子”;几把猎刀;绳索;铁夹子;还有几副自制的套索。 “枪太少。”他说,“今天主要是下套子、设陷阱。栓子、二嘎,你们两个枪法好的拿枪。其他人带刀和套索。” 他又拿出几副奇怪的木板:“这是我昨晚做的滑雪板。雪太深,走路费劲,用这个省力。” “滑雪板?”赵小虎好奇地拿起一副,“这咋用?” “绑脚上,像滑冰一样。”曹山林示范,“今天先学简单的,能走就行。” 年轻人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能在雪地上慢慢滑行了。倪丽华学得最快,她平衡感好,很快就滑得有模有样。 “丽华姐真厉害!”王小山羡慕地说。 “那是,我小时候就爱在雪地里玩。”倪丽华得意地说。 准备妥当,七个人出发了。曹山林打头,铁柱殿后,倪丽华在中间。雪后的山林,银装素裹,美得像童话世界。但猎人们知道,这美丽之下藏着危险。 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片杂木林。曹山林停下,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看,这是什么?” “兔子!”赵小虎抢着说。 “对,雪兔。”曹山林蹲下查看,“脚印新鲜,是今早留下的。看这方向,是往那片灌木丛去了。小山,你带小虎去那边看看。” 王小山和赵小虎顺着脚印追去。不一会儿,赵小虎喊:“曹哥,这儿有兔子洞!” 曹山林走过去。灌木丛下,有个拳头大的洞口,周围有不少细小的脚印。 “这是个兔子窝。”他说,“但里头可能不止兔子。铁柱,拿烟来。” 铁柱从背包里拿出干艾草,点燃后塞进洞口。不一会儿,浓烟从洞里冒出来。突然,几只灰扑扑的影子从旁边的另一个洞口窜出来——果然是雪兔! “追!”栓子举枪要打。 “别开枪!”曹山林制止,“用套子。” 他快速甩出套索,准确地套住一只兔子。倪丽华也学着他的样子甩套索,但没套中。铁柱和栓子各套住一只。三只兔子在雪地里挣扎,但越挣扎套子越紧。 “成了!”王小山兴奋地跑过去,抓起兔子。 曹山林检查兔子:“都是成年兔,肥得很。今天开张顺利。” 把兔子捆好装进背篓,继续前进。又走了一里多地,前面是片松林。曹山林示意大家停下。 “这儿有东西。”他盯着雪地。 雪地上,有一串比兔子大得多的脚印,很深,步幅很宽。 “是野猪。”铁柱说,“看这脚印大小,个头不小。” “不止一头。”曹山林顺着脚印看去,“这是一小群,三四头的样子。脚印往那边山谷去了。” “曹哥,打吗?”栓子问。 “打。”曹山林说,“但硬拼不行。野猪皮厚,一枪打不死反而危险。咱们设陷阱。” 他观察地形。山谷入口很窄,两边是陡坡,是设伏的好地方。 “栓子、二嘎,你们俩上两边山坡,居高临下。铁柱、小虎,你们去砍些树枝,在谷口做障碍。小山、丽华,跟我来。” 曹山林带着王小山和倪丽华,在谷口挖陷阱。雪下面是冻土,挖起来很费劲。但曹山林有经验,他先烧火烤化冻土,再挖。 “姐夫,挖多深?”倪丽华问。 “至少五尺。”曹山林说,“野猪力气大,浅了困不住。” 挖了一个多小时,陷阱挖好了。底部插上削尖的木桩,上面铺树枝,再盖雪。看起来和周围的雪地没什么两样。 “现在,去把野猪引过来。”曹山林说,“小山,你会学野猪叫吗?” “会一点。” “好,你到山谷那头,学野猪叫。记住,叫几声就往回跑,把野猪往陷阱引。” 王小山有些紧张,但还是去了。不一会儿,山谷那头传来“哼哧哼哧”的野猪叫声。学得很像。 又过了一会儿,山谷里传来动静。几头野猪被叫声吸引,慢慢地走过来。领头的是一头公猪,獠牙露在外面,看起来很凶。 “来了。”曹山林低声说,“准备。” 野猪群慢慢走近陷阱。公猪很警惕,走走停停,不时用鼻子拱雪。眼看就要踩上陷阱了,突然,它停下来,竖起耳朵。 坏了,被发现了。 就在曹山林以为要失败时,王小山从另一边跑出来,边跑边叫。公猪的注意力被吸引,猛地冲过去——正好踩上陷阱! “轰隆”一声,陷阱塌了,公猪掉了进去。后面的野猪吓得四散逃跑。 “成了!”栓子在山坡上喊。 曹山林赶紧带人围过去。陷阱里,公猪在挣扎,但陷阱太深,木桩又尖,它越挣扎伤得越重。 “补一刀,别让它受罪。”曹山林说。 铁柱跳下陷阱,用猎刀结果了野猪。这头野猪不小,得有二百多斤。 “今天收获大了!”赵小虎兴奋地说。 把野猪从陷阱里拖上来,捆好。七个人抬着都费劲。 “曹哥,现在咋办?”铁柱问,“抬回去?” “抬回去太费劲。”曹山林想了想,“这样,铁柱、栓子,你们俩先把野猪抬到前面那个山洞。其他人继续打猎,下午回来一起抬。” “行。” 铁柱和栓子抬着野猪往山洞去。曹山林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前进。 中午,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溪水结了冰,曹山林砸开冰面,取水烧开,大家就着热水吃玉米饼子。 “姐夫,你打猎真厉害。”倪丽华佩服地说,“那些套子、陷阱,你怎么想出来的?” “都是跟老猎人学的。”曹山林说,“我师父老耿说过,打猎不是比谁枪法好,是比谁脑子好。要懂得利用地形,懂得动物习性,懂得天时地利。” “老耿叔现在干啥呢?”王小山问。 “在家养病呢。”曹山林说,“老了,风湿严重,冬天出不了门。等咱们打了猎物,给他送点去。” 正说着,远处传来狗叫声。不是屯里的狗,是野狗或者狼。 “有情况。”曹山林站起来,拿起猎枪。 狗叫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几只野狗从林子里窜出来,眼睛冒着绿光,盯着他们。 “是野狗群。”曹山林数了数,“五只。饿急了,想抢食。” 野狗慢慢围上来,龇着牙,流着口水。赵小虎吓得往后退。 “别怕。”曹山林镇定地说,“野狗怕火。丽华,点火。” 倪丽华赶紧点起火堆。曹山林把燃烧的树枝扔向野狗。野狗果然怕火,往后退了几步,但还不肯走。 “它们饿狠了。”铁柱说,“曹哥,开枪吧。” 曹山林想了想:“不能开枪。枪声会惊动其他动物。这样,把咱们的兔子扔一只给它们。” “啊?好不容易打的……”赵小虎舍不得。 “命重要还是兔子重要?”曹山林说,“野狗饿急了会拼命。给它们一只兔子,咱们安全。” 他从背篓里拿出一只兔子,扔给野狗。野狗扑上去,撕咬起来。趁这机会,曹山林带人悄悄撤退。 走出很远,还能听到野狗争食的叫声。 “好险。”王小山抹了把冷汗。 “在山里,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曹山林说,“所以要多加小心。” 下午,他们又打到两只野鸡,还在一个树洞里掏到一窝松鼠——松鼠肉虽少,但皮毛能卖钱。 太阳偏西时,曹山林决定返回。回到山洞,铁柱和栓子已经等在那里。野猪还在,没被其他动物偷吃。 七个人抬着野猪、背着其他猎物,浩浩荡荡回屯。 到屯口时,天已经擦黑。屯里人看见他们回来,都围上来。 “我的天,这么大一头野猪!” “还有兔子、野鸡!” “曹山林真有本事!” 屯长老王也来了,看着猎物,眼睛放光:“山林,你们这是大丰收啊!” “托大家的福。”曹山林说,“老王叔,您看怎么分?” “按老规矩,打猎的人分一半,剩下一半分给屯里困难户。”老王说。 “行。”曹山林点头,“不过,野猪肉多,咱们留一条后腿就行。其他的都分给大伙。” “这……这怎么好意思。”老王说。 “都是一个屯的,互相帮忙。”曹山林说,“铁柱,栓子,你们俩帮忙分肉。小山,小虎,把兔子和野鸡给老耿叔送去。丽华,你回家帮你姐做饭。” 大家分头行动。曹山林扛着一条野猪后腿回家,倪丽珍已经做好了饭。 “回来了?”倪丽珍迎上来,“听说你们打了大家伙?” “嗯,一头野猪。”曹山林把后腿放下,“丽华呢?” “在屋里换衣服呢。她说今天可刺激了。” 正说着,倪丽华从屋里出来,脸上还带着兴奋:“姐,你不知道,今天我们遇到野狗了!姐夫可厉害了,一点不慌……” 她滔滔不绝地讲今天的经历。倪丽珍听着,又是担心又是骄傲。 晚饭很丰盛:野猪肉炖粉条,炒野鸡,兔肉汤。曹山林吃了三大碗饭。 “今天累坏了吧?”倪丽珍给丈夫盛汤。 “还好。”曹山林说,“就是想到,以后可以经常组织年轻人进山。既锻炼他们,又能给屯里添肉食。” “你呀,总是想着大家。” “应该的。”曹山林说,“我既然有这个本事,就要用起来。” 夜里,曹山林睡不着。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夜空。星星很亮,明天又是个好天气。 他想起了今天的收获,想起了那些年轻人的笑脸,想起了屯里人拿到肉时的喜悦。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靠自己的本事,让大家都过得好点。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今天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 他要组建一支真正的狩猎队,要有更专业的装备,要训练更多的人,要让青山屯成为这方圆百里最有名的猎户屯。 这个目标,不容易。但曹山林有信心。 因为他有本事,有决心,还有一群愿意跟着他干的年轻人。 星星在闪烁,像是在给他加油。 曹山林笑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要带着他的猎队,走进更深的山,打更多的猎物,让青山屯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这就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梦想。 他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把梦想变成现实。 夜深了,屯子里静悄悄的。 但曹山林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里又会充满生机。 因为他和他的猎队,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去征服这片山林。 去创造属于他们的传奇。 第213章 黑熊冬眠 险中求宝 一九七九年正月十五刚过,林场的老周就急匆匆地跑到青山屯找曹山林。 “曹兄弟,出事了!”老周一进门就喊,满头大汗。 曹山林正在院子里修猎套,闻声抬起头:“周大哥,啥事这么急?” “我们林场伐木区那边,发现黑熊了!”老周喘着粗气,“不是一头,是两三头!在工棚附近转悠,把工人吓坏了,现在都不敢开工。” 曹山林放下手里的活:“正月里黑熊该在冬眠啊,怎么出来了?” “谁说不是呢!”老周拍着大腿,“可能是去年秋天没存够脂肪,饿醒了。也可能是窝被人惊动了。反正现在工人们都提心吊胆的,万一伤着人,那就出大事了。”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给老周倒了碗热水:“周大哥,先喝口水,慢慢说。” 老周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接着说:“曹兄弟,我知道你打猎厉害。你能不能带人去把那几头黑熊解决了?林场出钱,按规矩给。” 曹山林沉吟片刻:“周大哥,黑熊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但威胁到工人安全,确实得处理。这样吧,我先去看看情况。” “行行行,我跟你一块去。” 曹山林收拾装备:猎枪、猎刀、绳索,还有一包硫磺粉——这是防熊用的。临走前,他对倪丽珍说:“我去林场看看,晚饭别等我。” “小心点。”倪丽珍担心地说。 “放心吧。” 曹山林和老周骑自行车到了林场。林场在青山屯东边十里地,是国营单位,规模不小。这会儿本该是热火朝天的伐木场面,却静悄悄的,工人们都躲在工棚里。 “曹师傅来了!”有人看见曹山林,喊了一嗓子。 工棚门开了,工人们涌出来,七嘴八舌地说: “曹师傅,可把你盼来了!” “那黑熊可凶了,昨晚在工棚外头转悠半宿!” “再不处理,我们都不敢干活了!” 曹山林让大家安静,问:“谁最先发现黑熊的?” 一个年轻工人站出来:“我。前天下午,我去林子里解手,看见一头黑熊在啃树皮。我吓得赶紧跑回来了。” “在哪个方向?” “西边,老松林那边。” “带我去看看。” 年轻工人有些犹豫。老周说:“小刘,你带曹师傅去,我们远远跟着。” 一行人来到老松林。这片林子都是几十年树龄的老红松,树干粗壮,枝叶茂密。雪地上,果然有黑熊的脚印——很大,掌印清晰,爪痕很深。 曹山林蹲下仔细查看:“不止一头。看脚印,至少三头,一大两小,应该是母熊带着两岁左右的幼崽。” “母熊带崽?”老周脸色更难看,“那更危险了,护崽的母熊最凶。” “对。”曹山林站起来,“得找到它们的窝。正月里黑熊不该出窝,可能是窝出了问题。” 他顺着脚印追踪。黑熊的脚印很清晰,在雪地上弯弯曲曲,最后消失在一处山崖下。 “窝应该在这附近。”曹山林观察地形,“黑熊喜欢在石洞或者大树洞里冬眠。大家分散找找,但别走远,保持互相能看见的距离。” 工人们分散寻找。不一会儿,有人喊:“这儿!这儿有个洞!” 曹山林过去一看,山崖下确实有个洞口,被藤蔓遮掩着。洞口有新鲜的抓痕,还有熊毛。 “是这里。”曹山林凑近洞口闻了闻,有股腥臊味,“里头有熊。但洞口太小,可能是塌了,熊出不来,才在附近转悠。” “那怎么办?”老周问。 曹山林想了想:“两个办法。一是把洞口再挖大点,让熊自己出来,咱们在外头解决。但这个危险,熊出洞时会发狂。二是用烟熏,把熊熏出来,但可能会伤到熊崽。” “熊崽不能伤。”老周说,“伤了母熊更疯狂。曹兄弟,你看能不能……活捉?” “活捉?”曹山林摇头,“三头黑熊,活捉难度太大。而且捉了往哪儿放?” 正说着,洞里传来低沉的吼声。母熊察觉到洞外有人,发出警告。 “这样,”曹山林做出决定,“今天先撤。我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带猎队来。周大哥,你们今天别在这附近活动,把工棚周围清理干净,别留食物气味。” “行,听你的。” 回到青山屯,曹山林直接去找铁柱和栓子。两人正在合作社院子里修爬犁,看见曹山林急匆匆的样子,知道有事。 “曹哥,咋了?” “林场那边有黑熊,威胁工人安全。”曹山林把事情说了,“明天咱们得去处理。但这次情况特殊,母熊带崽,得小心处理。” “母熊带崽?”铁柱皱眉,“那可麻烦。母熊护崽不要命。” “所以得计划周全。”曹山林说,“栓子,你去把二嘎、赵小虎、王小山叫来。铁柱,你跟我去老耿叔家,请教请教。” 老耿是屯里最老的猎人,今年六十五了,因为风湿严重,冬天很少出门。但他经验丰富,年轻时打过不少熊。 听了曹山林说的情况,老耿抽着旱烟,沉思良久。 “正月出窝的熊,要么饿急了,要么窝坏了。”老耿说,“看你说的情况,应该是窝塌了,熊憋得慌才出来。这种熊脾气暴躁,不好对付。” “耿叔,您有什么好办法?” 老耿敲敲烟袋锅:“我年轻时遇到过这种情况。那年也是正月,一头黑熊出窝伤人。我们用了‘困熊法’。” “困熊法?” “就是不用枪打,也不用烟熏,而是用网和套子困住熊,然后运走放生。”老耿说,“但这个方法危险,需要人手多,配合要好。” “您详细说说。” 老耿详细讲了困熊法的步骤:先找到熊窝,在洞口布下大网和套索;然后用声音把熊引出洞;熊出洞时被网套住,众人一拥而上,用绳索捆住熊的四肢和嘴巴;最后用木杠抬走,运到深山里放生。 “关键是要快。”老耿说,“从熊出洞到被捆住,不能超过半分钟。慢了,熊发狂,会伤人。” 曹山林认真记下:“耿叔,这方法能用。但咱们没那么多网。” “我家里有。”老耿说,“是我年轻时用的,多年没使了,修修还能用。” 从老耿家出来,曹山林心里有底了。回到合作社,栓子他们已经等着了。 “曹哥,人都到齐了。” 曹山林把情况和计划说了一遍。年轻人听了,既兴奋又紧张。 “困熊?这能行吗?”赵小虎有些担心。 “耿叔说行,就肯定行。”曹山林说,“但咱们得练练配合。明天一早,先在屯里演练演练。” 第二天天不亮,曹山林就起来了。倪丽珍给他准备早饭,倪丽华也来了。 “姐夫,今天我也去。” “不行。”曹山林坚决地说,“太危险。你留在家帮你姐。” “我不!”倪丽华倔强地说,“我能帮忙。我跑得快,眼神好,能当观察哨。” “丽华,听姐夫的话。”倪丽珍劝道。 “姐,你就让我去吧。”倪丽华拉着姐姐的手,“我保证听话,不乱跑。再说了,多个人多份力。” 曹山林看看妻子,倪丽珍叹了口气:“山林,要不……让她去吧。她机灵,说不定真能帮上忙。” 曹山林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同意了:“但说好,你只能在外围观察,不能靠近。发现情况用哨子报信,不许擅自行动。” “保证!”倪丽华高兴地说。 吃过早饭,曹山林带着猎队出发。一共七个人:曹山林、铁柱、栓子、二嘎、赵小虎、王小山、倪丽华。装备除了猎枪猎刀,还有老耿给的大网和套索。 到了林场,老周已经等着了。 “曹兄弟,今天能解决吗?” “尽量。”曹山林说,“但需要你们配合。找十个胆大的工人,帮忙拉网、抬杠。” “行,我去叫。” 人员到齐,曹山林先带大家演练。他让铁柱扮演黑熊,演练从引熊出洞到困住的全过程。练了三遍,基本熟练了。 “好,现在去熊窝。”曹山林说,“记住,一切听我口令。我吹一声哨子,开始引熊;吹两声,准备拉网;吹三声,一起上。” 来到熊窝洞口,曹山林指挥布置。大网铺在洞口前,用枯叶和雪掩盖。套索藏在网下,绳子延伸到两侧树林,由工人拉着。 “丽华,你带两个工人到对面山坡上观察。”曹山林递给倪丽华一个望远镜,“看到熊出洞,马上挥红旗。” “明白。” 布置妥当,曹山林亲自到洞口。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铁皮桶,里面装着石子。这是引熊的工具——敲击铁桶,发出刺耳的声音,熊受不了会出洞。 “大家都隐蔽好。”曹山林最后检查一遍,“我要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铁桶。“咣!咣!咣!”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洞里立刻传来熊的吼声,愤怒而狂暴。 曹山林继续敲,同时慢慢后退。退到安全距离后,他停下,举起哨子。 洞里的吼声越来越大。突然,洞口藤蔓晃动,一个黑乎乎的大脑袋探了出来——是母熊! 它警惕地看着外面,鼻子不停嗅着。确认没有危险后,它慢慢爬出洞口。身后,两只小熊也跟着出来。 “挥旗!”对面山坡上,倪丽华看到熊出洞,立刻挥动红旗。 曹山林吹响哨子:“哔——哔——” 两侧树林里,工人们紧紧拉着绳子,等着第三声哨响。 母熊完全出洞了。它站起来,足有一人半高,胸前的月牙形白毛在阳光下很明显。它似乎察觉到不对劲,开始不安地低吼。 就在这时,一只小熊踩到了网边,触发了机关! “哗啦”一声,大网弹起,罩向熊群! “哔哔哔!”曹山林吹响第三声哨子。 工人们拼命拉绳子,大网收紧,把三头熊都罩住了。母熊疯狂挣扎,网线被扯得咯吱作响。 “上!”曹山林第一个冲上去。 铁柱、栓子等人紧随其后。大家按照演练的步骤,先用长木杠压住熊身,再用绳索捆住熊的四肢。母熊拼命反抗,一掌拍断了一根木杠。 “小心!”曹山林大喊,同时扑上去,用整个身体压住母熊的脑袋。 母熊被压得喘不过气,挣扎减弱。趁这机会,工人们迅速捆住它的四肢和嘴巴。两只小熊也被捆住,但它们力气小,好对付。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当三头熊都被捆得结结实实时,所有人都累得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成……成功了!”铁柱抹了把汗。 曹山林检查熊身上的绳索,确认捆牢了,才松了口气。他看向倪丽华的方向,倪丽华正从山坡上跑下来,脸上满是兴奋。 “姐夫,你们太厉害了!” “多亏你观察及时。”曹山林说。 老周和工人们也围上来,看着被捆住的黑熊,既害怕又好奇。 “曹兄弟,现在咋办?”老周问。 “运到深山里放生。”曹山林说,“找地方要远离人烟,有食物水源。” “用爬犁运?” “对。把熊捆在爬犁上,用马拉。” 工人们找来爬犁和马。大家合力把三头熊抬上爬犁,捆牢。母熊还在挣扎,但被捆得结实,动不了。 曹山林亲自押送,铁柱、栓子跟着,还有几个工人帮忙。倪丽华也想跟去,但曹山林没让。 “你回屯里报信,让大家放心。” 倪丽华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回屯了。 运送过程很顺利。曹山林选了离林场三十里的一处深山沟,这里林木茂密,有溪流,有野果,适合黑熊生存。 解开绳索前,曹山林给母熊注射了麻醉剂——这是从县兽医站要来的,能让熊昏睡几个小时。 “这样它醒来时,咱们已经走远了,不会追来。” 解开绳索,三头熊躺在雪地里。麻醉剂生效了,母熊慢慢闭上眼睛。两只小熊依偎在妈妈身边。 “走吧,让它们好好睡一觉。”曹山林说。 众人悄悄离开。走出很远,曹山林回头看了一眼。三头黑熊在雪地里,像三个黑色的绒球。 “希望它们能在这里好好生活。” 回到林场,已经是下午了。老周准备了一桌酒菜,感谢曹山林和猎队。 “曹兄弟,今天多亏你了。来,我敬你一杯!” 曹山林举杯:“应该的。不过周大哥,以后伐木要注意,别破坏动物的窝。咱们靠山吃山,也要养山护山。” “说得对,说得对。”老周连连点头。 正喝着,倪丽华从屯里赶来了,还带来了倪丽珍炖的野鸡汤。 “姐怕你们饿着,让我送来的。” “还是我姐心疼姐夫。”栓子开玩笑。 大家边吃边聊,气氛热烈。工人们对今天的经历津津乐道,说以后也要学打猎。 吃完饭,曹山林准备回屯。老周拿出一个布包:“曹兄弟,这是林场的一点心意。” 曹山林打开一看,是钱,还有几张工业券。 “周大哥,这……” “收下吧。”老周说,“按规矩,请猎人处理野兽,要给报酬。你们今天冒了这么大风险,这是应该的。” 曹山林想了想,收下了钱,但把工业券推回去:“钱我收下,分给弟兄们。工业券你留着,林场更需要。” “这……” “别推了。以后林场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好,曹兄弟爽快!”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曹山林把钱分给猎队成员,每人二十块,这在当时是不小的数目。 “曹哥,这钱太多了……”赵小虎不敢接。 “拿着。”曹山林说,“今天大家都出了力,冒了险,这是应得的。以后跟着我干,亏待不了大家。” 年轻人们感动地收下钱,心里更加佩服曹山林。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烧好了热水。曹山林泡着脚,把今天的经历讲给妻子听。 “太危险了。”倪丽珍后怕地说,“以后这种事,能推就推吧。” “推不了。”曹山林说,“我有这个本事,就得担这个责任。再说了,今天虽然危险,但收获也大。林场给了报酬,咱们猎队也练了手,以后能接更大的活。” “你就是闲不住。” “是啊,闲不住。”曹山林笑了,“丽珍,我想好了,要把猎队正规化。以后不光打猎,还能接林场、公社的活,解决野兽祸害的问题。这样既能赚钱,又能保护乡亲。” “你总有道理。”倪丽珍嘴上埋怨,眼里却满是骄傲。 夜里,曹山林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经历。困熊法成功了,但这只是开始。他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要走的路上很长。 但不怕。他有本事,有兄弟,有支持他的家人。 只要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出条路来。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要带着他的猎队,继续前进。 去征服更高的山,去打更凶的兽,去闯更宽的路。 这就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命运。 他不会停。 永远不会。 第214章 县城卖货 初遇混混 一九七九年三月,春寒料峭。兴安岭的积雪还没完全融化,山沟里背阴的地方还结着冰,但向阳的坡上已经露出了褐色的土地,偶尔能看到几株倔强的冰凌花顶开残雪,开出嫩黄的小花。 曹山林家的院子里,此时正热闹非凡。三张巨大的野猪皮摊在木架上晾晒,皮子上还挂着些没刮净的肥油,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油光。旁边的竹筐里,堆着七八对鹿茸,都用红绳仔细扎着,根部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最值钱的要数那个熊胆——黑褐色,胆囊完整,隔着薄薄一层膜能看到里面深绿色的胆汁。 “姐夫,这些东西能卖多少钱啊?”倪丽华蹲在熊胆前,好奇地用手指轻轻戳了戳。 “别动。”曹山林正在给鹿茸擦松针灰,防止生虫,“熊胆最娇贵,碰破了就不值钱了。这玩意儿按大小、完整度、胆汁多少定价,这个少说能卖八十块。” “八十块!”倪丽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热水,“都赶上你两个月的工分了。” “这是拿命换的。”曹山林接过热水,开始烫野猪皮上的毛,“去年冬天那头棕熊,要不是栓子开枪及时,我就交代在山里了。” 说起这事,倪丽珍眼圈就红了。那是腊月二十几,曹山林带猎队进山找冬眠的棕熊,想取熊胆给老耿叔治病——老耿的风湿犯了,疼得起不来炕,郎中说需要新鲜熊胆配药。结果棕熊惊醒后发了狂,一掌拍断了曹山林手里的猎叉,要不是栓子在十步外开了一枪打中熊眼,后果不堪设想。 “行了行了,都过去了。”曹山林看妻子又要掉眼泪,赶紧岔开话题,“明天我带着栓子去县城,把这些东西卖了。丽珍,你把那几张狐狸皮也找出来,我一起带去。” “都准备好了。”倪丽珍进屋抱出个布包袱,打开是五张火狐狸皮,毛色鲜亮,红得像一团火,“这是丽华去年冬天套的,她非要给你留着卖钱。” 曹山林看向倪丽华。这丫头去年冬天非缠着要学下套,还真让她套住了五只狐狸,都是上等货色。 “丽华,明天跟我去县城不?”曹山林问。 “真的?”倪丽华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不行,我得在家帮姐看孩子。林海这两天咳嗽,离不了人。” 曹山林的大儿子曹林海,今年四岁,正是淘气的时候。前几天下河摸鱼着了凉,咳嗽了半个月还没好利索。 “那你就在家好好帮着。”曹山林说,“等下次打了飞龙,我带你去卖野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曹山林和栓子就出发了。两人赶着队里借来的驴车,车上装着皮毛和药材,用苦布盖得严严实实。从青山屯到县城有四十里路,驴车得走两个多小时。 “曹哥,你说这次能卖多少钱?”栓子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脸上满是兴奋。他今年二十三,还没娶媳妇,就等着攒够钱盖房子呢。 “保守估计,二百块打底。”曹山林盘算着,“熊胆八十,鹿茸一对十五,咱们有六对半,就是九十七块五。狐狸皮一张八块,五张四十。野猪皮不值钱,三张顶多十五。加起来二百三十二块五。不过这是理想价,实际能卖多少,得看行情。” “二百多!”栓子咽了口唾沫,“那分到我手里得有……二十?” “三十。”曹山林说,“按规矩,出力的每人分一成。这次卖的钱,你、铁柱、二嘎、小虎、小山,每人都有份。剩下的归队里,做活动经费。” “曹哥,你真是……”栓子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按屯里的老规矩,猎队领头人要拿大头,至少分一半。可曹山林从来不多拿,有时候还把自己的那份分给家里困难的队员。 “都是一个屯的弟兄,有钱大家一起赚。”曹山林拍拍栓子的肩膀,“等钱攒够了,给你说房媳妇,好好过日子。” 太阳升到一竿高时,驴车进了县城。青林县不大,就两条主街,十字交叉。东街是百货商店、邮局、国营饭店;西街是农贸市场、药材铺、铁匠铺;南街住的多是干部家属;北街则是棚户区,住的都是穷苦人。 曹山林熟门熟路地赶着驴车来到西街的药材市场。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百来米长的巷子,两边摆着地摊,卖的都是山货药材:人参、鹿茸、熊胆、虎骨、灵芝、天麻……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特有的苦香味。 “哟,曹老弟来了!”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这次带什么好货了?” 这是“济生堂”的掌柜老李,曹山林的老主顾。济生堂是青林县最大的药材铺,公私合营后还保留着原来的字号,老李是资方代表,懂行,也讲信誉。 “李掌柜,这次东西不错。”曹山林掀开苦布一角,露出熊胆。 老李眼睛一亮,凑近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分量:“好胆!胆囊完整,胆汁饱满,颜色正。曹老弟,你这是从冬眠熊身上取的?” “李掌柜好眼力。”曹山林说,“正月里取的,棕熊,带崽的母熊。” “那就更值钱了。”老李搓着手,“带崽的母熊胆汁最足,药性最好。这样,熊胆我给你八十五,鹿茸按对算,一对十六。怎么样?” 曹山林心里算了算,比预期高了十块钱。但他没急着答应,而是说:“李掌柜,咱们是老交情,我不跟你绕弯子。熊胆九十,鹿茸十七,行就行,不行我找别家。” “这……”老李犹豫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老李头,磨叽啥呢?不要我要!” 曹山林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斜到右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能看见头皮上的青茬。身后跟着两个小年轻,都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刀疤脸……”栓子低声说,声音里透着紧张。 曹山林听说过这个人。刀疤脸,本名不知道,原来在县运输队开车,后来因为打架被开除了,就在西街这一带混,收保护费、倒卖票证,什么来钱干什么。药材市场这一片,他说话比工商所还管用。 “刀疤哥。”老李赔着笑,“曹老弟是我的老主顾,正在谈价钱呢。” “谈个屁!”刀疤脸走到驴车前,一把掀开苦布,看到熊胆,眼睛眯了起来,“好东西啊。这样,熊胆我要了,一百块。” 曹山林按住刀疤脸要拿熊胆的手:“这位兄弟,东西我已经答应卖给李掌柜了。” 刀疤脸的手被按住,愣了一下。他用力抽手,竟然没抽动。曹山林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他的手腕。 “哟呵,练过?”刀疤脸盯着曹山林,“哪个屯的?懂不懂规矩?” “青山屯曹山林。”曹山林松开手,不卑不亢,“规矩我懂,先来后到。” “青山屯?”刀疤脸身后的一个小年轻凑上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刀疤脸听完,嘴角扯出个笑:“原来是曹猎头,听说过。去年冬天在林场困熊的就是你吧?有本事。” “过奖。”曹山林说。 “不过再有本事,到了县城,就得守县城的规矩。”刀疤脸掏出包“大前门”,叼上一根,旁边的小年轻赶紧给点上,“西街这一片,我说了算。今天这熊胆,我要定了。一百块,不亏你。” “我要是不卖呢?” “不卖?”刀疤脸吐出一口烟,“那你这车东西,就别想带出西街。”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周围摆摊的都悄悄往这边看,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没人敢说话。老李急得直搓手,想劝又不敢劝。 栓子悄悄握住了车辕下的铁钎,手心全是汗。 曹山林盯着刀疤脸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刀疤哥,买卖讲究你情我愿。这样,熊胆我可以卖给你,但不是一百,是一百二。” “你他妈……”刀疤脸身后的一个小年轻要发作,被刀疤脸拦住了。 刀疤脸盯着曹山林:“为什么?” “第一,这熊胆值这个价。第二,我曹山林卖东西,从来都是按质论价,不让人欺负,也不欺负人。第三,”曹山林顿了顿,“今天这熊胆我本来能卖九十,你非要买,多出的三十,算我交个朋友。” 刀疤脸沉默了。他抽了几口烟,突然哈哈大笑:“好!曹山林,有种!一百二就一百二!小五,给钱!” 叫小五的小年轻不情愿地掏出沓钱,数了一百二十块递给曹山林。 曹山林接过钱,仔细数了,然后才把熊胆递给刀疤脸。 “曹猎头,以后有好货,直接找我。”刀疤脸把熊胆揣进怀里,“在西街,提我刀疤脸,没人敢动你。” “那就多谢了。” 刀疤脸带着人走了。老李这才凑上来,擦着额头的汗:“曹老弟,你可吓死我了。刀疤脸这人,惹不起啊。” “李掌柜,咱们接着谈。”曹山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鹿茸还按刚才说的,十七一对?” “按你说的,十七!”老李赶紧说。 最后,六对半鹿茸卖了一百一十块五,野猪皮卖了十六块,狐狸皮卖了四十二块——老李多给了两块,说是补偿刚才受惊了。 加上熊胆的一百二,总共二百八十八块五。曹山林拿出十块钱给老李:“李掌柜,麻烦换成零钱,一块两块的都要。” “好嘞。” 钱换好了,曹山林揣进贴身的内兜,又用别针别好。这时已经晌午了,他带着栓子在街边找了个小吃摊,要了两碗羊杂汤,四个烧饼。 “曹哥,刚才吓死我了。”栓子现在还心有余悸,“那刀疤脸一看就不是好人,我还以为要打起来呢。” “打不起来。”曹山林喝着热腾腾的羊杂汤,“这种人我见多了。欺软怕硬,你越怂他越来劲。但也不能硬顶,得给他台阶下。一百二买熊胆,他占了面子,咱们得了实惠,双赢。” “可熊胆本来能卖更高的价……” “钱是赚不完的。”曹山林说,“今天得罪了刀疤脸,以后咱们就别想在西街卖货了。花三十块钱买个平安,值。” 正吃着,旁边桌几个人的对话引起了曹山林注意。 “听说了吗?县里要搞包产到户了。” “真的假的?公社能同意?” “我二舅在县革委会,他说文件都下来了,先在青山公社试点。” “那咱们农民是不是能多留点粮食了?” “何止多留,地种好了都是自己的!” 曹山林和栓子对视一眼。包产到户?这可是大事。青山屯是青山公社下面的生产队,要是试点,肯定有他们。 “曹哥,要是真能包产到户,咱们是不是就能专心打猎了?”栓子兴奋地问。 “不一定。”曹山林摇头,“政策是政策,落实是落实。再说了,就算包产到户,地也得种。打猎只能当副业。” 吃完饭,曹山林去百货商店买了些东西:给倪丽珍扯了块蓝底白花的的确良布,给林海买了双胶底棉鞋,给倪丽华买了条红围巾,又给猎队每人买了副手套。最后还买了五斤白糖、两瓶白酒、一条“大生产”烟——烟是给屯长老王带的,求人办事少不了这个。 东西买齐,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曹山林赶着驴车往回走。出了县城不远,经过一片小树林时,突然从林子里窜出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正是刀疤脸和他那两个跟班。 “曹猎头,走得挺急啊。”刀疤脸嘴里叼着草棍,斜眼看着曹山林。 “刀疤哥,还有事?”曹山林勒住驴,手悄悄摸向车座下的猎刀。 “没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刀疤脸走过来,拍拍驴脖子,“今天你让我多花了三十块钱,心里不太得劲。” “买卖是你情我愿,刀疤哥要反悔?” “反悔倒不至于。”刀疤脸说,“我就是好奇,你一个山里的猎户,哪来这么大底气?敢跟我讨价还价?” 曹山林跳下车:“刀疤哥想怎样?” “不怎样。”刀疤脸把草棍吐掉,“听说你打猎厉害,功夫也不错。咱俩比划比划,你要赢了,以后在西街我罩着你。你要输了,今天卖货的钱,分我一半。” 栓子急了:“你们这是抢劫!” “闭嘴!”刀疤脸瞪了栓子一眼,“没你说话的份。” 曹山林按住要发作的栓子,对刀疤脸说:“刀疤哥,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呢?” “我就想看看,你有多大本事。”刀疤脸摆开架势,“来吧,让我领教领教山里人的功夫。” 曹山林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他脱下棉袄扔给栓子,活动活动手腕:“那就请刀疤哥指教。” 刀疤脸率先出手,一记直拳直奔曹山林面门。他练过几年拳脚,出手又快又狠。但曹山林常年打猎,反应更快,侧身躲过,同时右手成爪,抓向刀疤脸手腕。 刀疤脸收拳变肘,撞向曹山林胸口。曹山林不退反进,左手架住刀疤脸的肘,右脚向前一步,肩膀猛地撞在刀疤脸胸口。 “嘭”的一声,刀疤脸被撞得连退三步,胸口发闷,差点喘不过气。 “好力气!”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再次扑上,拳脚并用,招招狠辣。但曹山林不跟他拼招式,就用最简单的格挡、闪避、反击。他常年跟野兽搏斗,练出的都是实用的杀招,没有花架子。 几个回合下来,刀疤脸没占到便宜,反而挨了好几拳。 “妈的!”刀疤脸恼羞成怒,从腰间抽出把匕首,“动真格的了!” “刀疤哥,玩刀就没意思了。”曹山林也从后腰抽出猎刀。这刀是他自己打的,刀身一尺二寸,背厚刃薄,寒光闪闪。 两人持刀对峙。刀疤脸的两个跟班想上前帮忙,被栓子用铁钎挡住了:“一对一,谁插手谁是孙子!” 刀疤脸死死盯着曹山林,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匕首直刺曹山林小腹。曹山林不退反进,猎刀向上一撩,“铛”的一声,两刀相碰,火星四溅。 刀疤脸只觉得虎口发麻,匕首差点脱手。他没想到曹山林力气这么大。 曹山林得势不饶人,猎刀如狂风暴雨般劈砍。他没学过刀法,但常年剥皮剔骨,用刀如臂使指,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却又留有余地——他不想杀人。 刀疤脸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一个不留神,曹山林的刀锋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刀疤哥,还比吗?”曹山林问。 刀疤脸脸色煞白,手里的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我输了。”他咬着牙说。 曹山林收刀后退:“承让。” 刀疤脸捡起匕首,盯着曹山林看了半天,突然抱拳:“曹猎头,今天我服了。以后在西街,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刀疤脸说话算话。” “那就多谢了。” 刀疤脸带着人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眼神复杂。 栓子赶紧跑过来:“曹哥,你没事吧?” “没事。”曹山林收起猎刀,穿上棉袄,“走吧,回家。” 驴车继续上路。栓子还沉浸在刚才的打斗中,兴奋地说个不停:“曹哥,你太厉害了!那刀疤脸在县城也算一号人物,居然被你打得没脾气!” “不是打,是镇。”曹山林说,“这种人,你把他打趴下,他记恨你一辈子。但你让他心服口服,他反而敬重你。今天之后,刀疤脸不会再找咱们麻烦,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可他要是不服,再找人来报复呢?” “那就再打。”曹山林淡淡地说,“打到服为止。” 回到青山屯,天已经擦黑了。倪丽珍早就等在村口,看见驴车回来,赶紧迎上去。 “怎么这么晚?路上没事吧?” “没事,在县城多逛了会儿。”曹山林没提刀疤脸的事,怕妻子担心。 回到家,倪丽华已经把饭做好了:高粱米水饭,咸鱼炖豆腐,还有一盘炒鸡蛋。林海看见爸爸回来,扑上来要抱,咳嗽了两声。 “儿子,好点没?”曹山林抱起儿子,用额头贴了贴他的额头,“还有点烧。药吃了吗?” “吃了。”倪丽珍说,“下午李大夫来看过,说再吃两天药就好了。” 吃饭时,曹山林把卖货的钱拿出来,一沓钞票摆在桌上,看着就让人高兴。 “这么多!”倪丽华眼睛都直了。 “二百八十八块五。”曹山林说,“明天给猎队分钱,每人三十。剩下的我留着,有用处。” “什么用处?”倪丽珍问。 “我想买几条好猎狗。”曹山林说,“咱们现在打猎,缺好狗。有了猎狗帮,以后进山更安全,收获也更大。” “那得多少钱?” “好狗不便宜,一条少说三十块。我想先买三条,公母搭配,以后还能下崽。” 倪丽珍想了想:“是该买。去年冬天要不是狗发现得早,那头野猪就冲进屯子了。” 吃完饭,曹山林去屯长老王家。老王正在炕上抽旱烟,看见曹山林来了,赶紧让座。 “山林啊,今天去县城了?” “去了。”曹山林把那条“大生产”烟放在炕桌上,“王叔,听说县里要搞包产到户试点?” 老王叹了口气:“消息传得真快。是有这么个事,文件昨天刚到公社。青山公社是试点,咱们青山屯肯定得搞。” “您怎么看?” “能怎么看?”老王苦笑,“我是老党员,听组织的。但实话实说,心里没底啊。分了地,各干各的,生产队还管什么?以后交公粮、修水利、搞民兵,这些事谁组织?” 曹山林给老王点上烟:“王叔,我觉得这是好事。地分到户,大家种地更上心,粮食肯定增产。至于组织的事,可以慢慢来。生产队变成村委会,照样能管事。” “你说得轻巧。”老王摇头,“到时候谁听谁的?” “只要为大家好,大家就听。”曹山林说,“王叔,您在屯里德高望重,大家信服您。包产到户是大事,您得领着大家干好。” 老王看着曹山林,突然问:“山林,你想不想当村干部?” 曹山林一愣:“我?我就一个猎户……” “猎户怎么了?”老王说,“你有本事,有威信,年轻人服你。屯里一半的壮劳力都在你猎队里。包产到户后,生产队要改组,需要年轻人。你考虑考虑。” 从老王家出来,曹山林心里乱糟糟的。当村干部?他从来没想过。他就想打打猎,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再帮帮乡亲。当干部太麻烦,事多,还得罪人。 可老王说得对,包产到户后,屯里需要人领着往前走。年轻人里,铁柱太莽,栓子太面,二嘎太滑,小虎太小,小山太嫩。算来算去,还真就他合适。 回到家,倪丽珍还没睡,在灯下补衣服。 “怎么还没睡?” “等你。”倪丽珍放下针线,“王叔找你什么事?” 曹山林把老王的话说了。倪丽珍听完,沉默了半天。 “你怎么想?”她问。 “我不知道。”曹山林实话实说,“当干部,是好事,也是麻烦事。” “是麻烦,也是责任。”倪丽珍说,“山林,我知道你不想当官。但屯里需要你。这些年,你带着大家打猎,帮了多少人?老耿叔的风湿,是你冒险取熊胆治的。铁柱家房子塌了,是你出钱帮着修的。栓子娘生病,是你连夜送到县医院的。这些事,大家都记在心里。” “那都是应该的……” “正因为你觉得应该,大家才信你。”倪丽珍握住丈夫的手,“如果你当村干部,我相信你能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 曹山林看着妻子,心里暖暖的。还是她最懂自己。 “那我考虑考虑。” 夜里,曹山林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了很多:包产到户后的屯子会是什么样?猎队该怎么发展?买猎狗的事得抓紧,开春后动物开始活动,正是训练的好时候。还有刀疤脸,虽然今天镇住了,但以后去县城卖货,还得小心……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带着一群猎狗在山林里奔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远处传来鹿鸣,近处有兔子窜过。他举起猎枪,瞄准,却突然醒了。 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曹山林坐起来,看着窗外泛白的天空。 不管前路有多少困难,他都会走下去。 带着他的猎队,带着他的家人,带着青山屯的乡亲。 一步一步,走出条路来。 这就是他的命。 他不认命,但他认这条路。 因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他会一直走下去。 走到不能再走为止。 太阳升起来了。 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第215章 猎狗培养 组建狗帮 清明过后,兴安岭的春天才真正到来。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山上的达子香开成了粉红色的云霞,林子里到处是鸟叫声,清脆悦耳。冻了一冬天的黑土地终于解冻,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泥土特有的腥香。 这天一大早,曹山林就赶着驴车出了青山屯。车上除了常用的猎具,还多了个竹笼子,里面铺着干草,这是专门为接小狗准备的。他要去的,是离青山屯六十里外的靠山屯,那里有个老猎户叫赵老蔫,养了一窝好狗,答应匀给他三条。 “姐夫,你真要买狗啊?”倪丽华追到村口,眼巴巴地看着驴车。 “说好的事,能变吗?”曹山林勒住驴,“你在家好好帮你姐干活,等我回来。” “我也想去看小狗……” “下次。”曹山林挥挥鞭子,“驾!” 驴车吱吱呀呀上了路。春天的山路不好走,化冻后的路面泥泞不堪,车轮经常陷进泥坑里,得下来推。六十里路,走了整整四个小时,到靠山屯时已经晌午了。 赵老蔫家住在屯子最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拴着七八条狗,看见生人进来,汪汪乱叫。这些狗都是典型的东北猎犬:头大嘴阔,耳朵半耷拉着,四肢粗壮,毛色以黄、黑、青为主,个个精神抖擞。 “山林来啦!”赵老蔫从屋里出来,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我估摸着你也该来了。狗崽子满月了,正精神呢。” 曹山林跟着赵老蔫进了屋。炕头上,一只黄毛母狗正躺着喂奶,身下挤着七八只小狗崽,毛茸茸的像一个个小肉球。小狗们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抢着吃奶。 “就是这窝。”赵老蔫指着母狗,“它娘是条好猎狗,前年冬天追一头三百斤的野猪,追了五里地没松口,最后把野猪累瘫了。它爹更了不得,是条青毛犬,跟过鄂伦春猎人,会找熊仓子,会围鹿。” 曹山林蹲下仔细看。这窝小狗一共八只,五公三母。他挨个扒拉着看,最后挑中三只:一只公的青毛犬,毛色发灰,四爪雪白,这叫“雪里站”,是上等品相;一只母的黄毛犬,眉心有撮白毛,像第三只眼;还有一只公的黑毛犬,胸口有块月牙形的白斑。 “赵叔,就这三只。”曹山林说。 “好眼力!”赵老蔫竖起大拇指,“这三只正是这窝里最好的。青毛的像它爹,黄毛的像它娘,黑毛的是个异种,它爷爷是条蒙古细犬,跑起来跟风似的。” 谈价钱。赵老蔫开口要一百块,三条狗崽子加母狗——他说小狗离了娘养不活,得连母狗一起买,等小狗断奶了再把母狗送回来。 曹山林还价到八十,最后八十五成交。他付了钱,把小狗装进竹笼,母狗拴在车后。临走时,赵老蔫又嘱咐:“山林啊,好狗得好好训。头三个月最要紧,得让它认主,认家,认山路。等半大了,再教它追、围、咬。记住,狗通人性,你待它好,它把命给你。” “记住了,赵叔。” 回程的路更慢,因为多了母狗和小狗,不能赶得太急。等回到青山屯,天已经黑了。倪丽珍领着林海在村口等了半天,看见驴车回来,赶紧迎上去。 “怎么这么晚?路上没事吧?” “没事,就是路难走。”曹山林跳下车,把竹笼抱下来,“看,小狗。” 倪丽珍凑过来看,三只小狗挤在一起睡得正香,毛茸茸的可爱极了。林海伸手要摸,被曹山林拦住:“别动,刚睡着,别惊着。” 母狗下了车,警惕地看着周围,发出低低的呜声。曹山林解开绳子,摸了摸它的头:“别怕,这是你家了。” 母狗闻了闻曹山林的手,又看了看竹笼里的小狗,这才稍微放松些。 回到家,曹山林在仓房里给母狗搭了个窝,铺上干草。又把小狗放进去,母狗立刻躺下,小狗们闻到母亲的气味,哼哼唧唧地爬过去吃奶。 “给狗起个名吧。”倪丽华兴奋地说。 曹山林想了想:“青毛的叫‘青箭’,黄毛的叫‘黄风’,黑毛的叫‘黑豹’。母狗就叫‘老黄’吧,它本来就是黄毛。” “青箭、黄风、黑豹……”倪丽华念着,“真好听。” 从这天起,曹山林家多了四条狗。老黄很尽责,把三只小狗养得肥肥胖胖。小狗们长得快,一个月就睁眼了,两个月就能摇摇晃晃地跑。曹山林每天忙完地里的事,就带着小狗在院子里玩,教它们认自己的名字,认家里人。 “青箭,来!” “黄风,坐!” “黑豹,别咬鞋!” 小狗们很聪明,很快就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曹山林是老大,倪丽珍是管饭的,倪丽华是陪玩的,林海是能追着跑的。 转眼到了六月,小狗们三个月大了,该开始正式训练了。曹山林请来了老耿叔当顾问——老耿训了一辈子狗,有经验。 “训狗如教子,得有耐心。”老耿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看着三只小狗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先练胆。猎狗不能怕动静,不能怕生人,不能怕野兽。” 他让曹山林准备了几样东西:铁皮桶、破锣、鞭炮。 第一天练胆,曹山林敲铁皮桶,“咣咣咣”震天响。青箭和黄风吓得往窝里钻,只有黑豹不但不怕,还冲着铁皮桶汪汪叫。 “好小子!”老耿指着黑豹,“这条狗胆最大,以后能当狗王。” 第二天敲破锣,第三天放鞭炮。几天下来,三只小狗都习惯了巨响,听到动静不再害怕,反而竖起耳朵警惕地听。 胆练好了,开始练体力。曹山林每天早晚带着小狗爬山,先是在屯子周围的小山包,后来去更远的山岭。小狗们刚开始跟不上,累得吐舌头,但很快就适应了,跑得飞快。 “青箭耐力好,能跑长路;黄风灵活,钻林子厉害;黑豹爆发力强,短距离冲刺快。”曹山林观察着每只狗的特点,“以后打猎,青箭负责追踪,黄风负责围堵,黑豹负责扑咬。” 七月,小狗们半岁了,该见血了。这天,曹山林带着狗上山,打到一只野兔。他按住野兔,让三只小狗挨个过来闻血腥味。 青箭闻了闻,退后一步,有些犹豫。黄风闻了闻,发出低低的呜声。黑豹最激动,闻了血腥味后眼睛都红了,汪汪叫着要扑上去。 “好!”曹山林放开野兔,已经半死的兔子挣扎着想跑。黑豹第一个扑上去,一口咬住脖子。青箭和黄风也围上来,但不敢下口。 “咬!都咬!”曹山林命令。 在主人的催促下,青箭和黄风也试探着咬了几口。虽然生疏,但总算见血了。 从那以后,每次打猎,曹山林都带着小狗。开始是捡死兔子让它们咬,后来让它们追活兔子,再后来追野鸡、追狍子。小狗们进步飞快,尤其是黑豹,半岁多的狗,追兔子已经不在话下。 但问题也来了。三只小狗太淘气,经常追着屯里的鸡鸭跑,把人家吓得乱飞。为此,曹山林没少赔不是。 这天晌午,曹山林正在家修猎套,铁柱急匆匆跑进来:“曹哥,快去看看,你家黑豹把老王家的芦花鸡咬死了!” 曹山林心里一沉,放下工具就往外跑。王老栓家院子里围了一群人,王老栓的老伴坐在地上哭:“我的芦花鸡啊,一天下一个蛋,就这么让狗咬死了……” 黑豹被拴在枣树上,嘴上还沾着鸡毛,看见曹山林来了,还摇尾巴。 “王婶,对不起,对不起。”曹山林赶紧道歉,“鸡我赔,双倍赔。” “赔?赔得了吗?”王老栓从屋里出来,脸色铁青,“山林,不是我说你,你这狗太野了,得管管。今天咬鸡,明天咬人呢?” “王叔放心,我一定好好管教。”曹山林掏出五块钱塞给王老栓,“这是赔鸡的钱,再多买几只。” 好说歹说,总算把王老栓安抚住了。曹山林牵着黑豹回家,一路上一句话没说。黑豹似乎知道闯了祸,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回到家,曹山林把黑豹拴在柱子上,拿起鞭子。 “姐夫,你要打它?”倪丽华拦住。 “不打不长记性。”曹山林说,“今天咬鸡,明天就能伤人。猎狗得守规矩,什么能追,什么不能追,得分清。” 他扬起鞭子,但在空中停住了。黑豹趴在地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尾巴轻轻摇着。 曹山林叹口气,扔下鞭子,蹲下身摸着黑豹的头:“黑豹,你是猎狗,你的对手是山里的野兽,不是屯里的鸡鸭。记住了吗?” 黑豹舔了舔他的手,呜呜叫了两声,像是认错。 从那以后,曹山林加强了对狗的训练,专门教它们分辨什么能追,什么不能追。又让倪丽华做了几个布娃娃,绑在木桩上,训练狗只咬指定的目标。 八月,小狗们八个月了,算是半大狗了。曹山林决定带它们进一次深山,做一次真正的狩猎训练。 这天,他带着三只狗,还有铁柱、栓子,进了老秃顶子后面的黑瞎子沟。这里树密林深,野兽多,是训练猎狗的好地方。 “今天的目标是狍子。”曹山林说,“狍子机警,跑得快,正好练狗的耐力和追踪能力。” 进了林子,曹山林放开狗绳。三只狗像箭一样射出去,在树林里穿梭,鼻子贴着地面不停地嗅。 “青箭带路,黄风、黑豹两翼。”曹山林说,“铁柱、栓子,你们跟紧我,注意看狗的动作。” 走了约莫二里地,青箭突然停下来,竖起耳朵,鼻子使劲嗅着。黄风和黑豹也围过来,三只狗都表现出兴奋的状态。 “发现猎物了。”曹山林低声说。 果然,前面树林里,两只狍子正在吃草,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狍子这种动物傻乎乎的,好奇心重,有时候你喊一嗓子,它不但不跑,还会停下来看。 曹山林做了个手势,三只狗悄无声息地散开,呈扇形包围过去。距离三十步时,青箭发出一声低吠,三只狗同时扑出! 狍子这才惊觉,转身就跑。但已经晚了,狗群围了上来。青箭追在最前面,黄风从侧面拦截,黑豹直接扑向一只狍子的后腿。 那只狍子被黑豹咬住后腿,一个趔趄摔倒了。另一只狍子趁机逃跑,但青箭紧追不舍,追出半里地,终于把那头狍子也逼得无路可逃,自己撞在树上晕了过去。 “好!”铁柱兴奋地喊,“太厉害了!” 曹山林却很冷静。他走过去检查两只狍子,被黑豹咬住的那只后腿受伤了,但还能活;撞树的那只只是晕了,一会儿就能醒。 “放了吧。”曹山林说。 “放了?”栓子不解,“好不容易抓到的……” “今天主要是训练狗,不是为了打猎。”曹山林给狍子处理了伤口,然后放开。两只狍子一瘸一拐地跑进林子,很快不见了。 “狗训练得不错。”曹山林摸着三只狗的脑袋,“追踪、围堵、扑咬,都像模像样了。但还不够,得练配合,练听命令。” 从这天起,曹山林每隔几天就带狗进山训练。三只狗进步神速,配合越来越默契。青箭稳重,总是跑在最前面探路;黄风机灵,擅长钻林子抄近路;黑豹勇猛,扑咬果断。屯里人都说,曹山林训出了一帮好狗。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九月的一个傍晚,曹山林带狗在屯子附近的山坡上训练追兔子。一只灰兔子从草丛里窜出来,黑豹第一个追上去。兔子狡猾,专往灌木丛里钻。黑豹紧追不舍,追着追着,突然不见了。 曹山林吹口哨,青箭和黄风都回来了,唯独黑豹没影。 “黑豹!黑豹!”曹山林喊。 没有回应。 天色渐渐暗了,山里起了雾。曹山林心里着急,黑豹虽然勇猛,但毕竟才九个月大,经验不足,万一遇到野猪、熊瞎子,就危险了。 他让铁柱和栓子先带青箭、黄风回家,自己留在山里找。倪丽华听说后,非要跟着来。 “姐夫,我眼神好,能帮你找。” “不行,天黑了,山里危险。” “黑豹也是我的狗!”倪丽华倔强地说,“我不能不管它。” 曹山林拗不过,只好让她跟着。两人打着手电筒,在越来越浓的雾气中寻找。 “黑豹——黑豹——” 喊声在山谷里回荡,但只有回声,没有狗叫。 天完全黑了,月亮被云遮住,山里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在雾气中显得很微弱,只能照见眼前几步的路。林子里传来各种声音:猫头鹰的叫声,野物的奔跑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姐夫,我害怕……”倪丽华紧紧抓着曹山林的衣角。 “别怕,跟着我。”曹山林握紧猎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又找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找到。曹山林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山里夜晚温度低,黑豹如果受伤或者迷路,很可能冻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狗叫。 “是黑豹!”倪丽华激动地说。 曹山林仔细听,狗叫声从东南方向传来,时断时续,声音很弱。两人朝着声音的方向摸去,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是个陡坡,坡下是个深沟。 狗叫声就是从沟里传来的。 曹山林用手电筒照下去,沟很深,黑乎乎的看不清底。他让倪丽华在上面等着,自己抓着藤蔓往下爬。爬了十几米,终于到底了。沟底积着厚厚的落叶,手电筒照过去,只见黑豹躺在落叶堆里,一条后腿被兽夹夹住了,血流了一地。 “黑豹!”曹山林赶紧过去。 黑豹看见主人,虚弱地摇了摇尾巴,眼睛里含着泪。兽夹是铁打的,齿很锋利,深深咬进肉里。曹山林试着掰开,但夹子太紧,掰不动。 他从腰间取下猎刀,撬开弹簧,终于把兽夹掰开了。黑豹的后腿血肉模糊,骨头可能断了。 “忍着点,我带你回家。”曹山林撕下衣服布条,给黑豹包扎伤口,然后把它抱起来。 沟太陡,抱着狗爬不上去。曹山林喊倪丽华,让她去找绳子。倪丽华跑回屯里叫来了铁柱、栓子,几个人带着绳子下来,才把曹山林和黑豹拉上去。 回到家,已经半夜了。倪丽珍早就烧好了热水,准备好了药。曹山林仔细给黑豹清洗伤口,发现腿骨果然断了,但还好没碎。 “得接骨。”曹山林说,“铁柱,去请李大夫。” 李大夫是屯里的赤脚医生,也会给牲畜看病。他来了后,看了看黑豹的伤:“骨头断了,得接。但狗不比人,不老实,接骨难。” “再难也得接。”曹山林说,“李大夫,您只管接,我按着它。” 几个人按住黑豹,李大夫给它接骨。黑豹疼得浑身发抖,但竟然没咬人,只是低声呜咽。接好骨,用木板固定,又敷上草药。 “这狗通人性。”李大夫说,“知道你们是为它好。好好养着,三个月能好,但以后可能瘸。” “瘸也得养。”曹山林摸着黑豹的头,“它是我的狗。” 那一夜,曹山林没睡,守在黑豹旁边。黑豹疼得睡不着,他就轻轻摸着它的头,跟它说话:“黑豹,你要挺住。等你好了,我还带你进山。咱们去打野猪,打狍子,打大个的……” 黑豹看着他,眼神温柔。 第二天,青箭和黄风也守在黑豹旁边,不时用鼻子拱拱它,像是安慰。三只狗的感情很深,从小一起长大,像亲兄弟。 养伤的日子,倪丽华最上心。她每天给黑豹换药,喂饭,还把自己的褥子铺给黑豹睡。黑豹也亲她,看见她就摇尾巴。 “丽华,你这么喜欢狗,以后训狗的事交给你吧。”曹山林说。 “真的?”倪丽华眼睛一亮。 “真的。你细心,有耐心,狗也听你的。以后你当狗倌,专门管咱们的猎狗帮。” 从那以后,倪丽华正式成了狗倌。她跟老耿叔学训狗技巧,跟曹山林学狩猎知识,很快就把青箭和黄风训得服服帖帖。黑豹伤好后,虽然左后腿有点瘸,但跑起来依然很快,而且更沉稳了。 十月,曹山林的猎狗帮正式成型。三只狗各有所长:青箭是头狗,负责指挥;黄风是帮狗,负责配合;黑豹是咬狗,负责扑咬。加上母狗老黄,一共四条狗,在青山屯乃至整个青山公社都出了名。 这天,屯长老王来找曹山林。 “山林啊,公社布置任务了,要组织民兵训练。我想着,能不能把你的猎狗帮也编进去?训练个搜山、追踪什么的,万一有事能用上。” “行啊。”曹山林爽快答应,“狗训练好了,也能为人民服务。” 于是,每个月的民兵训练日,曹山林就带着猎狗帮参加。狗们很聪明,很快就学会了听口令:卧倒、前进、搜索、警戒。民兵们看了都啧啧称奇。 十一月底,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林场又传来消息,说有一伙偷伐木材的贼,经常在晚上作案,抓了几次没抓住。林场保卫科请曹山林帮忙,想用猎狗追踪。 曹山林带着狗去了。雪地上,偷树贼的脚印很清晰,但进了林子就乱了。青箭嗅了嗅脚印,然后带头追了进去。三只狗配合默契,在密林里钻来钻去,追了三四里地,终于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那伙贼——五个人,正在锯一棵红松。 狗群围上去,汪汪大叫。贼们吓坏了,想跑,但被狗围住跑不了。曹山林和保卫科的人赶到,把人抓了个正着。 事后,林场奖励了曹山林五十块钱,还送了面锦旗:“神犬助阵,盗贼难逃”。 锦旗拿回屯里,大家都来看热闹。老王把锦旗挂在合作社墙上,逢人就说:“看看,咱们青山屯的狗都这么厉害!” 曹山林却很清醒。他知道,这次能成功,靠的是狗,更是平时的训练。猎狗帮才刚成型,以后的路还长。 腊月二十三,小年。曹山林家炖了一大锅肉,给狗们也加了餐。四条狗吃得满嘴流油,围着主人摇尾巴。 夜里,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四条狗在窝里挤在一起睡觉,心里满是感慨。从春天接回小狗,到现在猎狗帮成型,不到一年时间。这期间有辛苦,有危险,有损失——黑豹的腿永远瘸了,但它依然勇猛。 “值得。”他对自己说。 屋里传来倪丽珍的声音:“山林,进屋吧,外头冷。” “来了。” 曹山林进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狗窝。青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趴下睡了。 这些狗,是他的伙伴,是他的战友。 以后的山路,他要和它们一起走。 有它们在,再深的林子也不怕。 再凶的野兽也不惧。 这就是猎人和狗的情谊。 比山高,比海深。 第216章 梅花鹿群 围猎技巧 一九八零年五月初,兴安岭的春天正浓。山上的树木都披上了新绿,林子里鸟语花香,各种野兽也开始活跃起来。这天一大早,赵小虎气喘吁吁地跑进曹山林家院子,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 “曹哥!曹哥!发现了,发现了!”赵小虎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曹山林正在院子里给猎狗梳毛,抬起头:“发现什么了?慢慢说。” “梅花鹿!一大群梅花鹿!就在老鹰嘴那边的山谷里!”赵小虎比划着,“少说有三四十头!我昨天去采野菜看见的,今天早上又去看了,还在!” 曹山林手里的梳子停住了。梅花鹿是珍稀动物,鹿茸、鹿血、鹿肉都是好东西,尤其是鹿茸,这时候正是采茸的好季节。但梅花鹿机警,跑得快,不好打。而且现在是春天,很多母鹿都怀了崽或者带着幼崽,按老规矩,这时候不应该打。 “你看清楚了吗?确定是梅花鹿?” “千真万确!我趴在石头后面看了半天,公鹿头上都长着茸角,嫩嫩的,还没骨化。母鹿有的带着小鹿,小鹿身上还有白斑点呢。” 曹山林放下梳子,沉吟着。青箭、黄风、黑豹似乎听懂了,都围过来,仰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姐夫,打不打?”倪丽华从屋里出来,她也听见了。 “打是得打,但得讲究方法。”曹山林说,“梅花鹿不是野猪、狍子,不能硬追。它们机警,一有动静就跑,而且跑得快,狗都追不上。得用‘赶仗’。” “赶仗?”赵小虎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围猎。”曹山林解释,“把鹿群从栖息地赶出来,赶到预设的埋伏圈里。这需要人手多,分工明确,配合要好。” 他让赵小虎去叫猎队的人:铁柱、栓子、二嘎、王小山。又让倪丽华去请老耿叔,老耿年轻时打过鹿,有经验。 人到齐后,曹山林在老耿家的炕桌上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这是他自己画的青山屯周边地形图,山、水、沟、谷都标得清清楚楚。 “鹿群在老鹰嘴山谷。”曹山林指着地图上一个弯曲的标记,“这里三面环山,只有两个出口:东口窄,通黑瞎子沟;西口宽,通松树林。我的计划是,在西口设伏,把鹿群从东口赶进去,然后往西口赶,最后在西口截杀。” 老耿眯着眼睛看地图,点点头:“思路对。但梅花鹿精,赶的时候得有技巧。不能追太紧,太紧它们就四散跑了。也不能太松,太松它们就掉头了。得像放羊一样,慢慢赶,让它们顺着咱们想要的方向走。” “耿叔说得对。”曹山林说,“所以需要三组人。第一组,驱赶组,负责把鹿群从栖息地赶出来,往东口赶。这组需要体力好、会隐蔽的人。” 他看向铁柱和栓子:“铁柱、栓子,你们俩带五个人,当驱赶组。记住,不能出声,不能用枪,用树枝、布条慢慢赶。距离保持在一百米左右,太近会惊跑,太远没效果。” “明白。”铁柱和栓子点头。 “第二组,埋伏组,埋伏在东口到西口的沿途,防止鹿群中途改变方向或者分散逃跑。”曹山林看向二嘎和赵小虎,“二嘎、小虎,你们带六个人,每人负责一段,藏在树林里、石头后面。看见鹿过来,不能动,不能出声,等鹿过去了,再出来把后面的鹿往前赶。” “懂了,就是当篱笆,把鹿往一个方向赶。”二嘎说。 “对。第三组,阻击组,埋伏在西口,等鹿群到了,开枪射杀。”曹山林看向王小山,“小山,你枪法好,带三个人当阻击组。记住,只打公鹿,不打母鹿和小鹿。尤其是头上茸角大的公鹿,那是主要目标。” “那万一母鹿跑在前面呢?”王小山问。 “放过去。”曹山林斩钉截铁,“春天的母鹿要么怀孕,要么带崽,不能打。这是老规矩,也是咱们猎人的良心。” “明白了。” 老耿补充道:“还有一点,赶鹿的时候,要顺风赶。鹿的鼻子灵,逆风的话,老远就闻到人味了。现在是东南风,所以得从西北方向赶。” “耿叔提醒得好。”曹山林在地图上标注风向,“那就调整一下,驱赶组从西北方向接近,把鹿群往东南方向的西口赶。” 计划定了,开始准备。曹山林让倪丽华准备干粮:玉米饼子、咸菜、煮鸡蛋,还有一壶白酒——山里晚上冷,喝口酒能暖暖身子。猎枪要擦亮,子弹要带足。狗也要带上,青箭、黄风、黑豹都去,它们能帮着驱赶和追踪。 出发前,曹山林回家跟倪丽珍交代。 “这次可能得两三天,鹿群不好打,得有耐心。” 倪丽珍给丈夫整理衣领:“小心点。鹿虽然是食草动物,但急了也会顶人。去年老刘家大小子就被鹿顶断了肋骨。” “放心吧,我们有枪。”曹山林抱了抱妻子,又摸了摸儿子林海的头,“在家听妈妈话,爸爸回来给你带鹿茸糖。” “我要小鹿!”林海说。 “小鹿不能打,打了鹿妈妈会伤心。”曹山林耐心解释,“爸爸给你带鹿角,好不好?” “好。” 中午,猎队出发了。一共十五个人,四条狗。队伍浩浩荡荡,但进山后就很安静,大家都尽量不发出声音,怕惊动猎物。 走了三个小时,到了老鹰嘴附近。曹山林让大家停下,自己带着青箭悄悄摸上去观察。 老鹰嘴是个U形山谷,谷底有条小溪,水很清。谷里草木丰茂,果然有一大群梅花鹿在吃草、喝水。曹山林数了数,三十八头,其中公鹿十二头,母鹿二十头,小鹿六头。公鹿头上的茸角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对估计有四五斤,像两棵小树苗,毛茸茸的,顶端还是粉红色的。 “好茸。”曹山林心里暗赞。这种茸叫“初生茸”,药效最好,也最值钱。 他悄悄退回来,布置任务。 “铁柱,你们驱赶组从这里绕到西北边,看到那棵歪脖子松树没有?以那里为起点,慢慢往下压。记住,不要急,就像收网一样,慢慢收。” “二嘎,你们埋伏组沿着这条线分散开,每人间隔五十米。看到鹿过来,就慢慢站起来,挥动树枝,但不能喊叫。” “小山,你们阻击组到西口那边,找好埋伏位置。西口宽,鹿群出来时会分散,你们要集中打最大的那几头公鹿。” “我自己带狗,机动支援,哪里需要去哪里。” “现在对表,下午三点。四点整,驱赶组开始行动。预计鹿群到西口的时间是五点左右,那时候太阳偏西,光线最好。” 大家分头行动。曹山林带着三条狗,爬到一处高坡上,这里视野好,能看到整个山谷。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鸟叫声和风声。鹿群很悠闲,有的在吃草,有的在休息,小鹿在母鹿身边嬉戏。曹山林用望远镜观察着,心里突然有些不忍。这些鹿多美啊,身上梅花状的斑点,优雅的体态,灵动的眼睛…… 但他很快压下这种情绪。猎人的职责就是打猎,就像农民种地、工人做工一样。只要不滥杀,不杀母鹿和小鹿,就是守规矩。 四点整,西北方向出现了动静。铁柱他们开始行动了,人影在树林间若隐若现,手里的树枝轻轻挥动。 鹿群警觉起来,几头公鹿抬起头,竖起耳朵。但驱赶组离得远,动作轻,鹿群没有立刻逃跑,只是慢慢往东南方向移动。 很好,一切按计划进行。 鹿群移动到山谷中部时,埋伏组开始发挥作用。二嘎他们从隐蔽处慢慢站起来,挥动树枝。鹿群看到前面有人,加快了速度,但还没到狂奔的程度。 就像赶羊一样,鹿群被慢慢驱赶着往西口走。距离西口还有一里地时,曹山林看出问题了:有几头母鹿带着小鹿,跑不快,落在后面。如果继续往前赶,这些小鹿可能跟不上,会掉队,甚至累死。 “停!”曹山林吹了一声口哨,这是暂停的信号。 驱赶组停下来。鹿群也停下来,不安地四处张望。 曹山林快速思考。如果现在放过母鹿和小鹿,只赶公鹿,公鹿很可能会跟着母鹿一起跑掉。但如果继续赶,小鹿可能会死。 他想起老耿叔的话:“打猎不能光想收获,还得想后果。你打死一头带崽的母兽,等于打死两头。你放走一头怀崽的母兽,等于放走两头。这笔账,得算清楚。” “改变计划。”曹山林做出决定,“铁柱,你们从左侧插过去,把鹿群分割开。把公鹿往西口赶,母鹿和小鹿放走。” “这……能行吗?”铁柱有些犹豫。 “试试。动作要快,要突然。” 铁柱带着人从左侧快速穿插,突然出现在鹿群中间。鹿群受惊,果然分成两拨:公鹿一拨,母鹿和小鹿一拨。公鹿往西口跑,母鹿和小鹿往东口跑。 “追公鹿!”曹山林喊。 驱赶组和埋伏组一起追公鹿。公鹿没了母鹿的拖累,跑得飞快,直冲西口。阻击组已经严阵以待。 曹山林带着狗也追上去。青箭跑在最前面,黑豹虽然腿瘸,但依然勇猛,黄风在侧面迂回。 距离西口还有二百米时,最大的那头公鹿突然停住了。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警惕地看着前方。其他公鹿也停下来,不安地踏着蹄子。 “坏了,它发现埋伏了。”曹山林心里一紧。 果然,那头大公鹿突然转身,朝着侧面一个陡坡冲去。那个陡坡很陡,本来不是鹿走的道,但公鹿为了逃命,豁出去了。其他公鹿也跟着它往陡坡上冲。 “拦住它们!”曹山林喊。 但已经晚了。公鹿们攀着陡坡上的石头和树根,竟然爬了上去。阻击组在西口埋伏,没想到鹿群会改变方向,想调整位置已经来不及。 眼看就要功亏一篑,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头最大的公鹿爬到半坡时,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下来。它在坡上滚了几滚,撞在一棵树上,不动了。其他公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有的继续往上爬,有的停在原地。 “机会!”曹山林抓住时机,“青箭,上!” 青箭像箭一样冲上去,直奔那头摔晕的公鹿。黄风和黑豹也冲上去,围住其他犹豫不决的公鹿。 枪响了。王小山他们终于调整好位置,开始射击。 “砰砰砰!” 三头公鹿中枪倒地。其他公鹿四散奔逃,但狗群紧追不舍,又围住了两头。 曹山林冲上去,用猎刀解决了一头被狗围住的公鹿。另一头被铁柱用扎枪刺中。 战斗很快结束。清点战果:一共六头公鹿,其中最大的那头是摔晕后被活捉的,其他五头被打死。跑掉了六头。 “可惜,跑了一半。”栓子有些遗憾。 “可以了。”曹山林说,“咱们本来计划打三四头,现在打了六头,超额完成。而且最大的这头是活捉的,鹿茸能取得更完整。” 他走到那头摔晕的公鹿旁边。公鹿已经醒了,但腿摔断了,站不起来。它看着曹山林,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曹山林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对不住了,兄弟。你长了一对好茸,我得取走。但你放心,我不杀你,取了茸给你治腿,养好了放你回山。” 公鹿似乎听懂了,不再挣扎。 接下来是处理猎物。割鹿茸是个技术活,得在鹿还活着的时候割,这样茸里的血充足,药效好。曹山林亲自操刀,先用绳子捆住鹿的四肢,防止它挣扎,然后用快刀在茸角根部环切,一刀切断,动作要快、要准。 鹿茸割下来,断口处立刻涌出鲜红的血。曹山林赶紧用准备好的草木灰按住止血,然后用布包好茸角,防止碰伤。 “这茸真好。”老耿也过来了,拿起一对茸角掂了掂,“这对得有五斤,能卖一百块。其他几对也不错,二三斤的样子。” 六对鹿茸,加起来将近二十斤,按市价能卖三百多块。再加上鹿肉、鹿皮、鹿血,这次收获少说值五百块。对青山屯猎队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但曹山林没急着高兴。他让铁柱带人把五头死鹿抬到一起,放血、剥皮、分割。自己则给那头活鹿治腿。 鹿的右前腿骨折了,曹山林找来木板,用布条固定好。又采了些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处。 “姐夫,你真要养它?”倪丽华问。 “养到腿好。”曹山林说,“它救了咱们的猎队。要不是它摔下来惊住了其他鹿,咱们可能一头都打不到。这是山神爷赐的,得好好对待。” 天色渐晚,大家在山谷里露营。点起篝火,烤鹿肉,煮鹿血汤。肉香飘出很远,引来不少小动物在周围转悠,但不敢靠近。 夜里,曹山林守夜。他坐在篝火边,看着那头受伤的公鹿。公鹿被拴在树上,趴在那里,眼睛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你也想家了吧?”曹山林自言自语,“想你的母鹿,想你的小鹿?放心,等腿好了,我就放你回去。” 公鹿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第二天,大家抬着猎物下山。六头鹿,加上活的那头,很重,走了整整一天才回到屯里。 屯里人看见这么多鹿,都惊呆了。老王闻讯赶来,看着堆成小山的鹿肉鹿茸,激动得手直抖。 “山林,你们这是……这是掏了鹿窝了?” “运气好。”曹山林说,“王叔,鹿肉按户分,每家五斤。鹿茸我卖了钱,给猎队的人分红,剩下的留作队里经费。” “好,好!”老王连连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分肉。” 分肉的事交给老王,曹山林忙着处理鹿茸。鹿茸要尽快处理,否则会变质。他让倪丽华烧了一大锅水,把鹿茸放在锅里蒸,蒸到冒热气就拿出来,晾干,再蒸,反复三次。这叫“杀青”,能防止鹿茸腐烂,也能保持药效。 忙活到半夜,鹿茸才处理完。曹山林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高兴。这次狩猎成功,不仅收获大,更重要的是练了队伍,积累了经验。猎队的年轻人经过这次实战,对围猎有了更深的了解。 “姐夫,你看。”倪丽华指着院子里那头活鹿。 月光下,公鹿趴在那里,安静地吃着草。它的腿还被固定着,但精神好多了。 “给它起个名吧。”倪丽华说。 曹山林想了想:“叫‘大角’吧。它的角最大最漂亮。” “大角,好听。” 第三天,曹山林去县里卖鹿茸。这次他没带太多人,只带了栓子。临走前交代倪丽华:“好好照顾大角,每天换药,喂好草料。” “放心吧,保证把它养得胖胖的。” 到了县里,直接去济生堂。老李掌柜看到这么多上好鹿茸,眼睛都直了。 “曹老弟,你这是……这是把哪个鹿王给端了?” “运气好。”曹山林把鹿茸一一摆开,“李掌柜,您给估个价。” 老李仔细看每一对鹿茸,称重,看颜色,闻气味,最后给出价格:那对最大的五斤二两,一百三十块;其他五对从八十到一百一不等。总共五百七十块。 比曹山林预计的还多。 “曹老弟,以后有这样的好货,直接送我这儿,价格保证公道。”老李一边数钱一边说。 “行。” 卖了鹿茸,曹山林又去百货商店买了些东西:给倪丽珍买了块上海牌手表——她念叨好久了;给林海买了辆小自行车;给倪丽华买了件红毛衣;给猎队每人买了双翻毛皮鞋。最后还买了五十斤白面、二十斤豆油,准备回去给大家改善生活。 回去的路上,栓子骑着新买的自行车——曹山林也给他买了一辆,高兴得合不拢嘴。 “曹哥,跟着你干,真有奔头。” “这才刚开始。”曹山林说,“等咱们猎队更壮大了,还能干更大的事。” 回到屯里,又是一番热闹。分钱,分东西,家家户户都高兴。曹山林把卖鹿茸的钱分了:猎队每人五十块,剩下二百多留作队里经费。又拿出五十块给屯里买农药化肥——春耕要用。 老王拿着钱,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山林啊,你让我这个当队长的,汗颜啊。” “王叔,咱们都是一个屯的,有福同享。” 晚上,曹山林家吃了顿丰盛的晚饭:白面馒头,鹿肉炖粉条,炒鸡蛋,还有一瓶山楂酒。林海骑着小自行车在院子里转圈,倪丽华穿着红毛衣,像个新娘子。倪丽珍看着手腕上的手表,眼里满是幸福。 “姐夫,大角今天能站起来了。”倪丽华说。 “是吗?去看看。” 来到仓房,大角果然站起来了,虽然还有点瘸,但已经能慢慢走动了。它看见曹山林,走过来,用头蹭蹭他的手。 “好样的。”曹山林摸着它的头,“再养半个月,就能放了。” 夜里,曹山林躺在床上,回想这次狩猎。从发现鹿群到制定计划,从围赶到分割鹿群,从意外变故到最终成功,每一步都有收获,也有教训。 “想什么呢?”倪丽珍问。 “想以后。”曹山林说,“这次围猎成功,证明咱们的猎队有能力打大猎物。以后可以多组织这样的活动,不仅能增加收入,还能锻炼队伍。” “你呀,永远闲不住。” “闲不住才好。”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丽珍,我想好了,等包产到户的政策下来,我就把猎队正规化,成立个狩猎合作社。到时候,咱们不光打猎,还能搞养殖,种药材,多种经营。” “你能行吗?” “试试呗。”曹山林说,“不行再说。” 窗外,月亮很圆。院子里,大角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曹山林笑了。 路还长,但他有信心。 有猎队,有家人,有乡亲。 还有什么可怕的? 干就完了。 这就是东北汉子。 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没活干,没奔头。 现在,活有了,奔头也有了。 那就甩开膀子,干吧! 第217章 家庭风波 婆媳矛盾 一九八零年六月,青山屯的麦子抽穗了,绿油油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曹山林家的三亩自留地也种了麦子,长势不错,沉甸甸的麦穗在风里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这天一大早,曹山林就收拾好猎具,准备进山。昨天铁柱来报信,说在黑瞎子沟发现了一群野猪,至少有七八头,正在祸害林子里的蘑菇和野果。野猪这东西破坏力强,所过之处像被犁过一样,得赶紧处理。 “山林,吃了早饭再走。”倪丽珍挺着大肚子从屋里出来。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了,肚子隆起很高,走路都得用手托着腰。 “不吃了,到山里随便吃点干粮。”曹山林系紧绑腿,“这次可能得两三天,野猪群不好打,得跟它们周旋。” “那你小心点。”倪丽珍给丈夫整理衣领,“别逞强,野猪急了会拼命。” “知道。”曹山林摸摸妻子的肚子,“你在家也小心,别干重活。丽华呢?让她多帮着你。” “丽华去河边洗衣服了,一会儿就回来。”倪丽珍说,“妈昨天说今天过来,帮我做小孩衣服。” 听到“妈”字,曹山林眉头皱了皱。他母亲曹王氏是个传统的农村妇女,勤劳、节俭,但也很固执,规矩多。自从倪丽珍怀孕后,曹王氏三天两头过来,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吃,立了一堆规矩,搞得倪丽珍很烦,但又不敢说。 “妈要是说什么,你听着就行,别顶嘴。”曹山林嘱咐,“她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倪丽珍低下头,“你快去吧,早去早回。” 曹山林背起猎枪,带着青箭、黄风、黑豹出了门。三条狗知道要进山,都很兴奋,围着主人转圈。猎队的其他人已经在村口等着了:铁柱、栓子、二嘎、赵小虎、王小山,还有新加入的两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朝气蓬勃。 “曹哥,都准备好了。”铁柱说。 “出发。”曹山林一挥手,队伍向山里进发。 黑瞎子沟离屯子十五里,路不好走,都是山路。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沟口。沟里林木茂密,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看,这就是野猪拱的。”铁柱指着地上的一片狼藉。野猪用长嘴拱地,把落叶和泥土翻得乱七八糟,露出下面的草根和蘑菇。痕迹很新鲜,还有猪粪冒着热气。 “刚走不久。”曹山林蹲下查看脚印,“七八头,有一头公猪特别大,看这脚印,少说三百斤。” “三百斤!”赵小虎咋舌,“那獠牙得有半尺长吧?” “差不多。”曹山林站起来,“这种大公猪皮厚,一枪打不死反而危险。咱们得设陷阱,用智取。” 他观察地形。黑瞎子沟是个葫芦形,入口窄,里面宽,最里面是陡壁,没路可走。如果把野猪群赶进沟里,堵住入口,就成了瓮中捉鳖。 “铁柱、栓子,你们带四个人,爬到两边山坡上,准备滚石。二嘎、小虎,你们带三个人,在沟口设绊索和陷坑。小山,你枪法好,带两个人在高处埋伏,专打那头大公猪。” “狗呢?”铁柱问。 “狗跟我,当诱饵。”曹山林说,“野猪记仇,看见狗就会追。我把它们引进来。” 布置妥当,曹山林带着三条狗,顺着野猪的脚印往里走。走了约莫一里地,听见前面有动静:哼哼声,拱地声,还有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他悄悄摸上去,躲在一棵大树后观察。果然是一群野猪,正在林子里觅食。最大的那头公猪果然惊人:肩高将近一米,黑色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两颗獠牙白森森的,又长又尖。它正用獠牙刨一棵树的根,一刨就是一大块树皮。 “好家伙。”曹山林暗叹。这种野猪,一獠牙能挑死一条狗,能顶断人的腿。 他拍了拍青箭的头:“去,叫两声。” 青箭很聪明,跑到开阔处,冲着野猪群汪汪叫起来。野猪们立刻警觉,抬起头张望。大公猪看见狗,眼睛里冒出凶光,低下头,做出攻击姿态。 曹山林又让黄风和黑豹也叫。三条狗一起叫,野猪被激怒了,尤其是大公猪,嚎叫一声,冲着狗群冲过来。 “撤!”曹山林带着狗往回跑。 野猪群在后面追。大公猪跑在最前面,蹄子踏在地上咚咚响,像打鼓一样。曹山林故意跑得不快不慢,既不让野猪追上,又不让它们跟丢。 快到沟口时,他加快速度,带着狗冲过了绊索区。野猪群不知是计,也跟着冲过来。 “拉!”二嘎一声令下。 埋在落叶下的绊索弹起,绊倒了三头野猪。同时,陷坑也塌了,两头野猪掉了进去。但大公猪很狡猾,它竟然跳过了绊索,绕开了陷坑,继续追。 “开枪!”曹山林喊。 高处的王小山开枪了。“砰!”子弹打在大公猪肩膀上,但只打进去一点,就被厚厚的皮和脂肪挡住了。大公猪疼得嚎叫,更疯狂了,直冲曹山林扑来。 “滚石!”曹山林一边躲一边喊。 山坡上的铁柱和栓子推下准备好的石头。大石头顺着山坡滚下来,砸向野猪群。野猪们被砸得七零八落,两头被当场砸死,其他的四散奔逃。 但大公猪依然不退。它躲过了滚石,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曹山林,再次冲过来。 三条狗扑上去阻拦。青箭咬它的后腿,黄风咬它的耳朵,黑豹直接扑向它的脖子。但大公猪皮太厚,狗咬不透,反而被它甩开了。 曹山林端起猎枪,瞄准,但大公猪冲得太快,不好瞄准。眼看就要撞上了,他猛地往旁边一跳,躲到一棵大树后。大公猪收不住脚,一头撞在树上。 “咔嚓!”碗口粗的树被撞断了。 大公猪晃了晃脑袋,又转过身来。这时,王小山又开了一枪,打中了它的肚子。这一枪打进去了,血涌出来。大公猪惨叫一声,终于露出怯意,转身想跑。 “别让它跑了!”曹山林追上去。 铁柱、栓子他们也围上来。众人用扎枪、猎叉围攻。大公猪左冲右突,又顶伤了两个人,但终于力竭,倒在地上,大口喘气,血从嘴里流出来。 曹山林走过去,用猎刀结束了它的痛苦。 战斗结束。清点战果:打死五头野猪,包括那头大公猪;跑掉三头;活捉一头小野猪,也就四五十斤。 “曹哥,这小野猪咋办?”铁柱问。 “带回去养。”曹山林说,“野猪肉糙,不好吃,但养大了能配种,改良家猪品种。” 大家开始处理猎物。大公猪太重,得就地分割。皮剥下来,肉切成块,内脏喂狗。忙活到下午,才收拾停当。 “今天收获不错。”栓子擦着汗,“这头大公猪,肉少说二百斤,皮能卖钱,獠牙能做工艺品。小野猪养大了也是钱。” “但咱们伤了两个人。”曹山林看着受伤的队员——一个被野猪顶伤了腿,一个被獠牙划破了胳膊,“以后得更小心。野猪群不能硬拼,得智取。” 他们在山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才抬着猎物下山。回到屯里,已经是下午了。 还没进家门,就听见院子里有争吵声。 “我说不能吃就是不能吃!怀孕的人吃了兔子肉,孩子会长三瓣嘴!”这是曹王氏的声音,又尖又高。 “妈,这都是迷信。医生说了,怀孕要多吃有营养的。”这是倪丽珍的声音,带着哭腔。 “什么医生!他们懂什么!我生了五个孩子,都是按老规矩来的,个个健康!” 曹山林心里一沉,快步走进院子。只见母亲曹王氏正叉着腰站在当院,倪丽珍坐在小板凳上,抹着眼泪。地上扔着一只死兔子,是昨天倪丽华套的,本来想炖了给姐姐补身体。 “怎么回事?”曹山林放下猎枪。 “山林,你回来得正好。”曹王氏看见儿子,更来劲了,“你看看你媳妇,不听劝,非要吃兔子肉!我说了多少遍,怀孕不能吃兔子,她偏不听!” “妈,兔子肉有营养……”倪丽珍小声说。 “有什么营养!都是歪理!”曹王氏拍着大腿,“我当年怀你的时候,你奶奶也不让吃兔子,我不也把你生下来了?怎么,现在翅膀硬了,不听老人言了?” 曹山林头都大了。他了解母亲,固执起来八头牛拉不回来。也了解妻子,平时温顺,但认定的事也不容易改。 “妈,您先消消气。”曹山林扶母亲坐下,“丽珍,兔子肉今天先不吃了,行吗?” 倪丽珍看着丈夫,眼泪又掉下来,但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曹王氏这才稍微平息,但还是嘟囔着:“现在的小年轻,就是不懂事。我们那时候,婆婆说啥是啥,哪敢顶嘴……” “妈,您渴了吧?我给您倒水。”曹山林给倪丽华使眼色,倪丽华赶紧去倒水。 好不容易把母亲安抚住,曹山林才有空处理猎物。野猪肉分给猎队成员和屯里困难户,大公猪的獠牙他留下了,想打磨成工艺品。小野猪关进猪圈,跟家里的两头家猪养在一起。 晚上,曹山林累得筋疲力尽,但还是强打精神劝妻子。 “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为你好,怕孩子有事。” “我知道。”倪丽珍躺在炕上,背对着丈夫,“但她说的那些规矩,太迷信了。不让吃这个,不让干那个,我整天闲着,心里慌。” “忍忍吧,等孩子生了就好了。” “生了还有月子的规矩呢。”倪丽珍转过身,眼里有泪光,“山林,我想回娘家住几天。” “这……”曹山林为难了。媳妇回娘家,等于打婆婆的脸,母亲肯定更生气。 “我就说说。”倪丽珍看出丈夫的为难,又转过身去,“睡吧,你累了一天了。” 曹山林躺在妻子身边,却睡不着。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妻子,两边都得顾,两边都不能得罪。这比打野猪还难。 第二天,矛盾又升级了。 起因是一件小事:倪丽珍想把家里的旧被褥拆洗了,准备坐月子用。曹王氏看见了,不让洗,说怀孕的人不能动针线,动了针线孩子会得“针眼”(一种眼病)。 “妈,这都是干净的旧被褥,洗洗晒晒,孩子用着舒服。”倪丽珍解释。 “舒服什么!孩子的事我比你懂!”曹王氏一把抢过被褥,“我当年生山林他们,都是用的新被褥,旧的不吉利!” “可家里没那么多布票做新的……” “那就借!去亲戚家借!”曹王氏态度强硬,“反正不能用旧的!” 倪丽珍气得浑身发抖,但又不敢顶撞,只能坐在那里掉眼泪。倪丽华看不过去,说了句:“大娘,我姐也是为孩子好……” “你闭嘴!”曹王氏瞪了倪丽华一眼,“一个没出门的姑娘家,懂什么!一边去!” 倪丽华也气得脸通红,但她是小辈,不能跟长辈吵,只好跑出去找曹山林。 曹山林正在合作社跟老王商量包产到户的事——文件正式下来了,青山屯是试点,马上就要分地。听到倪丽华说家里又吵起来了,赶紧回家。 一进院子,就看见母亲坐在当院抹眼泪:“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媳妇不听话,小姨子还顶嘴……我还活着干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倪丽珍在屋里哭,倪丽华在院门口站着,也哭。 曹山林一个头两个大。他先劝母亲:“妈,您别生气,丽珍她年轻,不懂事,我来说她。” “你说她?你说得动吗?”曹王氏哭得更凶,“现在是你媳妇当家,我这个老太婆说话没人听了……” “妈,您说的这是啥话。这个家永远是您当家。”曹山林给母亲捶背,“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劝了半天,才把母亲劝回屋休息。曹山林又进屋劝妻子。 倪丽珍眼睛哭得红肿,看见丈夫进来,扭过头去。 “丽珍,妈年纪大了,思想旧,你就让着她点。”曹山林坐在炕边。 “我怎么让?”倪丽珍哽咽着,“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干,我像个废人一样。你知道吗,昨天我想去河边洗衣服,妈不让,说怀孕的人不能见水,见了水孩子会得水肿。可衣服总得洗吧?最后是丽华偷偷去洗的。” “这些规矩……” “我知道是规矩,可有些规矩根本不讲理!”倪丽珍难得地激动起来,“山林,我是你媳妇,我给你生孩子,可我连怎么养孩子都不能自己做主吗?” 曹山林无言以对。他知道妻子说得对,那些老规矩很多是迷信。但他也不能说母亲错,母亲那一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再忍忍,就几个月。”他只能这么说。 倪丽珍看着丈夫,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想静静。” 从屋里出来,曹山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院子里,倪丽华正蹲在那里喂狗,看见姐夫,站起来。 “姐夫,我姐她……” “我知道。”曹山林摆摆手,“你多陪陪你姐,开导开导她。妈那边,我去说。” “怎么说?大娘那脾气……”倪丽华摇头。 是啊,怎么说?曹山林也没想好。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僵。曹王氏和倪丽珍很少说话,有事都通过曹山林或者倪丽华传话。吃饭时,曹王氏给儿子夹菜,不给媳妇夹;倪丽珍低头吃饭,也不给婆婆盛饭。曹山林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猎队的事也耽误了。本来计划这几天进山采草药,但曹山林没心情,铁柱他们也不好催。 这天下午,又出事了。 倪丽珍想去茅房,家里的茅房在院子角落,得穿过院子。刚下过雨,地上有些滑。她挺着大肚子,走得小心翼翼。曹王氏在屋里看见,喊了一句:“慢点走,别摔着!” 语气是关心,但听起来像命令。倪丽珍心里一委屈,脚步就乱了,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摔倒了。 “姐!”倪丽华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姐姐摔倒,扔下衣服就跑过去。 曹王氏也从屋里冲出来。 倪丽珍躺在地上,脸色煞白,手捂着肚子:“疼……肚子疼……” 曹山林在合作社听到消息,疯了似的跑回家。一进院子,就看见妻子躺在地上,身下一滩血。 “丽珍!”他冲过去抱起妻子。 “快,快去叫李大夫!”曹王氏也吓坏了。 倪丽华已经跑出去了。曹山林抱着妻子往屋里跑,血顺着他的胳膊流下来,滴了一路。 “疼……山林……孩子……”倪丽珍疼得直冒冷汗。 “别怕,别怕,大夫马上就来。”曹山林声音都在抖。 李大夫很快来了,一看情况,脸色凝重:“见红了,可能要早产。得赶紧送县医院!” “县医院?二十里路呢!”曹王氏慌了。 “送!必须送!”曹山林二话不说,用被子把妻子裹好,抱起来就往外跑。 “驴车!套驴车!”铁柱已经赶来了,赶紧去套车。 驴车套好了,曹山林把妻子放上车,自己也跳上去:“快!去县医院!” 铁柱赶车,倪丽华跟着。曹王氏想跟去,被曹山林拦住了:“妈,您在家看着林海,我们去就行。” 驴车狂奔在土路上,颠簸得厉害。倪丽珍疼得直叫,血还在流。曹山林紧紧抱着她,不停地安慰:“坚持住,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二十里路,感觉像走了二百年。终于到了县医院,曹山林抱着妻子冲进急诊室。 “医生!救命!” 医生护士赶紧接诊。检查后,医生说:“胎盘早剥,必须马上手术。家属签字。” 曹山林手抖得握不住笔,勉强签了字。倪丽珍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了。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是煎熬。曹山林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倪丽华坐在长椅上哭,铁柱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都怪我……都怪我……”曹山林喃喃自语,“要是我不去打猎,要是我在家,要是我早点调解她们的关系……” “姐夫,别这么说。”倪丽华擦着眼泪,“谁也不愿意发生这种事。”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 “医生,我媳妇怎么样?”曹山林冲上去。 “大人保住了,但孩子……”医生摇摇头,“七个月的胎儿,没保住。” 曹山林眼前一黑,差点摔倒。铁柱赶紧扶住他。 “是个男孩,已经成形了。”医生叹口气,“节哀顺变。” 倪丽珍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如纸,还在昏迷中。曹山林握住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丽珍……对不起……对不起……” 倪丽华也哭成了泪人。 倪丽珍在病房里躺了两天,才醒过来。得知孩子没了,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 曹山林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丽珍,你说句话,别吓我。”他握着妻子的手。 倪丽珍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空洞无神:“山林,我想回家。” “好,好,咱们回家。” 出院那天,曹王氏也来了,看见儿媳妇,扑通跪下了:“丽珍,妈对不起你……妈不该跟你吵……妈老了,糊涂了……” 倪丽珍扶起婆婆:“妈,不怪您,是我自己不小心。” 话是这么说,但婆媳之间那道裂痕,已经产生了。 回到青山屯,倪丽珍像变了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整天发呆。曹山林想尽办法逗她开心,带她去山上散心,给她买好吃的,都没用。 这天晚上,曹山林抱着妻子,轻声说:“丽珍,咱们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倪丽珍靠在他怀里,终于哭了:“山林,我不是怪妈,也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如果我小心点,如果我没赌气……” “都过去了。”曹山林拍着她的背,“以后咱们好好过。妈那边,我会说,让她别管那么多。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都行。” “真的?” “真的。这个家,你说了算。” 从那天起,曹山林真的跟母亲谈了。他跪在母亲面前,说了很久。曹王氏听完,老泪纵横。 “妈知道了……妈以后不管了……你们好好过就行。” 家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曹王氏不再立规矩,倪丽珍也主动跟婆婆说话,虽然回不到从前,但至少能和平相处了。 一个月后,倪丽珍身体恢复了,又开始操持家务。这天,她对曹山林说:“山林,我想跟你学打猎。” “什么?”曹山林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想学打猎。”倪丽珍很认真,“我不想整天在家待着,我也想像丽华一样,能帮你。” 曹山林看着妻子,突然明白了。这次打击让她明白,女人不能只依靠男人,得有自己的事做。 “好,我教你。”他说。 从那天起,倪丽珍真的开始学打猎。先从简单的开始:下套子,认脚印,用猎刀。她很用心,学得很快。 曹山林看着妻子在山林里认真学习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这场家庭风波,让他失去了一个孩子,但也让他明白了许多。 家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爱的地方。 婆媳不是天敌,是亲人。 男人不是主宰,是支柱。 这些道理,他用惨痛的代价才明白。 但还好,还不晚。 路还长,家还在。 只要人在,家就在。 只要心齐,路就宽。 这就是生活。 有苦有甜,有哭有笑。 但总要往前走。 因为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日子,还要继续过。 第218章 野猪复仇 深夜突袭 一九八零年十月,兴安岭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月,山上的树叶就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早晚已经很凉了,得穿棉袄才行。 这天晚上,曹山林正在合作社里跟老王商量分地的事。包产到户的文件正式下来了,青山屯作为试点,马上就要开始分田到户。丈量土地、评估等级、抓阄分地,事情一大堆。 “山林啊,你是年轻人,有文化,这事你得帮我。”老王抽着旱烟,愁眉苦脸,“全屯一百二十三户,地有肥有瘦,有水有旱,咋分才能公平?” “按人头分,肥瘦搭配,远近搭配。”曹山林在纸上画着,“先按人口算出每人该分多少,然后抓阄决定地块顺序。大家自己选,选到啥是啥,怨不得别人。” “那要是都想要好地呢?” “那就把好地和差地搭配着分,一户分几块,有好有坏。”曹山林说,“王叔,这事不能怕麻烦,得分得公道,不然以后麻烦更多。”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声,紧接着是狗叫声、人的喊叫声,还有牲畜的惨叫。 “出事了!”曹山林和老王同时站起来往外跑。 刚出合作社门,就看见屯子东头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两人赶紧跑过去,到了近前,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王老栓家的猪圈塌了半边,两头猪倒在血泊里,肠子都流出来了。猪圈周围一片狼藉,篱笆被撞得七零八落,地上全是硕大的脚印和挣扎的痕迹。 “野猪!是野猪!”王老栓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我养了两年的猪啊……就这么没了……” 铁柱、栓子他们也赶来了,一看现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脚印……”铁柱蹲下查看,“是那头大公猪的同伴!它来报仇了!” 曹山林心里一沉。他想起了两个月前在黑瞎子沟打的那群野猪。当时打死了五头,跑掉了三头,其中就有一头和那头大公猪差不多大的公猪。野猪记仇,尤其是公猪,会记住仇人的气味和地盘,找机会报复。 “山林,你看这!”二嘎在猪圈旁边发现了一撮黑色的鬃毛,很硬,像钢针。 曹山林接过鬃毛,在鼻子前闻了闻,有股浓烈的腥臊味。“是它。它没走远,就在附近。” 话音刚落,屯子西头又传来惊叫声。众人赶紧往西头跑,到了李寡妇家,只见她家的羊圈也被祸害了,三只羊被咬死,羊圈门被撞得稀烂。 “是一头大黑野猪,这么大!”李寡妇的儿子比划着,手抖得厉害,“眼睛红红的,像两个灯笼,见什么撞什么!” 曹山林检查了羊圈周围的脚印,和猪圈那边的一样。看来这头野猪不是在盲目乱窜,而是有计划的报复——先祸害猪圈,再祸害羊圈,专挑牲畜下手。 “它下一个目标可能是牛圈或者马棚。”曹山林判断,“铁柱,你带人去保护牲口棚。栓子,你带人把老人孩子集中到合作社,那里结实,安全。二嘎,你带人在屯子周围巡逻,发现野猪立刻报警。” “曹哥,那你呢?” “我回家拿枪,然后跟你们汇合。” 曹山林跑回家。倪丽珍已经听到了动静,正抱着林海在屋里发抖。倪丽华拿着根棍子守在门口,三条猎狗也竖着耳朵,喉咙里发出低吼。 “山林,外面怎么了?”倪丽珍问。 “野猪来报仇了。”曹山林简短地说,“你们在家别出去,把门顶好。丽华,照顾好你姐和孩子。” “姐夫,我跟你去!”倪丽华说。 “不行,太危险。”曹山林从墙上取下猎枪,检查子弹,“你们在家,就是帮我。” 他摸了摸三条狗的头:“青箭、黄风、黑豹,今晚靠你们了。” 狗们似乎听懂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曹山林出了门,把院门从外面锁上,然后快步往屯子中心的牲口棚跑去。那里集中了全屯大部分的牛马,是野猪最可能攻击的目标。 牲口棚前,铁柱已经带人布置了防线:木栅栏、绊马索、还有几个火堆。二十几个青壮年拿着猎叉、扎枪、锄头,严阵以待。 “曹哥,都准备好了。”铁柱说。 “好,大家分成三组,轮流休息。野猪可能下半夜来,也可能不来,咱们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屯子里很安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的声音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月亮被云遮住了,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火堆的光照亮一小片地方。 曹山林坐在一个草垛上,猎枪横在膝头,眼睛盯着黑暗深处。三条狗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鼻子不停地嗅。 他想起了那头大公猪临死前的眼神——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解脱。动物也有感情,也会记仇。它们不懂什么是非对错,只知道同伴被杀,地盘被侵,就要报复。 这就是山林的法则:弱肉强食,但也恩怨分明。 “曹哥,你说野猪真会来吗?”栓子小声问。 “会。”曹山林肯定地说,“它已经尝到甜头了,知道屯子里有吃的,有仇人。动物一旦开了荤,就很难再回头。” 果然,下半夜两点左右,黑豹突然站起来,冲着黑暗处低声咆哮。紧接着,青箭和黄风也站起来,毛发倒竖。 “来了!”曹山林举起枪。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黑暗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打鼓一样。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黑暗里冲出来,直扑牲口棚! 火光照亮了它——正是那头逃掉的公猪!它比两个月前更壮了,身上的鬃毛又长又硬,像披着一件铠甲。两颗獠牙白森森的,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吓人。 “开枪!”曹山林喊。 “砰砰砰!”几支猎枪同时开火。 但野猪很狡猾,它没有直线冲锋,而是左右躲闪。子弹打在它身上,发出“噗噗”的声音,但都被厚厚的皮和脂肪挡住了,只造成轻伤。 “它皮太厚了!打不透!”铁柱喊。 野猪已经冲到了防线前。它一头撞向木栅栏,“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桩被撞断了。接着又撞向第二个、第三个……防线眼看就要被突破。 “用火!用火攻!”曹山林喊。 几个人把点燃的草捆扔向野猪。野猪果然怕火,后退了几步。但它很快发现火捆伤不了它,又冲上来。 这时,三条狗动了。青箭第一个扑上去,咬野猪的后腿。黄风咬它的耳朵。黑豹最勇猛,直接扑向它的脖子。 野猪被狗缠住,暂时顾不上冲击防线了。它疯狂地甩头、摆身,想把狗甩掉。但三条狗训练有素,咬住就不松口,像蚂蟥一样死死叮着。 “趁现在!上!”曹山林带头冲上去。 众人一拥而上,猎叉、扎枪、锄头雨点般落在野猪身上。野猪疼得嗷嗷叫,更疯狂了。它猛一甩头,把黄风甩飞出去,撞在墙上。又用后腿一蹬,把青箭踢开。只剩下黑豹还咬着它的脖子不放。 “黑豹!松口!”曹山林怕黑豹受伤。 但黑豹不松口,反而咬得更紧。野猪疼极了,带着黑豹一起冲向一堵土墙。“轰”的一声,土墙被撞塌了,黑豹被压在下面。 “黑豹!”曹山林眼睛都红了,冲上去扒土墙。 野猪摆脱了狗,又冲向人群。几个人躲闪不及,被它撞倒,受了伤。 局面眼看要失控。就在这时,倪丽华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桶,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丽华!回去!”曹山林喊。 倪丽华不理,冲到野猪面前,把铁皮桶里的东西泼向野猪——是石灰粉! 石灰粉进了野猪的眼睛,它疼得惨叫,在原地打转,用头撞地。 “好机会!”曹山林端起猎枪,瞄准野猪的眼睛——这是它唯一的弱点。 但野猪虽然瞎了,依然凶猛。它凭着嗅觉和听觉,又朝曹山林冲过来。距离太近,来不及开枪了。曹山林把枪一扔,拔出猎刀。 野猪冲到了面前,獠牙直刺他的胸膛。曹山林侧身躲过,同时猎刀狠狠刺向野猪的脖子。但野猪皮太厚,刀只刺进去一点。 野猪转身,又冲过来。这次曹山林没躲,而是迎着它冲上去,在相撞的瞬间,身体一矮,从野猪肚子底下滑过去,同时猎刀向上猛刺。 这一刀刺中了要害——野猪的腹部相对柔软,刀深深刺了进去。野猪惨叫一声,人立起来,想把曹山林甩开。但曹山林死死抓住刀柄,整个人吊在野猪身上。 野猪带着曹山林狂奔,撞倒了草垛,撞塌了篱笆,最后撞在一棵大树上。曹山林被甩出去,摔在地上,眼前一黑。 “姐夫!”倪丽华跑过来。 野猪还没死,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流着血,肚子上的伤口汩汩冒血,肠子都流出来了。但它依然凶悍,朝着曹山林的方向冲过来。 就在这时,黑豹从废墟里爬出来了。它受了伤,一条前腿瘸了,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扑向野猪,死死咬住它的喉咙。 野猪和狗在地上翻滚、撕咬。其他狗也围上来帮忙。人们也围上来,各种家伙往野猪身上招呼。 终于,野猪不动了。它死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夜空。 战斗结束了。 曹山林被扶起来,浑身是血,但大多是野猪的血,他自己只受了些轻伤。黑豹伤得重,前腿断了,身上多处伤口。青箭和黄风也受了伤,但都不致命。 “快,给狗治伤!”曹山林顾不上自己,先看狗。 倪丽华已经拿来了药和布,给狗包扎。三条狗都很乖,疼得直哆嗦也不叫,只是用舌头舔主人的手。 天亮时,屯子里一片狼藉。王老栓家的猪圈、李寡妇家的羊圈都塌了,牲口棚的栅栏也坏了,还伤了七八个人,好在都不重。 但最大的损失是黑豹——它的前腿伤得太重,李大夫说,就算接上,以后也彻底瘸了,不能再打猎了。 曹山林抱着黑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黑豹舔舔他的手,眼神温柔,好像在说:没事,主人,我还能陪着你。 老王组织人清理现场,统计损失。野猪的尸体被拖到合作社前的空地上,像座小山。人们围过来看,又怕又恨。 “这畜生,真凶啊。” “多亏了山林和狗,不然咱们的牲口都得遭殃。” “这野猪肉能吃吗?” “能吃,但肉糙,不好吃。皮能鞣制,獠牙能卖钱。” 曹山林站在野猪尸体前,心里五味杂陈。这头野猪是来报仇的,为它的同伴,也为它自己。从它的角度看,人类才是侵略者,是仇人。它只是在保卫自己的地盘,为同伴复仇。 但人类要生存,要保护自己的财产,也不能让野兽祸害。 这就是矛盾,无法调和的矛盾。 “山林,你想什么呢?”老王问。 “我在想,咱们以后得加强防范了。”曹山林说,“野猪这次吃了亏,但保不齐还有下次。得在屯子周围挖壕沟,建栅栏,养更多的狗。” “那得花不少钱啊。” “钱可以挣,安全第一。”曹山林说,“王叔,我建议成立护屯队,轮流值班,晚上巡逻。再买几条好狗,训练成护院犬。” “行,听你的。” 接下来几天,青山屯开始了大规模的建设。挖壕沟,建栅栏,修了望台。曹山林拿出卖鹿茸的钱,又买了两条狗——一条藏獒串子,一条狼青,都是看家护院的好手。加上原来的三条狗,现在有五条狗了。 黑豹虽然瘸了,但依然勇猛,而且更沉稳了。它不能跑太快,但嗅觉和听觉更敏锐,适合当警戒犬。青箭和黄风伤好后,依然是主力。 倪丽华主动要求当狗倌,专门训练护院犬。她很用心,把几条狗训得服服帖帖,令行禁止。 “丽华,你真有天赋。”曹山林夸奖。 “跟姐夫学的。”倪丽华笑着说。 家庭方面,经过这次事件,婆媳关系反而缓和了。曹王氏看见儿媳妇不顾危险冲出来帮忙,心里感动,也愧疚。倪丽珍看见婆婆忙前忙后照顾伤员,心里也暖和了。 “妈,您喝碗汤。”倪丽珍给婆婆盛汤。 “哎,好。”曹王氏接过碗,眼睛湿润了,“丽珍啊,以前妈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妈,都过去了。”倪丽珍握住婆婆的手,“咱们是一家人。” 曹山林看着母亲和妻子和解,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这天晚上,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新修的栅栏和壕沟,看着五条狗在院子里巡逻,心里踏实了许多。 “姐夫,想什么呢?”倪丽华问。 “我在想,人和野兽,其实差不多。”曹山林说,“都要生存,都要保护自己的地盘和家人。不同的是,人有智慧,能想得更远。” “那咱们和野猪,谁对谁错?” “没有对错,只有立场。”曹山林说,“站在咱们的立场,野猪是祸害,得除掉。站在野猪的立场,咱们是侵略者,得反抗。这就是自然法则。” 倪丽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深了,屯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那是护院犬在巡逻。 曹山林回到屋里,妻子已经睡了。他躺在妻子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里很平静。 这场野猪复仇,让他损失了一条好狗的前途,但也让他得到了很多:屯子的安全体系建立了,婆媳关系缓和了,倪丽华成长了。 有失必有得。 这就是生活。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日子,还要继续过。 但经过这一夜,青山屯不一样了。 人们更团结了,更警惕了,也更坚强了。 这就是成长。 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成长。 值得。 夜深了。 曹山林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黑豹在山上奔跑,腿不瘸了,像一阵风。 他笑了。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失去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在心里。 比如忠诚,比如勇气,比如爱。 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会继续前行。 带着他的家人,他的猎队,他的屯子。 走向更远的远方。 因为,路还长。 而他,还年轻。 还有力气,还有梦想。 够了。 这就够了。 第219章 县城开店 野味铺子 一九八一年开春,青山屯的分地工作终于完成了。全屯一百二十三户,按人头分了地,每人三亩,肥瘦搭配,远近搭配。曹山林家五口人,分了十五亩地,其中三亩水田,六亩旱田,还有六亩山地。倪丽珍看着自家的地契,激动得手直抖。 “山林,这地……真是咱们的了?” “真是。”曹山林也很激动,“以后种好了都是自己的,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那咱们得好好种。”倪丽珍把地契仔细收好,“多种粮食,再种点菜,养点鸡鸭。” “不光种地。”曹山林说,“我还想干点别的。” “干啥?” “开店。” “开店?”倪丽珍愣住了,“在哪儿开?开啥店?” “在县城开,开野味铺子。”曹山林早就想好了,“咱们猎队打这么多野味,光自己吃、送人、卖给药铺,太可惜了。要是开个铺子,直接卖野味,能多赚不少钱。” “可咱们谁会做生意啊?” “丽华会。”曹山林说,“她聪明,机灵,嘴皮子利索。让她当掌柜,咱们供货。” 倪丽珍想了想,摇头:“丽华还小,没经验。再说了,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好。” “不小了,都二十了。”曹山林说,“再说现在是新社会,妇女能顶半边天。你没看报纸上说,南方好多女人当老板呢。” “南方是南方,咱们是东北。”倪丽珍还是不同意。 两口子正说着,倪丽华进来了,听见他们的话,眼睛一亮:“姐夫,你要在县城开店?带我去!” “你看,她自己愿意。”曹山林说。 “愿意也不行。”倪丽珍板起脸,“你一个姑娘家,在县城开店,人生地不熟的,出事了咋办?” “姐,我都多大了,能照顾自己。”倪丽华拉着姐姐的手,“再说了,有姐夫呢,谁敢欺负我?” 倪丽珍看着妹妹,又看看丈夫,最后叹了口气:“你们爷俩啊,一个比一个主意正。行吧,但得约法三章:第一,不能一个人守店,得雇个人帮忙;第二,晚上必须回家,不能住店里;第三,遇到麻烦立刻找山林,不许逞强。” “遵命!”倪丽华高兴得跳起来。 开店的事就这么定了。第二天,曹山林就带着倪丽华去县城找铺面。青林县不大,主街就两条,东街热闹,但租金贵;西街冷清,但租金便宜。曹山林选了西街靠近药材市场的一个小铺面,原来是个修鞋铺,老板年纪大了不干了,正好出租。 铺面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前店后屋,还有一个后院,能放东西。月租金十五块,不算贵。 “就这儿了。”曹山林当场交了三个月的租金。 接下来是装修。曹山林找人把铺面重新粉刷了一遍,白墙灰地,干干净净。又请木匠打了货架、柜台、案板。倪丽华自己去买了块招牌,红底黑字,请人写了“青山野味铺”五个大字,挂在门楣上。 “姐夫,你看咋样?”倪丽华站在铺子里,满脸兴奋。 “不错。”曹山林也很满意,“等货上齐了,就能开张了。” 货从哪里来?主要靠猎队。曹山林跟猎队的人说好了,以后打的野味,优先供应铺子,按市价收购。另外,他还发动屯里人,谁打了野鸡、野兔、狍子什么的,都可以送到铺子来卖。 开张前,曹山林去办了营业执照。这是新政策,允许个体经营了。工商所的人看了他的申请,问了几个问题,就批了。执照拿到手,红彤彤的,上面盖着大印。 “有了这个,咱们就是合法经营了。”曹山林对倪丽华说。 开张那天,选了个黄道吉日:三月十八,阳历四月二十二号。曹山林请了舞狮队,在铺子前敲锣打鼓,热闹了一上午。还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引来不少人围观。 “青山野味铺?卖啥的?” “野味啊,野鸡、野兔、狍子肉,还有野猪、鹿肉。” “野猪肉能吃吗?不糙吗?” “处理好了就不糙,香着呢!” 倪丽华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站在柜台后,落落大方地招呼客人。她嘴甜,会说话,很快就有人进店了。 第一单生意是个老太太,买了一只野鸡,说要炖汤给孙子补身体。倪丽华给她挑了只肥的,还教她怎么炖更香。 “姑娘,你这野鸡怎么卖?” “一块二一斤,这只三斤半,四块二。您是第一单生意,给四块就行。” “哟,还会抹零呢。”老太太高兴地付了钱,“以后还来你这买。” 开张第一天,卖了五只野鸡、三只野兔、二十斤狍子肉,还有一副鹿茸。收入六十八块五,扣除成本,净赚二十多块。 “姐夫,咱们赚钱了!”晚上关店后,倪丽华兴奋地数着钱。 “第一天,开门红。”曹山林也很高兴,“但别骄傲,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 果然,第二天生意就淡了些,只卖了三十多块。第三天更少,二十块。倪丽华有些着急了。 “姐夫,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租金一个月十五块,加上水电、人工,一天至少得卖二十块才能保本。” “别急,我刚想到个法子。”曹山林说,“咱们光卖生肉不行,得加工。把野味做成熏肉、腊肉、肉干,能保存更久,也更好卖。” “可谁会做啊?” “我会。”曹山林说,“跟老耿叔学的。” 说干就干。曹山林在后院支起熏炉,买来松枝、果木,开始熏制野味。熏肉讲究火候和时间,火大了会焦,火小了不入味。曹山林守在熏炉旁,一守就是一天一夜。 第一批熏野兔出炉时,香味飘满了整条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吸鼻子:“啥东西这么香?” “熏野兔,青山野味铺的!”倪丽华在门口招揽客人。 这下生意又火了。熏野兔比生兔肉贵一倍,但更好吃,也耐储存。一天就卖了十几只。曹山林又熏了野鸡、狍子肉,还试着做了鹿肉干。 除了熏制品,倪丽华还想了个主意:做野味熟食。她跟姐姐学了几个菜:野鸡炖蘑菇、红烧野兔、爆炒狍子肉。每天做一锅,放在柜台卖。县城里很多双职工没时间做饭,买一份熟食回家,热热就能吃,很方便。 这下生意更好了。野味铺的名声很快传开了,不光西街的人来买,东街的人也慕名而来。 但生意好了,麻烦也来了。 这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三个年轻人,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善茬。为首的穿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烟。 “哟,这铺子不错啊。”花衬衫在店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老板呢?” 倪丽华从柜台后站起来:“我是掌柜的,您买点什么?” “买?不买。”花衬衫吐了个烟圈,“我们是来收管理费的。” “管理费?什么管理费?”倪丽华愣住了。 “这条街是我们刀疤哥罩着的,在这做生意,得交保护费。”花衬衫说,“一个月二十块,保你平安。” 倪丽华心里一紧。她听姐夫说过刀疤脸,知道不好惹。但二十块太多了,一个月白干。 “这位大哥,我们小本生意,刚开张,没赚多少钱……”倪丽华陪着笑脸。 “没钱?我看你这生意挺好啊。”花衬衫指着货架上的熏肉,“这些不都是钱吗?少废话,交钱,不然……” 他拿起一只熏野兔,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 倪丽华气得脸通红,但还是忍着:“大哥,您稍等,我跟我姐夫商量商量。” “姐夫?你姐夫谁啊?” “曹山林。” “曹山林?”花衬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哦,那个猎户啊。行,你叫他来,我跟他谈。” 倪丽华赶紧让帮工的小伙计去叫曹山林。曹山林正在屯里组织春耕,听到消息,骑上自行车就往县城赶。 到了铺子,看见地上的熏兔,曹山林脸色沉了下来。 “谁干的?” “我干的,咋地?”花衬衫斜眼看着曹山林,“曹猎头,听说你打猎厉害,但做生意得守生意场的规矩。这条街,刀疤哥说了算。一个月二十,不多。” 曹山林盯着花衬衫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刀疤哥的兄弟?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新跟刀疤哥的,咋地,不信?”花衬衫有些心虚。 “信,怎么不信。”曹山林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花衬衫一根,“兄弟怎么称呼?” “叫我……叫我三毛就行。”花衬衫接过烟。 “三毛兄弟,刀疤哥跟我有点交情,上次我卖熊胆,他还照顾我生意。”曹山林自己也点上烟,“这样,你回去跟刀疤哥说,曹山林的铺子开张了,改天我请他喝酒。至于管理费,等刀疤哥亲自来跟我说,该交多少交多少。” 三毛犹豫了。他确实是新跟刀疤脸的,不知道曹山林跟刀疤脸的关系。但看曹山林气定神闲的样子,不像说谎。 “那……那我回去问问。”三毛带着人走了。 他们一走,倪丽华赶紧问:“姐夫,你真跟刀疤脸有交情?” “打过交道。”曹山林说,“不算朋友,但也不是仇人。他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果然,第二天刀疤脸亲自来了。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更明显了。 “曹猎头,开铺子也不跟我说一声,不够意思啊。”刀疤脸一进门就说。 “刀疤哥,正要去找你呢。”曹山林迎上去,“小店刚开张,事情多,没顾上。今天正好,咱们喝两杯?” “行啊。” 两人在铺子后院摆上小桌,切了盘熏肉,倒了杯白酒。三杯下肚,话就多了。 “曹猎头,你这铺子不错啊。”刀疤脸说,“生意咋样?” “还行,糊口而已。”曹山林说,“刀疤哥,你那几个小兄弟昨天来了,说要收管理费……” “这事我知道了。”刀疤脸摆摆手,“三毛那小子,新来的,不懂规矩。你的铺子,免了。” “这不好吧,该交还得交。” “交什么交!”刀疤脸一拍桌子,“我刀疤脸虽然混,但讲道义。你上次让我心服口服,我敬你是条汉子。你的铺子,我罩着,一分钱不要。” “那多谢刀疤哥了。”曹山林敬了他一杯。 “不过,”刀疤脸话锋一转,“你这铺子生意好,眼红的人多。西街这边还好,东街那边有几个老店铺,可能会找麻烦。你小心点。” “谢谢提醒。” 刀疤脸走后,曹山林把这话告诉了倪丽华,让她平时多留意,遇到陌生人找茬,别硬顶,等他来处理。 果然,没过几天,麻烦来了。 这天上午,铺子里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胖一个瘦,都板着脸。 “谁是老板?”胖子问。 “我是。”倪丽华说。 “营业执照拿出来看看。” 倪丽华把营业执照拿出来。胖子看了看,又问:“卫生许可证呢?” “卫生许可证?”倪丽华愣了,“没办啊。” “没办?”胖子脸一沉,“卖食品的必须办卫生许可证,你不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违法经营。”胖子说,“按规定,罚款五十,停业整顿,等办了许可证再开业。” 五十块!倪丽华急了:“同志,我们刚开张,不懂规矩,您通融通融,我们现在就去办。” “现在去办?晚了!”胖子态度强硬,“要么交罚款,要么关门。” 正在僵持,曹山林来了。他一看这架势,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两个人虽然穿着制服,但举止不像正规的执法人员。 “二位同志,哪个单位的?”曹山林问。 “工商所的。”胖子说,“你是?” “我是这铺子的老板。”曹山林掏出烟递过去,“二位辛苦了,抽根烟。” 胖子接过烟,态度稍微缓和:“老板,不是我们为难你,是规定。卖食品必须有卫生许可证,这是为了人民群众的健康。” “是是是,您说得对。”曹山林点头,“但我们真不知道要办这个证。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现在就去办,今天就能办下来。罚款能不能少点?小本生意,实在困难。” “少点?规定就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曹山林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到胖子手里,“二位辛苦,买包烟抽。” 胖子捏了捏钱,和瘦子对视一眼,态度彻底变了:“行吧,看你们态度好,这次就不罚了。但证必须办,明天我再来检查,要是还没办,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一定办,一定办。” 两人走了。倪丽华松了口气:“姐夫,多亏你了。” “这事没完。”曹山林说,“这两个人不是工商所的。” “不是?那他们是……” “假冒的。”曹山林说,“工商所的人我认识,没这两个人。而且正规执法不会收钱,收钱就是受贿,他们不敢。” “那他们是……” “可能是竞争对手找来的。”曹山林分析,“咱们生意好,抢了别人的生意,有人眼红了。” “那怎么办?” “先办证。”曹山林说,“不管他们是真是假,卫生许可证确实该办。办了证,咱们就合法了,谁来找茬都不怕。” 当天下午,曹山林就去卫生局办了卫生许可证。手续不复杂,交了五块钱工本费,检查了铺子的卫生情况,就办下来了。 果然,第二天那两个人又来了。这次曹山林直接把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都摆出来。 “二位同志,证都办齐了,您检查。” 胖子看了看证,又看了看曹山林,知道碰上行家了,没敢再刁难,灰溜溜地走了。 这事给曹山林提了个醒:做生意不光要会经营,还得懂政策,会应付各种人。他开始有意识地学习政策法规,还订了份报纸,每天看新闻,了解动向。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一个月能赚三四百块,比种地强多了。曹山林把赚的钱分成三份:一份留给铺子做流动资金,一份分给猎队的人,一份拿回家。 家里有了钱,日子好过多了。倪丽珍买了台缝纫机,给家人做新衣服。曹王氏也不再省吃俭用,隔三差五割肉吃。林海上了小学,背着新书包,神气得很。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倪丽珍做了四个菜:野鸡炖蘑菇、红烧野兔、炒鸡蛋、白菜粉条。还有白面馒头,管够。 “山林,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曹王氏感慨,“顿顿有肉,月月有新衣服,还有存款。” “妈,这才刚开始。”曹山林说,“等铺子稳定了,我还想开分店,开到地区去。” “你呀,心太大了。”倪丽珍说。 “心不大不行。”曹山林说,“现在政策好了,允许个体经营,是咱们的好机会。抓住了,就能过上好日子。抓不住,就还得受穷。” “姐夫,我支持你!”倪丽华说,“咱们把铺子做大,做成青山县的招牌!” “对,做成招牌!”曹山林举起酒杯,“来,为了好日子,干一杯!” 一家人碰杯,其乐融融。 夜深了,曹山林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在想以后的路:铺子要扩大,猎队要发展,家里要盖新房,孩子要上学……事情很多,但都有希望。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好处:给了普通人机会,只要你肯干,就能过上好日子。 当然,路上也有困难,有竞争,有风险。但不怕,他有本事,有兄弟,有家人。 只要心齐,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月亮很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要继续前行。 带着他的铺子,他的猎队,他的家人。 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因为,时代在变。 他也要变。 变得更强,更好。 这就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命运。 他不会停。 永远不会。 第220章 黄喉貂踪迹 雪地追踪 一九八一年腊月,兴安岭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花从半夜开始飘,到第二天早上还没停,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青山屯像盖上了一床厚厚的棉被,屋顶、柴垛、篱笆都变成了白色的馒头,只有烟囱里冒出的炊烟证明着这里还有人烟。 曹山林一大早起来扫雪,铁锹铲在雪地上发出“嚓嚓”的响声。三条狗在雪地里打滚撒欢,黑豹虽然腿瘸,但玩得最欢,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形的脚印。 “山林,吃饭了。”倪丽珍在屋里喊。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玉米饼子。曹山林吃得很快,吃完一抹嘴:“我今天进山。” “这么大的雪还进山?”倪丽珍担心地说。 “雪大才好。”曹山林说,“雪地里留脚印,动物跑不快。而且这时候有些小皮毛兽正活跃,皮毛最好。” “你要打什么?” “黄喉貂。”曹山林说,“昨天铁柱来说,在老秃顶子那边发现了黄喉貂的脚印。这东西的皮值钱,一张完整的皮能卖二十块。” 黄喉貂是东北林区一种珍稀的小型食肉动物,个头像猫,但比猫修长,毛皮油光水滑,喉咙处有一块醒目的黄色斑块,所以叫黄喉貂。它的皮毛是上等的皮草原料,做围脖、帽子、衣领都好,保暖又轻便。但因为数量稀少,行踪诡秘,很难猎获。 “那你带谁去?”倪丽珍问。 “就带丽华。”曹山林说,“打小兽人多了反而坏事。丽华心细,眼尖,适合雪地追踪。” 正说着,倪丽华进来了,一听要进山打黄喉貂,眼睛都亮了:“姐夫,真带我?” “真带你。”曹山林说,“但说好,一切听我指挥,不能乱跑。” “保证!” 吃完饭,曹山林开始准备装备。打小兽不能用枪,枪会把皮子打坏,得用套子。他检查了十几个钢丝套,又准备了几个木夹。雪地追踪还要带雪杖、雪鞋,还有干粮和水。 倪丽华也穿戴整齐:棉袄棉裤,狗皮帽子,毡靴,手上戴着棉手闷子。她还特意在靴子上绑了防滑的草绳。 “走吧。”曹山林背上背包,拿起雪杖。 三条狗围上来,都想跟着去。曹山林拍拍它们的头:“这次不能带你们,黄喉貂机警,狗的气味会吓跑它。在家好好看家。” 狗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留在了院子里。 两人出了屯子,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山里走。雪还在下,但小了些,像撒盐一样簌簌地落。山林里静得出奇,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和呼吸声。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老秃顶子脚下。这里是一片混交林,有红松、白桦、柞树,还有大片大片的灌木丛。雪地上很干净,除了几行鸟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黄喉貂在哪儿?”倪丽华问。 “别急,先找脚印。”曹山林蹲下,仔细查看雪地。 黄喉貂的脚印很小,像小猫的脚印,但步幅比猫大,而且通常是两两并排——这是它跳跃时留下的。曹山林找了一圈,终于在一棵老柞树下发现了踪迹。 “看这儿。”他指着雪地上几个浅浅的小坑,“这是黄喉貂的脚印,很新鲜,是今早留下的。” 倪丽华凑过去看,果然有几个小坑,排列很有规律。“它往哪个方向去了?” “这边。”曹山林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往山坡上去了。咱们跟着。” 两人顺着脚印追踪。雪地上,黄喉貂的脚印时断时续,有时在树下消失,又在几米外出现。这小东西很狡猾,经常在树根、石头间跳跃,不留下连续痕迹。 追了约莫一里地,脚印在一处乱石堆前消失了。曹山林停下来观察。 “它可能进石缝了,或者上树了。”他抬头看周围的树,又低头看石头缝。 倪丽华也在找,突然她指着一棵红松的树干:“姐夫,看那儿!” 曹山林抬头看去,只见树干上有个树洞,洞口不大,周围有爪痕。更重要的是,洞口挂着一撮黄色的毛。 “找到了。”曹山林笑了,“它就住这儿。” 接下来是设套。黄喉貂很机警,普通的套子很难套住它。曹山林用了老耿叔教的方法:在树洞周围撒一圈硫磺粉——黄喉貂讨厌硫磺味,闻到会绕开。然后在它可能绕行的路线上设套。 套子不能设得太明显,要埋在雪里,只露出一点钢丝圈。诱饵用的是松子——黄喉貂爱吃松子。 “为什么不用肉?”倪丽华问。 “黄喉貂是杂食,但最爱吃松子、坚果。”曹山林解释,“用肉反而可能引来其他动物,把套子破坏。” 设好套子,两人退到远处的灌木丛后隐蔽。雪还在下,很快就把他们的脚印盖住了,也把套子盖得更隐蔽。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山里很冷,虽然有太阳,但没什么温度。倪丽华冻得直跺脚,曹山林让她原地小跑,活动活动。 “姐夫,它会出来吗?” “会。”曹山林肯定地说,“黄喉貂白天也活动,尤其雪天,它要觅食。耐心等。” 果然,等了约莫一个小时后,树洞里探出一个小脑袋。黄喉貂!它长得真漂亮:身子细长,毛色棕黑,油光水滑,喉咙那块黄斑像戴了个金项圈。它警惕地四处张望,小鼻子不停地嗅。 倪丽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黄喉貂在洞口待了几分钟,确认安全后,才慢慢爬出来。它先在树干上蹭了蹭身子,然后轻盈地跳下树,落在雪地上,几乎没声音。 它闻到了硫磺味,果然绕开,朝着曹山林设套的方向走去。一步,两步,三步……突然,它停住了,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曹山林心里一紧。黄喉貂太敏感了,一点不对劲就能发现。 但黄喉貂只是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它看到了雪地里露出的松子——那是曹山林故意放的诱饵。它小心地走过去,先用爪子扒拉扒拉,确认没问题,才低头去吃。 就在它低头的一瞬间,“啪”的一声,套子弹起,准确套住了它的脖子! “套住了!”倪丽华兴奋地喊。 黄喉貂被套住,拼命挣扎,但越挣扎套子越紧。曹山林赶紧跑过去,用准备好的布袋罩住它,然后小心地解开套子。黄喉貂在布袋里扑腾,但很快安静下来——曹山林在布袋里放了点麻醉草药,是李大夫给的,能让人或动物暂时昏迷。 “皮子完好无损。”曹山林检查后说,“这张皮能卖上好价钱。” “它……还活着?”倪丽华问。 “活着,只是昏过去了。”曹山林说,“等回去取了皮,肉可以吃,骨头可以入药,一点不浪费。” 把黄喉貂装进背包,两人继续寻找。雪地上还有其他小兽的脚印:松鼠、花鼠、雪兔。曹山林一路走一路教倪丽华辨认。 “看这个,松鼠的脚印,前脚小,后脚大,跳着走。” “这个呢?” “这个是猞猁的。”曹山林蹲下仔细看,“脚印比猫大,但步幅很宽,说明它走得慢,在觅食。猞猁这时候也在找吃的,咱们得小心,猞猁会攻击人。” “猞猁很凶吗?” “凶,比狼还难对付。”曹山林说,“它会上树,会潜伏,突然袭击。不过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饿极了或者感觉到威胁。”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动物的惨叫,很短促,但很凄厉。 “什么声音?”倪丽华吓了一跳。 “是兔子,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曹山林侧耳倾听,“走,去看看。” 两人循声找去,走了约莫二百米,在一处灌木丛后看到了血腥的一幕:一只雪兔被咬死了,脖子被咬断,血染红了一片雪。而凶手正在进食——是一只猞猁! 这只猞猁不小,有半大狗那么大,灰黄色的皮毛上布满黑斑,耳朵尖上有一撮黑毛,像两个小天线。它正埋头吃兔子,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黄色的眼睛盯着曹山林和倪丽华,嘴里还叼着一块兔肉。 “别动。”曹山林低声说,同时慢慢把倪丽华护在身后。 猞猁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突然发出低沉的吼声,露出尖牙。它把兔子尸体往身后拖了拖,像是在宣示主权。 “它在警告我们别抢它的食物。”曹山林说,“咱们慢慢退,别激怒它。” 两人慢慢后退。但倪丽华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猞猁受惊,以为他们要攻击,突然扔下兔子,朝他们扑过来! “小心!”曹山林一把推开倪丽华,同时抽出猎刀。 猞猁扑了个空,落地后转身又要扑。曹山林举起猎刀,但猞猁动作太快,一口咬向他的手腕。曹山林手腕一翻,刀背砸在猞猁头上。 猞猁吃痛,后退几步,但更愤怒了。它弓起背,毛发竖立,发出嘶嘶的声音,准备再次攻击。 倪丽华这时也反应过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粗树枝,护在身前。 猞猁看了看曹山林,又看了看倪丽华,突然改变目标,扑向倪丽华!它看出来倪丽华是较弱的一个。 “丽华躲开!”曹山林喊。 但倪丽华没躲,反而举起树枝迎上去。猞猁扑到半空,被树枝打中脑袋,摔在雪地上。它更怒了,翻身起来又要扑。 曹山林这时冲到了,猎刀直刺猞猁的肋部。猞猁很灵活,侧身躲过,一爪子抓向曹山林的脸。曹山林头一偏,爪子擦着脸颊过去,留下三道血痕。 “姐夫!”倪丽华急了,抡起树枝狠狠砸在猞猁背上。 猞猁惨叫一声,终于意识到这两个人不好惹,转身想跑。但曹山林不放过它了——猞猁记仇,这次放走,下次可能还会袭击。 他追上去,猎刀刺向猞猁的后腿。猞猁受伤,跑不快了。倪丽华也追上来,两人一左一右围攻。最后,曹山林一刀刺中猞猁的心脏,结束了战斗。 猞猁倒在雪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曹山林喘着粗气,脸上火辣辣的疼。倪丽华赶紧过来看他的伤。 “姐夫,你脸上……” “没事,皮外伤。”曹山林抹了把脸,手上都是血,“你没事吧?” “我没事。”倪丽华心有余悸,“这猞猁太凶了。” “冬天食物少,它饿极了。”曹山林检查猞猁的尸体,“这皮毛也不错,能卖钱。肉……猞猁肉不好吃,腥,但骨头能入药。” 他把猞猁也装进背包。背包现在鼓鼓囊囊的,很重。 “咱们今天收获不小。”曹山林说,“一张黄喉貂皮,一张猞猁皮,还有兔子——虽然被咬坏了,但肉还能吃。” “可咱们也差点……”倪丽华说不下去了。 “打猎就是这样,有收获就有风险。”曹山林拍拍她的肩,“你刚才很勇敢,没逃跑,还帮我。” “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倪丽华说。 曹山林看着她,心里暖暖的。这个小姨子,平时看着文静,关键时刻真顶用。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但曹山林看了看天色,又改了主意。 “现在下山,到家天就黑了,路不好走。不如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再回。” “在山上过夜?”倪丽华有些害怕。 “有我在,怕什么。”曹山林说,“我知道前面有个山洞,以前打猎时住过。咱们去那儿。” 他们来到山洞。山洞不大,但能容三四个人,洞口有藤蔓遮挡,很隐蔽。曹山林在洞里生了堆火,顿时暖和起来。 他把黄喉貂从背包里拿出来。黄喉貂已经醒了,在布袋里挣扎。曹山林小心地取皮——这是个精细活,皮子不能破,不能有刀口。他用了老耿叔教的方法:从嘴开始剥,慢慢往下褪,像脱衣服一样。 倪丽华在旁边看,眼睛都不敢眨。只见曹山林手法熟练,刀尖在皮肉之间游走,不一会儿,一张完整的黄喉貂皮就剥下来了,一点破损都没有。 “真厉害。”倪丽华由衷佩服。 “熟能生巧。”曹山林把皮子撑开,用树枝架起来烘烤,“皮子得趁新鲜处理,不然会缩水,也会掉毛。” 接着处理猞猁。猞猁皮厚,难剥,但曹山林也有经验。他先开膛,取出内脏——猞猁的肝和胆能入药。然后剥皮,这次是从肚子开始剥。 忙活完,天已经黑了。洞外风雪更大了,能听见风声像鬼哭一样。但洞里很暖和,火堆噼啪作响。 曹山林把兔肉和猞猁肉切了,用树枝串起来烤。很快,肉香就飘满了山洞。 “吃吧。”曹山林递给倪丽华一串烤兔肉。 倪丽华接过,咬了一口,真香。“姐夫,你手艺真好。” “常在山上跑,不会做饭可不行。”曹山林自己也吃,“有时候一进山就是好几天,得自己解决吃住。” 吃完饭,两人围着火堆说话。倪丽华问了很多打猎的问题,曹山林一一解答。 “姐夫,你打猎这么多年,最危险的一次是什么?” 曹山林想了想:“最危险的一次……是遇到棕熊。那年我二十五岁,一个人进山,想打头熊给父亲治病。结果熊没打死,反而被熊追。我爬到树上,熊在树下守了一夜。后来是师父老耿带人来找我,用火把把熊赶走了。” “那你害怕吗?” “怕,怎么不怕。”曹山林说,“但怕没用,得想办法活命。打猎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得随时准备应对。” “那……你后悔打猎吗?” “不后悔。”曹山林看着跳动的火焰,“打猎虽然危险,但也让我活了下来,养活了家人。而且,在山里待久了,你会觉得,人和动物其实差不多,都是为了生存。只要你守规矩,不滥杀,山神爷会保佑你。” 倪丽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深了,两人轮流守夜。曹山林让倪丽华先睡,自己守着火堆。洞外风雪呼啸,洞里温暖安静。他看着熟睡的倪丽华,想起了第一次带她进山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胆子小,什么都怕。现在,她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时间真快啊。 第二天早上,风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两人收拾东西下山。 回到屯里,已经是中午了。倪丽珍早就等急了,看见他们回来,才松了口气。 “怎么现在才回来?我还以为出事了。” “没事,就是在山上住了一夜。”曹山林把背包放下,“看,收获。” 倪丽珍看到黄喉貂皮和猞猁皮,又惊又喜:“这么漂亮的皮子!能卖不少钱吧?” “黄喉貂皮少说二十,猞猁皮十五,加上肉和骨头,四十块没问题。” “太好了!”倪丽珍高兴地说,“正好快过年了,卖了钱给家里添置点年货。” 曹山林把皮子拿到野味铺子去卖。正好有个外地客商来买皮货,一看这两张皮子,眼睛都直了。 “好皮!好皮!”客商摸着黄喉貂皮,“毛色油亮,手感滑顺,完整无缺。老板,开个价。” “三十。”曹山林说。 “三十?贵了点。”客商讨价还价,“二十五。” “二十八,不能再少了。您知道,黄喉貂不好打,这张皮子一点伤没有,难得。” 客商想了想:“行,二十八就二十八。猞猁皮呢?” “十五。” “十块。” “十三。” “成交!” 两张皮子卖了四十一块,加上其他零碎,一共四十五块。曹山林拿着钱,心里高兴。这趟虽然危险,但值了。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曹山林把卖皮子的钱拿出来,分成三份:一份给倪丽华,奖励她的勇敢;一份给猎队,做活动经费;一份留家里。 倪丽华拿着钱,不好意思:“姐夫,钱还是你留着吧,我就跟着去了,没干啥。” “怎么没干啥?”曹山林说,“要不是你帮忙,我可能就被猞猁伤了。这钱是你应得的。” 倪丽珍也说:“丽华,拿着吧,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倪丽华这才收下。 夜里,曹山林躺在床上,脸上伤口隐隐作痛,但他心里很踏实。这次狩猎,不仅收获了皮子,更锻炼了倪丽华。以后她可以独当一面了。 窗外,又下起了雪。 曹山林听着雪落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山里追黄喉貂,雪很深,脚印很浅。但他不着急,一步一步,总能追上。 这就是猎人的耐心。 也是生活的智慧。 急不得,慢不得。 恰到好处,才能成功。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还要进山,还要打猎,还要生活。 因为,这就是他的路。 他选择的路。 他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走不动为止。 第221章 混混上门 收取保护费 一九八二年开春,青林县西街的“青山野味铺”已经小有名气。铺子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货架上摆着各种野味:熏制的野兔、野鸡挂着油光,腊肉切成整齐的条块码在竹筐里,新鲜的狍子肉、鹿肉摆在案板上,还有各种山货——木耳、蘑菇、松子、榛子,琳琅满目。 倪丽华当掌柜已经一年多了,从一个腼腆的姑娘历练成了干练的女老板。她算账麻利,待人热情,又会来事儿,常来的客人都喜欢她。铺子生意红火,一天能卖五六十块,逢年过节能上百。 生意好了,眼红的人就多了。西街这边还好,有刀疤脸照应,没人敢明目张胆找茬。但东街那边几家老字号的肉铺、山货店,看青山野味铺抢了生意,心里不痛快,暗地里使绊子。 这天上午,铺子里来了三个不速之客。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的旧部,叫“独眼龙”——其实他两只眼睛都好使,只是左眼皮上有一道疤,看着像瞎了一只眼。这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件破旧的皮夹克,走路晃着膀子,一副痞子相。 “哟,倪掌柜,生意不错啊。”独眼龙一进门就大剌剌地坐在柜台上,两条腿晃悠着。 倪丽华认得他,知道不好惹,但还是笑着招呼:“龙哥来了,买点什么?” “买?今天不买。”独眼龙叼上根烟,旁边的小弟赶紧给点上,“今天来收账。” “收账?什么账?”倪丽华心里一紧。 “保护费啊。”独眼龙吐了个烟圈,“这条街是刀疤哥罩着的,你在这儿做生意,得交保护费。一个月二十块,你欠了三个月了,一共六十。” 倪丽华愣住了。刀疤脸明明说过不收她家铺子的保护费,怎么又来了?但她没敢直接说,而是赔着笑脸:“龙哥,刀疤哥上次来说,我们铺子不用交……” “那是上次!”独眼龙打断她,“现在规矩改了。刀疤哥说了,所有铺子都得交,一视同仁。怎么,你想赖账?” “不是赖账,是……” “不是就交钱!”独眼龙一拍柜台,“六十块,一分不能少。要不然后果自负。” 倪丽华看了看独眼龙身后的两个小弟,都凶神恶煞的。她咬了咬牙,从钱箱里数出六十块钱,递过去。 独眼龙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脸上有了笑模样:“这就对了嘛。倪掌柜是明白人,以后每月二十,月初我来收。记住了啊。” 说完,带着人走了。 他们一走,帮工的小伙计王二毛赶紧说:“丽华姐,这事得告诉曹哥。刀疤脸明明说不收咱们钱,怎么又收了?是不是独眼龙自己搞鬼?” 倪丽华想了想:“先别告诉我姐夫,他最近忙着春耕,地里活多。我再看看情况。” 她想着,也许真是刀疤脸改了规矩,收就收吧,二十块虽然不少,但铺子还赚得起。破财免灾。 但接下来的事证明,她想简单了。 第二天,独眼龙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五六个混混,把铺子门堵了。 “倪掌柜,昨天收的是保护费,今天收的是卫生费。”独眼龙还是那副无赖相,“你们铺子卖肉,有腥味,影响整条街的卫生。一个月十块,你欠了三个月,三十。” 倪丽华气得脸都白了:“龙哥,你这是敲诈!昨天收保护费,今天收卫生费,明天是不是还要收空气费?” “哟,脾气见长啊。”独眼龙阴笑着,“敲诈?这叫管理费!你铺子生意这么好,我们兄弟帮你维持秩序,打扫卫生,不该收钱吗?” “这条街有环卫工人打扫,用不着你们!” “环卫工人?他们扫得干净吗?”独眼龙一脚踢翻门口的垃圾桶,“你看看,这垃圾都堆到门口了,影响生意啊。我们帮你清理,收点辛苦钱,不过分吧?” 倪丽华知道,跟这种人讲不清理。她压着火:“十块是吧?我给。” 她又拿出十块钱。独眼龙接过,却不走:“还有,你们铺子噪音太大,剁肉声、说话声,影响邻居休息。噪音费,一个月五块,三个月十五。” “你!”倪丽华忍无可忍,“独眼龙,你别欺人太甚!我姐夫曹山林跟刀疤哥有交情,你这么做,刀疤哥知道吗?” “刀疤哥?”独眼龙笑了,“刀疤哥现在不管事了,这条街现在我说了算。曹山林?一个猎户,吓唬谁呢?有本事你叫他来,我等着。” 正僵持着,曹山林来了。他今天来县城买化肥,顺便到铺子看看。一进门,就看见独眼龙一伙人围着倪丽华。 “怎么回事?”曹山林沉声问。 倪丽华看见姐夫,像看见了救星,赶紧把事情说了。 曹山林听完,看向独眼龙:“龙哥是吧?刀疤哥知道你来收钱吗?” 独眼龙看见曹山林,心里有点虚,但仗着人多,还是硬着头皮说:“曹猎头,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规矩变了。这条街现在归我管,所有铺子都得交费。你要是识相,就乖乖交钱,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要是不识相……” “不识相怎样?”曹山林往前走了一步。 独眼龙往后退了一步,但嘴上还硬:“不识相就别想在这条街做生意!我让你开一天关三天,看你还能撑多久!” 曹山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钱我给。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咱们按老规矩来。”曹山林说,“江湖事江湖了。你和我,单挑。你赢了,我每月给你交五十。我赢了,你以后不许再踏进我铺子半步。” 独眼龙愣住了。他听说过曹山林能打,但自己也是街头混出来的,打过不少架。而且当着这么多小弟的面,不能怂。 “行!单挑就单挑!”独眼龙把皮夹克一脱,露出里面的背心,一身腱子肉。 “不过,”曹山林又说,“动拳头没意思,咱们动刀。” “动刀?”独眼龙心里一哆嗦。 “对,猎刀。”曹山林从腰间抽出自己的猎刀,一尺二寸长,寒光闪闪,“你也有刀吧?咱们比刀法,点到为止,不见血不伤命,谁先认输谁输。” 独眼龙骑虎难下。他也有刀,是把弹簧刀,平时吓唬人用的,真动起手来,哪比得上曹山林常年用刀剥皮剔骨的手法。 但话已出口,不能反悔。他也掏出弹簧刀,“啪”一声弹出刀刃。 铺子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西街这种地方,打架斗殴是常事,但动刀的单挑不多见。 曹山林和独眼龙在街心对峙。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曹猎头,现在认输还来得及。”独眼龙虚张声势。 “请。”曹山林摆了个起手式,是跟老耿学的猎刀刀法,没什么花架子,但实用。 独眼龙率先动手,一刀刺向曹山林小腹。他街头打架出身,下手狠,专攻要害。 曹山林侧身躲过,同时猎刀向上一撩,直削独眼龙手腕。独眼龙赶紧收手,但慢了半拍,刀尖划破了他的袖子,在胳膊上留下一道血痕。 “第一刀。”曹山林说。 独眼龙又惊又怒,再次扑上,刀法更乱,但更狠。曹山林不慌不忙,见招拆招。他的刀法是在山里跟野兽搏斗练出来的,简洁、直接、有效。几个回合下来,独眼龙身上又添了几道口子,虽然都不深,但血流了不少,看着吓人。 而曹山林身上一点伤没有。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曹猎头厉害啊!” “那当然,人家是跟野兽拼命的,打人跟玩儿似的。” “独眼龙这次踢到铁板了。” 独眼龙越打越慌,越慌越乱。他知道自己不是曹山林的对手,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输,以后就没法混了。 他一咬牙,使出了阴招——假装刺向曹山林胸口,实际上左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石灰,想撒曹山林眼睛。 但曹山林早有防备。他常年打猎,对危险有本能的警觉。看到独眼龙左手掏兜,就知道要使坏。他不但没躲,反而迎上去,猎刀猛地劈下! “当啷”一声,独眼龙手里的弹簧刀被劈飞了。同时曹山林的刀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你输了。”曹山林冷冷地说。 独眼龙脸色煞白,手里的石灰掉在地上。他能感觉到刀尖的冰凉,再往前一点,就能要他的命。 “我……我输了。”他终于认怂。 曹山林收刀:“记住你说的话,以后不许踏进我铺子半步。还有,把今天收的钱还回来。” 独眼龙不敢不从,把昨天和今天收的七十块钱都掏出来,递给倪丽华。 “滚吧。”曹山林说。 独眼龙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倪丽华赶紧过来:“姐夫,你没事吧?” “没事。”曹山林把刀插回刀鞘,“这种混混,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你硬起来,他就软了。” “可他要是报复……” “他不敢。”曹山林说,“我敢跟他动刀,他就知道我不是吓唬人。混江湖的都惜命,不会为了点钱真拼命。” 话虽这么说,曹山林还是留了个心眼。他没马上回屯,而是在铺子里住了一夜,以防独眼龙晚上来捣乱。 果然,半夜里,铺子后窗被人砸了,扔进来一块石头,还泼了粪。但曹山林早有准备,他让王二毛在暗处盯着,自己带人追了出去,抓住了两个捣乱的小混混。 一审,果然是独眼龙指使的。 曹山林没打他们,只是说:“回去告诉独眼龙,这次我饶了你们。下次再敢来,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两个小混混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二天,曹山林去找刀疤脸。刀疤脸现在不怎么管事了,在西街开了个台球厅,整天跟一帮小年轻混在一起。 “刀疤哥,有事请教。”曹山林开门见山。 刀疤脸正在打台球,看见曹山林,放下球杆:“曹猎头,稀客啊。听说你昨天把独眼龙收拾了?” “消息传得真快。” “西街就这么大,屁大点事一会儿就传遍了。”刀疤脸请曹山林坐下,“独眼龙那小子,不地道。打着我的旗号收钱,其实钱都进他自己腰包。我早就想收拾他了,你替我出了口气。” “那刀疤哥的意思……” “你放心,从今往后,你的铺子我亲自罩着,一分钱不用交。”刀疤脸说,“独眼龙那边,我会处理。他要是再敢找你麻烦,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那就多谢了。” 从刀疤脸那儿出来,曹山林心里踏实了。有刀疤脸这句话,独眼龙应该不敢再闹了。 回到铺子,他把情况跟倪丽华说了。倪丽华松了口气,但还有些担心:“姐夫,咱们这么得罪人,以后会不会有更多麻烦?” “麻烦肯定有,做生意哪能没麻烦。”曹山林说,“但咱们不能怕麻烦。你越怕,麻烦越多。你硬气,麻烦就少。” “可咱们毕竟是外地人,在县城没根基……” “没根基就建根基。”曹山林说,“我打算在县城买处房子,把家搬过来。以后你姐、孩子都过来,咱们在县城扎根。” 倪丽华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曹山林早就想好了,“屯里的地可以承包给别人种,咱们专心做生意。等生意做大了,还可以开分店,搞养殖,多种经营。”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倪丽华支持:“姐夫,我跟你干!” 接下来的日子,曹山林开始物色房子。县城房子不便宜,一处带院子的平房要两三千块。他现在手里有一千多存款,不够。但他不急,慢慢攒。 铺子生意越来越好,除了零售,还开始做批发——把野味批发给饭店、食堂。倪丽华很能干,联系了好几家客户,一个月光批发就能赚二三百。 独眼龙果然没再来找麻烦。听说刀疤脸把他收拾了一顿,赶出了西街。现在西街的人都知道了,青山野味铺的老板不好惹,有刀疤脸罩着,自己也有本事。 但新的麻烦又来了。 这天,铺子里来了两个穿工商制服的人,说要检查。倪丽华拿出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都没问题。但其中一个人指着货架上的鹿茸说:“这个有许可证吗?” “鹿茸还要许可证?”倪丽华愣了。 “当然要!鹿是国家保护动物,鹿茸属于野生动物制品,必须有林业部门颁发的特许经营许可证。你们有吗?” 倪丽华傻眼了。这个她真不知道。 “没有就是违法经营。”那人说,“按规定,没收违法所得,罚款五百,停业整顿。” 五百!倪丽华急了:“同志,我们不知道要办这个证,我们现在就去办……” “现在办?晚了!”那人态度强硬,“要么交罚款,要么关门。” 这时曹山林正好来铺子,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又有人找茬。但他看这两个人,虽然穿着制服,但举止不像正规执法人员——上次那俩假冒的也是这样。 “二位同志,哪个单位的?”曹山林问。 “林业局的。”那人说,“你是老板?” “我是。”曹山林掏出烟递过去,“二位辛苦了,抽根烟。” 那人接过烟,态度稍微缓和:“老板,不是我们为难你,是规定。卖野生动物制品必须办证,这是为了保护野生动物。” “是是是,您说得对。”曹山林点头,“但我们真不知道要办这个证。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现在就去办,今天就能办下来。罚款能不能少点?小本生意,实在困难。” “少点?规定就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曹山林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到那人手里,“二位辛苦,买包烟抽。” 那人捏了捏钱,和同伴对视一眼,态度变了:“行吧,看你们态度好,这次就不罚了。但证必须办,明天我再来检查,要是还没办,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一定办,一定办。” 两人走了。倪丽华松了口气,但曹山林说:“这事不对。” “怎么不对?” “林业局的人我认识,没这两个人。”曹山林说,“而且办特许经营证很麻烦,要层层审批,不可能一天办下来。他们就是在敲诈。”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曹山林说,“明天他们再来,咱们这么办……” 第二天,那两个人果然又来了。这次曹山林早有准备。 “二位同志,证我们办好了。”曹山林拿出一个信封。 那人接过信封,打开一看,不是许可证,而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冒充国家工作人员敲诈勒索,已报警。” 两人脸色大变,转身想跑。但门口已经堵了两个人——是刀疤脸和他的手下。 “就是他们?”刀疤脸问。 “就是他们。”曹山林说。 刀疤脸一挥手,手下把两人按住,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假证件和昨天敲诈的五十块钱。 “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的地盘敲诈!”刀疤脸一人给了两个耳光,“说,谁指使的?” 两人不敢不说,原来是东街“福来肉铺”的老板指使的,给了他们五十块钱,让他们来捣乱,想把青山野味铺搞垮。 “福来肉铺?”曹山林想起来了,那家铺子他也去过,老板是个胖子,姓马,以前是国营肉店的经理,后来自己开了铺子。 “这事我来处理。”刀疤脸说,“老马那家伙,不地道,竞争不过就使阴招。我找他谈谈。” 曹山林没拦着。江湖事江湖了,有时候以暴制暴比讲道理管用。 果然,刀疤脸去找了福来肉铺的马老板后,再没人来捣乱了。东街的几家店铺也消停了,知道青山野味铺不好惹。 经过这些事,曹山林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县城做生意,光会经营不行,还得有人脉,有势力。他不混黑道,但得认识黑道上的人,关键时刻能帮忙。 他主动跟刀疤脸搞好关系,隔三差五请喝酒,送点野味。刀疤脸也讲义气,真把曹山林当朋友,有什么事都帮忙。 有了刀疤脸罩着,铺子生意更顺了。到六月底算账,半年净赚了两千多块,比种地十年赚得还多。 曹山林拿着钱,在县城买下了一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带个大院子,能停车,能养狗。花了二千五百块,几乎把存款花光了,但他觉得值。 搬家那天,青山屯的老少爷们都来送。老王拉着曹山林的手:“山林啊,你是咱们屯的骄傲。到了县城,别忘了根,常回来看看。” “王叔放心,我永远是青山屯的人。”曹山林也很感慨,“屯里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新家安顿好,倪丽珍和曹王氏都很满意。房子比屯里的好,有自来水,有电灯,上厕所也不用去外面了。林海转学到了县一小,高兴得不得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新家的炕上,吃着乔迁宴。曹山林举起酒杯:“来,为了新家,为了新生活,干杯!” 大家碰杯,脸上都是笑容。 窗外,县城灯火通明。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比屯里热闹多了。 曹山林看着窗外的灯火,心里充满希望。 路还长,但他已经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从猎户到老板,从屯里到县城。 这一步,他走对了。 接下来,还有更多步要走。 但他不怕。 有家人在,有朋友在,有本事在。 还有什么可怕的? 干就完了。 这就是东北汉子。 认准了路,就往前走。 不回头,不后悔。 一直走,走到天亮。 走到成功。 走到梦想成真。 他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第222章 驯鹿迁徙 季节围猎 一九八二年八月末,兴安岭的夏天即将结束。山上的树叶开始泛黄,早晚的风已经带着凉意。这是驯鹿迁徙的季节——从夏季的高山草甸往秋季的针叶林带迁移,寻找食物和避风处。 这天早上,曹山林刚打开野味铺的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是个鄂伦春汉子,四十多岁,身材不高但很敦实,皮肤黝黑,眼睛细长,穿着传统的狍皮衣,戴着狍皮帽,背着一张弓,腰挎猎刀。 “莫日根大哥!”曹山林惊喜地叫出来,“你怎么来了?” 莫日根是鄂伦春猎人,住在离青山屯八十里外的鄂伦春猎民点。曹山林几年前在山里打猎时认识他的,那次曹山林追一头受伤的野猪,误入了鄂伦春人的猎场,是莫日根帮他解了围,两人因此成了朋友。 “山林兄弟,好久不见。”莫日根汉语说得有点生硬,但能听懂,“我来找你,有事。” “快进来坐。”曹山林把莫日根让进铺子,让倪丽华倒茶。 莫日根坐下,喝了口茶,说:“我们的人看见,大群的驯鹿开始往南迁移了。今年的鹿群特别大,至少有五六百头。按照我们鄂伦春的规矩,这时候要围猎,储备过冬的肉和皮子。” 曹山林眼睛一亮。驯鹿围猎是鄂伦春人的传统,他们有一套独特的方法,不用枪,用弓箭和套索,还能保证鹿群的可持续繁衍。曹山林早就想学,但一直没机会。 “莫日根大哥,你的意思是……” “我想邀请你和你的猎队,参加我们的围猎。”莫日根说,“你们汉人猎人有枪,有狗,有经验。我们鄂伦春人有传统,有方法。咱们合作,一定能大丰收。” “太好了!”曹山林兴奋地说,“什么时候?在哪儿?” “三天后,在鹰嘴岩那边的山谷。鹿群会在那里停留两天,喝水吃草。那是围猎的好时机。” “行!我一定去!” 莫日根又坐了一会儿,详细说了围猎的规矩和方法,然后就告辞了,说要回去准备。 曹山林送走莫日根,立刻开始准备。他召集猎队的人:铁柱、栓子、二嘎、赵小虎、王小山,还有新加入的几个年轻人。又把三条狗带上——青箭、黄风、黑豹虽然都老了,但经验丰富,还能用。 “这次围猎不同往常。”曹山林对大家说,“要跟鄂伦春人合作,得守他们的规矩。第一,不能用枪,只能用弓箭、套索、扎枪;第二,只打公鹿和老弱病残的鹿,母鹿和小鹿不能打;第三,打到的鹿要当场处理,肉、皮、角、筋都要利用,不能浪费。” “不用枪?那咋打?”赵小虎问。 “学鄂伦春人的方法。”曹山林说,“他们世代打猎,有自己的智慧。这次咱们主要是学习,顺便帮忙。” 三天后,天还没亮,猎队就出发了。一共十二个人,四条狗——除了三条老狗,还带了一条年轻的狼青犬,叫“灰狼”,是黑豹的儿子,今年三岁,正当年。 鹰嘴岩离县城六十里,在深山老林里。他们走了一天,傍晚才到。莫日根已经带着十几个鄂伦春猎人在等了。他们扎了临时营地,搭了“撮罗子”——鄂伦春人的传统帐篷,用桦树皮和兽皮搭成,圆锥形,很结实。 “山林兄弟,来了!”莫日根迎上来,跟曹山林拥抱——这是鄂伦春人表示欢迎的方式。 营地已经生起了篝火,火上烤着肉,煮着奶茶。鄂伦春人很热情,招呼曹山林他们坐下,递上热奶茶和烤鹿肉。 曹山林注意到,这些鄂伦春猎人都很精悍,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眼神锐利,动作敏捷。他们的装备很简单:弓是自制的榆木弓,箭是桦木杆、铁箭头;猎刀比汉人的短,但更厚实;还有套索、扎枪、捕兽夹等工具。 吃过晚饭,莫日根开始布置第二天的围猎计划。他用树枝在地上画地形图:“鹿群现在在这个山谷里,明天一早会往南边这个隘口走。我们在隘口两边设伏,等鹿群经过时,用套索和扎枪攻击。记住,不能堵死路,要留一条通道,让母鹿和小鹿通过。” “怎么区分公鹿母鹿?”铁柱问。 “看角。”莫日根说,“现在这个季节,公鹿的角已经骨化,又大又分叉;母鹿的角小,或者没角。小鹿没角。还有,老鹿、病鹿走路慢,跟不上大群,容易分辨。” 曹山林补充:“咱们的人分两组,一组跟鄂伦春兄弟在隘口设伏,一组在山坡上驱赶,把鹿群往隘口赶。狗负责追那些想逃跑的鹿。” 计划定了,大家早早休息。曹山林躺在撮罗子里,听着外面山风呼啸,心里既兴奋又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围猎,还是跟鄂伦春人合作,不能出错。 第二天天还没亮,大家就起来了。吃了简单的早饭——奶茶和肉干,然后分头行动。 曹山林带六个人和四条狗,到山谷北边驱赶鹿群。莫日根带鄂伦春猎人和剩下的六个人,到隘口设伏。 清晨的山谷雾气蒙蒙,能见度不高。但这有利于隐蔽。曹山林他们悄悄摸到鹿群附近,藏在树林里观察。 驯鹿群果然壮观!至少有五六百头,密密麻麻,正在山谷里吃草、休息。公鹿的角像一片小树林,母鹿温柔地舔着小鹿,老鹿在边缘警戒。 “真多啊。”王小山低声说。 “别出声,等信号。”曹山林说。 太阳升起来了,雾气渐渐散去。这时,隘口方向传来一声长啸——是莫日根的信号,表示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行动!”曹山林下令。 六个人从藏身处站起来,挥舞树枝,发出“呜呜”的驱赶声。四条狗也冲出去,汪汪叫着,但不上前扑咬,只是威慑。 鹿群受惊,开始骚动。头鹿——一头巨大的公鹿,角有七八个分叉——站起来,警惕地看了看,然后发出一声鸣叫,带领鹿群往南边的隘口移动。 驱赶开始了。曹山林他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一定距离,既不让鹿群回头,也不让它们惊慌四散。这是技术活,太快了鹿群会狂奔,太慢了它们会停下。 鹿群像一条灰色的河流,缓缓流向隘口。距离隘口还有一里地时,曹山林看见莫日根他们在隘口两边埋伏好了,手里拿着套索和扎枪。 “放慢速度,让鹿群自然通过。”曹山林说。 鹿群进入隘口。隘口很窄,只能容三四头鹿并排通过。鹿群在这里自然减速,排队通过。 就在这时,埋伏的人动了!套索像长了眼睛一样飞出,套住公鹿的角或脖子。扎枪刺向那些明显老弱的鹿。动作快、准、狠,几乎每一下都不落空。 但鹿群没有大乱。母鹿和小鹿被有意放过了,它们惊慌但有序地通过隘口,逃向远方。公鹿和老鹿被留下,挣扎、反抗,但很快被制服。 曹山林看呆了。鄂伦春人的围猎真有智慧!不是赶尽杀绝,而是选择性猎杀,既获取了资源,又保护了种群繁衍。而且他们手法熟练,配合默契,一看就是世代传承的技艺。 战斗(如果算战斗的话)持续了不到半小时。清点战果:一共猎获三十八头驯鹿,其中公鹿二十八头,老弱鹿十头。跑掉的母鹿和小鹿有四百多头。 “丰收!”莫日根高兴地说,“这些鹿够我们整个猎民点吃一个冬天了。” 接下来是处理猎物。这也是鄂伦春人的强项。他们当场宰杀、剥皮、分割。肉切成条,用盐腌上,准备晾成肉干;皮子剥下来,用草木灰处理,防止腐烂;鹿角锯下来,可以做工具和工艺品;筋抽出来,可以做弓弦;骨头也要收集,可以熬汤、做工具。 曹山林带人帮忙,边干边学。鄂伦春人处理猎物的方法很精细,一点不浪费。一张鹿皮,从剥到鞣制,有十几道工序;一块肉,从切割到腌制,也有讲究。 “莫日根大哥,你们这手艺真绝了。”曹山林由衷佩服。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莫日根说,“我们鄂伦春人靠山吃山,但从不糟蹋山。打多少吃多少,不打怀崽的母兽,不打幼崽。这样山里的东西才取之不尽。” 这话让曹山林深思。汉人猎人虽然也有规矩,但有时候为了利益,会打过头。鄂伦春人这种可持续的狩猎理念,值得学习。 忙活到下午,猎物处理得差不多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负责警戒的灰狼突然狂吠起来,冲着西边的树林龇牙咧嘴。紧接着,青箭、黄风、黑豹也站起来,毛发倒竖。 “有情况!”曹山林抓起猎枪。 莫日根也警觉起来,示意大家安静。 西边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低沉的呜咽声。不一会儿,几个灰色的影子从树林里钻出来——是狼!而且不是一两只,是一群,至少有十几只! “狼群!”有人惊呼。 狼群显然是被血腥味吸引来的。它们看见满地的鹿肉和内脏,眼睛都红了,慢慢围上来。 “准备战斗!”莫日根抽出猎刀。 鄂伦春猎人也纷纷拿起武器。曹山林让猎队的人背靠背围成一圈,把处理好的猎物护在中间。 狼群在三十米外停住,龇着牙,流着口水。领头的是只独眼老狼,体型硕大,左眼是个黑洞,右眼冒着凶光。它显然经验丰富,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在观察。 “这是‘独眼王’,这一带的狼王。”莫日根低声说,“我见过它几次,狡猾得很。” 独眼王慢慢往前走,其他的狼跟在后面。距离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开枪吗?”铁柱问。 “等等。”曹山林说,“狼怕火,先点火。” 几个人赶紧把周围的枯枝落叶堆起来,点起火。果然,狼群看见火,停住了,但还不肯退。 独眼王盯着火堆,又盯着人群,似乎在权衡。突然,它仰天长啸——“嗷呜!”声音凄厉,在山谷里回荡。 其他狼也跟着嚎叫。一时间,狼嚎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在召唤更多的狼!”莫日根脸色变了,“得赶紧离开这里!” 但这么多猎物,一时半会儿搬不走。而且天快黑了,在深山老林里夜行,还带着这么多肉,太危险。 曹山林快速思考,有了主意:“莫日根大哥,你们鄂伦春人有没有驱狼的方法?” “有,用‘狼怕草’。”莫日根说,“一种草药,狼闻到味就躲。但我这次没带。” “那用火药。”曹山林从背包里拿出一包黑火药——这是他自己配的,平时用来炸石头、驱野兽,“把火药撒在周围,点燃,爆炸声能吓跑狼。” “试试。” 曹山林把火药撒成一个圈,只留一个缺口。然后点燃引线。 “轰!”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狼群果然被吓住了,往后退了几步。但独眼王很镇定,它只是退了几步,又停住了,眼睛死死盯着人群。 “这老狼成精了。”莫日根说,“一般狼早跑了。” 火药只能吓一时,不能持久。曹山林知道,得想别的办法。他观察地形,发现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个小高地,三面陡坡,只有西面是缓坡,狼群就是从那里上来的。如果能守住缓坡,就安全。 “咱们得建个临时防线。”曹山林说,“用鹿的尸体垒成墙,点上火堆,守一夜。天亮狼自然就散了。” “只能这样了。” 大家赶紧行动。把处理好的鹿肉搬到高地中央,用没处理的鹿尸体垒成一道矮墙,又在墙外点了一圈火堆。人躲在墙后,武器准备好。 天完全黑了。火光照亮了四周,但也照出了更可怕的东西——狼群不但没走,反而更多了!借着火光能看到,周围至少有二三十双绿莹莹的眼睛,像鬼火一样飘来飘去。 独眼王坐在最前面,像将军在视察战场。它很耐心,知道人类有火,有武器,硬攻会吃亏。它在等,等火熄灭,等人困马乏。 对峙开始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火堆渐渐变小。有人添柴,但柴不多了。 “得派人去捡柴。”曹山林说。 “我去。”莫日根站起来,“我眼神好,动作快。” “我跟你去。”曹山林说。 两人拿着砍刀,悄悄从矮墙后溜出去,到附近的树林里砍柴。狼群发现了,慢慢围上来。 独眼王亲自带队,它不着急进攻,只是跟着,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它在试探,看人类敢不敢反击。 曹山林和莫日根不敢恋战,砍了几捆柴就赶紧往回跑。狼群追了几步,但没真扑上来。 回到营地,添上火,火光又亮了。狼群退回去,继续等待。 这样来回几次,柴够用了,但人也累得够呛。而且精神高度紧张,更容易疲劳。 下半夜,最危险的时候到了。火堆虽然还燃着,但小了。很多人困得直打盹,狗也累得趴下了。 独眼王看准时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狼群立刻行动!它们分成三组,一组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两组从侧面悄悄接近。 “来了!”曹山林喊醒打盹的人。 正面,五六只狼冲上来,但冲到火堆前就停住,龇牙咧嘴,吸引火力。侧面,真正的攻击开始了——十几只狼从左右两边同时扑向矮墙! “左边!”“右边!”曹山林和莫日根分头指挥。 战斗爆发了。猎刀、扎枪、弓箭,还有猎枪——这时候顾不得规矩了,曹山林开了枪,“砰”的一声,打中一只狼。狼群稍微一滞,但很快又扑上来。 四条狗也参战了。黑豹虽然腿瘸,但勇猛不减,一口咬住一只狼的脖子;青箭和黄风配合,一左一右夹击;灰狼年轻气盛,直接扑向独眼王! 独眼王不愧是狼王,它不跟灰狼硬拼,而是灵活躲闪,找机会反击。一狼一狗缠斗在一起。 混战中,曹山林看见一只狼扑向倪丽华——她非要跟着来,说想见识鄂伦春围猎。曹山林来不及多想,冲过去,猎刀狠狠劈下,把狼劈开。但另一只狼从侧面扑来,咬向他的胳膊。 “姐夫小心!”倪丽华举起一根燃烧的木柴,砸向那只狼。狼被烫到,松了口。 曹山林胳膊被咬伤了,血流如注。但他顾不上包扎,继续战斗。 狼群虽然凶悍,但人类有武器,有火,还有狗帮忙。战斗了十几分钟,狼群丢下七八具尸体,退回去了。独眼王也受了伤,一瘸一拐地退到黑暗中。 但它还没放弃。它蹲在远处,死死盯着营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其他狼围在它身边,舔它的伤口。 “这老狼,真倔。”莫日根喘着气说。 “它在等我们松懈。”曹山林包扎着伤口,“不能给它机会。” 大家轮流休息,一部分人警戒,一部分人睡觉。狗也轮班,两条睡,两条醒。 天快亮时,狼群又发动了一次进攻,但这次规模小,更像试探。被击退后,独眼王终于意识到讨不到便宜,仰天长啸一声,带着狼群退走了。 东方泛白,太阳出来了。狼群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满地的狼尸和血迹。 清点损失:三个人受伤,都不重;四条狗都挂了彩,但没生命危险;损失了一些鹿肉,被狼叼走了一些。 “总算过去了。”莫日根松了口气。 “这独眼王,以后还会不会来?”曹山林问。 “会。”莫日根肯定地说,“它记仇。这次吃了亏,下次会找机会报复。不过咱们鄂伦春人有句话:狼来了打狼,虎来了打虎。怕它,它就欺负你;不怕它,它就怕你。” 吃过早饭,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返回。猎物太多,一次运不走,得分几次。莫日根说,他们鄂伦春人会在这里建个临时仓库,把肉腌好晾干,慢慢运回猎民点。 曹山林他们只带了一部分——十头鹿的肉和皮子,这是莫日根坚持要给的报酬。 “山林兄弟,这次多亏你们帮忙。”莫日根说,“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 “莫日根大哥客气了,我们也学到了很多。”曹山林真诚地说,“以后咱们常来往,互相学习。” 分别时,鄂伦春猎人唱起了古老的猎歌,声音苍凉悠远,在山谷里回荡。曹山林虽然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那种对山林的敬畏,对猎物的感恩,对生活的热爱。 回程路上,大家都沉默着,回味着这次经历。 “曹哥,鄂伦春人真厉害。”铁柱说,“不用枪,不用套,就能打那么多鹿。” “他们有他们的智慧。”曹山林说,“咱们汉人猎人,也得学学这种可持续的打法。不能光想着眼前,得想着以后。” “可狼群太吓人了。”赵小虎心有余悸,“我昨晚差点尿裤子。” “狼也是山里的一部分。”曹山林说,“它们饿了,来找吃的,天经地义。咱们占了它们的食物,它们来抢,也正常。关键是怎么应对。” “曹哥,你说那独眼王还会不会来找咱们麻烦?” “会。”曹山林说,“所以咱们得做好准备。以后进山,得多带人,多带狗,还要带火药。” 回到县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倪丽珍看见丈夫受伤,心疼得直掉眼泪。 “让你别去别去,非要去!看这伤的……” “没事,皮外伤。”曹山林安慰妻子,“这次收获大,还学了本事,值。” 他把鄂伦春人给的鹿肉、鹿皮拿出来,还有一些鹿角、鹿筋。倪丽珍这才转悲为喜:“这么多!能卖不少钱吧?” “卖一部分,留一部分自己吃。鹿肉滋补,给妈和你补补身体。” 晚上,一家人吃着炖鹿肉,听曹山林讲这次围猎的经历。讲到狼群围攻时,林海吓得往妈妈怀里钻;讲到鄂伦春人的智慧时,倪丽珍听得入神。 “山林,你说咱们能不能也学鄂伦春人,搞可持续打猎?”倪丽珍问。 “能,而且必须学。”曹山林说,“我打算在猎队里立新规矩:不打母兽,不打幼崽,不打怀孕的;春天禁猎,让动物繁殖;每次打猎不能超过一定数量。” “那要是别人不听呢?” “慢慢来。”曹山林说,“我先从咱们猎队做起,再影响其他人。时间长了,大家看到好处,就会跟着做。” 夜里,曹山林躺在床上,胳膊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心里很充实。这次围猎,他不仅收获了猎物,更收获了智慧,收获了友谊。 窗外,月亮很圆。 他想起了莫日根唱的猎歌,想起了鄂伦春人对山林的敬畏,想起了独眼王那双倔强的眼睛。 山林啊,养育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动物。 人取之于山林,也要回报山林。 这样,山林才能永续,人才能长久。 这个道理,他以前懂,但没今天懂这么深。 从今往后,他要做个不一样的猎人。 不只是为了生存而猎。 更是为了传承而猎。 为了子孙后代,还能看到这片山林,还能打到猎物。 这就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的觉悟。 路还长,但他方向更明确了。 这就够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还要进山,还要打猎,还要生活。 但不一样了。 他会带着新的理念,新的方法。 走向更远的山林。 走向更深的智慧。 因为,他是猎人。 不只是猎取猎物。 更是猎取智慧。 猎取传承。 猎取未来。 这就是他的路。 他会一直走下去。 第223章 林场危机 黑熊再袭 一九八二年十月底,兴安岭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还没完全枯黄的草地上,很快就化了。但这是信号——冬天真的要来了。 这天上午,曹山林正在野味铺后面的院子里熏制一批新到的狍子肉。熏炉里松枝燃烧的烟气袅袅升起,混合着肉香,飘满了整个院子。倪丽华在铺子里招呼客人,生意不错,一早上就卖了三十多块。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曹山林抬头,看见林场保卫科的小张急匆匆跑进来,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曹哥!曹哥!出大事了!”小张上气不接下气,“林场……林场出事了!” 曹山林放下手里的活:“别急,慢慢说,什么事?” “黑熊!又是黑熊!”小张抹了把汗,“这次不是一头,是好几头!把三号工棚围了,里面六个工人困住了,出不来!” 曹山林心里一沉。三号工棚在伐木区最深处,离林场本部有十来里路,是个临时工棚,工人们吃住都在那儿。现在被黑熊围了,情况危急。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小张说,“工人们晚上听见外面有动静,以为是野猪,没在意。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工棚周围全是黑熊脚印,至少四五头!他们不敢出门,用对讲机求救。我们去了几个人,但熊太凶,靠不近工棚。” “为什么不打电话报警?” “打了,派出所说人手不够,让先自己处理。”小张快哭了,“曹哥,现在只能靠你了。你在林场有威信,又有打猎经验,你得救救他们!” 曹山林沉吟片刻。黑熊围攻工棚,这事不寻常。黑熊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受到威胁或者饿极了。现在刚入冬,黑熊应该还没开始冬眠,正在疯狂进食储备脂肪。可能是工棚里有食物气味吸引了它们,也可能是工棚建在了黑熊的活动路线上。 “走,去林场。”曹山林脱下围裙,对倪丽华交代,“我出去一趟,可能晚上回来。铺子你照看着。” “姐夫,小心啊!”倪丽华担心地说。 “知道。” 曹山林骑上自行车,跟小张直奔林场。一路上,小张详细说了情况:被困的六个工人里,有一个是老周——就是前年找曹山林处理黑熊的那个林场老工人。还有两个是刚来的知青,没什么经验。 到了林场,场长老刘已经在办公室急得团团转。看见曹山林,像见了救星。 “山林啊,你可来了!这事……这事闹大了!要是出人命,我这个场长也不用干了!” “刘场长,别急,先说具体情况。”曹山林冷静地问,“工棚里有多少食物?有没有肉?” “有……有一些。”老刘说,“昨天刚送了补给过去:五十斤面粉,二十斤咸肉,还有白菜、土豆。对了,还有两坛子白酒。” “咸肉……”曹山林明白了,“黑熊鼻子灵,十里外都能闻到肉味。肯定是咸肉的气味引来的。”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组织了十几个工人,拿着铁锹、棍子想去救人,但熊太凶,把我们逼回来了。有人提议开枪,但工棚里有人,怕误伤。” 曹山林想了想:“不能硬来。黑熊护食,你去抢它的食物,它会拼命。得用计。” “什么计?” “声东击西。”曹山林说,“找几个人,在工棚东边弄出大动静,吸引黑熊的注意力。我趁机从西边摸进去,把工人带出来。” “这太危险了!万一被熊发现……” “我有经验。”曹山林说,“前年处理过黑熊,知道它们的习性。而且我现在有更好的装备。” 他打开自己带来的背包,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把强光手电筒——这是托人在省城买的,能照一百米;一瓶防熊喷雾——主要成分是辣椒素,喷到熊眼睛里能暂时致盲;还有几挂鞭炮和几个烟雾弹。 “这些东西……管用吗?”老刘怀疑。 “试试才知道。”曹山林说,“总比硬拼强。赶紧组织人,十分钟后行动。” 十分钟后,林场空地上集合了二十多个青壮年工人。曹山林简单布置任务:老刘带十个人,拿着锣鼓、铁桶,到工棚东边一百米处制造噪音;小张带五个人,准备好车辆,等工人救出来立刻接应;曹山林自己带四个人,从西边摸进去。 “记住,”曹山林强调,“东边的人不能靠太近,保持安全距离。看到熊被吸引过去,就慢慢往后退,把熊引开。我们救出人后,会发信号弹,你们看到信号就撤退。” “曹哥,那你呢?”小张问。 “我自有办法脱身。”曹山林说,“开始行动!” 一行人分头出发。曹山林带着四个胆大的工人,绕了一大圈,从西边接近工棚。雪地上,黑熊的脚印密密麻麻,果然有四五头,都是成年熊,个头不小。 距离工棚还有五十米时,他们停下来隐蔽。曹山林用望远镜观察:工棚是个简易木板房,门窗紧闭。周围,四头黑熊或坐或卧,守在那里。最大的一头坐在门口,像门神一样。 这时,东边传来震天的锣鼓声和喊叫声:“哦——嘿!哦——嘿!” 黑熊们立刻警觉起来,抬起头往东边看。最大那头熊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朝东边走了几步,但没走远,又回头看看工棚。 “它们不放心工棚里的食物。”曹山林低声说,“得再加把火。” 他让一个工人点燃一串鞭炮,扔出去。鞭炮在雪地里噼里啪啦炸响,黑熊们吓了一跳,往东边退了几步。 最大那头熊终于被激怒了,嚎叫一声,带着三头熊朝东边冲去。但还有一头熊没动,它比较年轻,胆子小,躲在工棚侧面,探头探脑。 “还有一头。”曹山林皱眉,“得把它引开。” 他拿出防熊喷雾,对身边一个工人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引开它。看到我挥手,你就冲进工棚,让里面的人准备好,跟我走。” “曹哥,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按计划行事。” 曹山林猫着腰,悄悄绕到工棚侧面,距离那头年轻黑熊只有二十米。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正中黑熊屁股。 黑熊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曹山林,发出威胁的低吼。曹山林不退反进,又扔了块石头,然后转身往树林里跑。 黑熊被激怒,追了上来。曹山林跑得不快不慢,既不让熊追上,又不让它跟丢。他把熊引到离工棚一百多米的地方,突然停下,转身,举起强光手电筒,对准熊的眼睛。 强烈的光线刺得黑熊睁不开眼,它用爪子捂眼睛,发出愤怒的嚎叫。曹山林趁机点燃一个烟雾弹,扔在熊脚下。浓烟滚滚,黑熊被呛得直咳嗽,慌乱地后退。 “就是现在!”曹山林朝工棚方向挥手。 那个工人看见信号,立刻冲向工棚,敲门:“老周!开门!快开门!” 工棚门开了一条缝,老周的脸露出来:“快进来!” “不进!跟曹哥走!快!” 六个工人从工棚里冲出来,手里拿着铁锹、斧头当武器。他们跟着那个工人,朝曹山林的方向跑。 这时,东边的锣鼓声停了——老刘他们按计划撤退了。四头黑熊发现上当,愤怒地往回跑。它们看见工棚里出来人,更愤怒了,加速冲过来。 “快跑!”曹山林喊。 八个大人拼命跑,但雪地难行,跑不快。眼看黑熊越来越近,最近的距离不到五十米。 曹山林停下,转身,把最后一个烟雾弹扔出去。烟雾弥漫,暂时挡住了黑熊的视线。但烟雾很快会散,必须想办法拖住它们。 他看到旁边有棵枯树,灵机一动:“上树!快上树!” 八个人手忙脚乱往树上爬。都是林场工人,爬树是基本功,虽然慌乱,但都爬了上去。曹山林爬得最高,坐在一根粗树枝上。 黑熊们追到树下,围着树转圈,愤怒地咆哮。最大那头熊站起来,用爪子拍打树干,树剧烈摇晃。 “抓紧了!”曹山林喊。 黑熊拍了几下,发现拍不倒树——这棵树有合抱粗,很结实。它改变策略,开始爬树! “熊会爬树!”一个年轻工人吓得大叫。 “别怕!”曹山林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瓶白酒,这是他准备用来消毒的,现在派上用场了。他拧开瓶盖,把酒浇在树干上,然后点燃打火机。 “轰”的一声,树干烧起来了!虽然火不大,但熊怕火,爬了一半的那头熊吓得赶紧退下去。 但火很快灭了——雪地里湿度大,木头烧不起来。黑熊们发现火灭了,又围上来。 情况危急。树上的八个人,武器只有几把铁锹斧头,对付不了四头成年黑熊。而且天快黑了,一旦天黑,更危险。 “曹哥,现在咋办?”老周在隔壁树上问,声音发颤。 曹山林快速思考。硬拼不行,只能智取。他想起前年困熊的经历,想起鄂伦春人驱狼的方法…… “有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黑火药,“大家把外套脱下来,撕成布条!” 虽然不明白要干什么,但大家都照做。很快,一堆布条递到曹山林手里。他把黑火药分成几份,用布条包成小包,做成简易炸药包。 “等我扔炸药,爆炸一响,熊肯定会吓跑。咱们趁这个机会下树,往西边跑。西边有条小河,过了河就安全了——熊不喜欢水。” “能行吗?” “试试!” 曹山林点燃一个炸药包,扔下去。“轰!”一声闷响,火光四溅。 黑熊们果然被吓住了,往后退了几步,但没跑远。它们很聪明,知道这种爆炸伤不了它们。 曹山林又扔了一个,这次扔得更近。爆炸声更大,黑熊们又退了几步。 “就是现在!下树!跑!” 八个人赶紧下树,拼命往西跑。黑熊反应过来,又追上来。 雪地奔跑,人哪里跑得过熊。眼看又要被追上,曹山林突然看见前面有个陡坡,坡下就是小河。 “跳坡!滚下去!” 没别的办法了,八个人抱着头,从陡坡上滚下去。坡很陡,滚得头晕眼花,但总算到了坡底。小河就在眼前,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过河!快!” 曹山林第一个踩上冰面。冰很薄,“咔嚓”一声裂了,他掉进冰冷的水里,刺骨的寒。但他顾不上,拼命往对岸游。其他人也跟着跳进河里。 黑熊追到河边,停住了。它们果然不喜欢水,在岸边咆哮,但不敢下河。 八个人游到对岸,爬上岸,冻得直哆嗦,但总算安全了。 “快,活动活动,别冻僵了!”曹山林喊。 大家原地跑步,拍打身体,让血液流通。曹山林点了堆火,让大家烤火取暖。 这时,小张带着接应的人赶到了,还带来了干衣服和热姜汤。 “曹哥!你们没事吧?” “没事,就是冻着了。”曹山林喝了一大口姜汤,身子暖和了些,“工人们都救出来了,一个不少。” 小张数了数,确实是六个工人加曹山林他们四个,一个不少。“太好了!刘场长在东边急坏了,我这就去报信!” “等等。”曹山林说,“那几头黑熊还在河边,得处理。否则它们还会去祸害工棚。” “怎么处理?开枪打死?” “不行。”曹山林摇头,“黑熊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杀。而且它们只是找吃的,不是故意攻击人。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想了想,有了主意:“这样,你们回林场,多拿些肉来——不要咸肉,要鲜肉。再拿几个大铁桶。” “要肉干什么?” “给熊送礼。”曹山林说,“把它们喂饱了,引到深山里,让它们远离工棚。” “这……能行吗?” “试试。总比杀了好。” 小张带人回去拿东西。曹山林和工人们在河边等着,看着对岸。四头黑熊还在那里,焦躁地转圈,不时朝这边吼两声。 一个多小时,小张回来了,带来半扇猪肉,还有几个空铁桶。 曹山林让人把猪肉切成大块,扔到对岸。黑熊们闻到肉味,立刻扑上去抢食。趁着它们吃东西,曹山林带人悄悄过河,在工棚周围撒上硫磺粉和辣椒粉——这是驱熊的,熊讨厌这些味道。 然后又用铁桶做了几个简易的警报器:把铁桶用绳子吊在树上,熊一碰就会发出巨响。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他们撤回林场。曹山林跟老刘说:“工棚暂时不能住了,得换个地方。另外,以后林场的食物要妥善保管,不能露天堆放。垃圾也要及时清理,不能留食物残渣。” “记住了,记住了。”老刘连连点头,“这次多亏你了,山林。说吧,要什么报酬,只要我能办到,一定满足。” 曹山林想了想:“报酬就算了。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林场伐木,能不能留一些树洞、石洞,给熊和其他动物当窝?冬天来了,它们需要地方冬眠。你们把树都砍了,它们没地方住,只能往工棚跑。” 老刘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伐木工人眼里,树就是木材,砍了就是钱。动物?那是林业局的事。 “这个……我得请示上级。” “你请示吧。”曹山林说,“就说我说的:留一些树,不影响大局,还能减少人兽冲突。对林场,对动物,都有好处。” “行,我试试。” 当天晚上,曹山林住在林场。老刘准备了丰盛的晚饭,还有酒。六个被救的工人轮番敬酒,感谢救命之恩。老周喝多了,拉着曹山林的手哭:“山林啊,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后有事,一句话,我老周豁出命也帮你……” “周大哥言重了,都是一个地方的,互相帮忙应该的。” 夜里,曹山林躺在床上,睡不着。他在想今天的经历:黑熊围攻工棚,人熊对峙,跳河逃生……每一幕都惊心动魄。 但最让他思考的,是最后那个问题:人和动物,怎么共存? 林场要伐木,要生产,这是国家的需要,也是工人的饭碗。但动物也要生存,也要栖息地。矛盾啊。 他想起鄂伦春人的智慧:取之有度,用之有节。也许,这就是答案。 第二天,曹山林准备回县城。临走前,他又去工棚那边看了看。黑熊已经不在了,可能是吃饱了回山了。工棚周围他撒的硫磺粉还在,铁桶警报器也挂好了。 老刘送他出来,说:“山林,你昨天说的那个事,我请示了场长,场长说可以考虑。以后伐木,会留一些老树、病树不砍,给动物当窝。” “好,这就好。” 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了。倪丽华看见姐夫回来,松了口气:“姐夫,你可回来了!昨天林场来人报信,说你们被困,姐担心得一晚上没睡。”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曹山林笑着说。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她上下打量丈夫,看见他手上、脸上有擦伤,又心疼了:“又受伤了……” “小伤,没事。”曹山林抱了抱妻子,“这次救了好几个人,值。” 晚上,一家人吃饭时,曹山林把经过讲了。讲到跳河逃生时,林海吓得筷子都掉了;讲到用肉引开黑熊时,倪丽华拍手叫好。 “姐夫,你真聪明!”倪丽华说,“要是我,早就吓傻了。” “经验多了,自然就有办法。”曹山林说,“但这次也给我提了个醒:以后进山,得更小心。熊这东西,看着笨,其实聪明。你惹了它一次,它会记仇。” “那以后林场还会不会有事?”倪丽珍担心地问。 “应该不会了。”曹山林说,“我教了他们防范的方法,也让他们给动物留栖息地。只要人不去惹动物,动物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 夜里,曹山林躺在床上,妻子偎在他怀里。 “山林,你以后……少进山吧。”倪丽珍小声说,“我现在每天提心吊胆的,怕你出事。” “不进山,咱们吃什么?铺子卖什么?”曹山林摸着妻子的头发,“丽珍,我知道你担心。但我有分寸,有经验。而且,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我就是怕……” “怕也没用。”曹山林说,“生活就是这样,有风险,也有收获。咱们从屯里搬到县城,从种地到开店,哪一步没风险?但咱们走过来了,而且过得越来越好。这就值。” 倪丽珍不说话了,只是紧紧抱着丈夫。 窗外,又下雪了。这次雪大,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很快就把院子盖白了。 曹山林看着窗外,心想:这场雪一下,山里的黑熊该冬眠了。它们会找个树洞或者石洞,蜷缩起来,睡过整个冬天。等到明年春天,冰雪融化,它们才会醒来。 那时候,山林又是另一番景象。 而他,还会进山。 打猎,救人,处理麻烦。 这就是他的生活。 也是他的责任。 他不会逃避。 也不能逃避。 因为,他是曹山林。 青山屯走出来的猎户。 县城里的野味铺老板。 林场工人的救命恩人。 这些身份,这些责任,他都得担着。 直到担不动为止。 但还好,他还年轻。 还有力气,还有智慧。 还有家人,还有兄弟。 够了。 这就够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雪会停,天会晴。 他还要继续前行。 带着他的猎刀,他的智慧,他的责任。 走向更深的山林。 走向更远的未来。 因为,路还长。 而他,还在路上。 这就够了。 第224章 烧烤店开张 县城扩张 一九八三年四月,青林县的春天来得晚,但终于来了。柳树抽芽,杏花含苞,县城街道两旁的杨树也泛出了新绿。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曹山林又有了新动作——他在县城东街盘下了一个店面,准备开烧烤店。 店面原来是个国营小吃部,生意不好,承包给了个人,但还是亏本,就转手了。曹山林花三千块钱买下了十年使用权,又花一千块装修。店面不大,六十平米,前面是餐厅,后面是厨房和储藏室。他把原来的砖灶拆了,改成三个大烤炉,又请木匠打了十几张矮桌、几十个小马扎。 “姐夫,你真要开烧烤店啊?”倪丽华看着正在装修的店面,既兴奋又担心,“咱们野味铺刚稳定,你又开新店,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就雇人。”曹山林拿着图纸,指挥工人砌烤炉,“野味铺有你姐和你,我放心。烧烤店我亲自管,再雇几个伙计。” “可烧烤……咱们东北人不常吃这个啊。能卖出去吗?” “能。”曹山林很有信心,“我在省城见过,烧烤可火了。咱们县城还没有专门做烧烤的,咱们是第一家。而且咱们有优势——野味!野鸡、野兔、狍子肉,还有鹿肉、野猪肉,烤出来肯定香。” 倪丽华还是不太懂:“那跟野味铺不是冲突了吗?” “不冲突。”曹山林解释,“野味铺卖生肉,烧烤店卖熟食。有些人买了肉不会做,或者没时间做,就来烧烤店吃现成的。这叫……这叫产业链延伸。” 倪丽华听不懂“产业链”,但她相信姐夫。这些年,姐夫做的决定,还没错过。 装修进行了一个月,五月初,烧烤店准备开张了。曹山林给店起了个名——“青山烧烤”,跟野味铺一个系列。招牌红底金字,很醒目。 开张前,得招人。曹山林贴出招工启事:招烧烤师傅两名,伙计四名,洗碗工两名。工资比国营饭店高,还包吃住。 消息一出,来了不少人应聘。曹山林亲自面试,挑了几个老实能干的。烧烤师傅他选了两个人:一个是原来小吃部的老师傅老杨,会白案,虽然没烤过串,但懂火候;另一个是原来跟刀疤脸混过的小年轻,叫“大刚”,后来改邪归正了,在饭店帮过厨。 伙计里,曹山林特意选了三个原来混街面的小年轻。这三个人他都认识:一个叫“二毛”,十九岁,父母双亡,跟着奶奶过,以前在街上偷鸡摸狗;一个叫“三愣子”,二十岁,脑子不太灵光,但有力气;一个叫“小五”,十八岁,家里穷,辍学早,在街上瞎混。 刀疤脸听说曹山林要收编他以前的小弟,特意来找曹山林。 “曹猎头,你这可帮了我大忙了。”刀疤脸说,“这几个小子,早就想改邪归正,但没地方要他们。你能收留他们,是他们的造化。” “年轻人嘛,走点弯路正常,拉一把就回来了。”曹山林说,“不过我丑话说前头,在我这儿干活,得守规矩:不偷不抢,不欺不诈,不赌不嫖。犯了规矩,立马走人。” “你放心,我帮你看着。他们要是敢捣乱,我收拾他们。” 开张那天,五月十八号,是个星期天。曹山林请了舞狮队,放了鞭炮,还搞了开业酬宾:所有菜品八折,啤酒免费。 东街本来就比西街热闹,加上是新奇玩意儿,开业当天就爆满。店里坐不下,就在门口摆了几桌。烤炉炭火通红,肉串在火上滋滋冒油,香气飘出半条街。 “这是什么肉啊?这么香!” “野鸡肉!还有野兔肉、狍子肉!” “怎么卖?” “野鸡串一毛五,野兔串两毛,狍子肉串两毛五。啤酒一毛五一瓶,今天免费!” “来十串野鸡,十串野兔,五瓶啤酒!” “好嘞!” 三个原来混街面的小年轻,穿上统一的白围裙,端着盘子穿梭在桌子间,竟然有模有样。二毛嘴甜,会招呼客人;三愣子有力气,搬啤酒箱、收桌子利索;小五机灵,算账快。 老杨和大刚在烤炉前忙得满头大汗,但手艺越来越好。曹山林自己也上手烤,他烤的肉串火候掌握得最好,外焦里嫩,撒上特制的调料,香得人掉眉毛。 第一天营业到晚上十点,客人还不断。曹山林算账,营业额二百三十八块!刨除成本,净赚八十多。 “开门红!”倪丽华来帮忙,看着一箱子钱,眼睛都直了。 “这才刚开始。”曹山林虽然累,但高兴,“明天估计人更多。” 果然,第二天、第三天,客人越来越多。很多人是听朋友介绍来的,吃了都说好。青山烧烤的名声很快传开了,不光东街的人来吃,西街、南街、北街的人都慕名而来。 生意好了,麻烦也来了。 这天晚上,店里来了七八个年轻人,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善茬。为首的是个胖子,剃着光头,脖子上戴条金链子——假的,一看就是镀铜的。 “老板,还有座吗?”胖子大剌剌地问。 “有有有,几位里面请。”二毛赶紧招呼。 胖子一伙人坐下,点了一大堆东西:一百串肉,二十瓶啤酒,还有几个凉菜。吃吃喝喝,大声喧哗,影响其他客人。 曹山林在厨房烤串,听见动静出来看。他一眼就认出那个胖子——是原来福来肉铺马老板的侄子,叫马三,也是个街痞,以前跟独眼龙混过。 “马三,来吃饭欢迎,但小声点,别影响别人。”曹山林走过去说。 马三抬头看见曹山林,皮笑肉不笑:“哟,曹老板,开店了也不通知一声,不够意思啊。” “现在通知也不晚。今天这顿我请了,算给马老板赔不是——上次那事,是误会。” 马三没想到曹山林这么给面子,愣了一下,但随即又硬起来:“请客?我马三吃饭还用你请?看不起我?” “那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马三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就是看不惯你生意这么好。这样吧,以后你这店,我马三罩着,一个月收二百保护费,保你平安。” 二百!周围客人都安静了,看着这边。 曹山林笑了:“马三,你知道这条街谁罩着吗?” “谁?不就是刀疤脸吗?我告诉你,刀疤脸现在不行了,这条街马上换人!” “换谁?你?” “就是我!怎么地?”马三站起来,他带来的几个人也站起来,撸袖子。 店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其他客人有的赶紧结账走人,有的躲到一边看热闹。 二毛、三愣子、小五想上前,被曹山林拦住。 “马三,今天是开张第三天,我不想见血。”曹山林平静地说,“这样,咱们按江湖规矩,单挑。你赢了,我每月给你二百。我赢了,你以后不许踏进我店半步。” 马三看着曹山林,心里打鼓。他听说过曹山林能打,连独眼龙都栽了。但当着这么多小弟的面,不能怂。 “行!单挑就单挑!”马三把外衣一脱,露出肥肉,“怎么打?” “不动刀,不动棍,就动拳头。”曹山林说,“三分钟为限,谁先倒地谁输。倒地后不能再打。” “好!” 两人来到店外空地上,围了一圈人。马三比曹山林胖,也高,但虚胖。曹山林虽然瘦,但结实,常年打猎练出的肌肉像铁疙瘩。 马三先动手,一拳打向曹山林面门。曹山林侧身躲过,同时一拳打在马三肋下。马三吃痛,后退一步,但随即又扑上来,想抱住曹山林摔跤。 曹山林哪能让他抱住,脚下一绊,手上一推,马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马三恼羞成怒,拳脚乱舞。曹山林不慌不忙,见招拆招。他打猎时跟野兽搏斗,练出的都是实用招数,没花架子。几个回合下来,马三挨了好几拳,鼻子出血了,眼睛也青了。 曹山林其实手下留情了,不然马三早趴下了。他想给马三留点面子,免得结死仇。 但马三不领情,越打越急,突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把小刀!朝曹山林刺来! “小心!”有人喊。 曹山林早有防备,一把抓住马三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马三手腕脱臼了,小刀掉在地上。 “啊!”马三惨叫。 “说好不动刀,你不守规矩。”曹山林冷冷地说,“这次是脱臼,下次就是断手。记住了吗?” 马三疼得冷汗直流,连连点头:“记……记住了……” “滚吧。” 马三的人扶着他,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人鼓掌叫好。 曹山林回到店里,对伙计们说:“收拾收拾,继续营业。” 二毛凑过来:“曹哥,你真厉害!那马三以后不敢来了吧?” “不一定。”曹山林说,“这种人,记吃不记打。咱们得防着点。” 果然,第二天,麻烦又来了。不过这次不是马三本人来的,是他找的人——县卫生局的。 三个穿制服的人进店,说要检查卫生。领头的姓孙,是个科长,板着脸。 “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拿出来。” 曹山林拿出来。孙科长看了看,又问:“从业人员健康证呢?” “都有,都办了。” “烤炉的排烟达标吗?有没有环保证明?” “环保证明?”曹山林愣了,“这个没办……” “没办?”孙科长脸一沉,“烧烤产生油烟,污染环境,必须有环保局的批准。你们没批就开业,是违规经营。按规定,停业整顿,罚款五百。” 五百!曹山林心里明白,这是马三搞的鬼。但他不慌,拿出烟递过去:“孙科长,我们不知道要办这个证,您通融通融,我们现在就去办。” “现在去办?晚了!”孙科长态度强硬,“要么交罚款,要么关门。自己选!” 曹山林看了看孙科长身后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眼神躲闪,不敢看他。他明白了,这两个是马三找来演戏的,可能根本不是卫生局的人。 “孙科长,您哪个科室的?我明天去局里找您,咱们好好谈谈。”曹山林说。 “谈什么谈!我是食品卫生科的,说了算!今天就得处理!”孙科长拍桌子。 曹山林笑了:“食品卫生科?我认识你们王科长,上星期还一起吃饭呢。他怎么没说有你这号人?” 孙科长脸色变了:“你……你认识王科长?” “不但认识,还挺熟。”曹山林说,“要不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来一趟?” 孙科长慌了:“不……不用了。那个……可能是我搞错了,你们先营业,证的事慢慢办……” 说完,带着人匆匆走了。 曹山林看着他们的背影,冷笑。这种伎俩,他见多了。 但这事给他提了醒:开店不光要应付街面上的混混,还得应付官面上的检查。得把手续办全,把关系打通。 他去找了刀疤脸。刀疤脸现在虽然不怎么混了,但人脉还在。 “卫生局、环保局、工商局,我都得打点。”曹山林说,“刀疤哥,你有门路吗?” “有。”刀疤脸说,“卫生局的王科长,是我表哥的同学;环保局的李副局长,以前帮过我;工商局的赵所长,爱喝酒,爱吃野味。我帮你引见。” “那就多谢了。” 接下来的几天,曹山林跟着刀疤脸,拜访了几个关键人物。送礼、请客、套交情。他这人实在,不玩虚的,送的礼实在——上好的野味;说的话也实在——就想好好做生意,不惹事。 那些干部看他态度诚恳,又有刀疤脸的面子,都答应帮忙。手续很快办下来了,而且以后检查也会关照。 有了官方保护,生意更顺了。青山烧烤成了东街最火的店,晚上经常客满,得排队。 曹山林把烧烤店和野味铺联动起来:野味铺提供原料,烧烤店加工销售。他还开发了新菜品:烤鹿排、烤野猪蹄、烤飞龙(榛鸡),都是别处没有的。 生意好了,员工待遇也好。曹山林给每个人都涨了工资,还发了奖金。二毛、三愣子、小五这些原来混街面的,现在每月能挣六七十块,比国营厂工人还多。他们感激曹山林,干活特别卖力。 “曹哥,要不是你收留我们,我们现在还在街上瞎混呢。”二毛说。 “好好干,以后娶媳妇,盖房子,过正经日子。”曹山林说。 五月底,曹山林算了算账:野味铺每月净赚四百左右,烧烤店每月净赚八百左右,加起来一千二。这在当时是巨款,县长的工资也就一百多。 有了钱,他做了几件事:第一,把县城的房子翻修了,盖了厢房,扩大了院子;第二,给屯里捐了五百块钱,修了路;第三,给猎队每人发了五十块奖金。 屯长老王来县城看他,看见他家的新房子,感慨:“山林啊,你是咱们屯的骄傲。这才几年,就从猎户变成大老板了。” “王叔,这都是政策好,给了咱们机会。”曹山林说,“您回去跟乡亲们说,谁家有困难,尽管来找我。我能帮一定帮。” “好,好!” 六月初的一天晚上,烧烤店打烊后,曹山林把员工召集起来开会。 “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生意不错,我准备开分店。”曹山林说。 “开分店?在哪儿?”二毛问。 “在西街,跟野味铺挨着。”曹山林说,“西街虽然没东街热闹,但房租便宜,而且咱们有基础——野味铺在那儿,老顾客多。” “那谁去管?” “二毛,你去。”曹山林说,“你跟我半年了,能干,也稳当。西街店你当店长,给你涨工资,每月八十。” 二毛愣住了:“我……我能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曹山林拍拍他的肩,“三愣子、小五跟你去,再招几个人。老规矩:货真价实,服务热情,不欺不诈。” “曹哥,我一定好好干!”二毛激动得眼圈都红了。他一个孤儿,以前在街上偷东西过日子,现在要当店长了,想都不敢想。 “好好干,干好了,以后还有更多机会。”曹山林对所有人说,“咱们青山烧烤,以后要开遍青林县,开到地区,开到省城!只要大家齐心,一定能成!” “好!”大家鼓掌,士气高涨。 夜里,曹山林回到家,倪丽珍还没睡,在灯下记账。 “山林,你真要开分店啊?”倪丽珍问。 “真开。”曹山林说,“现在政策允许,机会难得。咱们得抓住时机,把事业做大。” “可你忙得过来吗?又是野味铺,又是烧烤店,还要管猎队……” “忙不过来就找人。”曹山林说,“我打算让铁柱来县城,帮我管猎队的事。栓子管野味铺的采购。丽华可以当总管,监督几个店。” “你呀,心越来越大了。”倪丽珍摇头,但眼里是骄傲。 “心不大不行。”曹山林说,“丽珍,你看看现在,个体户越来越多,竞争越来越激烈。咱们不进步,就会被淘汰。得不断往前跑,才不会被落下。” “道理我懂,就是担心你太累。” “累点怕什么。”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咱们从屯里搬出来,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吗?现在日子好了,但还不够。我想让咱们的孩子上更好的学校,想让咱妈安享晚年,想帮更多的乡亲过上好日子。这些,都需要钱,需要事业。” 倪丽珍看着丈夫,这个从山里走出来的猎户,如今已经是个有眼光、有魄力的企业家了。她为丈夫骄傲,也心疼丈夫的辛苦。 “那你答应我,别太拼命,注意身体。” “我答应。” 窗外,月光如水。县城已经安静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曹山林躺在床上,想着接下来的计划:西街分店六月开张,七月去地区考察,看看能不能在地区开分店;猎队要扩大,不光打猎,还要搞养殖,养野猪、养鹿;野味铺要增加品种,不光卖肉,还要卖山货、药材…… 事情很多,但他不慌。 他有经验,有人手,有资金。 最重要的是,他有信心。 改革开放给了普通人机会,他抓住了,而且抓得很好。 从猎户到老板,从屯里到县城,从一家店到两家店,马上就要三家店。 这一步一步,他走得很稳。 也很快。 但他知道,不能停。 时代在变,他也要变。 变得更强,更好。 这就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命运。 他不会停。 永远不会。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要继续前行。 带着他的事业,他的家人,他的兄弟。 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因为,路还长。 而他,正当年。 干就完了! 第225章 狗獾夜猎 技巧教学 一九八三年八月,兴安岭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白天虽然还热,但太阳一落山,山风一吹,就得加件外套。这是狗獾最活跃的季节——狗獾这种小兽,白天躲在洞里睡觉,晚上才出来觅食,专门偷吃庄稼、祸害菜园。 这天下午,青山屯的老李头气呼呼地跑到县城找曹山林。老李头是屯里的种菜能手,承包了三亩菜地,种了白菜、萝卜、大葱,长势正好。可最近几天,菜地被祸害得不轻:白菜被啃得只剩菜帮子,萝卜被挖出来咬几口就扔,大葱被连根拔起。 “山林啊,你得帮帮我!”老李头一脸愁容,“那些狗獾太可恨了,专挑好的祸害!我白天看着没事,一晚上就糟蹋一大片。再这样下去,我这季菜就白种了!” 曹山林正在烧烤店后院清点新到的木炭,听了老李头的话,放下手里的活:“李叔,别急。狗獾这东西,是得治。我今晚就带人去。” “今晚?能行吗?” “能行。”曹山林说,“狗獾夜出昼伏,就得晚上打。而且现在正是它们准备过冬,疯狂进食的时候,肯定还会来。” 老李头千恩万谢地走了。曹山林立刻召集人手——这次他特意带了几个新人:烧烤店的二毛、三愣子,还有野味铺新来的两个伙计,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没打过猎,但想学。 “今晚教你们打狗獾。”曹山林对五个新人说,“狗獾不是什么猛兽,但狡猾,会挖洞,会放臭气。打狗獾,考的是耐心和技巧。” “曹哥,要带枪吗?”二毛兴奋地问。他以前在街上混,听说过打猎,但从没参与过。 “不用枪。”曹山林说,“狗獾皮值钱,用枪打会把皮子打坏。用套子、夹子,或者直接挖洞。今晚我教你们全套。” 他让新人准备装备:强光手电筒——这是夜猎必备;铁锹、镐头——挖洞用;钢丝套、铁夹子——下套用;还有口罩和手套——狗獾会放臭气,那味道能熏死人。 傍晚,六个人骑着自行车出发。曹山林打头,二毛、三愣子跟在后面,还有两个新人:一个叫赵建国,是退伍兵,身手好;一个叫孙小军,是高中毕业生,有文化,学东西快。 从县城到青山屯十五里路,骑了半个多小时。到了老李头的菜地,天已经擦黑了。菜地在一片缓坡上,周围是树林,果然看到不少獾的脚印——脚印像小猫,但爪印更深,还有拖拉的痕迹,那是獾的长尾巴拖出来的。 “看这儿。”曹山林蹲下,用手电照着地上一串脚印,“这是狗獾的脚印,新鲜,是昨晚留下的。它们从那边林子里出来,经过这片白菜地,然后往那边山坡去了。山坡上应该有它们的洞。” 他们顺着脚印找,果然在山坡下一处灌木丛后发现了洞口。洞口不大,碗口粗细,周围有新刨的土,还有獾毛。 “就这儿。”曹山林用手电照进洞里,洞里黑乎乎的,深不见底,“狗獾的洞一般很深,有的能达到十几米,还有好几个出口。咱们得先找到所有出口,堵死,然后挖主洞。” “那得挖到什么时候?”三愣子问。 “不用全挖。”曹山林说,“找到主洞后,可以用烟熏,把獾熏出来。但烟熏会把獾皮熏坏,不值钱了。最好是用狗撵——咱们没带狗,就用挖的。” 他分配任务:赵建国和孙小军去周围找其他洞口,找到了就用石头堵上;二毛和三愣子准备挖洞的工具;曹山林自己观察地形,确定主洞的方向。 不一会儿,赵建国回来报告:“曹哥,找到了,还有两个洞口,都在十米外,一个在石头缝里,一个在老树根下。都堵上了。” “好。现在开始挖主洞。”曹山林指着洞口,“獾洞一般斜着往下,然后平着走。咱们顺着洞挖,注意听声音——獾在洞里会发出叫声,或者刨土声。” 二毛和三愣子轮流挖。土很硬,挖起来费劲。但两人有力气,挖得很快。挖了一米多深,洞开始拐弯,平着往里延伸。 曹山林趴在洞口听,果然听到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低沉的哼唧声。 “里面有货,不止一只。”曹山林说,“狗獾一般是家族生活,一窝少则三四只,多则七八只。咱们今晚可能掏个獾窝。” 正说着,洞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刨土声,声音往深处去了。 “它们想挖通其他洞口逃跑。”曹山林说,“建国、小军,你们去守那两个堵住的洞口,听到动静就喊。” 两人去了。曹山林让二毛和三愣子继续挖,自己拿着铁锹在旁边准备。 又挖了一米多,突然,“哗啦”一声,前面的土塌了,露出一个大点的空间。手电照进去,只见三只狗獾挤在一起,龇着牙,发出威胁的叫声。 狗獾长得挺丑:身子胖乎乎,毛色灰黑相间,脸上有两道白纹,像戴了个面具。它们看见人,不但不怕,反而弓起背,做出攻击姿态。 “小心,狗獾会咬人,还会放臭气。”曹山林提醒。 话音刚落,一只狗獾突然撅起屁股,“噗”的一声,放出一股黄绿色的气体。那味道……简直无法形容!又骚又臭,还辣眼睛! “我靠!”二毛被熏得连连后退,干呕起来。 曹山林早有准备,戴着口罩,但也被熏得够呛。他赶紧把手电光对准狗獾的眼睛——强光刺眼,狗獾们暂时被镇住了。 “快,用麻袋套!”曹山林喊。 三愣子忍着臭味,拿着麻袋扑上去。但狗獾很灵活,躲开了,反而一口咬向三愣子的手。幸好三愣子戴着手套,没咬透。 “别硬来!”曹山林说,“用铁锹拍!拍晕就行,别拍死!” 二毛缓过劲来,拿起铁锹,看准一只狗獾,一铁锹拍下去。那狗獾被拍晕了,倒在洞里。另外两只更凶了,疯狂地刨土想跑。 这时,外面传来赵建国的喊声:“曹哥!这边洞口有动静!它们想挖开!” “守住!别让它们跑了!”曹山林回喊。 洞里,两只狗獾见逃跑无望,发起狠来,一起扑向二毛。二毛手忙脚乱,铁锹都掉了。曹山林冲上去,一脚踢开一只,另一只咬住了他的裤腿。他抓住那只狗獾的后颈皮,提起来,狠狠摔在地上。狗獾被摔晕了。 最后一只狗獾见同伴都倒了,终于怕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曹山林用麻袋套住它,扎紧口。 “三只,齐了。”曹山林喘着气,洞里臭味还没散,熏得人头疼。 他们把三只狗獾拖出洞,二毛和三愣子已经吐了好几次了。 “曹哥,这味儿……太上头了。”二毛脸色发白。 “狗獾就这样,臭是它的武器。”曹山林说,“不过獾皮值钱,獾油能治烫伤,獾肉……虽然骚,但有人爱吃。一只狗獾全身是宝,能卖二十块钱。” 听说能卖钱,二毛精神了点:“那咱们今晚没白受罪。” 清理完这个洞,曹山林说:“走,去另外两个洞口看看。说不定还有。” 果然,在树根下的那个洞口,赵建国和孙小军守着呢。洞里传来刨土声,但洞口被石头堵得严实,刨不开。 “里面至少还有两只。”曹山林听了听,“这个洞浅,可以直接挖开。” 他们挖开洞口,里面果然有两只狗獾,一大一小,可能是母子。大狗獾很凶,护着小狗獾,龇牙咧嘴。小狗獾吓得直哆嗦。 曹山林看着小狗獾,心里有些不忍。狗獾虽然祸害庄稼,但也是山林里的生灵。而且这小狗獾,可能才几个月大。 “大的带走,小的放了。”他做出决定。 “放了?为什么?”二毛不解。 “小的还没长成,皮子不值钱,肉也少。放了它,等长大了再来祸害庄稼,咱们再打。这叫……可持续发展。”曹山林用了个新学的词。 他用麻袋套住大狗獾,放了小狗獾。小狗獾愣了一会儿,然后一溜烟跑进树林,不见了。 五个狗獾,收获不错。他们把獾装进麻袋,捆在自行车后座上。正要离开,突然听到菜地那边传来动静——不是獾,是人的声音,还有手电光晃动。 “有人!”赵建国警觉地说。 曹山林示意大家隐蔽。他们躲到树林里,观察菜地那边。 只见四五个人影,拿着麻袋、铁锹,正在老李头的菜地里偷菜!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妈的,偷菜的!”二毛低声骂,“比狗獾还可恨!” 曹山林看清了,那几个人里,有一个他认识——是马三的小弟,叫“黄毛”。看来马三没死心,明的斗不过,就来阴的,派人来捣乱。 “怎么办?报警?”孙小军问。 “报警来不及。”曹山林说,“咱们抓现行。” 他让赵建国和孙小军从左边绕过去,二毛和三愣子从右边包抄,自己从正面过去。 那几个人正偷得起劲,突然看见几道光柱照过来,吓了一跳。 “干什么的!”曹山林大喝一声。 黄毛一看是曹山林,先是一慌,随即硬起来:“哟,曹老板,大晚上的不睡觉,来山里散步啊?” “少废话!你们偷菜,跟我去派出所!” “偷菜?谁看见了?”黄毛耍无赖,“我们是在这儿……在这儿抓獾!对,抓獾!老李头请我们来的!” “放屁!”曹山林走过去,“把麻袋打开!” 黄毛的麻袋里,果然装满了白菜、萝卜。人赃俱获。 “曹山林,我劝你别多管闲事。”黄毛露出凶相,“马三哥说了,你要是识相,就把烧烤店的股份分他一半。要是不识相,以后你的店,你的生意,都别想安生!” “就凭你们?”曹山林冷笑,“马三的手还没好利索吧?又想挨揍了?” 黄毛看看曹山林身后,赵建国、孙小军、二毛、三愣子都围上来了,个个手里拿着铁锹、镐头,虎视眈眈。他们只有五个人,而且做贼心虚,不敢硬拼。 “行,曹山林,你有种!”黄毛放下麻袋,“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曹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二毛不甘心。 “不然呢?打一顿?打了他们,马三更有借口找麻烦了。”曹山林说,“咱们现在是正经生意人,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他把黄毛他们偷的菜整理好,放在地头,等老李头明天来拿。然后带着獾,骑自行车回县城。 路上,他一直在想马三的事。这混蛋,看来是盯上他了。明的玩不过,就来阴的:派人捣乱,找关系刁难,现在又偷菜栽赃。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麻烦。 回到县城,已经半夜了。他们把狗獾放在烧烤店后院,明天再处理。曹山林让大家都回去休息,自己却睡不着。 他去找刀疤脸。刀疤脸还没睡,在台球厅里跟几个朋友喝酒。 “曹猎头,这么晚有事?”刀疤脸问。 “马三又找麻烦了。”曹山林把事情说了。 刀疤脸听完,把酒杯一摔:“这王八蛋,给脸不要脸!曹猎头,这事交给我,我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找你麻烦。” “怎么处理?” “你别管了,我有我的办法。”刀疤脸说,“保证干净利落,不给你惹麻烦。” 曹山林知道刀疤脸的手段,虽然不赞同,但有时候,对付无赖就得用无赖的办法。 “谢了,刀疤哥。” “谢什么,咱们是朋友。” 第二天,曹山林处理狗獾。剥皮是个技术活,狗獾皮虽然不如狐狸皮、貂皮值钱,但也不错,一张能卖七八块。獾油是好东西,能治烫伤、冻疮,他留着自己用。獾肉……太骚,没人吃,喂狗了。 下午,刀疤脸来了,说事情解决了。 “我把马三约出来‘谈’了谈。”刀疤脸轻描淡写,“他答应以后不找你麻烦,还赔了你五百块钱损失费——我帮你收下了。” 刀疤脸拿出五百块钱。曹山林没接:“刀疤哥,这钱你留着,请兄弟们喝酒。” “那不行,这是你的。”刀疤脸塞给他,“曹猎头,我知道你是正经生意人,不想沾这些事。以后马三那边,我帮你看着。他要是再敢动歪心思,我打断他的腿。” “那就多谢了。” 马三的事暂时解决了,但曹山林知道,生意做大了,眼红的人会越来越多。得未雨绸缪。 他把几个店的骨干召集起来开会:野味铺的倪丽华、烧烤店的二毛、猎队的铁柱、栓子,还有新提拔的几个管理人员。 “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盯着的人也越来越多。”曹山林说,“从今天起,要建立规章制度:采购要透明,账目要清楚,员工要培训。咱们要做正经企业,不搞歪门邪道。” “曹哥,有人找麻烦怎么办?”二毛问。 “先讲道理,再讲法律。”曹山林说,“咱们手续齐全,合法经营,不怕检查。如果有人捣乱,报警处理。尽量不要私下解决,免得落下把柄。” “那马三那样的混混……” “混混有混混的规矩,我有我的办法。”曹山林说,“你们只管好好经营,其他的我来处理。” 他又特别交代倪丽华:“丽华,你是姑娘家,又是总管,平时多注意安全。晚上不要一个人走夜路,遇到陌生人找茬,别硬顶,打电话给我或者报警。” “知道了,姐夫。” 会后,曹山林去看老耿叔。老耿最近身体不好,风湿犯了,躺在床上。曹山林带了獾油去,这东西治风湿有奇效。 “山林啊,听说你生意做大了,好事。”老耿靠在炕上,抽着旱烟,“但树大招风,你得小心。” “耿叔,我知道。”曹山林给老耿揉腿,“所以才来请教您。您打猎一辈子,见的世面多,给我指点指点。” 老耿想了想,说:“打猎和做生意,其实一个道理: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要知道对手的弱点。马三那样的混混,就像山里的豺狗,单个不可怕,成群就麻烦。对付豺狗,你不能跑,一跑它就追。你得站住,亮出家伙,它就不敢上了。” “我明白了,气势上不能输。” “对。还有,打猎要知道季节,做生意要知道时势。现在政策好,允许个体经营,这是你的‘猎季’。但猎季不会永远有,得抓紧时间,多打猎物,多存粮食。等政策变了,你也有底子扛过去。” “耿叔说得对。” “最后,”老耿看着曹山林,“别忘了根。你是猎户出身,山里的本事不能丢。生意可以做,但打猎的手艺要传下去。哪天生意做不下去了,你还能回山里,饿不死。” 这话让曹山林深思。是啊,他现在是老板了,住县城,开汽车,但根还在山里。打猎不光是谋生手段,更是身份认同,是精神寄托。 从老耿家出来,曹山林决定,以后每个月至少要进一次山,不为了打多少猎物,就为了不丢手艺。还要带新人,教他们打猎的技巧,把这份传承传下去。 晚上回到家,他跟倪丽珍说了这个想法。倪丽珍支持:“是该这样。你现在整天忙生意,好久没进山了。林海都快忘了你是个猎人了。” “那下个月,我带林海进山,教他认脚印,下套子。” “他才七岁……” “七岁不小了。我七岁的时候,已经跟着父亲下套子了。” “那你小心点,别去太深的山。” “知道。” 夜里,曹山林躺在床上,想着老耿的话。生意要做,手艺要传,这两样都不能丢。就像山里的树,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他现在就是那棵树,根在青山屯,在兴安岭;枝叶在县城,在生意场。根深,才能叶茂。 路还长,但他方向明确。 这就够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要继续前行。 带着他的生意,他的手艺,他的传承。 走向更远的未来。 因为,他是曹山林。 从山里走出来的猎人。 在县城立足的老板。 这两个身份,他都要。 而且,都要做好。 这就是他的路。 他会一直走下去。 第226章 倪丽华心事 情感纠葛 一九八三年九月,兴安岭的秋天来得急。一场霜降,山上的树叶一夜之间就黄了大半,在晨光里闪着金灿灿的光。早晚已经很凉了,得穿厚外套,但正午的太阳还挺暖和。 青山烧烤西街分店开张两个月了,生意不错。二毛当店长当得有模有样,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三愣子当副手,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实在肯干,搬货、打扫、招呼客人,从不偷懒。小五管账,这小子机灵,算账又快又准。 倪丽华现在是几个店的总管,每天要巡查野味铺、两家烧烤店,还要管账、管人,忙得脚不沾地。但她喜欢这种忙碌,喜欢被人需要的感觉。从一个山里姑娘,到县城女老板,她只用了三年时间。这三年,她跟着姐夫学经营,学管理,学待人接物,成长得飞快。 但她最近有了心事。这心事,跟姐夫曹山林有关。 那天晚上,烧烤店打烊后,倪丽华照例去店里对账。二毛已经走了,店里只剩下两个值夜的伙计在打扫卫生。她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突然听见后厨传来一阵歌声。 是姐夫在唱歌。曹山林很少唱歌,但偶尔喝点酒,高兴了会哼两句山歌。他嗓子不错,低沉浑厚,唱的是鄂伦春人的猎歌: “高高的兴安岭啊,一片大森林, 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 一呀一匹猎马,一呀一杆枪, 獐狍野鹿满山遍野,打也打不尽……” 倪丽华停下手里的活,静静听着。这首歌她听过很多次,但今晚听起来,格外动情。她想起第一次跟姐夫进山打猎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胆小的姑娘,看见兔子都怕;想起姐夫教她认脚印、下套子、用猎刀;想起那次遇到猞猁,姐夫舍身救她…… 想着想着,她的脸红了,心也乱了。 她今年二十三了,在县城不算老姑娘,但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屯里、县里都有人来说媒,条件都不错:有国营厂的工人,有机关干部,还有做生意的。但她一个都没看上。 为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但不敢承认。 姐夫曹山林,是她见过最有本事的男人。能打猎,能做生意,对家人好,对朋友义气。姐姐倪丽珍真是好福气,嫁了这样的男人。 可是……可是姐夫是姐姐的丈夫啊!她是小姨子,怎么能有这种念头? 倪丽华用力摇摇头,想把那些不该有的想法甩出去。但越是控制,那些念头越是冒出来:姐夫教她打猎时的耐心,姐夫救她时的勇敢,姐夫做生意时的智慧,姐夫对家人的温柔…… “丽华,还没走?” 曹山林的声音突然响起,倪丽华吓了一跳,手里的算盘“啪”掉在地上。 “姐……姐夫,你怎么还没走?” “我刚在后厨试新调料。”曹山林走过来,捡起算盘,“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没什么。”倪丽华低头整理账本,不敢看姐夫的眼睛,“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曹山林关切地说,“你现在管的事太多,别太拼。要不,我给你找个助手?” “不用,我能行。”倪丽华赶紧说,“姐夫,你快回去吧,姐该等急了。” “行,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注意安全。” 曹山林走了。倪丽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样不对,但控制不住。这种感情像春天的野草,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决定多进山打猎。打猎时专心致志,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正好,屯里传来消息,说最近野猪又多了,祸害庄稼。曹山林要组织猎队进山打野猪,倪丽华主动要求参加。 “这次很危险,野猪群不好对付。”曹山林说。 “我不怕。”倪丽华很坚决,“我跟姐夫学了这么久,也该实战锻炼了。” 曹山林看着她,这丫头眼神坚定,不像开玩笑。他想了想,答应了:“行,但你必须全程跟着我,不能擅自行动。” “保证!” 这次进山,除了猎队的老队员——铁柱、栓子、二嘎、赵小虎、王小山,还带了几个新人:烧烤店的二毛、三愣子,还有野味铺的两个伙计。一共十二个人,四条狗——青箭、黄风年纪大了,留在家里看门;带了黑豹和灰狼,还有两条年轻狗。 目标是野猪群。根据屯里人报告,这群野猪至少有七八头,经常在屯子附近的玉米地里祸害,已经糟蹋了好几亩庄稼。 进山前,曹山林做了详细布置:“野猪白天多在林子里休息,晚上才出来觅食。咱们得找到它们的窝,白天堵窝打。这样安全,效率也高。” “怎么找窝?”二毛问。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打猎,很兴奋。 “看脚印,看粪便,看拱痕。”曹山林说,“野猪喜欢在背风向阳、靠近水源的地方做窝,用树枝、草叶铺成。窝周围会有很多脚印,还有它们蹭树留下的泥印。” 他们进了山,顺着野猪的踪迹寻找。倪丽华很认真,仔细观察每一处痕迹。她发现自己的观察力比很多男人都强,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一根断枝的方向,一片被踩倒的草,一块泥巴上的毛发…… “姐夫,你看这儿。”她指着一棵松树树干上的泥印,“新鲜的,应该是昨晚留下的。野猪在这儿蹭痒,泥还没干透。” 曹山林过来看,果然,泥印很新鲜,还有几根黑色的猪毛。“好眼力。顺着这个方向找。” 果然,走了不到一里地,发现了一个野猪窝。窝在一片灌木丛后,用树枝和干草搭成,像个大草堆。窝里还留着余温,说明野猪刚离开不久。 “它们晚上出去觅食,白天应该会回来睡觉。”曹山林判断,“咱们在周围设伏,等它们回来。” 他们在野猪窝周围布置了陷阱和绊索,又在树上搭了几个简易的了望台。曹山林、倪丽华和铁柱上树埋伏,其他人分散在周围树林里。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山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风声。倪丽华坐在树枝上,抱着猎枪,眼睛盯着野猪窝的方向。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丽华,怕不怕?”曹山林在旁边的树上问。 “不怕。”倪丽华说,“有姐夫在,不怕。”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又说这种话? 曹山林没多想,笑着说:“那就好。打猎最重要的是镇定,慌了就容易出错。” 中午时分,野猪群回来了。一共七头:一头大公猪,三头母猪,三头半大的小猪。它们显然不知道有埋伏,大摇大摆地往窝里走。 “准备。”曹山林低声说。 野猪群走到陷阱区时,领头的公猪突然停住了。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鼻子使劲嗅着,耳朵竖起来。 “被发现了?”铁柱小声问。 “不一定。”曹山林说,“野猪鼻子灵,可能闻到了人的气味。但咱们在下风处,气味应该传不过去。” 公猪犹豫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但它很警惕,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观察。 终于,第一头母猪踩到了绊索。“啪”的一声,套子弹起,套住了它的前腿。母猪受惊,拼命挣扎,发出尖利的叫声。 其他野猪也惊了,四散奔逃。但周围都是陷阱和绊索,又有埋伏的人,它们跑不出去。 “开枪!”曹山林下令。 枪声响起。曹山林瞄准那头公猪,一枪打中它的肩膀。公猪皮厚,这一枪没打死,反而激怒了它。它嚎叫着,朝曹山林所在的树冲过来。 “姐夫小心!”倪丽华惊呼。 公猪一头撞在树上,树剧烈摇晃。曹山林差点掉下来,赶紧抱住树干。 这时,其他野猪也被枪声和狗叫声吓得到处乱窜。黑豹和灰狼带着两条年轻狗冲上去,围住一头母猪。但野猪力气大,一头就把灰狼撞翻了。 倪丽华在树上看得清楚,她端起枪,瞄准那头撞翻灰狼的母猪。但她第一次打这么大的猎物,手有点抖。 “稳住呼吸,瞄准脖子。”曹山林在隔壁树上喊。 倪丽华深吸一口气,瞄准,扣动扳机。“砰!”子弹打中母猪的脖子,血涌出来。母猪踉跄几步,倒下了。 “好枪法!”铁柱夸道。 倪丽华心里一喜,但没时间高兴,因为战况还很激烈。那头公猪还在撞树,树根都被撞松了。曹山林在树上不好开枪,怕掉下来。 “姐夫,跳下来!”倪丽华喊。 曹山林看看树下,公猪正红着眼盯着他。这时候跳下去,等于送死。 “不行,它盯着我呢。”曹山林说,“你们继续打其他的,我拖住它。” 但公猪不给他拖时间的机会。它后退几步,然后猛冲过来,这次不是撞树,而是直接往树上爬!野猪不会爬树,但它用獠牙勾住树干,竟然往上窜了一截! 曹山林赶紧往上爬,但树梢细,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咔嚓”一声断了! “姐夫!”倪丽华想都没想,从自己那棵树上跳下来,正好落在公猪背上! 公猪吓了一跳,扭头想咬她。倪丽华抓住猪鬃,整个人趴在猪背上,手里的猎刀狠狠刺向公猪的眼睛。 公猪疼得发狂,在地上打滚,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但倪丽华死死抓住不放,刀一下接一下地刺。 曹山林从树上跳下来,捡起猎枪,但没法开枪——倪丽华在猪背上,怕误伤。 “丽华,松手!跳下来!”他喊。 倪丽华不听,她知道一松手,公猪就会攻击姐夫。她咬紧牙关,又是一刀,这次刺中了公猪的耳朵。 公猪彻底疯了,带着倪丽华往树林深处狂奔。曹山林赶紧追上去,其他人也追上来,但野猪跑得快,很快就把人甩开了。 “丽华!丽华!”曹山林边追边喊,心急如焚。 倪丽华趴在猪背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但她不松手,也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死。她感觉公猪的速度慢下来了,可能是流血过多,也可能是累了。 终于,公猪跑到一条小溪边,脚下一软,倒下了。倪丽华被甩出去,摔在溪水里,浑身湿透,骨头像散了架。 她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公猪躺在岸边,大口喘气,血从眼睛、耳朵、脖子的伤口流出来,染红了一片溪水。它还没死,但没力气了。 倪丽华捡起掉在旁边的猎刀,走过去。公猪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了凶狠,只有痛苦和疲惫。 她举起刀,但手在抖。这是她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么大的猎物,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对不起……”她轻声说,然后一刀刺进公猪的心脏。 公猪抽搐几下,不动了。 倪丽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这时候她才感觉到害怕,后怕。刚才要是掉下来,要是刀没刺中,要是…… “丽华!”曹山林追来了,看见她没事,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他跑过来,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倪丽华胳膊、腿上都是擦伤,但没大碍。 “我没事……”她说,声音在抖。 曹山林紧紧抱住她:“傻丫头!谁让你跳下来的!多危险!” 这个拥抱很用力,很温暖。倪丽华靠在姐夫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汗味和烟草味,突然觉得刚才的冒险都值了。但随即,她又意识到这样不对,想推开。 “姐夫……我身上都是血……” “血怕什么!”曹山林松开她,但还抓着她的肩膀,“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差点……差点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眼睛红了。 倪丽华从没见过姐夫这样。在她印象里,姐夫永远是冷静的,稳重的,天塌下来都不慌。但现在,他慌了。 “姐夫,我真的没事。”她反过来安慰他,“你看,我好好的。” 其他人也赶来了,看见这么大的公猪,都惊呼: “我的天!这么大!” “丽华姐,你太猛了!骑猪打仗啊!” “这猪少说三百斤!” 曹山林让铁柱带人处理野猪,自己扶着倪丽华到一边休息。他拿出水壶,递给她:“喝点水,压压惊。” 倪丽华喝水时,手还在抖。曹山林握住她的手:“别怕,都过去了。” 他的手很大,很暖,很有力。倪丽华看着他,看着这个救过她无数次的男人,心里的感情再也压抑不住。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姐夫……我……” 她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那种矛盾,那种痛苦,让她不知所措。 曹山林以为她是吓的,轻轻拍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第一次杀这么大的猎物,是容易后怕。我当年也是。” 倪丽华哭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后怕,是因为这份不能说的感情。 其他人处理完野猪,抬着战利品下山。这次收获不错:打死四头野猪,包括那头大公猪;活捉一头小猪;跑了两头。 回到屯里,已经是傍晚了。屯里人看见这么多野猪,都围上来看热闹。倪丽华骑猪杀猪的事很快传开了,成了传奇。 “丽华这丫头,比男人还猛!” “曹山林教出来的,能差吗?” “这下好了,野猪祸害不了庄稼了。” 曹山林把野猪肉分了,每家每户都分到几斤。那头小猪他留下养着,说等养大了配种,改良家猪品种。 回到县城,倪丽珍听说妹妹差点出事,吓得脸都白了。 “丽华,以后不许进山了!太危险了!” “姐,我真没事。”倪丽华勉强笑着,“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一身伤!”倪丽珍给她上药,心疼得直掉眼泪,“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爹娘交代……” 曹山林在旁边说:“丽珍,丽华今天表现很好,很勇敢。要不是她,我可能就危险了。” “你还说!”倪丽珍瞪丈夫,“你也是,带她进那么危险的地方!” “好了好了,以后注意。”曹山林赶紧认错。 夜里,倪丽华躺在床上,睡不着。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骑在猪背上的颠簸,刺下那一刀的决绝,姐夫拥抱时的温暖…… 她知道,自己对姐夫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小姨子对姐夫的正常感情。这是不对的,是违背伦理的。但她控制不住。 她想起姐姐对自己的好:从小照顾她,有好吃的留给她,有困难帮她解决。姐姐对她,比亲娘还亲。她怎么能对姐姐的丈夫有非分之想? 痛苦,矛盾,自责。 她决定,以后要跟姐夫保持距离。少见面,少说话,少接触。 但第二天,在店里见到姐夫,看到他关切的眼神,听到他温和的声音,她的决心又动摇了。 这样不行。倪丽华对自己说,必须彻底解决。 几天后,她找了个机会,跟姐夫单独谈话。 “姐夫,我想……我想搬出去住。”她说。 “搬出去?为什么?”曹山林很意外,“家里住得不舒服吗?” “不是,家里很好。”倪丽华低头,“就是……我这么大了,老住在姐姐姐夫家,不好。我想自己租个房子,独立生活。” 曹山林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丽华,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跟我说实话。”曹山林声音很温和,“我是你姐夫,也是你师父。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倪丽华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憋了太久,太痛苦了。 “姐夫……我……我喜欢你……”她终于说出来了,说完就后悔了,转身想跑。 曹山林拉住她:“丽华,你听我说。” 倪丽华不敢回头,肩膀在抖。 “丽华,你是好姑娘,聪明,能干,勇敢。”曹山林说,“但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不是因为你不配,是因为我不能对不起你姐,也不能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知道不对……”倪丽华哭得更厉害了。 “感情这种事,没有对错。”曹山林说,“但人有理智,有责任。我是你姐夫,是你姐姐的丈夫,是你外甥的父亲。这个身份,这个责任,我永远不会丢。” “姐夫,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曹山林拍拍她的肩,“你没错,只是感情走错了方向。以后,你会遇到真正适合你的人。那个人,会全心全意对你好,不用背负任何包袱。” 倪丽华转过身,眼睛红肿:“姐夫,你会讨厌我吗?” “怎么会。”曹山林笑了,“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好徒弟。这点永远不会变。” 这话让倪丽华心里一松,但又一痛。妹妹,徒弟……只能是这样的关系了。 “那……我还搬出去吗?”她问。 “不用。”曹山林说,“你就住家里,咱们还像以前一样。时间会冲淡一切,等你遇到对的人,自然就好了。” 倪丽华点点头。她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从那天起,倪丽华真的开始调整自己的心态。她依然尊敬姐夫,但不再有非分之想。她把精力更多地投入到工作中,把几个店管理得更好。 她也开始留意身边的年轻人。烧烤店的二毛对她有好感,她能感觉到。二毛人不错,踏实肯干,有上进心。但她现在还没准备好接受新的感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秋天深了,冬天快来了。 这天,曹山林带猎队进山打冬储的猎物。倪丽华也去了,但这次她心态平和了很多。打猎时专心致志,不再胡思乱想。 他们打到一头狍子,两只野鸡。傍晚下山时,夕阳把山林染成了金色。 “丽华,你看,多美。”曹山林指着远山。 “嗯,真美。”倪丽华看着夕阳,心里很平静。 有些感情,就像山里的晨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散了也好。 散了,才能看清前路。 散了,才能轻装前行。 她还要往前走。 带着对姐夫的尊敬,对姐姐的感恩,对自己的责任。 往前走。 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她相信,那个未来,不会太远。 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放下。 放下了,就轻松了。 轻松了,就能走得更远。 这就是成长。 有点痛,但必须经历。 现在,她经历了。 也成长了。 第227章 马鹿之王 深山对决 一九八三年十月末,兴安岭已经是一片金黄。桦树的叶子黄得透明,柞树的叶子红得像火,松树依然苍翠,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美得像一幅油画。这是马鹿发情的季节,也是猎鹿的黄金季节。 这天上午,青山屯的老猎户刘瘸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到县城,直奔曹山林家。刘瘸子六十多了,年轻时打猎摔断了腿,落下残疾,但眼睛依然锐利,经验丰富。 “山林,出大事了!”刘瘸子进门就喊,声音里透着兴奋。 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放下斧头:“刘叔,啥事这么急?” “马鹿!马鹿王!”刘瘸子眼睛发亮,“我看见了,在老秃顶子那边的深山里,一头马鹿王!那角,我的天,最少十二个叉,像两棵树!那体型,比牛还大!我打猎四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马鹿!” 曹山林心里一动。马鹿是兴安岭最大的鹿种,公鹿的角能长到一米多长,分十几个叉。但刘瘸子说的“马鹿王”,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马鹿的范畴。 “刘叔,您确定?” “千真万确!”刘瘸子拍着胸脯,“我趴在石头后面看了半个时辰,它就在山谷里吃草,身边跟着七八头母鹿。那气势,那威严,绝对是鹿王!山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能打到这头鹿王,你这辈子都值了!” 曹山林沉吟着。马鹿王确实难得,鹿角能做工艺品,鹿茸、鹿血、鹿肉都是上等货色。但这么大的马鹿,肯定有灵性,不好打。而且现在是发情期,公鹿为了保护母鹿,攻击性很强。 “刘叔,这事还有谁知道?” “我还没跟别人说。”刘瘸子压低声音,“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赵老黑’他们也往那边去了。赵老黑你也知道,那家伙贪,要是让他知道有马鹿王,肯定要抢。” 赵老黑是邻屯的猎户,五十来岁,长得黑,心也黑,打猎不守规矩,经常越界到青山屯的地盘打猎,还爱抢别人的猎物。曹山林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太对付。 “那咱们得赶紧。”曹山林说,“刘叔,您在家歇着,我组织人进山。” “我也去!”刘瘸子说,“我虽然腿瘸,但眼神好,能带路。” “您这腿……” “没事!挂个拐能走!” 曹山林拗不过,只好答应。他立刻召集猎队:铁柱、栓子、二嘎、赵小虎、王小山,还有倪丽华——她最近心情平复了,又恢复了往日的干练。加上曹山林和刘瘸子,一共八个人。 “这次目标特殊,是马鹿王。”曹山林布置任务,“鹿王警惕性高,身边还有母鹿群,硬打不行。咱们得用计。” “什么计?”铁柱问。 “分兵。”曹山林说,“刘叔带路,铁柱、栓子,你们俩跟我一组,正面接近。二嘎、小虎、小山,你们仨从侧面迂回,把母鹿群驱散。丽华,你枪法好,带两个人在高处埋伏,等鹿王单独出来时开枪。” “明白!” “记住,”曹山林特别强调,“咱们的目标是鹿王,母鹿和小鹿不能打。这是规矩。” 装备准备齐全:猎枪、猎刀、绳索、套索,还有干粮和水。刘瘸子特意带了个老旧的望远镜,说能看清鹿角有几个叉。 中午出发,进山。老秃顶子在青山屯北边三十里,是兴安岭的支脉,山高林密,人迹罕至。走了四个小时,下午四点多才到刘瘸子说的那个山谷。 山谷很隐蔽,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谷里草木丰茂,有条小溪流过。刘瘸子指着山谷深处:“就在那儿,我前天看见的。” 曹山林用望远镜观察,果然看到了鹿群:七八头母鹿在吃草,两头小鹿在嬉戏。但没看到公鹿。 “公鹿呢?”铁柱问。 “可能在树林里休息。”刘瘸子说,“公鹿白天多在隐蔽处休息,早晚才出来。” “那咱们等。”曹山林说,“二嘎,你们仨去侧面埋伏;丽华,你带人去高处;其他人跟我在这儿等。” 大家分头行动。曹山林、铁柱、栓子、刘瘸子躲在谷口的灌木丛后,耐心等待。 太阳慢慢西斜,山谷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这时,树林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头巨大的公鹿走了出来。 “我的天……”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连曹山林都看呆了。这头马鹿,确实配得上“鹿王”的称号:肩高将近两米,体型壮硕得像头小牛;皮毛是深棕色,油光水滑;最惊人的是那对角——从头顶向两侧伸展,像两根粗壮的树枝,每个枝杈都又长又尖,曹山林数了数,左边十二个叉,右边十一个叉,不对称,但更显霸气。 鹿王走到鹿群中,母鹿们立刻围上来,用头蹭它。它很威严,昂着头,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角……能做两个大吊灯!”刘瘸子激动得手抖。 曹山林也在心里评估:这头鹿王,鹿角至少值五百块,鹿茸能卖三百,鹿肉、鹿皮、鹿血加起来又能卖两三百。总价值超过一千块,这在当时是天价。 但就在他准备下令行动时,山谷另一侧突然传来枪声! “砰!砰!” 鹿群受惊,四散奔逃。鹿王很镇定,它没有立刻逃跑,而是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判断危险来源。 “有人抢猎!”铁柱怒道。 曹山林用望远镜看向枪声方向,果然看到几个人影在树林间晃动,领头的正是赵老黑! “妈的,这混蛋!”栓子骂起来。 赵老黑他们也看到了鹿王,正在包抄过来。他们人更多,有十来个,而且已经开了枪,惊动了鹿群。 “曹哥,怎么办?”铁柱问。 曹山林快速思考。现在鹿王已经警觉,硬追肯定追不上。而且赵老黑人多,正面冲突占不到便宜。 “改变计划。”他说,“二嘎,你们从左边绕过去,截住赵老黑他们。丽华,你们在高处开枪警告,不要打人,吓唬他们就行。铁柱、栓子,跟我追鹿王。” “那母鹿呢?”倪丽华在对讲机里问。 “不管了,保住鹿王要紧。” 行动开始。二嘎三人从侧面冲向赵老黑一伙,大声喊:“赵老黑!这是青山屯的地盘!你们越界了!” 赵老黑一愣,看见是曹山林的人,狞笑起来:“越界?山里的东西,谁打到归谁!曹山林呢?叫他出来!” “曹哥没空跟你废话!赶紧走!” “走?老子今天非要打到这头鹿王不可!” 双方对峙起来。这时,高处的倪丽华开枪了,“砰”的一声,子弹打在赵老黑脚前一米处,溅起一片泥土。 赵老黑吓了一跳:“谁?!” “赵老黑,带着你的人赶紧走!”倪丽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再不走,下一枪就不是打地上了!” 赵老黑抬头,看见山坡上有人,但看不清是谁。他知道曹山林的人枪法好,不敢硬拼。 “行!曹山林,你狠!”赵老黑咬着牙,“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人退走了,但没走远,躲在远处的树林里,显然还不死心。 这边,曹山林带着铁柱、栓子追鹿王。鹿王很聪明,它没有往开阔地跑,而是钻进了密林。林子里树密,人跑不快,但鹿灵活,几下就没影了。 “追丢了。”铁柱喘着气说。 曹山林停下来,观察地面。鹿王的脚印很大,很深,在落叶上很好认。 “它往那边去了。”他指着东北方向,“那边是陡坡,它跑不快。追!” 三人继续追。追了约莫二里地,前面是个陡坡,坡下是个深沟。鹿王的脚印在这里消失了。 “会不会跳下去了?”栓子问。 曹山林走到沟边往下看,沟很深,但能看到沟底有新鲜的断枝和脚印。 “它下去了,咱们也得下。” 沟很陡,不好下。他们抓着藤蔓、树根,慢慢往下爬。下到沟底,果然看到鹿王的脚印,还有血迹——赵老黑那一枪可能擦伤了它。 “它受伤了,跑不远。”曹山林说。 顺着血迹和脚印,他们追到一个山洞前。洞口不大,但里面黑乎乎的,深不见底。 “进洞了?”铁柱问。 曹山林观察洞口,有新鲜的鹿毛和血迹。“进去了。但鹿一般不进洞,除非被逼急了。它可能伤得不轻。” “那咱们进去?” “进去。”曹山林抽出猎刀,“小心点,受伤的鹿很危险。” 三人钻进山洞。洞里很黑,曹山林打开手电。洞不深,往里走了十几米,就看见鹿王了——它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腹部有血,果然受伤了。 看见人进来,鹿王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伤太重,没站起来。它盯着曹山林,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倔强和威严。 那眼神,让曹山林心里一震。这头鹿王,在山里称王称霸多年,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但气势不减。 “曹哥,开枪吗?”铁柱问。 曹山林看着鹿王,突然改了主意:“不,不杀它。” “不杀?为什么?咱们追了这么远……” “它受伤了,但还能活。”曹山林说,“鹿王难得,杀了可惜。咱们救它,把它养起来。” “养起来?怎么养?” “送动物园,或者养在咱们的养殖场。”曹山林早就想搞野生动物养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种鹿,这头鹿王正好。 铁柱和栓子面面相觑,觉得曹哥疯了。追了一天,好不容易追到,不杀,反而要救? 但曹山林已经决定了。他慢慢靠近鹿王,嘴里发出温和的声音:“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 鹿王警惕地看着他,但没有攻击。可能它太虚弱了,也可能它感觉到了曹山林的善意。 曹山林检查鹿王的伤:腹部被子弹擦过,皮开肉绽,但不深;左前腿也受伤了,可能是跳沟时摔的。他拿出随身带的急救包,给鹿王清洗伤口,包扎。 鹿王很配合,一动不动,只是偶尔发出低低的呻吟。 包扎完,曹山林说:“得把它弄出去。铁柱,你去叫人来,多叫几个,抬担架。” 铁柱去了。曹山林和栓子在洞里守着鹿王。鹿王渐渐放松下来,闭上眼睛休息。 “曹哥,你说赵老黑他们会不会再来?”栓子担心地问。 “会。”曹山林肯定地说,“他们没走远,肯定在附近盯着。等咱们把鹿王弄出去,他们可能会抢。” “那怎么办?” “兵分两路。”曹山林说,“一路人抬鹿王走大路,吸引注意力;另一路人走小路,把鹿王偷偷运走。” 铁柱带人来了,一共八个,还带来了简易担架。大家小心地把鹿王抬上担架,捆好。 正要出洞,外面突然传来喊声:“曹山林!出来!” 是赵老黑!他果然没走,而且带人堵住了洞口! 曹山林让其他人看好鹿王,自己走出山洞。洞口外,赵老黑带着十来个人,个个拿着猎枪、猎叉,气势汹汹。 “赵老黑,你想怎样?”曹山林平静地问。 “怎样?把鹿王交出来!”赵老黑说,“那鹿是我们先发现的,也是我们先开枪打伤的!你抢我们的猎物,不合规矩!” “规矩?”曹山林笑了,“山里的规矩是,谁打死归谁。你们打伤没打死,我们追到就是我们的。而且,我们现在不打算杀它,要救它。” “救它?你脑子坏了吧?”赵老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曹山林,“那么好的鹿王,你不杀要救?你不想赚钱了?” “钱要赚,但要有良心。”曹山林说,“这头鹿王在山里活了这么多年,不容易。咱们给它条生路,也给自己积点德。” “少废话!交不交?”赵老黑举起猎枪。 曹山林身后,铁柱、栓子他们也出来了,也举起枪。双方对峙,气氛紧张。 这时,倪丽华带着人从高处下来了,二嘎他们也赶到了。曹山林这边人多,而且占据有利地形。 赵老黑看看形势,知道自己不占优势。但他不甘心:“曹山林,你别以为人多我就怕你!今天这鹿王,我要定了!” “那你就试试。”曹山林毫不退让。 眼看就要火拼,突然,山洞里传来鹿王的一声长鸣。声音悲壮,在山谷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老黑脸色变了变,他看看曹山林,又看看山洞,突然说:“曹山林,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谁有资格得到鹿王。”赵老黑说,“咱们比打猎。明天一早,各带三个人,进山打猎。一天为限,谁打的猎物多、好,谁赢。你赢了,鹿王归你,我以后再也不踏进青山屯的地界。我赢了,鹿王归我,你再赔我五百块钱。” 曹山林想了想,这个赌注公平。而且能避免流血冲突。 “行,我跟你赌。” “好!明天日出为始,日落为终。在老鹰嘴集合,清点猎物。” “一言为定。” 赵老黑带人走了。曹山林这边,大家把鹿王抬出山洞,用担架慢慢往山下运。他们走小路,避开了赵老黑的耳目。 回到屯里,已经是半夜了。曹山林把鹿王安置在合作社的空房子里,请李大夫来给鹿王治伤。李大夫看了伤,说:“伤不重,养一个月能好。但这鹿野性难驯,养得住吗?” “试试吧。”曹山林说,“养不住就放归山林。” 夜里,曹山林召集猎队开会,布置明天的赌局。 “赵老黑狡诈,肯定会耍花样。”曹山林说,“咱们得防着点。铁柱、栓子,你们俩明天跟我一组。二嘎、小虎、小山,你们仨另一组,单独行动,打你们的。丽华,你带人在高处观察,盯着赵老黑他们,别让他们使坏。” “姐夫,赵老黑会不会埋伏咱们?”倪丽华担心地问。 “有可能。”曹山林说,“所以咱们得小心。明天进山,枪不离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第二天天还没亮,猎队就出发了。曹山林、铁柱、栓子一组,直奔老鹰嘴。赵老黑已经带着三个人等在那里了。 “曹山林,挺准时啊。”赵老黑皮笑肉不笑。 “开始吧。”曹山林不想多废话。 “好!日落时分,还在这里集合。走!” 双方分头进山。曹山林这组往东,赵老黑那组往西。 秋天的山林,猎物很多。曹山林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一群野鸡,打了三只。又遇到一只狍子,打到了。 但曹山林心里清楚,打这些小猎物,赢不了赵老黑。赵老黑肯定会去找大猎物——野猪、马鹿、甚至熊。 “曹哥,咱们也去找大猎物吧。”铁柱说。 “不,咱们按计划来。”曹山林说,“打猎不能急,越急越容易出错。咱们稳扎稳打,积少成多。” 他们继续打,又打到两只野兔,一只狐狸。收获不错,但都是小猎物。 中午休息时,对讲机里传来倪丽华的声音:“姐夫,赵老黑那边打到一头野猪,不大,一百多斤。他们还发现了一头马鹿,正在追。” “知道了。你继续盯着。” 下午,曹山林这组运气来了——他们发现了一窝狗獾,掏了窝,抓到四只。狗獾虽然小,但皮值钱,能顶半头野猪。 但赵老黑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们追到了那头马鹿,打伤了,正在围捕。 “曹哥,咱们得加把劲了。”栓子说。 曹山林看看天色,已经下午三点了。他想了想,说:“走,去黑瞎子沟,那边可能有野猪。” 黑瞎子沟是野猪经常出没的地方。他们赶到时,果然发现了一群野猪,六七头,正在拱地。但猪群里有小猪,按规矩不能打。 “等它们分开。”曹山林说。 等了半个多小时,猪群分开了:三头大猪往东,两头大猪带小猪往西。曹山林他们追那三头大猪。 追了一里多地,终于追上了。三枪齐发,打倒两头,跑了一头。两头野猪都不小,每头都有二百斤。 “这下差不多了。”铁柱高兴地说。 他们把野猪处理好,只带走最好的部分——四条后腿,两个猪头,还有皮子。其他的埋了,免得引来其他野兽。 日落时分,双方回到老鹰嘴集合。 赵老黑那边收获颇丰:一头野猪,一头马鹿(半大),三只野鸡,两只野兔。 曹山林这边:两头野猪(部分),四只狗獾,三只野鸡,一只狍子,两只野兔,一只狐狸。 清点下来,赵老黑的猎物总重量大,但曹山林的猎物种类多,价值高。 “怎么算?”赵老黑问。 “按市价算。”曹山林说,“野猪一斤五毛,马鹿一斤八毛,狗獾一只十块,野鸡一只三块,野兔一只两块,狍子一只十五块,狐狸一只二十块。” 两人各自算账。最后,赵老黑的猎物值三百二十块,曹山林的猎物值三百五十块。 曹山林赢了! 赵老黑脸色铁青,但不得不认输:“好,曹山林,你赢了。鹿王归你,我以后不来青山屯的地界。” “谢了。”曹山林说,“赵老黑,其实咱们可以合作。你打猎本事不错,但路子走歪了。要是守规矩,咱们可以一起干,赚得更多。” 赵老黑愣了一下,没想到曹山林会说这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说吧。” 赌局结束,各自回家。曹山林他们把鹿王运回县城,养在院子里。鹿王伤好得很快,但野性难驯,经常撞栏杆。 一个月后,鹿王伤好了,曹山林做了一个决定:放它回山。 “姐夫,真放啊?”倪丽华不解,“养了这么久,花了那么多钱……” “它属于山林。”曹山林说,“强行养着,它也不快乐。放了它,咱们心里踏实。” 他们把鹿王运回老秃顶子,解开绳索。鹿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看曹山林,然后仰天长鸣一声,转身跑进了山林。 曹山林看着它的背影,心里很平静。 这次经历,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不属于你,强求不得。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就像倪丽华对他的感情,就像这头鹿王。 放手了,大家都轻松。 放手了,才能各自安好。 这就够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还要进山,还要打猎,还要做生意。 但心态不一样了。 更平和,更从容。 因为,他学会了取舍。 学会了放手。 这就是成长。 三十四岁的曹山林, 还在成长。 还在前行。 路还长。 但他,更稳了。 第228章 录像厅开业 娱乐产业 一九八四年三月,青林县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冰雪还没完全融化,路边的杨树已经吐出了嫩芽。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曹山林又有了新想法——开录像厅。 这个想法是从省城学来的。去年年底,曹山林去省城进货,看见大街小巷开了好多录像厅,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少林寺》、《霍元甲》、《上海滩》……年轻人排着队买票,生意火爆。他进去看了场《少林寺》,被震撼了——原来电影可以这么好看!比县电影院那些老片子有意思多了。 回到青林县,他就开始琢磨。县城只有一家电影院,还是六十年代建的,设备老旧,片子也老。年轻人没什么娱乐,晚上不是打牌就是瞎逛。要是开个录像厅,肯定受欢迎。 但他有顾虑:开录像厅得买录像机、电视机,还得有片源,投资不小。而且这是新鲜玩意儿,政策允不允许?会不会有人说搞“资本主义娱乐”? 他去咨询了工商局。新来的赵局长很开明:“现在改革开放了,只要合法经营,不播黄色、反动的内容,就可以办。我支持你搞,给县里年轻人多个娱乐场所。” 有了这句话,曹山林放心了。他盘下了东街一个倒闭的供销社门市,一百多平米,宽敞。装修花了一个月:前面是放映厅,摆了一百多张折叠椅;后面是机房和办公室;门口立了个大招牌——“青山录像厅”,红底白字,晚上还亮霓虹灯。 设备是从省城买的:一台日本进口的录像机,花了三千块;两台二十四寸彩色电视机,挂在前面左右两边,保证每个座位都能看清;还有一套功放和两个大音箱。 片源是个问题。省城有专门出租录像带的店,但来回一趟得两天。曹山林托人在省城找了家固定的供货商,每月寄新片子来,他付租金。 开业前,他特意去请刀疤脸帮忙。 “刀疤哥,录像厅开张,可能会吸引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你得帮我镇镇场子。” 刀疤脸现在正经多了,开了个台球厅,还娶了媳妇,儿子都两岁了。他拍胸脯:“放心,曹猎头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派两个兄弟常驻你那儿,谁敢捣乱,我收拾他。” 开业那天,四月八号,星期六。曹山林搞了个隆重的开业仪式:请了县文工团来表演,放了鞭炮,还搞了优惠——前三天半价。 消息早就传开了,晚上七点第一场,六点就有人来排队。都是年轻人,男的穿喇叭裤、花衬衫,女的烫着卷发,打扮得时髦。 第一场放的是《少林寺》。当李连杰在银幕上打出一套漂亮的少林拳时,全场沸腾了!年轻人看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惊叹和欢呼。 一场放完,很多人不愿走,要求加场。曹山林又放了《霍元甲》第一集,一直放到半夜。 关门后算账,一天放了五场,每场一百多人,票价五毛,收入二百五十块!刨除电费、租金、片租,净赚一百多。 “姐夫,这生意比烧烤店还赚!”倪丽华兴奋地说。 “新鲜嘛,过阵子可能就淡了。”曹山林很清醒,“但只要能保持一半的上座率,就有的赚。”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生意依然火爆。晚上七点到十一点,放三场,场场爆满。曹山林又增加了白天的场次,放一些武打片、爱情片,吸引家庭主妇和老年人。 录像厅成了青林县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晚上,门口都聚满了年轻人,买票的,等人的,聊天的。旁边的小摊贩也多了起来:卖瓜子花生的,卖汽水的,卖烤地瓜的。 但问题也来了。 这天晚上,第二场刚放完,观众往外走时,门口突然传来争吵声。曹山林出去一看,是几个小混混在调戏一个姑娘。 姑娘十八九岁,穿着连衣裙,长得挺漂亮。几个混混围着她,动手动脚。姑娘吓得直哭。 “干什么呢!”曹山林喝道。 混混头子是个黄毛,转头看见曹山林,嬉皮笑脸:“哟,曹老板,管闲事啊?我们跟妹子聊聊天,不行吗?” “聊天可以,动手动脚不行。”曹山林走过去,“赶紧走,别在这儿闹事。” “我们要是不走呢?”黄毛挑衅。 这时,刀疤脸派来的两个兄弟过来了,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 “黄毛,找抽是吧?”一个兄弟说。 黄毛一看这架势,怂了:“行行行,曹老板面子大,我们走。” 他们走了,姑娘哭着道谢。曹山林让她以后晚上来看录像,最好有人陪着。 这事给他提了醒:录像厅吸引年轻人,也吸引混混。得加强管理。 他制定了新规矩:第一,禁止在录像厅内抽烟、吃瓜子;第二,禁止大声喧哗、起哄;第三,禁止调戏妇女;第四,散场后必须及时离开,不许在门口聚集。 规矩贴出来了,但有些人就是不守。尤其是那些混混,故意捣乱。 这天晚上,放的是《上海滩》,许文强出场时,全场女生尖叫。几个混混趁机起哄,吹口哨,扔瓜子皮。 “安静!”值班的兄弟喊。 混混们不听,反而更来劲了。其中一个站起来,冲着屏幕喊:“许文强,牛逼!” 曹山林从机房出来,走到那人面前:“出去。” “凭什么?” “你违反规定了。” “规定?老子花钱买票,想怎样就怎样!” 曹山林不再废话,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往外拖。那人想反抗,但曹山林手劲大,直接拖到门口,扔了出去。 其他混混想闹,但看见刀疤脸的两个兄弟过来了,都不敢动了。 “还有谁想出去?”曹山林扫视全场。 没人敢吭声。 “想看就好好看,不想看就退票走人。我这儿不欢迎捣乱的。” 从那以后,秩序好多了。但曹山林知道,这治标不治本。要想长久,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想了个办法:组织这些年轻人参加有益的活动。他买了乒乓球桌、羽毛球拍,放在录像厅后面的院子里,免费提供。还组织了篮球队、乒乓球队,定期比赛。 大部分年轻人还是好的,愿意参加活动。但那些混混不愿意,他们就是来找刺激、惹事的。 五月的一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放的是新片子《独臂刀》,打斗场面激烈。放到一半时,两伙混混不知为什么打起来了。先是口角,然后动手,椅子都砸坏了。 刀疤脸的两个兄弟去拉架,也被打了。场面混乱,其他观众吓得往外跑。 曹山林赶紧关了机器,打开灯。只见两伙人还在打,已经有人头破血流了。 “住手!”他大喝一声,但没人听。 他冲进人群,一手一个,把打架的人分开。但人太多,他一个人控制不住。 就在这时,门外冲进来一群人——是刀疤脸带着他的兄弟们来了!原来值班的兄弟看情况不对,赶紧去报信了。 刀疤脸带来十几个人,很快把打架的人制服了。一问原因,可笑——为了一句台词谁说得对。 “都给我滚出去!”刀疤脸吼道,“以后不许踏进录像厅半步!” 混混们被赶走了。曹山林清点损失:打坏了七把椅子,两台电视机被砸了(幸好没坏),还有几个观众受了轻伤。 “曹猎头,这样不行。”刀疤脸说,“你得招保安,专门的保安。我这儿有几个人,退伍兵,身手好,也守纪律。” “行,你帮我找。” 很快,四个退伍兵来上班了。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在门口和场内巡逻。秩序果然好了很多。 但曹山林还不满意。他觉得,这些年轻人之所以闹事,是因为精力过剩,没事干。得给他们找正经事做。 他去找县团委书记,商量能不能在录像厅搞些健康的活动:放科普片,组织读书会,搞技术讲座。 团委书记很支持:“曹老板,你这个想法好!咱们县正缺这样的阵地。我帮你联系,找老师,找片子。” 于是,录像厅的节目单丰富了:周一到周五晚上,还是放电影、电视剧;周六下午放科普片——《动物世界》、《话说长江》;周日下午组织读书会,讨论文学作品;晚上还开夜校,教裁剪、电工、木工。 这些活动一开始人不多,但慢慢就多了。有些年轻人对裁剪感兴趣,有些想学电工找个工作。曹山林免费提供场地,只收一点点电费。 倪丽华负责组织这些活动,她很用心,把各项活动安排得井井有条。她还发现,参加活动的年轻人,打架闹事的少了,学技术的多了。 “姐夫,你看那个小刘,以前老在街上混,现在天天来学电工,可认真了。”倪丽华说。 “这就对了。”曹山林很高兴,“人得有正事干,才不会瞎混。” 但麻烦还没完。录像厅生意太好,眼红的人又来了。 这次是县电影院的经理老陈。电影院生意被录像厅抢了一大半,老陈坐不住了。他去找文化局,说录像厅播的片子没经过审查,是“精神污染”。 文化局的人来检查,曹山林拿出所有录像带的清单,还有省文化厅发的“准播证”。这些都是合法渠道来的正规片子,没问题。 老陈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找人散布谣言,说录像厅放黄色录像,伤风败俗。 谣言传得很快,有些家长不让孩子来了。生意受了影响。 曹山林很生气,但没慌。他印了传单,贴在录像厅门口,列出所有播放的片子,证明都是健康的。又请县广播站的人来参观,做报道。 报道播出了,谣言不攻自破。生意反而更好了——大家都知道青山录像厅放的片子正,管理严。 老陈还不死心,最后使出了杀手锏:降价。电影院的票从三毛降到一毛,还送瓜子。 这招狠。很多人图便宜,又回电影院了。 曹山林算了一笔账:录像厅票价五毛,成本三毛,净赚两毛;电影院票价一毛,肯定亏本,但国营单位有补贴,亏得起。他要是降价,就得亏。 “姐夫,咱们也降价吧?”倪丽华说。 “不降。”曹山林摇头,“咱们跟电影院不一样。咱们是私营,得赚钱。降价是恶性竞争,最后两败俱伤。” “那生意都被抢走了……” “不会。”曹山林很有信心,“电影院片子老,设备旧,环境差。咱们片子新,设备好,环境好。真正想看好片子的人,还是会来咱们这儿。” 果然,降价的热乎劲过去后,录像厅的生意又慢慢恢复了。年轻人还是喜欢看新片子,喜欢录像厅的氛围。 到了六月,曹山林又有了新想法:搞个“电影俱乐部”,会员制。每月交五块钱,可以看任意场次,还送一杯汽水。 这招很成功。一个月就发展了三百多会员,稳定收入一千五百块。加上散客,每月总收入超过三千。 生意稳定了,曹山林开始考虑扩大。他看中了西街一个更大的门市,想开第二家录像厅。但资金不够——买设备、装修,少说得一万块。 他想到了贷款。去县信用社一问,可以贷,但需要抵押。他把野味铺和烧烤店的房产证押上,贷了一万块。 第二家录像厅八月开张,取名“青山录像厅二部”。生意同样火爆。 现在,曹山林有了两家烧烤店、两家录像厅、一个野味铺,还管着猎队。生意越做越大,他越来越忙。 但他没忘了根本——打猎。每个月,他至少进一次山,不为了打多少猎物,就为了不忘本。 九月的一天,他带着林海进山。林海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虎头虎脑的,像他。 “爸,咱们打什么?”林海很兴奋。 “不打什么,就教你认脚印。”曹山林说,“看,这是什么脚印?” “兔子!” “这个呢?” “不知道……” “这是狍子的。狍子脚印比兔子大,步幅也宽。” 父子俩在山里转了一上午,认了好几种脚印。中午,他们在小溪边休息,吃干粮。 “爸,你打猎厉害,还是做生意厉害?”林海问。 “都厉害。”曹山林笑着说,“但打猎是祖传的手艺,不能丢。生意是做给现在,打猎是传给将来。” “将来我也要打猎吗?” “你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曹山林摸着儿子的头,“但手艺要学,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下午,他们打到一只野鸡。林海很开心,说回去让妈妈炖汤。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做好了饭。一家人围坐吃饭,其乐融融。 “山林,你最近太忙了,注意身体。”倪丽珍说。 “知道。”曹山林说,“等生意稳定了,我就轻松点。” 夜里,曹山林躺在床上,想着这半年的经历。从开录像厅到开分店,从被捣乱到解决问题,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他走过来了。 而且走得不错。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好处:给普通人机会,让你施展才华。 他要抓住这个机会,把事业做得更大。 但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证明,他这个山里走出来的猎户,也能在县城立足,也能干出一番事业。 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为了给乡亲们做个榜样。 为了不辜负这个时代。 路还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是曹山林。 从山里走出来的猎人。 在县城立足的企业家。 这两个身份,他都珍惜。 也都做好。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要继续前行。 带着他的手艺,他的事业,他的家人。 走向更远的未来。 因为,路还长。 而他,正当年。 干就完了! 第229章 原麝寻踪 珍贵麝香 一九八四年十月,兴安岭的秋天已经深了。山上的树叶黄了、红了,风一吹,像彩色的雨一样飘落。早晚的霜很重,草叶上、石头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太阳出来才慢慢化去。 这天一大早,曹山林正在院子里练拳——他每天坚持练,说是山里人要有好身体。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县医院的老中医周大夫,六十多岁,白发苍苍,气喘吁吁。 “周大夫,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曹山林赶紧让。 周大夫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黑褐色的粉末,有股特殊的香气——浓烈,但不刺鼻,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山林,你看看这个。”周大夫把粉末递过来。 曹山林接过来闻了闻,眼睛一亮:“麝香?” “好眼力!”周大夫点头,“是上等的麝香,从省城买来的,一两就要三百块!而且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 “这么贵?” “贵有贵的道理。”周大夫说,“麝香是急救要药,治中风、昏迷、心绞痛,有奇效。但现在野生的原麝越来越少,麝香也就越来越稀罕。咱们县医院库存快用完了,省城也缺货。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忙。” “我能帮什么忙?” “进山,找原麝,取麝香。”周大夫郑重地说,“我知道这不容易,原麝机警,跑得快,难找更难抓。但医院真的急需,有几个危重病人等着用药。” 曹山林沉吟着。原麝他见过,也叫“香獐子”,个头像狗,毛色灰褐,公麝肚脐旁有香囊,能分泌麝香。这东西确实难搞:一是少,这些年过度捕猎,原麝都快绝迹了;二是精,稍有动静就跑,追都追不上;三是取香难,活取最好,但活捉原麝比打死难十倍。 “周大夫,不是我不帮,是这事太难。”曹山林实话实说,“我上次见原麝,还是五年前。这几年进山,连脚印都少见。” “我知道难,所以才来找你。”周大夫恳切地说,“你是咱们县最好的猎人,如果你都办不到,那就没人能办到了。价钱好说,医院愿意出高价——活麝一只五百,只要香囊完整;麝香一两三百,有多少收多少。” 这个价钱确实诱人。一只活麝五百,顶得上烧烤店一个月的利润。但曹山林想的不是钱。 “周大夫,我不是为了钱。”他说,“原麝现在是保护动物吧?咱们随便捕猎,会不会……”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周大夫说,“我已经向林业局申请了特许捕猎证,批下来了。为了救命,可以捕猎少量。而且咱们取香不杀生,取完香就放,不影响种群。” 说着,他拿出一个红头文件,盖着林业局的大印。 曹山林看了文件,确实是特许捕猎,限三只。有了这个,就合法了。 “行,我试试。”他答应了,“但得给我时间,得准备。” “多久?” “至少半个月。我得先去找踪迹,摸清原麝的活动规律。” “好,我等你消息。” 周大夫走了。曹山林立刻召集猎队开会,把情况说了。 “原麝?那玩意儿可不好找。”铁柱皱眉,“我上次见,还是七八年前,在老秃顶子那边。” “现在可能更少了。”栓子说,“我听鄂伦春人说,他们那边都少见。” “难也要找。”曹山林说,“医院等着救命。而且这是合法捕猎,有证。咱们不仅要找,还要活捉,取香放生。” “活捉?那更难了。”二嘎摇头,“原麝跑起来跟风似的,狗都追不上。” “所以得用计。”曹山林说,“不能用枪,不能用套子——套子会勒伤。得用网,用陷阱,还得用诱饵。” “什么诱饵?” “原麝爱吃盐。”曹山林说,“在它们常出没的地方撒盐,它们会来舔。咱们在周围布网,等它们来了,收网。” 计划定了,开始准备。曹山林让人做了几张细网——网眼要小,不能伤到原麝的毛皮。又准备了几袋盐,还有麻醉药——是周大夫提供的,能让人或动物暂时昏迷,不伤身体。 十月十五号,猎队出发。这次人不多,就六个:曹山林、铁柱、栓子、二嘎,还有两个新人——录像厅的保安小刘和小王,都是退伍兵,身手好,守纪律。 他们第一站去老秃顶子。那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是原麝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找了三天,只找到一些陈旧的脚印和粪便,没有新鲜痕迹。 “可能不在这儿了。”铁柱说。 “换地方。”曹山林说,“去黑瞎子沟那边看看。” 黑瞎子沟更偏,路更难走。又找了三天,还是没找到。大家有点泄气了。 “曹哥,会不会咱们县已经没原麝了?”小刘问。 “不会。”曹山林很肯定,“这么大的山林,总会有一些。只是它们太精,藏得深。” 第七天,他们在一个叫“鬼见愁”的深谷里,终于发现了新鲜踪迹——几堆新鲜的粪便,还有清晰的脚印。 “是原麝!”曹山林蹲下仔细看,“脚印很小,步幅很大,说明它跑得快。看这粪便,里面有嫩树叶和苔藓,是原麝的食物。而且不止一只,至少两只,一大一小。” “终于找到了!”栓子兴奋地说。 “别高兴太早。”曹山林说,“找到踪迹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得摸清它们的活动规律:什么时候出来觅食,走哪条路线,在哪儿休息。” 他们在深谷里隐蔽下来,轮流观察。观察了两天,摸清了规律:这两只原麝,一大一小,可能是母子。每天早晚出来觅食,中午在谷底的密林里休息。路线很固定,从休息地到觅食地,有一条隐蔽的小道。 “可以动手了。”曹山林说,“在它们经过的小道上布网,撒盐做诱饵。” 他们在小道上选了三个点,每个点都布了网,网上撒了草叶伪装,周围撒了盐。人藏在远处的灌木丛里,用绳子控制网。 第一天,没动静。原麝可能察觉到了异常,绕道走了。 第二天,曹山林调整了策略:把网布得更隐蔽,盐撒得更分散,人藏得更远。 这天傍晚,终于等来了。先是那只小原麝,警惕地走出来,鼻子不停地嗅。它发现了盐,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舔。大原麝跟在后面,更警惕,不时抬头观察。 两只原麝都走到网区了。曹山林一拉绳子,“哗”的一声,网弹起来,罩住了小原麝!大原麝反应极快,往后一跳,躲开了。 小原麝在网里挣扎,发出尖利的叫声。大原麝在不远处焦急地转圈,想救又不敢靠近。 “快!”曹山林冲出去。 大原麝看见人,转身就跑,但没跑远,躲在树林里看。 曹山林他们小心地靠近小原麝。小原麝更慌了,拼命挣扎。曹山林拿出麻醉针,找准机会,一针扎在它屁股上。 很快,小原麝不动了,昏睡过去。 “轻点,别伤着它。”曹山林指挥大家把原麝从网里弄出来,检查。这是一只公麝,成年不久,香囊不大,但已经有麝香了。 “取香吧。”铁柱说。 “等等。”曹山林看向树林里,那只大原麝还没走,探头探脑地看着这边。“那是它妈妈吧?咱们取香,得当着它的面,让它知道咱们不伤害它孩子。” 这个做法很奇怪,但曹山林有他的道理:动物也有感情,也有记忆。如果当着母麝的面取香放生,它可能会记住人类不杀生,以后就不会那么怕人了。 他们当着母麝的面,给小原麝取香。曹山林手法熟练,用特制的小勺伸进香囊,轻轻刮取麝香。麝香是膏状的,黑褐色,香气浓郁。他只取了一半,留下一半——这样原麝还能继续分泌麝香,不会影响生存。 取完香,给小原麝的伤口消毒,敷上草药。然后把它放在地上,解开绳子。 麻醉药效过了,小原麝慢慢醒来,晃晃悠悠站起来。它看见人,想跑,但腿软,跑不快。母麝从树林里跑出来,用头拱拱它,然后一起跑进了树林。 “它们会记住这次经历的。”曹山林说。 “曹哥,你心真好。”小王说。 “不是心好,是长远考虑。”曹山林说,“咱们取香不杀生,原麝就不那么怕人。以后再来取香,就容易些。” 第一次成功,给了大家信心。接下来几天,他们又用同样的方法,捉到了两只原麝,都是公的,取了香,放了。 三只原麝,取到了二两麝香。虽然不多,但够医院应急了。 任务完成,准备下山。但就在这时,出事了。 下山路上,他们遇到了另一伙人——是赵老黑!他带着七八个人,也在这片山里转悠。 “哟,曹山林,巧啊。”赵老黑皮笑肉不笑,“怎么,也来找原麝?” 曹山林心里一紧,但面不改色:“随便转转。赵老黑,你怎么在这儿?” “我?”赵老黑嘿嘿笑,“我也来找原麝啊。听说现在麝香值钱,一两好几百。这么好的买卖,不能让你一个人做了啊。” 曹山林明白了,赵老黑是冲着麝香来的。可能是周大夫买麝香的事传出去了,赵老黑听到了风声。 “赵老黑,原麝是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捕猎。”曹山林说,“我有林业局的特许证,你有吗?” “证?”赵老黑不屑,“山里的东西,谁打到归谁,要什么证!曹山林,你别拿官帽子压我。今天既然碰上了,咱们就说道说道——这片山,你找你的,我找我的,井水不犯河水。但你要是找到了,分我一半。” “凭什么?” “凭我人多。”赵老黑身后的人亮了亮手里的家伙:猎枪、砍刀、套索。 曹山林这边只有六个人,虽然都有枪,但真冲突起来,占不到便宜。 “赵老黑,你这是明抢。”曹山林冷冷地说。 “抢又怎样?”赵老黑耍无赖,“曹山林,我知道你本事大,但双拳难敌四手。你今天要么答应分我一半,要么咱们就拼一拼。你可想清楚,你还有老婆孩子,我可是光棍一条。” 这话带着威胁。曹山林盯着赵老黑,这混蛋是真敢动手的。但他不能怂,一怂以后更麻烦。 “赵老黑,你要想打,我奉陪。”曹山林把猎枪端起来,“但我提醒你,我这些人都是退伍兵,枪法准,下手狠。真打起来,你占不到便宜。” 双方对峙,气氛紧张。赵老黑看看曹山林身后的人,确实都是精壮的汉子,眼神锐利,动作沉稳,不像普通猎户。 他犹豫了。为了点麝香,真拼命不值当。但话已出口,不能认怂。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还有狗叫声。 “什么情况?”赵老黑一愣。 曹山林也警觉起来。枪声是从他们布网的方向传来的——难道还有别人在打原麝? “去看看!”他说。 两伙人暂时休战,一起往枪声方向跑。跑到地方,看见一幕惨状:一只原麝倒在血泊中,已经死了。旁边站着三个人,拿着猎枪,正蹲在地上剥皮。 “妈的!谁让你们打的!”曹山林怒了。 那三个人看见这么多人,吓了一跳。领头的站起来:“你们……你们是谁?” “我问你们是谁!”曹山林走过去,看见死的是只母麝,肚子鼓鼓的,可能还怀着崽。“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原麝!保护动物!” “保护动物?”那人愣了一下,“我们不知道啊……就是看它像獐子,想打点肉……” “不知道?不知道就能随便打?”曹山林气得发抖,“这是一条命!还可能怀着崽!” 赵老黑也走过来,看见死麝,眼珠一转,有了主意:“曹山林,你看,不是我们打的。是这几个不懂规矩的。这样,咱们把他们抓了,送派出所。至于这只麝……反正已经死了,咱们分了,怎么样?” “分你妈!”曹山林火了,“赵老黑,你还有点良心吗?原麝都快绝种了,你还想着分!” “那你想怎样?埋了?多可惜!” 曹山林不理他,走到那三个人面前:“你们哪个屯的?” “靠……靠山屯的。”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把麝埋了,然后跟我去林业局接受处理。”曹山林说,“该罚款罚款,该教育教育。” “是是是……” 赵老黑看曹山林真要把人送官,知道没戏了,哼了一声:“曹山林,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你不也打原麝取香吗?” “我取香不杀生,有特许证。”曹山林拿出证件,“你有吗?” 赵老黑没话说了,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曹山林让那三人把母麝埋了,记下他们的名字和住址,说回去后会向林业局报告,让他们去接受处理。 这事让曹山林心情沉重。原麝本来就少,再这样滥杀,真要绝种了。 回到县城,他把麝香交给周大夫。周大夫很高兴,当场付了钱——二两麝香,六百块。 “山林,你真是帮了大忙!”周大夫说,“这些麝香,能救好几条命。” “周大夫,钱我不要。”曹山林说,“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用这笔钱,印些宣传册,宣传保护原麝、保护野生动物。再请林业局的人,到各屯去讲课,讲法律,讲道理。不能再滥杀了。” 周大夫愣了,没想到曹山林会提这样的请求。他感动地说:“山林,你……你真是有心人。好,这事我帮你办。” 六百块钱,曹山林一分没要,全捐了。周大夫真的印了宣传册,还请了林业局的技术员,到各个屯子巡回宣传。 这事传开了,很多人都说曹山林傻,到手的钱不要。但也有人说他仁义,有远见。 曹山林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知道,山里的东西,不能竭泽而渔。今天你滥杀,明天就没得杀了。今天你保护,明天还有得用。 这就是可持续。 这就是长远。 夜里,他躺在床上,跟倪丽珍说这事。 “六百块啊,你真不要?”倪丽珍有点心疼。 “不要。”曹山林说,“丽珍,咱们现在不缺钱。但山里的东西,越来越缺。今天我取香不杀生,明天别人可能就滥杀。我得带个头,做个榜样。” “你总是想得远。”倪丽珍靠在丈夫怀里,“但我支持你。钱是赚不完的,良心不能丢。” “谢谢你,丽珍。” 窗外,月光很亮。曹山林想起那两只原麝,母子俩跑进树林的背影。它们应该还活着,还在那片山林里生活。 这就够了。 他取香,是为了救人。 他不杀生,是为了给原麝留条活路。 两全其美。 这就是猎人的智慧。 也是生意人的良心。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还要进山,还要打猎,还要做生意。 但会更谨慎,更负责。 因为,他是曹山林。 从山里走出来的猎人。 在县城立足的企业家。 这两个身份,都要对得起。 对得起良心。 对得起山林。 对得起子孙后代。 这就够了。 路还长。 但他,走得更稳了。 第230章 家庭危机 孩子生病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兴安岭已经是一片银白。下了几场雪,山上山下都盖了厚厚的雪被,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早晚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出门得穿棉袄、戴棉帽,哈出的气都变成白雾。 这天早上,曹山林正在院子里扫雪,突然听见屋里传来倪丽珍的惊叫:“林海!林海你怎么了?” 他扔下扫帚冲进屋,看见儿子林海躺在床上,脸色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发干。倪丽珍用手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倪丽珍急得声音都变了,“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曹山林也摸了下,确实烫手。“赶紧送医院!” 他抱起儿子就往县医院跑。倪丽珍抓起棉袄和钱,紧跟在后。 县医院里,周大夫正在查房,看见曹山林抱着孩子冲进来,赶紧接诊。 “高烧,四十度!”周大夫量了体温,脸色凝重,“得赶紧退烧。先打退烧针,再检查病因。” 退烧针打了,林海稍微安静了些,但还在昏睡。周大夫详细检查:听心肺,看喉咙,摸淋巴。 “可能是肺炎。”周大夫说,“得住院。但医院现在缺一种药——安宫牛黄丸。这孩子高烧不退,需要这个药来清热解毒、镇惊开窍。” “缺药?那怎么办?”曹山林急问。 “我已经向省里申请了,但运输需要时间,最少三天。”周大夫说,“这三天,只能用普通药维持。但普通药效果差,就怕烧坏了脑子。” 倪丽珍一听,眼泪就下来了:“周大夫,求您想想办法!我们就这一个孩子……” “别急,别急。”周大夫安慰,“还有一种办法——用野生的熊胆配药。熊胆清热解毒的效果比安宫牛黄丸还好。但必须是新鲜的、完整的熊胆。” 熊胆?曹山林心里一动。他现在就有熊胆吗?没有。上次取熊胆是两年前了,早卖了。现在要新鲜的,就得现打。 “周大夫,熊胆我有办法。”曹山林说,“给我两天时间,我去取。” “你去取?”周大夫惊讶,“现在大雪封山,熊都冬眠了,怎么取?” “我知道有个地方,可能有还没完全冬眠的熊。”曹山林说,“为了孩子,我得试试。” 倪丽珍拉住丈夫:“山林,太危险了!冬天打熊,那是玩命啊!” “玩命也得去。”曹山林坚定地说,“为了儿子,我豁出去了。” 他交代倪丽珍在医院守着,自己回家准备。路上,他一直在想:现在这个季节,大部分熊已经冬眠了,但有些熊因为储存的脂肪不够,或者窝被破坏了,可能还没完全睡熟。这种“半醒”的熊最危险——它饿,它冷,它暴躁。 但他没得选。 回到家,他立刻召集猎队:铁柱、栓子、二嘎、赵小虎、王小山。把事情说了。 “曹哥,我跟你去!”铁柱第一个说。 “我们也去!”其他人纷纷表示。 “不用都去。”曹山林说,“人多反而容易惊动熊。铁柱、栓子,你们俩跟我。其他人留下,帮着照看家里和店铺。” 装备准备:猎枪、猎刀、绳索,还有特制的“醒熊药”——这是老耿叔教的方子,用几种刺激性草药熬成,洒在熊洞口,能把熊熏醒但不会让它发狂。 还要带雪鞋、冰镐、保温毯,以及足够的干粮。冬天进山,保暖和食物是关键。 中午,三人出发。曹山林打头,铁柱和栓子跟在后面,踩着厚厚的积雪,艰难前行。 他们的目标是“黑瞎子沟”——那里有个天然的石洞,是熊喜欢冬眠的地方。曹山林记得,前年在那里见过一头棕熊,当时没打,放了它一条生路。希望它还在那里。 走了四个小时,天快黑了,才到黑瞎子沟。沟里雪更深,有的地方能没到大腿。他们找到那个石洞,洞口被雪封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小口。 “有熊吗?”栓子小声问。 曹山林观察洞口:有新鲜的气流进出,说明里面有活物;洞口周围有爪痕,但被雪盖了一半。他趴在地上,仔细听洞里有没有呼吸声。 “有。”他站起来,“还在睡,但呼吸很浅,可能睡得不深。” “那怎么办?叫醒它?” “得叫醒,但得小心。”曹山林说,“用醒熊药,洒在洞口,然后退到安全距离等着。熊闻到药味会醒,但不会立刻发狂,会先出来看看。” 他们按计划行事。曹山林把醒熊药洒在洞口,三人退到五十米外的一棵大树后,架好枪,准备好绳索。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洞里传来动静: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挪动身体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棕色的、毛茸茸的大脑袋从洞口探出来。 是那头棕熊!它看起来比两年前更壮了,毛色油亮,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它使劲嗅着空气里的药味,打了个喷嚏,然后慢慢爬出洞口。 “好家伙,真大。”铁柱低声说。 棕熊完全出来了,站起来,足有两米高!它晃晃脑袋,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些。然后它看见了曹山林他们,愣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攻击——醒熊药起作用了,它还不算完全清醒,攻击性不强。 “就是现在!”曹山林说,“铁柱,你从左边吸引它注意力。栓子,你从右边扔绳索套它脖子。我正面开枪,打它肩膀,让它失去行动能力。” “明白!” 行动开始。铁柱从树后跳出来,挥舞树枝,大喊大叫。棕熊被吸引,转向他。栓子趁机从右边冲出,甩出绳索,准确地套住熊的脖子。棕熊被套住,本能地往后拽,栓子死死拉住绳子。 这时,曹山林开枪了。“砰!”子弹打中棕熊的右肩。棕熊吃痛,嚎叫一声,人立起来,想挣脱绳索。但栓子力气大,又有铁柱帮忙,绳子绷得紧紧的。 曹山林又开了一枪,这次打中左肩。棕熊两肩受伤,前肢使不上力,跪倒在雪地上。但它还没失去战斗力,后腿蹬地,想往前冲。 “拉紧!”曹山林喊,同时冲上去,用猎刀刺向熊的腹部——这里相对柔软。但熊皮太厚,刀只刺进去一点。 棕熊发狂了,它不顾伤痛,猛地一甩头,把栓子甩飞出去。铁柱想上前帮忙,被熊一掌拍中,摔在雪地里。 眼看要失控,曹山林突然想起老耿叔教的一个绝招:攻击熊的鼻子。熊的鼻子是它最敏感的部位,被打中会暂时失去战斗力。 他捡起一根粗树枝,看准机会,狠狠砸在熊鼻子上! “嗷!”棕熊惨叫,用爪子捂鼻子,眼泪都流出来了。趁这机会,曹山林冲上去,猎刀刺向熊的心脏。但熊还在挣扎,刀刺偏了,只伤到肺。 棕熊倒下了,大口喘气,血从鼻子和嘴里流出来。但还没死。 曹山林举起刀,准备结束它的痛苦。但就在这时,他看见棕熊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凶狠,只有痛苦和哀求。它似乎在说:为什么要杀我?我只是在冬眠…… 曹山林的手抖了。他想起了儿子林海,想起了周大夫说的“新鲜的、完整的熊胆”。为了儿子,他必须取胆。 “对不住了,兄弟。”他轻声说,然后一刀刺下。 棕熊最后抽搐几下,不动了。 战斗结束,但三人都受了伤:铁柱胳膊被熊爪划了一道大口子,栓子摔伤了腰,曹山林自己脸上、手上都是伤。 “赶紧取胆,然后回去。”曹山林说。 取熊胆是个技术活。曹山林手法熟练,但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也是激动。他小心地割开熊的腹部,找到胆囊。胆囊很完整,里面的胆汁饱满,颜色深绿,是上等货。 “这个胆,能救林海的命。”他小心地把熊胆装进特制的木盒里,用雪埋好——低温能保持新鲜。 然后他们处理熊的尸体:皮剥下来,肉割下最好的部分,其他的埋了。熊掌是珍品,他们带了回去。 天已经黑了,他们不敢夜行,在附近找了个山洞过夜。点了堆火,烤熊肉吃。肉很香,但三人没心情享受。 “曹哥,林海会没事的,对吧?”铁柱问。 “会没事的。”曹山林说,“有熊胆,有周大夫,一定能好。” 夜里,曹山林睡不着。他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雪。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他想起了那头棕熊最后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 为了救自己的孩子,杀了另一个生命。这公平吗?他不知道。 但作为一个父亲,他没得选。 第二天一早,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下山。雪更大了,路更难走。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才回到县城。 直接去医院。周大夫看见熊胆,眼睛一亮:“好胆!完整,新鲜,胆汁饱满!我这就配药!” 熊胆配药需要时间,要研磨、调配、熬制。曹山林守在病房外,倪丽珍陪着他。 “山林,你受伤了……”倪丽珍心疼地看着丈夫脸上的伤。 “小伤,没事。”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林海怎么样?” “还在烧,但稳定了些。”倪丽珍说,“周大夫说,用了熊胆药,明天应该能退烧。” 夜里,药熬好了。周大夫亲自给林海喂药。药很苦,林海在昏睡中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喂完药,周大夫说:“今晚是关键。如果能出汗退烧,就没事了。如果还不退……那就麻烦了。” 这一夜,曹山林和倪丽珍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他们轮流用湿毛巾给儿子擦身体,量体温,喂水。 下半夜,林海开始出汗了。先是额头,然后是全身。汗水把被褥都浸湿了。 “出汗了!出汗了!”倪丽珍激动地说。 曹山林摸儿子的额头,果然不那么烫了。体温在下降! 天亮时,林海的体温降到三十八度。虽然还在烧,但已经好多了。 周大夫来检查,松了口气:“好险,再晚半天,可能就伤到脑子了。现在没事了,再吃几天药,调理调理,就能出院。” 曹山林和倪丽珍相拥而泣。儿子救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海一天天好转。烧退了,能吃饭了,能下地走路了。曹山林天天在医院陪着,野味铺、烧烤店、录像厅的事都交给倪丽华和铁柱他们管。 这天,林海能说话了:“爸,我梦见你打了一头大熊。” 曹山林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林海说,“爸,那头熊疼吗?” 这个问题让曹山林无言以对。他该怎么回答?说疼?说它死得很痛苦?还是说不疼,它死得很安详? 最后,他选择说实话:“疼。但爸没办法,为了救你,必须取它的胆。” 林海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等我长大了,我要当医生,研究不用杀动物也能治病的药。” 曹山林眼睛一热,抱住儿子:“好,爸支持你。” 一周后,林海出院了。回家后,曹山林把剩下的熊胆交给周大夫,说:“周大夫,这个您留着,救别的孩子。我不要钱。” “这怎么行?你冒了那么大风险……” “风险是我愿意冒的。”曹山林说,“但熊胆不该用来赚钱。它是救命的药,就该用来救命。” 周大夫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林海病好了,但这事给曹山林提了个醒:家人的健康最重要,钱赚再多,没了健康也白搭。他决定,以后要多陪家人,少冒险。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麻烦又来了。 赵老黑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曹山林打熊救子的事,找到他,阴阳怪气地说:“曹山林,听说你打了头棕熊?那可是国家保护动物啊。你私自猎杀,犯法了吧?” 曹山林冷冷地看着他:“我有林业局的特许证,是为了救人。” “特许证?我看看。” 曹山林拿出证件。赵老黑看了看,突然笑了:“这证是批你猎原麝的,可没批你猎熊。曹山林,你这叫超范围捕猎,也是犯法。” 曹山林心里一沉。赵老黑说得对,证上只写了允许猎原麝三只,没写可以猎熊。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想那么多。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赵老黑皮笑肉不笑,“就是提醒你,这事要是让林业局知道了,你麻烦就大了。不过嘛,咱们是朋友,我不会说出去。但你也得表示表示,对吧?” 这是敲诈。曹山林压着火:“你要多少?” “不多,五百。”赵老黑伸出五根手指,“就当封口费。” 五百?曹山林冷笑:“赵老黑,你穷疯了吧?我告诉你,熊是我打的,是为了救我儿子。你要告就去告,看林业局怎么处理。但我提醒你,我救人在先,事出有因。你敲诈在后,罪加一等。” 赵老黑没想到曹山林这么硬,愣了一下,但还不死心:“曹山林,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真要去告,你这猎户的资格都可能被吊销!” “那就试试。”曹山林不再废话,转身走了。 他知道赵老黑真可能去告,但他不怕。救人要紧,就算受处罚,他也认了。 果然,两天后,林业局的人来了,调查猎熊的事。曹山林如实说了:儿子病重,急需熊胆,情况紧急,来不及申请。 林业局的王局长听了,沉吟良久,说:“曹山林,你的情况特殊,情有可原。但法不容情,你确实违反了规定。这样吧,罚款二百,写份检查,下不为例。” “我认罚。”曹山林说,“但王局长,我有个请求。” “你说。” “能不能简化紧急情况下的审批程序?比如,医院出证明,林业局特批,让救命的事能及时办?” 王局长想了想:“这个建议好,我会向上级反映。” 罚款交了,检查写了,这事就算过去了。赵老黑看没整倒曹山林,气得牙痒痒,但也无可奈何。 经过这事,曹山林更坚定了两个想法:第一,家人的健康最重要;第二,做事要合法合规,不留把柄。 他重新调整了生活和工作:每天早起陪儿子晨练,晚上回家陪妻子吃饭,周末带全家去郊游。生意上的事,他更多放权给倪丽华和铁柱他们,自己只把握大方向。 倪丽珍看到丈夫的变化,很高兴:“山林,你这样真好。钱是赚不完的,一家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是啊。”曹山林说,“以前我总想着赚钱,想着事业,忽略了你们。以后不会了。” 林海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又活蹦乱跳了。但他记住了那个关于熊的梦,学习更用功了,说长大要当医生。 曹山林看着儿子,心里很欣慰。这次危机,虽然惊险,但也让一家人更团结,更珍惜彼此。 这就够了。 钱,可以再赚。 事业,可以再做。 但家人,只有一个。 健康,只有一次。 他要好好守护。 用他的本事,用他的智慧,用他的爱。 守护这个家。 守护这份幸福。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还要前行。 但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带着家人。 一起前行。 走向更安稳的未来。 因为,他是曹山林。 是猎人,是老板。 更是丈夫,是父亲。 这些身份,他都珍惜。 也都做好。 路还长。 但他,不急了。 慢慢走,稳稳走。 就好。 第231章 驼鹿惊魂 巨兽对决 一九八五年五月,兴安岭的春天来得迟,但一旦来了,就生机勃勃。山上的积雪化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树木抽出了嫩芽,一片新绿;各种野花竞相开放,红的、黄的、紫的,像给山林铺了层花毯子。 这是驼鹿发情的季节。驼鹿,当地人叫“犴达罕”,是兴安岭最大的鹿科动物,体型比马还大,成年公鹿肩高能到两米,体重超过一千斤。它们平时温顺,但发情期的公鹿性情暴躁,攻击性很强。 这天上午,青山屯的老猎人孙大炮急匆匆跑到县城找曹山林。孙大炮七十多了,是屯里最老的猎户,年轻时打过老虎,见过世面。但现在他脸色发白,说话都哆嗦。 “山林,出大事了!”孙大炮抓住曹山林的手,“我在老秃顶子那边,看见……看见一头驼鹿王!那家伙,太大了,像座小山!脾气还爆,把一棵碗口粗的松树都撞断了!” 曹山林扶孙大炮坐下:“孙叔,慢慢说,怎么回事?” 孙大炮喝了口水,缓了缓,说:“我昨天进山采野菜,走到老秃顶子东边的白桦林,听见有动静。悄悄过去一看,我的天,一头驼鹿,大得吓人!那角,像两把大扇子,少说有一米五宽!它在林子里横冲直撞,见树撞树,见石头撞石头,像疯了似的。” “发情期的公鹿都这样。”曹山林说,“它是在宣示领地,吓跑竞争对手。” “可它待的那片林子,离咱们屯的放牧区不远啊!”孙大炮着急地说,“屯里好多人家在那儿放牛放羊,万一它冲出来,伤着牲口还是小事,伤着人可不得了!” 曹山林心里一沉。这确实是个隐患。发情期的公驼鹿,连熊都敢顶,别说人了。 “孙叔,您别急,我去看看。” “你得赶紧去!我听那动静,它今天可能还往屯子方向移动呢!” 曹山林立刻召集猎队。这次他特别谨慎——对付驼鹿王,不能硬拼。驼鹿皮厚,一枪打不死反而激怒它,更危险。 “这次的任务不是猎杀,是驱赶。”他对队员们说,“把驼鹿王赶回深山,远离人畜活动区。记住,不能打死,它是保护动物。” “可它要攻击咱们怎么办?”铁柱问。 “用声光驱赶。”曹山林说,“驼鹿怕火,怕巨响。咱们带鞭炮、锣鼓、火把。实在不行,用麻醉枪——我跟林业局申请了,批了两支麻醉枪,但只能用万不得已时。” 队员们准备装备:除了常规的猎枪猎刀,还带了两面大锣、几挂鞭炮、十几个火把,还有两支麻醉枪和二十发麻醉弹。 中午出发,直奔老秃顶子。走了三个小时,到了白桦林。果然,还没进林子,就听见里面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低沉的吼声。 “就在里面。”曹山林示意大家停下,隐蔽观察。 透过树木缝隙,他们看到了那头驼鹿王——确实惊人!体型比普通驼鹿大一圈,肩高超过两米,浑身棕黑色,脖子下有个肉垂,像挂着个铃铛。最显眼的是那对角:又宽又大,像两把大铲子,每个角都有十几个分叉,在阳光下闪着棕色的光泽。 此刻,它正在用角撞一棵松树,“咚咚”作响,树被撞得直晃。 “这家伙,力气真大。”栓子咋舌。 “它在发泄精力。”曹山林说,“发情期的公鹿,体内激素激增,不发泄就会烦躁。咱们得给它找个安全的地方发泄。” 他观察地形:白桦林东边是屯子的放牧区,不能去;西边是陡崖,也不行;北边是深谷,太危险;只有南边有条山沟,通向深山老林。 “咱们得把它往南赶。”曹山林布置任务,“铁柱、栓子,你们带锣鼓鞭炮,从东边制造噪音,把它往西逼。二嘎、小虎,你们在西边点火把,让它不敢往西。小山,你带人在北边虚张声势。我从南边接应,等它过来,用麻醉枪放倒,运到深山里。” “明白!” 行动开始。铁柱和栓子敲锣打鼓,放鞭炮,“咣咣咣”、“噼里啪啦”,声音震天。驼鹿王被惊动,停止撞树,警惕地看向东边。 二嘎和小虎在西边点起火把,挥舞着,嘴里发出“呜呜”的驱赶声。驼鹿王看见火,本能地后退。 小山他们在北边也制造动静,扔石头,摇树枝。 三面受敌,驼鹿王果然往南边跑。曹山林已经等在那里,举起麻醉枪,瞄准。 但驼鹿王跑得太快,而且很警觉,看见曹山林,突然转向,往东边冲去——那边是铁柱他们! “小心!它冲过去了!”曹山林喊。 铁柱和栓子正敲得起劲,突然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冲过来,吓得扔下锣鼓就往树上爬。驼鹿王冲到他们刚才站的地方,一头撞在树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断了! “我的妈呀!”栓子趴在树上,腿都软了。 驼鹿王没撞到人,更怒了,仰头长啸——“嗷呜!”声音低沉浑厚,在山林里回荡。 曹山林赶紧追过去,但驼鹿王已经改变方向,这次是往西——二嘎和小虎那边! “快跑!”二嘎扔掉火把就跑。 小虎反应慢了点,被驼鹿王追上了。眼看就要被撞上,曹山林开枪了——不是麻醉枪,是猎枪,朝天上开的。“砰!”枪声让驼鹿王愣了一下,小虎趁机躲到树后。 “这样不行!”曹山林对铁柱喊,“你们继续制造噪音,我靠近用麻醉枪!” 他悄悄绕到驼鹿王侧面,距离三十米,举起麻醉枪,瞄准脖子——那里皮薄,容易注射。但驼鹿王突然转头,看见了他,红着眼睛冲过来! 三十米距离,对驼鹿王来说就是几秒钟的事。曹山林来不及躲,也来不及开枪,只能往旁边扑倒。驼鹿王从他身边冲过,带起的风都刮脸。 “曹哥!”铁柱急得从树上跳下来。 曹山林爬起来,身上都是土,但没受伤。“我没事。这家伙太精了,麻醉枪打不中。” “那怎么办?” “改变策略。”曹山林说,“不用赶了,困住它。” “怎么困?” “用绊索和陷坑。”曹山林观察地形,“前面有片洼地,咱们在那儿挖坑,上面铺树枝树叶。把它引过去。” 说干就干。八个人一起动手,在洼地里挖了个两米深、三米宽的大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桩——不是为了伤它,是为了让它掉下去后爬不上来。坑上铺树枝,盖树叶,撒上土,看起来和周围一样。 “现在,引它过来。”曹山林说,“这次我来当诱饵。” “太危险了!”铁柱反对。 “我有经验。”曹山林说,“你们在坑周围埋伏,准备好绳索和网子。等它掉下去,立刻用网罩住,别让它挣扎受伤。” 曹山林脱下外套,绑在树枝上,做成个假人,自己藏在附近的灌木丛里。然后让铁柱他们在远处制造噪音。 驼鹿王又被吸引过来。它看见“假人”,以为是人,冲过来。但它很谨慎,在坑边停住了,用前蹄试探地面。 “坏了,它发现了。”栓子小声说。 曹山林急中生智,从灌木丛里扔出一块石头,打在驼鹿王屁股上。驼鹿王受惊,往前一跳——正好跳进坑里! “成了!”大家欢呼。 但高兴太早了。坑虽然深,但驼鹿王太高,它掉下去后,前蹄搭在坑沿,后蹄蹬着坑壁,竟然要爬上来! “快!推它下去!”曹山林冲过去。 几个人一起用力,推驼鹿王的头。驼鹿王挣扎,角一甩,把两个人甩倒了。曹山林抓住它的角,整个人吊在上面。驼鹿王用力抬头,把曹山林带得双脚离地。 “拉绳子!”铁柱喊。 他们用准备好的套索套住驼鹿王的脖子和前腿,几个人一起拉。但驼鹿王力气太大,竟然拖着五六个人往坑外爬! 眼看要失控,曹山林突然松开手,跳到驼鹿王背上,用猎刀柄狠狠砸它的鼻梁——这是所有鹿科动物的弱点。 “咚”的一声,驼鹿王吃痛,前腿一软,又滑回坑里。趁这机会,大家把网撒下去,罩住它。 驼鹿王在坑里挣扎,但坑太深,网太结实,它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现在怎么办?”二嘎问,“就这么困着?” “得麻醉它,运走。”曹山林说,“谁下去打针?” 大家都沉默。下到坑里,靠近被网住的驼鹿王,太危险了。 “我去。”曹山林说。 “不行!你刚才已经冒险了!”铁柱拦住他,“这次我去。” “我枪法准,知道打哪儿。”曹山林坚持,“你们在上面拉住绳子,万一它挣扎,把我拉上来。” 他拿着麻醉枪,顺着绳子滑下坑。坑里很暗,驼鹿王被网罩着,还在挣扎,发出愤怒的吼声。 曹山林小心地靠近,寻找注射点。驼鹿王看见他,更激动了,拼命撞网。网绳“嘎吱”作响,眼看要断。 “快啊曹哥!”上面的人喊。 曹山林看准机会,一针扎在驼鹿王脖子上,推动注射器。麻醉药进入体内,驼鹿王挣扎减弱,眼睛慢慢闭上,最后不动了。 “好了,拉我上去。” 大家把曹山林拉上来。等了一会儿,确定驼鹿王被麻醉了,他们下坑解开网,用绳索捆住它的四肢。 “现在怎么运走?”栓子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发愁。 “用爬犁。”曹山林说,“做个大爬犁,用马拉。咱们人多,慢慢拖。” 他们在附近砍树做爬犁,忙活了两个小时,做了个简易但结实的大爬犁。把驼鹿王抬上去——八个人抬都费劲,这大家伙少说一千二百斤。 用两匹马拉着爬犁,慢慢往深山走。走了十里地,到了一个山谷,这里人迹罕至,食物丰富,适合驼鹿生活。 “就这儿吧。”曹山林说,“解开绳子,等它醒来。” 他们解开绳索,把驼鹿王放在草地上。麻醉药效快过了,驼鹿王眼皮动了动,但还没完全醒。 “咱们撤。”曹山林说,“等它醒了,自己会走。” 大家退到远处观察。半个小时后,驼鹿王醒了,晃晃悠悠站起来,看看周围,又看看远处的人,然后转身,慢慢走进了深山。 “成功了!”大家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枪声!不是他们开的枪。 “有人打猎?”铁柱警觉起来。 曹山林用望远镜看去,只见山谷另一头,有几个人影在晃动,正在追一群狍子。领头的——又是赵老黑! “这混蛋,怎么哪儿都有他!”栓子骂道。 赵老黑他们也看见了曹山林一伙,停下来了。双方隔着山谷对视。 过了一会儿,赵老黑带人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哟,曹山林,巧啊。你们在这儿干嘛?放生?做善事?” “不关你事。”曹山林冷冷地说。 “怎么不关我事?”赵老黑说,“这片山,我也常来。你们放生这么个大家伙,万一它发起疯来伤着人,算谁的?” “我们把它赶到深山里了,离人远。” “深山里?”赵老黑笑了,“曹山林,你太天真了。发情期的公鹿,会到处跑找母鹿。你今天把它赶这儿,明天它可能又跑回屯子附近。要我说,不如打死,一了百了。” “你敢!”曹山林怒道,“驼鹿是保护动物,打死犯法!” “法?”赵老黑不屑,“山高皇帝远,谁知道?再说了,我是为屯里人安全着想。万一伤着人,你负责?” “我负责!”曹山林斩钉截铁,“但你要敢动它,我就敢动你!” 两人对峙,气氛紧张。赵老黑看看曹山林身后的人,个个虎视眈眈,知道讨不到便宜。 “行,曹山林,你狠。”赵老黑哼了一声,“但你别得意。我听说,林业局正在查非法捕猎的事。你上次打熊,虽然罚了款,但留了案底。这次要是再出什么事,你猜会怎样?” 这是威胁。曹山林盯着赵老黑:“你尽管去告。我做事光明磊落,不怕查。” “好,咱们走着瞧!”赵老黑带人走了。 铁柱担心地说:“曹哥,这混蛋真可能去告状。” “让他告。”曹山林说,“咱们今天做的事,合情合理合法。林业局来了,咱们也有话说。” 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了。曹山林累得筋疲力尽,但心里踏实——驼鹿王安全了,屯里人也安全了。 但第二天,麻烦真的来了。 林业局来了两个人,说要调查“非法驱赶保护动物”的事。举报人正是赵老黑,他说曹山林一伙人暴力驱赶驼鹿,导致驼鹿受伤,破坏生态环境。 曹山林把经过详细说了,还叫来孙大炮和猎队的人作证。 林业局的人听完,又去现场勘查,发现驼鹿确实被麻醉过,但没有受伤,已经安全返回深山。 “曹山林同志,你们做得对。”带队的李科长说,“保护人畜安全,同时保护野生动物,这是正确的做法。赵老黑的举报不实,我们会处理。” 事情解决了,但曹山林心里不痛快。赵老黑这混蛋,像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总得想个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几天后,机会来了。 县里要组织“护林防火宣传队”,到各个屯子宣传森林防火知识。曹山林主动报名,还推荐赵老黑也参加。 “你推荐他?”倪丽华不解,“他老跟你作对,你还帮他?” “不是帮他,是改造他。”曹山林说,“赵老黑本质不坏,就是穷,想钱想疯了。给他找个正经事做,让他知道除了打猎、捣乱,还有别的活法。” 宣传队成立了,曹山林当队长,赵老黑当副队长。开始赵老黑还不愿意,但听说有补贴,还能露脸,就答应了。 他们带着宣传材料,到各个屯子讲课、发传单、贴标语。曹山林有意让赵老黑多出面,多讲话。赵老黑开始别扭,但慢慢就习惯了,还挺享受被人尊敬的感觉。 一个月下来,赵老黑变了。不再阴阳怪气,不再找茬捣乱。有次喝酒,他对曹山林说:“曹哥,以前是我不对。我就想着抢、想着占便宜,没想过正经做事也能受人尊敬。” “人嘛,都想活出个样来。”曹山林说,“你现在是宣传队副队长,是干部了。得有个干部的样子。” “是是是,曹哥说得对。” 从那以后,赵老黑再也没找过曹山林麻烦。反而成了朋友,有事还互相帮忙。 这事让曹山林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付恶人,不一定非要硬碰硬。有时候,给条出路,拉一把,比打一架管用。 五月末,宣传结束。曹山林请全体队员吃饭,赵老黑喝多了,拉着曹山林的手说:“曹哥,我服你了。以后你说啥是啥,我赵老黑跟你干!” 曹山林笑了。又一个麻烦解决了。 不是用拳头,是用智慧。 不是用暴力,是用包容。 这就叫:化敌为友。 这才是真本事。 夜里,曹山林躺在床上,跟倪丽珍说这事。 “你真行,把赵老黑都改造了。”倪丽珍佩服地说。 “人心都是肉长的。”曹山林说,“你对他好,他自然对你好。你跟他硬来,他比你更硬。何必呢?”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以前你……” “以前年轻,火气大。”曹山林说,“现在想明白了:多条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咱们做生意,做事业,需要朋友,不需要敌人。” “你越来越成熟了。” “都是被逼的。”曹山林笑,“不过也好,成熟了,才能走得更远。” 窗外,月亮很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还要前行。 但不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 而是带着更多的人,更多的朋友。 一起前行。 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因为,他是曹山林。 从山里走出来的猎人。 在县城立足的企业家。 现在,又多了一个身份: 化敌为友的智者。 这个身份,他最珍惜。 因为,这证明他成熟了。 证明他成长了。 路还长。 但他,更从容了。 这就好。 第232章 夜总会筹划 争议四起 一九八五年六月,青林县的夏天来得突然。昨天还穿长袖,今天就得穿短袖了。街上的姑娘们穿起了裙子,红的、花的、白的,像一朵朵移动的花。小伙子们穿着喇叭裤、花衬衫,有的还戴上了墨镜,时髦得很。 这天下午,曹山林正在烧烤店后院跟二毛商量分店的事——他计划在地区首府开第三家烧烤店,正在选址。突然,倪丽华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很难看。 “姐夫,不好了!”她压低声音,“姐……姐知道了!” “知道什么?”曹山林一时没反应过来。 “夜总会的事!” 曹山林心里一沉。夜总会的事,他一直瞒着倪丽珍,就是怕她反对。没想到还是知道了。 “谁告诉她的?” “不知道。反正她现在在家生气呢,说要跟你算账。” 曹山林赶紧回家。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倪丽珍坐在堂屋椅子上,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林海躲在里屋,探出个小脑袋,看见爸爸回来,做了个“你惨了”的口型。 “丽珍,怎么了?”曹山林陪着笑脸。 “怎么了?”倪丽珍“啪”地把一张纸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曹山林拿起一看,是一份“青山夜总会”的筹划方案,上面有他的签名。完了,铁证如山。 “丽珍,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倪丽珍站起来,声音发颤,“曹山林,你疯了吧?开夜总会?那是正经人干的事吗?那是什么地方?跳舞的、唱歌的、喝酒的,乌烟瘴气!你知道人家怎么说夜总会吗?说那是……那是搞黄色的地方!” “丽珍,你误会了。”曹山林解释,“我开的不是那种夜总会。是正规的歌舞厅,有乐队,有歌手,可以跳舞,可以听歌,也可以吃饭喝酒。就像……就像大城市的音乐茶座。” “音乐茶座?说得轻巧!”倪丽珍眼圈红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家庭因为跳舞闹矛盾?多少年轻人因为去舞厅学坏了?咱们家好不容易在县城立住脚,有了好名声,你非要往那种地方钻!你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稳了吗?” “丽珍,时代变了。”曹山林尽量耐心,“现在是改革开放,娱乐业也是正当行业。咱们县还没有像样的娱乐场所,年轻人晚上没地方去,咱们开一个正规的、健康的,是好事。” “好事?我看你是被钱迷了眼!”倪丽珍越说越激动,“烧烤店、录像厅还不够?你还想开夜总会?你是不是觉得钱越多越好,不管什么钱都挣?” 这话说得重了。曹山林也来了火气:“倪丽珍,你说话凭良心!我曹山林是那种什么钱都挣的人吗?我开野味铺,开烧烤店,开录像厅,哪一样不是正当经营?哪一样不是给县里人提供方便?夜总会怎么了?只要正规经营,合法纳税,就是正经生意!” “正经?那种地方能正经吗?一帮男男女女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跳舞怎么就搂搂抱抱了?那是交际舞,是艺术!” 两人越吵越凶。林海吓得跑出来,拉着妈妈的手:“妈,别吵了……” 倪丽珍抱起儿子,眼泪掉下来:“林海,你看看你爸,他要把咱们家往火坑里带啊!” 曹山林看着妻子伤心的样子,心软了,但嘴上还不松口:“丽珍,这事我已经决定了。店面都看好了,钱也准备好了。八月份就开张。” “你……你……”倪丽珍气得说不出话,抱着儿子进了里屋,“砰”地关上门。 曹山林站在堂屋,心里乱糟糟的。他知道妻子为什么反对:夜总会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确实名声不好。很多保守的人认为那是资产阶级的腐化场所,是教坏年轻人的地方。 但他有他的考虑:第一,娱乐业是朝阳产业,随着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对娱乐的需求越来越大;第二,县里确实缺一个像样的娱乐场所;第三,他查过政策,只要手续齐全,合法经营,就没问题。 可怎么说服妻子呢?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很僵。倪丽珍不跟曹山林说话,做饭也只做自己和儿子的。曹山林试着沟通,但一开口就吵。 这天晚上,曹山林去找老耿叔讨主意。老耿最近身体好点了,能下地走动了。 听完曹山林的烦恼,老耿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 “耿叔,您说,我错了吗?”曹山林问。 “对错,得看从哪个角度看。”老耿慢悠悠地说,“从赚钱的角度,你没错。从家庭的角度,你媳妇也没错。” “那怎么办?” “怎么办?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老耿说,“山林啊,你现在不是普通猎户了,是企业家了。企业家做事,得考虑周全。开夜总会,你想过怎么管理吗?怎么防止出乱子吗?怎么让家里人放心吗?” 曹山林一愣。这些他确实想得不多,光想着怎么开起来,怎么赚钱了。 “耿叔,您教我。” “第一,规矩要严。”老耿说,“禁止黄赌毒,这是底线。谁碰谁滚蛋。第二,管理要细。什么人能进,什么人不能进,几点开门,几点关门,都得有规矩。第三,宣传要正。别叫什么‘夜总会’,叫‘歌舞厅’或者‘文化宫’,听起来正经。第四,要让家里人参与。让你媳妇、你小姨子都参与管理,她们看着,就放心了。” 曹山林茅塞顿开。对啊,让倪丽珍参与进来,她了解情况了,就不反对了。 “耿叔,谢谢您!” 回家后,曹山林没急着跟妻子沟通,而是先完善计划。他重新写了方案:不叫“夜总会”,叫“青山歌舞厅”;经营范围是“歌舞表演、餐饮服务、文化娱乐”;制定了详细的规章制度:禁止十八岁以下未成年人进入,禁止携带管制刀具,禁止打架斗殴,禁止黄赌毒;营业时间晚上七点到十一点,绝不超时。 然后,他请倪丽珍和倪丽华一起开会,把新方案给她们看。 “姐,姐夫这次想得挺周全的。”倪丽华看完说,“你看这些规定,比国营舞厅还严。” 倪丽珍仔细看了,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不放心:“规定是规定,执行是执行。到时候人来人往,你能管得住?” “所以需要你们帮忙啊。”曹山林诚恳地说,“丽珍,我想请你当歌舞厅的‘监督员’,每天去检查,看有没有违规的。丽华,你当经理,负责日常经营。你们俩把关,我就放心了。” 倪丽珍愣住了:“我?我一个家庭妇女,懂什么……” “你懂道理,懂规矩。”曹山林说,“而且你在,我就有主心骨。咱们一家人一起干,肯定能干好。” 倪丽珍看着丈夫,眼神复杂。她能感觉到,丈夫是真心想做事,也是真心想得到她的支持。 “那……我考虑考虑。” 这是个进步。曹山林知道,不能急,得给妻子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倪丽珍真的开始“考虑”了。她去县图书馆借了关于娱乐业管理的书,还托人去地区打听正规歌舞厅的情况。晚上,她跟曹山林讨论: “我觉得,歌舞厅不能光跳舞喝酒,得有点文化内涵。比如,可以搞诗歌朗诵会,音乐欣赏会。” “好主意!” “还有,服务员得培训,不能像烧烤店那样随便。要统一服装,要懂礼貌。” “对!” “保安要多,而且要选可靠的。录像厅那几个退伍兵不错,可以调过去。” “行!” 夫妻俩越聊越投机。倪丽珍发现,丈夫不是瞎干,是真有想法。她也渐渐接受了这个项目。 六月底,歌舞厅的筹备工作正式启动。店面选在东街最繁华的地段,原来是县百货公司的仓库,三层楼,一千多平米。曹山林花五万块钱买下了产权——这是他这些年的全部积蓄,还贷了款。 装修花了一个月。一楼是大厅,有舞台、舞池、散座和吧台;二楼是包间,每个包间都有电视、音响;三楼是办公室和员工休息室。 装修期间,倪丽珍天天去监工,比曹山林还上心。她提了很多建议:舞池地板要用木质的,跳舞不伤脚;灯光要柔和,不能太刺眼;音响要好,但不能太吵。 曹山林都采纳了。他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要的: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七月,招聘员工。这次要求很高:服务员要高中以上学历,五官端正,懂礼貌;保安要退伍兵,有纪律性;歌手、乐手要经过面试。 倪丽华当主考官,面试了几十个人。最后选了二十个服务员,十个保安,还有一支六人的小乐队。 培训也很严格。服务员要学礼仪、学服务流程;保安要学应急处理、学沟通技巧;乐队要排练节目,要准备歌单。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麻烦还是来了。 这天,县文化局来了两个人,说要检查歌舞厅的筹备情况。领头的姓钱,是个科长,态度很傲慢。 “曹老板,听说你要开歌舞厅?手续都办齐了吗?” “都办了。”曹山林拿出营业执照、文化经营许可证、消防合格证等一摞证件。 钱科长看了看,又问:“节目单呢?都演什么节目?” 曹山林拿出节目单:有民歌,有流行歌曲,有轻音乐,还有民族舞。 钱科长扫了一眼,冷笑:“就这些?能吸引人吗?现在人家大城市都跳迪斯科,你们不跳?” “迪斯科太闹,我们暂时不考虑。”曹山林说。 “不考虑?”钱科长敲着桌子,“曹老板,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开歌舞厅不跳迪斯科,谁来?我告诉你,要办就按规矩办,该有的都要有。否则……” “否则怎样?”曹山林听出话里有话。 “否则你这证,可能就办不下来。”钱科长暗示。 曹山林明白了,这是来要好处费的。他压着火:“钱科长,我们的节目都是健康向上的,符合规定。迪斯科那种,不适合咱们县。” “不适合?我说适合就适合!”钱科长站起来,“曹老板,我劝你识相点。歌舞厅这行,水深着呢。没我们文化局支持,你开不起来。” “那您说要怎样?” “这样,”钱科长伸出五根手指,“每月这个数,我保你平安。” 五百?曹山林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钱科长,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规矩是人定的!”钱科长嚣张地说,“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要是还这么不懂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带着人走了。 倪丽珍在旁边听着,气得脸都白了:“这些人,太欺负人了!” “别急,我有办法。”曹山林说。 他去找了刀疤脸。刀疤脸现在正经做生意,但人脉还在。 “钱胖子?那混蛋!”刀疤脸一听就骂,“他专门卡个体户,收好处费。曹猎头,这事交给我,我帮你摆平。” “别动粗,讲道理就行。”曹山林说。 “知道,我有分寸。” 刀疤脸去找了钱科长的上级——文化局副局长,是他表哥的同学。把事情一说,副局长很重视,表示要严肃处理。 第二天,钱科长被调离了岗位,去了个闲职。新来的科长很客气,说一定会支持合法经营。 这事让曹山林更坚定了:做事要合法,但也要有关系。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 八月初,歌舞厅装修完成,准备试营业。曹山林搞了个内部招待会,请了县里的领导、朋友、还有员工家属。 晚上七点,灯火通明。霓虹灯招牌“青山歌舞厅”五个大字亮起来,很气派。门口铺了红地毯,服务员穿着统一的旗袍迎宾。 倪丽珍穿着新做的连衣裙,站在门口迎接客人。她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这是她和丈夫一起做的事业。 客人陆续来了。有县领导,有工商、税务、公安的朋友,有生意伙伴,还有员工家属。大家参观了歌舞厅,都赞不绝口。 “曹老板,这装修,赶上省城了!” “这音响,真棒!” “服务员素质真高!” 八点,演出开始。乐队演奏《在希望的田野上》,歌手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气氛热烈而不失庄重。 接着是交谊舞时间。倪丽珍和曹山林跳了第一支舞——华尔兹。他们年轻时在屯里学的,好多年没跳了,但步伐依然熟练。 “丽珍,谢谢你。”曹山林在妻子耳边说。 “谢什么?” “谢谢你的支持,谢谢你的理解。” 倪丽珍眼睛湿润了:“山林,其实我早就想通了。你不是乱来的人,你做的事,一定有你的道理。我只是……只是怕你吃亏。” “有你在,我不会吃亏。” 夫妻俩相视而笑。这一刻,所有的争执、矛盾都烟消云散。 演出持续到十点,准时结束。客人陆续离开,都说下次还来。 清点收入:门票收入二百(每位客人五元,含一杯饮料),酒水收入三百,包间收入二百。试营业就收入七百,很不错。 更重要的,是口碑。第二天,青山歌舞厅就成了县里的热门话题。大家都说,这是正规、高雅的地方,跟那些乌烟瘴气的舞厅不一样。 正式营业后,生意越来越好。晚上场场爆满,周末得提前预订。 曹山林遵守承诺,让倪丽珍每天去检查,让倪丽华负责经营。他自己退到幕后,只把握大方向。 家庭恢复了和谐。林海也很高兴,因为同学们都说他爸爸厉害,开了全县最好的歌舞厅。 这天晚上,歌舞厅打烊后,曹山林和倪丽珍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山林,我想通了。”倪丽珍说,“时代在变,咱们也得变。但不能变的是良心,是规矩。只要守住这两样,做什么都行。” “你说得对。”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丽珍,你放心,我会一直守着良心,守着规矩。咱们的事业,咱们的家庭,都会越来越好。” 窗外,县城灯火阑珊。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们还要前行。 但不再有分歧,不再有争吵。 而是肩并肩,手拉手。 一起前行。 走向更广阔的未来。 因为,他们是夫妻。 是战友。 是伙伴。 这样的关系,最牢固。 这样的家庭,最幸福。 这就够了。 第233章 野狼围猎 冬季狼群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兴安岭进入了严冬。大雪已经下了好几场,积雪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山上的树木都披着厚厚的雪,风一吹,雪沫子像烟雾一样飘散。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吐口唾沫都能瞬间结冰。 这是狼群最猖獗的季节。食物匮乏,饥饿的狼群会铤而走险,袭击牲畜甚至人类。青山屯最近就遭了狼灾——三天时间,被狼咬死了两头牛、五只羊,还有十几只鸡鸭。屯里人心惶惶,晚上都不敢出门。 屯长老王带着几个老人,冒着大雪来县城找曹山林。 “山林啊,你得帮帮屯里!”老王拉着曹山林的手,老泪纵横,“那些畜生太嚣张了,大白天都敢进屯子!再这样下去,牲畜都得被祸害光啊!” 曹山林赶紧让老人们坐下,倒了热茶:“王叔,别急,慢慢说。狼群有多少?在哪儿活动?” “最少十几只!”老王说,“领头的是一头灰毛老狼,独眼,狡猾得很。它们主要在屯子北边的老林子活动,晚上下山偷袭。我们组织人守夜,但它们太精,声东击西,防不胜防。” 曹山林沉思着。冬天打狼,不好打。狼群狡猾,擅长配合,而且这时候的狼因为饥饿,格外凶悍。但屯里求援,他不能不管。 “王叔,您回去告诉乡亲们,我明天就带人去。但咱们得约法三章:第一,不能赶尽杀绝,狼是生态的一部分,咱们只打祸害牲畜的,不打无辜的;第二,要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第三,打到的狼,肉归屯里,皮归猎队。” “行!都听你的!” 老王他们走了。曹山林立刻召集猎队开会。这次任务特殊——不是猎取,是驱赶和必要的猎杀。 “狼是群居动物,有严密的等级和社会结构。”曹山林对队员们讲解,“打狼不能乱打,要先打头狼。头狼一死,狼群就会散。但头狼最狡猾,最难打。” “那怎么打头狼?”铁柱问。 “用诱饵。”曹山林说,“头狼一般不会亲自冲锋,它在后面指挥。咱们用牲畜做诱饵,引狼群上钩,然后专打头狼。” “用什么牲畜?” “用羊。”曹山林说,“羊的叫声能吸引狼。咱们在屯子外围设伏,把羊拴在明显的地方,人在暗处埋伏。” 计划定了,开始准备。曹山林从自家养殖场挑了三只老羊,又从屯里借了两只。准备了足够的弹药,还有特制的“狼夹子”——这种夹子齿长,能夹断狼腿。 第二天一早,猎队出发。一共十二个人:曹山林、铁柱、栓子、二嘎、赵小虎、王小山、倪丽华,还有五个新队员。带了四条狗——黑豹年纪太大,留在家里;带了灰狼和三条年轻狗。 到了青山屯,直接去北边的老林子。雪地上,狼的脚印密密麻麻,像梅花一样。还有拖拽猎物的痕迹,血迹已经发黑。 “看这脚印,确实是十几只。”曹山林蹲下查看,“领头的脚印最大最深,左前爪有点瘸——可能就是那头独眼老狼。” 他们在林子边缘选了三个设伏点,每个点拴一只羊,周围布下狼夹子和绊索。人藏在五十米外的雪窝里,身上盖着白布做伪装。 “记住,”曹山林交代,“狼来了先别动,等头狼出现再打。打狼要打要害:眼睛、咽喉、心脏。一枪解决,别让它们受罪。” 等待开始了。冬天的山林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叫。雪窝里很冷,虽然穿了厚棉衣,还是冻得手脚发麻。羊被拴在树上,不安地叫唤,“咩咩”声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 等了两个小时,下午三点左右,狼群出现了。 先是几只探路的年轻狼,小心翼翼地靠近,鼻子不停嗅着。它们发现了羊,很兴奋,但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围着转圈,观察周围。 “真狡猾。”铁柱小声说。 年轻狼转了几圈,确定没有危险,才慢慢靠近羊。但它们很谨慎,不吃,只是用鼻子碰碰。 又过了十几分钟,更多的狼出现了。曹山林数了数,一共十四只,有七八只成年狼,五六只半大狼。最后出现的,是那头头狼——体型硕大,毛色灰白,左眼是个黑洞,右眼闪着凶光。它走路有点瘸,但气势威严,其他狼都给它让路。 头狼走到羊跟前,看了看,突然仰天长啸——“嗷呜!”声音凄厉,在山谷里回荡。 这是进攻的信号!狼群立刻扑向羊! “打!”曹山林下令。 枪声响起。曹山林瞄准头狼,一枪打中它的后腿。头狼吃痛,嚎叫一声,但没有倒,反而更凶悍,朝枪声方向冲来! 其他狼也反应过来,四散奔逃,但有些踩中了狼夹子,“咔嚓”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头狼冲到了曹山林藏身的雪窝前,距离只有二十米!它看见了曹山林,红着眼睛扑过来。曹山林来不及换子弹,拔出猎刀。 但头狼没有直接扑,它突然转向,扑向旁边的铁柱!这是声东击西! “铁柱小心!”曹山林喊。 铁柱正瞄准另一只狼,没防备,被头狼扑倒在地。头狼张开大口,咬向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冲了上来,一口咬住头狼的后腿!头狼吃痛,回头咬灰狼。灰狼年轻,不松口,跟头狼撕咬在一起。 曹山林趁机开枪,“砰!”打中头狼的肩膀。头狼踉跄一下,但还没死,它甩开灰狼,转身想跑。 “别让它跑了!”栓子从另一边冲过来,猎叉刺向头狼。头狼灵活地躲开,一口咬向栓子大腿。栓子躲闪不及,被咬中了! “啊!”栓子惨叫。 曹山林眼睛都红了,冲上去,猎刀狠狠刺进头狼的脖子。头狼终于倒下了,抽搐几下,不动了。 头狼一死,狼群大乱,四散逃窜。猎队乘胜追击,又打死了五只,打伤三只。剩下的逃进了深山。 战斗结束,清点损失:栓子大腿被咬伤,血流不止;铁柱胳膊被狼爪划伤;灰狼身上多处伤口;还有两个队员轻伤。 “赶紧包扎!”曹山林喊。 倪丽华拿出急救包,给伤员处理伤口。栓子伤得最重,狼牙咬穿了棉裤,在腿上留下四个血洞。 “得送医院,怕感染。”倪丽华说。 曹山林让人做了简易担架,抬着栓子下山。其他人处理狼尸:一共六只,包括那头头狼。狼皮完整,能卖钱;狼肉虽然粗糙,但能喂狗;狼骨能入药。 回到屯里,已经天黑了。屯里人听说打死了狼群,都出来迎接,欢呼雀跃。 “山林,你们可是帮了大忙了!”老王激动地说。 “王叔,先别说这些,栓子受伤了,得赶紧送医院。” 屯里的拖拉机送栓子去县医院。曹山林陪着去。路上,栓子疼得直冒冷汗,但还强撑着笑:“曹哥,我没事……就是被咬了一口……” “别说话,省点力气。”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伤口深,得清创缝合,还要打狂犬疫苗。住院观察几天。” 处理好栓子,曹山林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倪丽珍还没睡,等着他。 “听说栓子受伤了?严重吗?” “不严重,得住几天院。”曹山林疲惫地说,“丽珍,给我弄点吃的,饿坏了。” 倪丽珍赶紧热饭热菜。曹山林边吃边讲今天的经历。讲到头狼的狡猾,讲到栓子受伤,讲到灰狼的勇敢。 “灰狼那小子,真行。”曹山林说,“要不是它,铁柱可能就危险了。” “那灰狼伤得重吗?” “不重,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吃完饭,曹山林去看灰狼。灰狼趴在狗窝里,身上缠着绷带,看见主人来,摇摇尾巴。 “好小子,今天立了大功。”曹山林摸着它的头,“明天给你炖肉吃。” 灰狼舔舔他的手,眼神温柔。 第二天,曹山林去医院看栓子。栓子已经好多了,能说能笑。 “曹哥,我琢磨了,咱们打狼的方法得改进。”栓子说,“狼太精,用羊做诱饵,它们上过一次当,下次就不来了。” “你说得对。”曹山林说,“我正想这事呢。狼是记仇的动物,咱们杀了头狼,它们可能会报复。” “那怎么办?” “主动出击。”曹山林说,“找到它们的窝,端了。但不是杀光,是驱散,让它们远离屯子。” 栓子出院后,猎队再次进山。这次带着狗,追踪狼群的踪迹。狼群虽然散了,但还有踪迹可循——雪地上的脚印,树上的尿迹,还有吃剩的骨头。 追了两天,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狼群的临时窝点。洞里还有五只狼:两只成年狼,三只半大狼。看见人来,龇牙咧嘴,但不敢进攻——它们知道人的厉害。 “怎么处理?”铁柱问。 “赶走。”曹山林说,“开枪吓唬,让它们离开这片区域。” 他们朝天开枪,敲锣打鼓。狼群受惊,从山洞里跑出来,头也不回地往深山跑。 “它们会记住这里的危险,以后应该不敢来了。”曹山林说。 处理完狼患,屯里恢复了平静。但曹山林知道,这事还没完。狼是生态链的一环,不能赶尽杀绝。得想个长治久安的办法。 他想起了鄂伦春猎人莫日根。鄂伦春人与狼共存了千百年,一定有智慧。 几天后,他去找莫日根。莫日根现在在林业局当护林员,住在林场宿舍。 听了曹山林说的情况,莫日根抽着旱烟,沉思良久。 “山林兄弟,你做得对,不能杀光。”莫日根说,“我们鄂伦春人有句话:狼来了打狼,但不能让狼绝种。狼吃鹿,吃兔子,控制食草动物的数量。没有狼,鹿太多,会把草吃光,山就秃了。” “那怎么防止狼祸害牲畜?” “有办法。”莫日根说,“第一,加固牲畜圈,晚上锁好门;第二,养狗,大狗,狼怕狗;第三,在屯子周围撒狼讨厌的东西——比如硫磺、辣椒粉;第四,也是最根本的,给狼留活路。冬天食物少,狼才会冒险。可以在深山里撒些盐,吸引鹿群过去,狼有吃的,就不来屯子了。” 曹山林茅塞顿开。这才是治本之策! 回到屯里,他跟老王说了莫日根的建议。老王很支持,立刻组织人实施:加固所有牲畜圈;屯里集资买了几条大狗;在屯子周围撒了硫磺粉;还在深山里设了几个“投食点”,定期撒盐,吸引食草动物。 这些措施很有效。接下来一个冬天,屯里再没遭狼灾。偶尔有狼在远处叫,但不敢靠近。 这事让曹山林学到了重要的一课:人与自然,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而是共存共荣的关系。你给自然留活路,自然给你活路。 转眼到了腊月,快过年了。曹山林决定,把打到的狼皮卖了,钱分给猎队队员和屯里受损的人家。 狼皮卖了八百块,加上狼肉、狼骨,一共一千二。曹山林自己一分没要,全分了。屯里人很感激,都说曹山林仁义。 腊月二十三,小年。曹山林家很热闹:倪丽珍做了丰盛的饭菜,倪丽华带着歌舞厅的员工来拜年,铁柱、栓子他们也来了。院子里摆了三大桌,大人小孩三十多口,欢声笑语。 吃饭时,老王端着一杯酒站起来:“山林啊,我代表全屯老少敬你一杯。这一年,你帮屯里解决了多少麻烦:打野猪,驱驼鹿,灭狼群……你是咱们屯的恩人啊!” 曹山林赶紧站起来:“王叔言重了。我是屯里长大的,帮屯里是应该的。” “不光帮屯里,你还带着年轻人学本事,找工作。”老王说,“现在屯里一半的年轻人在你那儿干活,日子都好过了。你是咱们屯的骄傲!” 大家纷纷敬酒。曹山林喝了不少,脸红红的,心里暖暖的。 饭后,年轻人放鞭炮,孩子们要糖,热闹得很。曹山林和倪丽珍站在屋檐下,看着这欢乐的场景。 “山林,你看,多好。”倪丽珍靠在丈夫肩上。 “是啊,多好。”曹山林说,“丽珍,谢谢你。要不是你支持,我走不到今天。” “夫妻之间,说这些干啥。” 夜深了,客人散了。曹山林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在想这一年的经历:开歌舞厅的争议,打狼的惊险,化敌为友的智慧,保护生态的觉悟…… 他变了。从单纯的猎人,变成了懂得平衡的智者;从只顾赚钱的商人,变成了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 这是成长。 也是责任。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新的一年要来了。 他要继续前行。 但不再是只顾自己,只顾赚钱。 而是带着更多的人,走更远的路。 做更大的事。 担更重的责。 因为,他是曹山林。 青山屯的儿子。 青林县的企业家。 兴安岭的守护者。 这些身份,他都认。 也都担。 路还长。 但他,更有力了。 这就好。 第234章 美发厅开业 时尚风潮 一九八六年三月,兴安岭的春天姗姗来迟。河里的冰还没完全化开,岸边的柳树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吐出了嫩芽。青林县的街道上,积雪化成了泥水,人来车往,溅起一片片水花。 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倪丽华有了新想法——开美发厅。 这个想法不是一时兴起。去年年底,她去省城进货,看见大街小巷开了好多美发厅,装修得漂亮,师傅手艺也好。烫发、染发、做造型,花样百出。省城的姑娘们烫着“大波浪”,染着“葡萄红”,时髦得很。再看青林县,只有两家国营理发店,老师傅只会剪“运动头”、“青年头”,几十年不变。 回到县城,她就跟姐夫曹山林商量。 “姐夫,我想开个美发厅。”倪丽华眼睛发亮,“咱们县还没有像样的美发店,这是空白市场。而且现在年轻人越来越爱美,生意肯定好。” 曹山林正在看歌舞厅的账本,抬头看了看小姨子:“美发厅?你会理发吗?” “我不会,但可以请师傅啊。”倪丽华说,“我去省城学了,美发这行有前途。而且……”她顿了顿,“我想自己做点事,不能老靠姐夫你。” 这话让曹山林心里一动。倪丽华跟了他这么多年,从野味铺到烧烤店到歌舞厅,一直是得力助手。但她毕竟是姑娘家,也该有自己的事业了。 “行,我支持你。”曹山林说,“但开美发厅得找好师傅,还得懂经营。你先做个计划,咱们商量。” 倪丽华很用心,真的做了详细的计划:店面选址、装修风格、设备采购、人员招聘、价格定位……曹山林看了,很满意。 “不错,想得很周全。”他说,“但有个问题:美发厅是新鲜玩意儿,县里人能不能接受?尤其是烫发染发,有些老人可能会说三道四。” “我知道。”倪丽华说,“所以我想先从简单的做起:剪发、洗头、吹风。慢慢再增加烫发、染发。而且,我想请歌舞厅的歌手、乐手当模特,他们时髦,有影响力。” “这个主意好。”曹山林笑了,“你越来越有商业头脑了。” 接下来是找店面。倪丽华看中了东街的一个门市,就在歌舞厅斜对面,位置好,面积也合适。原来的租户是卖文具的,生意不好,正要转租。 曹山林出面谈下了这个店面,五十平米,月租八十,签了三年合同。 装修花了一个月。倪丽华亲自设计:门面是大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墙上贴了米色墙纸,挂着几幅风景画;地上铺了瓷砖,干净明亮;六张理发椅,都是新买的,能升降能旋转;还有专门的洗发区,三个躺椅。 设备是从省城买的:电推子、吹风机、烫发机、染发膏,还有各种剪刀、梳子、围布。倪丽华还特意买了几本最新的发型书,摆在架子上。 师傅是从省城请来的,一个姓李的老师傅,五十多岁,在省城国营理发店干了三十年,退休了想找点事做。倪丽华开出的条件很优厚:月工资一百五,包吃住,还有提成。 李师傅带来了两个徒弟:一个叫小芳,二十二岁,会烫发;一个叫小玲,二十岁,会染发。都是省城技校毕业的,年轻手巧。 开业前,倪丽华请歌舞厅的歌手小梅当模特,做了一个新发型:烫了“大波浪”,染了栗棕色,还做了造型。小梅本来就漂亮,新发型一弄,更出挑了。 开业那天,四月八号,星期六。倪丽华搞了个“时尚秀”:请了小梅和几个歌舞厅的姑娘,在美发厅门口走秀,展示各种新发型。 这下轰动了!东街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挤着看新鲜。 “哟,这头发烫得真好看!” “颜色也好看,不像咱们染的黑乎乎的。” “这得多少钱啊?” 倪丽华趁机宣传:“今天开业,所有项目八折!烫发原价十块,今天八块!染发原价八块,今天六块四!剪发原价两块,今天一块六!” 价格虽然比国营理发店贵(国营剪发五毛),但看着那些漂亮的发型,很多年轻人动心了。 第一天,就来了二十多个顾客:有烫发的,有染发的,有单纯剪发的。美发厅里忙得不可开交,李师傅带着两个徒弟,从早忙到晚。 晚上关门后算账,营业额一百二十块!刨除成本,净赚四十多。 “开门红!”倪丽华兴奋地对曹山林说。 “不错。”曹山林也很高兴,“但你别骄傲,新鲜劲儿过去,生意可能就淡了。得想办法留住顾客。” “我想搞会员制。”倪丽华说,“办会员卡,充一百送二十,还能预约,不用排队。” “这个好。” 果然,开业的热乎劲儿过去后,生意有所下滑,但因为有会员制和回头客,还能维持。每天有十几二十个顾客,收入五六十块,扣除房租水电工资,略有盈余。 但麻烦很快就来了。 这天上午,美发厅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一老一少,老的六十多岁,少的三十多岁,都板着脸。 “谁是老板?”老的问,语气不善。 “我是。”倪丽华迎上去,“二位是……” “我是县‘文明办’的,姓张。”老的掏出工作证,“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里搞‘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烫发染发,伤风败俗。” 倪丽华心里一沉,但面上保持微笑:“张主任,您误会了。我们这是正规美发,美化生活,怎么能说是伤风败俗呢?” “美化生活?”张主任冷笑,“把头发弄得像鸡窝,颜色弄得像妖怪,这叫美化?这叫污染社会风气!我告诉你,现在中央提倡‘五讲四美三热爱’,你们这属于‘四不美’——心灵不美,行为不美,语言不美,环境不美!” 这话说得重了。倪丽华有点慌,但想起姐夫的教导:遇事别慌,讲道理。 “张主任,您这话我不同意。”她正色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烫发染发是个人自由,只要不影响他人,不违反法律,就应该允许。而且我们用的都是正规产品,不会伤害健康。” “允许?谁允许的?”张主任拍桌子,“县里批准了吗?文化局同意了吗?你们这是擅自搞‘洋玩意儿’,腐蚀青少年!” 正僵持着,曹山林来了。他听说了情况,赶紧过来。 “张主任,您好。”曹山林递上烟,“我是倪丽华的姐夫,也是这家店的法人。有什么事跟我说。” 张主任看了看曹山林,知道他是县里有名的企业家,态度稍微缓和:“曹老板,不是我们为难你。实在是群众反映强烈,说你们这里乌烟瘴气,教坏年轻人。” “张主任,这话从何说起?”曹山林笑着说,“我们美发厅合法经营,手续齐全。烫发染发是大城市早就有的,咱们县落后了,现在赶上,是好事啊。您看,那些来美发的姑娘,是不是更精神了?更自信了?这怎么能说是教坏呢?” “可有些老人看不惯……” “老人看不惯,咱们可以慢慢解释。”曹山林说,“改革开放了,新事物总要有人带头。这样,张主任,我请您和文明办的同志,还有那些有意见的群众,开个座谈会,咱们当面沟通,好不好?” 这个提议很得体。张主任想了想,同意了。 三天后,座谈会在美发厅举行。来了十几个人:文明办的,街道办的,还有几个退休老干部、老教师。倪丽华准备了茶水点心,态度诚恳。 曹山林主持座谈会:“各位前辈,各位领导,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听听意见,沟通思想。我们开美发厅,初衷是好的:让县里人也能享受现代美发服务,让年轻人更自信,更精神。如果有什么不当之处,请大家指正。” 一个退休老教师先发言:“我反对烫发染发!学生的头发应该干净整洁,不应该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我们那个年代,女孩子都是两条大辫子,多朴实!” 倪丽华站起来,礼貌地说:“老师,您说得对,朴实是美德。但时代在进步,审美也在变化。烫发染发不是不朴实,是另一种美。就像衣服,您那个年代穿中山装,现在年轻人穿西装、穿裙子,都是美的表现。” “可那些颜色……红的、黄的、绿的,像什么样子!” “颜色是为了搭配肤色、气质。”倪丽华说,“不是所有人都适合黑色。有的人皮肤白,染个棕色更显气质。这就像画画,不能只用一种颜色。” 另一个老干部说:“我听说,烫发用的药水有毒,会致癌。你们这是害人!” 这话引起一阵议论。倪丽华不慌不忙,拿出产品说明书和检验报告:“各位请看,我们用的都是正规厂家生产的合格产品,经过国家检验,无毒无害。而且我们师傅都经过培训,会控制时间和温度,保证安全。” 她让李师傅现场演示:如何测试客人皮肤是否过敏,如何控制烫发时间,如何护理头发。步骤规范,操作严谨。 看了演示,一些人的态度松动了。 张主任最后发言:“听了大家的意见,也看了倪经理的演示,我觉得,美发厅不是洪水猛兽。只要规范经营,保证安全,美化生活是好事。但是,”他转向倪丽华,“你们要注意影响,不能搞得太夸张,不能教唆年轻人追求奇装异服。” “我们一定注意。”倪丽华保证。 座谈会后,反对的声音小了很多。美发厅的生意又恢复了。 但新的麻烦又来了——这次不是来自官方,而是来自同行。 县里两家国营理发店的老师傅,看美发厅抢了生意,很不满。他们不敢明着对抗,就暗地里使绊子:散布谣言,说美发厅用的药水是假货,烫发会掉头发;还说美发厅收费高,是“宰客”;甚至说美发厅的姑娘“不正经”。 这些谣言传得很快,有些保守的家长不让女儿去美发厅了。生意受了影响。 倪丽华很生气,但曹山林劝她:“别急,谣言止于智者。咱们用事实说话。” 他让倪丽华做了几件事:第一,把所有的产品、证书摆在门口,公开透明;第二,请县医院的医生来做科普讲座,讲烫发染发的安全性;第三,搞“免费体验”活动,让怀疑的人亲自试试。 这些措施很有效。公开透明让人放心,科普讲座破除谣言,免费体验让很多人改变了看法。 更重要的是,倪丽华开始关注社会公益:每个月抽出一天,免费为老人、残疾人理发;还组织美发培训,教待业青年学手艺。 这些善举赢得了好评。人们都说,青山美发厅不仅手艺好,心也好。 五月份,美发厅的生意稳定了,每月能赚四五百块。倪丽华不满足,又想新点子:增加美容项目——修眉、化妆、护肤。 这次曹山林有点担心:“美容……是不是太超前了?县里人能接受吗?” “试试嘛。”倪丽华说,“先从简单的做起:修眉、敷面膜。慢慢来。” 她去了趟省城,学了些基础美容知识,买了些护肤品。回来后在美发厅隔出一个小间,做美容室。 开始没人敢试,觉得“往脸上抹东西”太奇怪。倪丽华就自己当模特,让李师傅的徒弟小玲给她做护肤,敷面膜。做完后,皮肤确实更水润了。 歌舞厅的歌手小梅第一个尝试。做完护肤,又化了淡妆,上台唱歌时,观众都说她更漂亮了。这下带动了其他姑娘,美容项目也慢慢有了生意。 美发厅的成功,让倪丽华在县城小有名气。姑娘们叫她“华姐”,小伙子们叫她“倪老板”。她从一个腼腆的山里姑娘,变成了干练的女企业家。 但事业成功的同时,个人问题也提上了日程。倪丽华二十五了,在县城算“大龄女青年”了。说媒的踏破了门槛,但她一个都看不上。 倪丽珍为妹妹着急:“丽华,你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有没有中意的人?” 倪丽华摇头:“姐,我不急。先把事业做好,个人问题随缘。” “可你也不小了……” “姐,你看我现在多好:有自己的事业,能养活自己,不用靠男人。婚姻不是女人的全部,事业也是。” 这话让倪丽珍一愣。她那一代人,女人嫁人是头等大事。可妹妹这一代,想法不一样了。 “你说得也对。”倪丽珍叹口气,“但总得有个伴啊。” “缘分到了自然有。”倪丽华说,“姐,你放心,我不会孤独终老的。” 其实她心里有个人——烧烤店的二毛。二毛对她有好感,她能感觉到。二毛人不错:踏实肯干,有上进心,现在已经是两家烧烤店的店长了。但倪丽华还没想好,她不想因为感情影响事业。 这天晚上,美发厅打烊后,二毛来了,手里捧着一束野花——这个季节,野花刚开,黄的白的,很朴素。 “丽华姐,送给你。”二毛有点腼腆。 倪丽华接过花,笑了:“谢谢。怎么想起送花了?” “就是……觉得你像花一样好看。”二毛脸红了。 倪丽华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小伙子,心里有点感动。二毛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从街头混混到店长,一步一个脚印。他可能没多少文化,但实在,可靠。 “二毛,谢谢你。”她说,“但我现在……还没想好个人问题。我想先把事业做好。” “我明白。”二毛赶紧说,“丽华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对你好。你慢慢想,我等着。” 这话让倪丽华心里一暖。但她还是说:“别等我。该找对象找对象,别耽误了。” “我不急。”二毛憨笑,“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二毛走了。倪丽华看着那束野花,心里有点乱。她承认,对二毛有好感。但她也怕:怕感情影响事业,怕结婚后失去自我。 她想起姐姐倪丽珍,结婚后相夫教子,虽然幸福,但也失去了很多可能。她不想那样。 夜里,她去找姐夫曹山林谈心。 “姐夫,你说,女人一定要结婚吗?” 曹山林正在看书,放下书,认真地看着小姨子:“丽华,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结婚有结婚的好,不结婚有不结婚的好。关键是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要事业,也想要感情。但怕两者冲突。” “冲突是难免的,但可以平衡。”曹山林说,“你看你姐,她也有事业——歌舞厅的监督员,虽然不常去,但也在做事。家庭和事业,不是非此即彼。关键是找个理解你、支持你的人。” “二毛……你觉得他行吗?” “二毛不错。”曹山林说,“他踏实,肯干,也尊重你。但他文化不高,眼界有限。你要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样的伴侣。” 倪丽华沉默了。这正是她纠结的:二毛人好,但跟她不是一个层次。她现在是老板,有见识,有追求;二毛还是个“伙计”,虽然当了店长,但本质上还是打工的。 “姐夫,我是不是太挑了?” “不是挑,是清楚自己要什么。”曹山林说,“丽华,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这很好。婚姻大事,不能将就。慢慢来,缘分到了,自然就解决了。” 从姐夫家出来,倪丽华心里明朗了些。是啊,不急。她还年轻,事业刚起步,还有很多可能。 第二天,她把那束野花插在美发厅的瓶子里,浇水,精心照顾。花开了好几天,给店里添了几分生气。 美发厅的生意越来越好。倪丽华又有了新想法:开培训班,教农村姑娘美发手艺,让她们有一技之长,能进城找工作。 曹山林很支持:“这个想法好!既帮了人,又能为美发厅培养后备力量。” 第一期培训班招了十个姑娘,都是农村来的,十八九岁,初中毕业,在家没事干。倪丽华免费培训,管吃管住,学成后可以在美发厅工作,也可以自己开店。 姑娘们学得很认真。倪丽华亲自教她们:怎么拿剪刀,怎么梳头发,怎么跟客人沟通。她不仅教手艺,还教她们做人:要自强,要独立,要靠自己。 三个月后,第一期学员毕业了。五个留在美发厅工作,五个回家乡开了小店——虽然小,但能养活自己。 这事传开了,倪丽华的名声更好了。县妇联还来采访,说她是“女性创业的榜样”。 六月的一天,美发厅来了个特殊客人——地区报社的记者,要来采访倪丽华。 记者是个年轻姑娘,烫着卷发,很时髦。她看了美发厅,很惊讶:“倪经理,你这儿比省城的店都不差!” 采访进行了两个小时。记者问了很多问题:为什么想开美发厅?遇到什么困难?怎么看待女性创业? 倪丽华一一回答,落落大方。 几天后,报道登出来了,题目是《从山里姑娘到美发老板——倪丽华的创业之路》。文章写得很好,把倪丽华的故事讲得很动人。 报道一出,倪丽华成了名人。不光县里,地区都有人慕名而来,看她,看她开的美发厅。 倪丽华很淡定。她知道,名声是暂时的,本事是永远的。她要继续学习,继续进步,把美发厅做得更好。 夜里,她坐在美发厅里,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五岁,青春正好,事业有成,未来可期。 她笑了。 路还长。 她要继续走。 带着她的美发厅,她的梦想,她的独立。 走向更美的未来。 因为,她是倪丽华。 从山里走出来的姑娘。 在县城立足的女老板。 这两个身份,她都珍惜。 也都做好。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她要继续前行。 不依赖任何人。 只靠自己。 这就够了。 第235章 豹踪迷影 深山追踪 一九八六年七月,兴安岭的夏天正酣。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各种野花竞相开放,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花蜜的甜味。这是山林最富饶的季节,也是野兽最活跃的时候。 这天下午,林场场长老刘急匆匆来到县城,直奔曹山林家。老刘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山林,出大事了!”老刘一进门就说,“我们林场伐木队,在十八号林班发现豹子了!” “豹子?”曹山林心里一动。兴安岭有豹子,但极少见,这些年几乎绝迹了。 “千真万确!”老刘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撮金黄色的毛发,还有几个石膏拓印的脚印,“你看,这是豹毛,这是脚印。伐木工人亲眼看见的:一只大豹子,带着两只小豹子,在林子里活动。” 曹山林接过毛发仔细看:毛色金黄,有黑色环斑,确实是豹毛。脚印拓印很清晰,掌垫宽大,爪痕明显,是大型猫科动物的脚印。 “在哪儿发现的?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在十八号林班深处。”老刘说,“工人们正在伐木,突然听见动物叫声,悄悄过去看,就看见一只母豹带着两只小豹子在溪边喝水。母豹很警惕,听见动静就带着小豹子跑了。” “工人们没受伤吧?” “没有,离得远。”老刘说,“但这事太吓人了。豹子可不比野猪熊瞎子,那东西动作快,会爬树,攻击性强。工人们现在都不敢进那片林子了,伐木进度都耽误了。” 曹山林沉思着。豹子出现在林场,确实是个麻烦。但豹子是濒危动物,受国家保护,不能随便打杀。 “刘场长,您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去看看,评估一下风险。”老刘说,“你是专家,懂动物习性。你去看看,这豹子会不会攻击人?需不需要采取措施?如果要采取措施,怎么弄?是驱赶还是……还是别的办法?” 曹山林明白老刘的意思:如果豹子威胁到工人安全,可能就得处理。但这个“处理”很微妙——不能杀,但又得保证安全。 “行,我去看看。”曹山林说,“但我要带几个人,还要带装备。” “没问题,林场全力配合。” 曹山林召集猎队:这次任务特殊,不是打猎,是侦查和评估。他选了五个人:铁柱、栓子、二嘎,还有两个新队员——都是退伍兵,心理素质好。没带倪丽华,怕有危险。 装备也很特别:除了常规的猎枪猎刀,还带了摄像机、录音机、测量工具,还有麻醉枪——这是跟林业局借的,以防万一。 第二天一早,六个人坐林场的卡车出发。十八号林班在深山老林里,离林场本部三十里,路不好走,颠簸了两个小时才到。 下了车,伐木队的王队长已经等在那里了。王队长四十多岁,是个老林业工人,脸色还有点发白。 “曹师傅,你们可来了!”王队长指着前面的林子,“就在那片红松林里,离这儿大概三里地。我带你们去?” “不用,你指个方向就行。”曹山林说,“人多了反而容易惊动豹子。” 王队长详细说了位置:在一条小溪上游,有块大石头,豹子就在石头附近活动。 曹山林带着人,小心翼翼地向目标区域进发。林子里很静,只有鸟叫声和脚步声。他们走得很慢,边走边观察:看地面有没有脚印,看树干有没有爪痕,听有没有异常声音。 走了约莫二里地,曹山林突然停下,示意大家隐蔽。他蹲下,指着地面:“看。” 雪地上(这片林子背阴,还有残雪),有几个清晰的脚印:比猫大,比老虎小,掌垫宽,爪痕深。是豹子的脚印,而且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顺着脚印走。”曹山林低声说。 他们顺着脚印追踪。脚印很清晰,一直延伸到小溪边。溪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石头。溪边有一块大石头,像张桌子,上面很平坦。 曹山林观察石头周围:有动物卧过的痕迹,还有毛发。他捡起几根毛,正是豹毛。 “这是它的休息点。”曹山林说,“豹子喜欢在高处休息,视野好,能观察周围。” 他们继续追踪。脚印过了小溪,往山坡上去了。山坡很陡,树木稀疏,视野开阔。 爬到半山腰,曹山林突然举手示意停下。他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约莫一百米外,一棵大松树的树杈上,趴着一个金黄色的身影——正是那只母豹! “在那儿。”曹山林把望远镜递给铁柱。 铁柱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真大!少说有一百五十斤。” 母豹趴在树杈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但它的耳朵不时转动,说明它很警觉。 “小豹子呢?”栓子问。 曹山林用望远镜搜索周围,在母豹下方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两个小身影——两只小豹子,大概三四个月大,正在嬉戏打闹。它们很可爱,毛茸茸的,像两只大猫。 “一家三口。”曹山林说,“母豹在休息,小豹子在玩。” “现在怎么办?”二嘎问。 “观察,记录。”曹山林说,“咱们的任务是评估风险,不是打扰它们。” 他们隐蔽在灌木丛后,用摄像机拍摄,用笔记本记录:豹子的活动规律,休息地点,行走路线,等等。 观察了一个多小时,母豹醒了,伸了个懒腰,轻盈地跳下树。小豹子们看见妈妈,欢快地跑过去,围着妈妈转。母豹舔舔它们,然后带着它们往林子深处走去。 曹山林他们悄悄跟在后面,保持安全距离。豹子一家走得不快,母豹不时停下来,教小豹子捕猎技巧:怎么潜伏,怎么扑击,怎么咬喉。 “它在教孩子生存技能。”曹山林说,“这是个好妈妈。” 跟了约莫二里地,豹子一家进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但很深,是天然的庇护所。 “那是它们的窝。”曹山林说,“咱们别靠近了,免得惊扰。” 他们退到安全距离,开始分析。 “从观察到的情况看,”曹山林总结,“这只母豹很谨慎,远离人类活动区。它选择在这里安家,可能是因为这里安静,食物充足。只要不打扰它,它应该不会主动攻击人。” “但离伐木区太近了。”铁柱说,“万一工人误入它的领地,还是危险。” “所以要划出警戒区。”曹山林说,“以山洞为中心,方圆一里地,设为保护区,禁止工人进入。另外,在周围设警示牌,提醒有豹子出没。” “那豹子要是扩大活动范围呢?” “那就加强防范。”曹山林说,“工人们进林作业,要结伴而行,带防身工具。晚上不要在野外露宿。豹子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感到威胁。” 他们正说着,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砰!” 豹子一家所在的山洞里,传来母豹愤怒的吼声和小豹子惊恐的叫声。 “有人开枪!”曹山林脸色大变,“快去看看!” 他们冲向山洞方向。还没到洞口,就看见几个人从林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猎枪,正是赵老黑一伙! 赵老黑看见曹山林,愣了一下,但随即狞笑起来:“哟,曹山林,巧啊!你也来打豹子?” “赵老黑,你干什么!”曹山林怒道。 “干什么?打豹子啊!”赵老黑得意地说,“这可是金钱豹,皮子值钱,骨头能入药。一张完整的豹皮,少说一千块!我盯了好几天了,今天终于找到机会。” “你混蛋!”曹山林气得浑身发抖,“豹子是保护动物,你不知道吗?” “保护?山里的东西,谁打到归谁!”赵老黑不屑,“曹山林,你别装正人君子。你敢说你不想打?这么值钱的东西……” “我想打也不会打!”曹山林打断他,“赵老黑,你马上带人离开,否则我报警!” “报警?你报啊!”赵老黑耍无赖,“等警察来了,豹子早被我打死了。到时候皮子一卖,钱一拿,警察能把我怎样?” 正僵持着,山洞里传来母豹的哀嚎声,还有小豹子无助的叫声。显然,母豹受伤了。 曹山林心急如焚,但赵老黑有六个人,都拿着枪,硬拼占不到便宜。 他急中生智,对铁柱使了个眼色,然后对赵老黑说:“赵老黑,咱们谈谈。你要钱,我给你。豹子你别动,行不行?” “你给?给多少?”赵老黑眼珠一转。 “一千。我给你一千,你带人走。” “一千?”赵老黑笑了,“曹山林,你打发要饭的呢?一张豹皮就值一千,还有骨头、肉、内脏……少说两千!” “好,两千!”曹山林咬牙,“但我现在没带这么多钱。你跟我回县城取。” 赵老黑犹豫了。他知道曹山林有钱,但怕有诈。 “这样,你一个人跟我回去取钱,其他人留在这儿。”曹山林说,“钱到手,你们走人。但要是豹子出了事,我一分不给,还要报警。” 这个提议很公平。赵老黑想了想,同意了:“行,我跟你去。但你要是耍花样,别怪我不客气!” 曹山林让铁柱他们留下,看着赵老黑的人,自己带赵老黑回县城。 一路上,曹山林脑子里飞快运转:怎么救豹子?给钱不是办法,赵老黑尝到甜头,下次还会来。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回到县城,曹山林真的取了两千块钱给赵老黑。赵老黑数了钱,眉开眼笑:“曹老板爽快!行,我这就叫兄弟们撤。” “等等。”曹山林说,“赵老黑,咱们做个长期交易。” “什么交易?” “你以后别再打保护动物的主意。”曹山林说,“我给你找个正经活干——林场缺护林员,我跟刘场长说说,让你去。月工资八十,比你打猎冒险强。” 赵老黑愣住了。护林员?那可是正经工作,有编制,说出去也好听。 “你……你说真的?” “真的。”曹山林说,“但有个条件:你得改邪归正,好好干。要是再犯事,我第一个举报你。” 赵老黑犹豫了。他混了这么多年,突然要当正经人,有点不习惯。但护林员确实是个好工作,稳定,还有面子。 “行!我干!”他一咬牙,“曹哥,以前是我不对,以后我听你的!” “好,明天我带你去林场报到。” 送走赵老黑,曹山林立刻给刘场长打电话,说了情况。刘场长很支持:“护林员正好缺人,赵老黑要是能改好,是好事。” 第二天,曹山林带赵老黑去林场。路上,赵老黑有点忐忑:“曹哥,我真能行吗?我没干过正经工作……” “谁天生就会?”曹山林说,“只要你肯学,肯干,就能行。护林员的工作很简单:巡逻,防火,防盗猎。你打猎多年,对山林熟悉,正合适。” 到了林场,刘场长亲自接待。签了合同,发了制服,还配了辆自行车。赵老黑穿上制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眼睛都湿润了。 “我赵老黑……也有今天!”他哽咽着说。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曹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安排好赵老黑,曹山林立刻返回十八号林班。铁柱他们还在那里守着,赵老黑的人已经撤了。 “豹子怎么样?”曹山林问。 “母豹受伤了,但还能动。”铁柱说,“我们不敢靠近,怕惊着它。小豹子没事,就是吓着了。” 曹山林用望远镜观察山洞。母豹趴在洞口,腹部有血迹,确实受伤了。但它依然警惕,不时抬头观察周围。小豹子偎在妈妈身边,很不安。 “得救它。”曹山林说,“但它现在很警惕,不会让人靠近。” “用麻醉枪?”栓子问。 “不行,它受伤了,麻醉可能致命。”曹山林想了想,“用食物引诱。豹子受伤后需要进食,咱们弄只活兔子来,放在洞口附近。等它出来吃的时候,咱们再想办法。” 他们抓了只野兔,拴在离洞口二十米远的树上。母豹闻到血腥味,果然探出头来。但它很谨慎,看了很久,才慢慢走出来。 曹山林看清楚了:母豹腹部中枪,子弹可能还留在体内。伤口流血不多,但如果不处理,会感染。 母豹吃了兔子,体力恢复了些。它看看曹山林他们藏身的方向,眼神复杂——有警惕,也有感激?动物能感觉到善意和恶意。 曹山林决定冒险靠近。他让其他人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向洞口。一边走,一边发出温和的声音:“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母豹盯着他,龇牙,发出威胁的低吼。但没攻击。 曹山林在距离十米的地方停下,蹲下,把急救包放在地上,然后慢慢退后。 母豹看着急救包,又看看曹山林,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走过来,用鼻子嗅了嗅。它似乎明白了这是什么,用嘴叼起急救包,退回洞里。 “它能用吗?”铁柱担心地问。 “豹子很聪明,知道什么能帮它。”曹山林说,“咱们明天再来看看。” 第二天,他们又来到山洞。母豹还在,但精神好多了。伤口似乎处理过了——它可能用牙咬出了子弹,用急救包里的药敷了伤口。动物有自愈的本能。 曹山林又放了只兔子。这次母豹没那么警惕了,很快就出来吃。 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曹山林都来送食物,送药。母豹渐渐习惯了,不再对他龇牙。 一周后,母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天,它带着小豹子走出山洞,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带着孩子向深山走去。 它要搬家了。这里不安全,它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曹山林看着它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很欣慰。他救了它们,它们也信任了他。 回到林场,曹山林向刘场长汇报:豹子已经离开,危险解除。但建议把十八号林班设为“野生动物保护区”,禁止采伐,给动物留一片净土。 刘场长同意了。不久后,县林业局正式批准,十八号林班成为青林县第一个野生动物保护区。 赵老黑在护林员岗位上干得很卖力。他熟悉山林,知道哪里容易发生火灾,哪里可能有人盗猎。因为他当过猎人,知道猎人的心思,所以防范特别有效。林场的火灾和盗猎事件大大减少。 几个月后,赵老黑被评为“优秀护林员”,戴上了大红花。他拿着奖状,跑到曹山林家,激动得说不出话。 “曹哥……我……我……”他哽咽着。 “别说了,好好干。”曹山林拍拍他,“你现在是正经人了,要对得起这身制服。” “我一定对得起!” 夜里,曹山林躺在床上,跟倪丽珍说这事。 “你真行,把赵老黑都改造了。”倪丽珍佩服地说。 “人心都是肉长的。”曹山林说,“你给他机会,他会珍惜。你跟他硬来,他比你更硬。何必呢?” “那豹子呢?真走了?” “真走了。”曹山林说,“但我相信,它们还会回来。等这片林子真正安全了,它们会回来的。”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山林还是那片山林。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豹子找到了新家。 赵老黑找到了新生。 山林找到了守护者。 而他,曹山林, 找到了人与自然共存的新路。 这条路,不好走。 但值得走。 因为,这是长远之路。 是和谐之路。 是希望之路。 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他的智慧,他的仁心,他的责任。 走向更深的领悟。 走向更高的境界。 因为,他是曹山林。 第236章 混混内讧 收编整合 一九八六年八月,青林县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太阳像个大火炉,烤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街上的狗都躲在树荫下吐舌头,人更是懒得动弹。只有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聒噪得很。 曹山林的事业在这个夏天达到了新的高度:两家烧烤店生意火爆,每天营业额超过一千;两家录像厅场场爆满,月收入稳稳过万;歌舞厅成了县城最时髦的场所,年轻人以能进去消费为荣;美发厅也站稳了脚跟,倪丽华又招了两个学徒,准备开分店。 生意做大了,人手就不够用了。曹山林手下现在有六十多个员工:烧烤店二十个,录像厅十五个,歌舞厅二十个,美发厅五个,还有猎队十来个。管理成了大问题。 尤其是那些原来混街面的小伙子——二毛、三愣子、小五他们虽然改邪归正了,但手下还跟着一帮小兄弟。这些人鱼龙混杂,有的肯干,有的偷懒,有的还保留着混混习气,动不动就跟客人吵架,甚至打架。 这天下午,烧烤店东街分店就出事了。 两个小混混——一个叫“大疤瘌”,脸上有道疤;一个叫“黄毛”,染着一头黄发——因为抢桌子跟客人吵起来了。客人是县中学的老师,带着家人来吃饭,说话文绉绉的。大疤瘌和黄毛看不惯,就找茬。 “这桌子我们先看上的!”大疤瘌拍桌子。 老师很客气:“同志,我们先进来的,而且已经坐下了……” “坐下了咋地?给老子起来!”黄毛推了老师一把。 老师的妻子吓得尖叫,孩子哭起来。其他客人也围过来看热闹。 二毛正在后厨烤串,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是自己手下惹事,气得脸都白了。 “大疤瘌!黄毛!你们干什么!”二毛喝道。 “二毛哥,他们抢我们桌子!”大疤瘌还理直气壮。 “放屁!人家先来的!”二毛走过去,对老师赔礼道歉,“老师对不起,我这俩兄弟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今天这顿我请,算赔罪。” 老师看二毛态度好,气消了些:“没事,没事。年轻人火气大,理解。” 好不容易把老师安抚住,二毛把大疤瘌和黄毛叫到后院,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们两个想干啥?不想干了就滚!咱们现在是正经生意人,不是街头混混了!再惹事,别怪我不客气!” 大疤瘌和黄毛不服气:“二毛哥,咱们以前在街上混的时候,什么时候受过这气?现在倒好,见了谁都点头哈腰的,憋屈!” “憋屈?”二毛冷笑,“憋屈你就别干!你看看你现在,一个月挣八十块,吃得好住得好,还有面子。以前在街上混,吃了上顿没下顿,见谁都躲着走,那才叫憋屈!” “可……” “可什么可!”二毛打断,“我告诉你们,曹哥给了咱们机会,让咱们当人。你们要是不珍惜,趁早滚蛋,别连累大家!” 大疤瘌和黄毛不说话了,但脸上还是不服。 这事很快传到曹山林耳朵里。他正在歌舞厅跟倪丽珍商量中秋晚会的事,听到后眉头皱了起来。 “这事不是第一次了。”倪丽珍说,“上次录像厅也有人闹事,虽然没打起来,但也影响不好。山林,你得想个办法,好好整顿整顿。” 曹山林点头:“是该整顿了。以前人少,我能管过来。现在人多了,得立规矩,建制度。” 他让倪丽华把所有的员工名单整理出来,按岗位、表现分类。然后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烧烤店的二毛、三愣子、小五;录像厅的小刘、小王;歌舞厅的经理老杨;美发厅的倪丽华;还有猎队的铁柱、栓子。 “今天开会,就一件事:整顿。”曹山林开门见山,“咱们现在人多了,但心不齐。有人还把自己当混混,动不动就跟客人吵架,甚至打架。这样下去不行,生意做不长。” 大家纷纷点头。二毛站起来:“曹哥,是我的错,我没管好手下。” “不是你的错,是制度的问题。”曹山林说,“从今天起,咱们要正规化。第一,定规矩:不准跟客人吵架,不准打架,不准偷懒,不准迟到早退。违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开除。” “第二,分级管理。”他继续说,“各部门设经理、副经理、组长、员工。经理管副经理,副经理管组长,组长管员工。一级管一级,责任到人。” “第三,绩效考核。”曹山林拿出准备好的表格,“每个月考核一次:服务质量、工作态度、团队合作、业绩贡献。考核优秀的,发奖金;考核不合格的,扣工资甚至开除。” “第四,培训。”他说,“每个月组织一次培训,学服务,学技术,学规矩。咱们是服务行业,服务是根本。” 这些措施很具体,也很严格。但大家都明白,这是必须的。生意做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靠义气、靠感情管理了。 “曹哥,那些表现差的,怎么办?”老杨问。 “给机会,但有限。”曹山林说,“成立‘培训班’,表现差的进培训班学习一个月。学好了,回来工作;学不好,走人。” 会后,各部门开始整顿。二毛回到烧烤店,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宣布新规矩。大疤瘌和黄毛听了,更不服了。 “二毛哥,这也太严了吧?咱们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坐牢的!”大疤瘌嚷嚷。 “就是!”黄毛附和,“以前在街上混,多自由!现在倒好,这不行那不行,憋屈死了!” 二毛盯着他们:“你们要觉得憋屈,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 “走就走!”大疤瘌赌气,“黄毛,咱们走!哪儿不能混口饭吃!” 两人真的走了。二毛没拦,他知道,这种人留不住。 大疤瘌和黄毛出了烧烤店,在街上瞎逛。天热,心里更烦。 “妈的,曹山林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大疤瘌骂道,“当初要不是刀疤脸罩着,他能有今天?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 “就是!”黄毛说,“咱们找刀疤哥去!让他给咱们做主!” 两人去找刀疤脸。刀疤脸现在开台球厅,生意不错。看见大疤瘌和黄毛垂头丧气地来了,就知道怎么回事。 “被开除了?”刀疤脸问。 “刀疤哥,曹山林太不是东西了!”大疤瘌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现在他有钱了,看不起咱们这些兄弟了!立了一大堆规矩,这不行那不行,把咱们当孙子管!” 刀疤脸抽着烟,听着,没说话。等他们说完了,才慢悠悠地说:“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们,”刀疤脸看着他们,“你们在曹山林那儿,一个月挣多少?” “八十。” “现在出来,能找到挣八十的工作吗?” 两人不说话了。八十块在县城是高工资,国营厂老师傅也就这个数。 “曹山林对你们怎么样?”刀疤脸又问,“管吃管住,发工资,还教你们手艺。你们摸着良心说,他对你们差吗?” 大疤瘌和黄毛低着头,不吭声。 “规矩严,是为你们好。”刀疤脸说,“你们现在不是混混了,是正经人了。正经人就得守规矩。你们要是不想守,就继续当混混去。但混混能当一辈子吗?老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 这话说到了痛处。两人都不年轻了,二十好几,该想将来了。 “刀疤哥,那我们……我们现在回去,曹山林还要吗?”黄毛小声问。 “不知道。”刀疤脸说,“但你们要是真心改,我可以帮你们说说情。” “我们改!一定改!”两人赶紧说。 刀疤脸带着他们去找曹山林。曹山林正在歌舞厅检查中秋晚会的准备情况。 听了刀疤脸的话,曹山林看着大疤瘌和黄毛:“真想改?” “真想改!”两人齐声说。 “那好,给你们一次机会。”曹山林说,“但得从最底层做起:去烧烤店当学徒,学烤串,学服务。工资减半,四十块。三个月后考核,合格了恢复工资,不合格走人。干不干?” “干!”两人咬牙答应。 这事传开后,其他有意见的人也老实了。连最刺头的大疤瘌和黄毛都服软了,别人还敢闹? 整顿见效了。服务态度好了,吵架打架的没了,生意更好了。 但问题没完全解决。那些原来混街面的小伙子,虽然表面服了,但心里还有疙瘩。他们分成几派:跟二毛的是一派,跟三愣子的是一派,跟小五的又是一派。私下里互相较劲,甚至拆台。 这天,烧烤店西街分店就出了内部矛盾。 三愣子手下有个叫“黑皮”的小伙子,偷了店里的肉,被小五手下的小弟发现了。小五的小弟报告给小五,小五告诉了二毛。二毛把黑皮叫来问话,黑皮不承认,说是小五的人诬陷他。 “我没偷!是他们看我不顺眼,栽赃!”黑皮嚷嚷。 “那肉怎么在你床底下?”小五的小弟质问。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有人放进去的!” 双方吵起来,差点动手。二毛压不住,只好报告曹山林。 曹山林来了,把当事人都叫到后院。他没急着判谁对谁错,而是问:“你们还记得,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干吗?” 大家愣住了。黑皮小声说:“为了挣钱,过好日子。” “对,为了过好日子。”曹山林说,“那你们现在过上好日子了吗?” “过上了。”小五的小弟说,“一个月八十,吃得好住得好,家里人也高兴。” “那为什么还要闹?”曹山林问,“你们现在是一家人,在一个锅里吃饭。你们闹,锅就翻了,大家都吃不上饭。你们愿意吗?” 大家不说话。 “我不管你们以前跟谁混,有什么恩怨。”曹山林继续说,“到了我这里,就是兄弟。兄弟要团结,要互相帮助,不能互相拆台。今天这事,我不追究谁对谁错。但以后,再让我知道谁搞小团体,谁窝里斗,别怪我不客气!” 他顿了顿,说:“从今天起,所有员工打乱重分。烧烤店、录像厅、歌舞厅、美发厅,人员轮换。每个人都要学不同的技能,干不同的岗位。三个月一轮换。” 这个决定很大胆。但曹山林想得明白:只有打乱原有的小圈子,才能建立新的团队。 人员轮换开始了。烧烤店的去录像厅,录像厅的去歌舞厅,歌舞厅的去美发厅……开始大家不习惯,但慢慢就适应了。接触不同的人,学不同的东西,眼界开阔了,心胸也开阔了。 大疤瘌和黄毛被分到美发厅当学徒。开始他们觉得别扭——大男人学美发,丢人。但倪丽华很耐心,教他们洗头、吹风、打扫卫生。慢慢地,他们发现这工作也不难,而且干净,不用烟熏火燎。 三个月后,大疤瘌居然学会了简单的剪发!虽然只会剪“平头”,但也是个进步。他第一次给客人剪头时,手抖得厉害,但剪完后客人很满意,给了五毛钱小费。大疤瘌拿着那五毛钱,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这是凭手艺挣的钱,干净! 黄毛在歌舞厅当保安,学会了怎么礼貌地劝阻客人,怎么处理纠纷。他性格沉稳了,不再毛毛躁躁。 人员轮换的效果很明显:小圈子打破了,团队凝聚力增强了。大家互相学习,互相帮助,真正成了一家人。 中秋节快到了,曹山林决定搞个大活动:所有员工聚餐,还邀请家属参加。 聚餐在歌舞厅举行,摆了二十桌。员工和家属来了二百多人,热闹非凡。 曹山林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天,咱们一家人团聚。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大家的付出,感谢家属的支持!” 大家举杯,气氛热烈。 接着是颁奖环节:优秀员工奖、进步最快奖、最佳服务奖……获奖者上台领奖,戴大红花,还有奖金。 大疤瘌获得了“进步最快奖”,黄毛获得了“最佳服务奖”。两人上台领奖时,手都在抖。台下掌声雷动,尤其是他们的家人,激动得直抹眼泪。 “我以前……不是人。”大疤瘌哽咽着说,“是曹哥给了我机会,让我当人。我……我一定好好干,对得起曹哥,对得起大家!” 黄毛也说:“我以前在街上混,家里人都抬不起头。现在,我能挣钱养家了,家里人也能挺直腰杆了。谢谢曹哥!” 台下很多人流泪了。这些小伙子,以前都是街头的混混,人见人嫌。现在,他们成了正经人,有了尊严,有了希望。 聚餐后,是文艺表演。员工们自编自演:唱歌、跳舞、相声、小品。虽然水平不高,但真情实感,很动人。 曹山林和倪丽珍坐在下面看,心里暖暖的。 “山林,你做得对。”倪丽珍说,“这些人,你救的不仅是他们,还有他们的家庭。” “是他们自己救了自己。”曹山林说,“我给的是机会,抓住机会的是他们自己。” 夜深了,聚餐结束。员工们互相搀扶着回家,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曹山林站在歌舞厅门口,看着远去的背影,心里很踏实。 这些人,曾经是社会的隐患。 现在,是社会的栋梁。 这就是改变。 这就是成长。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要继续前行。 带着这支队伍,这个团队。 走向更远的未来。 因为,他是曹山林。 不仅是企业家。 更是引路人。 是塑造者。 这个角色,他担得起。 也担得好。 路还长。 但他,更有力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 一群人,一条心。 第237章 棕熊惊魂 生死一线 一九八六年十月,兴安岭的秋天来得迅猛而短暂。第一场霜降后,山上的树叶仿佛一夜之间就变了颜色:桦树金黄,柞树火红,松树墨绿,交织成一幅绚烂的油画。但美景之下,暗藏危机——这是棕熊疯狂进食、储备脂肪的季节,它们要为漫长的冬眠做准备。 这天一大早,林场护林员赵老黑就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赶到县城。他没去曹山林家,而是直奔“青山药材铺”——这是曹山林新开的店铺,专门收购和销售山里的药材,由倪丽华兼管。 “丽华!曹哥在吗?出大事了!”赵老黑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倪丽华正在整理新收的黄芪,看见赵老黑这副模样,心里一紧:“赵哥,怎么了?我姐夫在歌舞厅那边开会。” “快带我去!十万火急!” 两人赶到歌舞厅时,曹山林正跟几个经理商量冬季经营策略。看见赵老黑闯进来,曹山林知道肯定有急事。 “赵哥,出什么事了?” “曹哥,老秃顶子那边……出人命了!”赵老黑声音发颤,“昨天下午,三个采药人在‘鬼见愁’那边挖参,遇到棕熊了!两个人跑出来了,一个……一个没出来!”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曹山林站起来:“说详细点!” 赵老黑喝了口水,稳了稳心神:“是县药材公司的采药队,三个人:老陈头,他儿子陈建军,还有徒弟小王。他们昨天进山挖野山参,在老秃顶子东边的‘鬼见愁’山谷发现了一片参地。正挖着呢,突然窜出来一头棕熊,至少五百斤,像座小山!” “他们没带枪?”曹山林问。 “带了,老陈头有把老猎枪,但没来得及开火,熊就扑上来了。”赵老黑说,“陈建军和小王年轻,跑得快,逃出来了。老陈头六十多了,腿脚慢,被熊扑倒了……他俩逃到林场求救,我们连夜组织人去救,但到那儿时,只看见血迹和撕碎的衣服,人……人找不到了。” 屋里一片死寂。棕熊袭击人,这在兴安岭极少见。棕熊虽然凶猛,但一般会避开人类。除非受到威胁,或者饿极了。 “现在什么情况?”曹山林问。 “陈建军和小王在林场,吓傻了。林业局和公安局的人都去了,正在组织搜救。但‘鬼见愁’那地方你知道,山高谷深,树密林稠,搜救队不敢进太深,怕再遇到熊。”赵老黑说,“刘场长让我来找你,说你经验丰富,想请你带队进山搜救。” 曹山林沉吟片刻。这事危险——那头棕熊袭击了人,尝到了血腥味,可能还在附近,而且更凶残。但人命关天,他不能不管。 “我去。”他说,“但需要人手和装备。” “林业局说了,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装备给装备。” 曹山林立刻准备。这次任务不同以往,不是打猎,是搜救,而且面对的是吃过人的棕熊,极度危险。 他选了六个人:铁柱、栓子、二嘎,还有三个退伍兵——都是身手好、心理素质强的。没带太多人,人多反而容易惊动熊,也容易造成更大伤亡。 装备准备得很充分:除了猎枪、猎刀,还带了信号枪、对讲机、急救包、绳索、防熊喷雾。最重要的是,林业局提供了两支麻醉枪和二十发麻醉弹——这是最后的手段。 出发前,曹山林回家跟倪丽珍交代。倪丽珍听说又要进山打熊,眼泪就下来了。 “山林,别去……太危险了!那头熊吃过人,已经疯了!你再去,不是送死吗?” “丽珍,我得去。”曹山林握着妻子的手,“老陈头可能还活着,就算死了,也得把遗体找回来,让他入土为安。而且,那头熊必须处理,否则还会伤人。” “那让林业局的人去……” “他们经验不足,我去最合适。”曹山林说,“你放心,我有准备,不会硬拼。” 倪丽珍知道拦不住丈夫,只能含着泪给他收拾行李,往背包里塞了更多的干粮和药品。 “一定要小心……我和林海等你回来。” “一定回来。” 中午,搜救队出发。除了曹山林带的六个人,还有林业局的四个护林员,公安局的两个民警,以及陈建军和小王——他们虽然害怕,但坚持要去找父亲和师父。 一行人坐林场的卡车到老秃顶子脚下,然后步行进山。‘鬼见愁’山谷离公路有十里地,全是山路,难走得很。 路上,陈建军和小王讲了当时的经过。 “我们本来在挖参,我爸眼尖,发现了一株‘六品叶’(野山参的最高等级),正高兴呢,突然听见树林里有动静。”陈建军声音发抖,“我们以为是野猪,没在意。谁知……谁知窜出来一头棕熊,那么大!”他比划着,“站起来比人还高!直接扑向我爸……” “我们开枪了吗?”曹山林问。 “开了,我开了两枪。”小王说,“但熊皮太厚,子弹打不进去,反而激怒了它。它调头扑向我,陈叔让我快跑,他自己……他自己把熊引开了……” 说到这里,小王哭了:“陈叔是为了救我们……”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别哭,我们会找到他的。” 下午三点,到达‘鬼见愁’山谷。这里地形险恶:三面是陡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谷里树木茂密,光线昏暗,即使白天也阴森森的。 现场很惨烈:一片狼藉,树木被撞断,地面被刨开,血迹斑斑。还有老陈头的帽子、撕碎的衣服、掉落的药铲。 公安局的技术员勘察现场,得出结论:老陈头凶多吉少。血迹量很大,而且有拖拽的痕迹——棕熊可能把尸体拖走了。 “熊一般会把猎物拖到隐蔽处储存。”曹山林说,“咱们顺着拖痕找。” 拖痕很明显:压倒的草丛,断枝,还有零星的血迹。拖痕往山谷深处延伸,最后消失在一个山洞前。 山洞洞口不大,但里面黑乎乎的,深不见底。洞口有新鲜的熊毛和爪痕,还有浓烈的腥臊味。 “就在里面。”曹山林说。 大家紧张起来。洞口太小,人进去施展不开,而且不知道洞里多深,有什么地形。 “怎么办?”林业局的李科长问。 “先试探。”曹山林说,“用强光手电照,用声音试探。如果熊在里面,会出来。” 他们用手电往洞里照,同时敲击铁桶,制造噪音。过了一会儿,洞里传来低沉的吼声——熊在里面,而且被激怒了。 “准备!”曹山林喊。 大家分散开,找好掩体,枪口对准洞口。曹山林和铁柱拿着麻醉枪,埋伏在最近的位置。 又等了几分钟,棕熊出来了。果然巨大!肩高超过一米五,体重至少五百斤,毛色棕黑,胸前有一块V形白斑。它眼睛血红,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那是人血。 看到这么多人,棕熊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站在洞口,警惕地观察。它可能也意识到危险。 “麻醉枪准备。”曹山林低声说。 铁柱瞄准,扣动扳机。“噗”的一声,麻醉弹射中棕熊的肩膀。但熊皮太厚,麻醉弹只扎进去一半,药效发挥慢。 棕熊吃痛,嚎叫一声,朝铁柱冲来!铁柱来不及换弹,赶紧往树后躲。棕熊一掌拍在树上,碗口粗的树“咔嚓”断了。 “开枪!”曹山林喊。 枪声大作。但棕熊皮糙肉厚,普通子弹打不进去,反而激怒了它。它调头冲向曹山林,速度快得惊人。 曹山林来不及开枪,只能往旁边滚。棕熊从他身边冲过,带起的风刮得脸疼。它撞在一块石头上,石头都被撞裂了。 “散开!别聚在一起!”曹山林喊。 大家分散开,棕熊一时不知道该追谁。它喘着粗气,眼睛更红了——麻醉药开始起作用了,但还不够。 曹山林看准机会,又开了一枪麻醉弹,这次打中脖子。棕熊晃了晃,但还没倒。 “再打!”李科长喊。 又有两支麻醉弹命中。棕熊终于支撑不住,踉跄几步,倒在地上,但还没完全昏迷,还在挣扎。 “趁现在,进洞!”曹山林说。 他和铁柱、栓子,还有两个民警,打着手电进洞。洞里很黑,气味难闻——血腥味、骚臭味混合在一起。手电光照射下,他们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一幕:洞深处,老陈头的遗体躺在那里,已经被啃食得不成样子。 “爸!”陈建军在外面喊,想冲进来,被拦住了。 曹山林强忍着不适,检查遗体。老陈头确实死了,而且死了有一段时间了。他让民警拍照取证,然后用带来的裹尸袋把遗体装好。 “抬出去,小心点。” 把遗体抬出洞时,外面的棕熊已经彻底昏迷了。林业局的人用特制的铁笼把它装起来,准备运走——这头吃过人的熊不能放归山林,要送到动物园或者研究机构。 搜救任务完成了,但大家心情沉重。一个人死了,虽然找到了遗体,但生命无法挽回。 回程路上,陈建军和小王一直哭。曹山林安慰他们:“节哀。你父亲是英雄,他救了你们两个。” “曹叔,谢谢你们。”陈建军哽咽着说,“要不是你们,我爸连全尸都留不下……” “别说这些,都是应该的。” 回到林场,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老陈头的遗体交给家属,棕熊被运走。曹山林他们累得筋疲力尽,就在林场宿舍休息。 夜里,曹山林睡不着。他在想那头棕熊:它为什么袭击人?是因为饿?还是因为被侵犯了领地?或者,只是偶然? 第二天,林业局的专家来了,解剖了棕熊的胃。结果让人震惊:胃里除了少量植物和昆虫,几乎没有食物。这头棕熊很瘦,皮下脂肪很少,根本不够冬眠。 “它饿急了。”专家说,“今年秋天浆果少,松子也歉收。这头熊没储备够脂肪,可能会在冬眠中饿死。所以它铤而走险,袭击人类。” 原来如此。棕熊不是天生凶残,是生存所迫。 这个结论让曹山林心情复杂。老陈头死得冤,棕熊也可怜。都是大自然的一环,都在为生存挣扎。 回到县城,曹山林把经过告诉了倪丽珍。倪丽珍听完,叹了口气:“都是命。老陈头命不好,熊也命不好。” “这事给我提了个醒。”曹山林说,“咱们得关注山里的生态。动物没吃的,就会冒险。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做什么?” “比如,在深山里设投食点,冬天撒些玉米、盐,让动物有吃的,就不会下山祸害人。” “这个主意好。”倪丽珍说,“但得花不少钱吧?” “钱可以赚,命只有一条。”曹山林说,“而且,这是长远之计。动物有吃的,不祸害人,咱们也安全。” 他去找林业局商量。林业局很支持,但没经费。曹山林说:“经费我出。咱们选几个点,定期投食。就当是做公益,积德了。” 说干就干。曹山林出了五千块钱,林业局出技术,在老秃顶子、黑瞎子沟等几个野生动物密集区,设了十个投食点。冬天来了,定期投放玉米、盐块、干草。 效果很明显:那年冬天,屯里再没发生野兽袭击事件。林场的工人也说,看见鹿、狍子、野猪在投食点吃东西,很温顺。 这事传开了,很多人说曹山林傻,花钱买平安。但曹山林不在乎。他知道,这是值得的。 老陈头的葬礼上,曹山林去了。陈建军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曹叔,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爸入土为安,也谢谢你为山里做的事。我爸要是知道,也会感谢你的。” “别说这些,好好生活,就是对你爸最好的报答。” 从葬礼回来,曹山林做了个决定:成立“山林保护基金”,每年拿出营业额的百分之五,用于保护野生动物和生态环境。 倪丽华第一个支持:“姐夫,我美发厅也出百分之五。” 二毛、三愣子、小五他们也纷纷表示支持。 基金成立了,曹山林任理事长。第一笔资金就用来扩大投食点,还聘请了专门的护林员巡逻。 赵老黑主动要求当护林队长:“曹哥,这事交给我。我熟悉山林,也知道动物的习性。” “好,你负责。” 从此,青林县的山林多了一群守护者。他们巡逻、投食、救助受伤的动物,也阻止盗猎。 人与自然的关系,悄悄改变了。 不再是征服与被征服。 而是共存与共生。 曹山林站在老秃顶子山顶,看着脚下的山林。秋天又要来了,树叶又要黄了。 但今年,山里的动物不会饿肚子了。 今年,不会再有老陈头那样的悲剧了。 这就够了。 他做不了太多。 但能做一点,是一点。 聚沙成塔,滴水穿石。 总有一天,这片山林会恢复它应有的平衡。 而他,曹山林, 会是这个平衡的守护者之一。 这就够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山林还是那片山林。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这就好。 第238章 夜总会开业 各方来贺 一九八七年元旦,青林县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像盐粒一样撒下来,落在屋顶、树梢、街道上,很快就化了。但天气很冷,零下十几度,吐口唾沫都能瞬间结冰。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青山夜总会”正式开业了。 夜总会的名字是曹山林亲自定的。虽然倪丽珍最初反对,觉得“夜总会”三个字太扎眼,但曹山林坚持:“咱们做的是正经娱乐,名字得响亮。夜总会怎么了?只要合法经营,就是好名字。” 经过半年筹备,夜总会终于落成。位置选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原来是县百货公司的大楼,三层,每层五百平米,总共一千五百平米。曹山林花了十万块钱买下产权,又花了五万装修——这在当时是天文数字。 装修是按照省城最新潮的风格来的:一楼是大厅,有舞池、舞台、散座和吧台;二楼是包间,每个包间都有电视、音响、沙发;三楼是办公室、员工休息室和仓库。 设备也是一流的:进口的音响系统,能同时放音乐和伴奏;旋转的彩色灯光,能营造出梦幻的效果;还有全县第一台卡拉oK机——这是托人从广州买来的,花了两万块。 员工经过严格培训:服务员统一穿白衬衫黑马甲,打领结;保安都是退伍兵,穿着制服,高大威猛;歌手、乐手是从省城请来的,水平专业。 开业前,曹山林做了充分的准备。他请了县里所有相关部门:工商局、税务局、公安局、文化局、卫生局……一一拜访,送上请柬。还邀请了生意伙伴、朋友、老顾客,甚至包括曾经的对头——只要愿意来的,都请。 但最让他费心的,是安保。夜总会这种场所,最容易出乱子:喝酒闹事的,打架斗殴的,甚至可能有黑社会来收保护费。他必须防患于未然。 “安保工作分三层。”曹山林在开业前的会议上布置,“第一层,门口:设安检门,检查是否携带管制刀具;保安查身份证,十八岁以下不得入内。” “第二层,场内:每个区域都有保安巡逻,发现苗头及时制止。服务员也要接受培训,会观察客人状态,会劝解。” “第三层,应急:设专门的‘调解室’,有纠纷带到调解室解决,不影响其他客人。还有紧急报警系统,直通公安局。” 这些措施很周密,但曹山林还是不放心。他又去找了刀疤脸——虽然刀疤脸现在改邪归正了,但人脉还在。 “刀疤哥,开业那天,可能有捣乱的。你帮我镇镇场子。” 刀疤脸现在开出租车公司,正经生意人。他拍胸脯:“放心,曹猎头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派几个兄弟去,都是能镇住场子的。” 元旦晚上七点,青山夜总会灯火通明。霓虹灯招牌“青山夜总会”五个大字,红蓝绿黄交替闪烁,在雪夜里格外醒目。门口铺了红地毯,两边站着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笑容可掬。 客人陆续来了。有县里的领导,坐着小轿车;有生意伙伴,开着摩托车;有普通百姓,骑着自行车。门口很快排起了队,保安在维持秩序。 曹山林和倪丽珍站在门口迎接。曹山林穿着西装——这是他第一次穿西装,有点不习惯,但很精神。倪丽珍穿着红色的旗袍,化了淡妆,漂亮得让人眼前一亮。 “曹老板,恭喜恭喜!” “倪经理,今天真漂亮!” 客人纷纷道贺。曹山林一一握手,递上名片——这也是新玩意儿,上面印着“青山夜总会总经理曹山林”,还有电话号码。 七点半,开业典礼开始。县领导剪彩,鞭炮齐鸣。接着是舞狮表演,锣鼓喧天。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都堵了。 八点,夜总会正式营业。客人们涌入大厅,都被里面的豪华装修惊呆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华丽的水晶吊灯,柔软的皮质沙发,还有那旋转的灯光和震耳的音乐…… “我的天,这得花多少钱!” “比省城的都不差!” “你看那灯,会转!” 第一场演出开始了。乐队演奏《新年好》,歌手唱《在希望的田野上》。虽然歌曲传统,但配着现代音响和灯光,别有一番风味。 接着是交谊舞时间。舞池里,男男女女翩翩起舞。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几曲下来,就放开了。年轻人跳迪斯科,老年人跳交际舞,各得其乐。 曹山林和倪丽珍跳了第一支舞。他们跳的是慢三,步伐熟练——这是专门学的。 “紧张吗?”曹山林问妻子。 “紧张,但高兴。”倪丽珍说,“山林,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夜总会了。” “这才刚开始。”曹山林说,“以后还要开分店,开到地区,开到省城。” “你呀,心永远这么大。” 跳完舞,曹山林去各桌敬酒。他酒量好,但今晚控制着,每桌只喝一小杯。走到一桌时,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是原来福来肉铺的马老板,还有几个东街的老商户。 “马老板,欢迎欢迎。”曹山林笑着敬酒。 马老板现在生意不好,看到曹山林这么风光,心里酸溜溜的,但面上还得笑:“曹老板,恭喜啊。你这夜总会,可把咱们县拔高了一个档次。” “马老板过奖了。以后常来,我给你打折。” “一定,一定。” 敬完酒,曹山林回到主桌。铁柱凑过来,小声说:“曹哥,外面来了几个人,看着不对劲。” “什么人?” “不认识,但流里流气的,不像正经人。说要见你。” 曹山林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我去看看。” 他来到门口,看见五个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个光头,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戴着金链子;后面四个,都膀大腰圆,一脸横肉。 “几位是?”曹山林问。 光头打量着曹山林:“你就是曹山林?青山夜总会的老板?” “是我。请问几位是……” “我们是‘黑龙会’的。”光头说,“听说你开夜总会,我们来祝贺祝贺。” 黑龙会?曹山林没听说过。但他明白,这是来收保护费的。 “谢谢几位。里面请,喝杯酒。” “酒就不喝了。”光头皮笑肉不笑,“我们是来谈生意的。你这夜总会开得不错,以后我们黑龙会罩着你,保你平安。一个月五千,怎么样?” 五千?狮子大开口!曹山林心里冷笑,但面上还是客气:“几位,我们夜总会合法经营,有公安局保护,不需要别的保护。谢谢好意。” “公安局?”光头笑了,“公安局管得了打架斗殴,管得了意外事故吗?曹老板,我劝你识相点。五千不多,买个平安,值。” “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光头脸色沉下来,“那你这夜总会,恐怕开不安生。今天开业,明天就可能着火;今天热闹,明天就可能有人闹事。曹老板,你是聪明人,别因小失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曹山林盯着光头,突然笑了:“行,我给。但今天没准备这么多现金。明天,明天我送到你们会所去。” 光头没想到曹山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好,曹老板爽快!明天下午三点,西街‘黑豹台球厅’,我在那儿等你。” “一定到。” 光头带人走了。铁柱着急地说:“曹哥,你真给啊?五千!一个月五千!” “给个屁!”曹山林冷笑,“明天我去会会他们。你准备一下,叫上栓子、二嘎,还有录像厅那几个退伍兵。带上家伙,但别带枪,带棍棒就行。” “要动手?” “看情况。能不动手最好,但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安排好这事,曹山林回到夜总会。生意正火爆:大厅坐满了,包间也订出去了。吧台的酒水卖得飞快,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 倪丽珍看出丈夫有心事,问:“怎么了?刚才那几个人……” “没事,我能处理。”曹山林说,“你去招呼客人,我去看看后台。” 他来到三楼办公室,刀疤脸已经等在那里了。 “曹猎头,听说黑龙会的人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们在县城活动有一阵子了,专收保护费。”刀疤脸说,“领头的叫‘光头强’,原来在省城混,犯了事跑回来的。手底下有十几个人,都是亡命徒。” “你怎么看?” “硬碰硬不是办法。”刀疤脸说,“他们光脚不怕穿鞋的,你生意做这么大,跟他们耗不起。我有个主意。” “你说。” “找‘四爷’。”刀疤脸说,“四爷是县城的老大,虽然现在退隐了,但面子还在。黑龙会刚来,得给四爷面子。只要四爷说句话,他们不敢动你。” 四爷曹山林知道,是县城的老江湖,七十多了,但威望还在。以前开赌场,放高利贷,现在金盆洗手了,但徒弟徒孙遍地。 “四爷能帮我?” “能,但得给好处。”刀疤脸说,“四爷爱面子,你以晚辈的身份去拜见,送份厚礼,说几句好话,他应该会出面。” “行,明天我去拜见四爷。” 第二天上午,曹山林准备了一份厚礼:一对上好的鹿茸,两瓶茅台酒,还有一千块钱红包。在刀疤脸的引荐下,来到四爷家。 四爷住在县城西边的一个四合院里,很气派。他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看见曹山林,慢慢收势。 “四爷,这是青山夜总会的曹老板,来给您请安。”刀疤脸恭敬地说。 四爷打量曹山林:“你就是曹山林?听说你很能干啊,几年时间,从猎户变成大老板了。” “四爷过奖,都是运气。”曹山林送上礼物,“一点心意,请四爷笑纳。” 四爷看了看礼物,点点头:“有心了。坐吧。” 在客厅坐下,四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夜总会开业,我知道。黑龙会去找你,我也知道。你想让我出面?” “是,请四爷主持公道。”曹山林说,“我们合法经营,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 “年轻人,有骨气。”四爷说,“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黑龙会不懂规矩,是该管管。这样吧,今天下午,我请光头强来喝茶,你也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谢谢四爷!” 下午三点,曹山林来到四爷家。光头强已经来了,看见曹山林,眼神不善。 四爷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不说话。气氛很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四爷才开口:“光头强,你来县城多久了?” “回四爷,半年了。” “半年,规矩懂了吗?” “懂……懂了。” “懂了?”四爷放下茶杯,“懂了你还去曹老板那儿收保护费?曹老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生意,你也敢动?” 光头强脸色变了:“四爷,我不知道曹老板是您的人……” “现在知道了?”四爷说,“从今往后,曹老板的生意,你们不许碰。不但不许碰,还要帮着照看。要是有人捣乱,你们得管。明白吗?” “明白,明白!” “那五千块钱……” “不要了!一分不要!”光头强赶紧说。 “不光不要,还得表示表示。”四爷说,“曹老板开业,你们没送礼吧?今天补上。” 光头强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曹老板,一点心意,恭喜开业。” 曹山林接过钱:“谢谢强哥。以后常来玩,我给你打折。” “一定,一定。” 事情解决了。光头强灰溜溜地走了。四爷对曹山林说:“年轻人,这次我帮你,但以后得靠你自己。生意做大了,眼红的人多。你得学会周旋,不能光靠硬拼。” “四爷教训的是。” “还有,”四爷说,“夜总会这行,水很深。黄赌毒,一样不能沾。沾了一样,你就完了。” “我记住了。” 从四爷家出来,曹山林松了口气。这次危机解决了,但给他提了个醒:生意越大,麻烦越多。得建立更强大的关系网,得更懂江湖规矩。 回到夜总会,生意依然火爆。晚上,曹山林把各部门负责人召集起来开会。 “从今天起,夜总会实行会员制。”他说,“分三个等级:普通会员,银卡会员,金卡会员。不同等级,享受不同服务。” “为什么要分等级?”倪丽珍问。 “一是为了管理,二是为了安全。”曹山林解释,“金卡会员要严格审核,必须是正经人。那些有前科的,爱闹事的,不给办金卡。这样,能过滤掉一部分危险分子。” “还有,”他继续说,“每天晚上打烊后,要开总结会。总结当天的问题,及时改进。保安要加强巡逻,特别是包间区域,最容易出事。” 这些措施很快落实了。夜总会的运营越来越规范,生意也越来越好。到一月底算账,第一个月营业额达到五万,净利润两万! 这在当时是天文数字。县里人都说,曹山林是青林县的首富了。 但曹山林很清醒。他知道,钱赚得越多,责任越大。他不能光顾着自己发财,得回报社会。 他做了几件事:第一,给县小学捐了一万块钱,建图书馆;第二,给青山屯修路,又捐了一万;第三,提高员工工资,普通员工月薪提到一百,经理提到两百。 这些善举赢得了广泛好评。连县领导都在大会上表扬他:“曹山林同志是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值得我们学习。” 名声好了,生意更好了。夜总会成了青林县的地标,甚至地区的人都慕名而来。 二月的一天晚上,夜总会来了个特殊的客人——地区行署的刘专员,带着几个外商来考察。 曹山林亲自接待。刘专员看了夜总会,很满意:“曹老板,你这夜总会,比地区的好多了。外商都说,没想到县城有这么好的娱乐场所。” “刘专员过奖了。” “不过奖。”刘专员说,“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地区要搞招商引资,缺个像样的接待场所。我想请你到地区开分店,政府可以提供优惠。” 这是个机会。曹山林想了想,说:“行,我去考察一下。” 几天后,曹山林去地区考察。地区比县城大得多,人口多,消费水平高。他看中了一个位置,但租金很贵,一年五万。 回到县城,他跟倪丽珍商量。 “五万?太贵了吧?”倪丽珍担心。 “贵有贵的道理。”曹山林说,“那个位置好,人流量大。而且有政府支持,应该能赚钱。” “可咱们现在资金紧张……” “贷款。”曹山林说,“用夜总会做抵押,能贷十万。加上咱们的积蓄,够了。” 倪丽珍虽然担心,但还是支持丈夫。她相信丈夫的眼光。 三月,地区分店开始筹备。曹山林更忙了,县城地区两头跑。但他乐在其中——事业在扩张,梦想在实现。 这天晚上,夜总会打烊后,曹山林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县城的夜景。灯火阑珊,车水马龙。 短短几年,他从一个山里猎户,变成拥有多家企业的老板。这变化,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路还长。地区分店只是第一步,以后还要去省城,去更远的地方。 他要做的,不仅是赚钱。 更是证明:一个山里人,只要肯干,肯学,肯闯,也能在城市立足,也能干出一番事业。 这就够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要继续前行。 带着他的事业,他的团队,他的梦想。 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因为,他是曹山林。 从山里走出来的猎人。 在县城立足的企业家。 现在,要走向地区,走向更远。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走不动为止。 但至少现在, 他正当年。 干就完了! 第239章 野山羊悬崖猎 极限挑战 一九八七年四月,兴安岭的春天来得晚但猛烈。一夜之间,山上的冰雪就化了大半,露出黑油油的土地。各种野花像约好了一样同时绽放,红的、黄的、紫的,把山林装点得像花毯子。河水涨起来了,哗啦啦地流淌,带着冰碴子和枯枝败叶。 这是野山羊产崽的季节。野山羊,当地人叫“悬羊”,因为它们喜欢在悬崖峭壁上活动,攀爬能力极强,能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行走自如。野山羊角是名贵药材,能治风湿、强筋骨,一对完整的羊角能卖上百块。 这天上午,县中医院的老院长亲自来到曹山林家,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小截已经磨得发亮的羊角。 “山林啊,我又来求你了。”老院长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医院急需野山羊角配药,有几个老风湿病人,疼得起不来炕。可现在的羊角都是养殖的,药效差。需要野生的,最好是在产崽期取的,药效最好。” 曹山林接过羊角看了看:“院长,野山羊现在不好找啊。这些年过度捕猎,都快绝迹了。” “我知道,所以才来找你。”老院长恳切地说,“你是咱们县最好的猎人,如果你都找不到,那就没人能找到了。价钱好说,医院愿意出高价——一对完整的羊角,三百块。如果能活捉母羊和小羊,再加五百。” 这个价钱很诱人。但曹山林想的不是钱。他想起那些卧病在床的老人,疼得整夜睡不着觉。如果能帮他们减轻痛苦,这趟山就值得进。 “行,我试试。”曹山林答应了,“但需要时间,野山羊精得很,得慢慢找。” “多久都行,只要能找到。” 送走老院长,曹山林召集猎队开会。这次任务特殊:不是猎杀,是活捉,而且要在悬崖上作业,极度危险。 “野山羊的习性大家都清楚:喜欢在高处活动,能在陡峭的岩壁上行走。”曹山林讲解,“咱们这次的目标是产崽的母羊和小羊。母羊这时候最警惕,也最凶猛,会拼命保护幼崽。” “怎么捉?”铁柱问,“用枪不行,会伤着。” “用套索和网。”曹山林说,“但得有人爬上悬崖,接近羊群。谁愿意去?” 大家沉默了。爬悬崖不是闹着玩的,几十米高,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 “我去。”栓子站起来,“我年轻,手脚灵活,爬过山。” “我也去。”二嘎说,“我当过兵,练过攀爬。” 曹山林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感动,但还是说:“很危险,你们想清楚。” “想清楚了。”栓子说,“曹哥,你教我们这么多,该我们出力了。” “好。”曹山林拍拍他们的肩,“但要做足准备。” 接下来三天,他们专门训练攀岩技巧。在县城附近找了个小悬崖,练习使用绳索、岩钉、安全带。曹山林还请了林场的登山队员来指导。 装备准备得很充分:特制的登山绳,能承重一吨;岩钉和快挂,用来固定绳索;安全带和下降器,保证安全;还有套索、网兜、麻醉枪——麻醉药是医院提供的,剂量小,不会伤害动物。 四月十五号,猎队出发。一共八个人:曹山林、铁柱、栓子、二嘎,还有四个辅助队员。没带狗,怕惊动羊群。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鹰嘴崖”,在兴安岭深处,离县城八十里。那里山势险峻,悬崖峭壁林立,是野山羊最喜欢的地方。 走了两天,第二天下午才到鹰嘴崖。远远望去,悬崖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崖壁几乎垂直,高耸入云。崖壁上零星长着些松树,在岩缝里顽强生存。 “我的天,这怎么爬?”二嘎仰头看着,心里打鼓。 “有路的。”曹山林指着崖壁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那是山羊走的路,咱们顺着那条缝爬。” 他们在崖底扎营,准备第二天一早行动。晚上,曹山林详细布置计划。 “明天分两组:栓子、二嘎,你们俩主攻,从正面爬。铁柱,你带两个人从侧面迂回,制造动静,把羊群往这边赶。我带着剩下的人,在下面接应。” “记住,”他特别强调,“安全第一。如果感觉不行,立刻撤退。羊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明白!” 第二天天刚亮,行动开始。栓子和二嘎穿上装备,检查绳索、岩钉、安全带。曹山林帮他们最后检查一遍。 “手套戴好,岩钉要敲实,绳索要扣牢。”他一遍遍嘱咐,“每一步都要稳,不要急。” “曹哥放心。” 栓子先上。他把岩钉敲进岩缝,挂上快挂,扣好绳索,然后开始攀爬。动作很稳,一步一个钉。二嘎跟在后面,保持五米距离。 崖壁很陡,有些地方几乎没地方下脚。他们全靠岩钉和绳索支撑,一点点往上挪。风吹得人摇晃,碎石不时落下。 下面的人看得心惊胆战。铁柱手心全是汗:“曹哥,太危险了,要不让他们下来吧?” “相信他们。”曹山林说,但眼睛一刻不敢离开上面。 爬了一个多小时,栓子他们爬到了半山腰,大约五十米高。这里有个小平台,长着几棵松树。栓子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上方。 “曹哥,看见羊了!”他在对讲机里说,“在上面,大约三十米,有五只:一只公羊,两只母羊,两只小羊。在吃草。” “好,继续上,但要慢,别惊动它们。” 栓子和二嘎继续往上爬。距离羊群二十米时,公羊发现了他们,发出警报的叫声。羊群立刻警觉,往更高处跑。 “被发现了!”二嘎说。 “别追,等它们停下。”曹山林指挥。 羊群跑到一处更陡的岩壁,停在那里观察。这里几乎是垂直的,人很难上去。 “怎么办?”栓子问。 “用麻醉枪。”曹山林说,“但只能打母羊,公羊和小羊不能打。” 栓子拿出麻醉枪,瞄准一只母羊。距离二十米,有风,很难瞄准。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噗”的一声,麻醉弹射出去,打在母羊后腿上。母羊吃痛,跳起来,但没跑远——麻醉药开始起作用了。 其他羊受惊,四散奔逃。但岩壁太陡,它们跑不快。栓子又开一枪,打中另一只母羊。 两只母羊都中了麻醉弹,动作慢下来。小羊围着妈妈转,发出焦急的叫声。公羊很警惕,站在高处观望。 “现在,套小羊。”曹山林说。 栓子和二嘎慢慢靠近。距离十米时,栓子甩出套索,准确地套住一只小羊。小羊挣扎,但套索越收越紧。二嘎也套住了另一只。 两只小羊被套住,母羊急了,想冲过来救孩子,但麻醉药效发作,腿软,跑不动。 “快,把羊弄下来!”曹山林在下面喊。 栓子和二嘎把小羊捆好,用绳索慢慢往下放。下面的人接住,装进特制的笼子。 接下来是母羊。麻醉药效完全发作了,两只母羊都躺在地上,昏睡过去。栓子和二嘎把它们也捆好,往下放。 公羊一直在高处看着,没有攻击,但也没有逃走。它可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所有羊都安全运到崖底。检查:两只母羊只是昏睡,没有受伤;两只小羊受了惊吓,但无大碍。 “成功了!”大家欢呼。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公羊突然从崖顶冲下来!它不是逃跑,是进攻!它像一道闪电,直冲栓子和二嘎所在的平台! “小心!”曹山林大喊。 栓子和二嘎正在收拾装备,没防备。公羊冲到平台,一头撞向栓子!栓子躲闪不及,被撞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摔向悬崖! “栓子!”二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栓子的安全带。但冲击力太大,二嘎也被带得往前冲。 千钧一发之际,二嘎的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一棵松树。两人悬在半空,下面是几十米的深渊! “坚持住!”曹山林目眦欲裂,“快!放绳索!” 下面的人赶紧放绳索上去。但绳索需要时间,而松树已经发出“咔嚓”的断裂声——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二嘎!松手!你一个人能上去!”栓子喊。 “放屁!要死死一块!”二嘎咬牙坚持。 松树又断了一根枝杈。眼看两人都要掉下来,曹山林突然想起背包里有应急装备——一把信号枪。 他掏出信号枪,朝公羊方向开了一枪。信号弹在空中炸开,发出刺眼的光和巨响。公羊被吓住了,后退几步。 趁这机会,绳索放上去了。栓子和二嘎抓住绳索,下面的人拼命拉。终于,两人安全落地。 “好险……”栓子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肩膀被撞伤了,肿得老高。 二嘎手上全是血——抓松树时被树皮割破了。但他顾不上疼,先看栓子:“没事吧?” “没事,死不了。” 曹山林赶紧给他们处理伤口。栓子肩膀脱臼了,曹山林帮他接上,用绷带固定。二嘎的手清洗包扎。 处理完伤员,再看公羊。它还站在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眼神复杂——有愤怒,有警惕,也有不解。 “它是在保护家人。”曹山林说,“咱们抓了它的妻儿,它拼命了。” “那……那咱们放了它们?”铁柱问。 曹山林看着笼子里的母羊和小羊,又看看崖上的公羊,心里很矛盾。医院需要羊角救人,但这一家子…… “放了母羊和小羊。”他做出决定,“只取羊角,不伤性命。” “那公羊呢?” “也放了。”曹山林说,“一家人,要团圆。” 他们把母羊和小羊从笼子里放出来,解开绳索。麻醉药效过了,母羊慢慢醒来,看见孩子,赶紧护在身后。小羊看见妈妈,欢快地蹭着。 曹山林让人把羊赶到崖下安全的地方,然后朝崖上的公羊喊:“下来吧,你的家人在等你!” 公羊似乎听懂了,慢慢从崖上下来。它很警惕,但看见妻儿安全,眼神柔和了。它走到母羊和小羊身边,用头碰碰它们,然后一家四口,慢慢走进了山林。 看着它们远去的背影,曹山林心里很平静。他取了羊角——不是从活羊身上取,是从一只已经死去的野山羊骸骨上找到的。虽然不够新鲜,但也能用。 “曹哥,咱们白忙活了。”二嘎有些沮丧,“差点搭上命,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谁说没得到?”曹山林说,“咱们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良心。”曹山林说,“咱们没杀生,救了人,也放了生。这就够了。” 回到县城,曹山林把羊角交给老院长,说了经过。老院长很感动:“山林啊,你真是仁义!这羊角虽然不够新鲜,但心意到了。我代表病人谢谢你!” “院长客气了,应该的。” 这事传开后,有人笑曹山林傻,到手的钱不要。但也有人说他仁义,有善心。 曹山林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知道,那天在悬崖上,看着栓子和二嘎命悬一线时,他发誓:再也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钱可以慢慢赚,命只有一条。 夜里,他躺在床上,跟倪丽珍说这事。倪丽珍听完,后怕得直哭。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你要是出了事,我和林海怎么办?” “不会了,以后不会了。”曹山林抱住妻子,“我答应你,以后不再冒险。”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每次有事,你还是冲在前面。” “这次是真的。”曹山林说,“丽珍,我想通了。钱是赚不完的,但家人的平安是有限的。我要多陪陪你们,少冒险。” 从那天起,曹山林真的减少了进山的次数。生意上的事,他更多放权给倪丽华、二毛他们。自己多陪家人:陪倪丽珍散步,陪林海学习,陪母亲聊天。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五月份,麻烦又来了。 原来,曹山林放生野山羊的事,被一个省城的记者知道了。记者来采访,写了一篇报道《猎户变护林人——曹山林的故事》。报道登在省报上,引起很大反响。 省林业厅看到了报道,很感兴趣,派人来考察。考察后决定:在青林县设立“野生动物保护示范区”,任命曹山林为顾问。 这是个荣誉,也是责任。曹山林接受了。他开始系统地学习野生动物保护知识,还去省城参加了培训。 培训回来,他有了新想法:成立“野生动物救助站”,专门救助受伤的野生动物。 “需要不少钱吧?”倪丽珍问。 “钱我来出。”曹山林说,“这是有意义的事。” 他在县城郊区买了块地,建了简单的棚舍,请了兽医。救助站成立了,第一只“病人”就是一只翅膀受伤的猫头鹰。 消息传开,人们有受伤的野生动物,都送来救助站。曹山林来者不拒,都收下,治好后再放归山林。 救助站越办越大,后来县林业局也参与进来,拨了经费,派了专业人员。曹山林从出资人变成了顾问,但他依然每天去站里看看。 这天,救助站送来一只小梅花鹿,腿被捕兽夹夹断了。曹山林亲自给它治伤,喂食,陪它说话。小鹿很通人性,渐渐不怕人了。 三个月后,小鹿的伤好了。曹山林带它到山里放生。小鹿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很久,然后才跑进林子。 “它会记住你的。”倪丽珍说。 “记住不记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自由了。”曹山林说。 从那天起,曹山林彻底转变了:从猎人,到护林人,再到救助者。这条路,他走得很自然,也很坚定。 他知道,这是他的宿命。 也是他的责任。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山林还是那片山林。 但他,已经不同了。 这就好。 路还长。 但他找到了新的方向。 这就够了。 第240章 家庭和解 夫妻同心 一九八七年七月,兴安岭的夏天进入了最热的时节。白天太阳毒辣,晒得树叶都卷了边儿;晚上倒是凉快些,但蚊子多得能咬死人。这是山里最难熬的时候,也是野味生意最淡的季节——天热,肉不好保存,人们吃得也少。 曹山林的夜总会生意却依然火爆。炎热的夜晚,人们更愿意钻进有空调的夜总会,喝杯冰啤酒,听听歌跳跳舞,消暑解闷。地区分店也在紧锣密鼓地装修中,预计国庆节开业。 生意越做越大,曹山林也越来越忙。白天要巡视各个店铺,晚上要在夜总会应酬,周末还要去地区看装修进度。他已经连续一个月没在家吃晚饭了,林海都快不认识爸爸了。 这天晚上十点,曹山林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推开院门,看见堂屋里还亮着灯。倪丽珍坐在灯下缝衣服,林海已经睡了。 “怎么还没睡?”曹山林问,声音里透着疲惫。 “等你。”倪丽珍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不停,“吃饭了吗?” “吃了,在夜总会吃的。” “又是喝酒了吧?”倪丽珍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跟你说多少次了,少喝酒,伤身体。” “应酬嘛,没办法。”曹山林脱了外套,坐在椅子上,“林海今天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早上你走的时候他还没醒,晚上你回来他已经睡了。一个星期没跟爸爸说句话了。”倪丽珍的语气里带着埋怨。 曹山林沉默了。他知道自己亏欠家人,但生意上的事实在太多。 “丽珍,等地区分店开起来,我就轻松了。到时候多陪陪你们。” “这话你说过多少遍了?”倪丽珍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从开烧烤店你就这么说,开录像厅也这么说,开夜总会还这么说。现在又要开分店,你什么时候才能轻松?” “我……” “山林,我知道你想做事业,想赚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倪丽珍放下针线,“可现在日子还不够好吗?咱们住着全县最好的房子,开着全县最好的车,存款几十万。你还想要什么?” “不是钱的问题。”曹山林说,“是事业。丽珍,你不懂,男人要有事业,要有追求。” “我不懂?”倪丽珍眼泪掉下来,“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累成这样,不懂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你看看你现在,每天醉醺醺地回家,跟儿子说不上话,跟我……跟我连话都少了!” 这话戳中了曹山林的痛处。他确实很久没跟妻子好好说话了,每天回家累得倒头就睡,连夫妻生活都没有了。 “丽珍,对不起。”他走过去,想抱妻子。 倪丽珍推开他:“别碰我!你身上都是酒味!” 曹山林愣在原地,心里一阵刺痛。夫妻十几年,第一次被妻子这样拒绝。 那一夜,两人分房睡了。曹山林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想妻子的话:是啊,现在日子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 但他停不下来。就像上了发条的钟,一旦开始走,就停不下来。生意越做越大,责任也越来越大。六十多个员工靠他吃饭,几百个家庭跟他有关联。他能停吗? 第二天早上,曹山林起得很早,想跟妻子道歉。但倪丽珍已经起床做早饭了,看见他,面无表情。 “早饭在锅里,自己吃。我去叫林海起床。” 语气冷得像陌生人。曹山林心里难受,但不知道该怎么缓和。 吃过早饭,曹山林照例要去巡视店铺。出门前,他小心翼翼地说:“丽珍,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们一起吃饭。” “随你。”倪丽珍头也不抬。 一整天,曹山林都心神不宁。巡视店铺时心不在焉,开会时走神。铁柱看出他不对劲,问:“曹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曹山林勉强笑笑。 “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铁柱压低声音,“昨晚我去你家送东西,感觉气氛不对。” 曹山林叹口气:“是啊,吵了一架。她嫌我太忙,不顾家。” “嫂子说得对。”铁柱说,“曹哥,你现在是太忙了。生意上的事,能放就放吧。钱是赚不完的,家只有一个。” “你也这么说……” “我是为你好。”铁柱说,“曹哥,你还记得咱们刚开野味铺的时候吗?那时候多好,虽然钱不多,但一家人在一起,高高兴兴的。现在钱多了,可你快乐吗?” 这话让曹山林深思。是啊,他快乐吗?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应酬喝酒,算计盈亏……他多久没开怀大笑了?多久没陪儿子玩了?多久没跟妻子好好说话了? “铁柱,你说得对。”曹山林说,“我是该调整了。” 下午,曹山林提前结束工作,去菜市场买了倪丽珍爱吃的鲤鱼,林海爱吃的排骨,还买了一束野花——这个季节,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很朴素,但好看。 回到家才四点半,倪丽珍很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给你们做饭。”曹山林提着菜,“丽珍,你去歇着,今天我来。” 倪丽珍愣住了。曹山林已经很久没下厨了。 厨房里,曹山林系上围裙,开始忙活。杀鱼,剁排骨,洗菜,切菜。动作虽然生疏,但很认真。 倪丽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丈夫忙碌的背影,眼睛又湿了。这个男人,曾经是山里最厉害的猎户,现在是县城最成功的企业家。可此刻,他只是一个想给家人做饭的丈夫和父亲。 “山林,我来帮你吧。”倪丽珍走进厨房。 “不用,你坐着就行。”曹山林说,“今天我伺候你们娘俩。” 晚饭做好了:红烧鲤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很丰盛。 林海放学回来,看见一桌子菜,高兴得跳起来:“哇!今天什么日子?这么多好吃的!” “是你爸做的。”倪丽珍说。 “爸爸做的?”林海睁大眼睛,“爸爸你还会做饭?” “当然会,你爸当年在山里打猎,都是自己做饭。”曹山林给儿子夹了块排骨,“尝尝,看爸爸的手艺退步没有。” 林海咬了一口:“嗯!好吃!比妈妈做的还好吃!” “小马屁精。”倪丽珍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饭桌上,一家人有说有笑。曹山林问儿子学习情况,林海讲学校里的趣事。倪丽珍看着丈夫和儿子,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曹山林主动洗碗。倪丽珍要帮忙,他不让:“说好了今天我伺候你们,说话算话。” 洗过碗,曹山林说:“丽珍,咱们出去走走?” “好。” 两人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傍晚的风很凉爽,吹散了白天的暑气。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很温馨。 “丽珍,对不起。”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这段时间我太忙,忽略了你们。” “知道就好。”倪丽珍靠在他肩上,“山林,我不是反对你做事,是心疼你。你看看你,这半年瘦了多少?眼圈都是黑的。钱是赚不完的,身体垮了怎么办?” “我知道,我知道。”曹山林说,“从今天起,我改。生意上的事,我放权给丽华、二毛他们。我多陪你和孩子。” “真的?” “真的。我发誓。” 两人走到小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河水哗啦啦流淌,像在唱歌。 “山林,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的时候吗?”倪丽珍问,“住在屯里的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你每次打猎回来,都会给我带朵野花。那时候虽然穷,但真幸福。” “记得。”曹山林说,“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现在日子好了,可我觉得,还不如那时候幸福。”倪丽珍说,“那时候你天天在家,咱们有说不完的话。现在你天天在外,咱们连话都少了。” “是我的错。”曹山林揽住妻子的肩,“以后我天天在家,烦死你。” “我才不怕。”倪丽珍笑了。 夫妻俩聊了很久,从过去聊到现在,从现在聊到将来。他们很久没这样聊天了,好像要把这半年欠下的话都补回来。 夜深了,两人回家。林海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张画:画的是爸爸妈妈牵着手,太阳在笑,小鸟在唱。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爱我家。 曹山林看着画,眼睛湿润了。儿子长大了,懂事了。他不能再错过儿子的成长了。 从那天起,曹山林真的变了。 他每天按时回家吃晚饭,周末陪家人。生意上的事,他更多放权:野味铺和烧烤店交给二毛全权负责;录像厅交给小刘;歌舞厅交给老杨;美发厅还是倪丽华管;地区分店的装修,他每周去看一次,平时让铁柱盯着。 他有了更多时间陪儿子:教林海打拳,带他去山里认草药,给他讲打猎的故事。林海很快乐,学习也更用功了。 他也有了更多时间陪妻子:晚饭后陪倪丽珍散步,周末陪她去县城逛街,偶尔还会像年轻时一样,采一束野花送给她。 夫妻感情恢复了,甚至比年轻时更好。经历过波折,更懂得珍惜。 但曹山林毕竟是曹山林,闲不住。不忙生意了,他就想做点别的。 他想起自己的老本行——打猎。但现在的打猎,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不为赚钱,不为吃肉,就为过瘾,也为传承。 八月的一个周末,他带着林海进山。 “今天教你打猎。”曹山林对儿子说,“但不是真打,是学技巧。” 他们去了县城附近的小山包,那里有兔子、野鸡,没有大型野兽,安全。 “看,这是兔子的脚印。”曹山林蹲下教儿子,“前脚小,后脚大,跳着走。新鲜的脚印边缘清晰,有露水;陈旧的脚印边缘模糊,干了。” 林海学得很认真:“爸爸,你怎么知道兔子往哪边跑了?” “看脚印方向。还有,看草被压倒的方向,看粪便的新鲜程度。”曹山林说,“打猎不是光靠枪法,靠的是观察和判断。” 他们顺着兔子的脚印追踪,果然找到了一只野兔。林海很兴奋,想开枪,但曹山林拦住了。 “不杀它,咱们今天不杀生。”曹山林说,“教你下套。” 他教儿子下套的技巧:套子要多高,要伪装,要放在兔子常走的路线。林海学得很快,下得有模有样。 “爸爸,咱们下套不抓兔子,干什么?” “练习。”曹山林说,“等你学会了,以后需要的时候能用上。” 中午,他们在小溪边休息,吃带来的干粮。林海问:“爸爸,你以前打猎,最厉害的一次是什么?” 曹山林想了想:“最厉害的一次……是打一头野猪王。那野猪有三百多斤,獠牙有半尺长。我跟它搏斗了半个时辰,最后用猎刀把它解决了。” “你不怕吗?” “怕,怎么不怕。”曹山林说,“但猎人就是这样,越是危险,越要冷静。一慌,命就没了。” “那你还打猎吗?” “现在不打了。”曹山林说,“现在爸爸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动物,不是打动物。但手艺不能丢,得传下去。万一哪天需要用上呢?” 林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午,他们去检查下的套。有一个套子套住了一只兔子,但兔子还活着,在挣扎。林海想放了它,曹山林说:“等等,教你处理猎物。” 他教儿子怎么抓兔子不受伤,怎么检查兔子是否健康,最后把兔子放了。 “为什么放了?”林海问。 “咱们今天不是为了打猎,是为了学习。”曹山林说,“学会了,就够了。兔子也是一条命,能不杀就不杀。” 回家的路上,林海说:“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会打猎,也会保护动物。” “好孩子。”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记住,人要有本事,更要有善心。本事让你生存,善心让你活得有意义。” 这次进山,让曹山林找到了新的平衡:既不过度忙于生意,也不完全闲下来。他找到了家庭和事业的平衡点,也找到了传承和保护的平衡点。 九月,地区分店装修完成,准备开业。这次曹山林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必要的客人,搞了个简单的开业仪式。 开业后,他把地区分店交给铁柱管理,自己只当顾问,每月去一次。他更多的时间,花在了野生动物救助站上。 救助站现在规模更大了,有专门的兽舍、手术室、康复区。曹山林每天早上去站里,帮忙照顾动物,学习兽医知识。他救过受伤的鹰,救过掉进陷阱的狐狸,救过被车撞的鹿…… 每救活一只动物,看着它们重返山林,他都觉得特别满足。这种满足感,是赚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倪丽珍看到丈夫的变化,很高兴。现在的曹山林,不再是从前那个只顾赚钱的商人了。他有事业,也有生活;有追求,也有家庭;有野心,也有善心。 这才是她爱的男人。 十月底,曹山林四十岁生日。倪丽珍和倪丽华悄悄准备了一个生日宴会,请了所有亲朋好友。 宴会在夜总会举行,但跟平时的营业不一样。今天不对外,只招待家人朋友。大厅里摆满了桌子,墙上贴着“祝曹山林四十岁生日快乐”的大红字。 曹山林完全不知情。晚上倪丽珍说去夜总会吃饭,他还以为是普通应酬。一进门,礼花“砰砰”响起,所有人站起来,齐声唱:“祝你生日快乐……” 曹山林愣住了,眼睛湿润了。他看到了一屋子的人:妻子、儿子、小姨子、老耿叔、铁柱、栓子、二毛、赵老黑、刀疤脸……所有他在意的人都在。 “你们……”他哽咽了。 “姐夫,生日快乐!”倪丽华端着蛋糕走过来。 蛋糕很大,三层,上面插着四根蜡烛,代表四十岁。 曹山林吹灭蜡烛,许愿:愿家人健康,愿朋友平安,愿山林永在。 切蛋糕时,老王代表青山屯发言:“山林啊,你是咱们屯的骄傲!从猎户到老板,从老板到护林人,你每一步都走得正,走得稳!咱们屯因为你,多少人家过上了好日子!今天,我代表全屯老少,敬你一杯!” 大家纷纷举杯。曹山林很感动,一一回敬。 宴会持续到深夜。最后,曹山林站到台上,拿起话筒。 “今天,我四十岁了。”他说,“回望这四十年,我最自豪的不是赚了多少钱,开了多少店。而是:第一,我有一个好妻子,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家庭;第二,我有一帮好兄弟,好伙伴;第三,我为这片山林,做了一点事。” 台下掌声雷动。 “四十岁,是人生的中点。”曹山林继续说,“前半生,我为了生存奋斗;后半生,我要为意义活着。我要继续保护这片山林,继续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和动物,继续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这就是我四十岁的誓言。” 宴会结束了,但曹山林的话还在大家心中回荡。 夜深人静,曹山林和倪丽珍坐在夜总会的露台上,看着县城的夜景。 “丽珍,谢谢你。”曹山林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夫妻之间,说这些干啥。”倪丽珍靠在他肩上,“山林,我真高兴。高兴你变了,变得更好了。” “是你改变了我。”曹山林说,“是你让我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相视而笑。 四十岁的曹山林,找到了人生的真谛。 不是金钱,不是权力。 是爱,是责任,是意义。 这就够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要继续前行。 但这次,不再是一个人狂奔。 而是牵着妻子的手,带着儿子,领着团队。 稳步前行。 走向更充实的人生。 因为,他是曹山林。 四十不惑。 他,真的不惑了。 第241章 金雕巢穴 高空取雏 一九八七年八月末,兴安岭的夏天即将过去。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早晚的风已经有了凉意。这个季节,正是金雕雏鸟即将出窝的时候,也是驯养猎鹰的最佳时机——雏鸟还没学会独立捕食,容易驯化。 这天下午,鄂伦春猎人莫日根带着一个年轻人来到县城,直奔曹山林家。莫日根是曹山林的老朋友,两人因为驯鹿围猎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山林兄弟,我给你带来了好东西。”莫日根一进门就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好东西?”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放下斧头迎上去。 莫日根从怀里掏出几张照片,递给曹山林:“看,这是什么?” 曹山林接过照片一看,眼睛顿时亮了。照片上是一处悬崖峭壁,峭壁中间有个石缝,石缝里有一个巨大的鸟巢,巢里有两只毛茸茸的雏鸟——金雕! “金雕!”曹山林惊呼,“在哪儿发现的?” “老秃顶子东边的‘鹰愁涧’。”莫日根说,“那个悬崖叫‘雕崖’,我们鄂伦春人世代都知道那个地方,但从来没人敢上去取雏。太险了,摔死过好几个人。” 曹山林仔细看照片。悬崖几乎垂直,高约百米,中间有个石缝,鸟巢就建在石缝里。从崖顶往下看,根本看不见巢;从崖底往上爬,又太陡太高。确实险峻。 “你拍这些照片干什么?”曹山林问。 莫日根指着身边的年轻人:“这是我外甥,巴特尔。他爷爷是老驯鹰人,一辈子想驯一只金雕,但没机会。现在他爷爷快不行了,临终前就想看一只驯好的金雕。巴特尔想完成爷爷的心愿。” 巴特尔二十出头,鄂伦春名字,汉语说得生硬,但眼神坚定。他向曹山林鞠了一躬:“曹叔,求你帮忙。我爷爷是鄂伦春最好的驯鹰人,驯过苍鹰、猎隼,就是没驯过金雕。他常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亲手驯出一只海东青(金雕)。现在他躺在炕上,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曹山林看着巴特尔,心里很感动。鄂伦春人重孝道,为了完成老人的心愿,什么都愿意做。 “可这太危险了。”曹山林说,“那个悬崖我听说过,鹰愁涧,名字就说明一切。连老鹰都发愁的地方,人能上去吗?” “我爬。”巴特尔说,“我从小在山里长大,爬过很多山。曹叔,你只要给我做指导,我自己上。” 曹山林沉吟着。他想起前几天答应倪丽珍不再冒险,可现在…… “山林兄弟,”莫日根说,“我知道这事危险,所以来找你。你是最好的猎人,懂地形,懂攀岩,懂动物。你帮我们策划一下,让巴特尔安全上去。不让你亲自动手,行不?” 这话说到这份上,曹山林不好推辞了。 “行,我帮你们。”他说,“但得从长计议,做好准备。” 接下来几天,曹山林带着莫日根和巴特尔,去鹰愁涧实地考察。从崖底往上看,更觉得险峻:崖壁几乎垂直,只有几道细细的裂缝可以落脚;崖面光滑,没有多少植被;风吹过来,在崖壁间呼啸,像鬼哭狼嚎。 “得从崖顶往下放绳索。”曹山林观察后说,“崖顶有树,可以固定绳索。巴特尔顺着绳索下到鸟巢位置,取雏。” “那得多长的绳子?”巴特尔问。 “至少一百二十米。”曹山林说,“还要带岩钉、安全带、下降器。最关键的,要算准时间。金雕白天出去觅食,早晚在家。咱们得趁它们不在的时候下去。” 他们爬上崖顶观察。崖顶有棵老松树,树干粗壮,根系深扎,可以固定绳索。从崖顶往下看,鸟巢的位置大约在八十米深处,在石缝里若隐若现。 “看,”曹山林指着远处,“金雕回来了。” 两只金雕从远方飞来,体态雄壮,翼展超过两米。它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确认安全后,才落到巢里。 “它们已经警觉了。”莫日根说,“咱们这几天频繁出现,它们可能注意到了。” “那得等等。”曹山林说,“等它们放松警惕再说。” 他们退到远处,用望远镜继续观察。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才走,记录金雕的活动规律。 观察了五天,摸清了规律:两只金雕每天清晨六点左右一起出去觅食,中午回来一次喂雏,下午再出去,傍晚回来过夜。每次出去的时间大约两三个小时。 “最佳时机是清晨。”曹山林说,“它们刚出去,雏鸟饿了一夜,正在等待进食,不会乱跑。咱们有大约两个半小时的时间。” “两个半小时,够吗?”巴特尔问。 “从崖顶下去,取雏,再上来,一个半小时足够。”曹山林说,“但要考虑意外情况。” 接下来是准备装备。曹山林把自己当年登山用的装备都翻了出来:登山绳一百五十米,岩钉二十个,安全带、下降器、上升器各一套,还有头盔、手套、护膝。又让巴特尔买了新的——旧的用了多年,不太保险。 巴特尔还要准备装雏鸟的袋子:用厚厚的帆布做,透气但不透光,雏鸟装进去不会闷,也不会挣扎受伤。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一个好天气。 九月三号,天气预报说晴天,风力三级。曹山林决定:明天行动。 夜里,曹山林跟倪丽珍说了这事。倪丽珍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答应过我不再冒险的。”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曹山林听出了失望。 “我没去,是巴特尔去。”曹山林解释,“我只在下面指导。” “指导?万一出事,你能看着不管?”倪丽珍看着他,“山林,你什么人我不知道?真要有危险,你肯定第一个冲上去。” 曹山林无言以对。妻子太了解他了。 “丽珍,这是最后一次。”他保证,“帮鄂伦春兄弟完成老人的心愿,以后再也不冒险了。” 倪丽珍叹口气:“你每次都这么说。去吧,我不拦你。但记住,你上有老下有小,不是你一个人了。” “我知道。” 第二天凌晨三点,曹山林和莫日根、巴特尔出发。骑摩托车到鹰愁涧山脚,然后打着手电步行上山。山路难走,天黑更不好走,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崖顶。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崖顶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们把绳索固定在那棵老松树上,打了三个死结,又在旁边钉了三个岩钉,用绳索连接,确保万无一失。 巴特尔穿上安全带,挂好下降器,把所有装备检查一遍。他有点紧张,手心出汗,但眼神坚定。 “记住,”曹山林最后叮嘱,“下去要慢,每一步都要踩实。到了鸟巢,先观察,确定大雕不在,再取雏。取雏要快,装进袋子就上来。不管有没有取到,两个小时后必须上来。” “明白。” “还有,”曹山林拿出信号枪,“如果遇到危险,发信号。我们立刻拉你上来。” 巴特尔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下降。 绳索慢慢放下去,巴特尔的身影越来越小。崖壁很陡,他几乎悬空,全靠双手调整方向。风大,绳索晃动得厉害,他几次撞在崖壁上,但都稳住了。 曹山林和莫日根趴在崖边,眼睛一刻不敢离开。莫日根的手在发抖——那是他亲外甥。 “别担心,他行。”曹山林安慰,但自己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巴特尔下到五十米时,突然停住了。他用对讲机说:“曹叔,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鸟巢不在正下方,在偏左两米。我需要摆荡过去。” 摆荡,就是在空中像钟摆一样晃动,靠惯性到达目标位置。这是高难度动作,稍有不慎就会撞在崖壁上,甚至脱手。 “能行吗?”曹山林问。 “能。”巴特尔咬牙。 他开始摆荡。身体在空中画弧,幅度越来越大。接近目标时,他看准机会,伸手抓住崖壁上的一块石头,稳住了。 “好!”曹山林松了口气。 巴特尔在石头上钉了个岩钉,挂上快挂,把自己固定在崖壁上。然后他慢慢挪向鸟巢——还有五米距离。 这五米是最险的一段:崖壁向内凹陷,没有落脚点,只能靠绳索悬空过去。巴特尔深吸一口气,松开石头,再次摆荡。 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摆荡时,他终于抓住了鸟巢边缘的岩石。 鸟巢就在眼前了。这是个巨大的巢,由枯树枝搭建而成,足有一米多宽。巢里铺着干草和羽毛,两只小金雕趴在里头,毛茸茸的,已经长得有半大鸡那么大了。 看见有人来,小金雕惊恐地叫起来,扑棱着翅膀,尖喙张开,做出攻击姿态。它们虽然不会飞,但爪子和喙已经很锋利,被抓一下够呛。 巴特尔从怀里掏出黑布,这是他准备好的——蒙住雕的眼睛,它们就会安静。他慢慢靠近,小金雕更惊恐了,叫声更尖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雕鸣! “糟了!”曹山林脸色大变,“大雕回来了!” 果然,两只金雕从远方飞来,速度快得像箭!它们发现了入侵者,发出愤怒的叫声,直冲下来。 “巴特尔!快!”曹山林对着对讲机喊。 巴特尔也急了,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抓过一只小金雕,用黑布蒙住它的头,塞进帆布袋。另一只小金雕扑过来啄他,他用手臂挡住,被啄得生疼。 金雕越来越近,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 “来不及了!快上来!”曹山林喊。 巴特尔把装着小金雕的袋子系在腰间,然后按动上升器,绳索开始往上收。但他上升的速度,哪比得上金雕飞的速度? 第一只金雕到了,它俯冲下来,巨大的翅膀刮起一阵风,利爪直抓巴特尔的脑袋! 巴特尔用胳膊护住头,被利爪抓中,胳膊上立刻出现几道血痕。他差点松手,但死死抓住了绳索。 “快拉!”曹山林和莫日根拼命往上拉绳索。 第二只金雕也到了,它更凶狠,直接抓向巴特尔的脸。巴特尔躲闪不及,脸上被划了一道,血流下来。 绳索在快速上升,巴特尔在十米,二十米,三十米……金雕紧追不舍,一次次俯冲攻击。巴特尔的胳膊、肩膀、后背全是伤,血染红了衣服。 “再快点!”曹山林嘶吼,两人拼了命地拉。 四十米,五十米,六十米…… 终于,巴特尔被拉上了崖顶。曹山林一把抓住他,拖到安全的地方。金雕还在头顶盘旋,发出愤怒的叫声,但不敢下来了——它们怕人。 巴特尔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血。但他的手还紧紧抱着那个帆布袋,袋子里的小金雕还在挣扎。 “巴特尔!巴特尔!”莫日根扑上去,检查外甥的伤。 “我没事……”巴特尔咧嘴笑,露出带血的牙,“雕……雕拿到了……” 曹山林赶紧给他处理伤口:胳膊上的抓痕很深,需要缝合;脸上的伤倒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他拿出急救包,先止血,再包扎。 金雕还在天上叫,叫声凄厉。它们的孩子被抢走了,它们在愤怒,在悲伤。 巴特尔看着天上的金雕,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曹叔,它们……它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曹山林说,“但时间长了就好了。它们还会生蛋,还会孵出新的小雕。” 包扎好伤口,他们收拾东西下山。巴特尔伤得不轻,但坚持自己走,不让扶。他抱着那个帆布袋,像抱着宝贝。 下山路上,那只小金雕在袋子里不安分,不停地挣扎。巴特尔轻轻拍着袋子,用鄂伦春语说着什么,小金雕渐渐安静了。 “你在说什么?”曹山林问。 “我跟它说,别怕,我们是好人,不会伤害你。”巴特尔说,“等我爷爷驯好你,你就自由了,可以飞回山林。” 曹山林心里一暖。这孩子,是真爱雕的。 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了。曹山林把巴特尔送到医院,让医生重新处理伤口。还好都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但得住院观察几天。 安顿好巴特尔,曹山林和莫日根带着小金雕,去巴特尔家。巴特尔家在山脚下,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养着几只猎狗和几只鹰——都是驯好的苍鹰和猎隼。 巴特尔的爷爷躺在炕上,已经起不来了。他八十多岁,瘦得皮包骨,但眼睛依然明亮,透着鄂伦春猎人的锐利。 “爷爷,看,这是什么?”莫日根把帆布袋放在炕边,打开。 小金雕探出头来,毛茸茸的,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它叫了一声,声音稚嫩。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莫日根赶紧扶住他。 “金雕……是金雕……”老人伸出手,颤巍巍地抚摸小金雕的头。小金雕居然没躲,任由他摸。 “爷爷,巴特尔为了取这只雕,差点被大雕啄死。”莫日根说。 老人看着孙子满身的伤,眼泪流下来:“好孩子……好孩子……爷爷这辈子,值了……” 从那天起,老人开始了人生最后一次驯鹰。他躺在炕上,让巴特尔把小金雕放在身边,每天跟它说话,教它认人,教它听命令。小金雕很聪明,很快就认识了这个老人,愿意吃他喂的肉。 一个月后,小金雕长大了些,开始学着飞。老人每天让巴特尔带它出去训练,回来给他讲雕的表现。老人听着,笑着,眼里全是满足。 十月底,老人走了。走得很安详,手里还握着一根金雕的羽毛。 巴特尔哭得死去活来,但他知道,爷爷是带着满足走的。他完成了爷爷的心愿。 那只小金雕,老人给它起名叫“山鹰”。巴特尔继续驯养它,按照爷爷教的方法。山鹰很听话,跟巴特尔形影不离。 第二年春天,山鹰长大了,能飞了。巴特尔做了一个决定:放它回山。 “为什么?”曹山林不解,“你费那么大劲取的,又养了半年,放了?” “爷爷说过,”巴特尔说,“金雕属于天空,不属于人。驯它,是为了跟它做朋友,不是为了关它。现在它长大了,该回去了。” 他带着山鹰回到雕崖下。那只小金雕,如今已经长成大雕了,翼展超过两米,威风凛凛。 巴特尔解开脚上的皮绳,摸摸它的头:“去吧,回你家去。你爸妈可能还在等你。” 山鹰看着他,叫了一声,然后振翅飞起。它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飞向雕崖。 雕崖上,两只金雕正在盘旋。它们看见了山鹰,发出欢快的叫声。三只金雕一起飞向远方,消失在云层里。 巴特尔站在崖下,看着它们远去,眼泪流下来。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好孩子,你做得对。” 这事传开后,有人笑巴特尔傻,到手的宝贝放了。但曹山林知道,巴特尔不傻。他懂得什么才是最珍贵的。 不是占有。 是成全。 是让该自由的,获得自由。 是让该飞翔的,展翅高飞。 这就够了。 夜里,曹山林回到家,跟倪丽珍讲这事。倪丽珍听完,沉默了很久。 “山林,你说,咱们追求了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她问。 曹山林想了想:“为了……活得有意义吧。” “什么是有意义?” “像巴特尔那样。”曹山林说,“为了完成爷爷的心愿,拼了命去取雕。取了雕,又不占为己有,放它自由。这就是意义。” 倪丽珍靠在丈夫肩上:“那你呢?你的意义是什么?” “我?”曹山林看着窗外,“我的意义,就是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让这片山林好好活着,让后人有山可进,有猎可打。”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山还是那座山。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巴特尔放雕的事,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曹山林心里。 他开始思考更多: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动物的关系,人与自己的关系。 这些思考,会带他走向更远的地方。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今晚,他只想陪在妻子身边。 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这就够了。 第242章 游戏厅风波 青少年问题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青林县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寒气已经透进骨子里。街上的行人裹紧了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只有孩子们不怕冷,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曹山林的生意在这个冬天依然红火。夜总会每天晚上座无虚席,歌舞厅的乐队换了新曲目,美发厅的烫发项目火得需要预约。但最让他意外的,是录像厅旁边的“小卖部”——一个只有三十平米的小店面,被他改造成了游戏厅。 这个想法是从省城学来的。今年夏天他去省城进货,看见大街小巷开了好多游戏厅,门口挤满了年轻人,对着屏幕上的“小蜜蜂”、“坦克大战”玩得不亦乐乎。一台游戏机一天能收入几十块,比录像厅还赚钱。 回到县城,他就动了心思。录像厅的生意虽然好,但片子租来租去就那几部,时间长了观众会腻。游戏厅不一样,游戏是互动的,可以反复玩,吸引力持久。 他让铁柱去省城考察,买回十台街机:四台“小蜜蜂”,三台“坦克大战”,两台“吃豆人”,还有一台当时最火的“魂斗罗”。一台游戏机三千块,十台就是三万,加上装修、人工,总共投入了五万。 游戏厅十一月一号开业,取名“青山游戏厅”,跟录像厅挨着。开业当天就爆满,十台机器前排起了长队,投币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一毛钱一个币,玩一局三分钟,一天下来,每台机器能收三四十块。十台机器,一天就是三四百,一个月上万! “姐夫,这比开烧烤店还赚钱!”倪丽华看着账本,眼睛都直了。 “新鲜嘛,过阵子可能就淡了。”曹山林很清醒,“但游戏厅这东西,比录像厅有粘性。玩上瘾了,天天都来。”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游戏厅的生意不但没淡,反而越来越火。县城就这么大,年轻人娱乐的地方少,游戏厅成了他们的天堂。每天放学后,游戏厅里挤满了学生,有的甚至逃课来玩。 问题很快就来了。 这天下午,曹山林正在夜总会跟老杨商量元旦晚会的节目,突然接到倪丽华的电话。 “姐夫,你快来游戏厅!出事了!” 曹山林心里一紧,赶紧骑摩托车赶过去。到了游戏厅门口,看见围了一圈人,里面传来争吵声。 挤进去一看,是两个中年妇女,正在跟二毛吵架。一个胖,一个瘦,都气势汹汹。 “你们这是什么地方?害得我儿子逃学!天天来这儿玩,学习成绩从班里前十掉到倒数!”胖女人指着二毛的鼻子骂。 “就是!”瘦女人附和,“我儿子把早饭钱都省下来玩游戏,一个月花了十几块!你们这是坑孩子的钱!” 二毛脸涨得通红,但还压着火:“大姐,我们合法经营,明码标价。孩子来玩,我们也拦不住。你们应该管好自己的孩子……” “放屁!”胖女人打断他,“你们要是关了门,我孩子能来玩吗?就是你们害的!”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的说游戏厅确实害人,有的说家长管不好孩子怪别人。吵成一团。 曹山林走过去,沉声道:“二位大姐,我是老板。有什么事,跟我谈。” 胖女人看见曹山林,稍微收敛了点,但气还没消:“你是老板?正好!你说怎么办吧!” “进屋说,别在这儿吵。”曹山林把她们请进游戏厅后面的办公室。 坐下后,曹山林给她们倒了水,心平气和地说:“二位大姐的心情我理解。孩子逃学、乱花钱,当父母的都着急。但这事,不能全怪游戏厅。” “不怪你们怪谁?”瘦女人说。 “怪我们管理不严,也怪你们管教不严。”曹山林说,“咱们都得负一部分责任。这样,我有个提议:从今天起,游戏厅禁止十八岁以下未成年人进入。我派人守在门口,查学生证、查身份证。没成年的,一律不让进。” 两个女人愣住了。她们没想到曹山林会主动提出这个。 “那……那以前的事呢?”胖女人问。 “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你们也别追究。”曹山林说,“孩子这几个月花的钱,我退给你们,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但条件是,你们得管好自己的孩子,不能再让他们逃学来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三十块钱,分给两人:“这是赔给你们的,不多,表个态。” 两个女人接过钱,态度软下来了。胖女人说:“曹老板,你是好人。是我们没管好孩子,还来闹事,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都是为了孩子。”曹山林说,“以后咱们互相监督,共同管好孩子,行不?” “行!行!” 送走两个妇女,二毛说:“曹哥,你真退钱啊?她们闹事,咱们还赔钱?” “赔的是态度。”曹山林说,“二毛,这事给咱们提了个醒:游戏厅赚的是孩子的钱,但孩子是未来。不能为了赚钱,毁了孩子。从今天起,严格执行年龄限制。十八岁以下,一律不让进。” “那生意得少一半啊。”二毛心疼。 “少一半也认了。”曹山林说,“咱们做生意,得有良心。没良心的钱,赚了也不踏实。” 第二天,游戏厅门口贴出了告示:本游戏厅禁止十八岁以下未成年人进入,请配合检查。门口设了检查岗,专人查证件。 消息传开,家长们都拍手叫好。有人说曹山林仁义,有人说他傻,放着钱不赚。 但问题没完全解决。有些孩子个子高,长得成熟,拿别人的身份证蒙混过关。还有些孩子不进门,站在门口看别人玩,一看就是一下午,影响进出。 曹山林又想了新办法:办会员卡。成年人凭身份证办卡,刷卡进门。没卡的,一律不让进。 这下子,混进去的人少了。但门口聚集的人更多了,影响不好。 这天,曹山林正为这事发愁,突然接到县教育局的电话。教育局的周局长要见他。 周局长五十多岁,是个老教育工作者,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他在办公室接待了曹山林,态度很客气。 “曹老板,久仰大名。”周局长亲自倒茶,“你是咱们县有名的企业家,做了很多好事。我今天请你来,是想商量个事。” “周局长请说。” “游戏厅的事,我听说了。”周局长说,“你主动限制未成年人进入,这事做得对,我代表教育局感谢你。” “周局长客气了,应该的。” “但光限制还不够。”周局长说,“我调查了一下,全县现在有三家游戏厅,两家录像厅,还有歌舞厅、台球厅。这些娱乐场所,吸引的都是年轻人。有些学生放学后不回家,就去这些地方,家长管不了,学校也没办法。” “您的意思是……” “我想成立一个‘青少年校外活动中心’。”周局长说,“把放学后的学生组织起来,开展有益的活动:读书、打球、下棋、学科技。需要场地,需要器材,需要辅导员。曹老板,你是企业家,能不能支持一下?” 曹山林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既能解决青少年问题,又能树立企业形象。 “周局长,我支持!”他说,“场地我出,就在游戏厅旁边,我有间空房子,可以改造成活动中心。器材我买,图书、球类、棋类,都行。辅导员我请,从员工里挑好的,也可以请退休老师。” “太好了!”周局长握住他的手,“曹老板,你真是有社会责任心的企业家!” “周局长过奖了。都是为了孩子。” 说干就干。曹山林把那间空房子腾出来,粉刷一新,摆上桌椅,买了图书、乒乓球桌、象棋、围棋,还装了一台电视机和录像机——可以放科教片。 活动中心取名“青山青少年之家”,免费对全县青少年开放。每天下午放学后开放,晚上九点关门。曹山林从各店抽调了五个员工当辅导员,还聘请了两位退休老师当顾问。 开业那天,周局长亲自来剪彩,还带来了一百多名学生。孩子们看见活动中心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都很兴奋。有的看书,有的下棋,有的打乒乓球,有的看科教片,秩序井然。 “曹叔叔,以后我们放学都可以来吗?”一个男孩问。 “可以。”曹山林说,“只要遵守纪律,随时欢迎。” “太好了!”孩子们欢呼。 活动中心火了。每天都有几十个孩子来,周末更多。曹山林又增加了活动项目:教画画,教书法,教唱歌。还请了县图书馆的人来讲故事。 有些孩子不爱学习,就爱玩游戏。曹山林不勉强,让他们玩,但规定时间:每天只能玩一小时,超时就不让进。孩子们为了能多玩,都很守纪律。 游戏厅的生意虽然受了影响,但曹山林不后悔。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这天晚上,游戏厅打烊后,曹山林去活动中心看看。还有几个孩子在看书,其中一个男孩很眼熟——好像是经常在游戏厅门口转悠的那个。 “你怎么还不回家?”曹山林走过去问。 男孩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 “曹叔叔,我不想回家……”男孩小声说。 曹山林坐下,温和地问:“为什么?” 男孩犹豫了一下,说:“我爸我妈天天吵架,要离婚。我不想听他们吵,就想在外面待着。” 曹山林心里一酸。这孩子,才十一二岁,就承受这么多。 “你叫什么名字?” “李小军。” “小军,听叔叔说,父母的事,你管不了。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自暴自弃。”曹山林说,“你要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才能过上好日子。你现在天天在外面晃,成绩下滑,将来怎么办?” 李小军低着头,不说话。 “这样,”曹山林说,“你以后每天来活动中心,叔叔让老师给你补课。你好好学习,期末考好了,叔叔奖励你一套新文具。行不行?” 李小军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真的?” “真的。叔叔说话算话。” 从那天起,李小军每天都来活动中心,学习很用功。曹山林让退休的李老师专门辅导他。期末考试,李小军从班里倒数第十,考到了前二十。 他拿着成绩单来找曹山林,满脸兴奋:“曹叔叔,我进步了!” 曹山林兑现承诺,给他买了新书包、新文具。李小军抱着书包,眼泪汪汪的:“曹叔叔,谢谢你。” “好好学习,以后考大学,当有出息的人。”曹山林摸摸他的头。 这事传开后,更多家长把孩子送到活动中心来。曹山林来者不拒,但立了规矩:第一,必须完成作业才能玩;第二,必须遵守纪律;第三,必须按时回家。违反三次,就不让来了。 孩子们很守规矩,因为他们喜欢这里,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孩子不守纪律,欺负同学,破坏公物。曹山林不客气,一律按规矩办: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停一周,第三次永久开除。 有个叫“大壮”的男孩,十五岁,个子高,力气大,经常欺负小同学。曹山林警告过他两次,他不改,还变本加厉。第三次,曹山林直接把他开除了。 大壮不服,带着几个混混来闹事。曹山林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们。 “曹山林,你凭什么开除我?我花钱的!”大壮嚷嚷。 “活动中心免费,不收钱。”曹山林说,“但你有规矩不守,就得走。” “规矩?老子就不守,怎么地?” “那你试试。”曹山林往前走了一步。 大壮身后几个混混认识曹山林,知道他的厉害,都不敢动。大壮不知深浅,冲上来想推曹山林。曹山林侧身一让,顺手一带,大壮一个狗吃屎摔在地上。 “还来吗?”曹山林问。 大壮爬起来,脸上挂不住,但不敢再动手。他恨恨地说:“曹山林,你等着!” 带人走了。 这事过去没几天,大壮的父亲找来了。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满脸歉疚。 “曹老板,对不起,我儿子不懂事……”他连声道歉。 曹山林摆摆手:“大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儿子欺负同学,屡教不改,我不得不处理。” “我知道,我知道。”他叹口气,“是我没教好。他娘走得早,我整天在地里忙,没时间管他。他就学坏了。” 曹山林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一个单亲父亲,又要养家,又要管孩子,确实难。 “这样吧,”他说,“让你儿子回来,但得约法三章:第一,不能再欺负人;第二,要好好学习;第三,每天按时回家。再犯,就没机会了。” “真的?”他惊喜地说,“谢谢曹老板!我一定好好管他!” 大壮回来了,收敛多了。曹山林让辅导员多关注他,发现他有组织能力,就让他当小组长,管几个小同学。大壮有了责任感,变了个人,不但不欺负人,还主动帮助别人。 年底,活动中心开了表彰会,大壮得了“进步奖”。他拿着奖状,走到曹山林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曹叔叔,谢谢你。以前是我混蛋,以后我一定好好做人。”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好孩子,记住今天的话。” 活动中心的成功,让曹山林有了新想法:办一个青少年培训学校,教孩子学技能。他跟县教育局商量,教育局很支持,提供场地和师资,曹山林出钱。 培训学校开了三个班:电脑班、电工班、裁剪班。电脑班教打字、编程——当时电脑还是稀罕物,一台苹果机要一万多块;电工班教基础电路、家电维修;裁剪班教做衣服、缝纫。都是实用技能,学了能找工作。 第一期招了五十个学生,都是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的。三个月培训,结业后大部分找到了工作。有的进工厂当电工,有的去服装厂当裁剪工,有的甚至去了省城当电脑录入员——这在当时是高薪职业。 这事惊动了省里。省教育厅来人考察,看了培训学校,很满意。回去后写了个报告,推广青林县的经验。 曹山林出名了。省报、省电视台都来采访,称他是“有社会责任心的企业家”。 面对荣誉,曹山林很平静。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那些孩子。 夜里,他躺在床上,跟倪丽珍说这些事。 “山林,你变了。”倪丽珍说,“以前你只想着赚钱,现在想得多了。” “是啊,变了。”曹山林说,“以前穷,只想着怎么活下去。现在日子好了,就想能为别人做点什么。” “这样好。”倪丽珍偎在他怀里,“我喜欢现在的你。”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把县城染成白色。 曹山林想起那些孩子:李小军,大壮,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他们就像这雪花,虽然微小,但聚在一起,就能改变世界。 他能为他们做一点事,值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还要继续前行。 带着他的事业,他的责任,他的善心。 走向更远的地方。 因为,他是曹山林。 从山里走出来的猎人。 在县城立足的企业家。 现在,多了一个身份: 孩子们的守护者。 这个身份,他最喜欢。 因为,这关乎未来。 关乎希望。 他会一直做下去。 直到做不动为止。 第243章 黑嘴松鸡 雪地伏击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兴安岭的冬天真正来了。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山上的积雪足有两尺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呼出的气瞬间结成冰霜,眉毛、胡子都白了。 这种天气,大多数动物都躲起来冬眠或者减少活动了。但有一种鸟,偏偏在这种时候最活跃——黑嘴松鸡。 黑嘴松鸡,当地人叫“黑鸡”,是兴安岭特有的珍禽,个头比家鸡大,羽毛黑色,带绿色金属光泽,最显眼的是那张黑色的嘴。雄鸡尾羽长而漂亮,像一把扇子。这种鸟肉质鲜美,是真正的山珍,但数量稀少,极难猎获。 这天一大早,林场护林员赵老黑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县城,直奔曹山林家。他现在是护林队长,一身制服,精气神跟以前大不一样。 “曹哥!曹哥!”赵老黑在院子里就喊起来,“发现好东西了!” 曹山林正在屋里吃早饭,听见喊声,放下碗出来。倪丽珍也跟出来,给赵老黑倒了杯热茶。 “什么好东西?把你兴奋成这样。”曹山林问。 赵老黑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给曹山林看:“曹哥,你看,这是我巡逻时记录的。在老秃顶子那边的白桦林里,发现了一大群黑嘴松鸡,至少有二十几只!” 曹山林眼睛一亮。黑嘴松鸡?这可是好东西!但他随即想到,这鸟现在是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 “老黑,黑嘴松鸡是保护动物吧?” “是保护动物,但可以限量猎取。”赵老黑说,“我跟林业局打听过了,今年因为种群数量增加,允许限量猎取,每人限两只。而且必须在特定季节——就是现在,冬天。因为冬天它们活动范围小,好打。” 曹山林沉吟着。打黑嘴松鸡,是他多年的心愿。当年跟老耿叔学打猎时,老耿叔就说过:“能打到黑鸡,才算是真正的猎人。”可这些年,他一直没机会。 “曹哥,咱们去打吧!”赵老黑说,“我当向导,保证能找到。” 曹山林想了想,说:“行,但得按规矩来。只打公的,不打母的;只打够数的,不打超的。而且要活取,尽量不伤着。” “明白!” 当天下午,曹山林召集猎队开会。这次只选了五个人:铁柱、栓子、二嘎,加上赵老黑,还有倪丽华——她非要跟着去,说想见识见识黑嘴松鸡。 装备准备得很特别:因为不能伤着鸟,不能用枪,只能用套子和网。曹山林准备了十几副马尾套——用马尾毛做的套子,柔软但有韧性,套住鸟后不会勒伤。还准备了细网,可以在鸟起飞时罩住。 最重要的装备是伪装服。黑嘴松鸡视力极好,一点异常都能发现。曹山林让人用白布做了几件雪地伪装服,从头套到脚,趴在地上像一堆雪。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六个人出发了。骑摩托车到老秃顶子山脚,然后步行进山。雪太深,走得慢,走了三个小时才到赵老黑说的那片白桦林。 天已经亮了。白桦林在雪地里格外醒目,白色的树干,黑色的斑纹,像一幅水墨画。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它们一般在林间空地活动。”赵老黑压低声音说,“早上出来觅食,吃桦树芽和松籽。” 他们找了个隐蔽处,用望远镜观察。等了约莫半个小时,终于看见了:一群黑嘴松鸡从林子深处走出来,雄鸡羽毛鲜亮,尾羽高翘,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真漂亮!”倪丽华小声惊叹。 曹山林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只,其中雄鸡八只,雌鸡十五只。雄鸡正在求偶表演:它们张开尾羽,像一把把黑扇子;翅膀低垂,头昂起来,发出“咕咕”的叫声。雌鸡在旁边看着,像是在挑选。 “现在是发情期?”铁柱问。 “对,冬天是它们的发情期。”曹山林说,“所以最好打,因为它们专注求偶,警惕性低。” 他们观察了一个多小时,摸清了松鸡的活动规律:它们主要在林间空地活动,中午会到林子里休息,下午再出来觅食。 “最佳时机是中午。”曹山林说,“它们休息时警惕性最低。咱们在林子里下套,等它们进来。” 他们悄悄摸进林子,在松鸡经常休息的地方下套。曹山林教大家下套的技巧:套子要埋在雪里,只露出一点圈,上面撒些桦树芽做诱饵。套子周围不能有人的气味,要用雪搓手去除气味。 下好套子,他们退到远处,穿上伪装服,趴在雪地里等待。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雪地里很冷,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衣,还是冻得手脚发麻。倪丽华冻得直哆嗦,但咬牙坚持着。 中午,松鸡群果然进来了。它们先是在林子里转悠,啄食地上的松籽。慢慢地,有几只走进了下套的区域。 一只雄鸡发现了诱饵——几根新鲜的桦树芽,它走过去,低头啄食。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轻响,套子弹起,套住了它的腿! 雄鸡受惊,扑棱着翅膀想飞,但套子勒得紧,飞不起来。它在地上挣扎,发出惊恐的叫声。 其他松鸡被惊动,纷纷飞起。但有几只已经走进了套区,一飞就被套住。 “快,收网!”曹山林下令。 他们冲过去,用细网罩住还没飞走的松鸡。一时之间,林子里乱成一团:鸟叫声,扑棱声,人的喊声,交织在一起。 很快,战斗结束。清点战果:一共套住六只松鸡,三只雄鸡,三只雌鸡。 “雌鸡放了。”曹山林说。 他们把三只雌鸡从套子里解出来,放回林子。雌鸡惊慌地飞走了。三只雄鸡被装进透气的布袋,准备带回去。 正在收拾,赵老黑突然指着远处:“曹哥,看!” 大家顺着看去,只见林子深处,一只白色的松鸡正站在树枝上,好奇地看着这边。那是一只白化的黑嘴松鸡!全身羽毛纯白,只有嘴还是黑的,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来。 “白化鸡!”铁柱惊呼,“稀罕物!” 曹山林也看呆了。他听说过白化动物,但从没见过。据说白化动物几万只里才有一只,非常罕见。 “曹哥,打不打?”栓子问。 曹山林犹豫了。打,太可惜了,这么稀罕的东西,打死就没影了。不打,又心痒。 正犹豫间,那只白化松鸡突然飞起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远方飞去。阳光下,它雪白的羽毛闪着银光,美得不像真的。 曹山林看着它飞远,心里突然很平静。 “不打。”他说,“让它飞吧。这么美的鸟,应该活着。” 大家默默看着白化鸡消失在远方,谁也没说话。 回到县城,曹山林把三只雄鸡送到野生动物救助站。救助站有专门的繁育计划,用这些野生种鸡改良人工养殖的品种。 三个月后,救助站传来好消息:一只雄鸡和一只雌鸡配对成功,产下了六枚蛋,孵出了四只小鸡。其中一只,竟然是白化!虽然不是纯白,但身上有白色斑点。 曹山林去看那些小鸡,心里很高兴。那只白化鸡,可能留下了后代。 这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放手比得到更值得。 那只白化鸡,他没打,但它可能用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身边。 这就是自然的循环。 这就是生命的奇迹。 夜里,曹山林跟倪丽珍讲这事。倪丽珍听完,靠在他肩上说:“山林,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倪丽珍说,“以前的你,看到那么稀罕的鸟,肯定想打。现在你会想了,会放手了。” “可能是老了。”曹山林笑。 “不是老,是成熟。”倪丽珍说,“成熟的人,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窗外,月光照着雪地,一片银白。 曹山林想起那只白化鸡,想起它飞远时那美丽的姿态。 它应该还活着吧,在那片山林里,自由地飞翔。 这就够了。 他没得到它。 但他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一颗敬畏自然的心。 一份懂得放手的情。 这就够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山林还是那片山林。 他还会进山。 但不再是猎取。 而是观察,是欣赏,是保护。 因为,他懂了: 真正的猎人,不是猎取多少。 而是懂得取舍。 懂得敬畏。 懂得爱。 这就是黑嘴松鸡给他的启示。 他会记住。 一辈子。 第244章 县城势力洗牌 新对手出现 一九八八年三月,兴安岭的春天终于姗姗来迟。冰雪融化,河水解冻,树枝上冒出了嫩芽。但青林县的政治气候,却比冬天还要寒冷。 这天早上,曹山林正在夜总会跟老杨商量春季促销方案,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县工商局的赵局长,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紧张。 “曹老板,你得小心点。”赵局长说,“最近县里来了个新人物,叫‘陈四’,据说是省里某位领导的侄子,背景很深。他来青林县搞了个‘四海贸易公司’,专门收保护费、插手生意。已经有好几家个体户被他整垮了。” 曹山林心里一沉。他听说过这个人,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惹到自己头上。 “赵局长,他找我了?” “还没有,但快了。”赵局长说,“他盯上的是县城最赚钱的生意。你的夜总会、游戏厅、烧烤店,都在他名单上。我听说,他最近在跟一些部门吃饭,工商、税务、公安都有人去了。你要做好准备。” “多谢赵局长提醒。” 挂了电话,曹山林陷入沉思。这个陈四,来者不善。背景深,路子野,比以前的刀疤脸、光头强难对付得多。 正想着,倪丽华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姐夫,出事了!” “什么事?” “刚才来了一伙人,自称是‘四海贸易公司’的,说要见老板。”倪丽华说,“我说你不在,他们留下这个就走了。” 她递给曹山林一张请柬,红色的,很精致。上面写着:兹定于三月十八日晚六时,在青林宾馆二楼宴会厅举行“四海贸易公司开业庆典”,敬请曹山林先生光临。 下面署名:四海贸易公司总经理 陈四。 “这是鸿门宴。”老杨说,“去还是不去?” “不去也得去。”曹山林说,“人家请柬都送来了,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在道上混,面子不能不给。” “那怎么办?” “去。”曹山林说,“但得做好准备。” 晚上回家,曹山林把这事跟倪丽珍说了。倪丽珍听完,脸色凝重。 “山林,这人来头不小,你小心点。” “我知道。”曹山林说,“你放心,我不会硬碰。先看看他什么路数。” 三月十八号晚上,曹山林准时赴宴。他穿了一身新买的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了两个保镖——都是退伍兵,但没让他们进宴会厅,在外面等着。 青林宾馆二楼宴会厅,灯火辉煌,摆了十几桌。来的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政府官员,企业老板,还有一些穿制服的。曹山林认识不少人,但他们都躲着他的目光,不敢打招呼。 主桌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白白净净,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名牌西装,看起来很斯文。但那双眼睛,透着一股阴狠。 陈四。 曹山林走过去,抱拳道:“陈总,恭喜恭喜。” 陈四打量着他,笑了:“曹老板?久仰久仰。请坐。” 曹山林在主桌坐下。陈四给他倒了杯酒:“曹老板,你可是咱们县的大人物啊。夜总会、游戏厅、烧烤店、美发厅,还有救助站,名头响得很。” “陈总过奖了,小本经营。” “小本经营?”陈四笑了,“曹老板谦虚了。你的生意,一年少说赚几十万吧?在咱们县,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曹山林陪笑,但心里警惕。 酒过三巡,陈四突然说:“曹老板,我有个提议,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陈总请说。” “我想入股你的夜总会。”陈四说,“不多,三成股份。我出钱,你出人,咱们合伙干。有我罩着,你的生意更稳当。” 曹山林心里一沉。这是明抢啊!三成股份,就是让他白送钱。 “陈总,夜总会是我一个人投的,目前不缺资金。”曹山林委婉拒绝。 “不缺资金,但缺关系。”陈四说,“曹老板,你这几年在县里吃得开,是因为有刀疤脸、四爷这些人罩着。可现在他们不行了,县城要变天了。” 这话说得露骨。曹山林压着火:“陈总,我是正经生意人,合法经营,不需要谁罩着。” “正经生意人?”陈四笑了,“曹老板,这年头,哪有正经生意人?你能开起夜总会,就没得罪过人?就没靠过关系?” “我没得罪过人,也没靠过谁。凭的是自己本事。” “好!”陈四鼓掌,“曹老板有志气!那我问你,你那些游戏厅,有没有未成年人进去玩过?有没有人举报?你那些烧烤店,有没有用过不合格的肉?有没有偷税漏税?” 这是威胁。曹山林盯着陈四,一字一句说:“陈总,我行得正站得直,不怕查。” “好,好。”陈四笑得更开心了,“曹老板有底气。那咱们走着瞧。” 宴会不欢而散。曹山林知道,从今以后,麻烦少不了了。 果然,接下来几天,各种麻烦接踵而至。 先是工商局来查夜总会,说有人举报卖假酒。查了半天,没查出问题,但影响了生意。 接着是税务局来查账,说烧烤店偷税漏税。曹山林的账目清楚,但税务人员翻来覆去查了一个星期,搞得人心惶惶。 然后是消防队来检查,说游戏厅消防不合格,要停业整顿三天。 最狠的是,有人举报野生动物救助站非法收购野生动物。林业局来查,虽然最后澄清了,但救助站被迫关闭了一周。 曹山林知道,这些都是陈四搞的鬼。他有人,有关系,可以随便找茬。 这天晚上,曹山林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 “大家都知道了,陈四在搞我们。”曹山林说,“他背景深,关系硬,正面硬扛不行。咱们得想对策。” “怎么扛?”铁柱说,“他是省里有人,咱们斗不过他。” “斗不过就躲。”曹山林说,“但也不能让他随便欺负。我想了几条对策:第一,把账目做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不怕查;第二,加强管理,确保每个环节都合规,不给他们留把柄;第三,找关系,咱们也有关系,虽然不如他硬,但能牵制他。” “找谁?”倪丽华问。 “四爷。”曹山林说,“四爷虽然退了,但面子还在。陈四再狂,也得给四爷面子。另外,周局长、王书记这些领导,平时跟咱们关系不错,关键时刻能帮忙。” “行,分头行动。” 接下来几天,曹山林跑断了腿。他去找四爷,四爷听了情况,沉吟很久。 “陈四这人,我知道。”四爷说,“省城来的,背景硬,但吃相难看。他这样搞,迟早要出事。但现在势头正盛,你惹不起。这样吧,我出面跟他谈谈,让他收敛点。但你得准备点‘表示’。” “什么表示?” “钱。”四爷说,“他胃口大,想吞你的夜总会。你给他点甜头,让他尝到甜头,也许就不那么狠了。” 曹山林心里不愿,但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第二天,四爷做东,请陈四吃饭。曹山林作陪,席间拿出两万块钱,说是“入股分红”。 陈四看着钱,笑了:“曹老板,你这是?” “一点心意。”曹山林说,“陈总初来乍到,应该支持。这两万是见面礼,以后每月五千,算是我孝敬陈总的。” 陈四掂了掂钱,收下了:“曹老板懂事。行,以后你的生意,我罩着。” 话是这么说,但曹山林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陈四胃口大,这点钱喂不饱他。迟早还得撕破脸。 果然,没过多久,陈四又找上门了。这次不是要钱,是要人。 “曹老板,听说你手下有个叫倪丽华的,是你小姨子?”陈四说。 曹山林心里一紧:“是。” “我看上她了。”陈四笑得很猥琐,“让她来我公司当经理,怎么样?工资好商量。” 曹山林压着火:“陈总,丽华是我小姨子,也是我公司的骨干。她不想离开。” “不想离开?”陈四脸色沉下来,“曹山林,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让你出钱,你出了;让你出人,你不出?你什么意思?” “陈总,钱我可以给,人不能给。”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陈四一拍桌子,“你等着!” 陈四走了。曹山林知道,接下来会更麻烦。 果然,第二天,倪丽华的美发厅被人砸了。玻璃全碎,镜子全破,理发椅东倒西歪。损失上万元。 倪丽华站在一片狼藉中,气得发抖:“姐夫,是他干的!” “我知道。”曹山林铁青着脸,“报警。” 警察来了,调查一番,说是“不明身份的人”,不了了之。 曹山林知道,这样下去不行。陈四有背景,警察不敢动他。得想别的办法。 他去找了刀疤脸。刀疤脸现在开出租车公司,认识不少人。 “曹猎头,这事我知道。”刀疤脸说,“陈四不是东西,但动不了他。省里有人罩着,谁都不敢动。” “那怎么办?” “忍着。”刀疤脸说,“等他自己出事。这种人,嚣张不了多久。” “忍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刀疤脸说,“但我知道,县城里恨他的人不止你一个。大家联合起来,也许有办法。” 这话提醒了曹山林。对啊,联合起来! 他开始暗中联络其他被陈四欺负的个体户:开饭馆的老李,开旅店的老王,开商店的老张……他们都被陈四敲诈过,都恨得牙痒痒,但都敢怒不敢言。 曹山林把大家召集起来,秘密开会。 “咱们不能这样忍下去。”他说,“陈四今天是敲诈,明天就是强占。咱们的生意,迟早都被他吞了。” “那怎么办?”老李问,“他背景硬,斗不过。” “硬斗不行,但可以智斗。”曹山林说,“收集证据。他敲诈咱们,总会有把柄。录音、录像、证人,一样一样收集起来。等证据足了,直接告到省里。省里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可谁去告?告了万一输了,就完了。” “我来告。”曹山林说,“我光棍一条,不怕。” 大家看着他,都很感动。老李说:“曹老板,我们跟你干!” 从那天起,曹山林开始秘密收集证据。他让每个被敲诈的个体户,把每一次被敲诈的时间、地点、金额都记下来,有证人的记下证人。他还让人暗中跟踪陈四,拍他收钱的画面。 这些事很危险,一旦被发现,陈四会疯狂报复。但曹山林不怕。 三个月后,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敲诈记录三十多起,金额二十多万;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拍到了陈四收钱的画面。 曹山林把这些证据整理好,准备去省里告状。 但就在这时,出事了。 那天晚上,曹山林从救助站回家,走到半路,突然冲出来几个人,用麻袋套住他的头,一顿拳打脚踢。 “姓曹的,陈哥说了,让你老实点。再搞小动作,下次就不是打一顿了!” 曹山林被打得鼻青脸肿,肋骨断了两根,住进了医院。 倪丽珍哭着守在床边:“山林,咱们不告了,斗不过他们……” 曹山林握住她的手,吃力地说:“不……不告也得告……不能让他……再害别人……” 倪丽珍哭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县里的个体户们听说了这事,都来看望曹山林。老李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曹老板,你受苦了……” “李哥,证据……在我家床底下……你们拿去……告……” “告!我们告!”大家齐声说。 在曹山林住院期间,老李他们带着证据,去了省城。他们找到省纪委,实名举报陈四敲诈勒索、欺压百姓。 省纪委很重视,立刻派人下来调查。陈四虽然有人罩着,但证据确凿,罩不住了。 一个月后,陈四被抓了。敲诈勒索罪,判了八年。 消息传来,整个县城都沸腾了!放鞭炮的,庆祝的,像过年一样。 曹山林躺在病床上,听到这个消息,笑了。 “值了。”他说。 住院两个月,曹山林出院了。虽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精神很好。 回家的路上,很多人跟他打招呼,叫他“曹英雄”。 曹山林摆摆手:“别叫我英雄,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回到家,倪丽珍做了一桌子菜。林海扑上来:“爸爸!” 曹山林抱起儿子,亲了又亲。 晚上,夫妻俩坐在窗前,看着县城的夜景。 “山林,以后还做这样的事吗?”倪丽珍问。 “不做也得做。”曹山林说,“有些人,有些事,总要有人站出来。我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你呀,越来越像英雄了。” “不是英雄。”曹山林说,“是普通人,做了该做的事。” 窗外,灯火阑珊。 青林县恢复了平静。 但曹山林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还会有人来,还会有事发生。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有一群人,跟他站在一起。 这就够了。 路还长。 但他走得越来越稳。 因为,他知道。 该硬的时候,要硬。 该软的时候,要软。 该站出来的时候,绝不退缩。 这就是曹山林。 四十岁的曹山林。 越来越成熟的曹山林。 越来越像自己的曹山林。 第245章 海东青驯成 鹰猎初试 一九八八年六月,兴安岭的夏天已经来了。山上的树木一片翠绿,野花遍地开放,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曹山林的身体完全康复了,断了的肋骨长好了,精神也恢复了。 这天下午,鄂伦春猎人巴特尔来到县城,带着一只巨大的金雕。那只金雕站在他肩上,威风凛凛,金色的眼睛锐利如刀。 “曹叔!”巴特尔兴奋地喊,“山鹰驯成了!” 曹山林迎出去,看着那只金雕,眼睛都亮了。这正是去年巴特尔冒着生命危险从雕崖取来的那只小金雕,如今已经长大了,翼展超过两米,羽毛金黄,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好家伙!”曹山林围着金雕转了几圈,“真漂亮!比你爷爷驯的苍鹰大多了。” 巴特尔把金雕放到架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掏出几块肉干喂它。金雕用喙叼起肉,一口吞下去,然后盯着曹山林看。 “它叫山鹰?”曹山林问。 “对,爷爷起的名。”巴特尔说,“爷爷走之前,教我怎么驯它。我按爷爷的方法,驯了一年,它现在听我的话了。” “怎么驯的?” 巴特尔讲起驯雕的过程:先要“熬鹰”,就是不让它睡觉,让它熟悉人的气息;然后要“叫鹰”,就是训练它听命令,一叫就回来;再然后是“放鹰”,就是带它到野外,训练它捕猎。 “最难的是‘放鹰’。”巴特尔说,“它天生会捕猎,但不听指挥,一飞就不回来。我用长绳拴着它,让它追假饵,慢慢缩短绳子,最后才敢放它自由飞。” “它飞走过吗?” “飞走过好几次。”巴特尔说,“但每次我都找到它,用肉引它回来。后来它知道跟着我有肉吃,就不飞走了。” 曹山林看着山鹰,心里痒痒的。他也想驯一只鹰,但一直没机会。现在看巴特尔的鹰驯得这么好,他动心了。 “巴特尔,你能教我怎么驯鹰吗?”他问。 “当然能!”巴特尔说,“曹叔,你帮过我那么多,我早就想报答你了。我帮你驯一只!” “不用你驯,你教我,我自己驯。” “行!但要先抓到鹰。” 第二天,曹山林和巴特尔进山抓鹰。他们去的还是鹰愁涧,那里有金雕的巢。但这次不是抓雏鸟,而是抓成年鹰——驯成年鹰比驯雏鸟难得多,但一旦驯成,更忠诚,更凶猛。 他们在雕崖下搭了个隐蔽处,用望远镜观察。雕崖上,那对金雕还在,正在喂新孵出的小雕。去年那只小金雕,已经独立生活了,偶尔回来看看,但不住在这里了。 “咱们抓那只独立的。”巴特尔指着远处天空盘旋的一只金雕,“那是去年那只,已经独立了,但还没配对。这种鹰最好抓,它有经验,但又渴望伙伴。” “怎么抓?” “用网。”巴特尔说,“在它经常落脚的地方下网,用活饵引它。但要快,一旦被网住,它就会拼命挣扎,容易受伤。” 他们选了个地方:一块大石头,是金雕经常落脚的。在上面架了张大网,用细绳拉着,网上撒了树叶伪装。石头前面拴了只活兔子当诱饵。 然后他们躲到远处的灌木丛里,等着。 等了两个多小时,金雕果然来了。它先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确认安全后,才落下来。它落在石头上,先是看看兔子,然后警惕地观察周围。 曹山林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金雕观察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它跳下石头,走向兔子。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网下时,巴特尔猛拉绳子,“哗”的一声,网落下来,罩住了金雕! 金雕受惊,拼命挣扎,用喙啄网,用爪撕网。网很结实,撕不破,但它在里面翻滚,眼看要受伤。 “快!”巴特尔冲过去,用块黑布蒙住金雕的头。金雕被蒙住眼睛,立刻安静下来。 曹山林跑过去,帮忙把金雕从网里取出来。金雕还在挣扎,但蒙着眼睛,看不见,只能徒劳地扑腾。 巴特尔熟练地用皮绳绑住金雕的双腿,然后解开黑布。金雕看见人,更愤怒了,用喙啄,用爪抓,但被绑住了,够不着。 “现在开始熬鹰。”巴特尔说。 熬鹰,就是不让鹰睡觉,让它熟悉人的气息,直到它屈服。这是个艰苦的过程,需要几天几夜。 曹山林把金雕带回家,在院子里搭了个架子,把金雕拴在架子上。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它。 金雕站在架子上,警惕地看着曹山林。它的眼睛很大,金色,透着凶光。偶尔它会扑腾翅膀,想飞走,但被绳子拴着,飞不起来。 第一天,金雕不吃不喝,只是盯着曹山林。曹山林也不吃不喝,盯着它。一人一鹰,对视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金雕开始烦躁,在架子上走来走去,时不时发出叫声。曹山林给它准备了新鲜的兔肉,放在它面前,它看都不看。 第三天,金雕累了,不再走动,只是站在架子上,眼睛半闭着。曹山林也累了,但坚持着。他轻轻伸出手,摸了摸金雕的翅膀。金雕猛地睁开眼睛,用喙啄他的手,但没啄到。 第四天,金雕终于屈服了。它低头,吃了曹山林手里的肉。曹山林大喜,知道熬鹰成功了。 接下来是“叫鹰”。曹山林训练金雕听命令:一叫就回来,一抬手就落到胳膊上。这需要耐心,也需要技巧。巴特尔在旁边指导。 “叫它的时候,声音要轻,要温柔。”巴特尔说,“它不听,不要打它,要饿它。它听了,要奖励肉。” 曹山林按巴特尔的方法训练。开始金雕不听,他就饿它。饿了一顿,再叫,它犹豫了一下,还是飞过来了。曹山林大喜,赶紧给它肉吃。 就这样训练了一个月,金雕终于听命令了。曹山林给它起名叫“金箭”。 七月的一天,曹山林带着金箭进山,做第一次正式鹰猎。 铁柱、栓子他们听说了,都来看热闹。巴特尔也来了,作为指导。 目标猎物是野兔。野兔跑得快,还会钻洞,是考验鹰猎的好目标。 他们在山坡上找了块开阔地,放开了金箭。金箭飞起来,在天空盘旋。曹山林拿着哨子,随时准备召唤。 过了一会儿,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金箭看见了,猛地俯冲下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 野兔发现危险,拼命跑。金箭追上去,利爪一抓,就抓住了野兔的背。野兔挣扎,但金箭抓得很紧,用喙一啄,野兔就不动了。 “好!”大家欢呼。 曹山林吹哨子,金箭抓着野兔飞回来,落在他的胳膊上。曹山林摸摸它的头,奖励它一块肉。 第一次鹰猎,成功! 接下来,曹山林带着金箭进山多次,每次都有收获。金箭越来越听话,跟曹山林也越来越亲密。 但有一天,出事了。 那天,曹山林带金箭进山打猎,目标是一只狐狸。狐狸比野兔狡猾,也难抓。金箭追了好几次,都让狐狸跑掉了。 最后一次,金箭追到树林里,突然不见了。曹山林等了好久,也不见它回来。 他急了,进树林找。树林很深,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棵树上找到了金箭——它被狐狸引到了树上,下不来了。 曹山林吹哨子,金箭看见他,叫了一声,但不敢下来。曹山林爬上树,想把金箭接下来。但金箭受了惊,突然飞走了,往深山飞去。 “金箭!”曹山林喊,但金箭头也不回,越飞越远。 曹山林追了好久,但两条腿追不上翅膀。金箭消失在远山里,没了踪影。 曹山林站在山里,心里空落落的。金箭跑了,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他想起巴特尔说的:鹰是自由的,它愿意跟你,是因为它觉得跟你在一起好。如果它觉得不好,就会离开。 也许是他逼得太紧了?也许是金箭觉得山里更自由? 曹山林在山里转了一天,也没找到金箭。晚上回家,他失魂落魄的,连饭都吃不下。 倪丽珍安慰他:“别难过了,也许它还会回来。” “不会了。”曹山林说,“鹰一旦飞走,就不会回头。” 但第二天,奇迹发生了。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发呆,突然听见天上传来一声雕鸣。他抬头一看,金箭!它飞回来了! 金箭落在架子上,看着曹山林,叫了一声。曹山林冲过去,抱住它,眼泪都下来了。 “金箭!金箭!你回来了!” 金箭用喙蹭蹭他的脸,像是在道歉。 原来,金箭飞走后,在山里转了一天,发现找不到更好的食物,也找不到愿意接纳它的同伴。它想起了曹山林的好,就回来了。 从那天起,金箭再也没飞走过。它彻底接受了曹山林,成了他忠实的伙伴。 秋天,曹山林带着金箭进山打猎,遇到了一只狐狸——就是上次引走金箭的那只。金箭看见了,眼睛都红了,直接扑上去。 狐狸还想故伎重演,往树林里跑。但金箭这次不上当了,它没有直接追,而是飞到狐狸前面,截住它的去路。狐狸被逼得无路可走,最后被金箭抓住了。 曹山林看着金箭叼着狐狸回来,心里很欣慰。金箭成熟了,不再是那只容易上当的小鹰了。 冬天,曹山林带着金箭参加县里的狩猎比赛。金箭的表现惊艳全场,抓了五只野兔、两只野鸡,还抓了一只狐狸。曹山林得了第一名。 领奖时,曹山林抱着金箭,对观众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我的伙伴金箭的功劳。” 台下掌声雷动。 比赛结束后,很多人找曹山林,想买金箭。出价从一千到五千,曹山林都拒绝了。 “金箭是我的伙伴,不是商品。”他说,“多少钱也不卖。” 有人不理解,说曹山林傻。曹山林不在乎。他知道,金箭对他的意义,不是钱能衡量的。 那是信任。 那是友谊。 那是跨越物种的情感。 这就够了。 夜里,曹山林坐在院子里,金箭站在他肩上。月光洒下来,一人一鹰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金箭,你会一直陪着我吗?”曹山林问。 金箭叫了一声,蹭蹭他的脸。 曹山林笑了。 他知道,金箭会。 直到永远。 第246章 黑鹳白鹳 湿地猎影 一九八八年九月,兴安岭的秋天来得格外绚烂。山上的树叶红黄交织,像打翻了调色盘。但曹山林这次要去的地方不是山林,而是湿地——县城东边五十里外的“月亮泡”湿地。 月亮泡是兴安岭脚下的一片湿地,面积有上千亩,芦苇丛生,水草丰茂,是候鸟迁徙的重要驿站。每年春秋两季,成千上万的候鸟在这里停歇、觅食,其中包括不少珍稀鸟类。 这天一大早,县林业局的李科长就来到曹山林家,带来了一个消息和一个请求。 “曹老板,省林业厅下来任务了。”李科长说,“要在咱们县搞鸟类资源调查,特别是珍稀鸟类。月亮泡是重点区域。您是咱们县最好的猎人,最熟悉山林湿地,想请您带队去调查。” 曹山林接过文件看了看:“调查什么?” “主要是黑鹳和白鹳。”李科长说,“这两种鸟都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数量稀少。省里想知道月亮泡有没有,有多少,活动规律怎么样。需要拍摄照片,记录数据。” 曹山林点点头。黑鹳和白鹳他都见过,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黑鹳羽毛黑色,腹部白色,喙和腿红色,很漂亮;白鹳全身雪白,只有翅膀尖是黑的,体态优雅。这两种鸟都很难得。 “行,我去。”曹山林说,“但得准备准备。” 这次任务不是打猎,是观察记录,所以装备不同。曹山林准备了高倍望远镜、长焦相机、笔记本、录音机,还有伪装服和帐篷——可能需要蹲守几天。 他选了四个人:铁柱、栓子、二嘎,还有倪丽华——她对鸟类感兴趣,想跟着去学学。 出发前,曹山林特别强调:“这次不是打猎,是观察。只拍不抓,只看不打。所有行动听指挥,不能惊扰鸟类。” “明白!” 九月十五号,五人出发。骑摩托车到月亮泡边,然后步行进入湿地。 月亮泡的秋天真美:芦苇已经黄了,在风里摇曳,像金色的波浪;水面上浮着睡莲的叶子,虽然花谢了,但叶子还很绿;各种水鸟在水里游来游去,有野鸭、大雁、天鹅,还有几种叫不出名字的。 他们在湿地边缘找了个高地,搭起帐篷,架上望远镜,开始观察。 第一天,没看到黑鹳白鹳。但看到了很多其他鸟:绿头鸭、斑嘴鸭、白眉鸭,还有几只小天鹅。倪丽华用相机拍了很多照片,兴奋得不得了。 “姐夫,这些鸟真漂亮!”她说。 “漂亮的还在后头呢。”曹山林说,“黑鹳白鹳才叫漂亮。” 第二天,仍然没看到。第三天,第四天…… 一周过去了,目标鸟还没出现。大家有点着急了。 “曹哥,会不会没有?”铁柱问。 “不会。”曹山林说,“这种鸟每年迁徙都经过这里,只是还没到时间。再等等。” 他们继续等。每天观察,记录,拍照。 第十天,奇迹终于出现了。 那天下午,夕阳西下,把整个湿地染成了金色。曹山林正在用望远镜观察,突然看见远处飞来两个白点。 白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白鹳!两只! 它们飞到湿地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落在一片浅滩上。全身雪白,只有翅膀尖是黑的,腿又细又长,红色的。它们在水里走来走去,用长长的喙啄食小鱼。 “快拍!”曹山林低声说。 倪丽华端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快门声很轻,但白鹳还是听见了,抬起头警惕地看。 “别动。”曹山林说,“等它们放松。” 白鹳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危险,又低头觅食。 这时,远处又飞来几只鸟。这次是黑色的——黑鹳!一共三只,两只大的一只小的,应该是一家子。 黑鹳落下来,和白鹳各占一边,互不干扰。黑鹳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紫色和绿色的金属光泽,特别漂亮。 “太美了!”倪丽华小声惊叹。 曹山林也看呆了。他打猎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场景。两种珍稀鸟类,在夕阳下和谐相处,像一幅画。 他们拍了很多照片,一直拍到天黑,白鹳和黑鹳飞走,回巢休息。 第二天,他们继续观察。连续观察了一周,记录了白鹳和黑鹳的活动规律:它们每天清晨和傍晚出来觅食,中午在芦苇丛里休息;主要吃鱼、虾、青蛙,偶尔也吃昆虫;警惕性很高,一有风吹草动就飞走。 曹山林还发现一个细节:黑鹳一家三口,小鹳还不会飞,靠父母喂食。父母很尽责,轮流出去觅食,回来喂孩子。 一周后,任务完成了。他们记录了白鹳两只,黑鹳三只,拍了上百张照片,写了几十页观察笔记。 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时,突然发生了意外。 那天傍晚,他们最后一次观察。夕阳很好,白鹳和黑鹳都在觅食。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砰!” 一只白鹳应声倒下,在水里挣扎。另一只白鹳惊恐地飞起,在天空盘旋,发出悲鸣。 “有人打鸟!”曹山林大怒,“快去看看!” 他们朝枪声方向跑去。跑了半里地,看见三个人,穿着迷彩服,拿着猎枪,正在水里捞那只被打死的白鹳。 “住手!”曹山林大喝。 那三个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曹山林他们,先是愣住,然后凶相毕露。 “少管闲事!”为首的是个胖子,满脸横肉,“打鸟怎么了?又没打你家鸟!” “这是国家保护动物!”曹山林说,“打白鹳犯法,你们不知道吗?” “保护动物?”胖子笑了,“老子打了这么多年鸟,从没听说过什么保护动物。今天这鸟,老子要定了!” 他提着白鹳要走。曹山林拦住他:“把鸟放下!” “你他妈找死!”胖子举起枪。 曹山林不退反进,一把抓住枪管,往旁边一推。“砰!”枪打偏了,子弹飞向天空。 胖子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恼羞成怒,抡起枪托砸向曹山林。曹山林侧身躲过,一拳打在他脸上。胖子鼻血直流,后退几步。 另外两个人想冲上来,铁柱、栓子他们挡住了。二嘎拿出对讲机:“呼叫林业局!月亮泡有人盗猎!” 那三个人听见“林业局”三个字,慌了。胖子捂着鼻子,恨恨地说:“行,你们狠!咱们走着瞧!” 带着人跑了。 曹山林赶紧去看那只白鹳。白鹳已经死了,子弹打穿了胸膛。它很漂亮,雪白的羽毛沾满了血,眼睛还睁着,像是在控诉。 另一只白鹳还在天上盘旋,叫声凄厉。它在找它的伴侣。 曹山林心里很难受。一条命,就这样没了。 他们把死去的白鹳带回营地,放在帐篷里。第二天,林业局的人来了,调查取证,写了报告。 那只死去的白鹳被做成标本,放在林业局的展览室里。标签上写着:白鹳,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一九八八年九月于月亮泡湿地被盗猎者杀害。 另一只白鹳,在湿地徘徊了三天,才恋恋不舍地飞走了。 它要独自完成迁徙了。 曹山林站在湿地边,看着它飞远,心里默默祝福。 任务结束了,但曹山林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想起那只被打死的白鹳,想起它伴侣的悲鸣,想起那三个盗猎者嚣张的样子。 “姐夫,你在想什么?”倪丽华问。 “在想,咱们能做什么。”曹山林说,“光调查、记录、保护,还不够。得有人盯着,有人管着。” “你的意思是?” “成立护鸟队。”曹山林说,“专门保护湿地里的鸟。巡逻,监督,举报盗猎。” 倪丽华眼睛一亮:“好主意!” 回到县城,曹山林去找林业局,提出成立护鸟队的想法。林业局很支持,但没经费。 曹山林说:“经费我出。算是我为湿地做点事。” 他拿出两万块钱,买了巡逻用的摩托车、望远镜、对讲机,还雇了四个退伍兵当护鸟员。赵老黑主动要求参加,他现在是护林队长,对保护动物有经验。 护鸟队成立了,取名“青山护鸟队”,在月亮泡边建了个简易的值班室,轮流巡逻。 曹山林自己每个月也去几次,带着金箭——金箭在天上飞,能发现地上的异常。 护鸟队效果明显。盗猎事件大大减少,鸟类的数量慢慢恢复。第二年春天,那只飞走的白鹳又回来了,还带了一只新的伴侣。 它们在湿地里筑巢、生蛋、孵出了三只小白鹳。 曹山林去看过它们,用望远镜观察了很久。那只白鹳似乎认出了他,冲他叫了一声,像是在感谢。 曹山林笑了。 他知道,自己做对了。 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如生命。 比如信任。 比如希望。 白鹳回来了,这就是希望。 希望还在,一切就还有意义。 这就够了。 第247章 连锁扩张 地区开店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兴安岭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第一场雪在十月底就落下了,比往年早了半个多月。但这并没有影响曹山林的扩张计划——他的地区分店,经过一年的筹备,终于要开业了。 地区首府林海市,比青林县大多了。市区人口二十多万,是全县的五倍。街道宽阔,楼房林立,到处是霓虹灯和广告牌。曹山林第一次来的时候,感觉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分店选址在市中心最繁华的中山路上,一栋四层小楼,原本是市饮食服务公司的办公楼,后来公司改制,楼就空出来了。曹山林花了十五万买下产权,又花了十万装修——这是他最大的一笔投资。 装修风格参照县城夜总会,但更高档:一楼是大厅,有舞台、舞池、散座和吧台;二楼是包间,每个包间都有卡拉oK;三楼是餐厅,主打野味烧烤;四楼是办公室和员工宿舍。 员工是从县城带过来的老班底:二毛当经理,三愣子当副经理,小五管账。又从当地招了二十个服务员、十个保安,统一培训。 最难的是办手续。林海市不比县城,各部门规矩多,关系复杂。曹山林跑了两个月,才把所有证件办齐。光是请客吃饭,就花了两万多。 开业前,曹山林把二毛叫到办公室,郑重地说:“二毛,你跟我多少年了?” “五年了,曹哥。”二毛说。他从当年的街头混混,变成了现在的分店经理,这五年变化太大了。 “五年,不容易。”曹山林说,“地区分店交给你,是因为我信任你。但你要记住几条:第一,合法经营,不能碰黄赌毒;第二,善待员工,不能克扣工资;第三,服务第一,不能得罪客人。遇到解决不了的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曹哥放心,我记住了。” 开业定在十一月十八号,星期六。曹山林提前一周到林海市,亲自盯着最后准备工作。 但麻烦很快就来了。 这天下午,曹山林正在分店检查设备,突然进来一群人,为首的四十来岁,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后面跟着七八个壮汉。 “谁是老板?”为首的问,语气不善。 曹山林迎上去:“我是。几位是?” “我是‘林海餐饮协会’的,姓周。”为首的摘下墨镜,露出满脸横肉,“听说你们店要开业,我来看看。” 曹山林心里一紧。他知道“餐饮协会”是什么货色——就是当地的地头蛇,借着协会的名义收保护费。他来林海市两个月,已经听说过不少这种事。 “周会长,请坐。”曹山林不卑不亢,“喝杯茶?” “茶就不喝了。”周会长大剌剌地坐下,“曹老板,你从县城来,可能不了解林海市的规矩。在这里开餐饮,得入协会。会员费一年两万。” 两万?曹山林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周会长,我们是小本经营,刚开业,能不能优惠点?” “优惠?”周会长笑了,“曹老板,你这店光装修就花了十万,还小本经营?两万不多,买个平安。要不然……” 他顿了顿,后面的壮汉往前站了站。 曹山林明白,这是威胁。但他不慌,笑着说:“周会长,入会的事,我得考虑考虑。这样,开业后再谈,行不?” “行。”周会长站起来,“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带人走了。 他们一走,二毛急了:“曹哥,怎么办?两万太多了!” “别急。”曹山林说,“先开业,这事我来处理。” 开业那天,一切顺利。剪彩、舞狮、放鞭炮,来了不少客人。市里的领导也来了几个,都是曹山林托关系请来的。周会长没来捣乱,但派了两个人在门口晃悠,显然是警告。 开业三天,生意火爆。林海市的人没见过这种野味烧烤,都觉得新鲜。一炮打响,营业额每天超过三千。 第四天,周会长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十几个壮汉,把店门口堵了。 “曹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周会长皮笑肉不笑。 曹山林迎出去:“周会长,进来说话。” “不进了,就在这儿说。”周会长提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开餐饮,就得入协会。不入协会,就是非法经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曹山林知道,这是故意让他难堪。 “周会长,”曹山林平静地说,“我已经咨询过工商局了,餐饮协会不是强制性的,可以不入。” “可以不入?”周会长冷笑,“那是工商局说的。在我这儿,就必须入!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 “不给呢?” “不给?”周会长一挥手,“给我砸!” 壮汉们正要动手,突然,远处传来警车声。两辆警车呼啸而至,下来七八个警察。 “干什么干什么!”为首的警察喝道,“聚众闹事,想进局子吗?” 周会长愣住了。他没想到警察来得这么快。 “警察同志,我们没闹事,就是……”周会长想解释。 “少废话!都跟我回局里说清楚!” 周会长恨恨地看了曹山林一眼,被警察带走了。 原来,曹山林早有准备。开业前他就拜访了市公安局长,送了份厚礼,把情况说清楚了。局长答应,有事一定帮忙。 周会长被拘留了十五天,出来后老实多了。但梁子结下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接下来几天,各种麻烦接踵而至。 先是消防队来检查,说消防通道不合格,要停业整顿三天。 接着是卫生局来检查,说厨房卫生不达标,罚款五千。 然后是税务局来查账,说账目不清,要补税一万。 曹山林知道,这都是周会长搞的鬼。他有关系,可以随便找茬。 二毛急得团团转:“曹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生意没法做了。” 曹山林沉吟着。硬扛不行,周会长关系硬;软也不行,他胃口太大。 他想起四爷说过的话:对付这种人,得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但也不能硬碰硬。 他想了个办法。 第二天,曹山林带着厚礼,去拜访市里的几个关键人物:工商局长、税务局长、卫生局长,还有公安局长。礼物很重,但话很轻:就是来看看领导,感谢支持。 这些领导收了礼,态度都很好,表示会“关注”他的店。 曹山林又去了市电视台和报社,送了点广告费。记者们很高兴,答应多报道他的店。 然后,他让人放出风去:青山野味连锁店要在林海市开三家分店,要招人,要买材料,要给当地创造就业和税收。 这招很灵。市里的领导听说后,态度变了。开分店是好事啊,能增加就业,能增加税收,能提升城市形象。谁要是把这样的企业挤跑了,谁就是罪人。 周会长的关系网,开始松动了。 一个月后,周会长又来了。但这次不是找茬,是求和。 “曹老板,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周会长赔着笑脸,“咱们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 曹山林知道,这是见风使舵。他也不点破,笑着说:“周会长客气了。以后多关照。” 两人喝了一顿酒,算是和解了。周会长答应不再找麻烦,曹山林答应每年给协会赞助五千——名义上是赞助,实际上是保护费。 虽然给了钱,但比两万少多了,也换来了平安。 地区分店站稳了脚跟,曹山林开始筹备第二家分店。这次他选在城西,那里正在建新小区,有发展潜力。 二毛不放心:“曹哥,太快了吧?第一家还没完全稳定。” “稳了。”曹山林说,“第一家三个月,月营业额稳定在五万以上。第二家趁着势头,赶紧开。这叫……连锁经营。” 连锁经营,是曹山林从省城学来的新名词。就是统一品牌、统一管理、统一采购、统一价格,开很多家分店。省城的“狗不理包子”、“全聚德烤鸭”都是这么干的。 他让二毛当区域经理,管林海市的所有分店。又提拔三愣子当第一分店店长,小五当第二分店店长。 第二分店选址、装修、招聘,一切顺利。春节前,第二分店开业,生意同样火爆。 曹山林的连锁帝国,初具规模了。 春节回家,曹山林开着一辆新买的桑塔纳,带着满满一车年货。林海看见新车,高兴得跳起来:“爸!这是咱家的车?” “是咱家的。”曹山林笑着说,“以后周末爸爸带你去兜风。” 倪丽珍看着丈夫,眼里满是骄傲。当年那个穷猎户,如今成了开着轿车的大老板。 但曹山林知道,这还不够。他的目标是省城,是更大的舞台。 夜里,他跟倪丽珍说:“丽珍,我想把生意做到省城去。” “省城?”倪丽珍愣了,“太远了吧?” “远是远,但有市场。”曹山林说,“省城人多,消费水平高。咱们的野味烧烤,在省城肯定受欢迎。” “那得投多少钱?” “至少五十万。”曹山林说,“我算过了,咱们现在有三家夜总会、两家烧烤店、两家游戏厅、一家美发厅,还有野味铺和救助站。总资产大概一百万。拿出五十万投省城,应该没问题。” 倪丽珍沉默了一会儿,说:“山林,你想做就做吧。我支持你。” “你不怕我赔了?” “怕。”倪丽珍说,“但更怕你后悔。你这个人,闲不住。与其让你憋着,不如让你去闯。” 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谢谢你,丽珍。” 窗外,鞭炮声声,烟花绽放。 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曹山林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他知道,前路还长,还有更多挑战等着他。 但他不怕。 有家人支持,有兄弟帮忙,有本事在身。 还有什么可怕的? 干就完了。 路,一步一步走。 总会走到想去的地方。 第248章 白尾海雕 江河猎手 一九八九年三月,兴安岭的冬天还没完全过去,但松花江已经开了。江面上的冰层开始碎裂,大块大块的冰排顺流而下,互相撞击,发出隆隆的响声,像闷雷滚过天际。这是开江的壮观景象,也是江上生灵最活跃的时候。 这天一早,曹山林接到一个电话,是老朋友莫日根打来的。莫日根现在在松花江边的渔场当顾问,专门指导渔民保护鱼类资源。 “山林兄弟,你快来一趟!”莫日根的声音很急,“江边出大事了!” “什么事?”曹山林问。 “来了几只大鸟,比金雕还大,专门抢渔民的鱼!”莫日根说,“渔民们气得要打它们,可它们是保护动物,打不得。双方僵持着,你快来想办法!” 曹山林心里一动。比金雕还大的鸟,难道是…… “我马上来。” 他带上金箭,骑摩托车直奔松花江边。金箭站在他肩上的架子上,威风凛凛,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松花江边,莫日根正在等他。旁边围着一群渔民,个个义愤填膺。 “曹师傅,你看!”一个老渔民指着江面上空盘旋的几只大鸟,“就是它们!天天来抢我们的鱼!” 曹山林抬头看去,心里一惊——白尾海雕!四只!翼展超过两米,全身褐色,尾羽雪白,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它们是鹰科中最大的种类之一,比金雕还大,号称“江河猎手”。 “它们怎么抢鱼?”曹山林问。 “我们在江里下网捕鱼,它们就等着。”老渔民说,“等我们把网拉上来,鱼还在网里挣扎,它们就俯冲下来,用爪子抓走!一抓就是一条,一天能抢几十斤!” “你们没赶它们?” “赶了!用竹竿赶,用石头砸,它们飞走了一会儿又回来。”另一个渔民说,“我们想开枪,可莫顾问说这是保护动物,不能打。曹师傅,你是猎人,你得帮我们想个办法!” 曹山林沉吟着。白尾海雕是珍稀鸟类,确实不能打。但它们抢鱼,影响渔民生计,也得解决。 “莫日根大哥,你怎么看?”他问。 “我在想,能不能用金箭。”莫日根指着金箭说,“金箭是金雕,比白尾海雕小,但更凶猛。让它去驱赶,也许能把它们赶走。” 曹山林看看金箭。金箭正盯着天上的白尾海雕,羽毛微微竖起,发出低沉的叫声——这是战斗的信号。 “金箭,你想试试?”曹山林问。 金箭叫了一声,振翅欲飞。 “好!”曹山林解开它脚上的皮绳,“去吧!” 金箭冲天而起,直扑那四只白尾海雕! 海雕们发现了金箭,立刻摆出战斗姿态。四对一,数量悬殊,但金箭毫不畏惧。它直接冲向最大的一只,用利爪攻击。 一场空中大战开始了! 金箭速度快,灵活,像一道金色闪电。它一次次俯冲,一次次攻击。海雕们体型大,但笨重,只能被动防御。四只海雕围成圈,互相掩护,但金箭总能找到破绽。 “好!”渔民们看得热血沸腾,纷纷叫好。 战斗持续了十几分钟。金箭越战越勇,海雕们渐渐不支。最后,领头的海雕发出一声长啸,带着同伴向远方飞去。 金箭追了一程,然后得意地飞回来,落在曹山林肩上。 “好样的!”曹山林摸摸它的头,奖励它一块肉。 渔民们围上来,纷纷感谢。 “曹师傅,你这鹰太厉害了!” “这下它们不敢来了!” 曹山林摆摆手:“它们还会回来的。得想个长久之计。” “怎么长久?”莫日根问。 曹山林想了想,说:“它们抢鱼,是因为饿。江里的鱼少了,它们没吃的,才会冒险。咱们能不能在江边设个投食点,定期投喂,让它们有吃的,就不抢鱼了?” “这个主意好!”莫日根说,“但投什么?钱谁出?” “投鱼。”曹山林说,“买些便宜的杂鱼,每天投一些。钱我先出。” 渔民们很感动。老渔民握住曹山林的手:“曹师傅,你真是好人!” 说干就干。曹山林出钱,在江边建了个投食台,每天投放几十斤杂鱼。开始海雕们不敢来,后来发现没危险,就来了。它们吃饱了,就不去抢渔民的鱼了。 渔民们很高兴,海雕们也很高兴,双赢。 但问题没完全解决。海雕们习惯了投食,每天准时来,吃得越来越多。一个月后,每天要投上百斤鱼,曹山林有点吃不消了。 “这样下去不行。”他对莫日根说,“得让它们学会自己捕鱼,不能依赖投食。” “怎么让它们学?” “减少投食。”曹山林说,“慢慢减少,让它们饿,饿了就会自己去捕。” 他们开始减少投食量。从每天一百斤,减到八十斤,再减到六十斤……海雕们饿的时候,果然开始自己捕鱼了。它们飞到江面上,盘旋观察,发现目标就俯冲下去,用利爪抓鱼。 渔民们看着,不但不生气,反而高兴。这些海雕成了江边一景,有人专门来看。 半年后,投食完全停止。海雕们已经习惯了在江里捕鱼,不再依赖投食。但它们还记得那个地方,偶尔会飞回来看看,像是在感谢。 渔民和海雕,从敌对变成了共存。 这事传开后,省电视台来采访。记者问曹山林:“曹师傅,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曹山林说:“动物和人一样,都要生存。你给它活路,它就给你活路。你逼它,它就跟你拼命。” 记者又问:“你以前是猎人,现在怎么变成保护动物的人了?” 曹山林笑了:“因为我明白了,打猎和保护,其实是一回事。都要懂动物,都要尊重自然。只是目的不同罢了。” 这话让记者很感动,写了一篇报道《从猎人到护鸟人——曹山林的故事》。 报道播出后,曹山林成了名人。很多人给他写信,有的请教问题,有的表示敬佩,有的想跟他学。 曹山林一一回复,能帮的尽量帮。 夜里,他坐在江边,金箭站在他肩上。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金箭,你说,咱们做对了吗?”他问。 金箭叫了一声,用喙蹭蹭他的脸。 曹山林笑了。 他知道,做对了。 因为,那只领头的白尾海雕,现在经常带着同伴在江边盘旋,看见他就叫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它们认他。 信任他。 这就够了。 第249章 内部危机 骨干出走 一九九零年三月,春天如期而至。冰雪融化,万物复苏,但曹山林的事业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寒冬。 问题的源头,是铁柱。 铁柱是曹山林最早的伙伴,从猎队组建第一天就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出生入死十几年。曹山林一直把他当亲兄弟看待,分钱从不亏待,有事总是商量着办。铁柱也忠心耿耿,是猎队的二把手,大家都服他。 但自从曹山林把生意做大,重心转移到县城、地区后,铁柱的心里就有了疙瘩。 起因是去年年底的分红。 曹山林的生意越做越大,除了夜总会、烧烤店、游戏厅,还开了林海市的两家分店,总资产超过两百万。年底分红时,曹山林按贡献大小给大家发钱:二毛管着林海市两家店,分了三万;倪丽华管着美发厅和野味铺,分了两万;铁柱管着猎队和救助站,分了一万五。 一万五不少了,相当于普通工人十几年的工资。但铁柱心里不平衡:他跟着曹山林最早,出力最多,凭什么比二毛少? 他去找曹山林。 “曹哥,我有话说。”铁柱开门见山。 “说吧。”曹山林正在看账本,放下笔。 “分红的事,我不服。”铁柱说,“我跟了你十几年,出生入死,就分一万五?二毛才跟了你几年,凭什么分三万?” 曹山林耐心解释:“铁柱,不是按年限分的,是按贡献。二毛管着林海市两家店,每年利润三十万,他分三万,是百分之十。你管着猎队和救助站,每年支出大于收入,我分你一万五,是……” “支出大于收入?”铁柱打断他,“曹哥,猎队是给你打基础用的!要不是猎队,你能有今天?救助站是你让我管的,又不是我想管的!” “铁柱,你听我说……” “我不听!”铁柱站起来,“曹哥,你变了。以前你什么都跟兄弟们商量,现在你一个人说了算。以前有钱大家平分,现在你分三六九等。我不干了!” 他摔门而出。 曹山林愣在原地,心里像被扎了一刀。 倪丽珍从里屋出来,看见丈夫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铁柱走了。”曹山林说,“说不干了。” “为什么?” 曹山林把事情说了。倪丽珍听完,叹口气:“铁柱这人,心重。你得找他谈谈。” “谈什么?他说的也对,是我变了。” “你没变,是生意大了,管的事多了。”倪丽珍说,“但铁柱的感受,你得理解。他跟你最久,觉得应该得到更多。这心情,可以理解。” 曹山林点点头:“我明天去找他。” 但没等他去找,铁柱先行动了。 第二天,铁柱带着猎队一半的人——栓子、二嘎、赵小虎,还有几个新队员——宣布退出曹山林的队伍,自己单干。 消息传来,曹山林整个人都懵了。栓子、二嘎、赵小虎,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跟了他这么多年,怎么也说走就走? 他去找栓子。 栓子家在屯里,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养着鸡。栓子正在修农具,看见曹山林来,脸色不自然。 “曹哥……” “栓子,你告诉我,为什么?”曹山林问,“我哪儿对不起你?” “曹哥,你没对不起我。”栓子低下头,“是我对不起你。” “那为什么走?” 栓子沉默了很久,才说:“曹哥,铁柱哥说,跟着你,永远是你吃肉我们喝汤。他自己单干,我们都有股份,能分红。我……我想多挣点钱。” 曹山林明白了。铁柱用股份吸引他们。他在曹山林这儿只是打工,在铁柱那儿能当股东。这诱惑确实大。 “栓子,铁柱能干成吗?”曹山林问。 “他有人有枪,有关系,应该能行。”栓子说,“曹哥,你放心,我们不会抢你的生意。我们去深山打猎,不跟你争。” 曹山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倪丽华正在等他。 “姐夫,铁柱他们走了?”她问。 “走了。” “那猎队怎么办?” “散了。”曹山林说,“剩下的都是老弱,干不动了。” 倪丽华急了:“那救助站呢?那些动物谁管?” 曹山林愣了。他忘了这茬。救助站是他出钱建的,但一直是铁柱在管。铁柱走了,救助站怎么办? 他赶紧去救助站。果然,铁柱把人都带走了,只剩下两个临时工,照顾着一百多只动物。 临时工说:“曹老板,铁柱哥说让我们也走,但我们不忍心。这些动物没人管,会饿死的。” 曹山林看着那些动物——受伤的鹰,断腿的鹿,无家可归的狐狸……它们都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信任。 “你们留下。”曹山林说,“工资我发。” 从那天起,曹山林亲自管救助站。他每天早上去,打扫笼舍,喂食,给动物治病。晚上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倪丽珍心疼他:“请个人吧,你别太累。” “请了,但他们不专业。”曹山林说,“有些动物的伤,只有我会治。” 一个月下来,曹山林瘦了一圈,但救助站运转正常了。那些动物都认识他了,看见他来就叫,像是欢迎。 铁柱那边,干得风生水起。他们进山打猎,专打值钱的:熊胆、鹿茸、麝香、豹皮。铁柱有关系,能卖出好价钱。几个月下来,每人分了好几万。 栓子来找过曹山林一次,带着酒。 “曹哥,我对不起你。”栓子喝多了,哭得稀里哗啦,“铁柱哥说得好听,可分了两次红,就越来越少。他说打猎有风险,不能保证。可当初他说的,是每月分红……”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栓子,想回来就回来。救助站缺人。” “我……我再想想。” 栓子走了。曹山林知道,他不会回来的。不是不想,是没脸。 秋天,出事了。 铁柱带人进山打熊,遇到一头母熊带着幼崽。他们打死了母熊,取胆,但没发现幼崽躲在树后。幼崽亲眼看着妈妈被打死,发狂了,从树后冲出来,一头撞向铁柱。 铁柱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幼熊扑上去,又咬又抓。其他人赶紧开枪,打死了幼熊,但铁柱已经伤得很重:脸上被撕开一道大口子,胳膊骨折,肋骨断了两根。 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才脱离危险。但脸上留下了疤,胳膊也落下了残疾。 消息传来,曹山林心里五味杂陈。铁柱是他兄弟,伤成这样,他心疼。但铁柱是咎由自取,他也没办法。 他去医院看铁柱。 铁柱躺在病床上,脸上缠满绷带,看见曹山林,眼泪就下来了。 “曹哥……我对不起你……” 曹山林坐在床边:“别说了,好好养伤。” “曹哥,我错了。”铁柱哭着说,“我不该走,不该带人走。我……我鬼迷心窍了。” “都过去了。”曹山林说,“伤好了,回来吧。救助站缺人。” 铁柱愣住了。他没想到,曹山林还会要他。 “曹哥,你真的……还让我回去?” “真的。”曹山林说,“你是兄弟。兄弟犯错,可以原谅。但下不为例。” 铁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几个月后,铁柱出院了。脸上的疤去不掉,胳膊也伸不直了,但他回来了。栓子、二嘎、赵小虎也回来了。他们找到曹山林,跪下认错。 曹山林扶起他们:“起来吧。以后好好干。” 从那天起,猎队重组了。但这次,曹山林改了规矩:猎队不猎杀大型动物,只做三件事——巡山,救助,科研。打猎?不打了。靠打猎赚钱的时代,过去了。 铁柱不解:“曹哥,不打猎,猎队干什么?” “保护。”曹山林说,“咱们以前打猎,是为了生存。现在生存没问题了,就该保护了。保护山林,保护动物,让后人还有猎可打。” 铁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新的猎队成立了,改名“青山护林队”。铁柱当队长,栓子当副队长,二嘎、赵小虎当队员。任务是巡山防火,救助受伤动物,配合林业局搞科研。 曹山林给他们发工资,比打猎时还高。铁柱很感动,干得很卖力。 一九九一年春天,护林队救助了一只受伤的金雕。铁柱亲自照顾了三个月,金雕伤好了,放归山林。飞走那天,铁柱哭了。 “曹哥,我懂了。”他说,“保护,比打猎更有意义。”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懂了就好。” 窗外,春天来了。 山林一片新绿。 曹山林知道,有些事,变了。 但变好了。 第250章 花尾榛鸡 林间美味 一九九一年九月,兴安岭的秋天又到了。山上的树叶开始变色,红的、黄的、橙的,像打翻了调色盘。这是榛子成熟的季节,也是花尾榛鸡最肥美的时候。 花尾榛鸡,当地人叫“飞龙”,是兴安岭特有的珍禽,个头比鸽子大一点,羽毛灰褐色,尾巴上有黑白相间的花纹。这种鸟肉质细嫩,味道鲜美,被称为“天上龙肉”,是真正的山珍。据说当年给皇帝进贡,飞龙是必不可少的。 这天下午,县宾馆的经理老孙来到曹山林家,满脸堆笑。 “曹老板,有事求您。”老孙说,“下个月省里有个重要会议,要在咱们县开。省领导点名要吃飞龙汤。您看能不能帮搞几只?” 曹山林笑了:“孙经理,飞龙现在是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 “我知道,我知道。”老孙说,“但林业局有规定,可以限量捕猎,只要不超过配额就行。今年的配额是五十只,县里还没用完。您是老猎人,有经验,帮帮忙。” 曹山林想了想。飞龙确实美味,他也很久没吃了。而且既然是省领导点名,也算是为县里争光。 “行,我试试。”他说,“但要按规矩来:只打公的,不打母的;只用套子,不用枪;不超过配额。”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送走老孙,曹山林开始准备。飞龙不好打,它们生活在密林里,警惕性高,一有动静就飞。打飞龙不能用枪,枪会把肉打坏,只能用套子。 他准备了马尾套——用马尾毛做的套子,柔软但有韧性,套住飞龙后不会勒伤。还准备了诱饵——榛子,飞龙最爱吃。 这次他带了三个人:铁柱、栓子,还有倪丽华。倪丽华现在对鸟类特别感兴趣,听说打飞龙,非要跟着去。 “飞龙汤,我还没喝过呢。”她说。 “这次让你喝个够。”曹山林笑。 第二天凌晨四点,四人出发。骑摩托车到老秃顶子山脚,然后步行进山。飞龙生活在海拔八百米以上的针阔混交林里,那里有它们最爱吃的榛子、松籽。 走了三个小时,到了目的地。这是一片白桦林,夹杂着一些红松。地上落满了榛子,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味。 “就在这里。”曹山林说,“飞龙喜欢在这种地方觅食。咱们下套。” 他们选了几个飞龙经常活动的地方,下了二十多个马尾套。套子埋在落叶下,只露出一点点,上面撒几颗榛子做诱饵。 下好套子,他们退到远处的灌木丛里,穿上伪装服,等着。 等了两个多小时,太阳升高了,林子里暖和起来。这时,远处传来“咕咕”的叫声。 “来了。”曹山林低声说。 几只飞龙从林子里走出来,灰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它们走走停停,啄食地上的榛子。公的尾巴上有漂亮的花纹,母的朴素些。 曹山林数了数,一共八只,五公三母。 飞龙们慢慢走近套区。一只公的发现了地上的榛子,走过去啄食。它没注意到脚下的套子,刚低头,“啪”的一声,套子弹起,套住了它的腿! 公飞龙受惊,拼命扑腾,但套子越收越紧,飞不起来。其他飞龙被惊动,纷纷飞起,但有几只飞进了套区,也被套住了。 一时之间,林子里乱成一团:鸟叫声,扑棱声,还有人的喊声。 “快,收网!”曹山林下令。 他们冲过去,把套住的飞龙一只只从套子里解下来,装进透气的布袋。数了数,一共套住五只:三只公的,两只母的。 “母的放了。”曹山林说。 他们把两只母的放了。母飞龙惊慌地飞走了。三只公的装进袋子,准备带回去。 正在收拾,倪丽华突然指着远处:“姐夫,看!” 大家看去,只见林子深处,一只特别大的飞龙正站在树枝上,好奇地看着这边。这只飞龙比普通的大一倍,羽毛更鲜艳,尾巴上的花纹更漂亮。 “这是‘飞龙王’!”铁柱惊呼,“我听老猎人说过,飞龙群里有时会出这种王,几万只里才有一只!” 曹山林也看呆了。他打猎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飞龙。 “曹哥,打不打?”栓子问。 曹山林犹豫了。打,太可惜了,这么稀罕的东西,打死就没了。不打,又舍不得。 正犹豫间,那只飞龙王突然飞起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远方飞去。阳光下,它羽毛闪着七彩的光,美得不像真的。 曹山林看着它飞远,心里突然很平静。 “不打。”他说,“让它飞吧。这么美的鸟,应该活着。” 大家默默看着飞龙王消失在远方,谁也没说话。 回到县城,曹山林把三只飞龙交给老孙。老孙很高兴,付了三百块钱——一只一百,是市价。 “曹老板,太感谢了!省领导一定满意!” 曹山林摆摆手:“孙经理,飞龙汤好喝,但别常喝。这鸟越来越少,得保护。” “是是是,您说得对。” 那天晚上,老孙留了一只飞龙给曹山林。曹山林拿回家,让倪丽珍炖汤。 倪丽珍手艺好,把飞龙收拾干净,加上蘑菇、红枣、枸杞,用小火炖了两个小时。汤炖好了,满屋飘香。 林海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什么东西这么香?” “飞龙汤。”曹山林说,“今天让你尝尝真正的山珍。” 一家人围坐喝汤。汤清澈见底,味道鲜美,林海喝了一碗又一碗。 “爸,这汤真好喝!”林海说,“比鸡汤好喝多了!” “好喝也不能常喝。”曹山林说,“飞龙越来越少,得保护。” “那你为什么还打?” “这是配额,林业局允许的。”曹山林说,“而且只打公的,不打母的,不影响繁衍。” 林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里,曹山林坐在院子里,想着白天的事。那只飞龙王,现在应该还在那片林子里吧?它找到新的伙伴了吗?还会遇到危险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做对了。 有些东西,比口腹之欲重要。 比如生命的尊严。 比如自然的平衡。 比如对美的敬畏。 飞龙王飞走了,但它留下了什么。 留下了希望。 留下了感动。 留下了对自然的敬畏。 这就够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山林还是那片山林。 他还会进山。 但不再是猎取。 是观察,是欣赏,是保护。 因为,他懂了: 真正的美味,不在汤里。 在心里。 在那些飞走的鸟身上。 在那些活着的生命里。 这才是真正的山珍。 第251章 四爷设局 生死赌约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兴安岭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在十月底就落下了,比往年早了半个多月。县城里的人们都缩在屋里猫冬,但曹山林却不得不出门——四爷派人来请,说有要事相商。 四爷今年七十五了,身体大不如前。自从上次帮曹山林摆平光头强的事后,两人就很少见面。曹山林逢年过节都去送礼,但四爷总是推辞不见。这次主动相请,肯定有大事。 曹山林来到四爷的四合院,被请进正房。四爷躺在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蜡黄,明显是病了。 “四爷,您怎么了?”曹山林赶紧上前。 “老了,不中用了。”四爷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山林,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您说。” 四爷从枕头下拿出一张纸,递给曹山林。曹山林接过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张赌约,内容很简单:四爷和“虎王”打赌,赌曹山林敢不敢进山猎杀传说中的“虎王”。赌注是四爷在县城的全部产业——三间铺子、两处房产,价值至少五十万。 “四爷,这是怎么回事?”曹山林问。 四爷叹了口气,讲起事情的原委。 原来,县城有个老混混,外号“虎王”,年轻时也是条好汉,打过老虎,因此得名。后来洗手不干了,开赌场放高利贷,赚了不少钱。他早就想吞并四爷的产业,但四爷在道上威望高,他一直没机会。 前些日子,四爷病了,虎王觉得机会来了。他来找四爷,提出打赌:让四爷选一个最厉害的猎人,进山猎杀传说中的那只老虎——老秃顶子确实有老虎出没,但谁也没见过真身。如果猎到了,虎王输,给四爷五十万;如果猎不到,四爷输,产业归虎王。 “这分明是耍赖!”曹山林说,“老虎是保护动物,不能打。而且谁也没见过,怎么证明有老虎?” “我知道。”四爷说,“但我不能认怂。认怂了,我这一辈子就白混了。山林,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猎人。如果你都不行,就没人行了。” 曹山林沉默了。这事太难了:第一,不能打老虎,打了犯法;第二,不知道老虎在不在,怎么证明?第三,就算找到了,怎么证明是虎王说的那只? “四爷,您给我点时间,我想想。” “想多久都行。”四爷说,“但一个月后,必须给答复。” 从四爷家出来,曹山林心情沉重。他知道,这事躲不过去。四爷帮过他,他必须回报。 但怎么回报?真去打老虎?那是犯法,也是杀生。不打?四爷的产业就没了。 他去找老耿叔讨主意。 老耿叔听了,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 “山林,这事不好办。”老耿叔说,“虎王那人心狠手辣,他设这个局,就是看准了你不敢打老虎。你打,犯法;你不打,四爷输。” “那我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老耿叔说,“进山找到老虎,但不下手。让虎王相信,你确实找到了,只是手下留情。” “怎么让他相信?” “拍照片。”老耿叔说,“拍下老虎的照片,最好是你和老虎同框。虎王再狠,也不能说照片是假的。” 曹山林眼睛一亮。这办法好!既能证明有老虎,又不用杀生。 他开始准备。这次进山,不能带太多人,人多容易惊动老虎。他只带了两个人:铁柱和巴特尔。铁柱是兄弟,可靠;巴特尔是鄂伦春人,熟悉山林。还带了金箭——鹰在天上飞,能发现地上的危险。 装备很特殊:除了常规的猎枪猎刀,还带了长焦相机、摄像机、录音机。最重要的,是带了几只活鸡——老虎的诱饵。 出发前,他跟倪丽珍说了实话。倪丽珍听完,脸色发白。 “山林,太危险了!老虎不比熊,那是真正的百兽之王!” “我知道。”曹山林说,“但四爷帮过我,我不能见死不救。你放心,我不打它,只拍照。” 倪丽珍知道拦不住,只能含泪送他出门。 十一月十五号,三人进山。目标:老秃顶子深处,传说中的老虎出没地。 老秃顶子方圆百里,山高林密,要找一只老虎,像大海捞针。但曹山林有经验:老虎有固定的领地,会在树上留下爪印,会在岩石上留下尿液,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他们在山里转了三天,没找到任何老虎的痕迹。第四天,终于有了发现——在一棵红松树上,有新鲜的爪印,很深,很高,不是熊能留下的。 “老虎的!”巴特尔兴奋地说,“它在这里蹭痒,留下爪印。看高度,至少两米五,是只大虎!” 曹山林量了爪印,心里有数了。这只老虎,体长至少三米,体重三百斤以上,是真正的“虎王”。 他们顺着痕迹追踪。第五天,在一个山谷里,发现了更重要的线索——一堆新鲜的粪便,还冒着热气。 “它刚走不远。”曹山林说,“追!” 追到下午,终于看见了。 山谷深处,一片白桦林边,一只巨大的东北虎正趴在雪地上休息。金黄色的皮毛上布满黑色条纹,额头上的“王”字格外醒目。它闭着眼睛,尾巴偶尔摆动一下,像是在打盹。 三人趴在山坡上,大气不敢出。曹山林架起相机,调整焦距,咔嚓咔嚓拍了几张。 “太美了!”铁柱小声惊叹。 “别出声。”曹山林说,“拍几张就撤。” 他又拍了几张,然后让巴特尔用摄像机录像。镜头里,老虎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只是一眼,然后转身,慢慢走进了林子。 “它发现我们了?”巴特尔问。 “应该没有。”曹山林说,“只是本能地警觉。咱们撤。” 他们悄悄撤退,回到营地。曹山林检查照片和录像,都很清晰。尤其是那张老虎抬头看的,简直是完美的证件照。 任务完成了。但曹山林没急着下山。他在想一个问题:怎么证明这只老虎就是传说中的“虎王”?万一虎王不认呢? 他决定,再找一次,拍一张他和老虎同框的照片。 铁柱和巴特尔都反对:“太危险了!老虎认人,万一它攻击呢?” “我有金箭。”曹山林说,“金箭在天上,能帮我。而且我带着麻醉枪,实在不行就麻醉它。” 第二天,他们又回到那个山谷。老虎还在,正在一棵树下睡觉。 曹山林让铁柱和巴特尔留在远处,自己一个人慢慢靠近。金箭在天上盘旋,一旦老虎攻击,它会俯冲下来干扰。 距离一百米,老虎没动。 八十米,没动。 五十米,老虎睁开眼睛,看着他。 曹山林停下,举起相机,对着自己和老虎,按下了自拍。 “咔嚓!” 快门声惊动了老虎。它站起来,发出低沉的吼声。 曹山林心里一紧,但没动。他盯着老虎的眼睛,慢慢后退。 老虎也盯着他,但没有攻击。它可能感觉到了,这个人没有恶意。 后退了五十米,曹山林转身就跑。跑到安全距离,回头一看,老虎已经不见了。 他成功了! 照片洗出来,虽然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曹山林站在雪地里,身后不远处,一只巨大的老虎正盯着他。 这就是证据。 下山后,曹山林带着照片去找四爷。四爷看了照片,激动得手抖。 “好!好!山林,你真是好样的!” 第二天,四爷让人把照片送给虎王。虎王看了,脸色铁青,但无话可说。他打赌输了,乖乖拿出五十万。 四爷拿到钱,当场分了二十万给曹山林。 “山林,这是你应得的。” 曹山林没要:“四爷,我帮您,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四爷说,“但你得拿着。这是规矩。” 曹山林想了想,收下了。他转手把这二十万捐给了野生动物救助站,建了个“老虎保护专区”。 这事传开后,曹山林的名声更响了。有人说他仁义,有人说他傻,到手的钱不要。 曹山林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只老虎。 它还在那片山林里活着,自由自在。 这就够了。 夜里,他坐在窗前,看着照片上那只老虎。它正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凶狠,只有警惕和好奇。 “我们会再见面的。”曹山林轻声说。 也许有一天,它会带着孩子,在林子边等他。 那时,他会给它拍更多的照片。 记录它的生命。 见证它的传奇。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第252章 黑琴鸡求偶 春季观察 一九九二年四月,兴安岭的春天终于姗姗来迟。积雪融化,草木发芽,各种野花竞相开放。这是黑琴鸡求偶的季节,也是观察鸟类行为的最佳时机。 黑琴鸡,当地人叫“黑鸡”,是兴安岭特有的珍禽,个头比家鸡大,羽毛黑色,带绿色金属光泽,最显眼的是那对红色的眉瘤和琴状的尾巴。雄鸡在求偶时会展开尾羽,像一把黑色的扇子,发出“咕咕”的叫声,跳起独特的舞蹈,吸引雌鸡。 这天一大早,省动物研究所的周教授就来到曹山林家。周教授五十多岁,满头白发,戴着眼镜,是研究鸟类的专家。 “曹师傅,久仰大名。”周教授握着曹山林的手,“省林业厅推荐您,说您是最了解兴安岭鸟类的猎人。我想请您帮忙,带我们观察黑琴鸡的求偶行为。” 曹山林笑了:“周教授,我现在不是猎人了,是护林员。” “护林员更好!”周教授说,“我们需要的就是既懂鸟类,又爱护鸟类的人。” 曹山林答应了。这次任务不是打猎,是观察记录,正合他意。 他选了两个人:倪丽华和巴特尔。倪丽华对鸟类感兴趣,巴特尔是鄂伦春人,熟悉山林。还带了金箭——不是去打猎,是当“侦察兵”,在天上飞,帮他们找黑琴鸡的聚集地。 装备是周教授提供的:高倍望远镜、长焦相机、摄像机、录音机,还有伪装帐篷和睡袋——可能需要蹲守几天。 出发前,周教授给三人上了一课:“黑琴鸡的求偶场叫‘斗鸡场’,一般选在林间空地。雄鸡天亮前就来,展开尾羽,跳舞鸣叫,吸引雌鸡。雌鸡在暗处观察,选中哪只雄鸡,就会走过去。这个过程,我们叫‘选美’。” “那雄鸡打架吗?”倪丽华问。 “会。”周教授说,“雄鸡之间有竞争,有时会打斗。但很少重伤,主要是比谁舞跳得好,谁叫得响。” 四月十号,四人出发。周教授带了一个助手,加上曹山林他们三个,一共五人。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大平台”,在兴安岭深处,是一片高山草甸,周围是白桦林和落叶松林,是黑琴鸡传统的求偶场。 走了两天,第二天下午才到大平台。这里果然是一片开阔地,草地上还残留着积雪,但已经露出了嫩绿的草芽。 “就是这里。”周教授观察后说,“你们看,地上的脚印和粪便,是黑琴鸡留下的。至少有几十只。” 他们在草甸边缘搭起伪装帐篷,架好设备,等着第二天天亮。 夜里很冷,帐篷里虽然铺了睡袋,还是冻得睡不着。倪丽华缩在睡袋里,小声说:“姐夫,你说黑琴鸡不冷吗?天亮前就来,那时候最冷。” “它们习惯了。”曹山林说,“为了求偶,再冷也忍。”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他们就起来了。钻出帐篷,冷风一吹,直打哆嗦。但没人抱怨,都躲在伪装布后面,用望远镜观察。 五点,天蒙蒙亮。草甸上开始有动静了——几只黑琴鸡从林子里走出来,雄的,羽毛在晨光里闪着金属光泽。它们走到草甸中央,开始清理场地,用爪子刨开积雪和枯草,露出一片干净的地面。 六点,太阳出来了。更多的黑琴鸡来了,有雄有雌。雄鸡们开始表演了——它们展开尾羽,像一把把黑色的扇子;翅膀低垂,头昂起来,红色的眉瘤鼓得大大的;一边跳舞,一边发出“咕咕”的叫声。 草甸上热闹起来,像在开舞会。 “太美了!”倪丽华惊叹,手里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周教授用摄像机录像,嘴里念念有词:“左边那只,尾羽最漂亮,叫声也最响,是主角……右边那只,眉瘤最大,但尾羽有点残缺……” 观察了一个多小时,高潮来了。 一只雌鸡从林子里走出来,慢慢走向草甸中央。雄鸡们看见她,更卖力了,跳得更欢,叫得更响。雌鸡走走停停,像是在挑选。 最后,她走到那只尾羽最漂亮的雄鸡面前,低下头。雄鸡兴奋地跳了一圈,然后走过去,用喙轻轻啄她的头。 配对成功了! 其他雄鸡失望地散开,有的继续跳舞,有的回林子里休息。 “太精彩了!”周教授激动地说,“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求偶舞蹈!” 观察持续了三天。他们记录了黑琴鸡的求偶全过程:从天亮前到场,到清理场地,到跳舞鸣叫,到配对成功。拍了上百张照片,录了几个小时的视频,写了几十页观察笔记。 第三天傍晚,准备撤离时,意外发生了。 远处传来枪声! “砰!” 正在草甸上休息的黑琴鸡受惊,纷纷飞起。有几只飞得慢的,被子弹打中,掉了下来。 “有人偷猎!”曹山林大怒,“快去看看!” 他们朝枪声方向跑去。跑了半里地,看见三个人,穿着迷彩服,拿着猎枪,正在捡打死的黑琴鸡。地上已经躺了五六只,有的还在挣扎。 “住手!”曹山林大喝。 那三个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曹山林他们,先是愣住,然后凶相毕露。 “少管闲事!”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打鸟怎么了?又没打你家鸟!” “这是保护动物!”曹山林说,“黑琴鸡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打它们犯法!” “保护动物?”汉子笑了,“老子打了这么多年鸟,从没听说过什么保护动物。今天这鸟,老子要定了!” 他提着鸟要走。曹山林拦住他:“把鸟放下!” “你他妈找死!”汉子举起枪。 曹山林不退反进,一把抓住枪管,往旁边一推。“砰!”枪打偏了,子弹飞向天空。 汉子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恼羞成怒,抡起枪托砸向曹山林。曹山林侧身躲过,一拳打在他脸上。汉子鼻血直流,后退几步。 另外两个人想冲上来,巴特尔和铁柱挡住了。倪丽华拿出对讲机:“呼叫林业局!大平台有人盗猎!” 那三个人听见“林业局”三个字,慌了。为首的汉子捂着鼻子,恨恨地说:“行,你们狠!咱们走着瞧!” 带着人跑了。 曹山林赶紧去看那些黑琴鸡。死了五只,还有三只受伤的,在挣扎。他让倪丽华拿出急救包,给受伤的鸟包扎伤口。 周教授走过来,看着地上的死鸟,眼圈红了。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他喃喃说,“这些都是求偶的雄鸡,死了,今年的繁殖就完了……” 曹山林心里也很难受。他想起那些雄鸡跳舞的样子,那么美,那么努力,就为了吸引雌鸡,延续生命。可现在,它们死了,死在枪口下。 他们把受伤的三只黑琴鸡带回营地,继续治疗。死了的五只,拍照取证后,埋了。 第二天,林业局的人来了。调查取证,写了报告。根据线索,很快抓到了那三个盗猎者——是邻县的,专门偷猎珍禽卖钱。 他们被判了刑,罚款,没收枪支。但死去的黑琴鸡,再也回不来了。 周教授临走时,握着曹山林的手说:“曹师傅,谢谢你们。这次观察收获很大,但盗猎的事,让我更难受。你们要继续保护,不能让这些美丽的鸟消失。” “会的。”曹山林说,“我一定尽力。” 从那天起,曹山林更忙了。他组织护林队,在大平台建了个观察站,轮流值班,防止盗猎。又在周围设了警示牌,宣传保护黑琴鸡。 第二年春天,他们又去大平台观察。黑琴鸡还在,数量没减少,甚至多了几只。它们在草甸上跳舞,鸣叫,求偶,延续生命。 周教授又来了,看到这场景,激动得流泪。 “太好了!它们还在!”他说,“曹师傅,谢谢你们!” 曹山林看着那些跳舞的黑琴鸡,心里很平静。 它们不知道有人在保护它们。 它们不知道去年死了同伴。 它们只知道,春天来了,该跳舞了。 这就够了。 生命会继续。 美会延续。 希望会永存。 他做的一切,值了。 第253章 雪兔围猎 团队练兵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兴安岭进入了最冷的季节。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滴水成冰,哈气成霜。但曹山林的护林队,却在这个时候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雪兔围猎。 说是围猎,其实不是真的打猎,而是练兵。护林队成立一年多,新招了不少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没打过猎,没经验。曹山林想借这个机会,练练他们的团队配合和野外生存能力。 目标是雪兔。雪兔是兴安岭常见的动物,冬天会换上白色的冬毛,在雪地里很难发现。它们跑得快,会钻洞,是练手的好对象。 “这次围猎,有几个规矩。”曹山林在出发前对队员们说,“第一,只用套子,不用枪;第二,只打公的,不打母的,更不能打怀孕的;第三,每人限三只,打够就收手。记住了吗?” “记住了!”二十几个年轻人齐声回答。 这次围猎规模不小:曹山林带队,铁柱、栓子、二嘎当组长,巴特尔当向导,倪丽华当后勤。一共三十个人,分成六个小组,每组五个人。 装备是特制的:马尾套、细网、雪地伪装服、对讲机、急救包。还带了帐篷、睡袋、干粮——可能需要在山里过夜。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三十个人就集合了。曹山林站在队伍前,大声说:“这次进山,是练兵,也是考验。考验你们的体力、耐力、观察力、配合力。表现好的,有奖励;表现差的,回去加练。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进山了。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过大腿。年轻人没经验,走几步就喘,但没人叫苦,咬牙跟着。 走了三个小时,到了目的地——一片白桦林,雪兔很多。 曹山林把各组分散开,划定各自的活动区域。每个组选一个地方,下套子,设陷阱。 “记住,”他对各组组长说,“下套子要选兔子常走的路,伪装要好,不能有人味。套子不能太紧,勒伤了兔子不好;也不能太松,套不住。每个组设二十个套子,轮流检查。” 各组开始行动。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在各个组之间巡查指导。 第一组,组长铁柱。他们选了个林间空地,雪地上有很多兔子的脚印。铁柱经验丰富,几下就下好了套子。 “铁柱哥,为啥套子要埋在雪里?”一个新队员问。 “兔子眼尖,看到地上的东西会绕开。”铁柱解释,“埋在雪里,只露出一点点,它看不出来。” 第二组,组长栓子。他们选了个灌木丛边,那里也有脚印。栓子边下套边教队员:“看这个脚印,新鲜的,是今早留下的。兔子一般早晚出来觅食,中午休息。咱们下好套子,中午检查,应该能有收获。” 第三组,组长二嘎。他们选了个山坡上,那里有个兔子洞。二嘎教队员:“兔子洞一般有几个出口,咱们要在每个出口下套。但不能下太多,留一条路让它跑,这样它才会从这条路出来。” 第四组,第五组,第六组……曹山林一个个看过去,都很满意。年轻人学得快,虽然第一次下套,但都认真,仔细。 中午,各组开始检查套子。第一组收获最大,套住了三只雪兔。第二组套住两只,第三组一只,其他组也有收获,但不多。 曹山林把大家召集起来,现场点评。 “第一组,铁柱带得好,套子位置选得对,伪装做得好。”他说,“第二组,栓子也不错,但套子下得太密,兔子会绕开。要稀疏些,给兔子留错觉。第三组,二嘎,你那个洞,兔子可能从别的出口跑了,下次要把所有出口都堵上,只留一个。” 年轻人认真听着,记在心里。 下午,各组调整策略,继续下套。这次收获更大,最多的组套住了五只。 傍晚,曹山林让大家统计收获:总共三十七只雪兔,都是公的,符合规定。 “不错!”曹山林表扬,“第一次围猎,三十个人,三十七只兔子,平均每人一只多。但这不是目的,目的是练兵。你们学到了什么?” “下套子!”一个队员喊。 “还有呢?” “观察脚印!” “团队配合!” 曹山林点点头:“对。但最重要的是,要学会敬畏。敬畏生命,敬畏自然。咱们打兔子,是为了练兵,不是为了杀生。所以只打公的,不打母的,不打怀孕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 晚上,他们在山里露营。点起篝火,烤兔子肉吃。兔子肉很香,年轻人吃得满嘴流油。 倪丽华给大家发姜汤,暖身子。她现在是护林队的后勤总管,什么事都管。 “丽华姐,你真厉害!”一个新队员说,“又漂亮又能干!” 倪丽华笑了:“少拍马屁,好好练,以后才能当组长。” 曹山林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很欣慰。他们就像当年的自己,对山林充满好奇,对打猎充满热情。不同的是,他们不用靠打猎生存,而是靠打猎学习,学习保护山林。 夜里,轮到他守夜。他坐在篝火边,金箭站在他肩上。月光照着雪地,一片银白。 突然,远处传来狼嚎。 “嗷呜——” 金箭警觉地竖起羽毛,发出低沉的叫声。曹山林拍拍它:“别怕,它们在远处。” 狼嚎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篝火噼啪作响,帐篷里的年轻人睡得很香。 曹山林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在山里过夜,也是听到狼嚎,吓得一夜没睡。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他知道,狼不会来,除非饿极了。 第二天,他们继续围猎。下午,出事了。 第六组有个新队员,叫小林子,十八岁,第一次进山。他检查套子时,发现套住了一只兔子,很兴奋,跑过去抓。但他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洞,洞里突然窜出另一只兔子,撞在他腿上。他吓了一跳,往后一退,踩空了,摔进一个雪坑里。 雪坑很深,有两米多,他被埋在里面,只露出头。 “救命!”他喊。 同伴们赶紧跑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拉出来。他冻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曹山林赶来,检查他的伤势:没骨折,但冻得不轻,再晚几分钟,可能就冻坏了。 “快,生火,给他取暖!”曹山林说。 他们生了堆大火,把小林子放在火边烤。又给他灌了姜汤,用被子裹住。 小林子缓过来,哭了:“曹叔,对不起,我……我太不小心了……” “没事,人没事就好。”曹山林说,“以后记住,在山里,每一步都要小心。雪坑、冰缝、悬崖,都可能要命。” 小林子点点头。 这次意外,给所有人提了醒。接下来的两天,大家都更小心了。 三天围猎结束,收获不错:总共一百零二只雪兔,每人平均三只,正好完成任务。 回到县城,曹山林把兔子处理了:肉分给队员带回家,皮卖了钱,给护林队添置新装备。 小林子回家后,他妈妈专门来感谢曹山林。 “曹老板,谢谢你救了我儿子!”她拉着曹山林的手,眼泪汪汪。 “大姐,别这么说。小林子是好孩子,就是经验不足。以后多练练,就好了。” 小林子现在成了护林队的骨干,每次进山都很小心,还经常提醒别人注意安全。 这次围猎,让曹山林更坚定了:练兵,比打猎更重要。只有练出一支过硬的队伍,才能更好地保护山林。 路还长。 但他不急。 慢慢来。 只要队伍在,希望就在。 第254章 录像厅升级 电影公司 一九九三年三月,兴安岭的春天又来迟了。但青林县的街头,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潮——《少林寺》要在青山录像厅放映了! 这消息是曹山林从省城带回来的。去年年底,他去省城谈生意,偶然听说省电影公司正在推广“录像带租赁+放映”的新模式。他灵机一动,找到电影公司的人,谈成了合作:青山录像厅成为省电影公司在青林县的唯一授权放映点,每月供应最新电影录像带,票房分成。 第一批带子里,就有《少林寺》。 《少林寺》是两年前拍的,在香港、东南亚火得一塌糊涂,但在内地还没正式公映。省电影公司搞到了版权,做成录像带,在试点城市放映。青林县是第一批试点。 消息传开,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少林寺》!李连杰!” “听说好看得很!打得太精彩了!” “什么时候放?票多少钱?” 曹山林让倪丽华负责宣传。倪丽华印了海报,贴满大街小巷。海报上,李连杰一身僧袍,摆出漂亮的姿势,旁边写着:中原武林,少林绝技,真功夫,真打斗! 票价定在五毛——比普通录像贵一倍,但挡不住热情。第一天预售,两千张票两小时就卖光了。 放映那天,三月十八号,星期六。青山录像厅门口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有票的往里挤,没票的在外面等,希望能买到退票。 曹山林亲自坐镇,几十个保安维持秩序。铁柱、栓子他们都来了,帮忙检票。 第一场下午两点开始。十二点就有人排队,一点半,队伍从录像厅门口排到了街尾。 两点整,灯光暗下,屏幕亮起。 《少林寺》开始了! 当李连杰在银幕上打出第一套拳时,全场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 “漂亮!” “少林功夫!” 一场放完,很多人不愿走,要求加场。曹山林早有准备,又加了两场。三场放完,已经是晚上十点。人们意犹未尽,议论着电影里的情节,模仿着电影里的动作。 这天晚上,青林县无眠。 第二天,第三天……连续一周,场场爆满。《少林寺》像一阵旋风,席卷了整个县城。 曹山林算了一笔账:一周时间,放映五十场,观众两万多人次,票房收入一万多。扣除成本和分成,净赚五千多。 更重要的是,青山录像厅的名声打响了。以前,人们只知道录像厅放香港武打片,现在,人们知道青山录像厅能放最新的电影。 省电影公司的人来了,看了现场,很满意。 “曹老板,你这里搞得不错。”经理姓孙,四十多岁,“我们公司准备扩大试点,在林海市也设点。你有兴趣吗?” 曹山林眼睛一亮:“有!” “那好。”孙经理说,“你出场地,我们出片源,五五分成。你负责放映和宣传,我们负责供应和指导。” “行!” 五月,林海市第一家“青山电影放映厅”开业。地址选在市中心,原来是个电影院,后来倒闭了,曹山林花二十万盘下来,重新装修。 装修风格参照录像厅,但更高档:大厅能坐五百人,还有两个小厅,每个能坐一百人。设备是全新的:大银幕、立体声、软座椅。 开业那天,放映的是《少林寺》和《新龙门客栈》。票价一块,比录像厅贵一倍,但依然爆满。 林海市的年轻人,也像青林县一样,疯狂了。 曹山林趁热打铁,又开了两家分店。到年底,他在林海市有了三家电影放映厅,在青林县有两家,总座位数超过两千。 电影公司正式成立了,取名“青山电影公司”。曹山林当总经理,倪丽华当副总经理,二毛当林海市总经理,铁柱当青林县总经理。 公司成立那天,曹山林请大家吃饭。席间,他举起酒杯:“兄弟们,咱们的事业又迈出了一步。但这只是开始。我的目标是,把电影放映厅开到全省,让全省人民都能看到最新的电影!” 大家鼓掌欢呼。 但曹山林知道,前路还长。电影行业水很深,竞争激烈,政策多变。他得小心经营,稳扎稳打。 果然,问题很快就来了。 十二月,省文化厅来了个通知:所有放映点必须重新审核,不符合条件的要关闭。原因是,最近盗版泛滥,有些放映点放的是盗版带子。 曹山林的放映厅都是正版,不怕查。但手续得补,关系得跑。他在省城跑了半个月,请客吃饭送礼,终于把手续办齐了。 但其他放映点就没这么幸运了。林海市有十几家放映点被关闭,包括两家竞争对手。曹山林的放映厅,成了仅存的几家之一。 生意更好了。 一九九四年春节,曹山林放映《红高粱》和《霸王别姬》,场场爆满。光是春节七天,票房收入就超过十万。 倪丽珍看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山林,咱们现在有多少钱了?” “不知道。”曹山林说,“但肯定不少。” “那你还想干什么?” “把电影公司做大。”曹山林说,“争取成为全省最大的民营电影公司。” 倪丽珍看着他,眼里满是骄傲。 这个男人,从山里走出来,从猎户到老板,从老板到企业家,每一步都走得扎实。他想要的,永远不只是钱,而是事业。 窗外,烟花绽放。 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曹山林站在窗前,看着夜空。 他知道,前路还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兄弟,有家人,有事业。 这就够了。 第255章 猞猁追踪 雪夜对决 一九九四年一月,兴安岭的冬天进入了最寒冷的阶段。气温降到零下三十五度,积雪深达一米,山林里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听不见了。 这天凌晨,护林队的值班室里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曹山林接起电话,那头是林场的老刘,声音都在发抖。 “曹师傅!出大事了!黑瞎子沟那边的养牛户老赵头,昨晚被猞猁袭击了!” 曹山林心里一紧:“人怎么样?” “人没事,但牛被咬死了三头!老赵头说,那只猞猁特别大,比一般的大一倍,还在附近转悠,不肯走!他现在吓得不敢出门,你赶紧来!” 曹山林放下电话,立刻召集人手。猞猁是中型猛兽,比狐狸大,比豹子小,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但一旦尝到牲畜的血腥味,就会变得危险。 他带了四个人:铁柱、栓子、巴特尔,还有倪丽华——她非要跟着去,说要见识见识猞猁。 装备准备得很充分:猎枪、麻醉枪、强光手电、绳索、捕兽网,还有金箭——鹰在天上,能发现地上的危险。 骑摩托到黑瞎子沟,然后步行进山。雪太深,走得慢,一个小时后才到老赵头家。 老赵头六十多岁,瘦得皮包骨,看见曹山林,眼泪就下来了:“曹师傅,你可来了!那畜生太凶了,咬死我三头牛,我一家老小全靠这些牛啊……” 曹山林安慰他几句,去看现场。牛圈在屋后,木栅栏被撞开一个大洞,三头牛倒在血泊里,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雪地上,有清晰的脚印——猞猁的脚印,比普通的猫科动物大得多,掌垫宽,爪痕深。 “好家伙。”曹山林蹲下查看,“这猞猁确实大,脚印比普通的大一倍,体重至少五十斤。” “五十斤的猞猁?”铁柱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比豹子还大!” “应该是猞猁王。”巴特尔说,“我们鄂伦春人管这种叫‘山猫王’,非常少见,也很狡猾。它一旦尝到血腥味,就会一直守着这个地方。” 曹山林点点头。他知道,今天这事麻烦了。 他们顺着脚印追踪。猞猁很狡猾,脚印在雪地里弯弯曲曲,一会儿进林子,一会儿上石头,一会儿过小溪。追了两个小时,脚印突然消失了。 “它发现我们了。”曹山林说,“躲起来了。” 大家分散开,仔细搜索。金箭在天上盘旋,突然发出尖锐的叫声——发现了目标! 曹山林抬头看去,只见远处一棵大松树上,趴着一只巨大的猞猁。它比普通的大一倍,毛色灰黄,布满黑斑,耳朵尖上有一撮黑毛,像两个小天线。它正趴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冷漠而凶狠。 “在那儿!”铁柱喊。 猞猁看见被发现,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轻盈地跳下树,朝林子深处跑去。 “追!” 猞猁跑得不快,像是在逗他们玩。它一会儿钻进灌木丛,一会儿爬上石头,一会儿又停下来回头看,像是在挑衅。 追到下午,天快黑了,猞猁又不见了。 “它是在消耗我们的体力。”曹山林说,“天黑了,对我们不利。先撤,明天再来。” 他们在附近找了个山洞,生火过夜。夜里很冷,大家挤在一起取暖。倪丽华靠在曹山林身边,小声说:“姐夫,那只猞猁真狡猾。” “是啊。”曹山林说,“但这种狡猾的动物,最有意思。” “有意思?” “对。”曹山林说,“跟它斗,就像跟一个聪明的对手下棋。你要猜它下一步想什么,它也在猜你想什么。”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继续追踪。这次猞猁换了策略——不再跑,而是躲在暗处偷袭。 上午十点,他们经过一片密林时,猞猁突然从树上扑下来,直扑走在最后的倪丽华! “丽华小心!”曹山林眼疾手快,一把推开她,同时举起猎枪。 猞猁扑了个空,落地后转身又要扑,但枪口已经对准了它。它愣了一下,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钻进灌木丛,又不见了。 “好险!”倪丽华脸色煞白。 “没事吧?”曹山林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没……没事。” 曹山林看着猞猁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了判断:“它急了。它知道我们在追它,想先下手为强。” “那怎么办?”铁柱问。 “将计就计。”曹山林说,“巴特尔,你带金箭在高处观察,随时报告它的位置。铁柱、栓子,你们左右包抄。丽华,你跟我正面引诱。” “引诱?”倪丽华愣了,“我?” “对。”曹山林说,“它刚才攻击你,说明它把你当成了最弱的。你当诱饵,它一定会再来。” 倪丽华虽然害怕,但相信姐夫,点点头。 队伍重新部署。倪丽华走在最前面,曹山林跟在后面五米,铁柱和栓子在两边,巴特尔带着金箭在高处。 走了半个小时,猞猁果然又出现了。它从侧面悄悄接近,眼睛盯着倪丽华,准备再次攻击。 但这次,曹山林早有准备。在猞猁扑出的瞬间,他扣动了麻醉枪的扳机。 “噗!” 麻醉弹射中猞猁的后腿。猞猁吃痛,扑倒在地上,但很快又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想跑。 “追!” 猞猁跑不快了,麻醉药开始起作用。它跑了几十米,终于倒下了。 大家围上去。猞猁躺在雪地里,大口喘气,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曹山林。那眼神,没有恐惧,只有倔强和不甘。 曹山林看着它,心里突然有些不忍。它只是饿了,想找吃的,没想到遇到了一群难缠的人。 “怎么办?”铁柱问。 “麻醉它,带走。”曹山林说,“送到救助站,养好了放生。” “放生?它咬死了三头牛!” “那是它饿了。”曹山林说,“不是它的错。养好了,放到深山里去,离人远点。” 他们用网把猞猁罩住,抬下山。一路上,猞猁昏睡着,偶尔抽搐一下。 回到县城,曹山林把猞猁送到救助站,亲自给它治伤。麻醉药效过了,猞猁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笼子里,很愤怒,拼命撞笼子。 曹山林每天给它喂食,跟它说话。开始它不吃,后来饿极了,吃了。慢慢地,它不那么怕人了,看见曹山林来,不再撞笼子,只是警惕地看着。 三个月后,猞猁的伤好了,野性也收敛了些。曹山林决定放生。 他把它带到老秃顶子深处,打开笼子。猞猁走出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走进林子。 走了几步,它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它记住你了。”巴特尔说。 “记住就记住吧。”曹山林说,“希望它记住,人也可以做朋友。” 从那天起,曹山林每次进山,都会留意那只猞猁。偶尔能看到它的脚印,偶尔能听到它的叫声,但再也没见过它。 也许它在躲着他。 也许它在等他。 也许,它只是过自己的日子。 不管怎样,它自由了。 这就够了。 第256章 倪丽华婚事 家族会议 一九九四年三月,春天又如期而至。冰雪融化,草木发芽,兴安岭的山林又开始焕发生机。但对于倪丽华来说,这个春天有些特别——她已经三十一岁了,婚事成了全家人心头的大事。 三十一岁,在当时的县城,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老姑娘”了。和倪丽华同龄的姑娘,孩子都上小学了,她还是一个人。说媒的踏破了门槛,但她一个都没看上。 倪丽珍急得不行,三天两头催妹妹。倪丽华总是说:“姐,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倪丽珍说,“再拖下去,就真成老姑娘了!” 倪丽华只是笑笑,不接话。 曹山林看在眼里,知道小姨子心里有事。他找个机会,单独跟倪丽华谈。 “丽华,跟姐夫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曹山林问,“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倪丽华沉默了很久,才说:“姐夫,你觉得二毛怎么样?” 曹山林一愣。二毛?烧烤店的经理,现在管着林海市的两家分店,确实是个好小伙子。但二毛比倪丽华小三岁,而且…… “你喜欢二毛?”曹山林问。 倪丽华点点头:“他对我好。这几年,一直对我好。” 曹山林明白了。二毛喜欢倪丽华,他早就看出来了。每次倪丽华去林海市,二毛都鞍前马后地伺候,傻子都能看出来。但倪丽华一直没回应,他还以为她不喜欢。 “那你怎么想的?接受他?” 倪丽华摇摇头:“我不知道。姐夫,你说,我该接受他吗?” 曹山林想了想,说:“丽华,这事得问你自己。你喜欢他吗?” “喜欢。”倪丽华说,“但我也怕。” “怕什么?” “怕结婚后,什么都变了。”倪丽华说,“我现在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结婚后,要照顾家庭,要生孩子,可能就没时间管店了。我不想那样。” 曹山林理解了。倪丽华现在是女强人,管着美发厅、野味铺,还兼着电影公司的副总经理。她的事业正蒸蒸日上,不想被婚姻束缚。 “那你怎么想的?”曹山林问。 “我想……结婚,但不想放弃事业。”倪丽华说,“姐夫,你说,二毛能接受吗?” “这事得问他。”曹山林说,“你得跟他谈。” 倪丽华点点头。 几天后,二毛从林海市回来了。他专门请了假,来县城见倪丽华。 两人在美发厅后面的小屋里谈了很久。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谈完后,二毛笑呵呵地出来,倪丽华也笑着送他。 他们成了。 消息传开,全家都高兴。倪丽珍高兴得哭了,拉着妹妹的手说:“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有着落了!” 曹山林也高兴,但心里还有顾虑。二毛是个好小伙子,但毕竟比倪丽华小三岁,而且文化不高,能不能配得上倪丽华? 他找了个机会,跟二毛单独谈。 “二毛,你跟丽华的事,我支持。”曹山林说,“但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曹哥,您说。” “第一,丽华不是普通女人。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能把她当家庭妇女使唤。” “我知道。”二毛说,“丽华姐比我强,我服她。” “第二,结了婚,你要尊重她。不能大男子主义,不能限制她。” “曹哥,我发誓,我一定对丽华姐好,什么都听她的。” “第三,”曹山林看着他,“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二毛笑了:“曹哥,您放心。丽华姐不欺负我就烧高香了,我哪敢欺负她?” 曹山林也笑了。这小子,有分寸。 婚事定下来了,但倪家还有个问题:倪丽华是妹妹,她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倪丽珍已经结婚了,二姐倪丽芳还没着落。 倪丽芳比倪丽华大一岁,也在县城工作,在国营商店当售货员。她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对象。 倪丽珍急了:“丽芳也得抓紧了,不能比妹妹还晚吧?” 倪丽芳只是低头,不说话。 曹山林看出二姨子心里有事,问:“丽芳,你怎么想的?” 倪丽芳沉默了很久,才说:“姐夫,我不想结婚。” “为什么?” “我……我害怕。”倪丽芳说,“我怕遇到坏人,怕过不好。” 曹山林明白了。倪丽芳性格软弱,没有主见,不像倪丽华那样独立。她害怕婚姻,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丽芳,别怕。”曹山林说,“慢慢来,总会遇到合适的人。姐夫帮你留意着。” 倪丽芳点点头,眼里有泪光。 月底,曹山林召开了一次家族会议。参会的有:曹山林、倪丽珍、倪丽华、倪丽芳,还有三个小姨子的父母——岳父倪大山、岳母倪大娘。 会议议题:倪丽华的婚事。 岳父倪大山首先发言:“丽华,你的事,爸支持。二毛那孩子,我见过,老实肯干,是个好小伙。但有些事,得说清楚:彩礼怎么算?房子怎么安排?将来孩子跟谁姓?” 倪丽华说:“爸,我跟二毛商量过了。彩礼不要,房子我们自己买,孩子跟谁姓都行。” “不要彩礼?”倪大山愣了,“那怎么行!这是规矩!” “爸,现在是新社会了,那些老规矩可以改。”倪丽华说,“我跟二毛都有工作,能养活自己,不需要彩礼。” 岳母倪大娘插话:“丽华,不是钱的问题,是面子。你结婚不要彩礼,人家会说闲话的。” “妈,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倪丽华说,“我只在乎自己的幸福。” 倪丽珍也说:“妈,丽华说得对。现在年轻人结婚,都不兴那些了。我们当年结婚,也没要彩礼。” 倪大山和倪大娘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曹山林说:“爸、妈,丽华的婚事,我们尊重她的意见。彩礼的事,就算了。但房子的事,我帮他们出个首付。” 倪丽华说:“姐夫,不用,我们自己攒够了。” “拿着吧。”曹山林说,“你跟我这么多年,这是应该的。” 倪丽华眼睛湿润了。 接下来,讨论倪丽芳的事。 倪大山说:“丽芳,你也该考虑了。三十了,不能再拖了。” 倪丽芳低头不语。 倪丽珍说:“丽芳,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倪丽芳摇摇头。 “那你怎么想的?” 倪丽芳沉默了很久,才说:“姐,我不想结婚。我想一个人过。” 屋里一片寂静。 倪大娘急了:“一个人过?那怎么行!老了怎么办?谁照顾你?”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倪丽芳说,“我有工作,能养活自己。老了进养老院。” “那怎么行!”倪大山拍桌子,“我们倪家还没出过不嫁人的姑娘!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倪丽芳哭了。 曹山林赶紧打圆场:“爸,别急。丽芳还年轻,说不定以后会遇到合适的人。这事不急,慢慢来。” 倪丽珍也说:“是啊,爸,丽芳的事,以后再说。” 会议不欢而散。 晚上,曹山林跟倪丽珍躺在床上,说这事。 “丽珍,丽芳的事,你怎么看?” 倪丽珍叹口气:“我也愁。丽芳从小就胆小,没主见。现在大了,更不愿意出门。介绍了好几个对象,她都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是不敢。”曹山林说,“她害怕婚姻,害怕承担责任。” “那怎么办?” “慢慢来。”曹山林说,“先让她多接触人,多参加活动。也许哪天,遇到对的人,她就想通了。” 倪丽珍点点头。 窗外,月光如水。 曹山林想起倪丽华,想起二毛,想起他们即将开始的新生活。也想起倪丽芳,想起她的眼泪和恐惧。 生活就是这样,有人欢喜有人愁。 但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他得帮她们,帮这个家。 因为,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这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的幸福。 第257章 驯鹿茸季 季节性收获 一九九四年六月,兴安岭的夏天来得格外热烈。山上的树木一片翠绿,野花遍地开放,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这是驯鹿长茸的季节,也是鄂伦春人一年中最重要的收获期。 驯鹿茸,比马鹿茸、梅花鹿茸都珍贵。它的营养价值高,药效好,是真正的山珍。每年六月,当驯鹿的茸角长到最饱满的时候,鄂伦春人就会组织集体采茸。他们有一套独特的方法:不杀鹿,只采茸,采完放生,来年还能再长。 这天一大早,莫日根就带着巴特尔来到曹山林家。 “山林兄弟,驯鹿茸季到了。”莫日根说,“我们今年要在‘鹿鸣谷’采茸,想请你和你的护林队帮忙。” 曹山林眼睛一亮。驯鹿采茸,他早就想见识了。鄂伦春人的方法,既环保又可持续,值得学习。 “行,我带人去。”曹山林说,“多少人?” “十个就够了。”莫日根说,“我们鄂伦春人有二十个,加起来三十个。主要是警戒,防止偷猎者。” 偷猎者?曹山林心里一紧。 “有偷猎的?” “有。”莫日根说,“这几年驯鹿茸价格越来越高,一斤能卖上千块。有些利欲熏心的人,就偷偷进山猎杀驯鹿,取整根茸角。他们不管母鹿幼鹿,见鹿就杀,祸害很大。” 曹山林明白了。这不是采茸,是保护。 他选了十个人:铁柱、栓子、二嘎,还有七个护林队的老队员。巴特尔带路,金箭跟着——鹰在天上,能发现偷猎者。 装备准备得很充分:猎枪、麻醉枪、对讲机、望远镜,还有急救包和干粮。 出发那天,阳光明媚。三十个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进山,走了两天,第二天下午才到鹿鸣谷。 鹿鸣谷在兴安岭深处,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草甸,有一条小溪流过。这里水草丰美,是驯鹿最喜欢的栖息地。 他们到时,鄂伦春人已经在谷里扎了营。二十几顶撮罗子,炊烟袅袅,一片祥和。 莫日根带曹山林去见族长。族长八十多岁了,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握着曹山林的手,用生硬的汉语说:“曹山林,久仰大名。你保护山林的事,我听说了。好人。” 曹山林很感动:“族长过奖了。” 当晚,鄂伦春人举行了欢迎仪式。篝火晚会,烤鹿肉,喝奶茶,唱猎歌。曹山林他们被热情招待,喝了不少酒,听了很多故事。 第二天,采茸开始。 族长亲自指挥。他把队伍分成三组:一组采茸,一组警戒,一组后勤。采茸组由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组成,他们熟悉驯鹿的习性,知道怎么接近不惊动它们。警戒组由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组成,分布在谷口和周围山头,防止偷猎者入侵。后勤组负责做饭、送水、照顾伤员。 曹山林带着护林队,加入警戒组。他们分散在谷口,用望远镜观察四周。 采茸开始了。 驯鹿群在草甸上吃草,悠闲自在。老猎人们悄悄接近,手里拿着特制的采茸刀——刀口很薄,很锋利,能快速割下茸角,减少鹿的痛苦。 他们接近一头公鹿,距离十米时,公鹿警觉了,抬起头看。老猎人停下来,不动,等它放松。公鹿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危险,又低头吃草。 老猎人继续接近。五米,三米,两米……突然,他猛地扑上去,一手抓住茸角,一手挥刀! “咔嚓”一声轻响,茸角割下来了。公鹿受惊,跳起来就跑,但茸角已经没了,只流了点血,很快就能长好。 老猎人拿着茸角,满意地笑了。 接下来,一头接一头的公鹿被采茸。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采了三十多对茸角。 曹山林看得目瞪口呆。这手法,太熟练了,太精准了。鹿基本没受什么罪,茸角就取下来了。 “怎么样?”莫日根走过来问。 “太厉害了!”曹山林由衷佩服,“比我们汉人打猎取茸,强一万倍!”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莫日根说,“我们鄂伦春人靠山吃山,但不能糟蹋山。采茸不杀鹿,来年还有。杀鹿取茸,明年就没了。” 曹山林点点头。这道理,他懂。 采茸顺利完成,大家都很高兴。但就在这时,警戒组传来消息:谷口外发现了可疑人员! 曹山林心里一紧,立刻带人过去。 谷口外,果然有几个人影在晃悠。他们穿着迷彩服,背着猎枪,鬼鬼祟祟的。 “偷猎的。”铁柱说。 “怎么办?”栓子问。 曹山林想了想,说:“先警告。巴特尔,你带金箭上去,吓唬吓唬他们。” 巴特尔一挥手,金箭冲天而起,在偷猎者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偷猎者吓了一跳,抬头看,看见巨大的金雕,更慌了。他们举起枪,想打金箭。 “住手!”曹山林大喝一声,带人冲出去。 偷猎者看见这么多人,更慌了。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举着枪喊:“别过来!过来就开枪!” 曹山林不退反进,边走边说:“把枪放下!这是保护区,不能打猎!” “放屁!什么保护区?老子打了这么多年猎,从没听说过!” “现在听说了。”曹山林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把枪放下,人出去。要不然后果自负。” 汉子被他的气势镇住了,手里的枪慢慢放下。其他人也放下了枪。 “走。”曹山林说。 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曹山林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很沉重。他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批。只要驯鹿茸值钱,偷猎者就会不断来。 他去找族长,商量对策。 族长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曹山林,我有一个请求。” “您说。” “我想请你和你的护林队,每年驯鹿茸季都来帮忙。”族长说,“我们鄂伦春人老了,年轻人少了,护不住这片山谷。你们人多,有枪,有经验。你们来,偷猎者就不敢来了。” 曹山林想了想,说:“行。每年这个时候,我带人来。” “太好了!”族长握住他的手,“曹山林,你是我们鄂伦春人的朋友!” 从那天起,每年六月,曹山林都带护林队去鹿鸣谷,帮忙警戒。偷猎者听说后,果然不敢来了。驯鹿群安安全全地繁衍,茸角一年比一年多。 曹山林和鄂伦春人的友谊,也越来越深。他们一起喝酒,一起唱歌,一起保护这片山林。 夜里,他常常想:什么是真正的收获? 不是茸角,不是钱。 是友谊。 是信任。 是共同守护的这片山林。 这些,比什么都值钱。 第258章 夜总会转型 歌舞团组建 一九九四年十月,兴安岭的秋天又到了。山上的树叶一片金黄,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但对于曹山林来说,这个秋天有些特别——他的夜总会要转型了。 转型的原因,是政策变了。省里下文,要求所有娱乐场所必须“健康、文明、向上”,不得搞低俗表演。有些夜总会因为违规被关了,曹山林的夜总会虽然一直守法经营,但也得调整方向。 怎么调整?曹山林想了很久。最后,他决定:把夜总会改成歌舞厅,组建自己的歌舞团。 这个想法是从省城学来的。省城有几家歌舞厅,有自己的乐队、歌手,专门表演民族歌舞,很受欢迎。曹山林去看过,觉得可以借鉴。 他去找老杨商量。老杨是夜总会的经理,懂音乐,懂表演。 “老杨,我想组建歌舞团。”曹山林说,“你觉得行吗?” 老杨眼睛一亮:“曹哥,这主意好!咱们县还没有专业的歌舞团呢。要是能搞起来,肯定火。” “但得有演员,有节目。”曹山林说,“你有路子吗?” 老杨想了想:“有。县文工团解散后,有几个演员闲在家里。我去找找,应该能请来。” 曹山林点点头:“行,你负责招人。钱不是问题。” 老杨很快行动起来。他找到了三个原文工团的演员:一个是唱歌的,姓周,四十多岁,嗓子好;一个是跳舞的,姓李,三十多岁,身段好;还有一个是拉二胡的,姓王,五十多岁,手艺好。 曹山林亲自面试。周师傅唱了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嗓子确实好;李师傅跳了一段民族舞,身段确实美;王师傅拉了一段《二泉映月》,听得人眼泪都快下来了。 “好!都留下!”曹山林当场拍板。 有了骨干,还得招新人。曹山林在县里贴了告示,招歌手、舞者、乐手。来了不少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专业的,有业余的。曹山林和老杨一个个面试,最后选了十五个人:五个歌手,六个舞者,四个乐手。 歌舞团成立了,取名“青山歌舞团”。曹山林当团长,老杨当副团长,周师傅当艺术指导。 接下来是排练。老杨选了一批节目:民歌、民族舞、器乐合奏,还有几个小品。演员们每天排练,很认真。 一个月后,节目成型了。曹山林搞了个内部试演,请县里的领导和朋友来看。看完后,大家都说好。 “曹老板,这节目比省城的都好!”县文化局长说。 “那就正式公演。”曹山林说。 十一月十八号,青山歌舞团首场公演。票价两元,比录像贵,但挡不住热情。五百人的大厅,坐得满满当当。 节目开始了:开场是民族舞《丰收舞》,一群姑娘穿着花裙子,跳得欢快热烈;接着是周师傅独唱《在希望的田野上》,嗓子一亮,全场掌声;然后是二胡独奏《赛马》,王师傅拉得如痴如醉,听得人热血沸腾…… 压轴的是小品《相亲》,两个演员演得滑稽可笑,全场笑声不断。 两个小时的演出,掌声、笑声、欢呼声此起彼伏。结束后,观众久久不愿离去,要求加演。 曹山林只好让演员们加演了两个节目。 首场成功!接下来,场场爆满。歌舞团的名声传开了,连林海市的人都慕名来看。 曹山林趁热打铁,又排了新节目:春节专场、元宵专场、三八专场……每个专场都爆满。 半年后,歌舞团盈利了。不仅赚了钱,还赢得了好名声。县里人说,青山歌舞团是“咱们县的骄傲”。 一九九五年五月,县里举办“群众文艺汇演”,青山歌舞团代表青林县参赛。他们的节目《兴安岭之春》获得了一等奖。 领奖那天,曹山林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观众,心里很激动。 从夜总会到歌舞团,这一步,走对了。 晚上,他请全团吃饭。酒过三巡,他站起来说:“兄弟姐妹们,这一年辛苦了。歌舞团能有今天,全靠你们。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举杯,气氛热烈。 周师傅喝多了,拉着曹山林的手说:“曹团长,谢谢你!我们这些人,原本都闲在家里,以为自己没用了。是你给了我们机会,让我们还能站在台上,还能唱歌跳舞。我代表大家,谢谢你!” 曹山林眼睛湿润了:“周师傅,别这么说。是你们给了我机会,让我知道,除了赚钱,还能做点有意义的事。” 从那天起,曹山林更忙了。歌舞团要排练,要演出,要发展。但他乐在其中。 因为他知道,他做的,不只是生意。 是文化。 是传承。 是让更多人看到美,听到美,感受到美。 这就够了。 第259章 貂熊难寻 深山探秘 一九九五年七月,兴安岭的夏天正浓。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各种野花竞相开放,红的、黄的、紫的,把山林装点得像一幅画。 但曹山林没有心情欣赏风景。此刻,他正坐在省动物研究所的会议室里,面对着一群专家教授,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主持会议的是周教授,曹山林的老熟人。他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曹山林面前。 “曹师傅,你看看这个。” 曹山林接过照片,仔细看。照片上是一只动物,体型粗壮,毛色棕褐,最显眼的是身体两侧向后沿臀部有一道淡黄色的宽带纹,像一弯月牙。它正在雪地里行走,留下深深的脚印。 “貂熊。”曹山林脱口而出。 “好眼力。”周教授点点头,“貂熊,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鼬科中体型最大的品种,咱们国内仅在大兴安岭北半部和新疆阿尔泰山区有零星分布。据最新的调查,整个大兴安岭可能只剩下不到两百只了。”-1-5 曹山林心里一沉。不到两百只,比大熊猫还稀少。 “周教授,您今天找我来,是想……” “想请你帮个忙。”周教授说,“省里要制定貂熊保护计划,但我们对它的分布范围、栖息地、活动规律了解得太少了。你是大兴安岭最好的猎人,对这片山林最熟悉。我想请你带队,进行一次野外调查,找到貂熊的踪迹,最好是能拍到活体的照片。” 曹山林沉吟着。貂熊他听说过,但只见过一次,还是十几年前。这东西太难找了——活动范围大,一只雄性貂熊的领地能达到六百多平方公里;数量稀少,几百平方公里才有一只;行踪诡秘,昼伏夜出,很少留下痕迹。-1 “周教授,这任务太难了。”曹山林实话实说,“貂熊号称‘林海幽灵’,比老虎还难找。” “我知道。”周教授说,“所以才请你出山。钱不是问题,省里有专项经费。时间也不是问题,多久都行。只要能找到它,拍到照片。” 曹山林看看周教授期待的眼神,又看看那张照片上那只神秘的动物。貂熊,林海幽灵,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亲眼看看这个神秘的物种。 “行,我试试。”他说。 从省城回来,曹山林开始准备。这次进山不比寻常,不是几天能回来的,可能要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他需要最精干的人手,最可靠的装备。 他选了四个人:巴特尔,鄂伦春猎人,熟悉深山;铁柱,老兄弟,经验丰富;栓子,细心谨慎,善于观察;倪丽华,非要跟着去,说她现在是野生动物摄影师,要拍貂熊。 装备很全:帐篷、睡袋、防潮垫,够一个月用的干粮,急救包,卫星定位仪——这是省里特批的,当时还是稀罕物。还有高倍望远镜、长焦相机、红外触发相机——可以放在野外,自动拍摄经过的动物。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倪丽珍送到门口,眼圈红红的:“山林,小心点。找不到就回来,别勉强。” “放心。”曹山林抱抱妻子,“最多一个月,肯定回来。” 五个人,三头驮行李的骡子,进了山。 目标区域是大兴安岭北部的无人区,据周教授说,那里历史上曾有貂熊出没的记载。从最近的林场进去,骑马走了三天,才到边缘。 “再往里,骡子就进不去了。”巴特尔说,“得步行。” 他们把行李卸下来,让骡子跟向导回去。每人背一个五十斤的大包,开始步行进山。 山越来越深,林子越来越密。全是原始森林,几百年的老树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路,全靠巴特尔的经验开路。 走了两天,到了一处山坳。这里地势相对平缓,有一条小溪流过,水很清。曹山林决定:就在这里扎营。 帐篷搭起来,火生起来,营地安顿好。曹山林把大家召集起来,布置任务。 “貂熊这东西,神出鬼没。”他说,“咱们得分成几组,分头找。巴特尔,你带一组,往东,那边是阴坡,貂熊喜欢在阴坡活动-1。铁柱、栓子,你们一组,往西,注意沟塘、溪谷,貂熊爱在这些地方游荡-1。丽华跟我,往北,深入核心区。每组带上对讲机,有情况随时联系。天黑前必须回营地。” “明白!” 分头行动。 曹山林带着倪丽华,一路向北。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是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周围很静,只有偶尔的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倪丽华拿着相机,边走边拍。她现在是专业的野生动物摄影师,镜头下的一切都是风景。 “姐夫,你说咱们能找到貂熊吗?”她问。 “不知道。”曹山林说,“但咱们得找。就算找不到,也能给后人留下记录——这里没有貂熊,那也是一种结论。” 走了几个小时,没发现任何貂熊的痕迹。倒是看到了几只狍子,一群野鸡,还有一串新鲜的熊脚印。 傍晚,回到营地。其他两组也回来了,都没收获。 第一天,无功而返。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周过去了,什么都没找到。貂熊像幽灵一样,只存在于传说中。 大家有点泄气了。铁柱说:“曹哥,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咱们是不是白费力气?” “不会。”曹山林说,“周教授说有,就一定有。咱们没找到,是因为没到它们的地盘。” 第十天,转机来了。 那天,巴特尔那组在东边一个阴坡上,发现了一串奇怪的脚印。他拍了照片,用对讲机叫曹山林过去。 曹山林赶到时,天已经快黑了。巴特尔指着地上的脚印:“曹哥,你看。” 曹山林蹲下,仔细看。脚印很大,掌垫宽,爪痕深,步幅很宽。他用手量了量,又看了看周围的痕迹,心跳加速。 “是貂熊。”他说,“新鲜的,应该是昨晚留下的。” 倪丽华赶紧拍照。从各个角度拍,放上参照物拍,拍了一通。 “顺着脚印追。”曹山林说。 但天黑了,没法追。他们做好标记,连夜赶回营地。 第二天一早,他们顺着脚印追。脚印在密林里弯弯曲曲,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沟。追了整整一天,脚印突然消失了——进了一条石缝。 石缝很深,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深浅。 “它可能躲在里面。”巴特尔说。 “进去看看。”曹山林说。 巴特尔要先进,曹山林拦住他:“我先进。你殿后。” 他侧着身子,慢慢往里挤。石缝越走越宽,走了十几米,突然开阔起来——是一个天然的石洞,有两米多高,四五米深。 洞里有一股浓烈的骚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地上有吃剩的动物骨头,有粪便,还有一摊摊的液体——那是貂熊的尿液,它用尿液标记领地,也用尿液保存食物-5。 但貂熊不在洞里。 曹林木仔细检查,发现洞深处还有一个出口,很窄,刚好够一只貂熊钻出去。新鲜的泥土,说明它刚走不久。 “跑了。”曹山林说。 他退出来,把情况告诉大家。倪丽华进洞拍了一圈,拍了粪便、骨头、尿液痕迹,还有那个逃跑的出口。 虽然没有拍到貂熊,但这些痕迹足够证明——这片山林里,确实有貂熊。 接下来几天,他们在石缝周围布设了红外触发相机。这种相机很先进,动物经过时会自动拍照。 然后,他们继续搜索,寻找貂熊的踪迹。又找了十几天,在另一片林子里发现了更多的脚印和粪便。 一个月过去了,带的干粮快吃完了,该回去了。 收相机那天,大家都很紧张。会不会拍到貂熊?万一没拍到,这一个月的苦就白吃了? 倪丽华打开相机,一张一张翻看照片。有狍子,有野猪,有狐狸,有猞猁……突然,她停住了。 “姐夫!你看!” 曹山林凑过去。照片上,一只貂熊正从镜头前走过,棕褐色的皮毛,月牙形的斑纹,警觉的眼神。它走得不快,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拍到了!拍到了!”倪丽华激动得跳起来。 大家围过来看,都很兴奋。一个月的辛苦,值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收了另外几台相机,都有收获。最多的一台拍到了三次,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角度。 回到省城,周教授看了照片,激动得手直抖。 “好!太好了!这是咱们省第一次拍到野生活体貂熊!曹师傅,你们立了大功了!” 曹山林也很高兴。但高兴之余,他也在想:貂熊这么稀少,怎么保护? 他把这个想法跟周教授说了。周教授说:“这也是我们下一步的工作。有了你们的调查数据,我们可以划出保护区,限制人类活动,让它们有安全的栖息地。” “这就好。”曹山林说。 从省城回来,曹山林把这次经历写成了报告,交给林业局。报告里,他详细记录了貂熊的发现地点、活动范围、栖息环境,还附上了几十张照片。 这份报告,成了后来制定貂熊保护计划的重要依据。 夜里,他坐在院子里,金箭站在他肩上。月光很亮,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那只只存在于照片里的貂熊,想起那个幽深的石洞,想起那股浓烈的骚臭味。 它们还在那里,在那片深山老林里,自由自在地生活。 这就够了。 他没抓到它,没伤到它,甚至没亲眼看到它。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从猎人,到保护者。 这条路,他走得越来越踏实。 10 个网页 第260章 地区拓展 遇地头蛇 一九九五年十月,兴安岭的秋天又到了。山上的树叶一片金黄,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但对于曹山林来说,这个秋天有些特别——他的事业版图,要拓展到林海市之外的“江城市”了。 江城市是地区的首府,比林海市大得多,市区人口超过五十万,是全省第二大城市。这里有大学,有大型商场,有高档酒店,还有各种娱乐场所。曹山林的电影公司虽然已经在林海市站稳了脚跟,但要在江城市立足,还得从头开始。 这次拓展的契机,是省电影公司的孙经理介绍的。孙经理有个朋友在江城市文化局当副局长,姓马,主管电影放映。马副局长说,江城市正在搞“文化惠民工程”,需要引进有实力的民营电影公司参与。孙经理第一时间想到了曹山林。 “曹老板,这可是好机会。”孙经理在电话里说,“江城市是地区中心,人口多,消费水平高。要是能在那里打开局面,你的电影公司就能更上一层楼。” 曹山林心动了。他算了一笔账:江城市有五所大学,光学生就有七八万;还有几十家工厂,几万工人;加上机关干部、市民,潜在的观众群体超过三十万。如果能开三家电影院,每月票房收入至少五十万。 “行,我去看看。”他说。 十月中旬,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和二毛,开车去江城市。桑塔纳在公路上飞驰,三个小时后,江城市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江城市确实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到处都是霓虹灯和广告牌。曹山林他们先找了个宾馆住下,然后去文化局见马副局长。 马副局长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很斯文。他热情地接待了曹山林。 “曹老板,久仰大名。”马副局长握着曹山林的手,“孙经理多次提起你,说你是个人物。” “马局长过奖了。”曹山林说,“小本经营,混口饭吃。” “谦虚了。”马副局长笑了,“你的青山电影公司在林海市做得风生水起,我都听说了。这次请你来,是想请你参与我们的‘文化惠民工程’。江城市要新建三个社区文化中心,每个中心都配一个电影院。我们想引进有实力的民营公司来运营。” 曹山林眼睛一亮:“马局长,这项目怎么合作?” “我们出场地,你出设备和运营。”马副局长说,“收入五五分成,合同期五年。五年后,设备归你,场地归我们。你看怎么样?” 曹山林心里飞快地盘算。五五分成,不算高,但场地是现成的,不用投资买地建房,省了一大笔钱。设备投资大概五十万,五年收回成本,还能赚一笔。划算。 “马局长,这项目我接了。”曹山林当场拍板。 “好!”马副局长很高兴,“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场地。” 第二天,马副局长带他们看了三个场地:一个在城东的大学区,一个在城西的工业区,一个在城南的新区。每个场地都是一层楼,二百多平米,位置都不错。 曹山林当场签了意向书。接下来,就是跑手续、装修、买设备。 但麻烦很快就来了。 第一个麻烦,是办营业执照。 江城市的工商局比林海市严多了。曹山林去办执照,被要求提供一堆材料:法人身份证、公司章程、场地租赁合同、消防合格证、卫生许可证、环保评估报告……有些材料他听都没听说过。 他找了马副局长帮忙。马副局长打了几个电话,但效果不大。 “曹老板,不好意思。”马副局长说,“现在上面抓得紧,谁都不敢违规。你还是按规矩来吧。” 曹山林没办法,只能一样一样办。跑了一个月,才把材料凑齐。 第二个麻烦,是地头蛇。 江城市有个“娱乐业协会”,会长姓钱,五十多岁,据说是江城市的老大,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听说曹山林要来开电影院,派人送来一张请柬,请他去“喝茶”。 曹山林知道,这是鸿门宴。但不去不行。 那天晚上,他带着倪丽华,去了钱会长的会所。会所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里,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富丽堂皇。 钱会长坐在主位上,五十多岁,白白胖胖,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那双眼睛,透着精明和阴狠。 “曹老板,久仰久仰。”钱会长笑着招呼,“请坐,请坐。” 曹山林坐下。倪丽华坐在他旁边。 “曹老板,听说你要在江城市开电影院?”钱会长开门见山。 “是。”曹山林说,“刚签了意向书。” “好,好。”钱会长点点头,“江城市欢迎有实力的老板来投资。不过,有些规矩,我得跟你说说。” “请讲。” “江城市娱乐业协会,是省里批的,全市所有娱乐场所都必须加入。”钱会长说,“会员费一年两万,保你平安。你要是不入,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两万?曹山林心里冷笑。他在林海市,每年给“餐饮协会”才五千。这里要两万,明摆着是敲竹杠。 “钱会长,这会员费,能不能商量?”曹山林说,“我们是小本经营,刚开业,资金紧张。” “商量?”钱会长笑了,“曹老板,你可是要开三家电影院的大老板,两万对你来说,毛毛雨啦。” “可……” “没有可是。”钱会长打断他,“这是规矩。你要想在江城市做生意,就得守规矩。” 曹山林知道,今天谈不拢。他站起来:“钱会长,这事我得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再给你答复。” “行。”钱会长也站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听到好消息。” 出了会所,倪丽华说:“姐夫,两万太多了。咱们在林海市一年才五千。” “我知道。”曹山林说,“但这是人家的地盘,咱们得低头。” “那你给?” “不给。”曹山林说,“但不能硬来,得想别的办法。” 接下来几天,曹山林托人打听钱会长的底细。原来,钱会长是江城市的老混混,年轻时靠开赌场起家,后来洗白了,开了几家夜总会、洗浴中心,还搞了个“娱乐业协会”,专门收保护费。据说他跟市里的几个领导关系密切,没人敢惹他。 “姐夫,怎么办?”倪丽华问。 曹山林想了很久,说:“我去会会他。” 第二天,他带着厚礼,再次去钱会长的会所。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带着二毛和两个护林队的退伍兵——不是去打架,是壮胆。 钱会长看见曹山林带着人,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 “曹老板,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曹山林说,“钱会长,两万太多,我出不起。但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帮你免费放电影。”曹山林说,“你的会所有个大院子,我每周来放一场电影,免费给你吸引人气。放一年,抵两万会员费。” 钱会长愣住了。他没想到曹山林会出这个主意。 免费放电影?这倒是个新鲜事。他那个会所,虽然装修豪华,但位置偏,人气不旺。要是每周有电影吸引人,确实能带动生意。 “曹老板,你这主意……”钱会长笑了,“有点意思。” “那钱会长意下如何?” 钱会长想了想,说:“行,成交。但你得保证,放的都是好片子。” “放心,绝对是好片子。” 从那天起,曹山林每周派人在钱会长的会所放一场电影。开始是露天放映,后来钱会长专门收拾了一个大房间当放映厅。电影吸引了不少人,会所的生意果然好了起来。 钱会长很高兴,跟曹山林成了朋友。不但没收会员费,还帮他在工商、税务那边说了好话。 曹山林的电影院,终于顺利开张了。 一九九六年元旦,三家电影院同时开业。曹山林搞了个盛大的开业仪式,请了市里的领导,还请了省电影公司的孙经理来剪彩。钱会长也来了,还送了一块匾,上写“影业新星”。 开业当天,三家电影院爆满。学生、工人、市民,挤得水泄不通。 晚上,曹山林请所有帮忙的人吃饭。酒过三巡,钱会长举着酒杯走过来。 “曹老板,我敬你一杯。”他说,“你是个聪明人,也是实在人。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曹山林举杯:“钱会长客气了。以后多关照。” 两人一饮而尽。 从那天起,曹山林在江城市站稳了脚跟。电影院生意红火,每月票房收入超过二十万。他又趁热打铁,在城北又开了一家分店。 两年后,他在江城市有了五家电影院,成了名副其实的“电影大王”。 夜里,他站在江城电影院的楼顶,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金箭站在他肩上,也在看。 “金箭,你说,咱们还能走多远?”他问。 金箭叫了一声,用喙蹭蹭他的脸。 曹山林笑了。 是啊,还能走多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不停步,就能一直走下去。 从青林县,到林海市,到江城市。 下一站,是省城。 总有一天,他会站在省城的最高处,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那时,他会想起今天。 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自己走过的每一步。 每一步,都值得。 第261章 獐子猎取 麝香再获 一九九六年九月,兴安岭的秋天又到了。山上的树叶开始变色,红的、黄的、橙的,像打翻了调色盘。这是獐子发情的季节,也是取麝香的最佳时机。 獐子,也叫原麝,是兴安岭特有的小型鹿科动物,公獐腹部有香囊,能分泌麝香。麝香是名贵药材和香料,价格比黄金还贵。但因为过度捕猎,野生獐子已经非常稀少,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这天下午,省中医药研究所的陈教授来到曹山林家。陈教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眼镜,是研究麝香替代品的专家。 “曹师傅,又来麻烦你了。”陈教授开门见山,“我们研究所正在研究人工合成麝香,需要一些野生的麝香样品做对比。林业局批了五只限额,想请你帮忙。” 曹山林看着陈教授递过来的文件,心里有些犹豫。獐子他打过,知道怎么取麝香。但现在是保护动物了,不能随便打。 “陈教授,獐子现在少了,得省着用。”他说。 “我知道。”陈教授说,“所以我们这次不杀生,只取香。用麻醉枪麻醉后取一部分香,然后放生。这是最新技术,不会伤害獐子。” 曹山林眼睛一亮。不杀生取香?这可是好办法! “行,我试试。”他说。 这次任务,他选了四个人:巴特尔,熟悉深山;铁柱,经验丰富;倪丽华,负责拍照记录;还有小林子——上次雪兔围猎时差点出事那个,现在已经成长起来了。 装备是陈教授提供的:麻醉枪、取香器、消毒用品,还有红外相机和GpS定位仪。取香器是特制的,一根细长的管子,可以伸进香囊里轻轻刮取,不会造成伤害。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倪丽珍送到门口:“山林,小心点。獐子机警,不好找。” “放心。”曹山林抱抱妻子,“有巴特尔在,没问题。”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香獐岭”,在兴安岭深处,是獐子传统分布区。从最近的林场进去,骑马走了两天,才到山脚。 “再往里,马进不去了。”巴特尔说,“得步行。” 他们把马寄存在林场,背上装备,步行进山。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脚深一脚浅。 走了半天,到了一处山坳。这里地势平缓,有一条小溪流过,水很清。周围是白桦林和灌木丛,正是獐子喜欢的环境。 “就在这里扎营。”曹山林说。 帐篷搭好,营地安顿下来。曹山林把大家召集起来,布置任务。 “獐子昼伏夜出,白天躲在密林里休息,晚上出来觅食。”他说,“咱们分成两组,白天找踪迹,晚上蹲守。巴特尔带一组,往东;我带一组,往西。红外相机布设在可能有獐子经过的地方。” “明白!” 分头行动。 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和小林子,一路向西。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周围很静,只有偶尔的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走了两个小时,没发现任何獐子的痕迹。倒是有狍子的脚印,野猪拱过的土坑,还有一串新鲜的狐狸脚印。 倪丽华有点泄气:“姐夫,獐子是不是没了?” “不会。”曹山林说,“陈教授说有,就肯定有。咱们没找到,是没到它们的地盘。” 傍晚,回到营地。巴特尔那组也没收获。 第一天,无功而返。 第二天,第三天……一周过去了,什么都没找到。大家有点急了,干粮快吃完了,再找不到就得回去。 第八天,转机来了。 那天下午,巴特尔那组在一个山沟里发现了獐子的粪便。他拍了照片,用对讲机叫曹山林过去。 曹山林赶到时,天已经快黑了。巴特尔指着地上的粪便:“曹哥,你看。” 曹山林蹲下,仔细看。粪便很小,像小黑豆,一摊一摊的。他用树枝拨开,里面是未消化的树叶和苔藓。 “是獐子的。”他说,“新鲜的,应该是昨晚留下的。” 倪丽华赶紧拍照。从各个角度拍,放上参照物拍,拍了一通。 “顺着粪便找。”曹山林说。 天黑了,没法找。他们做好标记,连夜赶回营地。 第二天一早,他们顺着粪便的方向找。找到中午,终于在一片密林里发现了目标——一只公獐子,正在一棵树下休息。 獐子不大,像只山羊,毛色灰褐,腹部鼓鼓的——那是香囊。它闭着眼睛,偶尔动动耳朵,很警觉。 “在那儿!”小林子兴奋地压低声音。 “别出声。”曹山林说,“麻醉枪准备。” 铁柱举起麻醉枪,瞄准。距离五十米,有风,不好打。他等了一会儿,风停了,扣动扳机。 “噗!” 麻醉弹射中獐子屁股。獐子受惊,跳起来就跑,但跑了十几米,麻醉药效发作,慢慢倒下了。 “快!”曹山林冲过去。 獐子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曹山林检查它的状态:心跳正常,呼吸正常,只是昏过去了。 “取香。”他说。 陈教授教过他们怎么取:先消毒,然后用取香器伸进香囊,轻轻刮取。不能刮太多,刮三分之一就够了,留三分之二让它继续分泌。 曹山林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操作。獐子的香囊在腹部,开口很小。他用消毒水擦了擦,然后慢慢伸进取香器。 倪丽华在旁边拍照,记录整个过程。 取香器进去,轻轻刮了几下,带出一些膏状的麝香,黑褐色,香气浓郁。曹山林把麝香装进小瓶里,密封好。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取完后,他用消毒水清洗伤口,又涂了些消炎药。 “好了。”曹山林说,“等它醒来就没事了。” 他们退到远处,用望远镜观察。半个小时后,獐子醒了,晃晃悠悠站起来,看看周围,然后慢慢走进林子。 “成功了!”大家欢呼。 接下来几天,他们用同样的方法,又找到了四只公獐子,取了香,放了生。五只限额,圆满完成。 回程路上,小林子问:“曹叔,咱们为什么不取更多?一只獐子才取一点点,应该没事吧?” 曹山林看着他,严肃地说:“小林,记住,取香是为了研究,不是为了赚钱。咱们取了五只,够了。再多取,就会影响它们的种群。保护,比取更重要。” 小林子点点头:“我记住了。” 回到省城,曹山林把五瓶麝香交给陈教授。陈教授激动得手直抖。 “太好了!太好了!”他说,“这些样品太珍贵了!有了它们,我们的研究就能推进一大步!” “陈教授,研究出来后,是不是就不用取野生麝香了?”曹山林问。 “对!”陈教授说,“如果能人工合成麝香,就能保护野生獐子,不用再杀生取香了。” 曹山林点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 从省城回来,他写了一篇报告,详细记录了这次取香的过程和体会。报告最后,他写道: “獐子是兴安岭的珍宝,麝香是自然的馈赠。但我们不能只索取,不回报。取一部分,留大部分,让它们继续繁衍,这才是可持续之道。” 报告被省林业厅转发,成了后来制定麝香管理办法的重要参考。 夜里,他坐在院子里,金箭站在他肩上。月光很亮,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那些獐子,想起它们醒来后晃晃悠悠走进林子的样子。 它们还在那里,在那片山林里,自由自在地生活。 明年,它们还会长出新的麝香。 后年,还会。 只要不伤害它们,它们就会一直繁衍下去。 这就够了。 从取香,到保护。 这条路,他走得越来越坚定。 第262章 家庭农场 多元化经营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兴安岭的冬天又来了。第一场雪在十月底就落下了,比往年早了半个多月。但对于曹山林来说,这个冬天有些特别——他要在青山屯搞家庭农场了。 这个想法是从省城学来的。去年去省城开会,曹山林参观了一个现代化农场,几百亩地,种菜、养猪、养鸡,全是机械化操作,一年产值上百万。他当时就想:青山屯也有地,为什么不搞? 青山屯是他的老家,虽然搬出来十几年了,但感情还在。这些年,他每年都回去看看,给屯里捐钱修路,帮屯里人找工作。但屯里还是穷,年轻人出去打工,剩下的都是老人孩子,地都荒了。 他去找屯长老王商量。 “王叔,我想在屯里搞个农场。”曹山林说,“包一些地,种菜、养猪、养鸡,搞多种经营。” 老王愣了:“山林,你在大城市赚大钱,还回来搞农场?” “赚钱不是目的。”曹山林说,“是想给屯里人找条路。年轻人出去打工,不是长久之计。家里有地,有活干,才能留住人。” 老王感动了:“山林,你是好样的!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帮忙组织。”曹山林说,“愿意参加的,可以入股,也可以打工。不愿参加的,把地包给我,我给租金。” 老王很快行动起来。他挨家挨户动员,讲曹山林要搞农场的事。开始大家不信,后来听说曹山林亲自回来,还带着钱,就信了。 一个月后,曹山林和屯里签了合同:承包二百亩地,期限十年,每年租金五千;另外有三十户愿意入股,每户五千到一万不等,总共集资二十万。 农场成立了,取名“青山家庭农场”。曹山林当董事长,老王当总经理,铁柱当生产队长——他主动要求回来,说在城里待腻了,想回屯里干活。 接下来是规划。曹山林请了省农科院的专家来考察。专家看了地,说:这里土质好,水源足,适合种有机蔬菜;还可以搞养殖,猪、鸡、牛、羊都行。 曹山林听了专家的建议,决定搞“种养结合”:种菜,养猪,养鸡,用猪粪鸡粪肥田,用蔬菜下脚料喂猪喂鸡,循环利用。 资金到位了,规划做好了,开始建设。 第一件事,修路。屯里的路太破,下雨全是泥。曹山林出钱,修了一条水泥路,从屯口通到地里。路修好那天,全屯人都来看,像过节一样。 第二件事,打井。地里有水,但不够用。曹山林请打井队,打了三眼深井,装上水泵,水哗哗地流。 第三件事,建大棚。二百亩地,一半种露天蔬菜,一半盖大棚。大棚是钢架的,上面盖塑料布,冬天也能种菜。建大棚那天,全屯人都来帮忙,热火朝天。 第四件事,盖猪圈鸡舍。猪圈是砖瓦的,能养二百头猪;鸡舍是简易的,能养五千只鸡。猪圈旁边建了沼气池,猪粪进去,沼气出来,可以烧火做饭。 忙了三个月,农场建成了。 一九九七年元旦,青山家庭农场正式开业。曹山林搞了个隆重的开业仪式,请了县里的领导,还请了省农科院的专家来剪彩。屯里人也都来了,挤得水泄不通。 开业当天,大棚里的蔬菜已经开始卖了。黄瓜、西红柿、辣椒、茄子,都是新鲜采摘的,直接拉到县城的市场。第一天就卖了两千斤,收入三千多。 铁柱当生产队长,带着三十多个屯里人干活。他们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但现代化农场没干过,得从头学。 曹山林请了省农科院的专家来培训,教大家怎么种大棚,怎么养猪养鸡,怎么用沼气。大家学得很认真,很快就上手了。 半年后,农场走上正轨。大棚蔬菜每天出产两千斤,猪圈里养了一百多头猪,鸡舍里养了三千只鸡。每月收入五六万,年底分红,入股的人家每户分了一万多。 老王高兴得合不拢嘴:“山林,你真是咱们屯的恩人!” 曹山林摆摆手:“王叔,不是我恩人,是大家一起干的。屯里的事,还得靠屯里人。”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这年夏天,发生了猪瘟。猪圈里一百多头猪,一下死了三十多头。兽医来看,说是传染病,得隔离、消毒、打疫苗。 曹山林赶紧组织人,隔离病猪,消毒猪圈,给剩下的猪打疫苗。忙了半个月,猪瘟控制住了,但损失了五万多。 铁柱很难过:“曹哥,是我没管好。” “不怪你。”曹山林说,“搞养殖,这种事难免。以后加强防疫,定期消毒,打疫苗,就能减少损失。” 猪瘟刚过去,鸡又出了问题。鸡舍里三千只鸡,不知什么原因,开始下蛋少,有的不下蛋。专家来看,说是饲料问题,营养不够。 曹山林换了饲料,又在鸡舍里加了灯,冬天日照短,加灯可以延长光照时间,促进下蛋。果然,鸡又开始下蛋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年秋天,蔬菜价格大跌。黄瓜从五毛一斤跌到两毛,西红柿从三毛跌到一毛,卖一车赔一车。 “曹哥,怎么办?”老王急了。 曹山林想了想,说:“别卖了,加工。” “加工?” “腌咸菜,做酱菜。”曹山林说,“把卖不掉的菜腌起来,等价格涨了再卖。或者直接做成酱菜,利润更高。” 他请了县酱菜厂的老师傅来教,大家学着腌黄瓜、腌辣椒、做西红柿酱。腌好的咸菜装进大缸,放地窖里存着。 果然,冬天价格涨了,咸菜卖了好价钱。不但没赔,还赚了一笔。 经过这些事,曹山林更明白了:搞农业,风险大,得多种经营,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他开始琢磨新的项目。 这年冬天,他去省城考察,发现城里人爱吃山野菜:蕨菜、刺嫩芽、猫爪子……一斤能卖十几块。他灵机一动:青山屯山上到处都是山野菜,为什么不采了卖? 春天,他组织屯里人上山采野菜。老人孩子都去,一天能采几百斤。野菜运到省城,一斤卖十几块,一天收入几千块。 他又让人在山上移植了一些山野菜,种在菜地里,搞人工栽培。专家说,这个叫“林下经济”,既能保护山林,又能增加收入。 山野菜火了。省城的饭店抢着要,供不应求。 一九九八年春节,曹山林回屯里过年。屯里大变样了:新房子多了,新衣服多了,路上跑着三轮车、摩托车。年轻人回来的多了,不再出去打工了。 年夜饭,老王请曹山林去他家吃。一桌子菜,有猪肉炖粉条,有小鸡炖蘑菇,有腌黄瓜、酱辣椒,还有山野菜馅的饺子。 “山林,来,我敬你一杯。”老王举起酒杯,“谢谢你,让屯里人过上了好日子。” 曹山林也举起杯:“王叔,不是我让的,是大家自己干出来的。屯里的事,还得靠屯里人。” 窗外,鞭炮声声,烟花绽放。 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曹山林看着窗外,心里很踏实。 从猎户到老板,从老板到农场主。 这条路,他走得越来越宽。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更长的路要走。 但他不急。 慢慢来。 只要用心,总能做好。 第263章 野牛传说 草原猎行 一九九八年七月,兴安岭的夏天正浓。但曹山林这次要去的地方不是兴安岭,而是千里之外的呼伦贝尔大草原。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那天,曹山林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个蒙古族汉子,说话很冲:“曹山林吗?我是呼伦贝尔的巴图。听说你是兴安岭最好的猎人,敢不敢来草原打野牛?” 曹山林愣住了。野牛?他只在书上见过。那种体型巨大的草原霸主,几百公斤重,性情凶猛,连老虎都不敢惹。 “巴图兄弟,野牛不是保护动物吗?”他问。 “是保护动物,但今年草原上野牛太多了,跟牧民抢草场,还顶死了几个人。旗里批了限额,可以打十头。我们组织了围猎,缺个厉害的猎人。你敢来吗?” 曹山林想了想,说:“行,我去。” 放下电话,他跟倪丽珍说了这事。倪丽珍脸都白了:“山林,你疯了?草原野牛,那是能顶死老虎的东西!” “我知道。”曹山林说,“但巴图邀请我,说明他们需要帮忙。而且,我也想见识见识草原围猎,跟咱们山里不一样。” 倪丽珍知道拦不住,只能含泪送他出门。 这次,曹山林带了两个人:铁柱和巴特尔。巴特尔是鄂伦春人,对草原不熟悉,但狩猎经验丰富。铁柱是老兄弟,靠得住。 装备准备得很充分:猎枪、麻醉枪、套索、绳索、急救包,还有金箭——鹰在天上,能发现地上的危险。 从县城坐火车到海拉尔,然后坐汽车到草原腹地。一路上,风景越来越开阔,从山林到草原,从绿色到金黄。曹山林看着窗外,心里很激动。 巴图在约定的地点等他们。他是个典型的蒙古族汉子,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脸色黝黑,说话声音洪亮。 “曹山林?”他上下打量着曹山林,“我以为你是个大块头,没想到这么瘦。” 曹山林笑了:“打猎不是比块头,是比脑子。” 巴图也笑了:“好,有胆量!跟我来。” 他们骑马进了草原。草原真大,一望无际,天像锅盖一样扣在地上。曹山林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心里震撼。 巴图边走边介绍情况:野牛群有五十多头,在草原深处游荡。它们体型巨大,脾气暴躁,最近经常袭击牧民的牲畜。旗里组织围猎,选了二十个最好的骑手,加上曹山林他们三个,一共二十三人。 “我们的计划是‘赶仗’。”巴图说,“把野牛群赶到一个山谷里,然后围起来打。你们负责外围警戒,防止野牛突围。” “为什么不直接打?”铁柱问。 “野牛跑得快,追不上。”巴图说,“而且它们成群结队,惹了一头,群起攻之,谁也挡不住。只能赶进山谷,逐个击破。” 曹山林点点头。这个思路,跟山里打野猪一样。 第二天,围猎开始。 二十三个人分成三组:一组驱赶,一组埋伏,一组警戒。曹山林他们分在警戒组,任务是守住山谷口,防止野牛逃跑。 巴图带着驱赶组先出发。他们骑着马,绕到野牛群后面,然后突然冲出来,挥舞套马杆,大声吆喝。 野牛群受惊,开始狂奔。几十头野牛同时奔跑,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场面震撼人心。 曹山林站在山谷口,看着远处奔来的野牛群,手心出汗。那些野牛太大了,每一头都有上千斤,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曹哥,来了!”铁柱喊。 野牛群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领头的是一头巨大的公牛,毛色棕黑,犄角粗壮,眼睛里冒着凶光。它看见山谷口有人,犹豫了一下,但后面的牛群推着它,不得不往里冲。 “让开!”曹山林大喊。 他们闪到一边,让野牛群冲进山谷。野牛群像潮水一样涌进去,蹄声震天,尘土遮日。 全部进去后,埋伏组开始行动。他们从两边山坡上冲下来,用套索套住野牛的脖子,用扎枪刺向野牛的要害。野牛拼命挣扎,但套索勒得紧,扎枪刺得深,一头接一头倒下。 混乱中,那头领头的公牛突然转身,朝山谷口冲来——它想跑! “拦住它!”巴图大喊。 曹山林举起猎枪,瞄准。但野牛跑得太快,根本瞄不准。他放下枪,拔出猎刀,准备肉搏。 野牛冲到他面前,巨大的犄角直刺过来。曹山林侧身一躲,犄角擦着他的衣服过去,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 金箭从天上俯冲下来,用利爪抓野牛的眼睛。野牛吃痛,甩头,曹山林趁机一刀刺向它的脖子。 但野牛皮太厚,刀只刺进去一点。野牛更怒了,转身又要顶他。 千钧一发之际,巴图骑马冲过来,手里的套马杆准确地套住野牛的脖子。野牛被套住,拼命挣扎,但套马杆很结实,勒得它喘不过气。 曹山林冲上去,又是一刀,这次刺中了野牛的心脏。野牛惨叫着倒下,抽搐几下,不动了。 战斗结束。清点战果:十头野牛,正好完成任务。 巴图走过来,拍着曹山林的肩膀:“好样的!你是真正的猎人!” 曹山林喘着气,看着那头死去的野牛,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草原上燃起篝火。蒙古族兄弟们烤野牛肉,喝马奶酒,唱草原长调。曹山林被拉着喝了很多酒,听了很多歌。 巴图唱了一首《嘎达梅林》,声音苍凉,听得人想哭。唱完后,他对曹山林说:“曹兄弟,今天多亏你。要不是你,那头公牛就跑了。” “巴图大哥客气了。”曹山林说,“是你们草原兄弟厉害,我不过帮了点忙。” “不。”巴图说,“你是真英雄。以后来草原,你就是我的兄弟。” 两人喝了一碗酒,算是结拜了。 第二天,曹山林他们要回去了。巴图送了一匹蒙古马,还有一张完整的野牛皮。 “曹兄弟,下次来,我带你打黄羊。”巴图说,“那东西跑得快,追起来更过瘾。” “好,一言为定。” 火车上,曹山林看着窗外的草原,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草原和山林,不一样的风光,一样的豪情。 他想起那头野牛,想起它临死前的眼神。它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不想被打扰。但人类要生存,草原要保护,不得不杀它。 这就是生存法则。 残酷,但真实。 从草原回来,曹山林把那匹蒙古马养在农场里,取名“草原风”。那件野牛皮,他做成了床垫,冬天睡在上面特别暖和。 夜里,他常常想起草原上的经历。 那些辽阔的风景,那些豪爽的兄弟,那些震撼的场面。 都成了他记忆中最珍贵的部分。 他知道,以后还会去的。 草原上,还有更多的故事等着他。 第264章 游戏厅升级 电子时代 曹山林从草原回来没多久,就发现县城的游戏厅门口又排起了长队。这次不是因为新游戏,而是因为省城传来的消息——最新一代的电子游戏机,能玩“街霸”、“拳皇”,画面比老式街机漂亮一百倍。 消息是二毛从林海市带回来的。他现在是曹山林在地区的总负责人,经常跑省城。 “曹哥,省城的游戏厅都换新机器了。”二毛说,“那种叫‘彩监’的大屏幕,画面跟动画片似的。游戏也新,什么‘街霸’、‘拳皇’,两个人在屏幕上对打,特别过瘾。咱们再不换,生意就让人抢走了。” 曹山林知道二毛说得对。这几年,电子游戏发展太快了。从最早的“小蜜蜂”、“坦克大战”,到后来的“魂斗罗”、“双截龙”,再到现在的“街霸”、“拳皇”,一代比一代先进,一代比一代吸引人。 他去了趟省城,亲眼看了那种新游戏机。确实厉害:大屏幕,彩色画面,立体声,还有复杂的操作杆和按钮。一群年轻人围着,玩得热火朝天。 一问价格,一台要两万。他现在的游戏厅有二十台老机器,全换要四十万。 四十万,不是小数目。但不换,生意肯定下滑。 他犹豫了。 回到县城,他跟倪丽珍商量。倪丽珍听完,说:“山林,这事你自己定。四十万虽然多,但咱们现在拿得出。关键是,换了以后能赚回来吗?” 曹山林算了一笔账:老机器一天一台收入三十左右,新机器应该能翻倍,一天六十。二十台,一天一千二,一个月三万六,一年四十多万。一年就能回本。 “换。”他下了决心。 接下来两个月,他跑省城,跑厂家,谈价格,签合同。最后以每台一万八的价格,买了二十台最新款游戏机,还配套买了空调、新桌椅、新装修。 旧机器处理给邻县的小老板,卖了五万。加上新投入三十六万,总共投入三十一万。 新游戏厅开业那天,曹山林搞了个“街霸大赛”。提前一周就贴出海报,一等奖五百元,二等奖三百元,三等奖一百元。 消息传开,全县的年轻人都疯了。报名的人排了三天队,最后选了三十二个人参赛。 比赛那天,游戏厅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大屏幕上直播比赛实况,解说员激情澎湃。选手们全神贯注,操纵着游戏人物在屏幕上打斗。 经过四轮淘汰,最后夺冠的是个高中生,外号“街霸小王子”。他拿了五百元奖金,高兴得跳起来。 比赛结束后,新游戏厅名声大噪。每天从早到晚,二十台机器没有空的时候。排队的人能从门口排到街尾。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第一个问题,是家长投诉。 有家长找上门来,说孩子逃课玩游戏,学习成绩下降。有的甚至哭诉,说孩子偷家里的钱来玩。 曹山林让倪丽华出面接待。倪丽华态度很好,耐心解释,但坚持一个原则:游戏厅合法经营,不违法,但也不鼓励未成年人逃课来玩。他们加强了管理,拒绝学生在上课时间来玩,但放学后、周末就不管了。 第二个问题,是学生沉迷。 有个初中生,连续玩了三天三夜,最后晕倒在游戏厅里。曹山林让人把他送医院,检查后发现是过度疲劳加低血糖,输了液才醒过来。 曹山林找到那孩子的家长,说:“孩子喜欢玩,可以理解,但得有节制。你们做家长的,得管。” 家长哭了:“管不了啊,他不听。” 曹山林想了想,说:“这样,以后让他放学后来,但每天只准玩一个小时。我的人盯着,超时就赶走。” 家长感激不尽。 第三个问题,是社会舆论。 县里有人写匿名信,举报游戏厅“毒害青少年”。文化局来人检查,没发现问题,但警告曹山林要注意社会影响。 曹山林很无奈。他知道游戏厅确实有负面影响,但也不能因噎废食。关键是管理,不是取缔。 他想了很久,决定主动出击。 他找到县教育局,提出一个方案:在游戏厅里开辟一个“学习角”,免费提供电脑和图书,鼓励学生放学后来学习。学累了,可以玩一会儿游戏。既满足了学生的娱乐需求,又引导他们学习。 教育局很支持,提供了几台旧电脑和一些图书。曹山林把游戏厅二楼改造成“学习角”,请了退休老师来辅导。 效果出奇的好。很多学生放学后先来学习角写作业,写完作业再玩一会儿游戏。家长们也放心了,不再投诉。 这事传开后,省报还专门报道了,标题是《游戏厅里的学习角——青林县探索青少年教育新路》。 曹山林看着报道,笑了。 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游戏厅升级后,生意更火了。但曹山林没停下脚步。他又在琢磨新的东西——电子游戏比赛。 他从省城请来了专业的比赛组织者,在游戏厅里搞了个“电子竞技俱乐部”,每周举办小比赛,每月举办大比赛。奖金虽然不多,但年轻人很热衷。 俱乐部很快有了上百个会员。曹山林给他们发会员卡,凭卡可以优惠玩游戏,还可以参加比赛。 会员中,有个叫“小刚”的男孩,十五岁,游戏打得好,但学习成绩很差。他父母离异,跟着奶奶过,没人管。 曹山林注意到他,找他谈话。 “小刚,你游戏打得不错,但学习也不能丢。” “曹叔,我不想学习,就想打游戏。” “打游戏能打一辈子吗?”曹山林说,“你现在打得好,可以参加比赛,拿奖金。但比赛能打几年?以后怎么办?” 小刚不说话了。 “这样,”曹山林说,“你答应我好好学习,考及格一次,我奖励你一百元。考上高中,我奖励你一千。考上大学,我奖励你一万。” 小刚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从那以后,小刚真的开始学习了。他每天放学后先来学习角写作业,写完作业再玩游戏。期末考试,他居然考及格了。曹山林兑现承诺,奖励他一百元。 三年后,小刚考上了高中。曹山林奖励他一千元。又三年后,他考上了大学。曹山林奖励他一万元。 小刚上大学那天,来跟曹山林告别。 “曹叔,谢谢你。”他说,“要不是你,我可能就废了。”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好好学,以后有出息了,回来帮我。” “一定!” 看着小刚远去的背影,曹山林心里很欣慰。 他知道,自己做对了。 游戏厅不只是游戏厅。 也可以是学校。 是家庭。 是人生转折的地方。 只要用心,什么都能做好。 第265章 冬猎总结 年度盛宴 冬天的兴安岭,是一年中最寂静的季节。大雪封山,万物蛰伏,连鸟叫声都听不见了。但对于青山屯的人来说,这个冬天有些特别——曹山林要在屯里举办一场“冬猎总结大会”,请全屯人吃饭。 消息传开,全屯都沸腾了。 “曹山林请客?那可要去!” “听说要杀猪宰羊,大摆宴席!” “不光吃饭,还要分钱呢!” 曹山林确实有这个打算。这一年,护林队成绩斐然:巡山防火,救助动物,配合科研,样样都干得好。年底了,得给大家一个交代,也得给屯里人一个交代。 他找了屯长老王商量。 “王叔,我想在屯里搞个大会,总结一年的工作,顺便请大家吃顿饭。”曹山林说,“您看行不行?” 老王拍着大腿说:“行!怎么不行!早就该搞了!屯里人天天念叨你,说你光在外面跑,也不回来看看。这回好了,让大家好好看看你!” 曹山林笑了。他知道老王说得对,这些年他确实回来得少,对不住乡亲们。 “那咱们就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曹山林说,“我负责请客,您负责组织。” “好嘞!” 接下来一个月,曹山林忙得脚不沾地。他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猪肉、羊肉、鸡肉、鱼、菜、酒,还有给屯里人准备的年货。 猪肉是从农场自己养的猪里挑的,挑了三头最肥的,每头都有三百斤。羊肉是从草原上买的,巴图听说他要请客,特意让人送了两只整羊过来。鸡肉是农场养的土鸡,鱼是从松花江里打的胖头鱼。菜是农场大棚里种的,新鲜水灵。酒是从县城酒厂买的散装白酒,一买就是一百斤。 年货更丰富:每户一袋白面、一桶豆油、一包糖果、一副春联。总共一百二十三户,曹山林一样一样准备好,装了满满一卡车。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刚蒙蒙亮,青山屯就热闹起来。 曹山林一大早就到了屯里。他带着农场的几个人,在屯口搭了个大棚子,里面摆上几十张桌子。棚子外面架起大锅,炖肉的、炒菜的、蒸馒头的,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 屯里人陆续来了。老人拄着拐杖,孩子跑着跳着,年轻人帮着搬东西。一会儿功夫,棚子里就坐满了人。 老王站在台上,敲了敲锣:“安静,安静!今天曹山林请客,大家吃好喝好!但吃之前,先让他说两句!” 曹山林走上台,看着台下熟悉的面孔,心里很激动。 “乡亲们,好久不见。”他说,“这些年我在外面跑,回来得少,对不住大家。今天借这个机会,给大家赔个不是。” 台下有人喊:“山林,说啥呢!你给屯里修路、建农场、安排工作,谁不说你好!” 曹山林笑了:“那是我应该做的。今天请大家来,一是想汇报一下这一年护林队的工作,二是想感谢大家这一年的支持。” 他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念: “这一年,护林队巡山三百六十五天,一天没落,走了两万多里路。发现并扑灭山火五次,救助受伤动物四十七只,配合科研部门调查野生动物六次。成绩是大家共同干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台下响起掌声。 “这一年,农场共产出蔬菜三十万斤,出栏生猪二百头,出栏土鸡五千只,收入八十多万。入股的人家,每户分红一万二。打工的人家,每人工资六千。” 掌声更响了。 “这一年,电影公司新开了两家电影院,游戏厅换了新机器,歌舞团演了一百多场。这些成绩,离不开大家的支持。” 曹山林合上本子,说:“今天,我代表护林队、农场、电影公司,感谢大家!来,干杯!”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是吃饭。猪肉炖粉条、羊肉火锅、小鸡炖蘑菇、红烧胖头鱼、炒鸡蛋、拌凉菜……满满摆了一桌。大家放开吃,放开喝,欢声笑语不断。 吃到一半,老王站起来,敲了敲碗:“大家静一静,我有个提议!” 大家安静下来。 “曹山林这些年,给屯里做了多少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老王说,“我提议,咱们给曹山林立块碑,刻上他的名字,让子孙后代都记住他!” “好!”大家齐声叫好。 曹山林赶紧站起来:“王叔,使不得!我做的那些事,都是应该的。立碑,太过了!” “怎么使不得?”老王说,“你给屯里修路,建农场,安排工作,哪一样不是造福子孙?立块碑,应该的!” “对!应该的!”大家又喊。 曹山林拗不过,只好答应。 饭后,开始分年货。每户一袋白面、一桶豆油、一包糖果、一副春联。大家排队领,领到的高兴得合不拢嘴。 最后,是分钱。入股的人家,每户一万二,现金,当场发。打工的人家,每人工资六千,也当场发。一沓沓钞票摆在桌上,红彤彤的,看得人眼热。 老王领了钱,手直抖:“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拿这么多钱!山林,你真是咱们屯的恩人!” 曹山林握住他的手:“王叔,别这么说。是大家一起干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天黑了,宴席散了。大家提着年货,揣着钱,高高兴兴回家。棚子里只剩曹山林和老王。 “山林,今晚别走了,住我那儿。”老王说。 “不了,得回县城。”曹山林说,“明天还有事。” “那你路上小心。” 曹山林开车回县城。路上,他想着今天的事,心里很温暖。 他知道,自己做对了。 钱赚再多,不如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事业做再大,不如让大家高兴。 这就是他的初心。 也是他的归宿。 夜深了,车窗外一片漆黑。但曹山林心里,亮堂堂的。 第266章 县城势力洗牌 最终较量 这一年春天,青林县的街头巷尾流传着一个消息:四爷病重,快不行了。 四爷是县城的老大,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金盆洗手多年,但威望还在。这些年,县城大大小小的势力,表面上都给他面子,背地里却蠢蠢欲动。 现在四爷快不行了,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开始浮出水面。 最先跳出来的,是“南霸天”。这人姓南,外号“南霸天”,五十多岁,原来是四爷的手下,后来自己拉了一支队伍,开了几家赌场、洗浴中心,在县城南部称王称霸。 他放出话来说:“四爷走了,县城也该换换天了。我南霸天,愿意挑这个头。” 第二个跳出来的,是“北狼”。这人姓李,外号“北狼”,四十多岁,是这几年新崛起的,开游戏厅、台球厅,手下有一帮年轻人,在县城北部很嚣张。 他也放出话来说:“县城不是谁一个人的。谁有本事,谁说了算。” 两个人都想当老大,谁也不服谁。县城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街头巷尾都有人在议论,会不会打起来。 曹山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是混社会的人,但生意都在县城,万一真打起来,他的夜总会、游戏厅、电影公司都得受影响。 他去找四爷。 四爷躺在炕上,瘦得皮包骨,但眼睛还亮着。看见曹山林,他笑了笑:“山林来了。坐。” 曹山林坐在炕边,看着四爷,心里很难受。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老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四爷,您得保重身体。”他说。 “保重不了喽。”四爷摇摇头,“老了,该走了。叫你来,是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您说。” 四爷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曹山林:“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东西。铺子、房产、存款,都在上面。我无儿无女,这些东西,留给你。” 曹山林愣住了:“四爷,这怎么行?我不能要!” “听我说完。”四爷摆摆手,“不是白给你的。你要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县城要乱。”四爷说,“南霸天和北狼,都想当老大。他俩谁都不服谁,迟早要打起来。我要你出面,把他们叫到一起,开个会,把这事摆平。” “我?”曹山林愣了,“我一个做生意的,怎么能……” “你能。”四爷打断他,“你在县城有威望,跟两边都没仇,他们都得给你面子。你去说,比我去说管用。” 曹山林沉默了。他知道四爷说得对,但这事太难了。南霸天和北狼,都是狠角色,谁听他的? “山林,我知道难。”四爷说,“但这事必须有人做。你做了,县城就太平了。你不做,县城就要流血。” 曹山林想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四爷,我试试。” 从四爷家出来,曹山林开始准备。他先去找南霸天。 南霸天正在他的洗浴中心泡澡。听说曹山林来了,让他进来。 曹山林进了浴池,看见南霸天光着身子泡在水里,旁边两个女人伺候着。他皱了皱眉,但还是走过去。 “南爷,打扰了。” 南霸天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曹山林?稀客啊。什么事?” “四爷让我来,请您开个会。” “开会?”南霸天笑了,“开什么会?四爷都快死了,还开什么会?” “四爷想请您和北狼坐下来谈谈,把县城的事定下来。” “谈?”南霸天哼了一声,“我跟北狼没什么好谈的。县城要么归我,要么归他,没得谈。” “南爷,您听我说。”曹山林耐着性子,“您和北狼,都是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真打起来,两败俱伤,谁也好不了。不如坐下来谈,划个道,井水不犯河水。” 南霸天沉默了一会儿,说:“曹山林,你挺会说话。行,我给你个面子,去开会。但有一条:县城南部归我,北部归他,中间的归大家。他能答应,我就谈;不答应,免谈。” “行,我把您的话带到。” 从洗浴中心出来,曹山林又去找北狼。 北狼在他的游戏厅里,正跟一帮小年轻打台球。看见曹山林,他扔下球杆,走过来。 “曹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北狼兄弟,四爷让我来,请你开个会。” “开会?”北狼笑了,“四爷都快死了,还开什么会?” 曹山林把南霸天的话说了。北狼听完,冷笑一声:“他南霸天想独吞南部?做梦!县城南部是最繁华的地方,凭什么都归他?要谈可以,南部一人一半,否则免谈。” “北狼兄弟,您这条件,南霸天肯定不会答应。” “他不答应,那就打。”北狼说,“曹老板,这事你别管了。打起来,你生意受影响,我赔你。但这口气,我咽不下。” 曹山林知道,这事麻烦了。两边条件差太远,根本谈不拢。 他回去找四爷,把情况说了。四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山林,看来还得我出面。”他说,“你安排个地方,把他们都叫来。我亲自跟他们谈。” “四爷,您身体……” “没事,还撑得住。” 曹山林安排了个地方,在县城最老的茶馆,四爷年轻时常去的地方。他把南霸天和北狼都请来,又请了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做见证。 那天下午,茶馆里气氛紧张。南霸天和北狼各带了一帮人,虎视眈眈。四爷坐在主位上,脸色蜡黄,但眼神锐利。 “都来了?”四爷开口,“来了就好。今天叫你们来,是想把县城的事定下来。” “四爷,您说。”南霸天说。 “县城这些年,一直太平。”四爷说,“为什么太平?因为有规矩。你们想当老大,可以。但得守规矩,不能乱来。” “那您说,这规矩怎么定?”北狼问。 四爷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县城的简图。他指着图说:“县城分三块:南部、中部、北部。南部归南霸天,北部归北狼,中部归大家。你们在各自的地盘上做生意,井水不犯河水。谁敢越界,大家共同对付他。” 南霸天和北狼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还有,”四爷继续说,“你们两个,以后就是兄弟。谁有难处,互相帮忙。谁欺负外人,一起上。谁窝里斗,就是跟我过不去。” “四爷,您这条件,我同意。”南霸天说,“但有一条:中部的地盘,怎么分?” “中部是大家的。”四爷说,“你们可以在中部做生意,但不能抢地盘,不能欺负人。谁在中部闹事,就是跟所有人为敌。” “我也同意。”北狼说。 四爷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今天在场的,都是见证。谁反悔,谁就是王八蛋。” 南霸天和北狼都站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喝了血酒,发了誓。 散会后,四爷把曹山林留下。 “山林,今天的事,多亏你。”四爷说,“要不是你两边跑,这事谈不成。” “四爷,是您面子大。”曹山林说。 四爷摇摇头:“我面子再大,也大不过人心。你是个好人,有良心,有担当。县城有你,是福气。” 曹山林眼眶湿润了。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很安静,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 曹山林知道,这一夜过后,县城就太平了。 南霸天和北狼,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四爷,可以安心走了。 一个月后,四爷走了。走得很安详。 出殡那天,县城万人空巷。南霸天和北狼亲自抬棺,曹山林跟在后面,送了他最后一程。 四爷留下的那个本子,曹山林没要。他把铺子、房产、存款都捐给了县里的养老院和孤儿院,以四爷的名义。 他在养老院门口立了块碑,上写:四爷捐建。 从那天起,曹山林在县城的名声更响了。人们说起他,都竖大拇指:曹山林,仁义! 但曹山林知道,仁义不是挂在嘴上的。 是要做的。 他做得还不够。 还得继续做。 这就是他的路。 第267章 雪原综合猎 技艺大考 这个冬天,曹山林决定搞一次大考。 护林队成立好几年了,新队员一批批进来,老队员一批批成长。但他们的本事到底怎么样,曹山林心里没底。平时巡山、救助、防火,都干得不错。但真要遇到危险,能不能应对? 他决定搞一次“雪原综合猎”。不是真的打猎,是模拟实战。把队员们拉到深山里,设置各种难题,考验他们的追踪、设伏、搏斗、生存能力。 消息传开,队员们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紧张的是,曹山林亲自出题,肯定不简单。 曹山林选了二十个人参加,分成四个小组,每组五个人。组长分别是:铁柱、栓子、二嘎、巴特尔。裁判是他自己,加上倪丽华——她负责拍照记录。 考题分四项:第一项,雪地追踪;第二项,陷阱设伏;第三项,搏斗对抗;第四项,野外生存。每项满分二十五分,总分一百分。 “规则很简单。”曹山林在出发前说,“深山里有我提前放好的‘猎物’——活的野兔、野鸡,还有几只狍子。你们要找到它们,但不能伤害它们。找到后拍照证明,就算得分。找不到,不得分。” “搏斗对抗怎么比?”铁柱问。 “两个小组对抗。”曹山林说,“用木棍代替猎刀,点到为止。谁先倒地谁输。” “野外生存呢?” “每人只带一盒火柴、一把小刀、一天的口粮。在山里待三天两夜,自己搭窝棚、找吃的、取暖。活下来的,得分。” 规则宣布完,队员们面面相觑。这比想象中难多了。 出发那天,天很冷,零下三十多度。二十个人背着装备,跟着曹山林进山。走了半天,到了深山腹地——一片白桦林,周围是连绵的雪山。 “这里就是考场。”曹山林说,“‘猎物’就藏在方圆十里范围内。你们有三天时间。三天后,回这里集合。现在,开始!” 四个小组分头行动。 第一组,铁柱带队。他经验丰富,很快找到了第一个“猎物”——一只野兔。但野兔躲在灌木丛里,很难拍清楚。铁柱让队员包围,自己悄悄接近,在五米外用长焦镜头拍了照片。第一项得分。 第二项,陷阱设伏。铁柱选了个野兔常走的路线,下了三个套子。两个小时后,套住了一只野鸡。拍照,得分。 第三项,搏斗对抗。第一组抽到的是第二组,栓子带队。两组在雪地里摆开阵势,用木棍对打。铁柱勇猛,栓子灵活,打了十几分钟不分胜负。最后铁柱卖个破绽,引栓子上当,一棍扫倒他。第一组胜。 第四项,野外生存。铁柱带着队员找了个背风的山坳,用树枝搭了个窝棚,里面铺上干草。晚上生火取暖,烤野兔肉吃——野兔是之前套住的,按规定可以吃。夜里很冷,但窝棚里暖和,五个人挤在一起,熬过了第一夜。 第二天,他们继续寻找“猎物”。又找到了一只狍子,拍照得分。 第三天,干粮吃完了,只能找吃的。铁柱带队员挖雪下面的野果,掏树洞里的松鼠,居然找到了一窝松籽。虽然不好吃,但能充饥。 三天后,四个小组回到集合点。曹山林和倪丽华开始评分。 第一组,铁柱队:追踪找到三个猎物,得十五分;陷阱套住两个,得十分;搏斗赢了,得二十五分;野外生存成功,得二十五分。总分七十五分。 第二组,栓子队:追踪找到两个猎物,得十分;陷阱套住一个,得五分;搏斗输了,得十分;野外生存成功,得二十五分。总分五十分。 第三组,二嘎队:追踪找到三个猎物,得十五分;陷阱套住两个,得十分;搏斗赢了,得二十五分;野外生存成功,得二十五分。总分七十五分。 第四组,巴特尔队:追踪找到四个猎物,得二十分;陷阱套住两个,得十分;搏斗赢了,得二十五分;野外生存成功,得二十五分。总分八十分。 巴特尔队第一! 巴特尔笑了,露出白牙。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这些考验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铁柱和二嘎并列第二,都不服气,嚷嚷着要再比一次。 曹山林摆摆手:“行了,都表现不错。但有几个问题,我得说说。” 他把大家召集起来,现场点评: “铁柱,你勇猛,但太莽撞。跟栓子搏斗时,要不是他手下留情,你早输了。以后要多动脑子,少用蛮力。” 铁柱低下头,不说话了。 “栓子,你灵活,但太保守。搏斗时有机会不进攻,非要等对方犯错。以后要果断一点,该出手时就出手。” 栓子点点头。 “二嘎,你谨慎,但太胆小。野外生存时,你们一直躲在窝棚里不敢出去,错过了很多机会。以后要大胆一点,多尝试。” 二嘎脸红了。 “巴特尔,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你只顾自己,不顾队友。野外生存时,你一个人出去找吃的,把队友丢在窝棚里。以后要学会团队合作,带大家一起干。” 巴特尔愣住了。他没想到曹山林会批评他。 曹山林看着大家,说:“今天是大考,也是学习。你们都有优点,也都有缺点。发现了缺点,改了,就是进步。发现了优点,发扬,就是成长。” 大家默默听着,心里都有触动。 夜里,他们生起篝火,烤野兔肉吃。肉很香,大家吃得很高兴。 巴特尔端着碗,坐到曹山林旁边:“曹叔,你说得对,我太独了。以后改。”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好。记住,一个人再厉害,也干不过一群人。团队的力量,才是最大的。” 巴特尔点点头。 第二天,他们下山。回程路上,队员们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多了。 曹山林看着他们,心里很欣慰。 这一批年轻人,有本事,有潜力。只要好好带,将来都是好样的。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跟着老耿叔学打猎。老耿叔也是这样,一边教,一边批,一边鼓励。 现在,他成了老耿叔。 那些年轻人,成了当年的他。 这就是传承。 从老耿叔,到他,到这些年轻人。 一代一代,把本事传下去。 把精神传下去。 把对山林的热爱,传下去。 这就够了。 第268章 倪丽珍创业 服装店开张 这个春天,倪丽珍也闲不住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家相夫教子,偶尔帮曹山林管管账,但从未独立做过什么。眼看着妹妹倪丽华又是美发厅又是电影公司,风生水起,她心里痒痒的。 “山林,我也想干点事。”这天晚上,她终于开口了。 曹山林正在看账本,抬起头:“你想干什么?” “开服装店。”倪丽珍说,“咱们县城还没有像样的服装店,卖的都是一些老款式。我想去南方进货,进些时髦的款式回来,肯定好卖。” 曹山林看着妻子,心里一动。这些年,他一直在外面跑,妻子在家操持,从没抱怨过。现在她想干点事,他当然支持。 “行,你去看看。”他说,“钱不是问题。” 倪丽珍很高兴,第二天就收拾行李,跟倪丽华一起去了南方。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到那么远的地方。 南方真热,到处是高楼大厦,到处是人。倪丽珍看得眼花缭乱。倪丽华带她去了广州的服装批发市场,那里有成千上万种衣服,红的绿的黄的,看得人眼晕。 “姐,你看这个。”倪丽华拿起一件连衣裙,大红的,上面绣着花,“今年流行这个。” 倪丽珍接过来看,料子真好,做工也细。她问价格,吓了一跳——八十块!在县城,一件普通连衣裙才十几块。 “太贵了吧?”她说。 “不贵。”倪丽华说,“这是广州货,到咱们那边就是高档货。卖一百五,肯定有人买。” 倪丽珍犹豫了。一件衣服赚七十,利润确实高。但万一卖不出去,八十块就砸手里了。 “先少进点,试试。”倪丽华说。 倪丽珍咬咬牙,进了五十件。又进了些裤子、裙子、衬衫,总共花了五千块。 回县城后,她开始找店面。曹山林帮她看中了一个地方,在县中心,原来是个理发店,现在空着。租金一个月一百五,不算贵。 装修花了一个月。倪丽珍亲自设计:门面是大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墙上刷了粉色,很温馨;衣架是木头做的,有档次;还装了两面大镜子,方便试衣服。 开业那天,倪丽珍紧张得手心出汗。曹山林安慰她:“别怕,有我呢。” 他请了舞狮队,放了鞭炮,还搞了开业优惠——前三天八折。 消息传开,来看的人不少。但都是看热闹的多,买的少。倪丽珍急了。 “姐,别急。”倪丽华说,“咱们县的人没见过这种款式,得慢慢接受。” 果然,三天后,开始有人买了。第一个买的是个年轻姑娘,看中那件大红色的连衣裙,试了试,舍不得脱。 “姐,这件多少钱?”她问。 “一百五。”倪丽珍说。 姑娘犹豫了。一百五,是她半个月工资。 “喜欢就买吧。”倪丽珍说,“这裙子广州最流行,咱们县只有这一件。穿上它,你就是全县最时髦的姑娘。” 姑娘咬咬牙,买了。 第一单生意,成了。 接下来,买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广州进的款式,很快成了县城的时尚风向标。姑娘们穿上新衣服,小伙子们眼睛都直了。 一个月后,五十件连衣裙全卖光了。倪丽珍一算账,赚了三千多。 她高兴得合不拢嘴:“山林,我赚钱了!” 曹山林也高兴:“好,继续干。” 倪丽珍信心大增,又去了趟广州。这次她进了更多货,还进了一些男装、童装。服装店越做越大,半年后,又开了一家分店。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这天,店里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说是工商局的,要检查。倪丽珍拿出营业执照,没问题。但他们又说,服装要有质检报告,她拿不出来。 “这是广州进的货,都有合格证。”倪丽珍说。 “合格证不算,要质检报告。”为首的说,“没有质检报告,就是不合格产品。按规定,罚款五千。” 五千!倪丽珍急了。她知道这是敲诈,但没办法,人家穿着制服,有权力。 她赶紧给曹山林打电话。曹山林赶来,一看那几个人,笑了。 “几位,哪个所的?”他问。 为首的一愣:“你谁啊?” “我是她丈夫。”曹山林说,“你们所长姓李吧?我跟他是老相识。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几个人的脸色变了。他们知道碰上硬茬了,赶紧溜了。 这事给倪丽珍提了醒:做生意不光要会卖货,还得懂政策,会应付各种人。她开始学习相关的法律法规,还托人办了各种证件,确保合法经营。 服装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倪丽珍又有了新想法:开个“形象设计室”,帮人搭配衣服,教人化妆。 “姐,你行吗?”倪丽华问。 “试试嘛。”倪丽珍说,“我看那些姑娘买了衣服不会搭,穿出来不伦不类。我教她们怎么搭,肯定受欢迎。” 她去了趟省城,学了几天形象设计。回来后在服装店隔出一个小间,买了几本时尚杂志,搞了个“形象设计室”。 开始没人来,她就免费给熟人做。做了几个,都说好,一传十十传百,慢慢就有了生意。 现在,倪丽珍的服装店成了县城的时尚地标。姑娘们买衣服,先来她这儿看看;小伙子们追姑娘,也来她这儿买礼物。 曹山林看着妻子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很高兴。 她知道,妻子找到自己的路了。 从家庭妇女,到服装店老板。 这条路,她走得踏实,走得开心。 这就够了。 第269章 东北虎再现 敬畏之心 这年冬天,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青林县传开了——老秃顶子发现老虎了! 消息是从林场传出来的。几个伐木工人在深山作业时,发现了巨大的脚印和树上的爪痕。他们拍了照片,送到林业局。专家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东北虎!至少三年没出现过的东北虎! 曹山林接到电话时,正在农场里看新修的猪圈。电话那头是林业局的李科长,声音都在发抖。 “曹师傅,您快来看看!老虎!真的老虎!” 曹山林心里一震。东北虎,他只在传说中听过。那是真正的百兽之王,兴安岭的霸主。这些年,偶尔有人说见过,但都没证据。现在,它真的出现了。 他放下电话,跟倪丽珍说了声,就开车去了林场。 现场在老秃顶子深处,离最近的公路有二十多里。曹山林跟着林业局的人,走了大半天才到。 雪地上,脚印很清晰。很大,比成年男人的手掌还大,掌垫宽,爪痕深。步幅很宽,说明它走得从容不迫。树上有新鲜的爪痕,很深,是它磨爪子留下的。 “好家伙。”曹山林蹲下,用手量了量脚印,“至少三百斤,是只大公虎。” 专家们也来了,又是拍照,又是测量,又是取样本。他们兴奋得手舞足蹈,说这是几十年来第一次确凿的东北虎记录。 但曹山林想的不是这个。他想的是:老虎出现了,怎么办? 它会不会伤人?会不会袭击牲畜?要不要组织人去抓它?怎么保护它? 他把这些疑问跟李科长说了。李科长也愁:“曹师傅,我们也正在研究。省里指示,必须保护好这只老虎,不能让它受伤,也不能让它伤人。但怎么保护,还没具体方案。” 曹山林想了想,说:“这样,我先带人进山,找找它的踪迹,摸清它的活动范围。然后咱们再商量对策。” “行,听您的。” 第二天,曹山林带着护林队进山。这次他选了几个人:巴特尔,熟悉深山;铁柱,经验丰富;栓子,细心谨慎;还有小林子,让他多锻炼。金箭也带着,鹰在天上,能发现地上的危险。 他们在老秃顶子转了一个星期,找到了更多的脚印和爪痕。老虎的活动范围很大,方圆上百平方公里。它主要活动在深山腹地,远离人类。偶尔会到边缘地带,但从不靠近林场和屯子。 “它很聪明。”曹山林说,“知道人不能惹。” 巴特尔点点头:“我们鄂伦春人管老虎叫‘山神爷’。山神爷有灵性,知道什么人该躲,什么人该敬。”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铁柱问。 “敬着它。”曹山林说,“不进它的地盘,不打扰它。让它自由自在地生活。” 他们做了个计划:在老虎活动区域的边缘,设几个观察点,定期巡逻,防止偷猎者。但不深入核心区,不惊扰它。同时,在屯子里宣传,让大家不要进深山,遇到老虎要躲。 计划报上去,省里批准了。 接下来几个月,护林队每个月进山一次,检查老虎的踪迹。每次都发现新的脚印、新的爪痕,说明它还活着,活动正常。 有一次,他们远远地看见了它。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雪地反着光。巴特尔用望远镜观察时,突然叫起来:“曹叔,看!” 曹山林接过望远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山坡上,一只巨大的老虎正趴在雪地里晒太阳。金黄色的皮毛上布满黑色条纹,额头上的“王”字格外醒目。它闭着眼睛,尾巴偶尔摆动一下,很惬意。 “真美。”倪丽华小声说,手里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大家都不敢出声,怕惊动它。看了好久,老虎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慢慢走进林子,消失了。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很兴奋。但曹山林想得更多。 老虎出现了,说明这片山林保护得好,生态环境在恢复。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以后会有更多的野生动物回来。人兽冲突,也会越来越多。 怎么共存?怎么保护?怎么发展?这些问题,得好好想想。 他把这些想法写成报告,交给林业局。报告里建议:成立老虎保护区,禁止在核心区采伐和狩猎;加强宣传,提高群众的保护意识;建立补偿机制,对受野生动物损害的农户给予补偿。 省里很重视,很快批复了。老秃顶子被划为省级自然保护区,曹山林被聘为顾问。 从此以后,曹山林每次进山,都会特意去老虎的活动区域看看。虽然不常见到它,但看到那些新鲜的脚印,就知道它还在。 有一次,他带着金箭进山,远远地看见老虎和金箭在空中对峙。金箭在天上盘旋,老虎在地上仰头看着,谁都不肯退让。 曹山林赶紧把金箭叫回来。金箭落在他肩上,还在咕咕叫,很不服气。 “行了,它是山神爷,你是空中霸主,你们谁也别惹谁。”曹山林摸着金箭的头说。 金箭安静下来,但眼睛还盯着老虎的方向。 老虎看金箭飞走了,也慢慢走进林子。 曹山林看着它消失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兴奋,是一种深深的敬畏。 敬畏这山林。 敬畏这生命。 敬畏这冥冥中的力量。 他知道,从今以后,这片山林有主了。 他不再是这片山林的王。 他只是过客。 是守护者。 这就够了。 第270章 企业整顿 正规化改革 这一年开春,曹山林做了一件大事:整顿企业。 说起来,他的摊子已经铺得很大了:江城市有五家电影院,林海市有三家,青林县有两家;游戏厅在三个城市开了十几家;夜总会转型的歌舞厅也有五六家;还有农场、护林队、救助站。员工加起来,已经超过五百人了。 五百人的企业,在当时的县城,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但曹山林清楚,企业大了,问题也多了。 最大的问题,是管理混乱。 各部门各自为政,账目不清,人员流动大。有的店赚钱,有的店赔钱,但到底赚多少赔多少,没人说得清。员工有意见,说工资不公平;客户有意见,说服务不统一;合作伙伴有意见,说合同不规范。 曹山林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企业要出大问题。 他去找倪丽华商量。倪丽华现在是他的左膀右臂,管着电影公司和美发厅,脑子活,有主意。 “丽华,我想整顿企业。”曹山林说,“但不知道从哪下手。” 倪丽华想了想,说:“姐夫,我建议请专业的人来帮忙。咱们都是野路子出身,不懂现代企业管理。省城有专门的公司,帮企业做咨询。请他们来,肯定能行。” 曹山林采纳了她的建议,从省城请来了一家咨询公司。 咨询公司派来三个人:一个姓郑的经理,四十多岁,戴眼镜,很斯文;一个姓刘的会计,三十多岁,很精明;一个姓王的律师,五十多岁,很老练。 他们来了以后,先调研了一个月。把所有的店铺都跑了一遍,跟所有的经理都谈了一遍,翻遍了所有的账本。 一个月后,郑经理来找曹山林。 “曹总,调研结果出来了。”他说,“问题不少。” “您说。” “第一,财务混乱。”郑经理打开本子,“您的企业,没有统一的财务制度。各个店自己记账,自己管钱,账目五花八门。有的店赚钱,但钱去哪了,不知道。有的店赔钱,赔在哪,也不知道。” 曹山林点点头。这个问题他知道,但一直没解决。 “第二,管理混乱。”郑经理继续说,“各部门各自为政,没有统一的规章制度。员工的工资、福利、考核,都不一样。有的一样的岗位,工资差一倍。时间长了,肯定出问题。” “第三,法律风险。”王律师接过话,“您的企业,很多合同不规范。跟房东签的租房合同,跟供应商签的供货合同,跟员工签的劳动合同,都有漏洞。一旦出事,您要吃大亏。” 曹山林沉默了。他知道问题多,但没想到这么多。 “那怎么办?”他问。 “整顿。”郑经理说,“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第一,统一财务管理。所有店铺的收入支出,都要进总账。第二,统一人事管理。制定统一的工资标准、考核办法。第三,统一合同管理。所有合同都要经过法务审核。” “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半年。”郑经理说,“半年后,您的企业就是正规军了。” 曹山林咬咬牙:“行,干!” 整顿开始了。 第一件事,是清产核资。把所有店铺的资产、负债、收入、支出,全部盘点清楚。这事最麻烦,各个店的账目五花八门,有的甚至没有账。刘会计带着几个人,一家一家跑,一笔一笔对,整整忙了两个月,才把账理清。 结果出来,曹山林吓了一跳:他的总资产,已经超过一千万了。但负债也不少,有三百多万。有些店铺一直在赔钱,他都不知道。 “这些赔钱的店,怎么办?”他问。 “关掉。”郑经理说,“或者转让。不能让它一直拖累整体。” 曹山林舍不得。那些店,都是他一家一家开起来的,都有感情。但他知道,感情不能当饭吃。他咬咬牙,关了三家赔钱的游戏厅,转让了两家效益不好的电影院。 第二件事,是建章立制。制定统一的财务制度、人事制度、合同制度。这事也麻烦,要兼顾各方利益,要符合法律法规。王律师带着人,一条一条写,一遍一遍改,整整写了三个月,才拿出厚厚一摞制度手册。 制度出来了,还要培训。把所有经理召集起来,学了一个星期。开始大家不习惯,觉得太麻烦。但慢慢就接受了,因为制度确实有用。 第三件事,是人员调整。有些经理不合格,换掉;有些员工不适合,调岗;有些岗位缺人,招聘。这事最得罪人,但必须做。 铁柱就被调整了。他从农场调到江城市,当电影公司的副总经理。他不想去,说在屯里待惯了,不想去城里。 “铁柱,你得去。”曹山林说,“江城市是咱们最大的市场,需要可靠的人。你在那儿,我放心。” 铁柱没办法,只好去了。去了以后,干得不错,很快适应了城市生活。 栓子也被调整了。他从护林队调到林海市,当游戏厅的区域经理。他也不想去,但曹山林一句话,他就去了。 二嘎留在护林队,当队长。巴特尔当副队长,负责技术培训。 倪丽华升任集团公司副总经理,管着所有店铺的运营。倪丽珍还是管服装店,但财务上归集团公司统一管理。 半年后,整顿结束。 郑经理他们走了。临走前,他对曹山林说:“曹总,您的企业,现在正规了。以后只要按制度办事,就不会出大问题。” 曹山林握住他的手:“郑经理,谢谢你们。这半年,辛苦了。” “应该的。”郑经理说,“曹总,您是我见过的企业家里,最有魄力的。这么大的摊子,说整顿就整顿,说改革就改革,一般人做不到。” 曹山林笑了:“不是我有魄力,是不得不改。不改,就要死。” 郑经理点点头:“您说得对。企业就像人,不成长,就衰老。不改革,就死亡。您能意识到这一点,就比大多数人强。” 送走郑经理,曹山林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 江城市很繁华,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的电影院就在对面,门口排着队,生意很好。 他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从游击队,到正规军。 从草台班子,到现代企业。 这条路,他走得很艰难。 但走得很踏实。 以后,还有更长的路。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制度,有团队,有方向。 这就够了。 第271章 春季禁猎 休养生息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进三月,山上的积雪就开始融化了,溪水哗啦啦地流淌,树枝上冒出了嫩芽。这是山林苏醒的季节,也是动物繁殖的季节。 曹山林站在老秃顶子的山脚下,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森林,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从今年开始,春天禁猎。”他对护林队的队员们说,“每年三月到五月,三个月时间,任何人不得进山打猎。咱们护林队,负责巡逻监督。” 队员们面面相觑。春天禁猎,这在青山屯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曹叔,为啥要禁猎?”小林子问。他现在已经是护林队的骨干了,跟着曹山林学了不少本事。 “因为春天是动物繁殖的季节。”曹山林说,“这时候打猎,一枪打死一只母的,可能肚子里还有几只小的。一窝端了,明年就少了一群。咱们打了几十年猎,山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为什么?就是因为不分季节,不分公母,见什么打什么。” 队员们沉默了。他们心里清楚,曹山林说得对。 “可是,”铁柱开口了,“有些猎户就靠春天打猎吃饭。禁了猎,他们怎么办?” “给他们找别的活干。”曹山林说,“农场需要人,电影公司需要人,游戏厅也需要人。愿意来的,我给安排工作。不愿意来的,我给补偿。” 铁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消息传开,果然有意见。 最先来找曹山林的,是邻屯的几个老猎户。为首的姓孙,六十多岁了,打了一辈子猎。 “曹山林,你凭啥禁猎?”孙老头气冲冲地说,“山林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说禁就禁,凭什么?” 曹山林请他坐下,心平气和地说:“孙叔,您打了一辈子猎,山里的东西是多了还是少了?” 孙老头不说话了。 “以前进山,走半天就能碰到一群狍子。现在走一天,连个兔子都少见。”曹山林说,“为什么?就是因为打得太狠了,不分季节,不分公母。再这样下去,咱们的子孙后代,就只能在书上看到狍子、野猪了。” 孙老头低下头,不吭声了。 “孙叔,我知道您靠打猎吃饭。”曹山林说,“这样,您把猎枪交了,我给您安排个工作。农场正缺人手,您去当顾问,教年轻人种地,一个月给您开五百。比您打猎挣得多,还不用冒险。” 孙老头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真的?” “真的。” 孙老头交了猎枪,去了农场。后来干得不错,成了农场的技术指导。 第二个来找曹山林的,是邻县的一个猎户,姓周,四十多岁,是个刺头。 “曹山林,你禁你的猎,我打我的猎,井水不犯河水。”老周说,“我告诉你,我打猎的地方,不在你管的地盘上。” 曹山林笑了:“周大哥,你打猎的地方,确实不在我的地盘上。但你打的那片山,跟咱们这片山是连着的。动物不分地盘,你今天打一只母的,明天它就不会到咱们这边来繁殖。你说是井水不犯河水,其实是一条河里的水。” 老周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周大哥,我知道你是条汉子。”曹山林说,“这样,你愿意来咱们护林队干不?我给你开工资,每月六百。你负责巡逻,防止盗猎。怎么样?” 老周犹豫了。六百块,比他打猎挣得多多了。 “行!”他一拍大腿,“曹山林,我服你!” 第三个来找曹山林的,是省林业厅的专家。他们听说曹山林搞春季禁猎,专门来考察。 “曹师傅,您这做法,符合科学规律。”专家说,“春天禁猎,保护繁殖,确实是好办法。我们想把您的经验推广到全省。” 曹山林很高兴:“推广好,推广好。咱们这片山林,需要大家一起保护。” 专家走了,曹山林的事迹上了省报。标题是:《猎户变护林人——曹山林的春季禁猎之路》。 禁猎开始后,曹山林带着护林队,天天在山里巡逻。防止有人偷偷进山,也顺便观察动物的活动情况。 一个月后,效果出来了。 狍子多了,野猪多了,野兔也多了。有一次,他们远远地看见一群狍子,足足有二三十只,在草甸上吃草。 “曹叔,你看!”小林子兴奋地指着那边。 曹山林用望远镜看,心里很高兴。他知道,自己做对了。 第二个月,效果更明显。有猎户报告说,在深山里发现了熊的脚印。还有人说,听见了鹿鸣。 第三个月,禁猎期结束。曹山林召集猎户们开会。 “三个月禁猎,效果大家都看到了。”他说,“以后,咱们每年春天都禁猎,形成规矩。秋天可以打,但也要限量,不能贪多。” 大家纷纷表示同意。 从这一年开始,春季禁猎成了青山屯的规矩。后来推广到全县,再后来推广到全省。 曹山林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保护山林,保护动物,是一辈子的事。 他愿意做一辈子。 第272章 地区商会成立 当选副会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知青拒绝回城:赶山打猎娶俏寡妇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狩猎队改革 专业化训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知青拒绝回城:赶山打猎娶俏寡妇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家庭新居 现代化生活 这一年秋天,曹山林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盖了一栋新房子。 说是盖,其实是买了一块地,自己设计,自己监工,整整建了一年。新房是三层小楼,带院子,院子前面还有个小花园。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二楼是卧室,一共五间,他和倪丽珍住主卧,林海住一间,倪丽华住一间,倪丽芳住一间,还有一间客房;三楼是书房、娱乐室、健身房,还有个大露台。 最让人羡慕的,是新房里装上了电话,摆上了电视机,还有一台洗衣机——这在当时的县城,可是稀罕物。 搬家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新房门口贴着大红对联,上联是“勤劳致富家业兴”,下联是“和睦相处福满门”,横批“安居乐业”。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亲戚朋友吃饭。 老王端着酒杯,上下打量着新房子,啧啧称奇:“山林,你这房子,比县长的都好!” 曹山林笑了:“王叔,过奖了。就是住得舒服点。” “舒服点?”老王指着墙上的电话,“这玩意儿,全县也没几户有吧?” “有,不多。”曹山林说,“主要是联系生意方便。” 林海从楼上跑下来,拉着老王的手:“王爷爷,我带您去看我的房间!” 老王被拉上楼,一看,愣住了。林海的房间,墙上贴着明星海报,桌上摆着台灯、闹钟、文具盒,还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小子,你比你爸幸福多了。”老王摸着林海的头,“你爸小时候,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 林海嘿嘿笑:“我爸说了,让我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 “好,好!”老王连连点头。 倪丽珍在楼下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倪丽华帮忙端菜倒水,倪丽芳在一旁帮忙招呼女眷。三个姐妹忙里忙外,笑声不断。 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心里很满足。 他想起当年和倪丽珍结婚时,住的是屯里的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间不漏雨的屋子。 现在,愿望实现了,而且远远超过了。 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他的功劳。是倪丽珍的支持,是倪丽华的帮助,是倪丽芳的付出,是林海的懂事,是所有人的共同努力。 吃完饭,客人陆续散了。曹山林和倪丽珍坐在院子里喝茶,看着天边的晚霞。 “丽珍,这些年,辛苦你了。”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 倪丽珍靠在他肩上:“说这些干啥。你更辛苦。” “不,你最辛苦。”曹山林说,“我在外面跑,你在家操持。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家。” 倪丽珍眼睛湿润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机是二十一寸的彩电,图像清晰,颜色鲜艳。林海看得津津有味,一会儿笑一会儿叫。 倪丽芳坐在一旁织毛衣,偶尔抬头看看电视。她越来越安静了,不爱说话,但干活很仔细。 倪丽华打电话给二毛,问他那边生意怎么样。二毛在电话里说,一切正常,让她放心。 曹山林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他要的。 一个家。 一个温暖的家。 一个幸福的家。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新房子上,洒在这一家人身上。 曹山林知道,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因为他有家人。 有朋友。 有事业。 有希望。 第275章 最后一次亲自猎 传承仪式 这一年初冬,曹山林做了一个决定:最后一次亲自带队进山打猎。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倪丽珍时,倪丽珍愣了半晌。 “最后一次?”她问。 “最后一次。”曹山林说,“以后,就让年轻人去。我在后面看着,指点指点就行了。” 倪丽珍眼圈红了。她知道,丈夫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打猎是他的命,是他的根。但他愿意放下,是因为想明白了。 “那这次,我陪你去。”她说。 曹山林笑了:“好。” 他又叫上铁柱、栓子、巴特尔,还有小林子——让他多锻炼,以后好接班。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一行六人,背着装备,进了山。金箭在天上飞,偶尔叫一声,像是在给他们带路。 走了半天,到了老秃顶子脚下。曹山林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座山,心里感慨万千。 “我第一次进山,就是这儿。”他说,“那时候才十几岁,跟着老耿叔。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铁柱说:“曹哥,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大家都笑了。 进了山,曹山林开始教。他教他们看脚印,教他们辨风向,教他们下套子,教他们设陷阱。每一步都讲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记住,打猎不是杀生,是生存。”他说,“你杀它,是因为你需要它。但你不能多杀,不能滥杀。杀一只,留一只,让它们能继续繁衍。这是规矩。” 大家认真听着,记在心里。 走了一天,没看到什么猎物。晚上,他们在山里扎营。篝火燃起来,烤着干粮,喝着热水。 小林子问:“曹叔,你打过的最大的猎物是什么?” 曹山林想了想:“野猪。三百多斤的野猪王。” “怎么打的?” “用陷阱。”曹山林说,“把它引到坑里,然后下去,用刀杀。” “你不怕吗?” “怕。”曹山林说,“但怕也得干。你不杀它,它就杀你。” 小林子沉默了。 第二天,他们继续走。中午的时候,金箭突然叫起来,在天上盘旋。 “有情况。”巴特尔说。 他们顺着金箭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群野猪。领头的是只大公猪,毛色发黑,獠牙很长。 “好家伙。”铁柱说,“至少三百斤。” 曹山林看着那头野猪,心里一动。那眼神,那气势,跟他年轻时打的那头野猪王一模一样。 “是它的后代。”他轻声说。 “什么?”小林子没听清。 “没什么。”曹山林摇摇头,“走吧,绕过去。” “不打?”铁柱愣了。 “不打。”曹山林说,“让它活着。” 他们绕开野猪群,继续走。下午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一只狍子。不大,一百来斤,正在溪边喝水。 曹山林停下来,把猎枪递给小林子:“你来。” 小林子接过枪,手在抖。他瞄准,但手抖得厉害,瞄不准。 “稳住。”曹山林在旁边说,“深呼吸,稳住。” 小林子深吸一口气,稳住手,瞄准,扣动扳机。 “砰!” 狍子应声倒下。 “打中了!打中了!”小林子兴奋得跳起来。 大家跑过去,看那只狍子。子弹打中了脖子,当场毙命,没受罪。 曹山林拍拍小林子的肩:“好样的。” 小林子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他们把狍子处理了,带着肉下山。回程路上,大家都很高兴,说说笑笑。只有曹山林,偶尔回头看那片山林,眼里有不舍。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以猎人的身份进山了。 以后,他再来,就是护林人。 是保护者。 不是索取者。 这变化,他愿意接受。 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山林不是人的,是万物的。 人只是过客。 要学会敬畏。 要学会放手。 回到县城,倪丽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平安回来,她松了口气。 “怎么样?”她问。 “挺好。”曹山林说,“小林子打了一只狍子。” 倪丽珍看着小林子,笑了:“好小子,有出息。” 小林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晚上,曹山林把那只狍子的皮剥下来,鞣制好,挂在墙上。他看着那张皮,心里很平静。 这是他最后一次亲手猎杀的猎物。 也是他猎人生涯的句号。 以后,他不会再杀了。 但他会继续进山。 继续保护。 继续传承。 因为,这是他的一生。 他的根。 他的魂。 第276章 全县劳模 荣誉加身 这年年底,县里开表彰大会,曹山林被评为全县劳动模范。 消息传来,倪丽珍高兴得合不拢嘴:“山林,你当劳模了!” 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喂金箭,头也没抬:“劳模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个名儿。” “怎么没啥了不起?”倪丽珍急了,“全县就十个,你是其中一个。这荣誉,多少人想要都要不来!” 曹山林抬起头,看着妻子激动的样子,笑了:“行,劳模就劳模吧。你去给我买件新衣服,到时候穿去领奖。” 倪丽珍高兴地去了。 表彰大会在县礼堂举行,全县几百人参加。曹山林穿着新买的西装,坐在第一排,心里有点紧张。 主持人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他的时候,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他站起来,走上台,从县长手里接过奖状和奖章。 奖状是大红的,上面写着“曹山林同志被评为全县劳动模范,特发此证,以资鼓励。”奖章是铜的,正面刻着“劳动模范”四个字,背面是编号。 县长握着他的手,说:“曹山林同志,你是全县个体户的榜样,是保护山林的功臣。希望你继续努力,为县里做更多贡献。” 曹山林说:“谢谢县长,我一定努力。” 台下掌声又响起来。 轮到劳模代表发言,曹山林被推选为代表。他走上讲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深吸一口气。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乡亲们。”他说,“我叫曹山林,是青山屯的人。小时候家里穷,没读过几天书,十几岁就进山打猎。那时候打猎是为了活命,为了填饱肚子。” 台下很安静,都在听他讲。 “后来改革开放了,政策好了,我开始做生意。开野味铺,开烧烤店,开录像厅,开游戏厅,开电影院,开歌舞厅。一步一步,从小做大。现在,我的公司有五百多员工,在好几个城市都有分店。” 台下响起掌声。 “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些。”曹山林继续说,“我要说的是,人不能光想着赚钱。钱赚再多,死了也带不走。要想着回报社会,回报这片土地。这些年,我修路、建农场、办学校、保护山林,就是为了回报。” 掌声更响了。 “有人说我傻,放着钱不赚,去干那些不赚钱的事。我不这么想。我觉得,钱是赚不完的,但人心是有限的。你做了好事,大家记着你;你做了坏事,大家也记着你。我不想被人骂,只想被人念。” 台下有人喊:“曹山林,好样的!” 曹山林笑了,继续说:“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家人。我媳妇倪丽珍,跟我风风雨雨几十年,从来没有怨言。我小姨子倪丽华,帮我打理生意,从来没叫过苦。我儿子林海,懂事听话,学习也好。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的今天。” 台下,倪丽珍眼圈红了。 “还有我的兄弟们。”曹山林看向台下的铁柱、栓子他们,“铁柱、栓子、二嘎、巴特尔,还有护林队的弟兄们。我们一起进山,一起巡山,一起保护山林。没有他们,我也干不成这些事。” 铁柱他们眼睛也红了。 “最后,我要感谢这片山林。”曹山林说,“是它养大了我,教会了我生存的本领。也是它让我明白,人不能太贪心,要学会敬畏,学会放手。我会继续保护它,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散会后,很多人围上来,跟他握手,要签名。曹山林一一应付,累得够呛。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林海拿着奖章,翻来覆去地看:“爸,你这奖章真漂亮!” “漂亮啥,铜的。”曹山林说,“等你以后得了奖,爸给你买金的。” 林海嘿嘿笑。 倪丽珍给曹山林夹菜:“多吃点,今天累坏了。” 曹山林吃着饭,心里暖洋洋的。 他知道,这个劳模,不是他一个人的。 是所有帮过他的人的。 是所有支持他的人的。 是所有信任他的人的。 他会珍惜这份荣誉。 也会继续努力。 不负大家。 第277章 五年规划 未来展望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把整个兴安岭裹得严严实实。但曹山林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五年规划。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事。 从猎人到老板,从老板到企业家,他走了二十多年。现在,是时候好好规划未来了。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倪丽珍时,倪丽珍正在缝衣服。她停下手中的针线,看着他:“五年规划?你想干啥?” “把事业做大。”曹山林说,“但怎么做,得好好想想。” 倪丽珍点点头:“是该想想。咱们现在摊子大了,不能走一步看一步。” 晚上,曹山林把全家召集起来,开家庭会议。参加的人有:倪丽珍、倪丽华、倪丽芳,还有林海。 曹山林拿出一张纸,上面画了几个圈圈框框。这是他画的“五年规划草图”。 “你们看,”他指着图说,“咱们现在的产业,分三块:娱乐业、农业、公益事业。娱乐业包括电影院、游戏厅、歌舞厅;农业包括农场、养殖场;公益事业包括护林队、救助站。” 大家凑过来看。 “第一块,娱乐业。”曹山林继续说,“江城市有五家电影院,林海市有三家,咱们县有两家。五年内,我想把电影院开到十家。游戏厅也要扩大,从现在的十几家,发展到二十家。歌舞厅保持现状,不再扩大。” “十家电影院?”倪丽华倒吸一口气,“姐夫,那得投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曹山林说,“咱们现在有积累,银行也愿意贷款。关键是管理。所以第二块,农业,要稳定发展。农场现在有两个,五年内再建三个。养猪、养鸡、种菜,都要扩大规模。” “三个新农场?”倪丽华说,“地呢?人呢?” “地可以在青山屯周边找。”曹山林说,“人可以从屯里招。年轻人愿意回来的,优先录用。” 倪丽华点点头。 “第三块,公益事业。”曹山林说,“护林队要扩大,救助站要升级。我打算成立一个‘青山环保基金会’,专门用于保护山林、救助动物。每年从公司利润里拿出百分之五,投进去。” “百分之五?”倪丽珍说,“那可不是小数目。” “不小也得投。”曹山林说,“咱们是靠山林起家的,现在有钱了,得回报山林。这是良心。” 倪丽珍不说话了。 林海举手:“爸,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规划了这么多,谁来管?” 曹山林笑了:“问得好。谁来管?当然是你们。” 他看着大家,一个个点名:“丽华,你管娱乐业。你有经验,有本事,交给你我放心。” 倪丽华点点头。 “丽珍,你管农业。农场、养殖场,都归你管。” 倪丽珍愣了:“我?我哪会管农场?” “不会就学。”曹山林说,“你开服装店不也学出来了?慢慢学,肯定行。” 倪丽珍不说话了。 “丽芳,”曹山林看向倪丽芳,“你管基金会。护林队、救助站,都归你管。” 倪丽芳愣住了:“姐夫,我……我不行……” “怎么不行?”曹山林说,“你心细,有耐心,适合管这些。不会的可以学,慢慢来。” 倪丽芳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海,”曹山林看着儿子,“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学企业管理,回来帮我。” 林海挺起胸:“爸,我一定考上!” 曹山林笑了。 会议开完,大家各自散去。倪丽芳留到最后,欲言又止。 “丽芳,有事?”曹山林问。 “姐夫,”倪丽芳小声说,“我真的行吗?” 曹山林看着她。这个二姨子,从小胆小,没主见,什么事都听别人的。但她心细,有耐心,做事认真。这些品质,正是管基金会需要的。 “丽芳,你听我说。”曹山林说,“你比你姐细心,比你妹耐心。你管基金会,最合适。不会的,可以学。不懂的,可以问。慢慢来,肯定能行。” 倪丽芳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姐夫,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干。”曹山林说,“我相信你。” 倪丽芳点点头,走了。 接下来几天,曹山林忙着找人、找地、找钱。五年规划不是说着玩的,得一步一步落实。 第一件事,是建新电影院。他在江城市又看中了两块地,一处在东边,一处在西边。东边是大学区,学生多;西边是工业区,工人多。都是好地方。 他跟地主谈,跟银行谈,跟政府谈。谈了半个月,终于把地拿下了。 第二件事,是建新农场。他在青山屯周边转了好几天,最后选中了三块地:一块在山脚下,适合种菜;一块在河边,适合养猪;一块在坡地上,适合养鸡。 他跟村里谈,跟乡里谈,跟县里谈。谈了一个月,终于把地租下来了。 第三件事,是成立基金会。他找了几个律师,起草了章程,注册了“青山环保基金会”。他自己当理事长,倪丽芳当秘书长,又请了几个专家当理事。 基金会成立那天,搞了个仪式。县里的领导来了,省里的专家来了,屯里的乡亲也来了。曹山林讲话,说:“这个基金会,是为了保护咱们的山林,救助受伤的动物。希望大家都支持。” 台下掌声雷动。 五年规划的第一年,开了个好头。 这一年年底,曹山林又进了一次山。不是打猎,是去巡山。 他带着小林子,走了三天。一路上,他教小林子认脚印、辨风向、看地形。小林子学得很认真,不时提问。 “曹叔,这片林子,以后谁管?” “你管。”曹山林说。 “我?”小林子愣了。 “对,你。”曹山林说,“我老了,跑不动了。以后,你们年轻人上。” 小林子沉默了。 第三天傍晚,他们站在老秃顶子山顶,看着脚下的山林。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整片山林。 “小林子,你看。”曹山林指着远处,“那片林子,是你爷爷年轻时打猎的地方。这片林子,是我打猎的地方。将来,这片林子,就是你打猎的地方。” 小林子眼圈红了。 “记住,”曹山林说,“打猎不是为了杀生,是为了生存。现在咱们不靠打猎吃饭了,就要保护它们。让它们活着,让子孙后代也能看到它们。” 小林子点点头。 下山路上,小林子突然问:“曹叔,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打了那么多猎物。” 曹山林想了想,说:“不后悔。那时候需要,不打活不了。但现在不需要了,就不打了。人得跟着时代走,不能一条道走到黑。” 小林子点点头。 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了。倪丽珍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又进山了?不是说最后一次吗?” “最后一次打猎。”曹山林说,“这次是去巡山,不算打猎。” 倪丽珍笑了:“行,你有理。” 晚上,曹山林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五年规划图。图上,一个个圈圈框框,代表着他未来的路。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家人,有兄弟,有团队。 还有这片山林。 这片养他、教他、成全他的山林。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只要山在,水在,人就在。 这就够了。 第278章 青山不改 绿水长流 这一年的深秋,曹山林一个人站在老秃顶子山顶。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棵扎根在山石上的老松树。 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进山了。 上一次独自站在这里,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刚刚跟着老耿叔学会打猎,第一次独自进山,第一次站在山顶看这片山林。那时候他想的是:这片山林,是我的了。 现在他想的却是:这片山林,不属于任何人。 它属于它自己。 属于那些在林中奔跑的狍子、野猪、狐狸、兔子。 属于那些在天上飞翔的金雕、苍鹰、乌鸦、喜鹊。 属于那些在土里钻洞的獐子、貂熊、松鼠、田鼠。 属于那些在溪水里游动的鱼、虾、蟹、蛙。 他只是过客。 一个在这片山林里生活了半辈子的过客。 风停了,山林安静下来。曹山林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装上烟,点上火。烟雾在眼前飘散,融入山林的空气里。 他想起老耿叔。老耿叔教他打猎的第一天,就带他上了这个山顶。老耿叔指着脚下的山林说:“山林,你看,这片林子,大不大?” “大。”他说。 “大就对了。”老耿叔说,“但记住,再大的林子,也养不起贪心的人。你贪,它就没了。” 他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他想起第一次独自打到的猎物。那是一只野兔,不大,但足够他吃两天。他扛着兔子下山,一路走一路笑,笑得合不拢嘴。回到家,老耿叔看了兔子,点点头:“行,能养活自己了。” 他想起第一次遇到危险。那是一头野猪,很大,獠牙很长。他追了它三天,最后在一个山沟里堵住了它。但野猪比他想象的凶猛,他差点被它顶死。最后他爬上树,躲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才敢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救人。那是在林场,几个工人被熊围困。他带着几个人进山,用计把熊引开,救出了工人。工人们感谢他,他说没什么,应该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倪丽珍。那是在屯里的大会上,她穿着花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脸红红的,不敢看他。他一眼就相中了她。 他想起第一次抱林海。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肉团子,在他怀里哇哇大哭。他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哄。倪丽珍笑他,说当爹的人了,连孩子都不会抱。 他想起第一次离开屯子。那是去县城开店,心里没底,不知道能不能干成。屯长老王送他,说:“山林,你是咱们屯的骄傲。干不成,就回来,屯里永远是你的家。” 他干成了。但屯里永远是他的家。 他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爬过的山,打过的猎,救过的人,帮过的人,得罪过的人,结交过的人。一张张脸,在眼前闪过。 老耿叔,走了。 四爷,走了。 还有几个老伙计,也走了。 他们都在另一个世界了。 但他还在。 山林还在。 烟抽完了,他把烟袋收起来。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山下看。 山脚下,是他的农场。大棚在阳光下闪着光,猪圈鸡舍排列整齐,工人们正在忙碌。那是他的心血,也是屯里人的希望。 再远处,是县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他的电影院、游戏厅、歌舞厅,都在那里。那是他的事业,也是几百个员工的饭碗。 更远处,是江城市,是省城。那是他未来的目标,也是他五年规划里的下一站。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山林的空气。这种味道,他闻了几十年,永远不会腻。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虎啸。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只老虎。那只他见过几次、但从未伤害过的老虎。它还在,还在这片山林里,自由自在地活着。 “好。”他轻声说,“好好活着。” 虎啸声远去,山林又安静下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林,然后转身,下山。 山路上,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他走得很慢,很稳。 走到半山腰,迎面碰上小林子。小林子气喘吁吁的,看见他,松了口气。 “曹叔!可找到您了!丽华姨让我来找您,说省里来人了,要见您!” 曹山林点点头:“知道了。走吧。” 两人一起下山。小林子边走边问:“曹叔,您怎么一个人进山了?多危险啊。” “有什么危险的?”曹山林说,“这山里的每一块石头我都认识,每一棵树我都熟悉。它们不会害我。” 小林子不说话了。 走了几步,曹山林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照在山顶上,给整个山头镀上了一层金色。 “小林子,你看。” 小林子回头,也看见了那金色的山顶。 “真好看。”他说。 “是啊。”曹山林说,“记住这个画面。等你老了,再来看,还是这样。” “山不会变吗?” “山不会变。”曹山林说,“变的只是人。山永远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小林子若有所思。 继续下山。走到山脚,天已经黑了。县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星星落在地上。 曹山林上了车,小林子开车。车子驶在回县城的路上,两边是黑黝黝的山影。 “曹叔,”小林子突然问,“您以后还进山吗?” “进。”曹山林说,“但不打猎了。去看看山,看看树,看看动物。” “那我陪您。” “好。” 车子驶进县城,停在自家门口。倪丽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又进山了?不是说最后一次吗?” “最后一次打猎。”曹山林说,“这次是去看山,不算打猎。” 倪丽珍笑了:“行,你有理。” 进屋,饭菜已经摆好了。倪丽华、倪丽芳、林海都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笑。 曹山林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他要的。 一个家。 一个温暖的家。 一个幸福的家。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新房子上,洒在这一家人身上。 曹山林知道,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因为他有家人。 有朋友。 有事业。 有希望。 还有这片山林。 这片养他、教他、成全他的山林。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只要山在,水在,人就在。 就够了。 第279章 初雪赶山 猎队重组 这场雪来得突然。 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星星月亮挂在天上,清冷清冷的。倪丽珍还跟曹山林念叨,说今年冬天来得晚,该下雪了。曹山林躺在热炕头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下就下呗,不下雪咋赶山”。结果第二天一早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了。 “好雪!”曹山林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那股子凉意顺着鼻腔一直钻到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他回头冲屋里喊,“丽珍,给找找我的皮袄,今儿个得进山看看。” 倪丽珍正在灶间忙活,听见喊声探出头来:“这一大早的,饭还没吃呢,急啥?” “你不懂。”曹山林搓了搓手,“头场雪最要紧,雪地上的脚印都是新鲜的,顺着脚印能摸着野兽的窝。耽误一天,雪被风刮硬了,脚印就不好认了。” 倪丽珍嘴上嘟囔,手下可没停,赶紧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把锅里的苞米碴子粥搅了搅,又从酸菜缸里捞了棵酸菜,切吧切吧扔进锅里炖上。这才进屋打开柜子,把曹山林那件狍皮袄翻出来。 “穿上试试,今年新絮的,暖和着呢。” 曹山林接过皮袄,抖了抖,一股皮毛特有的膻味扑面而来。他把皮袄披在身上,抻了抻袖子,正合适。倪丽珍的手艺,没得说。 “行,走了。”曹山林系上腰带,从墙上取下那杆老洋炮(猎枪),又拿了把猎刀别在腰后。 “饭都不吃了?”倪丽珍急了。 “路上吃。”曹山林从锅里捞了个二米饭团子,揣进怀里,推门就往外走。 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天瓦蓝瓦蓝的,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曹山林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往屯子东头走去。 铁柱家住在屯子最边上,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苞米秸子。曹山林还没走到门口,铁柱家的大黄狗就蹿了出来,冲着他汪汪直叫。 “叫啥叫,不认识了?”曹山林瞪了狗一眼。那狗似乎认出了他,摇着尾巴凑过来,在他腿上蹭了蹭。 铁柱听见狗叫,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曹山林,眼睛一亮:“曹哥!正想去找你呢。这雪下得好,该进山了吧?” “进屋说。”曹山林摆摆手,进了铁柱家的屋。 屋里热乎,灶膛里烧着柴火,铁柱媳妇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子,见曹山林进来,赶紧起身:“曹哥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 “不坐了,说几句话就走。”曹山林站在地上,“铁柱,去把栓子、二嘎子他们都叫上,吃了饭在屯口老槐树下碰头。今年头场雪,得好好赶一趟。” “行!”铁柱痛快地应着,三两下套上棉袄,跟着曹山林出了门。 曹山林又往屯西头走,去找小林子。 小林子是去年才跟着他学赶山的年轻人,二十出头,人机灵,就是经验少。他爹老林头当年也是赶山的好手,可惜死得早,小林子跟着娘过,日子紧巴。曹山林看他可怜,又看他有心学,就带着他进山,手把手教。 小林子家住的是他爹留下的老房子,土墙都裂了缝,用泥巴糊着。曹山林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林子正蹲在灶间烧火,锅里煮着土豆子。 “曹叔!”小林子看见曹山林,赶紧站起来,“您咋来了?” “头场雪,不进山等啥?”曹山林打量着他,“有皮袄没?” 小林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我爹留下的那件,就是破了点,我娘给补了补,还能穿。” 曹山林点点头:“穿上,吃了饭到屯口老槐树底下等着。带上你爹那杆枪,擦干净了。” 小林子眼睛亮了:“曹叔,带我?” “不带你我跑这趟干啥?”曹山林笑骂了一句,“赶紧吃饭,别磨蹭。” 从西头回来,曹山林又拐去了孙大下巴家。 孙大下巴本名叫孙贵,因为下巴长得大,外号就叫开了。他是去年冬天才跟着曹山林进山的,以前在县城混日子,把家底都混光了,实在没办法,求着曹山林收留。曹山林看他可怜,又念着当年一起赶山的老交情,就拉了他一把。 孙大下巴住的是租的房子,就一间屋,屋里乱七八糟,酒瓶子扔了一地。曹山林进去的时候,他还躺在炕上呼呼大睡。 “起来!”曹山林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孙大下巴一激灵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见是曹山林,赶紧陪着笑脸:“曹哥,曹哥,我这就起,这就起。” “头场雪,进山了。”曹山林懒得跟他多说,“收拾收拾,带上你那杆枪,到屯口老槐树底下等着。” “好嘞好嘞!”孙大下巴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套棉袄。 曹山林看他那样,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把饭摆桌上了。苞米碴子粥,酸菜炖粉条,咸菜疙瘩,还有两个煮鸡蛋。 “丽华呢?”曹山林坐下来,端起碗就喝。 “还没起呢,昨晚纳鞋底子纳到半夜。”倪丽珍说着,冲里屋喊,“丽华,你姐夫要进山了,不送送?” 里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倪丽华披着棉袄出来,头发还乱着,睡眼惺忪的:“姐夫,进山咋不叫我?” “叫你干啥?外头冷,你在家待着。”曹山林头也不抬。 “我不!”倪丽华一下子精神了,“我要去!你答应过我的,下雪就带我进山!” 倪丽珍在旁边笑:“她可惦记这事好几天了,从昨儿个就开始念叨,说下雪了下雪了,能进山了。” 曹山林抬头看了看倪丽华,这丫头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期待。他想了想,点点头:“行,去也行。赶紧吃饭,换上你那身厚实的,多穿点。” 倪丽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三两下套上棉袄,坐到桌边抓起个煮鸡蛋就往嘴里塞。 倪丽珍给她盛了碗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过饭,曹山林把装备归拢了一下:两杆猎枪,一杆他自己的老洋炮,一杆备用的;几把猎刀,有大有小,有薄有厚;还有绳索、套子、铁夹子、火药、铁砂,林林总总一大包。 倪丽华也收拾好了,穿着她那件羊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上戴着棉手闷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 “姐,你看我像不像赶山的?”她转了个圈。 倪丽珍笑着给她正了正帽子:“像,像个小老虎。” 曹山林把装备背在身上,推开门:“走了。” 倪丽珍送到门口,嘱咐道:“小心点,早点回来。” “知道了。”曹山林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屯口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一堆人。铁柱、栓子、二嘎子、小林子,还有孙大下巴,都到了。几个人站成一堆,抽着旱烟,说着话,见曹山林来了,都迎上来。 “曹哥,今年咱们咋个赶法?”铁柱问。 曹山林看看几个人,心里数了数:铁柱、栓子、二嘎子,都是老手,有经验;小林子年轻,力气足,就是缺历练;孙大下巴……凑个数吧,总比没有强。再加上倪丽华,七个人。 “黑瞎子沟。”曹山林说,“前些日子我听林场的人讲,那边发现了一群野猪,不小,有二十多头。头场雪,它们肯定在窝里猫着,咱们去堵窝。” “野猪?”二嘎子眼睛一亮,“那可是大家伙!” “大家伙也得打。”曹山林说,“老孙家地里的苞米让它们祸害完了,再不打,明年种啥?” 几个人纷纷点头。 “走吧。”曹山林一挥手,带头往山里走去。 雪后的山林,美得没法说。松树上挂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偶尔有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然后又“嗖”地爬上另一棵树。 倪丽华跟在曹山林身后,眼睛不够使了,东瞅瞅西看看,时不时还蹲下来看那些脚印。 “姐夫,这是啥脚印?”她指着一串细细的小脚印问。 “兔子。”曹山林扫了一眼,“山兔,昨晚留下的。” “那这个呢?”又指着另一串。 “狐狸。”曹山林说,“看见没,脚印成一条线,走得稳,不慌不忙的,说明它在找吃的。” 倪丽华听得入神,不住地点头。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翻过两道山梁,黑瞎子沟到了。 黑瞎子沟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谷底是一条小溪,已经结了冰。沟里长满了桦树和柞树,树丛密密麻麻的,是个藏野兽的好地方。 曹山林停下脚步,示意大家隐蔽。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雪地上的脚印。 “有。”他指了指地上,“新鲜的,昨晚留下的。一群,七八头,有公有母,还有小的。” “往哪个方向去了?”铁柱凑过来问。 曹山林顺着脚印看了看:“往沟里头去了。应该在里头猫着呢。” “咋整?”栓子问。 曹山林想了想,开始分派任务:“铁柱、栓子,你们俩从左边山坡绕过去,堵住沟那头。二嘎子、孙大下巴,你们从右边上去,看着点,别让野猪往山坡上跑。小林子跟我,还有丽华,从正面进去,把它们赶出来。” “明白!”几个人应着,分头行动。 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和小林子,顺着脚印慢慢往沟里走。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还有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 “到了。”曹山林压低声音,“就在前头那片柞木丛子里头。” 他们悄悄摸过去,趴在雪地里,透过树丛往里看。 果然是一群野猪!七八头,有公有母,还有几头半大的小猪。最大的那头公猪趴在中间,嘴里嚼着什么,发出哼哼的声音。母猪和猪崽子们挤在一起取暖,时不时拱拱雪,找东西吃。 “姐夫,咋打?”倪丽华小声问。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有了主意:“丽华,你在这儿等着,一会儿野猪被赶出来,你就朝它们开枪。小林子,咱俩从两边绕过去,把它们惊起来。” “好。”倪丽华点点头,把枪架在树枝上,瞄准了野猪群的方向。 曹山林带着小林子,猫着腰,悄悄往两边移动。绕到合适的位置,曹山林掏出一挂鞭炮,这是提前准备好的,专门用来惊野兽用的。 “点火!”他冲小林子喊了一声,自己先点燃了手里的鞭炮,扔向野猪群。 “噼里啪啦!”鞭炮在野猪群中炸响,野猪们惊得四散奔逃。那头大公猪反应最快,嚎叫一声,朝沟里头冲去。母猪带着小猪也跟着跑,一时之间乱成一团。 “砰砰砰!”倪丽华开枪了,一枪打中了一头母猪的后腿,母猪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挣扎。小林子也从另一边开枪,打中了一头半大的小猪。 曹山林没开枪,他盯着那头大公猪。那是头大家伙,少说有三百斤,浑身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两颗獠牙白森森的,又长又尖。它跑得飞快,眼看着就要冲进沟里头去了。 “不能让它跑了!”曹山林拔腿就追。 倪丽华看见姐夫追过去了,心里一急,也跟着跑。 那头公猪跑得再快,也没人快。曹山林抄近道,从山坡上直接滑下去,正好拦在公猪前头。公猪看见有人挡住去路,更怒了,低下头,獠牙朝前,直直地朝曹山林冲过来。 “姐夫小心!”倪丽华吓得尖叫。 曹山林不慌不忙,侧身一闪,躲过公猪的冲撞,同时手里的扎枪狠狠刺向公猪的脖颈。这一枪刺得又准又狠,正扎在公猪脖子上的要害处。 公猪惨叫一声,转身又想冲,但力气已经使不上了。曹山林拔出扎枪,又是一枪,这次刺中了公猪的眼睛。公猪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 倪丽华跑到跟前,看着倒在地上的大公猪,腿都软了:“姐夫……你……你没事吧?” “没事。”曹山林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这畜生,还挺凶。” 那边厢,铁柱他们也赶过来了,看着倒在地上的公猪,都傻了眼。 “曹哥,你也太猛了!”铁柱竖起大拇指,“这公猪,少说三百斤!” “扛回去够吃半个月了!”栓子笑着说。 曹山林摆摆手:“别高兴太早,还有小的呢。赶紧收拾收拾,天快黑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打死的野猪归拢到一起。数了数,一共三头:那头大公猪,一头母猪,还有一头半大的。够丰收了。 “小林子,你头一回打野猪,表现不错。”曹山林拍拍小林子的肩膀,“回去给你记头功。” 小林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曹叔教得好。” “孙大下巴呢?”曹山林四下看看,“刚才还在这儿,咋不见了?” 正说着,孙大下巴从山坡上滚下来,浑身是雪,手里还抱着个小猪崽子,边跑边喊:“曹哥!曹哥!我抓了个活的!” 众人一看,都笑了。原来孙大下巴追一头小猪崽子,追得满山跑,最后真让他抓住了。 曹山林接过小猪崽子看了看,是头小母猪,也就三四十斤,还在哼哼唧唧地挣扎。 “行,带回去养着。”曹山林说,“养大了能配种。” 孙大下巴听了,乐得合不拢嘴。 收拾完猎物,天已经擦黑了。几个人把野猪捆在木杠子上,抬着往回走。一路走,一路说笑,气氛热烈得很。 回到屯口,天已经黑了。屯里人听见动静,都出来看。看见三头大野猪,个个啧啧称奇。 “曹山林,你这是把野猪窝端了!” “这三头野猪,得吃一冬天!” 倪丽珍也等在门口,看见曹山林回来,赶紧迎上去:“回来了?没伤着吧?” “没事。”曹山林笑着说,“有丽华跟着,能有事?” 倪丽华在旁边接口:“姐夫今天可猛了,那头大公猪冲过来,他一枪就扎死了!” 倪丽珍瞪了曹山林一眼:“你呀,以后小心点。” 进了屋,倪丽珍已经把饭菜做好了。热乎乎的酸菜炖白肉,香喷喷的二米饭,还有一碟子咸菜。曹山林洗了手脸,坐到炕上,端起碗就吃。 倪丽华也饿了,吃得狼吞虎咽。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倪丽珍笑着说。 吃完饭,曹山林靠在炕头上,抽着旱烟,心里美滋滋的。头场雪,开门红,打到了三头野猪。这趟进山,值了。 倪丽华凑过来,说:“姐夫,下次进山还带我呗?” 曹山林看看她,这丫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余韵,眼睛亮晶晶的。 “行。”他点点头,“带。” 倪丽华高兴得跳起来,搂着姐姐的脖子:“姐,姐夫答应了!” 倪丽珍笑着拍拍她:“行了行了,疯丫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看着窗外,心想:今年冬天,肯定是个好冬天。 第280章 雪夜追踪 孤猪复仇 打野猪回来的第三天夜里,曹山林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 先是狗叫。黑豹和灰狼像疯了一样在院子里狂吠,嗓子都叫劈了。接着是远处传来的轰隆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拱什么东西,还有木头折断的咔嚓声。 曹山林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膀子就往外冲。倪丽珍在身后喊“穿上衣裳”,他哪里顾得上,一把抓起门后的扎枪,推开屋门就蹿了出去。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跟白天似的。黑豹和灰狼正冲着院墙外狂叫,浑身的毛都炸着,尾巴夹得紧紧的——这是害怕的表现。 曹山林心里一沉,几步冲到院墙边,扒着墙头往外看。 不远处的老孙家,苞米楼子塌了半边。借着月光,他看见几个黑乎乎的影子在苞米楼子旁边晃动,正拱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苞米棒子。 野猪! 曹山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一下子明白过来——是那头公猪的同伴,来报仇了! 老辈人常说,野猪这东西记仇。你要是打死了它们群里的猪,它们闻着味儿就能找上门来,祸害你家的庄稼,糟蹋你家的牲口,不把你祸害够决不罢休。以前只是听说,没想到真让他碰上了。 “山林!山林咋了?”倪丽珍披着棉袄跑出来,手里还拎着他的棉裤。 “老孙家的苞米楼子让野猪拱了。”曹山林接过棉裤三两下套上,“我得去看看。” “我也去!”倪丽华也从屋里冲出来,她没脱衣裳,和衣睡的,这会儿已经套上了皮袄。 “你俩都在家待着!”曹山林瞪了她们一眼。 “我不!”倪丽华已经跑过来,从墙上摘下那杆备用猎枪,“姐夫,我跟你去!” 曹山林看看她,这丫头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顾不上跟她争,冲倪丽珍说了句“关好门,别出来”,带着倪丽华就往外跑。 黑豹和灰狼也要跟着,曹山林没拦。有狗在,能壮胆。 老孙家离曹山林家不远,隔着两条街。跑到跟前,眼前的景象让曹山林倒吸一口凉气。 苞米楼子彻底塌了。那是用木头搭起来的两层小楼,专门用来储存苞米棒子的,结实得很。现在柱子断了好几根,整个楼子歪歪斜斜地倒在一边,苞米棒子滚得到处都是。 几头野猪还在那儿拱,看见有人来了,抬起头,嘴里嚼着苞米,发出哼哼的声音,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 “畜生!”曹山林举枪就要打。 那几头野猪像是知道他要开枪似的,不等他瞄准,转身就跑。四蹄蹬开,在雪地上蹿得飞快,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曹山林没追。天黑,雪地,追不上。 老孙头从屋里跑出来,只穿着件单衣,冻得直哆嗦。看见苞米楼子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我的苞米啊!一年的收成啊!让这些挨千刀的畜生糟蹋了!” 曹山林把他扶起来:“老孙叔,别哭了,先进屋,冻坏了咋整。” 老孙头的儿子小孙也跑出来,把老爹扶进屋。曹山林跟着进去,屋里冷锅冷灶的,连点热乎气都没有。 “咋回事?”曹山林问。 小孙红着眼圈说:“曹哥,我也不知道。睡得好好的,突然听见轰隆一声,出来一看,苞米楼子就塌了。那群野猪,少说有五六头,个顶个的大。” 曹山林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拍拍小孙的肩膀:“别急,明儿个我帮你们把苞米归拢归拢,能捡回多少算多少。那几头野猪,我早晚收拾了。” 回到家,倪丽珍还等在门口。看见曹山林和倪丽华平安回来,松了口气。 “咋样?” “苞米楼子塌了。”曹山林说,“野猪来报仇了。” 倪丽珍吓了一跳:“那咋整?” “明儿个我带人去追。”曹山林脱下棉袄,坐到炕沿上,“这群畜生不收拾了,屯里安生不了。” 倪丽华在旁边说:“姐夫,我也去。” 曹山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曹山林就起来了。他先去老孙家看了看,帮着把散落的苞米归拢到一起。清点下来,损失了少说三四百斤,好在楼子里剩的还有多半,能熬过这个冬天。 “老孙叔,你放心,那群野猪,我肯定给你收拾了。”曹山林临走时说。 老孙头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山林,全靠你了。” 回到家,铁柱他们已经等在那儿了。消息传得快,一早上都知道老孙家让野猪祸害了。 “曹哥,咋整?”铁柱问。 曹山林把猎枪擦得锃亮,一边装火药一边说:“追。顺着脚印追,找到它们的窝,端了。” “那群野猪少说五六头,硬拼怕不行。”栓子说。 “不硬拼。”曹山林说,“带狗。让黑豹和灰狼去缠住它们,咱们在后头开枪。” “行!”几个人齐声应着。 装备收拾停当,曹山林带着倪丽华、铁柱、栓子、二嘎子,还有小林子,一共六个人,牵着黑豹和灰狼,往山里去了。 老孙家苞米楼子周围的脚印密密麻麻的,根本不用找。曹山林顺着最清楚的那串脚印,一路追进山里。 雪后的山林,一片寂静。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黑豹和灰狼在前面带路,鼻子贴着雪,一路嗅一路走,尾巴摇得欢实。 追了约莫一个时辰,脚印拐进了月亮沟。月亮沟是黑瞎子沟的一条支沟,沟深林密,阴坡多,是野猪喜欢待的地方。 曹山林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四周。沟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鸟叫声都没有。 “小心点。”他压低声音,“野猪可能在附近。” 话音刚落,黑豹突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灰狼也跟着叫起来,浑身的毛都炸着。 “有情况!”曹山林握紧了手里的枪。 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树枝折断的声音。紧接着,一头大野猪冲了出来! 正是那天打死的那头公猪的同伴,个头差不多大,浑身的鬃毛竖着,两颗獠牙白森森的,眼睛里冒着凶光。它看见人,不但不怕,反而低下头,直直地朝他们冲过来! “散开!”曹山林大喊一声,同时举枪瞄准。 那头野猪跑得飞快,眼看着就要冲到跟前。黑豹和灰狼冲上去,一左一右缠住了它。黑豹咬住它的后腿,灰狼扑向它的脖子。野猪吃痛,嚎叫着甩动身体,把两条狗甩得东倒西歪,但它们就是不松口。 “开枪!”曹山林喊。 “砰!砰!砰!”几杆枪同时响了。野猪身上中了三四枪,但皮糙肉厚,一时倒不下去。它更怒了,甩开两条狗,朝曹山林冲过来。 曹山林没躲,他站在那里,沉着地瞄准。等野猪冲到跟前,他扣动扳机—— “砰!” 这一枪正中野猪的眼睛。野猪惨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几个人围上来,看着地上的野猪,都松了口气。 “好险。”铁柱抹了把汗,“这畜生真凶。” 曹山林蹲下查看野猪的尸体。正是那头大公猪的同伴,看蹄子,应该是一起活动的。他站起来,顺着野猪冲出来的方向看去,林子深处,还有动静。 “还有。”他说。 果然,不一会儿,又有两头野猪冲出来。这次是小一些的,可能是母猪或者半大的。它们不像那头公猪那么凶,看见人就想跑。 “追!”曹山林一声令下,几个人分头追去。 黑豹和灰狼跑得最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追上了一头母猪。母猪被咬住后腿,跑不动了,回头想顶狗。铁柱赶上来,一枪结果了它。 另一头跑得快,钻进了林子深处。栓子追了一程,没追上。 “算了。”曹山林说,“跑就跑了吧,够本了。” 清点战果:两头大猪,一头母猪,三头。加上前几天打的那三头,一共六头,那群野猪差不多被端了。 “那头最大的公猪呢?”倪丽华问。 曹山林摇摇头:“没见着。可能没在群里。” “那它还会不会来报复?” “说不准。”曹山林说,“野猪这东西记仇,要真惦记上了,还得来。” 往回走的路上,黑豹走路有点瘸。曹山林这才注意到,它后腿被野猪獠牙划了一道口子,血糊糊的。 “黑豹受伤了。”他蹲下查看伤口。伤口不算深,但挺长,得好好处理。 倪丽华心疼得不得了,赶紧从怀里掏出块布,要给黑豹包扎。黑豹舔舔她的手,又摇摇尾巴,像在说“没事”。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倪丽珍早就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去。 “咋样?” “打了三头。”曹山林说,“黑豹受伤了,得给它上药。” 倪丽珍赶紧进屋,找出家里的金疮药和布条。曹山林把黑豹抱到炕上,仔细给它清洗伤口,上药,包扎。黑豹疼得直哆嗦,但一声都没叫,只是用舌头舔曹山林的手。 “好狗。”曹山林摸着它的头,“好好养着,养好了再跟我进山。” 倪丽华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 晚上吃饭,倪丽珍特意煮了一锅狍子肉汤,给黑豹也盛了一碗。黑豹趴在炕上,喝着汤,摇着尾巴,眼睛一直看着曹山林。 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心里琢磨着那头最大的公猪。它要是再来报复,咋整? “山林,想啥呢?”倪丽珍问。 “想那头最大的公猪。”曹山林说,“它没在群里,不知道跑哪去了。” “那你咋打算?” “明儿个再进山。”曹山林说,“顺着脚印找,非得找到它不可。” 倪丽华在旁边说:“姐夫,我也去。” 曹山林看看她,这丫头今天也累得不轻,脸上还带着土,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行。”他点点头,“带你去。”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靠在炕头上,摸着黑豹的头,心里想:不管那头公猪躲在哪,一定要找到它。不为别的,就为了老孙家那几百斤苞米,为了黑豹这一道口子。 山里的规矩,就是这么简单。 你惹了我,我就得还回去。 第281章 狍子围猎 雪地伪装 黑豹的伤养了七八天,结痂了,又能跟着进山了。那头最大的公猪始终没找到,脚印出了月亮沟就往深山老林里去了,追了两天,脚印被新雪盖住,彻底没了踪迹。曹山林心里惦记着,但也知道,这事儿急不得。野猪记仇,它要是真想报复,早晚还会出来。 这天早上起来,雪停了,天晴得瓦蓝瓦蓝的。曹山林推开屋门,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回头对屋里喊:“丽珍,今儿个我要带人进山,打狍子。” 倪丽珍正在灶间忙活,听见喊声探出头来:“咋突然想起打狍子了?” “雪下得厚了,狍子该下山了。”曹山林说,“这几天山里没啥吃的,它们得到山脚下来找食儿。这时候不打,等雪化了就不好找了。” 倪丽珍点点头,擦了擦手,进屋翻出一件白茬皮袄:“穿上这个,雪地里显眼。” 曹山林接过皮袄看了看,这是去年倪丽珍用几张狍子皮给他缝的,外头是白茬,穿在身上在雪地里一趴,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 “行,就穿它。”他把皮袄套在身上,抻了抻袖子,正合适。 倪丽华从里屋跑出来,已经穿戴整齐了,也穿着一件白茬皮袄,是她自己的,小一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 “姐夫,我也穿好了!” 曹山林打量她一眼,点点头:“嗯,像个赶山的样儿了。” 倪丽华乐得眼睛都弯了。 吃过早饭,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出门,先去铁柱家。铁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们来了,放下斧头迎上来。 “曹哥,今儿个咋安排?” “打狍子。”曹山林说,“叫上栓子、二嘎子,还有小林子,老地方集合。” “行!”铁柱应了一声,转身进屋穿衣裳。 曹山林又拐去孙大下巴家。孙大下巴这些天老实多了,也不睡懒觉了,正在屋里熬粥。看见曹山林进来,赶紧站起来。 “曹哥,今儿个进山?” “打狍子。”曹山林说,“收拾收拾,老地方集合。” “好嘞!”孙大下巴三两口把粥喝完,套上棉袄就往外走。 屯口老槐树下,人已经到齐了。铁柱、栓子、二嘎子、小林子,加上孙大下巴和倪丽华,加上曹山林自己,一共七个人。每个人都穿着白茬皮袄,站在雪地里,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谁是谁。 “今儿个的目标是狍子。”曹山林开门见山,“卧牛岗那边,前几天有人看见过狍子群,有十几头。咱们去那边,用赶仗的法子。” “赶仗?”小林子头一回听说这个。 曹山林解释道:“就是分成两拨,一拨人在正面赶,把狍子往一个方向撵;另一拨人埋伏在前头,等狍子过来的时候开枪。这叫赶仗,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比追着打省劲儿。” 小林子听得直点头。 “铁柱,你带栓子、二嘎子,还有孙大下巴,从左边绕过去,负责赶。”曹山林开始分派任务,“我带丽华和小林子,去前头埋伏。记住,赶的时候不要太急,让狍子顺着你们想让它跑的方向走就行。太急了,它们就跑散了。” “明白!”几个人齐声应着。 分头行动。 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和小林子,绕了一大圈,往卧牛岗的北面走。卧牛岗是一座小山包,南坡缓,北坡陡,山顶上是一片杂木林子,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草甸子。狍子要是从南坡被赶下来,肯定得往北坡跑,因为北坡林子密,好藏身。 曹山林选的位置在北坡半山腰的一片灌木丛后头。这里视野好,能看见整个北坡,又有灌木丛挡着,趴在这儿不容易被发现。 “就在这儿。”曹山林说,“趴下,把皮袄裹紧了,别露颜色。” 倪丽华和小林子依言趴下,把白茬皮袄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雪还在下,细细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就把他们盖住了,跟周围的雪地融成一体。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南边传来动静。 先是几声吆喝,然后是树枝被拨动的哗啦声。接着,一群灰黄色的影子从南坡上冲下来,正是狍子!大大小小有十几头,跑得飞快,四蹄蹬开,在雪地上蹿起一串串雪雾。 “来了。”曹山林压低声音,“都别动,等它们跑近了再开枪。” 狍子越跑越近,越跑越近。领头的是一头大公狍子,头上的角又粗又长,跑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一群母狍子和半大的小狍子,挤挤挨挨地往北坡冲。 “瞄准那头大公的。”曹山林说,“小林子,你打左边那头母的。丽华,你打右边那头半大的。” 倪丽华和小林子屏住呼吸,把枪架在雪地上,瞄准各自的目标。 狍子跑到距离他们只有五六十米的时候,曹山林喊了一声:“打!” “砰!砰!砰!”三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头大公狍子应声倒地,翻滚了几下,不动了。小林子打的那头母狍子也倒了,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已经断了。倪丽华打的那头半大的,被子弹擦伤了后背,没倒,跑得更快了,直直地朝她这边冲过来。 “丽华,小心!”曹山林喊了一声。 倪丽华没慌,她沉着地重新装弹,瞄准,等那头半大的跑到跟前,又是一枪。 “砰!” 这一枪正中狍子的脖子。狍子一头栽倒在雪地上,离倪丽华只有十几米远。 “好样的!”曹山林忍不住夸了一句。 倪丽华抹了把脸上的雪,咧嘴笑了。 那边厢,铁柱他们也赶过来了。看见倒在地上的三头狍子,都竖起大拇指。 “曹哥,你们这枪法,绝了!”栓子说。 “不是我,是丽华。”曹山林指着倪丽华,“她打了两头。” 几个人看向倪丽华,眼神里都带着佩服。倪丽华反倒不好意思了,低着头不说话。 孙大下巴凑过来,看着地上的狍子,咽了口唾沫:“这狍子肉,炖着吃可香了。” “香也得等回去再说。”曹山林说,“赶紧收拾,趁天还没黑,把狍子抬回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狍子捆在木杠子上,抬着往回走。一路走,一路说笑,气氛热烈得很。 走了没多远,小林子突然喊了一声:“曹叔,你看那边!” 曹山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头狍子站在那儿,正朝他们这边看。正是那头被打伤后背跑掉的那头,它没跑远,一直跟着他们。 “它咋不跑?”小林子纳闷。 曹山林看了会儿,明白了:“它在找同伴。” 果然,那头狍子站了一会儿,慢慢朝这边走来。走到离他们二三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朝地上那几头死狍子发出“呦呦”的叫声,像是在呼唤它们起来。 倪丽华看得眼圈都红了:“姐夫,它……” 曹山林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他看着那头狍子,心里也挺不是滋味。但他知道,这就是赶山人的命。你杀它,是因为你需要它。但你不能滥杀,不能赶尽杀绝。 “走吧。”他转过身,“让它待着吧。” 几个人默默地抬着狍子走了。那头狍子还在那儿站着,一直看着他们走远。 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了。倪丽珍等在门口,看见他们抬着三头狍子回来,乐得合不拢嘴。 “这么多!够吃一冬了!” “不是一冬。”曹山林说,“得给老孙家送点,他们苞米让野猪祸害了,日子紧巴。” 倪丽珍点点头:“行,我一会儿就送去。”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大锅狍子肉,放了粉条和酸菜,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得热火朝天。 倪丽华吃得慢,有点心不在焉。 “咋了?”倪丽珍问。 倪丽华放下筷子,说:“姐,我今天看见那头被打伤的狍子回来找同伴了。” 倪丽珍愣了一下,没说话。 曹山林在旁边说:“畜生也有感情。它不知道咱们是杀它同伴的人,就知道同伴在那儿,想叫它们起来。” 倪丽华低着头,小声说:“姐夫,我以后不想打狍子了。” 曹山林看着她,这丫头眼眶都红了。他叹了口气,说:“丽华,赶山的人,心里得有杆秤。你要记住,咱们杀生,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取乐。能少杀就少杀,能不杀就不杀。今儿个那三头狍子,够咱们吃一阵子了。下回再看见狍子,能不打就不打,让它们活着。” 倪丽华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倪丽珍给她擦了擦眼泪:“傻丫头,吃饭吧,肉都凉了。”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靠在炕头上,抽着旱烟,想着今天的事儿。那头狍子站在山坡上的样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悠。 他想,也许丽华是对的。有些东西,比吃肉更重要。 第282章 冰上猎狐 险落冰窟 狍子的事过去没几天,曹山林又琢磨着进山了。这回的目标不是野猪也不是狍子,是狐狸。 “狐狸皮今年行情好。”曹山林一边擦枪一边对倪丽珍说,“一张上好的火狐狸皮,能卖二十多块。要是能打到几只,过年的钱就有着落了。” 倪丽珍正在纳鞋底子,听见这话抬起头:“狐狸那东西多精啊,能好打?” “精是精,但也有办法。”曹山林说,“狐狸爱在冰面上走,一走到冰上,脚印就清清楚楚的。咱们顺着脚印找,找到它的窝,就好办了。” “那冰面多危险啊,万一掉下去咋整?” 曹山林笑了:“我从小在江边长大,冰面结实不结实,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放心。” 倪丽珍还是不放心,但她也知道,拦不住曹山林。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就带着倪丽华、铁柱、栓子,还有小林子,一共五个人,往江边去了。 这回要去的是松花江的一条支流,叫月亮泡子。这地方是个河套,水流缓,冬天冻得结实,但有些地方因为水下有泉眼,冰面薄,稍不注意就容易掉下去。 出发前,曹山林特意嘱咐:“都给我记着,走路的时候看冰面颜色。发白的冰,那是冻实了的,能走;发青发黑的冰,那是薄的,不能走。听见冰面有‘咔嚓’声,赶紧趴下,分散开,别扎堆。” 几个人都点头,但心里到底有没有当回事,曹山林也拿不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月亮泡子。江面冻得硬邦邦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江心有一片芦苇,枯黄的秆子在风里摇晃,看着挺萧瑟的。 “狐狸最爱在这片芦苇荡里活动。”曹山林指着那片芦苇说,“它们白天在窝里睡觉,晚上出来觅食,在冰面上来回走。咱们找找脚印,肯定能找到。” 几个人分散开,在冰面上细细地找。 找了没多会儿,倪丽华突然喊起来:“姐夫!这边有脚印!” 曹山林赶紧过去。果然,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细细的,成一条直线,走得稳稳当当的。曹山林蹲下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是狐狸,而且个头不小。” “顺着脚印找?”铁柱问。 “找。”曹山林站起身,“你们几个在后头跟着,我走前头。”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脚印穿过芦苇荡,拐了个弯,朝江心方向去了。 走了没多远,曹山林突然停下来。他蹲下,用手里的木棍敲了敲冰面,发出“咚咚”的声音,听着挺结实。但他总觉得不对劲,冰面颜色有点发暗。 “小心点,这段冰可能不厚。”他说。 几个人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又走了几十米,前面出现了一片冰面,颜色明显比周围的暗,黑青黑青的,看着就瘆人。 曹山林停下来,用木棍使劲敲了敲,“咚”的声音变成了“噗噗”的闷响。 “别走了。”他回头说,“这片冰薄,绕过去。” 几个人刚要绕道,倪丽华却盯着前面喊:“姐夫,你看,脚印过去了!” 曹山林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果然,那串狐狸脚印直接穿过了那片薄冰区,往对面去了。 “狐狸轻,它走过去没事,咱们人走上去就悬了。”曹山林说,“绕过去。” 几个人开始绕道。倪丽华走在最后头,眼睛一直盯着那片薄冰上的脚印,心里痒痒的。 “丽华,快跟上!”曹山林在前面喊。 “来了!”倪丽华应了一声,脚下加快了几步。 但就是这几步,出了事。 她一脚踩下去,脚下的冰面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声,紧接着,冰面裂开了! “啊——”倪丽华只来得及叫了一声,整个人就掉进了冰窟窿里。 冰冷刺骨的江水一下子涌上来,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脖子。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但冰面太滑,根本抓不住。棉袄被水浸透,重得像铅块一样,拽着她往下沉。 “丽华!”曹山林回头看见这一幕,头皮都炸了。 他扔下手里的东西,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跑到离冰窟窿还有几米的地方,他趴下来,把身子贴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往前爬。 “姐夫!姐夫!”倪丽华在水里扑腾着,声音都变了调。 “别动!别动!”曹山林大喊,“越动沉得越快!把头仰着,别往下看!” 倪丽华听了他的话,不再扑腾,尽量把头仰在水面上。但江水太冷了,冷得像刀子在割她的肉,她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曹山林爬到冰窟窿边上,伸手去够她,够不着。他四下看了看,看见铁柱他们正往这边跑,赶紧喊:“绳子!拿绳子!” 铁柱把背上的绳子解下来,扔给曹山林。曹山林把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给铁柱:“拽紧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了冰窟窿里! “曹哥!”铁柱他们吓傻了,拼命拽住绳子。 曹山林跳进水里,那股冷劲儿让他差点背过气去。但他顾不上这些,一把抓住倪丽华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边拽。 “姐夫……”倪丽华嘴唇已经发紫了,说话都不利索。 “别说话,抱住我!”曹山林把她搂在怀里,冲岸上喊,“拽!快拽!” 铁柱他们拼命拽绳子,曹山林抱着倪丽华,被一点一点拖向冰窟窿的边缘。但冰面太滑,他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去。 “再拽!用力!”他喊。 栓子和小林子也跑过来帮忙,三个人一起拽,总算把曹山林和倪丽华拖上了冰面。 刚上来,曹山林就抱起倪丽华往岸边跑,边跑边喊:“快,生火!快!” 铁柱他们手忙脚乱地捡了些干柴,在岸边的背风处生起一堆火。曹山林把倪丽华放在火边,三下两下剥掉她身上湿透的棉袄,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她裹上。 倪丽华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嘴唇乌青,整个人缩成一团。 “姐夫……冷……好冷……”她哆嗦着说。 曹山林把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倪丽华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重又快。 “别怕,没事了。”曹山林说,声音发着抖,“烤烤火就好了。” 倪丽华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使劲往他怀里钻。她太冷了,冷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铁柱他们把火烧得旺旺的,又把自己带的干衣服拿出来给倪丽华裹上。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倪丽华总算缓过来了,能说话了。 “姐夫,对不起,我……”她红着眼圈说。 曹山林看着她,想骂她几句,又骂不出口。这丫头差点就没命了,还说什么对不起。 “以后还冒冒失失的不?”他问。 倪丽华摇摇头:“不了,再也不了。” 曹山林叹了口气,站起身,看了看江面。那片薄冰区还在那儿,黑洞洞的冰窟窿像一张大嘴,张着。 狐狸的脚印已经看不见了,被水冲没了。 “狐狸不追了。”他说,“回家。” 几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倪丽华腿软,走不动,曹山林就背着她走。 倪丽华趴在姐夫背上,闻着他身上的烟火味和汗味,心里说不出的踏实。她想,要是没有姐夫,今天她就交代在那儿了。 “姐夫,谢谢你。”她小声说。 曹山林没回头,闷声说:“谢啥,应该的。”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曹山林背着倪丽华回来,两个人都浑身湿透,吓了一跳。 “咋了?咋了?”她跑过来,声音都变了。 曹山林把倪丽华放到炕上,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倪丽珍听完,眼圈红了,指着倪丽华骂:“你个死丫头!让你小心小心,你就是不听!差点没命了知不知道!” 倪丽华低着头,一声不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曹山林在旁边劝:“行了行了,没事就好。快去熬点姜汤,再煮一锅热乎的,让她发发汗。” 倪丽珍这才不骂了,赶紧去灶间忙活。 晚上,倪丽华躺在炕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喝着姜汤,吃着热面条,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过来了。倪丽珍坐在旁边,看着她,眼圈还红着。 “姐,我真没事了。”倪丽华说。 倪丽珍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曹山林坐在外屋炕上,抽着旱烟,想着今天的事。那冰窟窿的样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要是他再晚一会儿,要是他没带绳子,要是冰面再塌一块…… 他不敢往下想了。 倪丽珍从里屋出来,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山林,以后别让丽华进山了。”她小声说。 曹山林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自己愿意。” “她愿意也不行。”倪丽珍说,“万一出了事,我这辈子咋活?” 曹山林抽了口烟,没说话。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一家人围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曹山林说:“让她自己定吧。她要是还想进山,我就带着,多看着点。她要是不想进了,就在家帮你干干活。” 倪丽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里屋,倪丽华躺在炕上,听着外屋的说话声,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知道,姐姐是为她好。姐夫也是为她好。 但她就是想进山。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去。 哪怕再掉进冰窟窿,也想去。 窗外,月光如水。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283章 水耗子窝 掏洞取皮 倪丽华掉冰窟窿的事儿过去七八天了,她身子骨结实,喝了几天姜汤,发了汗,就又活蹦乱跳的了。曹山林原本想着她这回该消停了,没想到这丫头好了伤疤忘了疼,又缠着他要进山。 “姐夫,这回咱打啥?”倪丽华眼睛亮晶晶地问。 曹山林正在院子里修理猎套,头也不抬地说:“你老实待着,哪儿也别去。” “我不!”倪丽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我好了,一点事儿没有!你看——”她撸起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结实着呢!” 曹山林看了一眼,没说话。 倪丽华急了:“姐夫,你要是不带我,我就自己进山!” 曹山林这才抬起头,看着她:“你自个儿进山?你认识路吗?认得脚印吗?知道哪儿有野兽吗?” 倪丽华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曹山林叹了口气:“行了,别闹了。这回带你去。” 倪丽华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曹山林说,“不过这回可不是打狐狸,是掏水耗子窝。” “水耗子?”倪丽华愣了,“那玩意儿有啥好打的?” 曹山林解释道:“水耗子皮值钱。一张上好的麝鼠皮,能卖好几块。这玩意儿在水边打洞,一窝能有十几只。要是找到一个大窝,够咱们忙活一天的。” 倪丽华听得直点头,又问:“咋掏啊?” “得下水。”曹山林说,“水耗子的洞在水边,一半在水下一半在水上。得潜下去,找到洞口,用网堵住,然后从上面挖开。” 倪丽华想起前几天掉冰窟窿的经历,脸色变了变。但她还是咬着牙说:“我去!” 曹山林看她那样,心里好笑,嘴上却说:“这回你不用下水,在岸上帮忙就行。” 倪丽华松了口气,使劲点头。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带着倪丽华、铁柱、二嘎子,还有孙大下巴,一共五个人,往河套地区去了。这回要去的是一条小河沟,离屯子二十多里地,两边长满了柳树毛子和芦苇,是麝鼠喜欢待的地方。 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地方。河沟不宽,五六米的样子,水面上结着薄薄一层冰,有些地方冰化了,露出黑幽幽的水。岸边的柳树毛子里,到处是麝鼠活动留下的痕迹:脚印、粪便,还有它们拖拽芦苇的通道。 “就在这儿。”曹山林蹲下仔细看了看,“脚印新鲜,是昨晚留下的。附近肯定有窝。” 几个人分散开,沿着河沟找。找了没多会儿,二嘎子喊起来:“曹哥,这儿有个洞!” 曹山林赶紧过去。果然,岸边的柳树根底下,有一个碗口粗的洞,洞口一半在水下一半在水上,周围磨得溜光水滑的,一看就是经常进出的地方。 “就是它了。”曹山林说,“这是个大家伙,少说住着十几只。” “咋整?”铁柱问。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开始分派任务:“铁柱,你下去,看看洞有多深,里头有几个出口。” 铁柱二话不说,脱了棉袄棉裤,只穿着一条单裤,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河水冷得刺骨,铁柱下去没一会儿就冒出头来,脸冻得煞白,嘴唇发青,哆哆嗦嗦地说:“曹哥,洞……洞挺深,往里头拐了个弯,有……有两个出口。” 曹山林点点头:“上来吧,赶紧穿衣裳。” 铁柱爬上岸,二嘎子赶紧把棉袄给他披上。他浑身发抖,牙关打颤,蹲在火堆边上烤了半天才缓过来。 曹山林开始布置:“这个洞有两个出口,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二嘎子,你带孙大下巴,守住岸上那个口,用网堵住,别让水耗子从那儿跑出来。铁柱,你歇会儿,一会儿跟我下水,从水里那个口进去。” “下水?”铁柱愣了,“曹哥,你也要下?” 曹山林点点头:“不下不行。这个洞太深,一个人搞不定。” 倪丽华在旁边急了:“姐夫,你……” 曹山林摆摆手打断她:“没事,我心里有数。” 铁柱歇了会儿,缓过来了。曹山林脱了棉袄棉裤,跟铁柱一起,深吸一口气,扎进了水里。 河水那个冷啊,冷得像刀子割肉。曹山林憋着气,顺着洞口往里摸。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手摸。摸了一会儿,洞突然变宽了,手能摸到毛茸茸的东西——是麝鼠! 麝鼠被惊动了,吱吱叫着,在水里乱窜。曹山林一只手抓住一只,另一只手往网兜里塞。铁柱也在旁边摸,两人配合着,一眨眼就抓了好几只。 憋不住气了,两人冒出头来,大口大口喘气。曹山林把手里的网兜递给岸上的倪丽华:“接着!” 倪丽华接过网兜一看,里头有三只麝鼠,浑身湿漉漉的,吱吱叫着,又蹬又咬。 “还有!”曹山林说完,又扎进水里。 就这样,上上下下折腾了七八回,抓了十几只麝鼠。最后,洞里没动静了,估计是抓干净了。 曹山林和铁柱爬上岸,浑身冻得发紫,嘴唇乌青,话都说不利索了。倪丽华赶紧把棉袄给他们披上,又生了一堆火,让他们烤着。 “姐……姐夫,你……你没事吧?”倪丽华蹲在曹山林身边,声音都在抖。 曹山林哆嗦着说:“没……没事,烤烤……就好了。” 烤了半个多时辰,两个人才缓过来。曹山林看着那一网兜麝鼠,数了数,整整十五只! “好家伙!”他忍不住笑了,“这一趟,值了!” 孙大下巴凑过来,看着那些麝鼠,咽了口唾沫:“曹哥,这皮能卖多少钱?” 曹山林算了算:“一张好的能卖三四块,这十五张,少说四五十块。” 孙大下巴眼睛都亮了:“四五十块!够过个肥年了!” 曹山林点点头,站起身:“走,回家。” 往回走的路上,倪丽华一直跟在曹山林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看啥?”曹山林问。 倪丽华摇摇头,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姐夫为了抓几只水耗子,冒着那么冷的水下去,差点冻坏了。他图的啥?不就是想让大伙儿过个好年吗?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倪丽珍等在门口,看见曹山林脸色发白,浑身哆嗦,吓了一跳。 “咋了?咋了?” 曹山林摆摆手:“没事,下河抓水耗子,冻着了。” 倪丽珍赶紧把他扶进屋,一边给他脱衣裳一边骂:“你疯了?这么冷的天下水,不要命了?” 曹山林嘿嘿笑:“没事,我心里有数。” 倪丽珍瞪了他一眼,转身去灶间熬姜汤。 晚上,曹山林躺在炕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喝着热姜汤,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倪丽华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给他剥核桃吃。 曹山林看着她,突然说:“丽华,今天你在岸上,表现不错。” 倪丽华愣了愣,脸红了。 “下回还带你去。”曹山林说。 倪丽华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点头。 倪丽珍在旁边听见了,叹了口气,没说话。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靠在炕头上,摸着黑豹的头,心里想:这日子,虽然苦点累点,但踏实。有一帮兄弟,有媳妇,有小姨子,有热炕头,有肉吃。 够了。 第284章 县城卖皮 遇上老相识 攒了一个冬天的皮货,曹山林盘算着该去县城卖了。 十五张麝鼠皮,三张火狐狸皮,两张猞猁皮,还有几张野兔皮、灰鼠皮,满满当当地塞了两个大麻袋。倪丽珍帮他归拢的时候,一边归拢一边念叨:“这回能卖不少钱吧?” 曹山林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皮子,检查有没有发霉的、虫蛀的。这些都是他一个冬天的心血,每一张都是冒着风险从深山里带回来的,容不得半点马虎。 “狐狸皮行情好,一张能卖二十往上。”他说,“麝鼠皮差点,但胜在多。这些加起来,少说二百块。” 倪丽珍听了,眼睛亮了:“二百块!能买头牛了!” 曹山林笑了:“买啥牛,先给你买块好布料,做身新衣裳。” 倪丽珍脸红了,嘴上却说:“我穿啥不行,别乱花钱。” 倪丽华在旁边插嘴:“姐,你就让姐夫买吧,他心疼你。” 倪丽珍瞪了她一眼:“你个丫头片子,懂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曹山林就套上马车,带着倪丽华往县城去了。铁柱本来要跟着,曹山林没让,说这回就是卖皮子,用不着那么多人。 马车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走,倪丽华裹着皮袄坐在车帮上,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她好久没去县城了,心里挺兴奋,一路上东瞅瞅西看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姐夫,县城现在变样了吗?” “变了。”曹山林说,“街上又开了几家新铺子,还有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吃食的。” “那咱办完事能逛逛不?” 曹山林看她一眼:“想逛?” 倪丽华使劲点头。 “行,办完事带你逛逛。” 倪丽华乐得眼睛都弯了。 走了两个多时辰,县城到了。还是那条主街,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人来人往,挺热闹。曹山林赶着马车,直奔西街的皮毛收购站。 收购站是个大院子,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土畜产品收购站”。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山货:皮子、药材、蘑菇、榛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 曹山林把马车停好,扛着麻袋进了院子。 收购站的老李头正在那儿喝茶,看见曹山林进来,赶紧站起来:“哎哟,曹老弟,你可来了!这一冬天没见,我还寻思你把我忘了呢。” 曹山林笑了:“李哥,哪能忘了你。这不,攒了点货,给你送来了。” 老李头接过麻袋,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好家伙!这么多!这狐狸皮,成色真好!这猞猁皮,更稀罕!曹老弟,你这一个冬天没少忙活啊!” 曹山林摆摆手:“还行吧,混口饭吃。” 老李头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估价。最后算下来,二百三十七块五毛。 “曹老弟,这个价行不?”老李头问。 曹山林点点头:“行,李哥你看着给。” 老李头数了钱,递给他。曹山林接过钱,揣进怀里,拍了拍,心里踏实了。 正要走,旁边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曹山林?” 曹山林回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得皮包骨,穿着件破棉袄,棉袄上还打着补丁,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一副落魄相。 曹山林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孙大下巴?你咋在这儿?” 那人正是孙大下巴——孙贵。 孙大下巴眼圈红了,走过来,一把抓住曹山林的手:“曹哥,我可算找着你了!” 曹山林愣了:“找我干啥?” 孙大下巴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曹山林看他那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把孙大下巴拉到一边,问:“咋了?出啥事了?” 孙大下巴抹了把眼泪,说起了自己的事。 原来,孙大下巴前几年在县城混日子,开了个小饭馆,本来干得还行。后来交了几个不三不四的朋友,染上了赌钱的毛病,把饭馆输了,媳妇也跟人跑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租了间破房子住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过得紧巴。 “曹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孙大下巴低着头,“我想跟你进山赶山,行不?” 曹山林看着他,心里挺不是滋味。当年孙大下巴跟他一起赶过山,虽说不是多厉害的猎人,但也是个实在人。后来听说他去县城发财了,没想到混成了这副模样。 “你现在能干啥?”曹山林问。 “干啥都行!”孙大下巴抬起头,“扛东西,跑腿,做饭,我都行!曹哥,你就收下我吧,我保证好好干!” 曹山林沉默了一会儿,说:“赶山可不是闹着玩的,得吃苦,得冒险,有时候还得拼命。你能受得了?” 孙大下巴咬着牙说:“能!再苦也比现在强!” 曹山林正要说话,院子里突然进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光头,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戴着根金链子,一副混混样。后头跟着几个小年轻,流里流气的。 光头一进来,就冲老李头喊:“老李头,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吧?” 老李头脸色变了,赔着笑脸说:“三哥,这个月生意不好,再宽限几天行不?” 光头呸了一口:“宽限?老子宽限你,谁宽限老子?赶紧的,五十块,少一分都不行!” 老李头苦着脸,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才三十多块。光头一把抢过去,数了数,脸一沉:“就这点?打发要饭的呢?” 老李头都快哭了:“三哥,真就这么多了……” 光头抬手就要打,曹山林上前一步,拦住他:“这位兄弟,有话好好说。” 光头一愣,上下打量着曹山林:“你谁啊?管闲事?” 曹山林笑了笑:“不是管闲事,就是觉得,做生意不容易,何必呢。” 光头哼了一声:“不容易?老子还不容易呢!你少管闲事,滚一边去!” 曹山林没动,还是那副笑脸:“兄弟,给个面子,今天这事儿就算了,咋样?” 光头瞪着他:“给你面子?你算老几?” 曹山林从怀里掏出刚卖皮子的钱,数了五十块,递给光头:“这是五十块,算我替老李头交的保护费。行不?” 光头愣了,看看钱,又看看曹山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曹山林把钱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人活一世,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何必把人往绝路上逼呢?” 光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曹山林,脸色变了变,最后哼了一声:“行,今儿个给你个面子。”转身带着人走了。 老李头拉着曹山林的手,感激得不行:“曹老弟,谢谢,谢谢!这钱我回头还你!” 曹山林摆摆手:“不用还。那几个钱,就当交个朋友。” 孙大下巴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睛里满是敬佩。他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曹哥,你收下我吧!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曹山林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起来:“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孙大下巴不起来,跪在地上说:“曹哥,你要是不收我,我就跪着不起来!” 曹山林看看他,叹了口气:“行了行了,起来吧,我收你。” 孙大下巴这才起来,抹着眼泪笑了。 倪丽华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时候凑过来,小声说:“姐夫,你真要带他进山?” 曹山林点点头:“他当年也是赶山的,有底子。现在落难了,拉一把应该的。” 倪丽华没再说话。 从收购站出来,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在街上逛了逛。倪丽华兴奋得很,一会儿看布,一会儿看鞋,一会儿又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头绳。 曹山林给她买了两根红头绳,又给倪丽珍买了块花布,还给林海买了几块糖。 “姐夫,你真好。”倪丽华抱着那些东西,美滋滋地说。 曹山林笑了:“傻丫头,这有啥好的。”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倪丽珍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卖了多少钱?” 曹山林把剩下的钱掏出来,递给她:“一百八十七块五。” 倪丽珍数了数,眼睛亮了:“这么多!” 曹山林又拿出那块花布:“给你买的,做身新衣裳。” 倪丽珍接过布,摸了摸,眼圈红了:“花这钱干啥……” 曹山林嘿嘿笑:“给你买就给你买,哪那么多话。” 倪丽华在旁边起哄:“姐,姐夫心疼你呢!” 倪丽珍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曹山林把孙大下巴的事儿说了。倪丽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既然你答应了,就让他来吧。可怜人,能帮就帮一把。” 曹山林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倪丽华在旁边说:“姐夫,孙大下巴看着挺老实的,应该能行。” 曹山林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靠在炕头上,摸着黑豹的头,心里想:这世道,谁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结个善缘,总比结个仇人强。 这是他在山里学到的道理。 山里的规矩,也是人间的规矩。 第285章 新收徒弟 初次进山 孙大下巴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一大早,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喂黑豹和灰狼,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喊:“曹哥!曹哥在家吗?” 曹山林抬头一看,孙大下巴站在门口,背着个破包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来了?”曹山林放下手里的盆,招呼他进来。 孙大下巴进了院子,东瞅瞅西看看,嘴里不住地夸:“曹哥,你这院子真气派!这房子,这院墙,比县城的都好!” 曹山林笑了:“别贫了,进屋暖和暖和。” 倪丽珍正在屋里忙活,看见孙大下巴进来,赶紧招呼:“坐,坐,炕上暖和。” 孙大下巴有点局促,在炕沿上坐了半个屁股,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倪丽华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这就是孙大哥?”她问。 孙大下巴赶紧站起来:“是,是我,叫孙贵,外号孙大下巴。你是丽华妹子吧?曹哥说起过你,说你能干,是个好猎手。” 倪丽华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没说话。 曹山林坐到炕上,问孙大下巴:“这回打算长待?还是待几天就走?” 孙大下巴赶紧说:“长待!曹哥,我真是走投无路了,就想跟着你进山赶山。你放心,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活都能干,你就收下我吧!” 曹山林点点头:“行,那就留下。不过有一条,进山赶山不是闹着玩的,得守规矩。” 孙大下巴连连点头:“守规矩,肯定守规矩!” “第一条,听指挥。”曹山林说,“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在哪儿待着,你就老老实实待着。不能逞能,不能自作主张。” “明白!” “第二条,不偷不抢。”曹山林说,“打到的猎物,按人头分,谁也别多拿。你要是敢偷藏私货,别怪我不客气。” “不敢,不敢!” “第三条,吃苦耐劳。”曹山林说,“赶山不是享福,有时候几天几夜不睡觉,有时候零下几十度在山里转。你要是受不了,趁早说,别到时候拖累大家。” 孙大下巴挺起胸脯:“曹哥你放心,我能受!” 曹山林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今儿个你先歇着,明儿个咱们进山。” 孙大下巴愣了:“明儿个就进山?” “咋,怕了?” “不怕不怕!”孙大下巴赶紧说,“我就是……就是有点激动。” 倪丽华在旁边“噗嗤”笑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曹山林就把人都叫起来了。这回进山的有铁柱、栓子、二嘎子、小林子,加上孙大下巴和倪丽华,一共七个人。目标是黑瞎子沟深处,看看有没有野猪的踪迹。 出发前,曹山林特意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看到孙大下巴那杆枪,他皱起了眉头。 “这枪多少年没用了?” 孙大下巴不好意思地说:“有……有几年了。” 曹山林接过枪,看了看,枪管都生锈了,枪栓也涩得拉不动。他把枪扔给孙大下巴:“这枪不能用,回头我给你找一杆。今儿个你空着手,跟着学。” 孙大下巴有点失落,但还是点点头:“行,听曹哥的。” 进山了。雪还很厚,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孙大下巴跟在队伍最后头,走得气喘吁吁的,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孙大哥,你行不行啊?”小林子回头问他。 “行!怎么不行!”孙大下巴咬着牙说。 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黑瞎子沟口。曹山林停下来,让大家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孙大下巴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他看了看周围,这山,这树,这雪,跟县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曹哥,你们天天这么走?”他问。 曹山林点点头:“差不多吧。有时候走一天,有时候走几天。” 孙大下巴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歇了会儿,继续往前走。进了沟,林子更密了,雪更深了。孙大下巴走得很吃力,时不时就摔一跤,弄得浑身是雪。 倪丽华看他那样,有点不忍心,走过去扶他:“孙大哥,你慢点,别急。” 孙大下巴感激地看她一眼:“谢谢丽华妹子。” 走了没多远,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动静。曹山林举起手,示意大家停下。 “有情况。”他压低声音,“都别动。” 几个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林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 “是野猪。”铁柱小声说,“不止一头。” 曹山林点点头,开始分派任务:“铁柱、栓子,你们从左边绕过去;二嘎子、小林子,你们从右边;我带丽华和孙大下巴从正面过去。记住,别开枪,先把它们围住。” 几个人分头行动。 孙大下巴跟在曹山林后头,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他多年没进山了,这会儿又是兴奋又是害怕。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了一片灌木丛。曹山林趴下,示意他们也趴下。透过灌木丛的缝隙,能看见前头有一小片空地,五六头野猪正在那儿拱地找吃的。 “姐夫,打不打?”倪丽华小声问。 曹山林摇摇头:“不急,等他们到位。” 孙大下巴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他从来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野猪,那大獠牙,那粗鬃毛,看着就吓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边的人都到位了。曹山林掏出枪,瞄准了那头最大的公猪。 “打!” 枪响了。那头公猪应声倒地,其他野猪惊得四散奔逃。铁柱他们也开了枪,又有两头母猪倒下。 孙大下巴趴在地上,看着眼前这场面,整个人都傻了。他看见曹山林从雪地里一跃而起,朝野猪冲去;看见倪丽华端着枪,沉着地瞄准;看见铁柱他们从两边冲出来,把逃跑的野猪堵住。 那头最大的公猪还没死,挣扎着想站起来。曹山林冲上去,一枪补在它脑袋上,它彻底不动了。 战斗结束了。清点战果,三头大猪,两头半大的,大丰收。 孙大下巴从地上爬起来,腿都在抖。他走到曹山林跟前,竖起大拇指:“曹哥,你太厉害了!” 曹山林笑了笑:“这才哪到哪。走,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野猪捆好,准备往回抬。孙大下巴也想帮忙,但刚扛起一根杠子,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 “哎哟!”他叫了一声,捂着脚直哼哼。 曹山林过去一看,孙大下巴的脚踝肿得老高,扭了。 “让你逞能。”曹山林说,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行了,你别动了,就在这儿待着。” 孙大下巴急了:“曹哥,我……” “你什么你。”曹山林打断他,“脚伤了就老实待着。铁柱,你们先把野猪抬回去,等会儿再来接他。” 铁柱他们点点头,抬着野猪走了。 孙大下巴坐在雪地里,看着他们走远,心里说不出的懊恼。第一次进山就掉链子,丢人丢大了。 曹山林坐在他旁边,掏出旱烟,点上,抽了一口,递给他:“来一口?” 孙大下巴接过烟袋,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曹山林笑了:“慢点,急啥。” 孙大下巴低着头,小声说:“曹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曹山林看着他,说:“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我当年第一次进山,比你还惨,让野猪追得爬树上待了一宿。” 孙大下巴抬起头,眼睛里有点光:“真的?” “真的。”曹山林说,“赶山这活儿,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你得慢慢来,别着急。” 孙大下巴点点头,把烟袋还给曹山林。 天快黑了,铁柱他们才回来。几个人做了副担架,把孙大下巴抬上,一路抬回了屯子。 倪丽珍看见孙大下巴被抬回来,吓了一跳:“这是咋了?” “扭了脚。”曹山林说,“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孙大下巴躺在床上,羞愧得不行。倪丽珍给他端来热水,又找了跌打药给他揉脚,他更不好意思了。 “嫂子,别忙活了,我没事。”他说。 倪丽珍说:“来了就是一家人,客气啥。” 孙大下巴眼圈红了。 晚上,曹山林坐在炕上,倪丽华凑过来问:“姐夫,孙大哥能行吗?” 曹山林想了想,说:“能行。他缺的不是本事,是信心。慢慢来。” 倪丽华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靠在炕头上,想着今天的事。孙大下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 慢慢来吧。 第286章 猞猁踪迹 雪岗对峙 孙大下巴的脚养了七八天,能下地走动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刚能下地就跑到曹山林家,问啥时候能再进山。 “急啥?”曹山林正在院子里给黑豹梳毛,“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几天?” “曹哥,我真没事了!”孙大下巴在原地蹦了两下,“你看,好利索了!” 曹山林看他那样,笑了:“行了行了,别蹦了。过两天有趟远山,要去大顶子山,你要是想去,就跟着。” 孙大下巴眼睛亮了:“去!肯定去!” 两天后,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这回的目标是大顶子山,离屯子有三十多里地,得走整整一天。曹山林带的人不多:铁柱、栓子、二嘎子、小林子,加上倪丽华和孙大下巴,还是七个人。 临走前,倪丽珍把曹山林拉到一边,小声说:“山林,那个孙大下巴,你多看着点,别让他再出啥事。” 曹山林点点头:“我知道。” 一路上,孙大下巴学乖了,不敢再逞能,老老实实跟在队伍后头,走几步歇几步。曹山林看他那样,心里好笑,嘴上没说。 走了大半天,太阳偏西的时候,大顶子山到了。 这是一座陡峭的山峰,山顶光秃秃的,全是石头,当地人叫它“秃顶子”。山腰以下是密密的林子,长满了桦树、柞树、椴树,树丛里藏着各种野兽。 曹山林带着人在山腰处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搭起简易的窝棚,准备在这儿过夜。 “今儿个不找了?”孙大下巴问。 “天快黑了,找啥找。”曹山林说,“明儿个一早再进山。” 晚上,几个人围着篝火烤火,吃着干粮,喝着热水。孙大下巴靠在窝棚边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感慨地说:“曹哥,这山里真好啊。” 曹山林笑了笑:“好啥好,冷得要死。” “不一样。”孙大下巴说,“在城里,天天操心那些烂事,憋屈。在这儿,啥都不用想,就想着怎么活着。”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天刚亮,曹山林就把人都叫起来了。吃了点东西,收拾收拾,往山里走。 走了没多远,铁柱突然蹲下,盯着地上的雪。 “曹哥,有脚印。” 曹山林走过去一看,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比狐狸的大,比狼的小,呈一条直线,走得稳稳当当。 “猞猁。”曹山林说,“而且是大的。” 几个人都兴奋起来。猞猁皮可是好东西,一张上好的猞猁皮,能卖好几十块。但这东西狡猾,凶猛,不好对付。 “追。”曹山林说。 顺着脚印,一路追上去。脚印弯弯曲曲的,一会儿穿过林子,一会儿爬上石头,一会儿又拐进沟里。猞猁显然很狡猾,故意绕来绕去,想甩掉追踪的人。 但曹山林有耐心,他一步一步地追,不急不躁。 追了一个多时辰,脚印突然消失了。 “咋回事?”小林子问。 曹山林蹲下仔细看,周围雪地上什么也没有,脚印就那么凭空没了。 “上树了。”曹山林说。 几个人抬头往上看,果然,旁边一棵大柞树上,趴着一只猞猁。 那家伙真大,比一般的猞猁大一圈,毛色灰黄,身上布满黑色的斑点,耳朵尖上竖着两撮黑毛,正趴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好家伙!”孙大下巴倒吸一口凉气。 猞猁看见他们,不但不跑,反而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姿态,仿佛在说: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姐夫,打不打?”倪丽华小声问。 曹山林摇摇头:“树上不好打。把它弄下来。” 几个人分散开,把树围住。铁柱拿着枪瞄准,栓子掏出绳子准备套,二嘎子和小林子拿着木棍守在两边。 曹山林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猞猁扔去。石头砸在树干上,“咚”的一声,猞猁动了动,但还是没下来。 又扔了一块,这回砸在它旁边的树枝上。猞猁终于不耐烦了,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雪地上。 但它没跑,而是弓起背,竖着毛,龇着牙,发出“嘶嘶”的声音,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小心!”曹山林喊,“它要扑人!” 话音刚落,猞猁真的扑过来了!它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直直地朝离它最近的倪丽华扑去。 倪丽华吓了一跳,但没慌,她侧身一躲,猞猁从她身边掠过,爪子差点抓到她。 “丽华!”曹山林冲过去。 猞猁扑了个空,落地后立刻转身,又要扑。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金箭来了! 金箭像一道金色的闪电,从天上俯冲下来,直奔猞猁。它的利爪狠狠抓向猞猁的眼睛,猞猁吃痛,发出一声惨叫,抬起前爪去挡。 趁这个机会,曹山林举起枪,瞄准猞猁的脑袋。 “砰!” 枪响了。猞猁应声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几个人围上来,看着地上的猞猁,都松了口气。 “好险。”铁柱抹了把汗,“要不是金箭,丽华今天就悬了。” 倪丽华脸色煞白,腿都在抖。她看着金箭,金箭正落在一根树枝上,抖着翅膀,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金箭,谢谢你。”她轻声说。 金箭叫了一声,像是回应。 曹山林蹲下,查看猞猁的尸体。皮毛完整,没怎么受伤,能卖个好价钱。 “今儿个,金箭是头功。”他说,“回去多给它喂几块肉。” 几个人笑起来。 往回走的路上,倪丽华一直跟在曹山林身边,不说话。 “咋了?”曹山林问。 倪丽华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姐夫,我刚才差点就……” 曹山林拍拍她的肩膀:“没事,这不是没事吗。赶山就是这样,随时都有危险。你以后会习惯的。” 倪丽华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窝棚,天已经黑了。几个人围着篝火,把猞猁剥了皮,肉烤着吃。猞猁肉有点柴,不怎么好吃,但饿了一天,啥都是香的。 孙大下巴啃着肉,感慨地说:“曹哥,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你们赶山的,真是在刀尖上舔血。” 曹山林笑了笑:“习惯了就好。” 倪丽华靠在窝棚边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想着今天的事。那只猞猁扑过来的样子,还在她脑子里转。要是没有金箭,要是姐夫没开枪…… 她不敢往下想了。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她知道,这就是赶山的生活。 有危险,有刺激,也有收获。 她喜欢这种生活。 夜里,风起来了。窝棚外,雪花又开始飘落。窝棚里,篝火噼啪作响,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睡得香甜。 曹山林靠着窝棚的柱子,半睡半醒。他摸了摸怀里的猞猁皮,心里踏实。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287章 屯里年猪 杀猪菜香 腊月二十这天,曹山林家院子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一大清早,铁柱、栓子、二嘎子他们就来了,一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事儿。铁柱扛着一口大铁锅,栓子拎着一捆劈柴,二嘎子背着一张杀猪用的案板。小林子跟在后面,抱着个装血的盆子,走路小心翼翼的,生怕洒了。 “曹哥,猪呢?”铁柱一进院子就喊。 曹山林从屋里出来,笑呵呵地说:“在后院圈里养着呢,三百多斤的大肥猪,养了一整年,就等着今儿个了。” “三百多斤!”孙大下巴眼睛都亮了,“那得杀出多少肉啊!” 倪丽珍和倪丽华早就忙活开了。灶膛里火生得旺旺的,两口大锅烧着水,屋里热气腾腾的。倪丽珍系着围裙,在案板上切酸菜,倪丽华在旁边剥蒜,姐妹俩有说有笑的。 “姐,今儿个来多少人啊?”倪丽华问。 “没数。”倪丽珍说,“反正屯里老少爷们儿都得来,少说也得二三十号人。” 倪丽华咋舌:“那得做多少菜啊?” 倪丽珍笑了:“杀猪菜嘛,就是图个热闹,不在乎多少。” 后院传来猪叫,那是铁柱他们在抓猪。曹山林走到后院,看见铁柱和二嘎子已经把猪按住了,栓子拿着绳子正要捆。 “慢点慢点。”曹山林说,“别把猪吓着,吓着了肉不好吃。” 铁柱笑道:“曹哥,猪都吓死了,还怕吓着?”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猪捆好,抬到前院案板上。曹山林接过杀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刀锋雪亮。 “曹哥,你亲自动手啊?”孙大下巴凑过来。 曹山林点点头:“自己养的猪,自己杀,心里有数。” 他走到猪跟前,拍拍猪的头,嘴里念叨着:“猪啊猪,你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今年吃了你,明年再养来。” 念叨完,手起刀落,一刀封喉。猪叫了几声,不动了。 小林子赶紧端过盆子接猪血,一边接一边用筷子搅,防止血凝固。 “这血得搅匀了,做血肠才好吃。”曹山林说。 接下来是褪毛、开膛、分肉,一气呵成。曹山林刀法利索,一块块肉从猪身上卸下来,肥的瘦的,分得清清楚楚。 铁柱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曹哥,你这刀法,杀猪可惜了,该去当外科医生。” 曹山林笑道:“外科医生哪有我杀猪痛快。” 正说着,屯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老孙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看见案板上的猪肉,眼睛都亮了:“好家伙,这猪真肥!” “孙叔,坐坐坐。”曹山林招呼他,“炕上暖和,您老先上炕。” 老孙头摆摆手:“不急不急,我先看看热闹。” 又来了几个妇女,帮着倪丽珍摘菜洗菜。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鸡撵着狗,闹得欢实。 院子里支起了两口大锅,一口炖肉,一口煮血肠。炖肉锅里放了酸菜、粉条、大块五花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出老远。煮血肠的锅里,一根根红彤彤的血肠浮在水面上,看着就馋人。 孙大下巴蹲在锅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咽着口水说:“曹哥,这血肠啥时候能吃?” 曹山林笑道:“急啥,得煮熟了,煮透了才好吃。” 快到晌午的时候,人差不多到齐了。院子里摆了两张长桌,炕上也摆了一桌,老老少少三四十号人,把曹山林家挤得满满当当。 倪丽珍端着菜上桌,头一道就是杀猪菜——大盆的酸菜炖白肉,上面漂着一层油花,热气腾腾的。接着是血肠蘸蒜泥,白肉蘸酱油,还有炒猪肝、溜猪肚、炖猪蹄,满满一桌子。 “来来来,都动筷子!”曹山林招呼大家,“别客气,今儿个管够!” 老孙头夹了块白肉,蘸了蘸酱油,塞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嗯!香!这肉真香!” 小林子夹了根血肠,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但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好吃,真好吃!” 铁柱举起酒杯:“曹哥,我敬你一杯!祝你年年有余,顿顿吃肉!” 曹山林端起杯,笑道:“大家都有份!来,干杯!” 一仰脖,酒干了。 气氛越来越热烈。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唠家常,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倪丽珍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端菜,一会儿添酒,脸上一直带着笑。 孙大下巴喝得有点多了,脸红脖子粗的,拉着曹山林的手说:“曹哥,我孙贵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要不是你收留我,我现在还在县城要饭呢!” 曹山林拍拍他的手:“别说这些,都是一家人。” 孙大下巴眼圈红了,使劲点头。 老孙头喝得也不少,话匣子打开了,开始讲他年轻时的事:“我年轻那会儿,也是赶山的。有一年冬天,在老秃顶子那边,遇到了一只老虎,那么大!”他张开双臂比划着,“我跟它对峙了半个时辰,最后它走了,我也走了。” “老虎不咬人?”小林子好奇地问。 老孙头摇摇头:“老虎一般不咬人,除非你惹它。它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怕不怕它。你要是不怕,它就走了。” 曹山林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孙叔说得对。山里的畜生,都有灵性。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你怕它,它就欺负你。” 老孙头竖起大拇指:“山林这话说得对!赶山的人,得懂这个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有人提议让曹山林讲讲他赶山的经历,大家纷纷附和。 曹山林推辞不过,想了想,说:“那我就讲一个。有一年冬天,我在黑瞎子沟遇到了一头野猪王,三百多斤,那獠牙有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我跟它对峙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用陷阱把它困住,才打死。” “一天一夜!”小林子倒吸一口凉气,“曹叔,你不害怕吗?” 曹山林笑了笑:“害怕。但害怕没用。你得想办法。赶山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得随时准备应对。” 大家都听入神了。 倪丽华在旁边小声说:“那次我也在。” 众人看向她,倪丽华脸红了,但还是继续说:“姐夫让我躲在树上,他自己下去跟野猪斗。我吓得腿都软了,但他在下头一点不慌,一枪一枪地打,最后把野猪打死了。” 曹山林笑道:“那次要不是丽华在树上给我壮胆,我也没那么大胆。” 倪丽华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大家笑起来,气氛更热闹了。 吃到下午两三点,才算散了。妇女们帮着收拾碗筷,男人们歪歪斜斜地往家走。老孙头临走时,拉着曹山林的手说:“山林,你是好样的。咱们屯有你,是福气。” 曹山林说:“孙叔,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屯里的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送走客人,曹山林回到屋里,倪丽珍正在收拾剩菜。看见他进来,说:“累了吧?上炕歇会儿。” 曹山林坐到炕上,靠着墙,长舒一口气。倪丽华端了杯热茶过来,递给他:“姐夫,喝茶。” 曹山林接过茶,喝了一口,暖暖的。 倪丽珍一边收拾一边说:“今儿个这年猪,可把咱们家半年的油水都吃进去了。” 曹山林笑道:“吃就吃呗,明年再养。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热闹?” 倪丽珍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起来。 倪丽华在旁边说:“姐,今儿个真热闹,我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倪丽珍说:“高兴就好。往后日子还长,高兴的时候多着呢。” 窗外,太阳偏西了。夕阳照在雪地上,金灿灿的。 曹山林靠在炕上,看着屋里忙活的姐妹俩,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他要的日子。 有酒喝,有肉吃,有一家人围着。 够了。 第288章 腊月套兔 教学相长 杀猪菜的热闹劲儿过去没几天,曹山林又琢磨着进山了。 这回的目标是雪兔。腊月里的兔子肉最香,皮毛也最厚实,正是套兔子的好时候。而且雪兔这东西满山都是,不愁找不到,正好拿来练手——特别是练孙大下巴和小林子这些新手。 “套兔子是个细致活儿。”曹山林一边收拾套子一边说,“不像打野猪那样硬碰硬,得靠脑子,靠眼力。” 倪丽华蹲在旁边,认真听着。她现在已经能自己下套子了,但曹山林讲的每一句话,她还是听得仔细。 孙大下巴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卷铁丝,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着:“这玩意儿能套住兔子?” 曹山林看他一眼:“你以为兔子多傻?你弄个明晃晃的铁丝在那儿,它早就绕道走了。” 他从孙大下巴手里拿过铁丝,三两下就弯成一个活套,套口有拳头大小,套尾系在一根木橛子上。 “看好了。”曹山林说,“套子要埋在兔子常走的路上,上面撒点雪伪装好,只露这么一点点——”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兔子跑过来的时候,脑袋钻进套子里,一挣,套子就勒紧了。” 孙大下巴看得眼睛都不眨,不住地点头。 曹山林把做好的套子扔给他:“试试。” 孙大下巴接过铁丝,笨手笨脚地弯了半天,弯出来的套子歪歪扭扭的,套口大的大、小的小,根本不像样。 曹山林看着,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套兔子还是套大象?” 孙大下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林子也在旁边做,他做得比孙大下巴好点,但也不够利索。曹山林就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弯铁丝,怎么留套口,怎么系木橛子。 倪丽华在旁边看着,插了一句:“姐夫,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套子不能有人的气味。” 曹山林点点头:“对。所以套子做好之后,要在雪地里埋一会儿,或者用雪搓一搓,把铁腥味去掉。” 孙大下巴恍然大悟:“难怪我以前下的套子老是套不住!” 曹山林笑道:“你以前下的套子?你以前下过?” 孙大下巴脸一红:“年轻时候下过几回,没套着,就不下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曹山林就带着人进山了。这回没走远,就在屯子北边的山坡上,那里的雪兔多。 雪很厚,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孙大下巴走得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在队伍后头。 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一片灌木丛边上。曹山林停下来,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说:“看,这就是兔子道。” 几个人围过来看。雪地上果然有一串脚印,细细的,成一条线,歪歪扭扭地往前延伸。 “兔子走路有个习惯,喜欢走老路。”曹山林说,“你找到一条兔子道,顺着脚印找,就能找到兔子经常活动的地方。”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几十米,停下来,指着前面的一丛灌木说:“这儿是兔子常来的地方。你们看,周围有好多脚印,有新有旧,说明它经常在这儿活动。” 孙大下巴蹲下,仔细看那些脚印,越看越觉得神奇。 曹山林选了个位置,把木橛子钉进雪里,埋好套子,又用雪把周围伪装了一下。最后,他在套子旁边的雪地上撒了几颗苞米粒。 “这是诱饵。”他说,“兔子看见吃的,就会过来。” 孙大下巴和小林子也各自选了个位置,开始下套。曹山林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 “小林子,你这个套口太大了,兔子钻进去套不紧。” “孙大下巴,你那个木橛子钉得太浅,兔子一挣就出来了。” 两个人按照曹山林的指点,一遍遍地改,一遍遍地调,好不容易把套子下好了。 “行了。”曹山林说,“明儿个再来收。现在回去,别在附近留下太多脚印。” 回到屯里,孙大下巴一路上都在念叨,不知道明儿个能不能套着。小林子也紧张,但他不像孙大下巴那样话多,只是默默地跟着走。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又带着人进山了。这回孙大下巴走得特别快,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套子跟前。 “急啥?”曹山林在后头喊,“套子又不会跑。” 孙大下巴放慢脚步,但眼睛一直往前瞅。 到了地方,他第一个冲到自己下的套子跟前,低头一看,套子还是那个套子,苞米粒还在,什么都没套着。 “没套着。”他失望地说。 小林子也看了自己的套子,同样什么都没套着。 曹山林没说话,带着他们走到自己下的套子跟前。那儿,一只灰白色的雪兔被套住了脖子,正在雪地上挣扎。 “套着了!”孙大下巴喊起来。 曹山林走过去,按住兔子,三两下就把它从套子里解下来。兔子还在蹬腿,但已经跑不掉了。 “你俩的套子呢?”他问。 孙大下巴和小林子对看一眼,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曹山林走到孙大下巴的套子跟前,蹲下看了看,说:“你这个套子下得太偏了,不是兔子常走的路。兔子不会特意绕过来吃苞米粒,它走哪儿吃哪儿。” 他又走到小林子的套子跟前,看了看,说:“你这个位置选得还行,但套口没对准兔子道。兔子走过来的时候,头是朝那个方向的——”他指了指,“你的套口朝这边,它根本就钻不进去。” 小林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曹山林把兔子扔给孙大下巴:“拿着,今儿个的午饭。” 孙大下巴接过兔子,笑得合不拢嘴。 “走,把你们的套子重新下一下。”曹山林说,“我看着。” 几个人重新选位置,重新下套子。这回孙大下巴和小林子都认真多了,按照曹山林教的,一步步仔细做。 下了三回,总算像点样子了。 “行了。”曹山林说,“明儿个再来收。” 第三天,孙大下巴的套子终于套着了。虽然只是只小兔子,但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拎着兔子满山跑。 “曹哥!曹哥!我套着了!”他喊着。 曹山林看着他,笑了:“好,不错。” 小林子也套着了,是只大兔子,比孙大下巴那只大一圈。他抿着嘴笑,但能看出心里挺高兴。 回去的路上,孙大下巴一路都在念叨,说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套着兔子,这感觉比在县城混日子强一万倍。小林子也不说话,只是笑。 倪丽华走在曹山林旁边,小声说:“姐夫,你这师傅当得真好。” 曹山林笑了:“啥好不好的,他们自己肯学。” 倪丽华摇摇头:“肯学的人多了,但不是谁都能教好。你不一样,你有耐心。” 曹山林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回到屯里,倪丽珍看见他们拎着兔子回来,也高兴:“这么多!够吃好几顿了!”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锅兔子肉,放了些粉条和蘑菇,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孙大下巴和小林子都在曹山林家吃的饭,吃得满头大汗。 孙大下巴抹着嘴,感慨地说:“曹哥,这日子,比在县城强一万倍。” 曹山林笑道:“那就好好干,往后日子更好。”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靠在炕头上,看着屋里热热闹闹的几个人,心里挺舒坦。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那是老话。 他就盼着这些年轻人早点学会,早点独当一面。到时候,他就能歇歇了。 不过现在,还得再带一带。 慢慢来,不急。 第289章 貂熊难寻,深山探秘 腊月里套了几回兔子,孙大下巴和小林子的手艺越来越像样了。曹山林看着高兴,心里琢磨着该带他们走一趟远山,见识见识真正的“大活儿”。 这天晚上,巴特尔来了。 巴特尔是鄂伦春人,住在林场那边的猎民点,跟曹山林是老交情。他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寒气,脸冻得通红,眉毛上还挂着霜。 “曹叔!”巴特尔跺了跺脚上的雪,“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曹山林正在炕上抽烟,看见巴特尔来了,赶紧招呼:“快上炕暖和暖和。丽珍,倒碗热茶!” 巴特尔上了炕,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撮棕褐色的毛发,还有几张照片。 “曹叔,你看这是啥?”他把毛发递过来。 曹山林接过来仔细看。毛发又粗又硬,比狐狸的粗,比熊的细,颜色发棕,带着股特殊的腥臊味。他又拿起照片看,照片上是一串雪地里的脚印,很大,掌垫宽,爪痕深,步幅很宽。 曹山林心里一动:“貂熊?” 巴特尔点点头:“对,貂熊。我们鄂伦春人管它叫‘山狗子’,也叫‘林海幽灵’。这东西太稀罕了,我打了二十年猎,就见过两回。” 倪丽华凑过来看照片,好奇地问:“貂熊是啥?” 巴特尔解释道:“貂熊,又叫狼獾,是鼬科里头最大的。比狐狸大,比狼小,又凶又狡猾。它跑的路线特别怪,东一头西一头,从来不按直线走,所以最不好追。我们老辈人说,能追上貂熊的猎人,才是真正的猎人。” 曹山林点点头。他听说过貂熊,但也没见过几回。这东西太少了,神出鬼没的,比老虎还难找。 “巴特尔,你这照片在哪儿拍的?”他问。 “大顶子山北边的乱石窖。”巴特尔说,“我前些天去那边下套子,发现了脚印和毛发。顺着找了两天,在乱石窖深处远远瞅见过一回,还没等靠近,它就跑了。” 曹山林沉吟着。大顶子山他知道,离屯子七八十里,得走两天才能到。那边的乱石窖更远,在深山老林里头,路难走得很。 “曹叔,我想组织几个人去追一趟。”巴特尔说,“这东西皮子太值钱了,一张能卖好几百块。而且咱们不是为了杀它,就是想找着它,拍几张照片,看看它到底长啥样。我们鄂伦春老辈人传下来好多貂熊的故事,我爷爷说,貂熊这东西通灵性,不是谁都能见着的。”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笑了:“巴特尔,你现在也学会保护动物了?” 巴特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曹叔学的嘛。现在不比从前了,啥东西都得省着用。” 曹山林想了想,说:“行,我跟你去。不过不是为了打它,就是为了见识见识。丽华,你去不去?” 倪丽华眼睛亮了:“去!肯定去!” 孙大下巴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小声问:“曹哥,我能去不?” 曹山林看他一眼:“你?刚学会套兔子,就想追貂熊?” 孙大下巴讪讪地笑:“我不追,我就是跟着长长见识。” 曹山林想了想,点点头:“行,都去。不过丑话说前头,这回进山可不是闹着玩的,得走好几天,深山老林里啥情况都可能遇上。谁要是吃不了苦,趁早说。” 几个人都摇头,说能吃苦。 倪丽珍在旁边听着,脸色有点不好看。等巴特尔走了,她把曹山林拉到一边,小声说:“山林,这回真要去那么远?七八十里地,走好几天,万一出点啥事……” 曹山林拍拍她的手:“没事,我心里有数。巴特尔是老手,丽华也跟着,铁柱他们也去,这么多人还能出啥事?” 倪丽珍还是不放心:“那孙大下巴呢?他刚学会走路就想跑,别拖累你们。” 曹山林笑了:“他愿意去就带着,正好练练。你放心,我会看着他的。” 倪丽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就开始张罗进山的事。这回要去的人不少:他自己、巴特尔、倪丽华、铁柱、栓子、二嘎子、小林子,再加上孙大下巴,一共八个人。 装备也得准备足:帐篷、睡袋、干粮、锅碗、猎枪、猎刀、绳索、套子,还有照相机——倪丽华特意带的,说要拍貂熊。 临出发前,曹山林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挨个检查装备。看到孙大下巴的背包,他皱起眉头:“你这包里装的啥?” 孙大下巴打开背包,里面除了干粮,还有一瓶酒、一包烟、一副象棋、一本旧书。 曹山林气得笑了:“你这是去赶山还是去度假?” 孙大下巴讪讪地笑:“我寻思晚上没事的时候解解闷……” “解闷?”曹山林把那些东西一股脑掏出来,“赶山就是赶山,哪有功夫解闷?你这包背着不累?酒、烟、书,一样都不许带,只带必需的。” 孙大下巴苦着脸,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巴特尔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孙大哥,你这是头一回走远山吧?” 孙大下巴点点头:“可不,头一回。” 巴特尔拍拍他肩膀:“没事,走一回就知道了。” 出发了。八个人,排成一列,踩着厚厚的雪,往山里走。 头一天还好,走的都是熟悉的路。孙大下巴还挺兴奋,一路上东瞅瞅西看看,嘴里不住地念叨。到晚上扎营的时候,他还有说有笑的。 第二天开始往深山里走,路越来越难走。雪深的地方能没到大腿根,一脚踩下去,半天拔不出来。孙大下巴渐渐没了笑声,只顾喘着粗气跟在队伍后头。 第三天下午,乱石窖到了。 这个地方,名不虚传。满山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大的像房子,小的像牛犊子,堆得乱七八糟。石头缝里长着些歪歪扭扭的松树和桦树,被雪压得弯着腰。 巴特尔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雪地。走了没多远,他停下来,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回头冲曹山林招手。 “曹叔,你看。” 曹山林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一会儿又折回来,根本没有规律。 “貂熊的。”巴特尔说,“这东西走路就这样,东一头西一头,从来不照直线走。猎人要是按它的脚印追,追一天也追不上。” 曹山林蹲下,仔细看那脚印。确实怪,走着走着突然拐个弯,走几步又拐回来,有时候还在原地绕个圈。 “它这是干啥?”孙大下巴凑过来问。 巴特尔说:“耍人呢。貂熊精得很,它知道后面有人追,故意绕来绕去,让人摸不着头脑。我们老辈人说,貂熊会‘鬼打墙’,你要是按它的脚印追,追到天黑还在原地转圈。” “那咋办?”小林子问。 巴特尔站起身,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指着远处一个山梁说:“不能顺着追,得绕过去。貂熊再怎么绕,最后总要往一个方向走。咱们从这边翻过去,在前头等着它。” 曹山林点点头:“听巴特尔的。” 几个人开始爬山梁。山梁陡,雪滑,走起来比平地累多了。孙大下巴爬到一半,腿开始打颤,扶着石头直喘气。 “孙大哥,还行不?”小林子问他。 孙大下巴咬着牙:“行……怎么不行……” 好不容易爬到山梁顶上,巴特尔让大家隐蔽起来,盯着下面的乱石窖看。 太阳慢慢往西沉,山谷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几个人趴在雪地里,一动不敢动,冻得手脚发麻。孙大下巴趴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 “别动。”巴特尔压低声音,“貂熊眼睛尖,有一点动静就能看见。” 孙大下巴赶紧趴好,大气不敢出。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天快黑了,还是没有动静。孙大下巴心里直犯嘀咕: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不会是白等了吧? 就在这时,巴特尔轻轻拍了拍曹山林的胳膊,朝下面努了努嘴。 曹山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乱石窖深处,一个小小的黑影正在石头缝里移动。 貂熊! 倪丽华赶紧举起相机,对准那个方向,咔嚓咔嚓按快门。 黑影走得慢,走走停停,东闻闻西嗅嗅,时不时还抬头看看四周。走到一块大石头跟前,它停下来,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天色太暗了,看不清它长啥样,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比狐狸大,比狼小,毛色发暗。 巴特尔小声说:“它在休息。咱们再等等,等它睡着了,悄悄摸过去。” 又等了半个多时辰,貂熊一直没动,像是真睡着了。 “走。”巴特尔轻轻站起来,猫着腰,往山下摸去。曹山林跟在后头,其他人也悄悄跟着。 下山比上山还难,雪滑,石头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孙大下巴走得战战兢兢,好几次差点滑倒,幸亏小林子在后头扶着。 摸到离貂熊还有一百多米的时候,巴特尔停下来,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曹山林趴在他旁边,掏出望远镜看。 这回看清了。貂熊趴在一块石头底下,蜷成一团,灰褐色的毛,身体两侧往后有一道淡黄色的宽带纹,像弯弯的月牙。它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时不时动一下。 巴特尔小声说:“它没睡着,警惕着呢。” “咋办?”曹山林问。 巴特尔想了想:“再等等。等它彻底放松了再靠近。” 又等了半个多时辰,天彻底黑了。貂熊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巴特尔叹口气:“不行了,今晚它不会放松了。咱们先撤,明天再来。” 几个人悄悄往回撤。撤到安全的地方,孙大下巴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我的妈呀,可累死我了。”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巴特尔说:“孙大哥,这才刚开始呢。貂熊这东西,追三天三夜追不着是常事。” 孙大下巴脸都白了:“三天三夜?” 曹山林拍拍他肩膀:“别怕,习惯就好。” 晚上扎营,几个人挤在帐篷里,吃着干粮,喝着热水。倪丽华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虽然光线暗,但还是拍到了几张。 “姐夫,你看。”她把相机递给曹山林。 曹山林接过相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黑影,心里挺感慨。这东西,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着,他们见着了。 “巴特尔,你爷爷说的那些故事,都讲啥的?”他问。 巴特尔靠在帐篷边上,想了想,说:“我爷爷说,貂熊是山神的使者。它走路绕来绕去,是在画符;它住的石头缝,是山神藏宝贝的地方。谁要是能追上一只貂熊,山神就会保佑他一年平安。” “那你追上了吗?”小林子问。 巴特尔摇摇头:“没追上。我爷爷说,真正的猎人不是追上貂熊,而是让貂熊愿意让你看见。它要是想躲你,你一辈子也找不着。” 曹山林点点头,没说话。 夜里,风起来了。帐篷外,雪又开始飘。帐篷里,几个人挤在一起,睡得暖和。 孙大下巴睡在帐篷口,冷风直往脖子里灌。他缩成一团,心里想着白天的事。貂熊,山神的使者,绕来绕去的脚印,趴在石头缝里的黑影…… 他想,这趟山,值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们又追了三天,每次都能发现新的脚印,但每次都没能再看见貂熊。它就像个幽灵,明明就在附近,就是不露面。 第七天,干粮快吃完了,曹山林决定撤。 临走前,巴特尔站在乱石窖边上,看着那片石头缝,嘴里念念有词。倪丽华问他念叨啥,他说:“跟山神道个别,谢谢他让咱们看见貂熊。” 往回走的路上,孙大下巴走得很慢,一直回头往山里看。 曹山林问他:“看啥呢?” 孙大下巴说:“曹哥,你说那貂熊,它还认识咱们不?” 曹山林笑了:“认识不认识有啥关系?咱们看见它了,就行了。” 孙大下巴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 回到家,倪丽珍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曹山林,她眼圈都红了。 “可算回来了!这都多少天了!” 曹山林把她搂在怀里:“没事,这不回来了嘛。” 倪丽华在旁边说:“姐,我们看见貂熊了!我还拍照片了!” 倪丽珍愣了一下:“貂熊?那东西真有?” “真有!”倪丽华掏出相机,“你看,这就是!” 倪丽珍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黑影,半天没说话。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锅狍子肉,几个人围坐在炕上,边吃边聊这次进山的经历。孙大下巴说得最起劲,把他那点累都忘了。 曹山林靠在炕头上,抽着旱烟,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挺舒坦。 貂熊没追着,但他不遗憾。 看见了,就够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暖洋洋的。 他想着那只躲在石头缝里的貂熊,想着巴特尔说的那些话。 山神的使者。 愿意让你看见。 他看见了。 这就够了。 第290章 狍皮袄子 媳妇手艺 貂熊那趟远山回来,曹山林在炕上躺了两天才缓过劲儿。到底是年纪不饶人,搁在十年前,走个七八十里山路根本不算啥,现在回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倪丽珍心疼得不行,天天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炖鸡汤,蒸鸡蛋羹,包饺子,恨不得把家里能吃的都塞进他嘴里。 “行了行了。”曹山林靠在炕上,看着忙里忙外的媳妇,“我没事,就是累了,歇两天就好。” 倪丽珍瞪他一眼:“没事?没事你躺两天?我跟你说,往后可不能再这么拼命了,那深山老林的,走那么远,万一出点啥事……” 曹山林笑着打断她:“能出啥事?我这不好好的吗?” 倪丽珍没说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曹山林愣了,赶紧坐起来:“丽珍,你咋了?” 倪丽珍回过头,眼圈红红的:“我怕。” 曹山林心里一软,伸手把她拉到炕上,搂在怀里:“怕啥?” 倪丽珍靠在他肩上,小声说:“怕你出事。每次你进山,我就在家提心吊胆的,生怕……生怕你回不来。” 曹山林沉默了。他知道媳妇担心,但没想到她担心成这样。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你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倪丽珍捶了他一下:“净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曹山林嘿嘿笑,把她搂得更紧了。 过了几天,曹山林身子骨利索了,能下地走动了。这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倪丽珍从屋里抱出一大卷狍子皮来。 “这是干啥?”曹山林问。 倪丽珍把狍子皮铺在雪地上,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给你做件新皮袄。” 曹山林愣了:“我不是有皮袄吗?” “你那件都穿多少年了?”倪丽珍头也不抬,“还是刚结婚那会儿做的,都磨得没毛了。这回来几张好皮子,我寻思着给你做件新的。” 曹山林心里一热,嘴上却说:“费那劲干啥,旧的还能穿。” 倪丽珍抬起头看他一眼:“能穿是能穿,可你现在的身份,能跟以前比吗?以前你是穷赶山的,穿啥都行;现在你是老板了,出门办事得有个老板的样儿。” 曹山林被她说得没话了。 倪丽珍把皮子一张张挑好,抱回屋里,开始忙活起来。 熟皮子是个细致活儿,也是个体力活儿。先要把皮子上残存的肉和油刮干净,再用碱水泡,泡软了再刮,刮完了再泡。反复好几遍,皮子才能变得又软又白。 倪丽珍蹲在院子里,拿着一把钝刀,一张一张地刮皮子上的油脂。天冷,手冻得通红,她也不歇着。 曹山林看着心疼,说:“我来吧。” 倪丽珍推开他:“你个大老爷们儿,会弄啥?一边待着去。” 曹山林没办法,只好坐在旁边看着。 倪丽华从屋里出来,看见姐姐在忙活,也过来帮忙。姐妹俩蹲在那儿,一边干活一边说话,时不时还笑几声。 曹山林看着她们,心里暖洋洋的。 熟完皮子,接下来就是缝制了。倪丽珍把几张皮子拼在一起,量着曹山林的身材,一刀一刀地裁剪。那刀法,不比曹山林杀猪的时候差。 倪丽华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姐,你这手艺,比县城里做衣裳的师傅都好。” 倪丽珍笑了:“傻丫头,我跟你姐夫的皮袄都是我做的,做了十几年了,能不好吗?” 倪丽华说:“那你教教我呗。” 倪丽珍看她一眼:“你?你天天跟着你姐夫进山,哪有功夫学这个?” 倪丽华脸一红,不说话了。 倪丽珍手上的活儿不停,嘴里却问:“丽华,你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倪丽华愣了:“姐,你说啥呢?” 倪丽珍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她:“二毛那小伙子,对你是真不错。我瞅着,他心里有你。” 倪丽华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倪丽珍叹了口气:“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了。女人嘛,总得有个归宿。” 倪丽华抬起头,说:“姐,我不急。我现在就想跟着姐夫学赶山,多攒点本事。” 倪丽珍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曹山林在旁边听着,假装没听见,眼睛瞅着别处。 缝了半个月,新皮袄总算做好了。 那天晚上,倪丽珍把皮袄捧出来,让曹山林穿上试试。 曹山林接过皮袄,抖开一看,愣住了。 这皮袄做得太讲究了。外面是光面,毛朝里,又暖和又好看。领子是狐狸皮的,软软的,围在脖子上舒服得很。袖口和下摆都镶了边,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穿上试试。”倪丽珍说。 曹山林套上皮袄,抻了抻袖子,正合适。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倪丽华在旁边看着,“噗嗤”一声笑了。 “笑啥?”曹山林问。 倪丽华捂着嘴说:“姐夫,你穿上这皮袄,跟座山雕似的。” 曹山林愣了:“啥座山雕?” 倪丽华笑得直不起腰:“就是电影里那个土匪头子,穿个大皮袄,坐山雕。” 曹山林瞪她一眼:“没大没小。” 倪丽珍也笑了,走过来给他正了正领子,前后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挺好,合身。” 曹山林低头看着身上的新皮袄,心里热乎乎的。他抬头看着倪丽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啥好。 倪丽珍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看啥呢?” 曹山林说:“丽珍,这些年,辛苦你了。” 倪丽珍愣了愣,眼圈红了。 倪丽华在旁边看着,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口子。曹山林把倪丽珍拉到身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满是老茧,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等开春了,给你买双好鞋。”他说,“再买块好布料,给你自己也做身新衣裳。” 倪丽珍摇摇头:“我穿啥不行,别乱花钱。” 曹山林说:“给你买就给你买,哪那么多话。” 倪丽珍靠在他肩上,小声说:“山林,咱们从穷得叮当响到现在,这些年,真不容易。” 曹山林点点头:“是啊,不容易。” 倪丽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但我这辈子,值了。” 曹山林把她搂在怀里,没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两口子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倪丽珍突然说:“山林,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是啥样?” 曹山林想了想,说:“老了以后,我就不进山了,天天在家陪你。咱们养几只鸡,种点菜,夏天在院子里乘凉,冬天在炕上猫冬。” 倪丽珍笑了:“那可好。” 曹山林说:“到时候,让林海娶个媳妇,给咱们生个孙子,咱们天天抱着孙子玩。” 倪丽珍捶他一下:“想得美。” 曹山林嘿嘿笑。 窗外,月光如水。屋里,暖意融融。 这一天,曹山林穿着新皮袄,在屯子里走了一圈。老孙头看见他,竖起大拇指:“山林,这皮袄真排场!你媳妇做的?” 曹山林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铁柱看见他,也夸:“曹哥,这皮袄真带劲!回头让我媳妇也给我做一件。” 曹山林笑道:“你媳妇有那手艺吗?” 铁柱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晚上回家,曹山林把新皮袄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倪丽珍看见,问:“咋不穿了?” 曹山林说:“舍不得。这么金贵的衣裳,得留着走亲戚、办大事的时候穿。” 倪丽珍笑了:“一件皮袄,有啥舍不得的。” 曹山林说:“你做的,就舍不得。” 倪丽珍愣了愣,脸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 曹山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他知道,这件皮袄,他得穿很多年。 穿到老了,穿到走不动了,还要穿。 因为这是媳妇做的。 一针一线,都是情。 第291章 开江鱼肥 下网捕鱼 清明过后没几天,江开了。 那天一早,曹山林推开屋门,就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像打雷似的。他知道,那是江面上的冰排往下游冲的声音。 “丽珍,江开了!”他冲屋里喊了一声。 倪丽珍正在灶间忙活,听见喊声探出头来:“真的?” “真的!”曹山林说,“你听那动静。” 倪丽华也从屋里跑出来,披着棉袄,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兴奋地说:“姐夫,咱们啥时候去捕开江鱼?” 曹山林笑了:“急啥,得等冰排跑干净了才行。再说,开江鱼的头一网不能打,得让鱼先往上游游两天。” “为啥?”倪丽华不解。 “这是规矩。”曹山林说,“开江的时候,鱼都憋了一冬天,刚出来,正往上游游着找食儿吃。你头一网下去,把鱼群惊了,它们就不往上走了,往深水里躲。往后几天就不好打了。” 倪丽华听得直点头。 过了三天,江上的冰排跑得差不多了,江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曹山林这才开始张罗下网的事。 这回要去的江段叫月亮泡,离屯子二十多里地,是个回水湾子,水流缓,水深,是开江鱼最爱待的地方。 去的人不多:曹山林、铁柱、二嘎子,加上倪丽华。孙大下巴也想跟着,曹山林没让,说他水性不行,万一出点啥事。 “你就老实在家待着。”曹山林说,“回头鱼打回来,有你吃的。” 孙大下巴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曹山林是为他好。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曹山林赶着马车,车上装着渔网、舀子、鱼篓,还有一应家伙事儿。铁柱和二嘎子坐在车帮上,倪丽华裹着皮袄靠在一边,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走了两个多时辰,月亮泡到了。 这是一个回水湾子,江面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慢下来,形成一个深潭。潭边的冰还没化净,但江心已经开了,碧绿碧绿的水,看着就深。 曹山林站在江边,往水里瞅了瞅,指着潭心说:“就在这儿下网。这个地方水深,底下有坑,鱼最爱在坑里待着。” 铁柱和二嘎子把渔网从车上卸下来,开始理网。这网是曹山林自己织的,棉线搓的绳子,网眼不大不小,专门用来打开江鱼的。 倪丽华在旁边帮忙,一边理网一边问:“姐夫,这网能打多少鱼?” 曹山林说:“那得看运气。赶上鱼群了,一网能打几百斤;赶不上,也就几十斤。” 理好网,曹山林把网的一头系在岸边的柳树上,另一头系在船上。船是小木船,能坐三四个人,平时就藏在岸边的柳树毛子里,这会儿刚扒出来。 “铁柱,你跟我上船。二嘎子,你和丽华在岸上等着,一会儿帮我们拉网。” 安排妥当,曹山林和铁柱上了船,撑着杆子,往江心划去。 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子。船划到潭心,曹山林估摸着位置,对铁柱说:“行了,就这儿。” 铁柱把网一点一点往江里放,曹山林撑着船,慢慢往前划。网沉到水底,在水里拖出一道黑影。 岸上,二嘎子和倪丽华盯着水面,眼睛都不敢眨。 突然,水面翻起一阵浪花,有什么东西在网里挣扎。 “上鱼了!”倪丽华兴奋地喊。 曹山林赶紧划船往回走,铁柱开始收网。网越收越紧,水面翻腾得越来越厉害。等船靠了岸,几个人合力把网拖上来,网里白花花一片,全是鱼! “我的老天!”二嘎子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倪丽华蹲下来看,有鲫花、鳌花、白鱼,还有几条细鳞,最小的也有二三斤重。 曹山林拎起一条鳌花,掂了掂,笑了:“这条得好几斤,回去酱焖了,香得很。”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鱼从网里摘出来,装进鱼篓。一数,大大小小二十多条,少说一百多斤。 “够了够了。”曹山林说,“再打一网就回去。” 第二网下去,收获更大。这回不仅打到鱼,还打上来一条大鲶鱼,足有七八斤重,嘴巴张着,露出两排细牙,看着挺吓人。 倪丽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这啥鱼?” 曹山林笑道:“鲶鱼。别看它长得丑,肉可香了。回去炖豆腐,你尝尝就知道了。” 两网打完,鱼篓装满了。曹山林看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说:“行了,不打了,回家。” 往回走的路上,倪丽华一直抱着那个装鲶鱼的鱼篓,时不时往里瞅一眼。那鲶鱼还在动,嘴巴一张一合的,她看着又怕又好奇。 “姐夫,这鱼没鳞,咋长的?”她问。 曹山林笑了:“没鳞的鱼多了,还有泥鳅、嘎牙子,都没鳞。” 倪丽华点点头,又问:“它好吃吗?” “好吃。”曹山林说,“鲶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这可是老话。” 倪丽华听了,更期待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倪丽珍等在门口,看见马车上的鱼篓,眼睛都亮了。 “这么多!” 曹山林跳下车,把鱼篓搬下来:“今儿个运气好,赶上鱼群了。这条大的你收拾一下,明儿个咱们吃酱焖鳌花。” 倪丽珍接过那条鳌花,掂了掂,笑道:“这鱼真肥,油都得有半指厚。” 晚上,倪丽珍先把那条大鲶鱼收拾了,切成段,跟豆腐一起炖上。锅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孙大下巴闻着味儿跑过来,站在灶间门口直咽口水:“嫂子,啥时候能吃?” 倪丽珍笑道:“急啥,得炖透了才好吃。” 好不容易等到鱼炖好了,几个人围坐在炕上,就着热腾腾的鲶鱼炖豆腐,喝着二米饭,吃得满头大汗。 孙大下巴夹了块鱼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但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香!真香!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吃这么香的鱼!” 铁柱说:“你那是饿的。” 孙大下巴摇摇头:“不是饿的,是真香!” 几个人都笑起来。 倪丽华吃着鱼,心里美滋滋的。今天跟着下网打鱼,虽然没开枪,但也挺有意思。她想,赶山的日子,真是什么都能遇上。 冬天打猎,春天打鱼,秋天采山货,夏天种地。一年四季,都有事干,都有的吃。 吃完饭,曹山林靠在炕上,抽着旱烟,看着媳妇收拾碗筷,心里踏实得很。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但今晚,有鱼吃,有酒喝,有一家人围着。 够了。 第292章 狼群夜袭 屯子惊魂 开江鱼吃了没几天,屯子里就出了大事。 那天夜里,曹山林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凄厉的狗叫声惊醒。是黑豹,叫得跟疯了一样,嗓子都劈了。紧接着,灰狼也加入了进来,两条狗像比赛似的,对着院墙外狂吠。 曹山林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膀子就往外冲。倪丽珍在身后喊“穿上衣裳”,他哪里顾得上,一把抓起门后的猎枪,推开屋门就蹿了出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照在雪地上,勉强能看见东西。黑豹和灰狼正冲着院墙外叫,浑身的毛都炸着,尾巴夹得紧紧的——这是害怕到了极点的表现。 曹山林心里一沉。能让黑豹害怕成这样,肯定不是一般的畜生。 他几步冲到院墙边,扒着墙头往外看。 远处传来一阵骚乱声:羊叫,猪叫,还有什么东西在撞栅栏的声音。紧接着,屯子东头有人喊起来:“狼!狼来了!” 曹山林脑子里“嗡”的一声。狼群下山了! 他转身冲回屋,三两下套上棉袄,抓起猎枪就往东头跑。倪丽华也醒了,披着衣裳追出来:“姐夫,我跟你去!” “回去!”曹山林吼了一声,“把门关好,别出来!” 倪丽华被他吼得一愣,等回过神来,曹山林已经跑远了。 屯子东头已经乱成一团。老孙头家的羊圈被狼拱开了一个大口子,几只羊倒在血泊里,肠子都流出来了。另外几只羊在圈里乱跑,发出惊恐的叫声。 几头灰狼正在羊圈里撕咬,看见人来了,抬起头,嘴里还叼着血淋淋的羊肉,眼睛里冒着绿光。 “畜生!”老孙头举着镐头冲上去,被曹山林一把拦住。 “别去!”曹山林喊道,“枪!” 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砰!”一头狼应声倒地,其他的狼受了惊,转身就跑,一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老孙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被咬死的羊,放声大哭:“我的羊啊!我一家老小就指着这几只羊过日子啊!” 曹山林顾不上安慰他,提着枪往西头跑。那边也有人喊起来。 老刘家的猪圈也被祸害了,一头大肥猪被咬死在圈里,两头小猪不见了踪影。老刘媳妇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死去活来。 曹山林问老刘:“看见几头狼?” 老刘哆嗦着说:“好……好几头,少说七八头,有大的有小的。” 曹山林心里一紧。七八头,这是一个狼群。春天是狼最凶的时候,饿了一冬天,出来找吃的,不祸害够决不罢休。 他把屯里几个青壮年召集起来,铁柱、栓子、二嘎子都来了,还有几个年轻后生。曹山林给他们分派任务:轮流守夜,一人守两个时辰,其他人睡觉。牲口圈周围点上火堆,狼怕火。明天一早进山,找狼窝。 “记住,”曹山林说,“狼这东西记仇,今儿个死了同伴,肯定还会来。谁也别大意。” 几个人点点头,各自去准备。 曹山林回到家,天已经快亮了。倪丽珍还没睡,坐在炕沿上等他,眼圈红红的。 “咋样?”她问。 曹山林脱了棉袄,坐到炕上,叹了口气:“咬死了好几只羊,一头猪。老孙头家的羊全完了。” 倪丽珍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群狼太凶了,得收拾。” 曹山林点点头:“明天我带人进山,找它们的窝。” 倪丽珍靠在他肩上,小声说:“小心点。” 曹山林拍拍她的手:“放心。” 第二天天刚亮,曹山林就带着人进山了。这回去的都是老手:铁柱、栓子、二嘎子,加上小林子。倪丽华也要跟着,曹山林没让——这回是去拼命,不是赶山。 狼的脚印很好找,从屯子出来一路往山里延伸,清晰得很。曹山林顺着脚印追,追了整整一天,追到了老秃顶子深处。 脚印在一片乱石岗前消失了。 “进了石头缝了。”铁柱说。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乱石岗全是巨大的石头,石头缝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狼窝应该就在里头。 “点火。”他说,“用烟熏。” 几个人找来干草、枯枝,堆在石头缝口,点着火。火不大,烟却浓得很,往石头缝里钻。 熏了半个多时辰,石头缝里终于有了动静。先是几声低沉的呜咽,接着,几头狼从里头冲出来。 领头的是头大狼,灰色的毛,眼睛冒着凶光。它看见人,停下来,龇着牙,发出威胁的吼声。后头跟着几头半大的狼,还有一窝小狼崽,毛茸茸的,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开枪!”曹山林喊。 枪声响起。领头的大狼倒下了,剩下的狼四散奔逃。那窝小狼崽跑不动,挤在石头缝口,发出惊恐的叫声。 铁柱举枪要打,曹山林拦住他。 “别打。” 铁柱愣了:“曹哥,不打死留着干啥?” 曹山林走到狼崽跟前,蹲下来看。六只小狼崽,刚睁开眼睛没多久,毛茸茸的,挤成一团,看着挺可怜的。 “它们又没害人。”他说。 铁柱不说话了。 曹山林想了想,说:“把它们挪个地方,放到深山里,离屯子远点。能不能活,看它们自己的命。” 几个人把狼崽装进麻袋,走了几十里,翻过两道山梁,放到一处深山沟里。 放生的时候,倪丽华也来了。她看着那几只狼崽,心里有点不忍,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姐夫,它们能活吗?”她问。 曹山林摇摇头:“不知道。但它们有机会。” 放完狼崽,几个人往回走。路上,倪丽华一直没说话。曹山林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问。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倪丽珍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咋样?” “找到了狼窝,打死了头狼,小的放了。”曹山林说。 倪丽珍愣了愣,问:“放了?” 曹山林点点头:“放了。它们又没害人,杀了干啥。” 倪丽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热饭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孙头来了。他提着一只鸡,非要送给曹山林。 “山林,今儿个多亏你。”老孙头说,“要不是你,那狼还得来祸害。这鸡你收着,给丽珍补补身子。” 曹山林不要,老孙头非要给,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 老孙头走后,倪丽珍看着那只鸡,说:“老孙头也不容易,就剩这几只鸡了,还给咱们一只。” 曹山林说:“改天咱们给他送点肉去。” 倪丽珍点点头。 夜里,曹山林躺在炕上,想着今天的事。那几只狼崽,不知道现在咋样了。能不能活下来,找到吃的,躲过其他野兽的捕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做了该做的事。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倪丽珍翻了个身,靠在他身边,小声说:“山林,你今天做的对。” 曹山林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第293章 鹿茸季到 巧取不杀 狼群的事过去没几天,天就热起来了。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树也冒出了嫩芽,漫山遍野的达子香开得正盛,粉红一片,远远看去像落了一片霞。 这天晌午,巴特尔来了。 他骑着一匹青马,马背上驮着个皮褡裢,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有好事。 “曹叔!”巴特尔翻身下马,“鹿茸季到了,我来找你进山。” 曹山林正在院子里修猎套,听见这话抬起头:“鹿茸季?这时候鹿茸能有多好?” 巴特尔说:“正是最好的时候。我们鄂伦春人管这个时候叫‘茸口’,鹿茸长得最饱满,药效最好。再晚半个月,就骨化了,不值钱了。” 曹山林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在哪儿?” “老秃顶子北边的鹿鸣谷。”巴特尔说,“我前两天去那边转了转,发现了马鹿群,有二十多头,公鹿有好几头,都顶着好茸。” 曹山林沉吟着。鹿茸是好东西,价钱高,能卖好几百块一对。但打鹿茸有讲究,不能杀鹿,只能取茸,取完还得放生。这活儿一般人干不了,得有好手艺。 “巴特尔,你们鄂伦春人取茸的手艺,我一直想学。”曹山林说,“这回你教我。” 巴特尔笑了:“曹叔,你这话说的,我哪敢教您。咱们互相学,你教我打枪,我教你取茸。” 曹山林也笑了:“行,就这么说定了。” 这次进山,曹山林带了几个人:巴特尔、倪丽华、铁柱、栓子,还有小林子。孙大下巴也想跟着,曹山林没让,说他手艺还没学到家,等以后再说。 出发前,倪丽珍给曹山林准备干粮,一边装一边念叨:“这回进山小心点,别逞能。鹿茸虽好,也别伤着鹿。” 曹山林说:“你放心,巴特尔在,不会伤着的。” 倪丽华在旁边插嘴:“姐,我也去,我帮你看着姐夫。” 倪丽珍瞪她一眼:“你看着你姐夫?你不给他添乱就不错了。” 倪丽华嘿嘿笑。 走了两天,鹿鸣谷到了。 这是个狭长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谷底是一条小溪,水流清澈见底。山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椴树,树丛间隐约能看见一些黄色的影子——那是鹿群。 巴特尔趴在山坡上,用望远镜看了半天,回头小声说:“曹叔,看到了吗?那边有六头公鹿,都顶着好茸。” 曹山林接过望远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群马鹿正在山坡上吃草,公鹿的角又粗又长,毛茸茸的,像两棵小树长在头上。 “好茸。”他说,“那几头都值得取。” 巴特尔说:“咱们得绕到上风头去,不能惊着它们。马鹿鼻子灵,顺风能闻出几里地。” 几个人悄悄往山上绕。走了半个多时辰,绕到了鹿群的上风头。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像个小喇叭,用桦树皮做的。 “这是鹿哨。”他说,“能模仿公鹿叫,把鹿引来。” 他把鹿哨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叫声,跟真鹿叫一模一样。 山下的鹿群听见叫声,抬起头来,朝这边张望。那头最大的公鹿犹豫了一下,开始慢慢往山坡上走。 “来了来了。”倪丽华兴奋地小声说。 巴特尔又吹了一声,公鹿走得更快了。走到离他们只有五六十米的地方,它停下来,警惕地看着四周。 曹山林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从藏身处慢慢站起来,迎着公鹿走去。走得很慢,很轻,一边走一边发出“啧啧”的声音,像在安抚它。 公鹿看见他,警惕地竖起耳朵,但没有跑。 曹山林走到离它只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公鹿盯着他,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它身上,皮毛闪着金色的光泽,那对鹿茸毛茸茸的,看着又嫩又软。 巴特尔悄没声地绕到公鹿身后,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杆子,杆子头上绑着一把锋利的刀。这是取茸用的工具,鄂伦春人叫它“茸杆子”。 曹山林继续发出“啧啧”的声音,吸引公鹿的注意。公鹿看着他,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是在问: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巴特尔慢慢靠近,举起茸杆子,对准公鹿头上的茸角—— “嗖!” 刀光一闪,左边的茸角应声而落。公鹿一惊,跳起来就跑。但跑了没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着曹山林,眼睛里满是困惑。 曹山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追,不能喊,一动公鹿就会跑远。 巴特尔也站着没动。两个人像两棵树一样,一动不动。 公鹿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慢慢走了。 倪丽华从藏身处跑出来,捡起地上的茸角,激动得手都在抖:“姐夫!成了!成了!” 曹山林接过茸角,仔细看了看。切口平整,没伤着鹿皮,茸角完整,毛茸茸的,还带着温热的血。 “好。”他说,“放它走是对的。” 巴特尔走过来,说:“曹叔,你刚才那几下,比我们鄂伦春人都稳。头一回取茸就能这样,厉害。” 曹山林摇摇头:“是你教的。” 几个人把茸角小心地包起来,放进背包里。倪丽华问:“还取吗?” 曹山林看看山下,鹿群还在,但比刚才警惕多了。他说:“今天不取了,让它们缓缓。明天再说。” 晚上,几个人在山谷里扎营。篝火烧得旺旺的,烤着带来的干粮,喝着热水。倪丽华把茸角拿出来,左看右看,稀罕得不得了。 “姐夫,这能卖多少钱?” 曹山林想了想:“少说三百块。” 倪丽华倒吸一口气:“三百块!一头猪才多少钱?” 曹山林笑了:“所以这东西金贵。但金贵也不能多取,取多了,鹿就没了。” 巴特尔在旁边说:“我们鄂伦春人有规矩,一个鹿群一年最多取三对茸,取完就走,第二年它们还会长新的。” 倪丽华点点头,把茸角小心地收起来。 第二天,他们又取了两对茸。三对,正好够数。 往回走的路上,倪丽华一直念叨着那三对茸角,想着能卖多少钱。曹山林看她那样,忍不住笑了。 “丽华,你知道吗,钱不是最重要的。” 倪丽华愣了:“那啥最重要?” 曹山林想了想,说:“规矩。咱们取茸不杀鹿,让它们活着,明年还能取。这是规矩。守着规矩,日子才能长久。” 倪丽华听了,若有所思。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那三对茸角,也稀罕得不行。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问曹山林:“这能卖多少钱?” 曹山林说:“回头去县城问问,少说八九百。” 倪丽珍倒吸一口气,半天没说话。 晚上,倪丽珍把茸角收起来,锁在柜子里。曹山林看着,心里挺踏实。 三对茸角,是钱,也是规矩。 守住了规矩,往后年年都有。 第294章 蛇岛惊魂 采药遇险 鹿茸卖了九百块,曹山林把钱交给倪丽珍,让她存起来。倪丽珍数了又数,叠得整整齐齐,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收着。 “这可是一大笔钱。”她说,“留着给林海将来娶媳妇用。” 曹山林笑了:“他才多大,就惦记着娶媳妇?” 倪丽珍瞪他一眼:“未雨绸缪懂不懂?” 曹山林不跟她争,心里却想,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过了几天,巴特尔又来了。这回他带着个新消息——江心有个小岛,岛上长满了药材,防风、柴胡、桔梗,还有野山参。但那个岛有个外号,叫“蛇岛”。 “蛇多?”曹山林问。 巴特尔点点头:“多得很。我们鄂伦春人管它叫‘毛日特’,就是蛇的意思。岛上到处都是蛇,有草蛇,有松花蛇,还有毒蛇。一般人不敢上去。” 曹山林沉吟着。药材是好东西,价格不低。但蛇这东西,他也有点怵。不是怕,是觉得麻烦。 倪丽华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插嘴:“姐夫,我想去!” 曹山林看她一眼:“不怕蛇?” 倪丽华想了想,说:“有点怕,但我想去见识见识。” 曹山林看看巴特尔,巴特尔说:“我有办法。咱们采些艾草,编成绳子系在腰上,蛇闻见艾草味就躲。再带些雄黄,撒在身上,蛇更不敢靠近。” 曹山林点点头:“行,那就去。” 这次进山的人不多:曹山林、巴特尔、倪丽华,再加一个孙大下巴。孙大下巴这些天老实多了,干活也卖力,曹山林想带他练练。 出发前,倪丽珍把曹山林拉到一边,小声说:“山林,那个岛听着就邪乎,你们小心点。” 曹山林说:“放心,巴特尔有经验。” 倪丽珍还是不放心,又嘱咐了几句,才放他们走。 江边停着一条小木船,是巴特尔提前藏在这儿的。几个人上了船,巴特尔撑着杆子,往江心划去。 江水碧绿碧绿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船划了半个多时辰,远远看见一个黑点,越来越大,那就是蛇岛了。 岛不大,方圆也就二三百米,长满了柳树和蒿草。船靠了岸,几个人跳下船,踏上岛上的土地。 刚走几步,孙大下巴就叫起来:“蛇!” 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条绿色的草蛇正趴在草丛里,吐着信子,看着他们。 巴特尔走过去,用木棍把蛇挑开,说:“没事,草蛇,没毒。” 孙大下巴脸都白了,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生怕再看见蛇。 走了没多远,又看见一条。这回是条松花蛇,比刚才那条大,有小臂粗,盘在一棵柳树上,正晒太阳。 倪丽华倒吸一口气,停下脚步。曹山林拍拍她肩膀:“别怕,跟着我。” 巴特尔从腰里解下艾草绳,递给每人一根,系在腰上。又掏出一包雄黄粉,让每个人往身上撒。 “蛇怕这两样东西。”他说,“系上艾草,撒上雄黄,它们就躲着走。” 几个人照做,继续往前走。 岛上药材真多。走了不到一里地,就发现了成片的防风,嫩绿的叶子,看着就水灵。巴特尔教他们认:防风的根入药,挖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挖断。 几个人蹲下开挖,一挖就是半天。孙大下巴越挖越起劲,忘了害怕,嘴里还哼着歌。 挖完防风,又发现了一片柴胡。柴胡的根更细,更难挖,但药效好,价钱高。 倪丽华挖得满手是泥,但越挖越高兴。她问巴特尔:“这柴胡能卖多少钱一斤?” 巴特尔说:“干的一斤能卖五六块。” 倪丽华眼睛亮了,挖得更起劲了。 正挖着,突然听见孙大下巴惨叫一声。几个人回头一看,他坐在地上,手捂着腿,脸色煞白。 曹山林赶紧跑过去:“咋了?” 孙大下巴哆嗦着说:“蛇……蛇咬我……” 曹山林低头一看,他裤腿上有个小口子,渗出血来。周围没有蛇,但草丛里有一道痕迹,蛇已经跑了。 “什么蛇?看清了吗?”巴特尔问。 孙大下巴摇摇头:“没……没看清……” 巴特尔脸色变了。他蹲下,撕开孙大下巴的裤腿,查看伤口。伤口不大,两个小孔,周围已经开始发红肿胀。 “有毒。”巴特尔说。 倪丽华吓得脸都白了:“咋办?” 巴特尔从腰里拔出刀,在火上烤了烤,对孙大下巴说:“忍着点。” 他手起刀落,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口子,黑红的血流出来。孙大下巴疼得直叫,但不敢动。 巴特尔挤了一会儿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些草药。他把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紧紧缠住。 “这药能解毒。”他说,“但得赶紧回去,找个大夫看看。” 曹山林二话不说,背起孙大下巴就往回跑。几个人慌慌张张上了船,巴特尔拼命划船,往岸上赶。 一路上,孙大下巴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发青,人已经迷糊了。倪丽华急得直哭,曹山林心里也慌,但面上还得稳住。 “快点,再快点!”他冲巴特尔喊。 船靠了岸,几个人抬着孙大下巴往屯里跑。跑到曹山林家,曹山林把孙大下巴放到炕上,倪丽珍吓得差点晕过去。 “快,去请老刘头!”曹山林喊。 老刘头是屯里的老中医,会看蛇伤。他来了之后,看了看孙大下巴的伤口,又摸了摸他的脉,点点头:“巴特尔的药管用了,毒解了大半。我再给他开几副药,吃几天就好了。” 几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老刘头开了药,倪丽珍赶紧去煎。孙大下巴喝了药,脸色慢慢缓过来,睡着了。 曹山林坐在炕边,看着孙大下巴,心里挺不是滋味。要不是他非要带着去,孙大下巴也不会被蛇咬。 倪丽华站在旁边,小声说:“姐夫,是我非要去的,不怪你。” 曹山林摇摇头:“我带的队,出了事就是我的责任。” 倪丽华不说话了。 晚上,孙大下巴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曹山林坐在旁边,咧嘴笑了:“曹哥,我没死啊?” 曹山林瞪他一眼:“死不了,命大。” 孙大下巴嘿嘿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曹山林愣了:“咋了?” 孙大下巴抹着眼泪说:“曹哥,谢谢你。我孙贵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这么对我。” 曹山林拍拍他的手:“别说这些,好好养着。” 孙大下巴点点头,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从那天起,孙大下巴对曹山林更服了。干活更卖力,听话更听话,再没偷过懒。 曹山林看着他,心里想,这人虽然笨点,但心眼实,是个可交的人。 过了几天,倪丽华把那天的药材收拾好,晒干了,装进袋子里。她算了算,那些药材能卖几十块钱,加上鹿茸的钱,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倪丽华说:“姐夫,那岛上的药材真多,等孙大哥好了,咱们再去一回呗?” 曹山林看她一眼:“不怕蛇了?” 倪丽华想了想,说:“怕,但我想学学怎么防蛇,怎么采药。学会了就不怕了。” 曹山林笑了:“行,等孙大下巴好了,咱们再去一回。” 倪丽珍在旁边插嘴:“再去?不要命了?” 曹山林说:“有经验了,就不怕了。” 倪丽珍瞪他一眼,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曹山林靠在炕上,想着今天的事。孙大下巴被蛇咬那会儿,他心里真慌了。但他知道,慌没用,得想办法。 他想,以后进山,得多带些解毒的草药,多学些急救的本事。赶山的人,不光要会打猎,还得会救自己。 这是教训,也是成长。 第295章 秋狝时节 林中围猎 孙大下巴的蛇伤养了一个多月,总算好利索了。这天早上,他拄着根棍子,一瘸一拐地来到曹山林家,站在院子里喊:“曹哥!曹哥!我好了!” 曹山林从屋里出来,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你这叫好了?走路还瘸呢。” 孙大下巴低头看看自己的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还有点疼嘛,但能走,能干活!曹哥,你带我进山吧,我在家憋坏了!” 曹山林摆摆手:“急啥,再养养。秋狝还早呢。” “秋狝?”孙大下巴眼睛亮了,“啥时候?” 曹山林说:“再等个把月,等山上的柞树叶子黄了,就该秋狝了。那时候野猪正肥,肉最香。” 孙大下巴听了,美滋滋地走了。 转眼进了八月,山上的柞树叶子开始变黄了,漫山遍野一片金黄。早晚的风也凉了,得穿夹袄才行。 这天早上,曹山林把铁柱、栓子、二嘎子、小林子、孙大下巴都叫到家里,宣布秋狝开始。 “这回的目标是野猪。”他说,“黑瞎子沟那边发现了一大群,少说二十多头,够咱们忙活几天的。” 几个人听了,都兴奋起来。 “曹哥,咋个打法?”铁柱问。 曹山林说:“围猎。咱们分两组,一组在正面赶,一组在侧面埋伏。记住,野猪这东西凶,千万别逞能,听指挥。” 分好组,备好枪,第二天天还没亮,七个人就出发了。 黑瞎子沟离屯子四十多里,得走大半天。一路上,孙大下巴走得很慢,腿还有点瘸,但咬着牙不吭声。曹山林看见了,放慢脚步,让他在前头走。 “孙大哥,行不行?”小林子问。 孙大下巴挺挺胸:“行!怎么不行!” 走了五个多时辰,黑瞎子沟到了。这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柞树和椴树。谷底是一条小溪,水已经干了,只剩下石头。 曹山林带着人悄悄摸进沟里,走了没多远,就发现了野猪的踪迹——地上到处是它们拱过的坑,还有新鲜的粪便。 “就在前头。”曹山林压低声音,“都小心点。” 又走了二里地,终于看见了那群野猪。二十多头,大大小小,正在山坡上拱着土找吃的。领头的是头大公猪,浑身的鬃毛又黑又硬,像披着一层铠甲,两颗獠牙白森森的,又长又尖。 “好家伙。”铁柱倒吸一口气,“这公猪少说三百斤。”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开始分派任务:“铁柱,你带栓子、二嘎子,从左边绕过去,堵住沟口。小林子,你带孙大下巴,从右边上去,藏在半山腰那块大石头后头。我和丽华从正面赶。” “明白!”几个人分头行动。 曹山林和倪丽华悄悄往前摸,摸到离野猪群只有一百多米的地方,停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两挂鞭炮,递给倪丽华一挂。 “等会儿我喊一二三,咱们一块点着扔过去。” 倪丽华点点头,手有点抖,但眼神坚定。 曹山林盯着那群野猪,等到它们全都聚在一处的时候,低声喊:“一、二、三!” “噼里啪啦!”鞭炮在野猪群中炸响,野猪们惊得四散奔逃。那头大公猪反应最快,嚎叫一声,往沟口冲去。母猪带着小猪往两边跑,一时之间乱成一团。 铁柱他们在沟口等着,看见大公猪冲过来,几杆枪同时开火。“砰砰砰!”子弹打在公猪身上,但它皮糙肉厚,一时倒不下去。它更怒了,低下头,直直地朝铁柱冲过去。 “铁柱小心!”栓子喊了一声。 铁柱侧身一闪,公猪从他身边冲过,獠牙差点挑到他。他转身又是一枪,这回打中了公猪的后腿。公猪跑不动了,转过身来,盯着他们,眼睛里冒着凶光。 曹山林从后头赶上来,举起枪,瞄准公猪的脑袋。 “砰!” 公猪应声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那边厢,小林子他们也打了两头母猪,都是半大的。二十多头野猪,打死了三头大的,跑了一多半,够本了。 几个人围上来,看着那头大公猪,都倒吸一口气。 “曹哥,这猪真大!”孙大下巴说,“这肉够吃一冬了!” 曹山林点点头:“收拾收拾,趁天还没黑,抬回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野猪捆好,用杠子抬着,往屯里走。三头猪,二百多斤一头,加起来六七百斤,八个人轮着抬,走一段歇一段。 走到半路,天黑了。曹山林决定不走了,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过夜。 篝火烧起来,烤着带来的干粮,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孙大下巴啃着干粮,感慨地说:“曹哥,我孙贵活了四十多年,今儿个头一回打这么大的野猪!” 曹山林笑了:“往后还有更大的。” 小林子问:“曹叔,那头公猪的獠牙能留下来不?” 曹山林点点头:“能,回头我给你磨一磨,当个念想。” 小林子高兴了。 第二天晌午,总算到了屯口。屯里人早就等着了,看见三头大野猪,都围上来看热闹。 老孙头摸着那头公猪的獠牙,啧啧称奇:“好家伙,这猪少说活十年了!” 铁柱说:“可不,皮厚得枪都打不透。” 分肉的时候,曹山林按老规矩,打猎的人每人分一份,剩下的分给屯里人。老孙头分到一大块肉,高兴得合不拢嘴。 “山林,你们这是给大伙过年呢!”他说。 曹山林笑道:“秋狝嘛,就是给大伙囤冬肉的。”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把大锅支起来了。她切了一大块五花肉,炖了一大锅酸菜白肉,香得满院子都是味儿。 孙大下巴、小林子他们都留下来吃饭,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 曹山林坐在炕上,看着屋里这群人,心里暖洋洋的。 秋狝,秋狝,图的就是这个热闹。 有了这些肉,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第296章 倪丽华说亲 姐妹夜话 秋狝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凉了。山上的柞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秃秃的枝丫。早晚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 这天下午,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倪丽华从外头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有事。 “姐夫!”她喊了一声,跑到曹山林跟前,又停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曹山林放下斧头,看着她:“咋了?” 倪丽华脸更红了,低着头,小声说:“没……没啥。” 曹山林笑了:“没啥你跑啥?” 倪丽华不说话,转身跑进屋了。 曹山林愣了愣,没当回事,继续劈柴。 晚上吃饭的时候,倪丽华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夹菜也只夹跟前那盘。倪丽珍看了她好几眼,想问什么,又没问。 吃完饭,倪丽华帮着收拾碗筷,倪丽珍把她拉到里屋,关上门。 “丽华,你跟姐说实话,今儿个咋了?” 倪丽华低着头,半天才说:“姐,有人给我说亲了。” 倪丽珍愣了愣,随即笑了:“说亲?好事啊!谁家的?” 倪丽华说:“林场那个技术员,姓周的,就是上次来屯里收山货的那个。” 倪丽珍想起来了。那个技术员二十七八岁,长得挺精神,说话也斯文,在屯里待过几天,收了不少山货。 “他咋说的?”倪丽珍问。 倪丽华说:“他托人来提的,说是看上我了,想……想娶我。” 倪丽珍看着她,心里又高兴又复杂。高兴的是妹妹有人要了,复杂的是这丫头心思不定,不知道想不想嫁。 “那你咋想的?”她问。 倪丽华摇摇头:“我不知道。” 倪丽珍拉着她坐到炕上,说:“丽华,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了。那周技术员我见过,人不错,有文化,有工作,条件挺好的。” 倪丽华低着头不说话。 倪丽珍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倪丽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点慌:“姐,你说啥呢?” 倪丽珍说:“你别当我不知道。你跟你姐夫进山这些年,天天在一块儿,你心里想啥,我能不知道?” 倪丽华脸腾地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倪丽珍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丽华,你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你姐夫?” 倪丽华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倪丽珍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她这个妹妹,从小跟她亲,跟姐夫也亲。这些年跟着进山,风里来雨里去,感情深是自然的。可这感情,不能越过那条线。 “丽华,”倪丽珍说,“你姐夫是好人,可他是你姐夫。咱们是一家人,不能有那种想法。” 倪丽华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倪丽珍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姐不怪你。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合适的人的。” 倪丽华趴在她肩上,哭着说:“姐,对不起……” 倪丽珍摇摇头:“别这么说。你没错。” 姐妹俩抱在一起,哭了半天。 外屋,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隐隐约约听见里屋有哭声。他心里纳闷,想问,又觉得不该问。 过了好一会儿,倪丽珍出来了。眼圈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山林,丽华有点不舒服,先睡了。” 曹山林点点头,没多问。 夜里,曹山林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里屋那姐妹俩的动静,想着倪丽华这些年的变化,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但他没往深里想。 有些事,不能想。 第二天一早,倪丽华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该干啥干啥,跟没事人似的。曹山林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 过了几天,那个周技术员又来了。这回是专门来提亲的,带了两瓶酒、一条烟、一块布料,规规矩矩地坐在曹山林家炕上,等着回话。 倪丽珍把倪丽华拉到里屋,问她:“你到底咋想的?” 倪丽华低着头,半天才说:“姐,我听你的。” 倪丽珍看着她,心疼得不行。她知道妹妹心里苦,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那就应了吧。”她说。 倪丽华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周技术员得了准信儿,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说明天就回去准备彩礼。 送走周技术员,倪丽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 倪丽珍坐在外屋,唉声叹气。曹山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晚上,倪丽华出来了,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她坐到饭桌边,吃了两口饭,又放下筷子。 “姐,”她说,“我想再进一回山。” 倪丽珍愣了:“进山?这时候?” 倪丽华点点头:“就一回。我想……再跟姐夫学学。” 倪丽珍看看曹山林,曹山林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带着倪丽华进山了。这回没去远,就在屯子北边的山坡上。雪还没化透,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倪丽华走在曹山林身边,一直不说话。曹山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默默地走着。 走到一处山崖边,倪丽华停下来,看着远处的群山。 “姐夫,”她突然说,“你说,我嫁了人,还能进山不?” 曹山林想了想,说:“应该能吧。你嫁的是林场的人,离山近,想进山随时能进。” 倪丽华点点头,又问:“那我还能跟着你学不?” 曹山林笑了:“学啥?你早出师了。” 倪丽华摇摇头:“差远了。” 曹山林看着她,心里软软的。这个丫头,从十几岁就跟着他进山,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他都记得。 “丽华,”他说,“不管你嫁不嫁人,你都是我妹子。有啥事,随时来找我。” 倪丽华眼圈红了,转过头去,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姐夫,谢谢你。” 曹山林没说话,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下山的时候,倪丽华走得很慢,一直回头往山上看。曹山林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催她,就那么慢慢地走。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做好了饭。倪丽华吃了两大碗,又帮着收拾碗筷,跟没事人似的。 夜里,姐妹俩又躺在一起说话。 “姐,”倪丽华说,“我想好了,嫁就嫁吧。” 倪丽珍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倪丽华说:“周技术员人不错,对我也好。嫁给他,应该不会受委屈。” 倪丽珍点点头:“那就好。” 倪丽华又说:“姐,你放心,我不会忘本的。不管嫁到哪儿,这儿都是我的家。” 倪丽珍眼圈红了,把她搂得更紧了。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屋里,姐妹俩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倪丽华突然说:“姐,你说,山上的雪,啥时候能化完?” 倪丽珍想了想,说:“快了,再有一个多月就开春了。” 倪丽华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山上的雪。 雪化了,春天就来了。 春天来了,她就该嫁人了。 第297章 野鸡围子 巧设陷阱 倪丽华说亲的事过去没几天,天又冷下来了。这回不是下雪,是刮起了大烟炮儿。西北风呼呼地刮,刮得人睁不开眼,刮得树枝子呜呜响,像鬼哭似的。 这种天儿,没法进深山。曹山林就带着人在屯子附近转悠,找些小猎物练手。 这天下午,风小了些,曹山林把铁柱、栓子、小林子、孙大下巴叫到家里,说:“今儿个带你们见识见识野鸡围子。” “野鸡围子?”孙大下巴没听过这词儿。 曹山林解释道:“就是拿秫秸扎成个迷宫,野鸡钻进去就出不来。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比用枪打省事儿,还不伤皮子。” 孙大下巴听得直点头。 曹山林带着几个人去屯子南边的苞米地。苞米早就收完了,地里只剩下一行行干枯的苞米秸子。曹山林让几个人去砍秫秸,要长的、直的,砍了一大捆。 “走,去山坡上。”他说。 山坡上有一片开阔地,长满了荒草,是野鸡常来觅食的地方。曹山林选了块地方,开始扎围子。 他用秫秸扎成一排排的篱笆,篱笆之间留出窄窄的通道,弯弯曲曲的,像迷宫一样。通道入口处放些苞米粒做诱饵,通道尽头是一个小圈子,也是用秫秸围起来的,野鸡钻进去就转不出来了。 孙大下巴一边看一边问:“曹哥,野鸡咋就出不来呢?” 曹山林说:“野鸡这东西,只会往前飞,不会往后飞。它顺着通道往里钻,钻到最里头,想出来的时候,翅膀打不开了,就只能在那小圈子里转。” 孙大下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扎了一下午,围子扎好了。曹山林在入口处撒了一大把苞米粒,又在通道里撒了些,最后在小圈子里也撒了一堆。 “行了。”他说,“明儿个一早来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几个人就摸到山坡上。还没走近,就听见围子里传来“咕咕”的叫声。 “有了!”孙大下巴兴奋地喊。 几个人跑过去一看,围子里头果然困住了好几只野鸡!大大小小五六只,正在那小小的圈子里转来转去,翅膀扑腾着,但就是飞不出去。 “我的老天!”孙大下巴眼睛都直了,“这法子太神了!” 曹山林笑了:“神啥神,老辈人传下来的。” 他打开围子,让几个人进去抓野鸡。野鸡在圈子里扑腾,但空间小,跑不掉,一只只被捉住。数了数,六只,三公三母。 “母的放了。”曹山林说。 孙大下巴愣了:“放了?为啥?” 曹山林看他一眼:“母的留着下蛋孵小鸡,都打光了,明年哪来的野鸡?” 孙大下巴挠挠头,把三只母的放了。 三只公野鸡被装进麻袋,背回家。倪丽珍看见,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么多!够吃好几顿了!”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锅野鸡汤,放了蘑菇和粉条,香得满院子都是味儿。孙大下巴、小林子他们都留下来吃饭,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 孙大下巴喝着汤,感慨地说:“曹哥,你这法子真好使。回头我自个儿也扎个围子。” 曹山林说:“扎围子讲究地形,得选野鸡常来的地方。回头我教你认。” 孙大下巴连连点头。 吃完饭,几个人散了。曹山林靠在炕上,抽着旱烟,心里挺舒坦。 野鸡围子,这法子他年轻时候就会,但好多年没用了。这回教给年轻人,也算没白学。 倪丽华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曹山林看了她一眼,问:“咋了?” 倪丽华摇摇头:“没事。” 曹山林知道她有心事,但没问。有些事,问了也白问。 过了几天,孙大下巴自个儿也扎了个野鸡围子,选的地方不错,头一天就套住了两只。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拎着野鸡跑到曹山林家,非要请曹山林喝酒。 曹山林笑着拒绝了:“酒就不喝了,留着过年喝吧。” 孙大下巴也不勉强,美滋滋地走了。 倪丽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姐夫,孙大哥现在越来越像样了。” 曹山林点点头:“是啊,刚来那会儿,啥都不会,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倪丽华没再说话。 窗外,太阳暖洋洋的。曹山林靠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心里想着往后的事。 丽华要嫁人了,孙大下巴出息了,小林子和铁柱他们也都能独当一面了。 他这当师傅的,也该歇歇了。 但歇归歇,山还得进。 这是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事。 第298章 狍子跳冰 赶仗遇险 野鸡围子的事过去没几天,天又暖和一些了。河套那边的冰还没化净,但已经开始鼓胀,有些地方裂开了缝,能看见底下的水。 这天早上,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喂黑豹,铁柱匆匆跑进来。 “曹哥,河套那边发现狍子了!”铁柱说,“一大群,少说十几头!” 曹山林眼睛一亮:“在哪儿?” “月亮泡子那边。”铁柱说,“我早起去溜达,看见它们在那边的冰面上舔碱。” 曹山林点点头。狍子冬天爱在冰面上活动,舔冰上的碱分,补充盐分。这是个好机会,在冰面上打狍子,比在林子里容易得多。 “走。”他说,“叫上栓子、二嘎子,还有小林子、孙大下巴。丽华也去。” 铁柱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人都到齐了。曹山林简单交代了几句,带着人往月亮泡子赶去。 月亮泡子是河套的一个大水泡子,冬天冻得结结实实的,这会儿冰面还没化,但已经有些地方发黑了,那是冰薄的迹象。 到了地方,曹山林让大伙儿隐蔽起来,用望远镜往冰面上看。 果然,一大群狍子正在冰面上,有十几头,大大小小,正在低头舔冰。阳光照在冰面上,映出它们灰黄色的影子。 “咋打?”铁柱问。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说:“赶仗。咱们分成两组,一组从南边过去,把狍子往北边赶。北边冰面薄,狍子跑上去容易打滑,咱们就在那儿埋伏。” 分好组,开始行动。 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和小林子,从南边绕过去,负责赶狍子。铁柱带着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去北边埋伏。 曹山林三人悄悄摸到狍子群南边,躲在灌木丛后头。那群狍子还在冰面上,一点没察觉。 “动手。”曹山林说。 三个人从灌木丛后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喊。狍子们受惊,四散奔逃。那头最大的公狍子带头往北边跑,其他的跟着,十几头狍子一起在冰面上狂奔,蹄子踩在冰面上“嗒嗒”作响。 曹山林追在后头,眼睛盯着那群狍子。跑到一半,突然,跑在最前头的那头公狍子蹄子一滑,整个身子横了过来,在冰面上打了个转,摔倒了。 “好!”曹山林心里一喜。 狍子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冰面太滑,刚站起来又摔倒了。后头的狍子刹不住车,撞在它身上,也跟着摔倒。一时之间,冰面上乱成一团,好几头狍子挤在一起,怎么也站不起来。 “快!”曹山林喊着往前跑。 铁柱他们从北边也冲过来,把摔倒的狍子围住。几头狍子挣扎着站起来,想跑,但冰面太滑,跑几步又摔了。 曹山林冲过去,一把按住一头公狍子。那狍子力气大,挣了几下,差点把他甩开。倪丽华跑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才把它按住。 那边,铁柱他们也按住了两头。其他几头狍子挣扎着站起来,跑远了。 “够了够了。”曹山林喘着粗气,“三头够了。” 几个人把三头狍子捆好,正准备往回走,突然,小林子喊起来:“曹叔,你看!” 曹山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头最大的公狍子从冰面上站起来,晃晃悠悠地朝他们这边走来。它一边走一边叫,“呦呦”的声音,像是在呼唤同伴。 “它来找同伴了。”倪丽华轻声说。 几个人看着那头狍子,谁也没动。狍子走到离他们二三十米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地上被捆住的几头狍子,又叫了几声。 倪丽华眼圈红了。 曹山林沉默了一会儿,说:“放了那两头母的。” 铁柱愣了:“曹哥,放了?” 曹山林点点头:“放了。那两头母的,肚子都大了,肚子里有崽。” 铁柱看了看那两头狍子,确实,肚子鼓鼓的。他二话不说,解开绳子,把两头母狍子放了。 母狍子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往远处走。那头公狍子跟上去,陪着它们一起走了。 孙大下巴看着它们走远,喃喃地说:“这狍子,还真有情有义。” 曹山林没说话,扛起那头公狍子,往屯里走。 回到屯里,倪丽珍看见三头狍子变成了一头,愣了:“咋就一头?” 曹山林把事情说了。倪丽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放得好。”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锅狍子肉,放了土豆和粉条,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孙大下巴他们都在,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 孙大下巴喝着汤,说:“曹哥,今天这事儿,我记着了。” 曹山林看他一眼:“记着啥?” 孙大下巴说:“记着那两头母狍子,记着那头公狍子回来找同伴。往后我打猎,也得学着点。” 曹山林点点头:“这就对了。” 倪丽华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白天的事。 那头公狍子回来找同伴的样子,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想,动物也有情有义。 人更应该懂这个理。 第299章 母熊护崽 生死对峙 狍子的事过去没几天,屯子里又传开个消息:黑瞎子沟那边,有熊下山祸害庄稼了。 消息是老孙头带来的。他一大早就跑到曹山林家,气喘吁吁地说:“山林,不好了!我家地里的苞米让熊祸害了一大片!那熊还在那儿,没走远!” 曹山林心里一紧。熊下山,这是最麻烦的事。熊不比野猪,野猪你打它它就跑,熊急了能跟你拼命。 “看清了吗?是啥熊?”他问。 老孙头说:“黑熊,个头不小,少说三四百斤。” 曹山林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去看看。” 倪丽华在旁边听见了,赶紧说:“姐夫,我也去!” 曹山林看她一眼,想说不行,但看她那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这回进山的人不多:曹山林、倪丽华、铁柱,还有巴特尔。巴特尔是正好来屯里办事,听说有熊,非要跟着。 四个人往黑瞎子沟赶。一路上,曹山林心里直犯嘀咕:这时候熊不应该下山,山上吃的多的是,它下来干啥? 到了老孙头家的苞米地,几个人都愣住了。好大一片苞米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秆子东倒西歪,苞米棒子扔得满地都是。地边上有一串巨大的脚印,一直往山里延伸。 “追。”曹山林说。 顺着脚印追了二里多地,进了黑瞎子沟深处。脚印在一片乱石岗前消失了。 “钻石头缝里了。”巴特尔说。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正要说话,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声。 几个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块大石头后头,一头黑熊正盯着他们。那头熊不小,少说三百斤,浑身的毛黑得发亮。但让他们愣住的是,它身后还跟着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两头小熊崽。 “母熊带崽。”巴特尔压低声音,“麻烦了。” 曹山林心里一沉。母熊带崽,这是最危险的情况。母熊为了保护幼崽,会拼命,不死不休。 那头母熊看见他们,更警惕了。它站起来,露出胸口那道白色的月牙纹,张开嘴,发出威胁的吼声。两头小熊崽躲在它身后,探头探脑地看。 “别动。”曹山林轻声说,“慢慢往后退,别惹它。” 几个人开始慢慢往后退。但刚退了几步,那头母熊突然冲了过来! “散开!”曹山林大喊一声,同时举枪瞄准。 母熊跑得飞快,直奔他们而来。巴特尔和铁柱往两边跑,倪丽华愣在原地,腿都软了。 “丽华快跑!”曹山林喊着,同时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母熊前腿上,母熊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但它很快又爬起来,更怒了,朝曹山林冲来。 曹山林来不及换子弹,只能往旁边躲。母熊从他身边冲过,一掌拍在旁边一棵小树上,“咔嚓”一声,小树断了。 “姐夫!”倪丽华喊了一声,举起枪,瞄准母熊。 但她手在抖,瞄不准。 巴特尔从另一边冲过来,举枪瞄准。但他也不敢随便开枪,怕伤着曹山林。 母熊转过身,又要朝曹山林冲。就在这时,它身后的小熊崽发出“嗷嗷”的叫声,像是在喊妈妈。 母熊停住了。 它回头看了看小熊崽,又看了看曹山林,犹豫了。 曹山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动,一动母熊就会冲过来。 母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后退。退到小熊崽身边,用头拱了拱它们,然后带着它们,慢慢往山里走去。 走了几步,它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林子里。 几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倪丽华腿一软,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曹山林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没事吧?” 倪丽华摇摇头,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铁柱走过来,说:“曹哥,你刚才那一枪,为啥不打它要害?” 曹山林沉默了一会儿,说:“它带着崽。” 铁柱不说话了。 巴特尔说:“曹叔做得对。母熊护崽,杀了它,小熊也活不成。” 几个人默默地往回走。 路上,倪丽华一直没说话。她脑子里全是那头母熊回头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愤怒,有警惕,还有……还有哀求。 她突然明白,那头母熊不是为了自己活着,是为了那两头小熊。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他们几个脸色都不对,吓了一跳。 “咋了?出啥事了?” 曹山林把事情说了一遍。倪丽珍听完,眼圈红了。 “那头母熊,后来咋样了?”她问。 曹山林摇摇头:“不知道。但愿它能带着小熊好好活着。” 晚上,倪丽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那头母熊的眼神,想着那两头毛茸茸的小熊崽。 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打猎,从来没想过这些。只想着怎么打到猎物,怎么卖钱。从来没想过,那些被打死的猎物,也有自己的家,也有自己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倪丽华去找曹山林。 “姐夫,”她说,“我想好了。” 曹山林看着她:“想好啥了?” 倪丽华说:“以后打猎,能不打母的就不打母的,能不打小的就不打小的。” 曹山林笑了:“这就对了。” 倪丽华又说:“还有,我要学巴特尔他们那样,取茸不杀鹿,取香不杀獐。” 曹山林点点头:“好。”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倪丽华看着那阳光,心里想着那头母熊,想着那两头小熊崽。 它们应该还活着吧,在那片林子里,自由自在地活着。 这就够了。 第300章 倪丽珍有喜 阖家欢喜 母熊的事过去没几天,倪丽珍的身子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早上起来老恶心,闻见油腥味儿就想吐。曹山林还以为她是吃坏了肚子,让她喝点热水扛扛。可连着好几天,天天早上都这样,吃什么吐什么,人眼见着瘦了一圈。 倪丽华着急了,拉着姐姐说:“姐,你这样不行,得去看看大夫。” 倪丽珍摇摇头:“看啥大夫,过几天就好了。” 倪丽华不听她的,硬是把老刘头请来了。 老刘头是屯里的老中医,六十多岁了,留着山羊胡子,戴着老花镜,走路颤颤巍巍的。他给倪丽珍把了把脉,眯着眼睛琢磨了半天,突然笑了。 “好事,好事啊。”他说。 曹山林愣了:“啥好事?” 老刘头捋着胡子说:“你媳妇有喜了,脉象滑利,是喜脉。” 曹山林呆住了。 倪丽珍也呆住了。 倪丽华第一个反应过来,跳起来喊:“真的?老刘叔,真的?” 老刘头点点头:“错不了,我看了几十年病,这还能看错?” 倪丽华高兴得又蹦又跳,搂着姐姐的脖子直晃:“姐!姐!你有喜了!我要当姨了!” 倪丽珍被她晃得头晕,脸上却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曹山林站在那儿,跟傻了似的,半天没动。 老刘头拍拍他的肩膀:“山林,愣着干啥?当爹了,不表示表示?” 曹山林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握住老刘头的手,连声说:“谢谢,谢谢刘叔!回头请您喝酒!” 老刘头笑着走了。 送走老刘头,曹山林回到屋里,看着倪丽珍,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丽珍,你……你真有了?” 倪丽珍点点头,脸更红了。 曹山林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那肚子还是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但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跳动。 “几个月了?”他问。 倪丽珍想了想:“大概两个多月吧。” 曹山林算算日子,正好是开春那会儿。那时候天天在家,也没干啥…… 他脸也红了。 倪丽华在旁边看着,捂着嘴笑。 从那天起,曹山林家就跟过年似的热闹。 倪丽华抢着帮姐姐干家务,扫地、做饭、洗衣服,什么都不让姐姐碰。倪丽珍要干,她就说:“姐,你现在是两个人了,得好好养着。” 倪丽珍哭笑不得:“我就怀个孕,又不是残废了。” 倪丽华不听,该抢还是抢。 孙大下巴听说了,也跑来看。他站在门口,憨憨地笑着:“嫂子,恭喜恭喜!回头我给您打只狍子,补补身子!” 倪丽珍笑道:“那可好,我就等着吃狍子肉了。” 铁柱、栓子他们也来了,都来道喜。铁柱还拎着一只野鸡,说是特意打的,给嫂子炖汤喝。 曹山林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暖洋洋的。 晚上,倪丽珍靠在炕上,曹山林坐在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山林,”倪丽珍说,“你说这回是小子还是丫头?” 曹山林想了想:“小子丫头都行,都行。” 倪丽珍瞪他一眼:“都行?你不想有个小子传宗接代?” 曹山林笑了:“有林海了,再生个丫头也好,一儿一女,正好。” 倪丽珍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倪丽珍又说:“山林,你进山可得小心点,别太拼命了。家里现在有三个人指着你呢。” 曹山林点点头:“你放心,我知道。” 窗外,月亮又圆了。月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屋里,两口子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倪丽珍突然说:“山林,你说这孩子将来干啥好?” 曹山林想了想:“干啥都行。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干啥都行。” 倪丽珍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就进山了。他没去打大猎物,就在屯子附近转悠,想给倪丽珍打几只野鸡补补。 转了一上午,打了三只野鸡,两只公的一只母的。他把那只母的放了,拎着两只公的回家。 倪丽珍看着那两只野鸡,心疼地说:“费那劲干啥,家里有吃的。” 曹山林说:“野鸡补,给你炖汤喝。” 倪丽珍眼圈红了,没说话。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锅野鸡汤,放了红枣和枸杞,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曹山林喝了三碗,倪丽华喝了四碗,倪丽珍也喝了两碗。 吃完饭,曹山林靠在炕上,看着媳妇收拾碗筷,心里美滋滋的。 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 第301章 鹰屯学艺 熬鹰记 倪丽珍怀了孕,家里就跟过年似的热闹。倪丽华天天抢着干活,连扫帚都不让姐姐碰一下。曹山林也不进深山了,就在屯子附近转悠,打些野鸡兔子,给媳妇补身子。 这天晌午,巴特尔来了。他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说:“曹叔,我打听着了,吉林那边有个鹰屯,专门养鹰驯鹰的老把式都在那儿。你不是一直想学熬鹰吗?咱们去一趟呗?” 曹山林眼睛一亮。熬鹰这事,他琢磨好几年了。金箭虽然通人性,但那是从小养的,不算真本事。真正的猎鹰人,得能把野生的鹰驯成听人话的猎鹰。这手艺,老辈人传下来,快失传了。 “去!”曹山林一拍大腿,“啥时候走?” 巴特尔说:“天冷了才好去,现在正好。我认识个老把式,姓赵,外号叫‘鹰王’,他们家祖祖辈辈驯鹰的。” 倪丽华在旁边听见了,赶紧凑过来:“姐夫,我也去!” 曹山林看她一眼:“你去干啥?” “我去学艺啊!”倪丽华理直气壮,“你不是说我早出师了吗?出师了也得学新本事。” 曹山林被她说得没话,只好点点头。 倪丽珍靠在炕上,笑着说:“去吧去吧,都去。我在家有人伺候,饿不着。”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倪丽华、巴特尔三个人就出发了。坐火车到吉林,又坐汽车,又走山路,折腾了两天,才找到那个鹰屯。 鹰屯不大,几十户人家,藏在山沟沟里。一进屯子,就看见家家户户院子里的鹰架子。有的架子上站着鹰,个头有大有小,有的闭着眼打盹,有的警觉地盯着来人。 “好地方。”曹山林忍不住说。 巴特尔领着他们来到一户人家。院子不小,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搭着好几个鹰架子,上头站着三四只鹰。最大的那只,浑身的毛灰褐色,眼睛又圆又亮,盯着来人,头随着他们的走动慢慢转。 “赵师傅!”巴特尔冲屋里喊。 屋里出来个老头,六十多岁,干瘦,背有点驼,但眼睛贼亮。他打量了曹山林几个人一眼,目光在曹山林身上停了一会儿,点点头:“你就是曹山林?” 曹山林愣了:“您认识我?” 老头笑了:“巴特尔跟我说过,说你们那疙瘩有个好猎手,叫曹山林。进屋说话。” 进了屋,老头让座倒茶,聊了一会儿。曹山林把来意说了。老头听完,点点头:“学熬鹰?行啊,这手艺是该传下去。不过熬鹰不是闹着玩的,得吃苦,得有耐心。你们能行?” 曹山林说:“能行。” 老头看看倪丽华,又看看巴特尔,笑了:“行,那就试试。先跟我看看鹰。” 几个人跟着老头来到院子里。老头指着那几只鹰,一只一只介绍:“这只大的,是苍鹰,三岁了,跟着我两年,听话。这只小的,是当年鹰,去年秋天抓的,刚熬出来。这只……” 介绍完了,老头问曹山林:“你想熬哪只?” 曹山林看看那几只鹰,指了指那只最精神的:“那只。” 老头笑了:“有眼力。那是只两岁公鹰,刚抓回来没几天,野性大着呢。你要是能把它熬出来,就算出师了。” 曹山林点点头。 老头让曹山林戴上厚皮手套,从架子上把那鹰接下来。鹰在他胳膊上站着,眼睛死死盯着他,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一副随时要攻击的样子。 “现在就开始。”老头说,“熬鹰第一关,叫‘认主’。从现在起,你得跟它待在一起,吃饭睡觉都在一块,让它习惯你。它不睡觉,你就不能睡;它不吃东西,你就不能吃。” 曹山林愣了:“那得多久?” 老头说:“看鹰的脾气。有的三天,有的七天,有的半个月。熬出来了,它就认你;熬不出来,它宁可死也不服。” 曹山林看看胳膊上那只鹰,心里有点发怵。但这会儿说不行也晚了。 老头把曹山林领到一间小屋,屋里空空的,只有一张炕、一个鹰架子。老头说:“你就住这儿。饭有人送。门从外头锁上,省得它跑了。” 曹山林点点头,进了屋。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从外头锁死。曹山林站在屋里,胳膊上架着那只鹰,一人一鹰,大眼瞪小眼。 天黑了。屋里没灯,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鹰站在架子上,曹山林坐在炕沿上,谁也不动。 头半夜还好,鹰只是盯着他,时不时动动翅膀。到了后半夜,鹰开始烦躁了,在架子上走来走去,翅膀扑棱扑棱地响。 曹山林困得不行,眼皮直打架。但他不敢睡,老头说了,鹰不睡他就不能睡。他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跟鹰对视。 天亮了。鹰的眼睛熬得通红,但还没服。曹山林的眼睛也红了,困得想撞墙。 门开了,老头端着一碗饭进来,还有一盘切好的肉条。他把饭放在炕上,把肉条放在鹰架子旁边。 “吃吧。”他说。 曹山林端起碗,看着那盘肉条。鹰盯着肉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老头说:“它饿了两天了,想吃,但当着你的面不肯吃。这是较劲呢。” 曹山林放下碗,继续跟鹰对视。 一天,两天,三天…… 到了第三天,鹰彻底蔫了。不再走来走去,不再扑棱翅膀,就那么趴在架子上,眼睛半闭着,偶尔睁开一下,看看曹山林,又闭上。 曹山林也蔫了,三天三夜没睡觉,人都快散架了。 老头进来看了看,点点头:“快了。今天夜里是关键,撑过去就成。” 第四天夜里,鹰终于服了。 半夜的时候,它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曹山林,不再有敌意,而是……怎么说呢,像是认命了,又像是接受了。它慢慢张开翅膀,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头听见叫声,推门进来。他走到鹰跟前,伸出手,鹰没有躲,也没有攻击。老头摸摸它的头,它闭上眼睛,像是在享受。 “成了。”老头说,“它认你了。” 曹山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差点下来。 老头笑了:“现在可以喂它了。你去喂。” 曹山林拿起那盘肉条,走到鹰跟前。鹰看着他,慢慢张开嘴。曹山林把肉条放进它嘴里,它一口吞下去,又叫了一声。 老头说:“它这是告诉你,以后跟你了。” 曹山林摸着鹰的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三天三夜,他熬的不是鹰,是他自己。 倪丽华被关在另一间屋里,跟巴特尔一起熬另一只鹰。第四天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姐夫!”她看见曹山林,跑过来,“你熬成了?” 曹山林点点头,抬抬胳膊,那只鹰稳稳地站在上头。 倪丽华看着那只鹰,眼睛亮了:“真好看!比金箭还精神!” 曹山林笑了:“给起个名吧。” 倪丽华想了想,说:“叫‘追风’咋样?” 曹山林点点头:“追风,好。” 老头走过来,看着曹山林和追风,满意地点点头:“行了,熬成了,回去慢慢训吧。记住,往后天天得驾着它,让它习惯你。喂食不能喂饱,七分饱就行,饱了就不干活。等到开春,它就能帮你打猎了。” 曹山林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赵师傅。” 老头摆摆手:“谢啥,把手艺传下去是正事。” 从鹰屯出来,曹山林架着追风,倪丽华架着另一只小鹰,三个人往回走。 路上,倪丽华说:“姐夫,我这三天三夜,差点没熬死。那鹰一开始凶得很,老想啄我。到第三天,它看我一眼,眼神突然就变了,我一下就哭了。” 曹山林笑了:“哭啥?” 倪丽华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它挺不容易的。” 曹山林没说话。 他看着胳膊上的追风,心想,往后它就是他的伙伴了。 跟金箭一样。 不,不一样。 金箭是天上飞的,追风是胳膊上站的。 但都是过命的交情。 第302章 鹰猎初试 金箭后代 从鹰屯回来,曹山林跟换了个人似的。天天胳膊上架着追风,走到哪儿架到哪儿,吃饭架着,睡觉架着,连上厕所都得找个人替着。 倪丽珍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你干脆跟鹰过得了。” 曹山林嘿嘿笑:“没办法,得让它习惯我。” 追风确实比金箭难伺候。金箭是从小养的,跟家人似的,听话。追风是野鹰熬出来的,骨子里有股野性,稍不留神就想跑。 头几天,曹山林喂食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的。肉条拿在手里,慢慢递过去,追风盯着看半天,才张开嘴。吃完肉,还瞪他一眼,好像在说:别以为这样我就服你了。 曹山林也不急,慢慢来。 倪丽华那边也差不多。她那只鹰比追风小一号,是她自己起的名,叫“小雪”。小雪性子比追风温和点,但也够呛。头一回出屋,看见外头的天,小雪翅膀一展就要飞,倪丽华赶紧抓住,差点让它挣脱。 “姐夫!”她喊,“它要跑!” 曹山林说:“别急,慢慢安抚它。” 倪丽华把小雪架在胳膊上,轻轻摸着它的头,嘴里念叨着:“小雪乖,别跑,外头冷,屋里暖和……”念叨了半天,小雪才安静下来。 曹山林看着,心里好笑。这丫头,跟鹰说话,跟哄孩子似的。 过了半个多月,追风总算习惯曹山林了。架在胳膊上不乱动,看见生人不叫唤,喂食的时候也不瞪人了。曹山林知道,该试试鹰猎了。 这天早上,他带着追风,叫上倪丽华,还有巴特尔,进山了。 巴特尔是来看热闹的,顺便指点指点。他是鄂伦春人,懂鹰猎。 走了没多远,在一片草甸子上,发现了一只野兔。灰色的,正蹲在那儿吃草。 曹山林把追风胳膊上的皮套解开,对它说:“去。” 追风展翅飞起,在天空盘旋了一圈,盯准了那只野兔,猛地俯冲下去。 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倪丽华还没反应过来,追风已经抓住了野兔,锋利的爪子深深扎进野兔的身体里。野兔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好!”巴特尔喝了一声彩。 曹山林心里也高兴,但没表现出来。他走过去,想让追风把野兔交给他。 可追风不干。它抓着野兔,飞到旁边一棵树上,落在树枝上,低头开始吃。 曹山林愣了。 巴特尔笑了:“曹叔,它还没完全认你呢。你喂了它半个月,它知道你是给它吃的,但不知道打了猎物得交给你。这叫‘守食’,得训。” “咋训?”曹山林问。 巴特尔说:“饿它。饿急了,它就服了。” 曹山林没办法,只好等着。 追风在树上吃了半天,把野兔吃得只剩骨头架子,才心满意足地飞下来,落在曹山林胳膊上,还用头蹭蹭他,好像在说:谢谢啊。 曹山林哭笑不得。 倪丽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姐夫,你这鹰,比你还精!” 曹山林瞪她一眼:“笑啥笑,你的小雪也好不到哪儿去。” 倪丽华的笑声戛然而止。 接下来几天,曹山林开始训追风“交食”。 方法是这样的:追风抓住猎物后,曹山林用肉条去换。把肉条放在追风面前,同时伸手去拿它爪子下的猎物。追风要是护食,就不给肉。饿它一顿,下次再试。 头几回,追风死活不给。它护着猎物,瞪着曹山林,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咕声。曹山林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等到第三回,追风终于松爪了。它看看曹山林手里的肉条,又看看爪子下的猎物,犹豫了一会儿,松开爪子,接过肉条。 曹山林笑了,摸摸它的头:“好鹰。” 追风叫了一声,好像在说:算你狠。 训好了交食,接下来就是追猎了。 这回的目标是狐狸。狐狸比野兔狡猾,跑得快,还会钻洞,是考验鹰猎的好对象。 曹山林带着追风进山,巴特尔跟着。走了半天,在一片乱石岗发现了狐狸的脚印。 “新鲜。”巴特尔说,“刚过去没多久。” 曹山林放出追风,让它顺着脚印追。 追风在天上飞,曹山林在地上追。追了半个多时辰,追风突然俯冲下去,落在一片灌木丛里。 曹山林跑过去一看,灌木丛里有个洞,洞口有新鲜的土,狐狸钻进去了。追风站在洞口,爪子刨着土,急得直叫。 “跑了。”曹山林说。 巴特尔说:“狐狸就这样,钻洞。鹰抓不住。” 曹山林把追风唤回来,安慰它几句。追风闷闷不乐,站在他胳膊上,一直盯着那个洞。 过了几天,又发现了一只狐狸。这回是在山坡上,狐狸正在晒太阳。曹山林放出追风,追风像箭一样冲过去。 狐狸发现不对,撒腿就跑。追风紧追不舍,眼看就要抓住了,狐狸突然拐了个弯,朝一片密林跑去。 追风没防住这一手,一头撞在树枝上,掉了下来。 曹山林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追风躺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翅膀好像伤了,怎么也站不起来。 曹山林小心地把它抱起来,检查它的翅膀。还好,没骨折,但撞得不轻,得养几天。 追风在他怀里,眼睛闭着,一动不动。曹山林心疼得不行。 回到家,曹山林给追风包扎好,把它放在窝里,每天喂肉,换药。追风蔫了好几天,不吃不喝,只是趴在窝里,眼睛半闭着。 倪丽华来看它,摸着它的头说:“追风,快点好起来,小雪还等着你一起玩呢。” 追风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过了七八天,追风的伤好了,能飞了。曹山林带它出去试飞,它在天上盘旋了几圈,落在他胳膊上,用头蹭蹭他。 曹山林笑了:“好了就行。” 又过了几天,曹山林再次带它进山。这回遇见的是一只野兔,追风一个俯冲就抓住了,这回没跑。 曹山林走过去,伸出手。追风看看他,松开爪子,把野兔交给他。 曹山林摸着它的头:“好鹰。” 追风叫了一声,好像听懂了。 倪丽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姐夫,你这鹰,跟你真有缘。” 曹山林点点头。 他看着胳膊上的追风,心里想,这鹰是金箭的后代,金箭老了,飞不动了,但它儿子还在。 一代一代,传下去。 第303章 大顶子山 野牛惊魂 追风的伤好了以后,曹山林又带着它进山了几回,回回都有收获。野兔、野鸡、狍子,追风都能对付,越来越像样了。曹山林看着高兴,心想这回是真把鹰猎这门手艺学到手了。 这天晌午,巴特尔匆匆跑来,一进门就喊:“曹叔,大顶子山那边出事了!” 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喂追风,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肉条:“啥事?” 巴特尔说:“牧民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大顶子山草甸子那边来了一群野牛,少说有二三十头。那些牛凶得很,见人就顶,已经顶伤了好几个牧民,还踩死了一匹马。” 曹山林心里一沉。野牛他听说过,但没见过。这东西比家牛大得多,脾气暴,力气大,发起狂来连老虎都得躲着走。 “牧民们咋办?”他问。 巴特尔说:“他们想打,但野牛是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现在僵着呢,天天提心吊胆的。” 曹山林想了想,说:“我去看看。” 倪丽华在旁边听见了,赶紧说:“姐夫,我也去!” 曹山林看她一眼,想说不行,但看她那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这丫头,跟她姐姐一样倔。 这回进山的人不少:曹山林、倪丽华、巴特尔、铁柱,还有孙大下巴。孙大下巴听说要去看野牛,兴奋得跟什么似的,一早就把枪擦得锃亮。 “曹哥,野牛长啥样?”路上,孙大下巴一个劲儿地问。 曹山林说:“我也没见过。听老人说,比家牛大一圈,毛色发黑,角又粗又弯,凶得很。” 孙大下巴听得直咽唾沫。 走了两天,大顶子山到了。 这是一片高山草甸,地势开阔,草长得半人高。远远的,能看见一群黑点在草甸子上移动。 巴特尔掏出望远镜看了看,递给曹山林:“曹叔,你看。” 曹山林接过望远镜,往那边看。果然是野牛!二三十头,大大小小,正在草甸子上吃草。领头的那头最大,肩高快赶上人高,浑身的毛黑得发亮,两只角又粗又弯,像两把大镰刀。 “好家伙。”曹山林忍不住说。 倪丽华凑过来:“姐夫,让我看看。” 曹山林把望远镜递给她。倪丽华看了半天,倒吸一口气:“这么大!” 孙大下巴在旁边急得直跳脚:“让我也看看,让我也看看!” 曹山林没理他。 “咋整?”铁柱问。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草甸子四周都是山,只有东边有个豁口,野牛要是受惊,肯定会往那边跑。 “咱们从西边绕过去,慢慢接近。”他说,“看看它们的反应。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几个人悄悄往西边绕。走了半个多时辰,离野牛群只有二三百米了。曹山林让大伙儿趴下,用望远镜继续观察。 野牛群还没发现他们,仍在悠闲地吃草。几头小牛在母牛身边跑来跑去,偶尔顶顶角,像是在玩耍。 “多好啊。”倪丽华轻声说,“要是能不打就好了。” 曹山林点点头:“尽量不打。” 正说着,突然,那头最大的公牛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坏了。”巴特尔压低声音,“它发现咱们了。” 公牛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整个牛群骚动起来,母牛把小牛护在身后,公牛们聚到一起,朝他们这边看来。 “别动。”曹山林说,“都别动。” 几个人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公牛盯着他们看了半天,慢慢低下头,继续吃草。 “还好。”铁柱松了口气。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风吹过,把他们身上的气味吹向牛群。 公牛再次抬起头,这回眼神不对了。它又吼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响,更愤怒。 “糟了!”巴特尔喊,“跑!” 几个人爬起来就跑。牛群在后头追,蹄声如雷,震得地都在抖。 曹山林拉着倪丽华往东边跑,那里有片林子,躲进去就安全了。但林子离得远,牛跑得快,眼看着就要追上。 “姐夫!”倪丽华喊了一声,脚下一绊,摔倒了。 曹山林回头一看,那头大公牛已经冲到跟前,低着头,亮着两只大角,直直地朝倪丽华冲来。 “丽华!”曹山林来不及多想,转身扑过去,一把抱住倪丽华,滚向旁边。 公牛的角从他耳边擦过,带起一阵风。它冲过头,停下来,转身又要冲。 曹山林把倪丽华护在身后,死死盯着那头牛。牛的眼睛血红,鼻孔喷着粗气,前蹄刨着地,一副不顶死他们不罢休的架势。 “姐夫……”倪丽华在他身后发抖。 曹山林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头牛。 双方对峙着,谁也不动。 就在这时,铁柱他们从旁边冲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吸引公牛的注意。公牛犹豫了一下,转头朝他们冲去。 “快跑!”曹山林拉起倪丽华,拼命往林子跑。 铁柱他们也跑,几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总算在牛追上来之前钻进了林子。 林子密,牛进不来,只能在外头转圈,发疯似的撞树,撞得“咚咚”响。 几个人躲在树后头,大口喘气。 孙大下巴脸都白了,哆嗦着说:“我的妈呀,这牛太凶了……” 倪丽华靠在曹山林身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曹山林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过了好一会儿,牛群才慢慢散去。几个人在林子里躲到天黑,才敢出来。 往回走的路上,谁也不说话。 倪丽华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曹山林也没问。 回到屯里,倪丽珍看见他们灰头土脸的,吓了一跳。 “咋了?出啥事了?” 曹山林把事情说了一遍。倪丽珍听完,眼圈红了,拉着倪丽华上下打量:“伤着没?伤着没?” 倪丽华摇摇头,眼泪掉下来。 倪丽珍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回来了就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倪丽华一直没说话。吃完饭,她就回屋了。 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烟,想着白天的事。那头公牛冲过来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丽华出事。 至于别的,没想。 倪丽珍躺在他旁边,轻声说:“山林,你今儿个做的事,我记着了。” 曹山林愣了:“记着啥?” 倪丽珍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曹山林看着那月光,心里想,往后进山,得更加小心了。 这回是命大,下回呢? 第304章 倪丽芳婚事 父母之忧 野牛的事过去没几天,曹山林家里又来了客人。 这回是岳父倪大山和岳母倪大娘。两位老人大老远地从青山屯赶来,一进门,倪大娘就拉着倪丽珍的手,眼泪汪汪的。 “丽珍啊,你可要帮帮你妹妹啊!” 倪丽珍愣了:“妈,咋了?丽芳出啥事了?” 倪大娘抹着眼泪说:“还不是婚事。都老大不小了,还没个着落,我这心里急啊!” 倪丽芳今年二十好几了,在屯里早就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可她性子内向,不爱说话,见人就躲,媒人介绍了几个对象,她都不肯见。倪大娘急得不行,三天两头催,催得倪丽芳更不爱说话了。 倪大山坐在炕上,抽着旱烟,脸色也不好。他看了曹山林一眼,说:“山林,你给想个法子。” 曹山林挠挠头:“这事……我也没法子啊。丽芳自己不愿意,总不能硬逼吧?” 倪大山说:“不是逼她,是劝劝她。你们是姐妹,她听你们的。” 倪丽珍点点头:“爸,你放心,我劝劝她。” 倪丽芳在县城一家国营商店当售货员,平时住在单位宿舍,不常回来。倪丽珍第二天就去了县城,把妹妹叫回来。 倪丽芳回来了,还是老样子,低着头,不爱说话。看见姐姐,叫了一声“姐”,就再也不吭声了。 倪丽珍拉着她坐到炕上,轻声问:“丽芳,你跟姐说实话,到底咋想的?” 倪丽芳低着头,半天才说:“姐,我不想嫁。” 倪丽珍愣了:“为啥?” 倪丽芳说:“我怕。” “怕啥?” “怕……怕遇到坏人,怕过不好,怕受欺负。”倪丽芳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掉下来。 倪丽珍心里一酸,把她搂在怀里。她知道妹妹胆小,从小就胆小。爹妈护着,姐姐护着,从来没自己拿过主意。现在要她嫁给一个陌生人,跟人家过一辈子,她害怕是正常的。 “丽芳,”倪丽珍轻声说,“不是所有男人都坏。你看你姐夫,多好。你要是遇到像你姐夫那样的,就不怕了。” 倪丽芳摇摇头:“遇不到的。” 倪丽珍说:“怎么遇不到?缘分来了,自然就遇到了。” 倪丽芳不说话。 倪丽珍叹了口气,没再劝。 晚上,倪大山问倪丽珍:“咋样?” 倪丽珍摇摇头:“她还是不想。” 倪大山脸沉下来:“不想也得想!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 倪大娘在旁边抹眼泪:“都怪我,从小把她护得太紧,护得她没出息。” 曹山林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爸,妈,丽芳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吧。逼急了,反而不好。” 倪大山瞪他一眼:“你懂啥?姑娘不嫁人,老了咋办?” 曹山林说:“老了可以跟着我们过。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吃的。” 倪大山愣了愣,没说话。 倪大娘看看曹山林,又看看倪丽珍,眼泪又下来了:“山林,你这话……你这话是真的?” 曹山林点点头:“真的。” 倪大娘捂着脸哭了。 从那天起,倪丽芳的婚事没人再提了。她还是回县城上班,还是不爱说话,但偶尔会回来看看姐姐姐夫,带点水果点心什么的。 有一次,她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曹山林在院子里喂追风。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姐夫,这鹰真好看。” 曹山林愣了愣,这是倪丽芳头一回主动跟他说话。 “你喜欢?”他问。 倪丽芳点点头。 曹山林说:“等它下了崽,给你一只。” 倪丽芳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倪丽芳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倪丽珍在屋里看见,眼圈红了。 晚上,倪丽珍跟曹山林说:“山林,谢谢你。” 曹山林愣了:“谢啥?” 倪丽珍说:“谢谢你那么对丽芳。” 曹山林说:“她是你妹妹,就是我妹妹。一家人,说啥谢不谢的。” 倪丽珍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曹山林看着那月光,心里想,这个家,真好啊。 第305章 飞龙汤鲜 榛鸡围猎 倪丽芳的事过去没多久,天气就彻底冷下来了。山上的树叶落得干干净净,露出一片灰蒙蒙的林子。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冻得人直缩脖子。 这种天儿,野物们都藏起来了,只有花尾榛鸡——也就是当地人说的飞龙——还在林子里活动。这东西不怕冷,越冷越精神,肉也越香。 这天早上,曹山林把几个人叫到家里,说要打飞龙。 “飞龙?”孙大下巴眼睛亮了,“曹哥,那可是好东西啊!我听人说,飞龙汤鲜得能掉眉毛!” 曹山林笑了:“你听谁说的?” 孙大下巴挠挠头:“就……就听人说的呗。” 曹山林说:“飞龙确实好吃,但不好打。这东西精得很,一有动静就跑,跑的还快,枪都追不上。得用网。” “网?”小林子愣了,“咋用网?” 曹山林说:“用细网,在它们常待的地方下网,等它们自己撞上来。” 几个人听得直点头。 这回进山的人不少:曹山林、倪丽华、铁柱、栓子、二嘎子、小林子,还有孙大下巴。巴特尔有事没来,让他徒弟跟着。 装备准备的是细网,还有一袋苞米粒,用来做诱饵。枪也带着,但能不开枪就不开枪,怕把飞龙惊跑了。 走了大半天,到了老秃顶子北坡的一片桦树林。这里地势背风,林子密,是飞龙最爱待的地方。 曹山林让大家停下,自己先往前探路。走了没多远,就看见雪地上一串细细的脚印,弯弯曲曲地往林子里延伸。 “有了。”他回头冲大伙儿招招手。 几个人悄悄摸过去,在林子里找了一片开阔地。曹山林把细网支起来,网眼很小,飞龙钻进去就出不来。网下头撒了些苞米粒,又用雪把网边压住,伪装好。 “行了。”曹山林说,“咱们躲远点,等着。” 几个人躲到林子外头,趴在一个雪窝子里,一动不动。 等了半个多时辰,快把人冻僵了,林子里终于有了动静。先是几声“咕咕”的叫声,然后,几只灰褐色的鸟从林子里走出来。 是飞龙! 倪丽华趴在曹山林旁边,大气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只飞龙走走停停,一边走一边啄地上的东西。走到网跟前,它们停下来,警惕地东张西望。 “别动。”曹山林压低声音。 飞龙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危险,又往前走了几步。领头的那只一脚踩进网里,翅膀扑腾起来,想飞,但网眼太小,翅膀展不开,越扑腾缠得越紧。 其他几只飞龙受惊,四散奔逃。但有两只想从网边上飞过去,结果也撞进网里了。 “成了!”曹山林一挥手,几个人冲过去。 三只飞龙在网里扑腾,倪丽华和孙大下巴手忙脚乱地把它们从网里解下来,装进麻袋里。 孙大下巴抱着麻袋,乐得合不拢嘴:“曹哥,三只!够吃好几顿了!” 曹山林说:“放了那两只母的。” 孙大下巴愣了:“又放?” 曹山林看他一眼:“不放?明年还吃不吃了?” 孙大下巴挠挠头,把麻袋打开,挑出两只母的放了。那两只母飞龙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地钻进林子里。 剩下的那只公飞龙,被带回家。 晚上,倪丽珍把那飞龙收拾干净,炖了一锅汤。汤里只放了几片姜,几颗红枣,别的什么都没放。锅一开,香味就飘出来了,满院子都是。 孙大下巴、小林子他们都留下来吃饭。一屋子人,围着桌子,等着喝汤。 倪丽珍端着锅进来,放在桌子中间。汤清亮亮的,上头飘着几朵油花,几块飞龙肉沉在底下。 “喝吧。”她说。 几个人拿起碗,一人盛了一碗。孙大下巴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但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香!真香!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喝这么香的汤!” 小林子也说:“曹叔,这飞龙汤,比鸡汤好喝多了!” 曹山林笑了:“好喝也不能常喝。这东西少,得省着吃。” 倪丽华喝着汤,突然说:“姐夫,那两只放了的飞龙,以后还能打着不?” 曹山林想了想:“能。只要不把它们打绝了,年年都有。” 倪丽华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几个人散了。曹山林靠在炕上,抽着旱烟,想着倪丽华刚才问的那句话。 “只要不把它们打绝了,年年都有。” 这话,他记住了。 第306章 深秋采参 六品叶现 飞龙汤喝完了,天又冷了几分。山上的雪积得厚了,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这种天儿,打猎不方便,但采山货正好。 这天晌午,巴特尔带着几个鄂伦春人来了。他们背着背篓,拿着镐头,一看就是要进山采参的。 “曹叔!”巴特尔一进门就喊,“这时候挖参正好,你去不去?” 曹山林眼睛一亮。人参这东西,他早就想挖,但一直没碰上好机会。老辈人说,人参有灵气,不是想挖就能挖着的,得看缘分。 “去!”他说,“等我把人叫齐。” 这次进山的人不少:曹山林、倪丽华、巴特尔,还有铁柱、栓子、小林子。孙大下巴也想跟着,曹山林没让,说他手脚毛糙,别把参根碰断了。 孙大下巴虽然不乐意,但也知道曹山林是为他好。 走了两天,到了老秃顶子深处的一片老林子。这里的树又高又密,遮天蔽日的,林子里光线暗,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巴特尔说:“这地方风水好,我们鄂伦春人祖祖辈辈在这儿挖参。老辈人说,这儿出过七两为参、八两为宝的大货。” 曹山林点点头,让大家散开,慢慢找。 找参是个细致活儿,得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眼睛盯着地上一根根草茎看。人参的叶子跟别的草不一样,五片叶子长成一圈,像把伞,老远就能认出来。 几个人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着。太阳偏西了,曹山林说:“先扎营,明天接着找。” 晚上,几个人围着篝火,吃着干粮,喝着热水。巴特尔说:“我爷爷说过,找参不能急,得心静。心静了,参就出来了。” 倪丽华听了,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口,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第二天一早,又接着找。找了半天,还是没找着。小林子有点泄气,说:“曹叔,是不是这地方根本没有?” 曹山林说:“有。巴特尔说有,就一定有。咱们没找到,是咱们没缘分。” 话音刚落,倪丽华突然喊起来:“姐夫!姐夫!你快来!” 曹山林赶紧跑过去。倪丽华蹲在地上,指着眼前一丛草,手都在抖。 那是一棵人参!六片叶子,绿油油的,像把小伞。叶子中间,顶着一簇红彤彤的参籽,鲜艳得很。 “六品叶!”巴特尔倒吸一口气,“我的老天,这是大货!” 曹山林蹲下,仔细看。这参长得壮实,茎秆粗,叶片大,少说长了十几年。他让倪丽华让开,自己拿起镐头,准备挖。 “丽华,你看着。”他说,“挖参有规矩,不能急,不能断根。” 他先用镐头轻轻刨开周围的土,一点一点地,生怕伤着参须。刨了半天,露出人参的根。那根又粗又长,白白嫩嫩的,像个小娃娃。 倪丽华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曹山林继续刨,刨了两个多时辰,才把整棵参完整地挖出来。人参须子又细又长,一根都没断。 “好!”巴特尔忍不住喝彩。 曹山林把人参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这参少说有六七两,能卖个好价钱。 倪丽华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姐夫,这是我找着的!这是我找着的!” 曹山林笑了:“是你找着的。回去卖的钱,分你一半。” 倪丽华摇头:“我不要,给你和姐留着。” 曹山林说:“给你你就拿着。” 倪丽华不说话了。 把人参小心地包好,几个人继续找。又找了两天,又找着一棵四品叶,两棵三品叶。虽然没六品叶那么大,但也值不少钱。 往回走的路上,倪丽华一直抱着那棵六品叶,舍不得放下。曹山林看她那样,忍不住笑。 “丽华,这参是你找着的,以后就是你的了。” 倪丽华摇摇头:“是姐夫你教的,是你让我看着你挖的。我学会了,以后自己找。” 曹山林点点头:“这就对了。”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那棵六品叶,也稀罕得不行。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问曹山林:“这能卖多少钱?” 曹山林说:“少说三百块。” 倪丽珍倒吸一口气,半天没说话。 晚上,倪丽珍把那棵参用红绸子包好,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收着。 曹山林看着,心里挺美。这参,是丽华找着的,是丽华挖的。往后她再进山,就有经验了。 这手艺,传下去了。 第307章 大雪封山 猫冬日子 黑熊的事过去没几天,老天爷就变了脸。 那天夜里,曹山林正睡得香,突然被一阵狂风惊醒。窗户被吹得“哐哐”响,屋顶上的雪“簌簌”往下掉。他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外头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 “大烟炮儿来了。”他心里说。 第二天一早,风停了,雪也小了。曹山林推开门,愣住了。院子里的雪齐腰深,门都推不开。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雪扒开,走出去一看,整个屯子都被雪埋了半截。 “好家伙。”他忍不住说。 倪丽珍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雪,也吓了一跳:“这雪咋这么大?” 曹山林说:“大雪封山了。往后一个月,进不了山了。” 倪丽珍听了,反倒松了口气:“进不了正好,在家好好歇着。” 从这天起,真就进不了山了。雪太深,人走不动,马也走不动,只能老老实实在家猫冬。 猫冬的日子,慢得很。 早上起来,曹山林先扫雪。院子里的雪扫出一条道,通到门口,通到仓房,通到柴垛。扫完了,出一身汗,回来吃饭。 吃完饭,没事干,就坐在炕上抽旱烟。看看窗外,白茫茫一片,啥也没有。看看屋里,倪丽珍纳鞋底子,倪丽华在旁边帮着她穿针引线。 “姐夫,你不闷得慌?”倪丽华问。 曹山林说:“闷啥闷,有炕坐着,有烟抽着,还想咋的?” 倪丽华笑了。 中午吃完饭,曹山林给林海做爬犁。找了几块木板,锯吧锯吧,钉吧钉吧,一个爬犁就做好了。林海高兴得不行,拖着爬犁在院子里玩,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玩。 倪丽珍看着儿子,笑着说:“这孩子,像你。” 曹山林也笑:“像我好,皮实。” 下午,屯里人来串门。老孙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过来,一进门就说:“这雪,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 曹山林让他上炕,给他倒茶。老孙头坐在炕上,喝着茶,聊着天,说起当年赶山的事。 “我年轻那会儿,也进山。”老孙头说,“有一年冬天,在老秃顶子那边,遇到了一群野猪,二十多头。我一个人,一杆枪,打了三头。” 曹山林说:“孙叔厉害。” 老孙头摆摆手:“厉害啥,差点让野猪挑了。从那以后,就不敢一个人进山了。” 晚上,曹山林炖了一锅狍子肉,放了粉条和酸菜,香得满院子都是味儿。老孙头留下来吃饭,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老孙头走了。曹山林靠在炕上,抽着旱烟,想着明天干啥。 后天干啥。 大后天干啥。 他想,猫冬的日子,就这么过吧。挺好。 猫冬的日子过得慢,但一转眼也到了腊月二十八。 这天一大早,曹山林就把猪圈里那头养了一年的肥猪赶了出来。三百多斤的大肥猪,哼哼唧唧的,还不知道自己就要变成杀猪菜了。 铁柱、栓子、二嘎子他们都来了,一个个手里拿着家伙事儿。孙大下巴来得最早,站在院子里搓着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头猪。 “曹哥,这猪真肥!”他说,“这得杀出多少肉啊!” 曹山林笑了:“够你吃一冬天的。” 杀猪是个技术活。曹山林亲自动手,一刀封喉,猪叫了几声,不动了。接下来褪毛、开膛、分肉,一气呵成。刀法利索,一块块肉从猪身上卸下来,肥的瘦的,分得清清楚楚。 倪丽珍挺着肚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那块五花留着炖酸菜,那块里脊留着炒菜,那块肘子留着酱……” 倪丽华在旁边帮忙,递刀递盆,忙得团团转。 正忙着,院门口传来一阵笑声。曹山林抬头一看,是岳父倪大山和岳母倪大娘来了。老两口大老远地从青山屯赶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爸,妈,快进屋暖和暖和!”倪丽珍赶紧迎上去。 倪大娘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眼圈红了:“丽珍啊,这肚子,快生了吧?” 倪丽珍笑着说:“快了快了,开春就生。” 倪大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头已经变成两扇的猪,点点头:“好猪,好猪。” 曹山林说:“爸,进屋坐,外头冷。” 倪大山摆摆手:“不冷不冷,我看看你杀猪的手艺。” 曹山林笑了:“那您看着。” 杀完猪,分完肉,曹山林把最好的几块留下来,准备过年吃。剩下的分给屯里人,每家每户都有一份。 老孙头拎着肉,高兴得合不拢嘴:“山林,你们这是给大伙过年呢!” 曹山林笑道:“过年嘛,图个热闹。” 晚上,倪家一大家子围坐在炕上,热热闹闹地吃晚饭。岳父岳母,曹山林两口子,倪丽华,还有林海,满满一桌子人。 倪丽珍炖了一大锅杀猪菜,酸菜白肉血肠,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倪丽华炒了几个拿手菜,倪大娘拌了两盘凉菜,摆得满满当当。 倪大山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说:“来,今儿个团圆,都喝一杯。” 曹山林陪他喝,倪丽珍和倪丽华也喝了一点。林海抱着碗,喝着他的糖水,也跟着举杯。 喝着喝着,倪大山说起当年的事。 “我年轻那会儿,在屯里种地,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他说,“没想到老了老了,闺女嫁了个好女婿,日子越过越好了。” 曹山林说:“爸,您别这么说。是您和妈把丽珍教育得好,我才有这福气。” 倪大娘在旁边抹眼泪:“好,好,都好。” 倪丽珍靠在曹山林肩上,笑着说:“妈,大过年的,哭啥。” 倪大娘擦擦眼泪:“我高兴,高兴。” 吃完饭,倪丽珍和倪丽华收拾碗筷,曹山林陪着岳父说话。倪大山抽着旱烟,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说:“山林,你说这日子,咋就过得这么快呢?” 曹山林想了想,说:“是啊,一转眼,林海都这么大了。” 倪大山点点头:“再过几年,林海也该娶媳妇了。” 曹山林笑了:“那可早着呢。” 倪大山也笑了。 夜深了,岳父岳母去睡了。曹山林靠在炕上,看着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倪丽珍躺在他旁边,轻声说:“山林,今儿个高兴不?” 曹山林说:“高兴。” 倪丽珍说:“我也高兴。” 曹山林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暖意融融。 这个年,真好。 第308章 开春头场 狍子下山 过完年,天一天比一天长了。雪虽然还厚,但白天明显暖和多了。屋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滴答滴答的,像是在告诉人们,春天快来了。 这天早上,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铁柱匆匆跑进来。 “曹哥,山坡上发现狍子了!”铁柱说,“一大群,少说十几头!” 曹山林眼睛一亮:“在哪儿?” “屯子北边的山坡上。”铁柱说,“雪还没化透,它们下来找吃的。” 曹山林放下斧头,进屋拿了枪。倪丽华看见了,赶紧跟上:“姐夫,我也去!” 倪丽珍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嘱咐道:“小心点,别走太远。” 曹山林点点头,带着倪丽华和铁柱往北边去了。 山坡上,雪还厚,但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黑土地。狍子最爱在这种地方找吃的,草根、苔藓,都是它们喜欢的。 三个人悄悄摸到山坡下,趴在一个雪窝子里,用望远镜往上看。 果然,十几头狍子正在山坡上吃草。有公有母,有几头半大的小狍子,挤在一起,悠闲得很。 “咋打?”铁柱问。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说:“不能硬赶,山坡太陡,一赶它们就往山上跑,追不上。咱们从两边绕上去,把它们往下赶。” 分好工,三个人分头行动。曹山林带着倪丽华从左边绕,铁柱从右边绕。 爬到半山腰,曹山林停下来,冲倪丽华使了个眼色。倪丽华点点头,悄悄把枪端起来。 “动手!”曹山林喊了一声,两个人从藏身处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喊。 狍子们受惊,四散奔逃。有几头往山上跑,正好撞上铁柱。铁柱开枪打中一头母狍子,母狍子摔倒在地,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已经断了。 曹山林追着一头公狍子往下跑。那公狍子跑得快,一眨眼就冲到山脚下。曹山林追不上,只好停下来。 倪丽华追着另一头母狍子,那头母狍子跑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倪丽华举起枪,刚要打,突然看见那头母狍子的肚子鼓鼓的——怀崽了。 她犹豫了。 那头母狍子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惊恐,但没有跑。 倪丽华慢慢放下枪。 曹山林跑过来,看见这场景,愣住了。 “姐夫,”倪丽华小声说,“它怀崽了。” 曹山林看了看那头母狍子,点点头:“放它走。” 倪丽华冲那头母狍子挥挥手:“走吧,快走。” 母狍子像是听懂了,转身跑起来,一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铁柱拎着那头打死的母狍子走过来,看见这场景,问:“咋了?” 曹山林说:“那头母的怀崽了,放了。” 铁柱看了看倪丽华,没说话。 往回走的路上,倪丽华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曹山林问:“咋了?” 倪丽华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姐夫,我刚才差点就打它了。” 曹山林说:“但你没打。” 倪丽华说:“是没打,可我想打了。” 曹山林看着她,说:“丽华,你想打是正常的。但你停下来了,这就对了。往后见得多了,就会养成习惯。” 倪丽华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他们拎着一头狍子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好,晚上炖狍子肉!” 倪丽华把山坡上的事跟姐姐说了。倪丽珍听完,看了妹妹一眼,说:“你做对了。” 倪丽华眼圈红了。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锅狍子肉,放了土豆和粉条,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得热火朝天。 倪丽华吃着肉,心里想着那头母狍子。 它应该还活着吧,带着肚子里的崽,在那片山坡上,好好地活着。 这就够了。 第309章 野鸭蛋多 掏蛋风波 水獭皮卖了好价钱,五张皮子,一张二十多块,加起来一百多块。曹山林把钱交给倪丽珍,让她存着。倪丽珍数了又数,叠得整整齐齐,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收着。 “这下好了。”她说,“等林海上学的钱有了。” 曹山林笑了:“上学才几个钱,往后还有大学呢。” 倪丽珍瞪他一眼:“你倒想得远。” 曹山林嘿嘿笑。 这天早上,倪丽华从外头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姐夫!”她喊,“河套那边野鸭蛋可多了!我看见一大片!” 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喂追风,听见这话抬起头:“野鸭蛋?” “对!”倪丽华说,“我早起去河边洗衣服,看见芦苇荡里好多野鸭在飞,肯定有蛋!” 曹山林点点头。野鸭蛋是好东西,比鸡蛋大,黄儿红,腌着吃香得很。倪丽珍现在怀着孕,正需要补身子。 “走,去看看。”他说。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嘱咐道:“小心点,别往水深的地方去。” 曹山林点点头,带着倪丽华往河套去了。 河套离屯子不远,走半个多时辰就到了。这是一片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沙沙作响。芦苇荡中间是一片浅水,水面上浮着几只野鸭,看见人来,“嘎嘎”叫着飞走了。 倪丽华领着曹山林钻进芦苇荡。芦苇密,得拨开走,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一片野鸭窝。窝搭在芦苇根上,用干草和羽毛铺成,一个窝里有七八个蛋,青绿色的,比鸡蛋大一圈。 “这么多!”倪丽华兴奋得不行,蹲下来就要掏。 曹山林拦住她:“慢点,先看看有没有蛇。” 倪丽华愣了:“蛇?” 曹山林点点头:“蛇也爱吃蛋,经常躲在窝边上。” 他先用木棍在窝周围拨了拨,没发现蛇,才让倪丽华掏。倪丽华小心翼翼地把蛋一个一个拿出来,放进带来的篮子里。 掏完一个窝,又找下一个。掏了五六个窝,篮子里装了三四十个蛋。倪丽华高兴得合不拢嘴:“够了够了,姐吃不完。” 曹山林说:“再掏几个,给孙大下巴他们尝尝。” 倪丽华点点头,又继续掏。 掏到第七个窝,她刚伸手进去,突然听见“嘶嘶”的声音。一条大蛇从窝里探出头来,吐着信子,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倪丽华吓得尖叫一声,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地上。篮子翻了,蛋滚了一地,摔破了好几个。 曹山林赶紧跑过来,一看,是一条松花蛇,有小臂粗,盘在窝里,正在吞一个野鸭蛋。它看见人,也不跑,只是警惕地盯着他们。 “姐夫!”倪丽华声音都变了,“蛇!蛇!” 曹山林说:“别动,慢慢往后退。” 倪丽华想站起来,腿软,站不起来。曹山林一把拉起她,拖着她往后退。那条蛇看着他们退远了,才低下头,继续吞那个蛋。 退到安全的地方,倪丽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低头一看,裤腿上全是泥,手也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曹山林蹲下,看了看她的手,还好,只是划破点皮,不严重。 “没事。”他说,“回去洗洗,上点药就好了。” 倪丽华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曹山林看着她,忍不住笑了:“怕了?” 倪丽华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怕还是不怕。 曹山林说:“蛇这东西,你不惹它,它一般不惹你。以后掏蛋,记得先看看,别伸手就掏。” 倪丽华点点头。 两个人把没摔破的蛋捡起来,数了数,还有二十多个。够吃了。 往回走的路上,倪丽华一直没说话。曹山林知道她还没缓过来,也不问。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他们篮子里的蛋,又看见倪丽华手上的伤,吓了一跳。 “咋了?出啥事了?” 倪丽华把事情说了一遍。倪丽珍听完,心疼得不行,拉着妹妹的手看了又看,又赶紧去找药给她上。 倪丽华坐在炕上,看着姐姐给她上药,突然说:“姐,我今天差点吓死了。” 倪丽珍说:“怕就对了。以后别去了。” 倪丽华摇摇头:“不,我还想去。姐夫教我了,以后先看看再掏。” 倪丽珍看她一眼,没说话。 晚上,倪丽珍把那些野鸭蛋腌上了。腌了一大坛子,放在阴凉的地方,等个把月就能吃了。 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看着媳妇忙活,心里挺舒坦。 这日子,有惊有险,但最后都是好的。 这就够了。 第310章 倪丽华定亲 二毛登门 黑熊的事过去没几天,屯里突然热闹起来——二毛托人来提亲了。 二毛是曹山林的老伙计,从街头混混干起,现在管着林海市的好几家分店,在县城也有房子,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他看上倪丽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回来都要往曹山林家跑,送点东西,说几句话,眼睛一直黏在倪丽华身上。 倪丽华也不傻,早就看出来了。但每次二毛来,她都躲着,不是干活就是进山,反正不给他机会单独说话。 这回二毛是豁出去了,直接托了媒人,带着聘礼上门。 媒人是屯里的老孙婆子,一张嘴能说会道,死了都能说活。她带着二毛进了门,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拉着倪丽珍的手就开说了。 “丽珍啊,今儿个我可是给你家送喜来了。二毛这小伙子,你也知道,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对丽华那是一百个真心。他托我来提亲,你要是答应了,这门亲事就成了!” 倪丽珍看看二毛,又看看倪丽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倪丽华站在门口,脸红得跟块布似的,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也不说话。 老孙婆子见没人接话,又接着说:“丽华这姑娘,我是看着长大的,能干,懂事,长得又俊。二毛能娶到她,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丽珍啊,你就应了吧!” 倪丽珍看看妹妹,小声说:“丽华,你自己咋想的?” 倪丽华头更低了,声音跟蚊子似的:“我……我听姐的。” 倪丽珍哭笑不得。听她的?她咋知道妹妹心里想啥? 二毛这时候突然站起来,走到倪丽华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丽华,”二毛说,“我喜欢你很久了。我知道我没啥文化,比不上你有本事,但我能吃苦,能干活,能对你好。你要是嫁给我,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啥都听你的。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来!” 倪丽华吓傻了,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门框上。 曹山林也愣了,烟袋差点掉地上。 老孙婆子拍着大腿笑:“哎呀,这小伙子,真有心!” 倪丽珍赶紧去拉二毛:“快起来快起来,这像啥话!” 二毛不起来,就那么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倪丽华。 倪丽华脸红得要滴血,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先起来。” 二毛说:“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倪丽华急了,扭头看着曹山林:“姐夫!” 曹山林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二毛,你先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哪有跪媳妇的?” 二毛愣了愣,还是起来了。 曹山林看着他,说:“二毛,你跟我也好几年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小伙子。但丽华的事,她自己做主。她要是愿意,我没二话;她要是不愿意,你也别勉强。” 二毛连连点头:“曹哥,我知道,我知道。” 曹山林看向倪丽华:“丽华,你自己说。” 倪丽华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倪丽华抬起头,看了二毛一眼,又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老孙婆子眼尖,一下就看见了:“哎呀!答应了!答应了!” 二毛乐得差点跳起来,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倪丽珍也笑了,拉着妹妹的手,小声说:“傻丫头,答应就答应呗,有啥不好意思的。” 倪丽华脸红得更厉害了。 老孙婆子张罗着把聘礼摆出来:两瓶酒,一条烟,一块布料,还有一沓钱——五百块。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 曹山林看了看,说:“二毛,你这礼太重了。” 二毛说:“曹哥,应该的。丽华跟了我,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曹山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二毛留下来吃饭。倪丽珍炒了几个菜,炖了一锅狍子肉,摆了满满一桌子。二毛坐在倪丽华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倪丽华脸一直红着,低着头吃,也不说话。 曹山林看着,心里挺感慨。当年那个在街头混的小混混,如今也出息了,要娶媳妇了。 吃完饭,二毛走了。倪丽华帮着姐姐收拾碗筷,一直不说话。倪丽珍看着她,说:“丽华,你真愿意?” 倪丽华点点头。 倪丽珍说:“那就好。二毛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实在。” 倪丽华没说话。 晚上,姐妹俩躺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姐,”倪丽华突然说,“我怕。” 倪丽珍愣了:“怕啥?” 倪丽华说:“怕嫁了人,就不能进山了。” 倪丽珍笑了:“傻丫头,二毛也是赶山出身的,还能不让你进山?” 倪丽华说:“那不一样。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得伺候公婆,得生孩子,哪有工夫进山?” 倪丽珍沉默了。她知道妹妹说的是实情。女人嫁了人,确实不比当姑娘的时候自由了。 “丽华,”倪丽珍说,“你要是真不想嫁,现在说还来得及。” 倪丽华摇摇头:“我想嫁。二毛对我好,我知道。我就是……就是舍不得。” 倪丽珍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姐妹俩身上。 倪丽华看着那月光,想着以后的日子。 以后,她会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男人,有自己的孩子。 但她还会进山吗? 还会跟着姐夫,追着野猪,套着兔子,掏着水獭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嫁不嫁人,这片山,她永远忘不了。 第311章 嫁妆准备 姐妹情深 二毛提亲的事定下来以后,倪丽珍就开始忙活了。 嫁妆,得准备。被子褥子,四季衣裳,盆盆罐罐,锅碗瓢盆,一样都不能少。倪丽珍挺着肚子,天天在家里翻箱倒柜,把能用上的都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挑。 “这条被面不行,太旧了。”她把一条旧被面扔到一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的,“这条好,大红底子,绣着鸳鸯,喜庆。” 倪丽华坐在旁边,看着姐姐忙活,心里又暖又酸。 “姐,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 倪丽珍瞪她一眼:“你自己来?你会缝被子吗?” 倪丽华不说话了。她还真不会。 倪丽珍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拉着她的手说:“丽华,姐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你出嫁,姐得给你置办得像样点。不能让婆家小瞧了。” 倪丽华眼圈红了。 接下来几天,倪丽珍天天坐在炕上缝被子。一针一线,缝得仔仔细细。被面是大红的,绣着鸳鸯戏水,被里是白洋布的,又软又厚。缝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摞在炕头上。 缝完被子,又开始缝衣裳。棉袄棉裤,衬衣衬裤,一样一样地缝。倪丽华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 “姐,你歇会儿吧,别累着。” 倪丽珍头也不抬:“累啥累,这点活算啥。” 倪丽华不说话了。 晚上,姐妹俩躺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丽华,”倪丽珍突然说,“姐有件事想跟你说。” 倪丽华愣了:“啥事?” 倪丽珍沉默了一会儿,说:“姐给你准备了一笔钱,五百块,压箱底的。” 倪丽华愣住了:“姐,你……” 倪丽珍说:“你别说话,听姐说。这钱是你姐夫给的,说是给你的压箱钱。你跟了这些年,进山受苦,没少受累。这点钱,算是一点心意。” 倪丽华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倪丽珍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哭啥。” 倪丽华趴在她肩上,哭着说:“姐,我不走,我就跟着你。” 倪丽珍笑了:“傻话,哪有不嫁人的?” 倪丽华不说话,只是哭。 过了好一会儿,倪丽珍又说:“丽华,嫁过去以后,好好跟二毛过日子。二毛是个好小伙子,实在,能吃苦,对你好。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姐给你做主。” 倪丽华点点头。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姐妹俩身上。 倪丽珍看着那月光,心里又酸又甜。妹妹要出嫁了,她高兴,也舍不得。 但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姑娘大了,总得嫁人。 只希望妹妹嫁得好,过得幸福。 这就够了。 嫁妆准备得差不多了,天也彻底冷下来了。这天傍晚,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突然感觉风不对。 风是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的,起初不大,但越来越猛,越来越冷。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一片灰黄,像是蒙了一层土。 “不好。”他心里说。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也感觉到了:“山林,这是要起风了吧?” 曹山林点点头:“大烟炮儿。得赶紧准备。” 他扔下斧头,冲进仓房,把能搬的都往里挪。柴火、粮食、咸菜、腊肉,一样一样地搬。倪丽珍挺着肚子,也在旁边帮忙,把院子里的东西往屋里搬。 刚搬完,风就起来了。 那风刮得邪乎,呜呜地叫,像鬼哭似的。雪跟着就来了,不是飘,是横着飞,打在脸上生疼。一眨眼的工夫,院子里就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了。 曹山林把门关上,顶上门杠,又用破布把门缝塞住。屋里暖和,外头跟冰窖似的。 倪丽珍坐在炕上,脸色有点白:“这雪,得下几天?” 曹山林说:“说不准。大烟炮儿,少说三天,多则七天。” 倪丽华从里屋出来,也吓了一跳:“姐夫,这雪咋这么大?” 曹山林说:“白灾。咱们东北叫大烟炮儿。” 三个人坐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谁也没说话。 这一夜,风就没停过。窗户被吹得哐哐响,屋顶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曹山林一夜没睡实,隔一会儿就爬起来看看,生怕房子被雪压塌了。 第二天一早,风小了,雪也小了。曹山林推开门,愣住了。 院子里的雪齐腰深,门都推不开。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雪扒开,走出去一看,整个屯子都被雪埋了半截。有的房子矮,都快被雪盖住了。 “坏了。”他说。 他赶紧往屯里走,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老孙头家门口,愣住了。 老孙头家的房子塌了半边。 “老孙叔!”他喊了一声,冲过去。 老孙头的儿子小孙正在雪地里扒雪,看见曹山林,哭着喊:“曹哥,我爸还在里头!” 曹山林二话不说,趴下就扒。雪又冷又硬,扒了一会儿,手就冻僵了。但他不敢停,拼命地扒。 倪丽华也跑来了,看见这场景,也趴下帮忙。 扒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扒到了人。老孙头被埋在炕上,身子已经冻僵了,嘴唇发紫,眼睛闭着。 “老孙叔!老孙叔!”曹山林拍着他的脸。 老孙头没反应。 曹山林把他抱起来,往自己家跑。倪丽华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 回到家,曹山林把老孙头放到炕上,倪丽珍赶紧拿来被子给他盖上,又去灶间熬姜汤。 老孙头的儿子小孙也跟来了,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倪丽珍端着姜汤过来,一点一点地给老孙头灌。灌了半碗,老孙头咳嗽了一声,睁开眼睛。 “这……这是哪儿?”他迷迷糊糊地问。 小孙一下子扑过去,抱着他哭:“爸!爸!你吓死我了!” 老孙头愣了愣,慢慢想起来:“房子……房子塌了?” 曹山林点点头:“塌了半边。老孙叔,你先在我这儿住着,等雪停了再想办法。” 老孙头眼圈红了,拉着曹山林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白灾过后,屯里损失不小。老孙头家的房子塌了,还有几户人家的牲口冻死了。曹山林组织人清雪救人,忙了好几天,才算安顿下来。 老孙头在曹山林家住了半个多月,等房子修好了才回去。临走那天,他拉着曹山林的手,老泪纵横。 “山林,这条命是你给的。往后有用得着我老孙头的地方,你只管说。” 曹山林说:“老孙叔,别说这些。都是一个屯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老孙头走了。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雪,心里想着,往后这日子,还得更加小心。 第312章 雪窖救人 险死还生 白灾过去没几天,又出事了。 这次是老刘头家的牛倌——一个外号叫“二迷糊”的光棍汉,五十多岁,一个人住在屯子边上的小窝棚里。白灾那几天,他出去找牛,结果牛没找着,人也没回来。 老刘头急得团团转,跑到曹山林家,一进门就跪下了。 “山林,你救救二迷糊吧!他三天没回来了!” 曹山林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起来:“老刘叔,你快起来,慢慢说。” 老刘头哆哆嗦嗦地把事情说了。原来白灾那天早上,二迷糊去后山找牛,结果一去不回。老刘头找了两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曹山林心里一沉。三天,这冰天雪地的,要是没找到避风的地方,人早冻死了。 但他还是说:“我去找。” 倪丽华在旁边听见了,赶紧说:“姐夫,我也去!” 倪丽珍挺着肚子,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曹山林看看她,说:“你放心,我一定回来。” 他带着倪丽华、铁柱、栓子,还有巴特尔,五个人,带着狗,往后山去了。 雪太深了,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喘口气。黑豹和灰狼在前头带路,鼻子贴着雪,一路嗅一路走。 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后山。风雪已经把二迷糊的脚印盖得干干净净,啥也看不出来。 “咋找?”铁柱问。 曹山林想了想,说:“分散开找,每隔一炷香喊一声。天黑之前不管找没找到,都得回到这儿集合。” 几个人散开,往各个方向找去。 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往沟里走。沟里风小,雪深,走起来更费劲。走了半个多时辰,黑豹突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冲着前面叫起来。 “有情况!”曹山林赶紧跑过去。 前面是一片乱石岗,石头缝里积满了雪。黑豹冲着一条石头缝叫,尾巴摇得欢实。 曹山林趴下,往石头缝里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他喊了一声:“二迷糊?” 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在这儿!”曹山林赶紧扒雪。 倪丽华也趴下帮忙,两个人拼命扒。扒了半天,终于扒出一个洞口。洞里,二迷糊蜷成一团,脸冻得发青,眼睛半闭着,已经迷糊了。 “二迷糊!二迷糊!”曹山林拍着他的脸。 二迷糊没反应。 曹山林把他从洞里拖出来,解开自己的棉袄,把他搂在怀里。倪丽华赶紧用雪搓他的手脚,帮他活血。 搓了半天,二迷糊终于哼了一声。 曹山林二话不说,把他背起来,往山下走。倪丽华跟在旁边,扶着。 走了几步,曹山林腿一软,差点摔倒。倪丽华赶紧扶住他:“姐夫,你歇会儿,我来背。” 曹山林摇摇头:“我没事。”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风又刮起来了,雪打在脸上,生疼。但他不敢停,停了,二迷糊就活不成了。 走到半山腰,铁柱他们赶过来了。几个人轮流背着二迷糊,终于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屯里。 倪丽珍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眼泪哗哗地流。 曹山林把二迷糊放到炕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他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利索了。 倪丽珍赶紧给他灌姜汤,又用雪搓他的手。搓了半天,他才缓过来。 那边,倪丽华也在给二迷糊搓手脚。二迷糊脸色还是发青,但呼吸慢慢平稳了。 老刘头站在旁边,看着二迷糊,眼泪直流:“二迷糊,你可吓死我了……” 二迷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老刘头,说:“牛……牛找着没?” 老刘头气得笑了:“你都快死了,还惦记牛!” 二迷糊说:“牛……牛值钱……” 一屋子人都笑了。 过了两天,二迷糊缓过来了。他特意来曹山林家道谢,一进门就给曹山林跪下。 “曹哥,你救了我的命,往后我给你当牛做马!” 曹山林赶紧把他扶起来:“别别别,都是一个屯的,说这些干啥。” 二迷糊死活不肯起来,非要磕头。曹山林没办法,只好让他磕了三个头。 二迷糊走后,倪丽珍说:“山林,你这一回,又积了德了。” 曹山林摇摇头:“积啥德,应该的。” 倪丽珍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看着那月光,心里想,往后这日子,还得更加小心。 但该帮的人,还得帮。 第313章 狍皮褥子 媳妇心意 二迷糊的事过去没几天,天更冷了。窗户上的霜花结得厚厚的,早上起来得用刀刮才能看见外头。炕烧得再热,屋里也透着一股寒气。 这天晚上,曹山林从外头回来,冻得直跺脚。倪丽珍看见他那样,心疼得不行。 “快上炕暖和暖和。”她说。 曹山林坐到炕上,把手伸进被窝里。被窝里暖烘烘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皮毛味。 “咦?”他愣了一下,掀开被子。 被子底下,铺着一张新褥子。狍子皮的,毛朝上,又厚又软,摸着就暖和。 “这是啥时候做的?”他问。 倪丽珍正在灶间忙活,听见他问,头也不回地说:“做了好些天了,今天刚缝好。你试试暖和不?” 曹山林躺上去,那褥子软软的,暖暖的,像躺在云彩上。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暖和,真暖和。” 倪丽珍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见他那样,笑了:“看把你舒服的。” 曹山林睁开眼睛,看着她:“这褥子,用了多少张皮子?” 倪丽珍说:“五张。你打的那几张,我都攒着呢。” 曹山林愣了。那几张狍子皮,是他去年冬天打的,一直放在仓房里。他想着等攒多了,一块儿拿去卖,能卖个好价钱。没想到倪丽珍偷偷给他做了褥子。 “卖了能值好几十块呢。”他说。 倪丽珍把汤递给他,说:“值多少也得给你用。你天天进山,挨冷受冻的,没个好褥子咋行?” 曹山林接过汤,喝了一口,心里热乎乎的。 晚上,两口子躺在炕上,盖着被子,底下铺着那张狍皮褥子。褥子暖烘烘的,把炕上的热都兜住了,一点不往外跑。 “丽珍,”曹山林说,“这褥子真好。” 倪丽珍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好就行。往后你进山,我就给你铺上,回来就能暖和暖和。” 曹山林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倪丽珍突然说:“山林,你说咱们这些年,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曹山林想了想,说:“是,越来越好了。” 倪丽珍说:“刚结婚那会儿,咱们连个像样的褥子都没有,就铺一层干草。冬天冻得直哆嗦,得搂着睡才暖和。” 曹山林笑了:“那会儿你嫌我脚臭,不让我把脚伸过来。” 倪丽珍也笑了:“那会儿是真臭,现在也臭。” 曹山林说:“现在还臭?” 倪丽珍说:“还臭,但习惯了。”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张狍皮褥子上。褥子的毛长长的,软软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曹山林看着那褥子,心里想起那些狍子。它们在山林里奔跑,吃草,喝水,然后被他打死,剥皮,吃肉。它们的皮,成了他身下的褥子,给他带来温暖。 “丽珍,”他突然说,“你说那些狍子,有没有灵性?” 倪丽珍愣了愣:“咋突然问这个?” 曹山林说:“我就是想,它们要是真有灵性,会不会怨我?” 倪丽珍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不会。你是靠打猎吃饭的,不杀它们,你就活不了。它们要是真明白,就该知道这是命。” 曹山林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想,也许倪丽珍说得对。这是命。 但他的命,和那些狍子的命,连在一起。 他靠它们活着,它们靠他……也不对,它们不靠他。它们本来活得好好的,是他把它们打死的。 他叹了口气,不再想了。 有些事,想多了也没用。 过了几天,倪丽华回来看见那张褥子,也稀罕得不行。她摸了摸,又躺上去试了试,说:“姐,这褥子真暖和!你给我也做一张呗?” 倪丽珍瞪她一眼:“自己做。你都多大了,还让我给你做?” 倪丽华嘻嘻笑,扭头看着曹山林:“姐夫,你再给我打几张狍子皮呗?” 曹山林笑了:“行,等开春的。” 倪丽华美滋滋地走了。 倪丽珍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翘起来。 曹山林看着她们姐妹俩,心里暖洋洋的。 这张褥子,不只是一张褥子。 是媳妇的心意。 是这个家的温暖。 他会一直用下去。 用到老了,用到走不动了。 还要用。 第314章 出猎遇狼 人狼对峙 狍皮褥子铺上没几天,曹山林又闲不住了。 这天一早,他推开屋门,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雪停了,天晴得瓦蓝瓦蓝的,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这种天气,最适合进山。 “丽珍,今儿个我进山一趟。”他回头冲屋里喊。 倪丽珍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担心:“又进山?这才消停几天?” 曹山林笑了:“在家待不住。就去屯子附近转转,不走远。” 倪丽珍知道拦不住他,只好嘱咐道:“小心点,早点回来。” 倪丽华从屋里跑出来,已经穿戴整齐了:“姐夫,我也去!” 曹山林看她一眼,点点头。 这回进山的人不多:曹山林、倪丽华、铁柱,还有孙大下巴。巴特尔有事没来,就他们四个。 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老秃顶子北坡的一片桦树林。这里的雪深,人迹罕至,是野兽常来的地方。 “就在这儿转转。”曹山林说。 几个人散开,在树林里找脚印。找了没多会儿,铁柱突然喊起来:“曹哥,有狼脚印!” 曹山林赶紧过去。雪地上,一串清晰的狼脚印,很大,很深,步幅很宽,一看就是头大狼。 “新鲜的。”曹山林蹲下看了看,“今早留下的。” 孙大下巴有点紧张:“曹哥,有狼,咱们还走不走?” 曹山林说:“走。看看它们有多少。” 顺着脚印追了半个多时辰,脚印越来越多,从一头变成了好几头。到了一处山坳,脚印突然消失了。 曹山林警觉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山林很静,静得不正常。连鸟叫声都没有。 “小心点。”他压低声音,“狼可能在附近。”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几头狼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一字排开,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领头的是头大灰狼,个子比普通狼大一圈,眼睛阴森森的,盯着他们。后头跟着七八头狼,有大的有小的,个个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孙大下巴腿都软了:“曹……曹哥,这……” 曹山林没动,死死盯着那头头狼。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慌,不能跑。一跑,狼就会追。 “别动。”他轻声说,“都别动。” 几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狼群也站着不动,就那么盯着他们。 双方对峙着,谁也不敢先动。 倪丽华手心全是汗,但咬着牙,不让自己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头狼开始慢慢往前走。它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地逼近。 曹山林慢慢举起枪,瞄准它。头狼停下来,盯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枪,似乎在掂量。 双方又对峙起来。 就在这时,天上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金箭来了! 金箭像一道金色的闪电,从天上俯冲下来,直奔那头头狼。头狼吓了一跳,往后一跳,躲开了金箭的攻击。金箭不依不饶,又扑向另一头狼。 狼群乱了。它们被金箭追得到处跑,再也顾不上曹山林他们。 “快跑!”曹山林喊了一声,拉着倪丽华就往山下跑。 铁柱和孙大下巴也跑,几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一口气跑出二里地,才停下来。 孙大下巴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我的妈呀,差点让狼吃了!” 倪丽华也喘得不行,但眼睛一直盯着天。金箭还在天上飞,在它们头顶盘旋了几圈,才落下来,站在一棵树上。 “金箭!”倪丽华冲它招手,“下来!” 金箭叫了一声,飞下来,落在她胳膊上。倪丽华摸着它的头,眼泪差点下来。 “金箭,谢谢你。”她说。 金箭叫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曹山林走过来,看着金箭,心里也热乎乎的。这鹰,不愧是金箭的后代,真有灵性。 “走,回家。”他说。 往回走的路上,倪丽华一直抱着金箭,舍不得放。孙大下巴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生怕狼再追上来。 曹山林走在最前头,心里想着刚才的事。 那头头狼,真大。要是真打起来,他们几个未必能全身而退。 幸亏有金箭。 他回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干净。 他想,往后进山,得把金箭带着。 有它在,心里踏实。 第315章 野猪跳崖 猎狗立功 狼群的事过去没几天,曹山林又带着人进山了。 这回的目标还是野猪。黑瞎子沟那边又发现了一群,七八头,领头的是头大公猪,獠牙又长又尖,一看就不好惹。 进山的人还是那几个:曹山林、倪丽华、铁柱、栓子、二嘎子,还有孙大下巴。巴特尔有事没来,金箭跟着。 走了大半天,黑瞎子沟到了。曹山林带着人悄悄摸进沟里,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了野猪群。 那群野猪正在一个山坡上拱地找吃的,七八头,大大小小。领头的那头公猪个头最大,浑身的鬃毛又黑又硬,像披着一层铠甲。 “咋打?”铁柱问。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山坡下头是悬崖,悬崖下头是一条深沟,沟里长满了树。 “把它们往悬崖那边赶。”他说,“能逼下去最好,省得咱们动手。” 分好工,几个人开始行动。曹山林带着倪丽华从正面赶,铁柱他们从两边包抄。 野猪群发现有人,开始往山上跑。曹山林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喊。野猪跑得快,但人也不慢,追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把它们逼到了悬崖边上。 那头大公猪站在悬崖边上,回头看着他们,眼睛血红,嘴里喷着粗气。后头的母猪和小猪挤成一团,无路可走。 “看你还往哪儿跑!”孙大下巴喊。 公猪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朝悬崖冲去。 “它要跳崖!”倪丽华喊。 话音未落,公猪已经跳了下去。后头的母猪和小猪也跟着跳,一头接一头,像下饺子似的。 几个人跑到悬崖边往下看。悬崖下头,野猪们摔得七荤八素,有几头还在挣扎,有几头已经不动了。 “好家伙!”铁柱倒吸一口气,“真跳了!” 曹山林说:“下去看看。” 悬崖下头是深沟,得绕一大圈才能下去。几个人绕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沟底。 野猪们摔得乱七八糟,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破了肚子,还有几头已经死了。那头大公猪摔得最惨,脑袋撞在一块石头上,脑浆都出来了。 “死了几头?”曹山林问。 几个人数了数,死了四头,还有三头受伤的,在挣扎。 曹山林说:“把受伤的补一刀,别让它们受罪。” 几个人动手,把受伤的野猪处理了。收拾完,一共七头,全在这儿了。 “这下够本了。”栓子笑着说。 曹山林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发现灰狼不见了。 “灰狼呢?”他问。 几个人四下看,没看见灰狼的踪影。倪丽华说:“刚才还在呢,是不是追野猪去了?” 曹山林心里一紧。灰狼是他从小养大的狗,跟他最亲,要是出了事…… “找!”他说。 几个人散开,在沟里找。找了半天,铁柱突然喊起来:“曹哥,这儿!” 曹山林跑过去一看,愣住了。 灰狼趴在一条石头缝里,浑身是血,一条后腿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断了。它看见曹山林,眼睛亮了亮,尾巴动了动,但站不起来。 曹山林赶紧蹲下,检查它的伤。腿断了,骨头都露出来了,身上还有好几道口子,不知道是被野猪挑的还是摔的。 “灰狼!”倪丽华也跑过来,看见灰狼那样,眼泪哗哗地流。 曹山林没说话,小心地把灰狼从石头缝里抱出来。灰狼在他怀里,呜呜地叫着,用舌头舔他的手。 “没事,没事。”曹山林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他把灰狼背在背上,用绳子固定好,往山下走。倪丽华跟在旁边,扶着,怕他摔着。 铁柱他们抬着野猪,跟在后面。 一路上,灰狼一直呜呜地叫,声音又细又弱。曹山林心疼得不行,但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走了大半天,终于到家了。倪丽珍看见曹山林背着灰狼回来,吓了一跳。 “咋了?灰狼咋了?” 曹山林把灰狼放到炕上,说:“腿断了,得接。” 倪丽珍赶紧去找药。曹山林让倪丽华按住灰狼,自己动手给它接骨。灰狼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都没叫,只是用眼睛看着曹山林。 接好骨,曹山林用木板固定住,又上了药,包扎好。忙活完,他一身汗,坐在炕上直喘气。 倪丽珍端来热水,让他擦脸。他擦了一把,看着灰狼,说:“灰狼,好好养着,养好了再跟我进山。” 灰狼叫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倪丽华在旁边抹眼泪:“姐夫,灰狼能好吗?” 曹山林说:“能。狗的命硬。” 倪丽华点点头,摸着灰狼的头,不说话了。 晚上,灰狼趴在窝里,曹山林坐在旁边陪着它。灰狼偶尔睁开眼睛看看他,又闭上。 曹山林摸着它的头,心里想,这回是它救了他。要不是它追着野猪跳崖,野猪们可能就跑散了,不会全死在那儿。 狗,真是人最忠实的伙伴。 第二天,曹山林给灰狼炖了一锅骨头汤,一口一口地喂它。灰狼喝了汤,精神好多了,尾巴也能动了。 倪丽珍看着,说:“这狗,跟你真有缘。” 曹山林点点头:“它跟我十几年了。” 倪丽珍没说话。 过了几天,灰狼能站起来了,虽然腿还瘸着,但能一瘸一拐地走动了。曹山林看着高兴,天天给它做好吃的。 孙大下巴来看灰狼,摸着它的头说:“灰狼,你可是功臣。要不是你,那些野猪就白追了。” 灰狼叫了一声,像是在说:那是。 孙大下巴笑了。 灰狼养了一个多月,腿总算好了。虽然还有点瘸,但跑起来没问题。曹山林又带它进山,它还是那么勇猛,一点没变。 曹山林看着它,心里想,这狗,能跟他一辈子。 第316章 冬猎总结 分肉过年 灰狼的腿好利索了,天也到了年根底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一大早,曹山林就把猎队的人都叫到家里,说要开个会。 “开会?”孙大下巴愣了,“曹哥,开啥会?” 曹山林说:“总结总结这一年打的猎,拢一拢东西,分分肉,好过年。” 孙大下巴眼睛亮了:“分肉?好!” 人到齐了:铁柱、栓子、二嘎子、小林子、孙大下巴,还有巴特尔和倪丽华。一屋子人,炕上坐不下,有的站着,有的蹲着。 曹山林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开始念: “这一年,咱们进山四十七回,打了野猪十三头,狍子二十五头,野兔五十六只,野鸡八十三只,飞龙六只,狐狸七只,猞猁两只,水獭五只,麝鼠十五只。鹿茸三对,人参一棵,药材若干。” 他念完,抬头看着大伙儿:“这是大家伙儿一起干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铁柱说:“曹哥,是你带着,咱们才能打着这么多。” 栓子也说:“对,曹哥,你是头功。” 曹山林摆摆手:“别说这些。今儿个叫你们来,是分肉的。” 他让倪丽珍和倪丽华把肉抬出来。仓房里,冻得硬邦邦的野猪、狍子,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野鸡、野兔也收拾干净了,串成一串一串的。 “按人头分。”曹山林说,“咱们猎队的人,每人一份,一样不少。” 他开始分。铁柱一份,栓子一份,二嘎子一份,小林子一份,孙大下巴一份,巴特尔一份,倪丽华一份,他自己一份。肉堆成八堆,每堆都有野猪肉、狍子肉、野鸡、野兔,看着就眼馋。 孙大下巴看着自己那堆肉,眼睛都直了:“曹哥,这……这都是我的?” 曹山林点点头:“你的。” 孙大下巴眼圈红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分完肉,曹山林又说:“还有那些皮子、药材,卖了钱,过年再分。这回先分肉,让大家过个好年。” 几个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孙大下巴扛着肉,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生怕丢了一块。 倪丽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姐夫,孙大哥现在可老实了。” 曹山林点点头:“人都是逼出来的。当年他要是早点这样,也不至于混成那样。” 倪丽华没说话。 下午,曹山林把剩下的肉归拢归拢,开始给屯里人分。 老孙头家,给一块野猪肉,一块狍子肉,两只野鸡。老刘头家,同样一份。二迷糊家,也一份。还有几户困难的人家,都有一份。 老孙头接过肉,拉着曹山林的手,老泪纵横:“山林,你真是……你真是……” 曹山林说:“老孙叔,别说了。都是一个屯的,应该的。” 老孙头点点头,抹着眼泪走了。 二迷糊接过肉,傻笑着,说:“曹哥,过年吃肉了,过年吃肉了。” 曹山林看着他那傻样,也笑了。 分完肉,天黑了。曹山林回到家,倪丽珍已经做好饭了。酸菜炖白肉,血肠蘸蒜泥,还有一盆子野鸡汤,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 “来,吃饭。”倪丽珍说。 曹山林坐到炕上,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暖洋洋的。 倪丽华端着碗,吃得香。林海也吃得香,满嘴是油。 倪丽珍给曹山林夹了一块肉,说:“多吃点,这一年你累坏了。” 曹山林咬了一口肉,嚼着,心里想,这日子,真好。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屋里,一家人围坐着,吃着肉,喝着汤,说着话。 这一年,有苦有累,有惊有险。 但最后,都过去了。 新的一年,又要来了。 第317章 正月串门 老友相聚 大年初一,曹山林起了个大早。 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昨儿个夜里又下了场小雪。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浑身上下都舒坦。 “丽珍,今儿个铁柱他们要来,多准备点菜。” 倪丽珍挺着肚子在灶间忙活,头也不回地说:“知道,早就准备好了。” 倪丽华也起来了,帮着姐姐烧火洗菜,忙得团团转。 晌午刚过,铁柱第一个到了。他拎着一只野鸡,一进门就喊:“曹哥,过年好!” 曹山林接过野鸡,笑道:“来就来呗,还带东西。” 铁柱说:“自家打的,不算啥。” 接着,栓子也来了。他提着一串冻鱼,说是开江的时候打的,一直冻着,就等着过年吃。 二嘎子带着两瓶酒,小林子拎着一块狍子肉,孙大下巴扛着半扇野猪排骨,一个个都来了。 巴特尔最后一个到,他背着一个皮褡裢,里头装着几块鹿肉干,说是鄂伦春人的年礼。 一屋子人,炕上坐不下,有的站着,有的蹲着,热闹得很。 倪丽珍和倪丽华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煎炒烹炸,香味一阵一阵往外飘。 孙大下巴闻着香味,直咽口水:“嫂子,啥时候能吃饭?” 倪丽珍笑道:“急啥,先喝点茶,唠唠嗑。” 几个人围坐在炕上,喝着茶,抽着烟,聊起这一年的赶山经历。 铁柱说:“曹哥,这一年咱们打得不少吧?” 曹山林点点头:“不少。野猪十三头,狍子二十五头,野兔五十六只,野鸡八十三只,飞龙六只,狐狸七只,猞猁两只,水獭五只,麝鼠十五只。鹿茸三对,人参一棵。” 栓子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曹山林说:“是大家伙儿一起干的。” 二嘎子说:“曹哥,明年咱们还这么干?” 曹山林笑了:“干,怎么不干?只要还能动,就得进山。” 几个人都笑了。 孙大下巴突然说:“曹哥,我今年跟着你,学了不少本事。明年我想自己试试。” 曹山林看着他,点点头:“行,自己试试也好。不过记住了,进山别逞能,有事先动脑子。” 孙大下巴连连点头。 酒菜上桌了。酸菜炖白肉,红烧野猪肉,野鸡炖蘑菇,狍子肉炒粉条,还有炸野兔块,凉拌野菜,满满一大桌子。 倪丽珍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说:“行了,都齐了,吃吧。” 几个人举起酒杯,曹山林说:“来,今年辛苦大家了,明年咱们继续,干杯!” “干杯!” 一饮而尽。 喝着喝着,话就多了。铁柱说起当年第一次跟曹山林进山的事,说那时候啥也不懂,差点让野猪挑了。栓子说起那年冬天掉冰窟窿的事,说要不是曹山林,他早就冻死了。二嘎子说起那年打熊的事,说曹哥一枪就把熊撂倒了,那枪法,绝了。 孙大下巴听着,眼里全是羡慕。 曹山林摆摆手:“别光说我了,你们也都不赖。铁柱,你现在枪法比我都准。栓子,你下套子那是一绝。二嘎子,你潜水抓水獭,没几个人比得上。小林子,你进步最快,明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几个人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又都笑了。 喝着喝着,倪丽华也坐过来,跟大伙儿喝了一杯。二毛不在,她一个人也挺自在。 铁柱说:“丽华,明年还跟着进山不?” 倪丽华点点头:“进。怎么不进?” 铁柱说:“二毛同意?” 倪丽华瞪他一眼:“我进山,关他啥事?” 几个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都喝得脸通红。孙大下巴话最多,拉着曹山林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曹哥,我孙贵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要不是你,我早就在县城要饭了。” 曹山林拍拍他的手:“别这么说。都是缘分。” 孙大下巴点点头,眼泪下来了。 巴特尔在旁边说:“孙大哥,大过年的,哭啥。” 孙大下巴抹抹眼泪,笑了:“高兴,高兴。” 天黑了,几个人要走。曹山林送到门口,说:“路上小心,改天再聚。” 几个人应着,消失在夜色里。 曹山林回到屋里,倪丽珍正在收拾碗筷。他坐到炕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倪丽珍说:“喝多了?” 曹山林摇摇头:“没多,高兴。” 倪丽珍笑了。 倪丽华在旁边说:“姐夫,今儿个真热闹。” 曹山林点点头:“是啊,真热闹。” 窗外,月亮又圆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看着那月光,心里想,这些兄弟,跟了他这么多年,还能聚在一起喝酒,真好。 第318章 开春防火 山林巡护 正月十五一过,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雪虽然还厚,但白天明显暖和多了。屋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滴答滴答的,像是在告诉人们,春天快来了。 这天早上,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喂追风,林场的刘场长来了。 刘场长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一进门就说:“山林,开春了,防火的事得抓紧了。” 曹山林点点头。他知道,开春风大物燥,是山火最容易发生的时候。去年这时候,邻县就烧了一场大火,烧了好几千亩林子,死了好几个人。 “刘场长,你放心,我组织人去巡山。”曹山林说。 刘场长拍拍他的肩膀:“有你我就放心了。林场那边我也派人,咱们两边一起巡,争取今年不着火。” 刘场长走了。曹山林把铁柱、栓子、二嘎子、小林子、孙大下巴都叫来,开了个会。 “开春了,防火是头等大事。”曹山林说,“从明天开始,咱们轮流巡山。一人一天,谁也不能偷懒。” 几个人都点头。 孙大下巴问:“曹哥,咋个巡法?” 曹山林说:“走山。沿着山脊走,看看有没有冒烟的。发现烟,赶紧报告。发现火,赶紧扑。” 第二天,曹山林第一个进山。 他带着黑豹和灰狼,沿着山脊一路走。风挺大,吹得人站不稳,但他不敢马虎,眼睛一直盯着山下。 走了大半天,没发现什么异常。快到晌午的时候,他突然闻到一股烟味。 “有情况。”他心里说。 顺着烟味找过去,发现山坳里有一堆篝火,几个人围坐在火边,正在烤东西吃。 曹山林走过去一看,是几个知青,二十来岁,穿着绿军装,脸上还带着稚气。 “干啥呢?”曹山林问。 几个知青看见他,吓了一跳。一个戴眼镜的站起来,有点紧张地说:“同……同志,我们就是烤烤火,没干啥。” 曹山林看着那堆火,火边就是干草枯枝,风一吹,火星子直往草上飘。 “你们知道这是啥地方吗?”他问。 知青们摇头。 曹山林说:“这是林子。你们在这烤火,火星子一飘,整片山都能烧了。” 知青们脸色变了。 戴眼镜的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我们这就灭。”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火扑灭了,又用土埋上,生怕留下一点火星。 曹山林看着他们把火灭干净,说:“往后别在林子里生火。想烤火,找个没草的地方,离林子远点。” 知青们连连点头。 曹山林转身要走,戴眼镜的叫住他:“同志,您……您是林场的?” 曹山林摇摇头:“不是。我是屯里的,专门巡山的。” 戴眼镜说:“谢谢您,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们可能就闯大祸了。” 曹山林摆摆手,走了。 回到家,他把这事跟倪丽珍说了。倪丽珍听完,后怕得不行。 “这几个知青,胆子也太大了。” 曹山林说:“年轻人,不懂事。往后得多宣传宣传,让他们知道防火的重要。” 倪丽珍点点头。 第二天,曹山林去林场找刘场长,把这事说了。刘场长听完,也吓了一跳。 “这帮知青,真是不知死活。”他说,“我得去知青点说说他们。” 曹山林说:“光说不行,得让他们知道厉害。最好让他们也参加巡山,亲身体验体验。” 刘场长想了想,说:“好主意。我明天就安排。” 过了几天,那几个知青果然来参加巡山了。戴眼镜的那个叫小周,是知青点的头儿,见了曹山林,有点不好意思。 “曹师傅,那天真是谢谢您了。”他说。 曹山林说:“谢啥,记住了就行。往后进山,记住防火。” 小周点点头。 跟着巡了一天山,几个知青累得够呛。小周说:“曹师傅,你们天天这么走?” 曹山林说:“天天走。开春这一个多月,一天不落。” 小周倒吸一口气,没说话。 从那天起,那几个知青再也没在林子里生过火。后来他们回城了,还给曹山林写过信,信里说,在东北那几年,最难忘的就是跟曹师傅巡山的日子。 曹山林看着信,笑了。 他想,防火这事儿,光靠几个人不行,得靠大家。 大家都有了防火的意识,林子就安全了。 第319章 青草发芽 狍子产崽 防火期过去没几天,天就彻底暖和了。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向阳坡上,青草冒出了嫩芽,一片一片的,看着就喜人。 这天早上,曹山林带着倪丽华进山了。这回不是去打猎,是想看看山里的情况。 “姐夫,咱们看啥?”倪丽华问。 曹山林说:“看看狍子。这时候它们该产崽了。” 倪丽华眼睛亮了:“狍子崽?我还没见过呢。” 两个人走了大半天,到了一片向阳的山坡。这里草长得最好,是狍子最爱来的地方。 曹山林让倪丽华趴下,用望远镜往山坡上看。 看了没多会儿,他轻轻拍了拍倪丽华的肩膀,指着远处:“看那边。” 倪丽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一头母狍子正趴在草丛里,身边蹲着一只小狍子。那小狍子刚出生没多久,毛茸茸的,四条腿还站不稳,正努力地想站起来。母狍子用舌头舔着它,鼓励它。 “真可爱!”倪丽华忍不住小声说。 小狍子试了几次,终于站起来了,但腿还在抖。它走了两步,又摔倒了。母狍子又舔它,它又努力站起来。 倪丽华看着,眼圈都红了。 曹山林没说话,只是看着。 看了好一会儿,倪丽华突然说:“姐夫,它们多好。” 曹山林点点头:“是啊,多好。” 倪丽华说:“咱们不打它们行不行?” 曹山林笑了:“本来也没打算打。这时候打,一枪打死俩,划不来。” 倪丽华想了想,明白了。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准备走。刚站起来,那头母狍子发现了他们,一下子警觉起来。它站起来,把小狍子护在身后,盯着他们。 倪丽华赶紧说:“别怕别怕,我们走。” 母狍子还是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曹山林拉着倪丽华,慢慢往后退。退了好远,母狍子才放松下来,又趴下去,继续舔小狍子。 倪丽华回头看了好几眼,舍不得走。 曹山林说:“走吧,让它好好带孩子。” 倪丽华点点头,跟着走了。 回家的路上,倪丽华一直没说话。曹山林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问。 走了好一会儿,倪丽华突然说:“姐夫,你说那只小狍子,能长大不?” 曹山林想了想,说:“能。只要没人打它,没野兽吃它,就能长大。” 倪丽华说:“那它能活多久?” 曹山林说:“狍子能活十几年吧。” 倪丽华点点头,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倪丽华自己又进山了。她没告诉曹山林,一个人悄悄去的。 曹山林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大半天了。倪丽珍急得不行,非要曹山林去找。 曹山林说:“别急,她心里有数。” 倪丽珍说:“有啥数?她一个人进山,万一出点事……” 曹山林说:“她跟我进山多少回了?山路早就熟了。再说,她带着金箭呢,没事。” 倪丽珍还是不放心,但也没办法。 天黑的时候,倪丽华回来了。她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挺高兴。 “姐夫!”她一进门就喊,“我又看见那只小狍子了!它长大了不少,都能跑了!” 曹山林笑了:“是吗?” 倪丽华点点头,叽叽喳喳地说起她看见的。那只小狍子跟她妈在一块儿,跑得可快了,还会跟妈妈撒娇。 倪丽珍听着,也笑了。 曹山林看着倪丽华,心里想,这丫头,是真的喜欢上山了。 不是喜欢打猎,是喜欢这山,喜欢这山里的生灵。 这就对了。 第320章 夏夜守青 驱赶野猪 苞米快熟了。 屯子南边的苞米地,一片绿油油的,秆子比人还高,棒子长得又粗又长,缨子由红变黑,那是快熟了的征兆。老孙头天天去地里转悠,回来就咧着嘴笑:“今年苞米长得好,能收不少。” 可苞米长得好,野猪也知道。 这天晚上,曹山林刚躺下,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老孙头的喊声从远处传来:“野猪!野猪进地了!” 曹山林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枪就往外跑。倪丽华也醒了,披上衣裳跟出来。 跑到南边地头,借着月光一看,好家伙,四五头野猪正在地里拱呢。苞米秆子倒了一片,野猪们吃得正欢,看见人来,也不跑,抬起头哼哼两声,又低头接着吃。 “畜生!”老孙头举着镐头就要往上冲。 曹山林一把拉住他:“老孙叔,别去!野猪急了伤人。” 他举起枪,朝天放了一枪。“砰!” 枪声在夜里格外响,野猪们吓了一跳,转身就跑,一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老孙头蹲在地头,看着被糟蹋的苞米,心疼得直拍大腿:“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曹山林走过去看了看,被祸害了半亩多地,棒子啃得乱七八糟。他说:“老孙叔,别急。野猪记吃不记打,今晚跑了,明晚还得来。” 老孙头抬起头:“那咋办?” 曹山林说:“守夜。从今晚开始,轮流在地里守着。发现野猪就赶,不能让它祸害。” 老孙头连连点头。 第二天,曹山林把铁柱、栓子他们叫来,分了工。每天晚上两个人,带着枪,带着火把,在地里守一夜。 头一晚是曹山林和铁柱。 天黑下来,月亮还没出来,地里黑漆漆的。两个人在地头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着,眼睛盯着地里。 等了两个多时辰,没啥动静。铁柱小声说:“曹哥,今晚是不是不来了?” 曹山林说:“别急,野猪精着呢,知道咱们在,不会轻易出来。”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月亮升起来了,地里亮堂了些。突然,曹山林拍了拍铁柱的肩膀:“来了。” 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那头,几个黑影正从林子里钻出来,慢慢往地里摸。 曹山林等它们进了地,才举起枪,朝天放了一枪。 “砰!” 野猪们吓得四处乱窜,一溜烟跑回林子里去了。 铁柱说:“曹哥,咋不打一头?” 曹山林摇摇头:“打死了还得收拾,今晚咱们就俩人,顾不过来。赶走就行。” 铁柱点点头。 一夜平安。 第二天晚上,轮到孙大下巴和小林子。孙大下巴头一回守夜,紧张得不行,一有风吹草动就端枪。小林子比他沉稳,一直盯着地里。 后半夜,野猪又来了。这回是三头,比昨晚的少。孙大下巴看见野猪,手都抖了,枪端起来,半天没放。 小林子急了:“孙大哥,快开枪啊!” 孙大下巴这才想起来,朝天放了一枪。野猪跑了,他腿一软,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小林子哭笑不得。 就这样守了七八天,野猪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连三天没来,曹山林说:“行了,它们知道这儿有人,不敢来了。” 老孙头感激得不行,非要请曹山林他们吃饭。曹山林推辞不过,只好去了。 老孙头炖了一大锅肉,又打了酒,几个人喝到半夜。 老孙头端着酒杯,眼圈红红的:“山林,你们是不知道,这块地,是我一家老小的指望。要不是你们,今年这苞米就全完了。” 曹山林说:“老孙叔,别这么说。都是一个屯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老孙头点点头,一仰脖把酒干了。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倪丽华跟在曹山林身边,突然说:“姐夫,你说野猪为啥非得祸害庄稼?” 曹山林想了想,说:“饿。山上吃的少了,就下山找。” 倪丽华说:“那咱们能不能给它们在山上留点吃的?” 曹山林笑了:“你想得美。野猪那胃口,喂饱了它们,屯里人就得饿着。” 倪丽华不说话了。 走了几步,她又说:“姐夫,我明天想去看看那头小狍子。” 曹山林点点头:“去吧。” 倪丽华笑了。 月光下,她的笑脸亮亮的。 第321章 秋雨连绵 采蘑菇季 守夜的事过去没几天,天就开始下雨了。不是大雨,是那种连绵不断的秋雨,一下就是好几天。山上的树叶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这种天气,不能进山打猎。但曹山林闲不住,他琢磨着该采蘑菇了。 “秋雨一落,蘑菇就出来了。”他对倪丽华说,“这时候的蘑菇最肥,晒干了能吃一冬。” 倪丽华眼睛亮了:“蘑菇?在哪儿采?” 曹山林说:“山上到处都是。榛蘑、松蘑、草蘑,都得去林子里找。” 倪丽华说:“那咱们去吧!” 曹山林看看天,雨小了,毛毛细雨,不打紧。他说:“行,叫上孙大下巴他们,一起去。” 孙大下巴听说要采蘑菇,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他从来没采过蘑菇,觉得新鲜。 “曹哥,蘑菇咋采?”他问。 曹山林说:“低头找。看见蘑菇就摘,别连根拔,留着根明年还能长。” 孙大下巴点点头,记住了。 一行人进了山。雨后的山林,雾气蒙蒙的,像仙境一样。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没多远,倪丽华就喊起来:“姐夫!这儿有!” 曹山林走过去一看,一丛榛蘑,金黄色的,像一把把小伞,挤在一起。他点点头:“榛蘑,好东西。摘吧。” 倪丽华蹲下,小心翼翼地把蘑菇一个个摘下来,放进篮子里。 孙大下巴也找到了蘑菇,但他不认识,喊曹山林来看。曹山林走过去一看,笑了:“这是草蘑,也能吃。摘吧。” 孙大下巴高兴了,蹲下就摘。 几个人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篮子都装满了。榛蘑、松蘑、草蘑,还有几朵猴头蘑,收获不小。 正往回走,倪丽华突然尖叫一声。 曹山林赶紧跑过去。倪丽华指着前面,脸色发白:“蛇……蛇……” 曹山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条大蛇盘在一棵树下,正吐着信子。是条松花蛇,有小臂粗,看样子正在吞什么东西。 “别怕。”曹山林说,“慢慢往后退。” 倪丽华想退,腿软,退不动。曹山林拉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 那条蛇看见他们,也不追,只是盯着他们看。 退到安全的地方,倪丽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孙大下巴跑过来,问:“咋了咋了?” 曹山林说:“遇到蛇了。” 孙大下巴往那边看了看,倒吸一口气:“这么大!” 倪丽华缓过来,说:“姐夫,蛇为啥不咬我?” 曹山林说:“蛇一般不主动咬人,除非你惹它。你不惹它,它就躲着你。” 倪丽华点点头,记住了。 回家的路上,倪丽华一直没说话。曹山林知道她还在后怕,也不问。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他们篮子的蘑菇,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么多!够吃好久了!” 倪丽珍把蘑菇倒在院子里,一朵一朵地挑,挑干净了,用线串起来,挂在屋檐下晾着。 倪丽华坐在旁边,看着那些蘑菇发呆。 倪丽珍问:“咋了?” 倪丽华说:“姐,我今天又遇见蛇了。” 倪丽珍手一顿:“又遇见了?” 倪丽华点点头,把经过说了一遍。 倪丽珍听完,后怕得不行:“以后别往林子里钻了,太危险。” 倪丽华摇摇头:“不,我还想去。” 倪丽珍看着她,没说话。 晚上,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倪丽华过来,坐在他旁边。 “姐夫,”她说,“你教我怎么认蛇吧。” 曹山林看看她:“想学?” 倪丽华点点头。 曹山林说:“行。明天开始,教你认蛇。” 倪丽华笑了。 从那天起,曹山林真的开始教倪丽华认蛇。什么蛇有毒,什么蛇没毒,什么蛇爱待在哪儿,什么蛇爱吃什么,一样一样地教。 倪丽华学得认真,很快就认得差不多了。 后来,她再进山,看见蛇也不怕了。远远地看一会儿,认出来是啥蛇,就绕道走。 有一次,她遇到一条毒蛇,认出来了,躲得远远的,回来还跟曹山林炫耀。 “姐夫,我今天看见一条蝮蛇,离它可远了。” 曹山林笑了:“好,记住了就好。” 倪丽华美滋滋的。 那些蘑菇,晒干了,装进袋子里,够吃一冬了。 第322章 倪丽芳出嫁 了却心事 蘑菇晾干装袋的时候,倪丽芳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拎着个包袱,站在院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地喊:“姐,姐夫。” 倪丽珍正在院子里晒蘑菇,看见妹妹,愣了一下:“丽芳?你咋回来了?” 倪丽芳低着头,小声说:“我……我想回来住几天。” 倪丽珍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进屋说话。” 进了屋,倪丽芳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说话。倪丽珍坐在她旁边,轻声问:“丽芳,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倪丽芳摇摇头,眼泪掉下来。 倪丽珍急了:“到底咋了?你倒是说啊!” 倪丽芳抽抽搭搭地说:“姐,有人……有人给我说亲了。” 倪丽珍愣了愣,随即笑了:“说亲是好事啊,你哭啥?” 倪丽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我怕。” 倪丽珍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怕啥?跟姐说。” 倪丽芳说:“怕……怕遇到坏人,怕过不好,怕受欺负。” 倪丽珍心里一酸。这个妹妹,从小就胆小,什么事都怕。现在要说亲了,还是怕。 “丽芳,”倪丽珍说,“你见过那人没有?” 倪丽芳点点头:“见过。” “咋样?” 倪丽芳想了想,说:“人挺老实,说话也和气,就是……就是不知道以后会咋样。” 倪丽珍说:“那你自己愿意不?” 倪丽芳低下头,半天才说:“我……我也不知道。” 倪丽珍叹了口气。这事,她也不知道该咋办了。 晚上,曹山林回来,倪丽珍把这事跟他说了。曹山林听完,想了想,说:“得让她自己拿主意。咱们逼她,逼坏了咋整?” 倪丽珍说:“可她这样,啥时候是个头?” 曹山林说:“慢慢来。她在县城上班,见得人多,说不定哪天就遇到合适的了。” 倪丽珍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倪丽芳在家住了三天,又回县城上班了。临走的时候,倪丽珍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丽芳,别怕。有姐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倪丽芳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曹山林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挺不是滋味。这个小姨子,从小胆小,爹妈护着,姐姐护着,从来没自己拿过主意。现在要她一个人面对婚姻大事,确实难为她了。 过了几天,倪丽芳又回来了。这回她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说:“姐,我答应了。” 倪丽珍愣了:“答应啥了?” 倪丽芳说:“那个说亲的,我答应了。” 倪丽珍又惊又喜:“真的?” 倪丽芳点点头:“真的。他来县里找过我,我们说了半天话。他人挺好的,实在,不花言巧语。我想,就他吧。” 倪丽珍高兴得眼圈都红了,拉着妹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曹山林在旁边说:“答应了就好。啥时候办事?” 倪丽芳说:“他说秋天办,不冷不热的时候。” 曹山林点点头:“好,到时候姐夫给你置办嫁妆。” 倪丽芳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秋天的时候,倪丽芳出嫁了。 男方是邻屯的庄稼人,姓周,三十来岁,长得憨厚老实。家里有二十亩地,三间房,日子过得去。 婚礼是在男方家办的,不大,但挺热闹。倪丽珍挺着肚子忙前忙后,倪丽华帮着招呼客人,曹山林坐在席上,看着新郎新娘拜天地,心里挺感慨。 拜完天地,新娘敬酒。倪丽芳端着酒杯,走到曹山林跟前,脸微微红着,说:“姐夫,我敬你一杯。” 曹山林站起来,接过酒杯,说:“丽芳,往后好好过日子。有啥事,回来找你姐,找姐夫。” 倪丽芳点点头,眼圈红了。 喝完酒,倪丽芳又去敬别的客人。曹山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这个小姨子,总算有了归宿。 回家的路上,倪丽珍靠在曹山林肩上,小声说:“山林,丽芳出嫁了,我这心里又高兴又舍不得。” 曹山林拍拍她的手:“舍不得啥?她过得好,咱们就高兴。” 倪丽珍点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路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看着那月光,心里想,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第323章 母熊再现 放生记 倪丽芳出嫁后没几天,曹山林又闲不住了。 这天早上,他正在院子里擦枪,巴特尔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 “曹叔,你猜我看见啥了?”巴特尔说。 曹山林抬起头:“啥?” 巴特尔说:“那头母熊!就是去年咱们放走的那头,带着两头小熊崽,又出现了!” 曹山林心里一动。那头母熊,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冬天在熊仓子那儿,它护着两头小熊,宁可自己被烟熏也不肯丢下孩子。那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在哪儿?”他问。 巴特尔说:“老地方,黑瞎子沟。我在那边下套子,远远看见的。它好像认得我,看见我就跑了,但没跑远,躲在林子里看。” 曹山林想了想,说:“去看看。” 倪丽华在旁边听见了,赶紧说:“姐夫,我也去!” 曹山林看她一眼,点点头。 这回进山的人不多:曹山林、倪丽华、巴特尔,还有铁柱。孙大下巴想跟着,曹山林没让,说人多了容易惊着熊。 走了两天,黑瞎子沟到了。巴特尔领着他们找到那个地方——正是去年遇到母熊的那个乱石岗。 “就在这儿。”巴特尔说,“那天它就在那块大石头后头。”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说:“咱们躲远点,看看它还在不在。” 几个人找了块隐蔽的地方,趴下,用望远镜往那边看。 看了半天,没啥动静。铁柱说:“是不是走了?” 曹山林说:“别急,再等等。”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快落山了,突然,倪丽华轻轻拍了拍曹山林的胳膊:“姐夫,你看!” 曹山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石头后头,一个小小的黑影动了一下。接着,又一个小黑影。再接着,一个大的黑影慢慢走出来。 是那头母熊!还有两头小熊崽! 母熊比去年更壮了,毛色更亮了。两头小熊也长大了不少,跟在妈妈身后,笨拙地走着。 它们走到一片灌木丛边,开始找吃的。母熊用爪子扒开草丛,小熊凑过去,抢着吃。 倪丽华看得眼圈都红了。 曹山林也看呆了。 巴特尔小声说:“它记得咱们。去年咱们没伤它,它知道。” 曹山林点点头,没说话。 看了一会儿,母熊突然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倪丽华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母熊看了几眼,又低下头,继续找吃的。 “它没跑。”铁柱说。 曹山林说:“它知道咱们不会伤害它。” 又看了一会儿,太阳落山了,母熊带着小熊慢慢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几个人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腿脚。倪丽华说:“姐夫,它们真好看。” 曹山林点点头:“是啊,真好看。” 往回走的路上,倪丽华一直没说话。曹山林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问。 走了好一会儿,倪丽华突然说:“姐夫,你说那只母熊,还认得咱们不?” 曹山林想了想,说:“应该认得。动物也有记性。” 倪丽华说:“那它会不会恨咱们?去年咱们差点打死它。” 曹山林说:“应该不会。咱们没打死它,也没伤它的崽。它知道。” 倪丽华点点头,不说话了。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他们几个脸色都不对,问:“咋了?” 曹山林把看见母熊的事说了。倪丽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真好。” 倪丽华在旁边说:“姐,你不知道,那小熊崽可好看了,毛茸茸的,跟在妈妈后头跑。” 倪丽珍笑了:“你呀,越来越喜欢这些东西了。” 倪丽华说:“嗯,喜欢。” 晚上,倪丽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那头母熊,想着那两头小熊。它们在那片林子里,自由自在地活着,真好。 她想,以后进山,能不打就不打。 让它们好好活着。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第324章 铁柱成家 兄弟大事 母熊的事过去没几天,屯里又热闹起来了——铁柱要娶媳妇了。 铁柱是曹山林最早的兄弟,从猎队刚组建就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出生入死十几年。眼瞅着三十好几了,一直打着光棍,曹山林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儿。 这回说成的媳妇是林场老工人的闺女,姓秦,叫秦桂芳,今年二十六,长得周正,人也能干。两个人是巴特尔介绍认识的,处了几个月,彼此都满意。 铁柱来报喜那天,笑得合不拢嘴:“曹哥,我……我要娶媳妇了!”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膀,心里比他还高兴:“好!好!啥时候办?” 铁柱说:“下个月初八,日子看好了。” 曹山林点点头:“行,到时候我给你张罗。” 从那以后,曹山林比铁柱还忙。张罗婚礼,置办彩礼,收拾新房,样样都得操心。 彩礼是大事。曹山林把铁柱叫到家里,问他打算出多少。 铁柱挠挠头:“我攒了点,也就二百来块。” 曹山林说:“二百哪够?人家闺女嫁过来,彩礼少了不好看。” 他从柜子里拿出三百块,塞给铁柱:“拿着,算我添的。” 铁柱愣了:“曹哥,这……这咋行?” 曹山林说:“啥行不行的?你跟我这么多年,这三百块算啥?拿着!” 铁柱眼圈红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新房是铁柱自己盖的两间土坯房,一直空着。曹山林带着人帮忙收拾,抹墙、盘炕、糊顶棚,忙活了好几天。倪丽珍挺着肚子也来帮忙,给新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秦桂芳来看新房,满意得不得了,拉着倪丽珍的手说:“嫂子,你们太费心了。” 倪丽珍笑着说:“应该的。铁柱是我家山林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婚礼那天,曹山林家一大早就热闹起来。铁柱穿着新衣裳,胸前别着红花,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林场接亲。 曹山林带着人在家等着,摆好了酒席,准备迎新人。 晌午的时候,接亲的队伍回来了。新娘子穿着红袄,蒙着红盖头,被扶着下了车。院子里鞭炮噼里啪啦响,孩子们追着闹,热闹得很。 拜天地的时候,铁柱和秦桂芳站在堂屋中间,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曹山林坐在主位上,看着铁柱那憨厚的笑脸,心里热乎乎的。 拜完堂,新娘子被送进新房。铁柱出来敬酒,头一个就敬曹山林。 “曹哥,这杯酒,我敬你!”铁柱端着酒杯,眼圈红红的,“这些年,要不是你带着我,我铁柱早不知道在哪儿了。你是我哥,一辈子的哥!” 曹山林站起来,接过酒杯,说:“铁柱,咱们是兄弟。往后好好过日子,有啥事,找你哥。” 铁柱点点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铁柱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曹山林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曹哥,我铁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跟着你。你教我怎么打猎,怎么做人,怎么过日子。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下来。 曹山林拍拍他的手,说:“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哭啥。” 铁柱抹抹眼泪,笑了。 晚上,客人散了。曹山林回到家,坐在炕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倪丽珍端了杯热茶过来,递给他,说:“累了吧?” 曹山林接过茶,喝了一口,说:“不累,高兴。” 倪丽珍笑了。 倪丽华在旁边说:“姐夫,你今天可真忙。” 曹山林点点头:“铁柱的事,能不忙吗?” 倪丽华说:“铁柱哥真幸福。” 曹山林看着她,说:“你也会的。” 倪丽华低下头,不说话了。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曹山林看着那月光,心里想,铁柱成家了,他这当哥的,也算完成了一桩心事。 往后,就盼着他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第325章 秋狝围猎 犴达罕现 铁柱成家后没几天,天就彻底凉下来了。山上的树叶黄了又落,露出一片灰蒙蒙的林子。早晚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冻得人直缩脖子。 这天早上,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喂追风,巴特尔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 “曹叔!曹叔!”巴特尔喊,“大顶子山那边发现大家伙了!” 曹山林抬起头:“啥大家伙?” 巴特尔说:“犴达罕!一头大公犴,少说一千斤!” 曹山林心里一动。犴达罕就是驼鹿,是兴安岭最大的鹿科动物,比马还大,成年公鹿肩高能到两米,体重超过一千斤。这东西皮厚肉多,一对大角能卖不少钱,但极难猎获——它们太精了,一有动静就跑,跑得还快,追都追不上。 “在哪儿?”曹山林问。 巴特尔说:“大顶子山北坡,那片草甸子边上。我前天去那边转悠,远远看见的,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跑了。” 曹山林沉吟了一会儿,说:“组织人,秋狝。” 这次进山的人不少:曹山林、倪丽华、巴特尔、铁柱、栓子、二嘎子、小林子,还有孙大下巴。八个人,加上金箭和追风,浩浩荡荡地进山了。 走了两天,大顶子山到了。巴特尔领着他们找到那片草甸子。草甸子不大,四面都是林子,中间是一片开阔地,草已经枯黄了,被风一吹,沙沙作响。 “就在这儿。”巴特尔说,“那天它就在草甸子边上吃草。”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说:“得围猎。咱们分两组,一组从南边赶,一组在北边埋伏。” 分好组,开始行动。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巴特尔、孙大下巴从南边赶,铁柱带着栓子、二嘎子、小林子去北边埋伏。 曹山林四个人悄悄摸到草甸子南边的林子里,趴下,等着。 等了两个多时辰,太阳快落山了,还是没有动静。孙大下巴有点急了:“曹哥,是不是跑了?” 曹山林说:“别急,再等等。”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突然,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林子里走出来。 是犴达罕!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那头犴太大太大了,肩高快两米,浑身棕黑色,脖子下挂着个肉垂,像铃铛似的。最显眼的是那对角,又宽又大,像两把大铲子,每个角都有十几个分叉,在夕阳下闪着棕色的光。 “我的老天!”孙大下巴差点叫出声,被曹山林一把捂住嘴。 犴达罕走到草甸子上,低下头,开始吃草。它走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曹山林冲巴特尔使了个眼色。巴特尔点点头,掏出鹿哨,放在嘴边,轻轻一吹。 “呜——”一声低沉浑厚的叫声,跟真犴叫一模一样。 犴达罕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它犹豫了一下,慢慢往这边走。 曹山林手心全是汗。等它走到离他们只有五六十米的地方,他轻声说:“动手!” 四个人从藏身处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喊。犴达罕受惊,转身就跑。但它不是往北边跑,而是往西边——铁柱他们埋伏的方向不对! “坏了!”曹山林喊,“快追!” 几个人拼命追,但犴达罕跑得太快了,四条长腿一蹬,一眨眼就跑出老远。追到西边,犴达罕已经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曹山林停下脚步,喘着粗气。铁柱他们也跑过来,看见这场景,都傻了眼。 “跑了。”铁柱说。 曹山林没说话,蹲下看地上的脚印。脚印很大,很深,一直往林子里延伸。 “追。”他说。 几个人顺着脚印追。追了一个多时辰,天黑了,脚印还在往前延伸。曹山林停下来,说:“不追了,明天再说。” 晚上,几个人在林子里扎营。篝火烧起来,烤着带来的干粮,谁也不说话。 孙大下巴忍不住问:“曹哥,还能追上吗?” 曹山林想了想,说:“能。犴跑不远,明天一早接着追。” 第二天天刚亮,几个人就起来,继续追。追了大半天,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那头犴达罕。 它累坏了,趴在山坳里休息,看见人来,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软,站不起来。 “快!”曹山林喊,“围住它!” 几个人散开,把犴达罕围在中间。犴达罕挣扎着站起来,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他们。那眼神,有愤怒,有恐惧,还有……还有哀求。 倪丽华端着枪,手在抖。她看着那头犴,那么大,那么壮,可此刻,它就像个无助的孩子。 “姐夫……”她轻声说。 曹山林也看着那头犴。它的大角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是它多少年才长出来的骄傲。要是杀了它,这角就没了。 他放下枪。 “放了它。”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铁柱说:“曹哥,咱们追了两天……” 曹山林说:“放了它。它太大了,杀了可惜。” 铁柱看看那头犴,又看看曹山林,最后点点头。 几个人慢慢往后退。犴达罕看着他们,似乎不敢相信。等他们退远了,它才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林子,消失在深处。 倪丽华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眼圈红了。 “姐夫,”她说,“你真放了它。” 曹山林点点头:“放了。让它活着吧。” 往回走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了很久,倪丽华突然说:“姐夫,你刚才看着那头犴,想啥呢?” 曹山林想了想,说:“想它那对角。那角长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杀了它,角就没了。让它活着,角还能长。” 倪丽华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倪丽珍看见他们空手回来,愣了:“没打着?” 曹山林说:“没打。放了。” 倪丽珍没问为什么,只是说:“那就好。” 倪丽华在旁边说:“姐,那头犴可大了,比牛还大。” 倪丽珍笑了:“那你们可真有眼福。” 倪丽华点点头,笑了。 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想着那头犴。它现在应该在那片林子里,自由自在地活着。 这就够了。 第326章 深冬寻鹿 马鹿群现 狼群的事过去没几天,天更冷了。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滴水成冰,哈气成霜。这种天气,大多数动物都躲起来冬眠或者减少活动了。但曹山林闲不住,他又琢磨着进山了。 这回的目标是马鹿。 “马鹿这时候肉最香。”曹山林一边擦枪一边对倪丽华说,“而且它们为了避风,会聚在一起,好找。” 倪丽华眼睛亮了:“马鹿?我还没见过呢。” 曹山林说:“这次带你去见识见识。” 这次进山的人不多:曹山林、倪丽华、巴特尔、铁柱,还有孙大下巴。栓子他们想跟着,曹山林没让,说人多了容易惊着鹿。 走了两天,老秃顶子到了。巴特尔领着他们往北坡走。北坡风大,雪深,但马鹿爱在这地方待,因为背风。 走了大半天,在一处山坳里,巴特尔突然停下来,趴下,用望远镜往远处看。 “有了。”他轻声说。 曹山林接过望远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坳深处,一群马鹿正聚在一起,少说有二三十头。有公有母,有几头小鹿挤在妈妈身边。公鹿的角又粗又长,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好家伙。”曹山林忍不住说。 倪丽华凑过来,曹山林把望远镜递给她。她看了半天,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孙大下巴急得直跳脚:“让我也看看,让我也看看!” 曹山林没理他。 “咋打?”铁柱问。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要是能把鹿群堵在里头,就好打了。 “巴特尔,你用鹿哨把它们往里头赶。”曹山林说,“铁柱,你跟我在出口埋伏。丽华,你跟孙大下巴在上头看着,别让鹿跑了。” 分好工,几个人开始行动。 巴特尔悄悄摸到山坳侧面,掏出鹿哨,放在嘴边,轻轻一吹。 “呜——”一声低沉浑厚的叫声,跟真鹿叫一模一样。 鹿群骚动起来,几头公鹿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四周。巴特尔又吹了一声,这回更响了。鹿群开始往山坳深处移动。 曹山林和铁柱趴在出口的雪地里,一动不动。雪很厚,把他们的身子盖住了,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 鹿群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领头的是头大公鹿,角又粗又长,少说十几个叉。它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警惕得很。 曹山林屏住呼吸,盯着那头公鹿。它在离他们只有五六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朝这边看。曹山林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眨。 公鹿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继续往前走。 后头的鹿也跟着,一头接一头,往出口走。 曹山林等着,等到那头大公鹿走到离他们只有三十米的时候,突然喊了一声:“打!” 他和铁柱同时开枪。“砰砰!”两声枪响,那头大公鹿应声倒地。 后头的鹿惊了,四散奔逃。但出口被堵住了,它们只能往回跑。巴特尔在上头又吹鹿哨,把它们往里头赶。 曹山林和铁柱换好子弹,继续开枪。又有两头公鹿倒下了。 倪丽华在上头看着,手心全是汗。她看见一头母鹿带着小鹿往旁边跑,想开枪,又想起曹山林说的“不打母的”,犹豫了一下,没打。 那头母鹿带着小鹿跑进了林子里,不见了。 战斗很快结束了。清点战果,三头公鹿,都是大个的。 曹山林走到那头大公鹿跟前,蹲下,摸着它的角。那角真大,真好看,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 “可惜了。”他轻声说。 倪丽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说话。 巴特尔说:“曹叔,这三头够咱们过个好年了。” 曹山林点点头,站起来,说:“收拾收拾,准备下山。” 几个人把鹿捆好,抬着往山下走。孙大下巴扛着一条鹿腿,累得直喘气,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曹哥,这鹿肉咋吃?”他问。 曹山林说:“炖着吃,烤着吃,咋吃都香。” 孙大下巴咽了口唾沫,走得更快了。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三头大鹿,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么多!够吃一冬了!” 曹山林说:“不是一冬,是过年。留点新鲜的,剩下的腌上,腊肉能吃一年。” 倪丽珍点点头,开始张罗着收拾。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大锅鹿肉,放了粉条和蘑菇,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孙大下巴、小林子他们都留下来吃饭,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 孙大下巴啃着鹿肉,感慨地说:“曹哥,跟着你,真是享福。” 曹山林笑了:“享啥福,自己打的自己吃。” 倪丽华在旁边吃着肉,心里想着那头母鹿和小鹿。它们应该还活着吧,在那片林子里,自由自在地活着。 她突然觉得,这样挺好。 有的杀了,有的放了。 这才是赶山的规矩。 第327章 野狼复仇 深夜围困 马鹿肉还没吃完,麻烦就来了。 那天夜里,曹山林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凄厉的狗叫声惊醒。是黑豹,叫得跟疯了一样,嗓子都劈了。紧接着,灰狼也加入了进来,两条狗像比赛似的,对着院墙外狂吠。 曹山林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枪就往外冲。倪丽珍在身后喊“穿上衣裳”,他哪里顾得上,光着膀子就冲了出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照在雪地上,勉强能看见东西。黑豹和灰狼正冲着院墙外叫,浑身的毛都炸着,尾巴夹得紧紧的——这是害怕到了极点的表现。 曹山林心里一沉。能让黑豹害怕成这样,肯定不是一般的畜生。 他几步冲到院墙边,扒着墙头往外看。 月光下,几十双绿莹莹的眼睛正盯着他家。 狼群! 曹山林倒吸一口凉气。少说二十多头狼,围在院子外头,领头的是头大灰狼,比普通狼大一圈,眼睛阴森森的,盯着他。 那是头狼!它认得他! 曹山林想起前几天打死的那头头狼。这是它的同伴,来报仇了! 他转身冲回屋,三两下套上棉袄,把枪装满子弹。倪丽华也醒了,披着衣裳跑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咋了?” “狼群来了。”曹山林说,“你把门关好,别出来。” 倪丽华脸都白了,但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曹山林提着枪,又冲到院子里。狼群还在那儿,一动不动,就盯着他。 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砰!”一头狼应声倒地。 狼群骚动起来,但没有跑。它们往后退了几步,又停下来,继续盯着他。 曹山林又开了一枪,又打倒一头。 狼群又退了几步,但就是不跑。 曹山林心里一沉。他知道,它们不会跑了。它们要围死他。 他退回屋里,把门顶上。倪丽华抱着林海,躲在炕上,脸煞白。倪丽华也跑过来,手里拿着枪,说:“姐夫,我跟你一起!” 曹山林摇摇头:“你在这儿守着她们。” 他提着枪,又冲到院子里。狼群还在那儿,围成一个半圆,把院子围得严严实实。那头头狼蹲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就盯着他。 曹山林知道,它们在等。等他累,等他饿,等天亮。 他退回屋里,坐在炕上,喘着粗气。倪丽珍端了碗热水给他,他接过来,手还在抖。 “咋办?”倪丽珍问。 曹山林想了想,说:“等天亮。天亮了,它们就会跑。” 倪丽珍点点头,没说话。 这一夜,漫长得像一年。 每隔一会儿,曹山林就提着枪出去看看。狼群一直在那儿,一动不动。偶尔有几头站起来,换个位置,又趴下。 天快亮的时候,狼群终于开始骚动起来。那头头狼站起来,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慢慢往山里走去。其他狼也跟着,一头接一头,消失在晨雾里。 曹山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似的。 倪丽华跑出来,扶起他:“姐夫,你没事吧?” 曹山林摇摇头:“没事。” 他站起来,看着狼群消失的方向,心里想,这事没完。 那头头狼,还会回来的。 第328章 雪地追踪 狼窝掏崽 狼群围了一夜,天亮了才走。曹山林一夜没睡,天亮后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眼睛盯着窗外。 倪丽珍端了碗热粥过来,放在他面前:“吃点东西。” 曹山林接过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倪丽珍坐在他旁边,轻声说:“还在想狼的事?” 曹山林点点头:“那头头狼,还会回来的。” 倪丽珍说:“那咋办?” 曹山林说:“不能等它们来。得去找它们。”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说:“叫上人,进山。” 铁柱、栓子、二嘎子、巴特尔,加上倪丽华,六个人,带着狗,顺着狼的脚印追。 雪地上,狼的脚印密密麻麻的,有新的有旧的。曹山林顺着最新的那串追,追了整整一天,追到了老秃顶子深处。 脚印在一片乱石岗前消失了。 “又是这儿。”铁柱说。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乱石岗全是巨大的石头,石头缝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上次的狼窝就是在这儿,这回又是。 “点火。”他说,“用烟熏。” 几个人找来干草、枯枝,堆在石头缝口,点着火。火不大,烟却浓得很,往石头缝里钻。 熏了半个多时辰,石头缝里终于有了动静。先是几声低沉的呜咽,接着,几头狼从里头冲出来。 领头的是那头大灰狼,眼睛血红,龇着牙,发出威胁的吼声。后头跟着几头半大的狼。 “开枪!”曹山林喊。 枪声响起。领头的大狼倒下了,剩下的狼四散奔逃。 曹山林走到石头缝口,往里看。里面还有一窝小狼崽,毛茸茸的,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铁柱举起枪要打,曹山林拦住他。 “别打。” 铁柱愣了:“曹哥,不打死留着干啥?它们长大了还得祸害屯子。” 曹山林蹲下,看着那窝狼崽。六只,刚睁开眼睛没多久,又小又弱,看着挺可怜的。 他犹豫了。 倪丽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那窝狼崽。她也犹豫了。 “姐夫,”她小声说,“它们太小了。” 曹山林没说话。 铁柱急了:“曹哥,你心软了?它们可是狼!长大了要吃人的!” 曹山林站起来,看着铁柱,说:“我知道。” 他又看看那窝狼崽,说:“把它们带走。” “带走?”铁柱愣了,“带哪儿去?” 曹山林说:“带回去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倪丽华眼睛亮了:“姐夫,你说真的?” 曹山林点点头:“真的。养大了看家护院。”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几个人把狼崽装进麻袋,带下山。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麻袋里的小狼崽,吓了一跳。 “这是啥?” “狼崽。”曹山林说,“带回来养的。” 倪丽珍愣了愣,说:“养狼?养得熟吗?” 曹山林说:“试试。” 他把狼崽从麻袋里倒出来。六只小狼崽挤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毛茸茸的,发出细小的呜呜声。 林海跑过来看,伸手想摸,曹山林拦住他:“别摸,它们还小。” 林海说:“爸,它们真可爱。” 曹山林点点头。 倪丽华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狼崽,眼睛里亮晶晶的。 从那天起,曹山林家多了六只小狼崽。 倪丽华天天照顾它们,喂奶,清理,哄它们睡觉。狼崽们慢慢长大,睁开了眼睛,开始认识人。它们认识的第一个人,是倪丽华。 “姐夫,”倪丽华说,“你看,它们认得我了。” 曹山林看着那些狼崽,心里想,养狼,不知道能不能养熟。 但他想试试。 倪丽珍在旁边说:“养就养吧。反正家里有狗,能看着它们。” 曹山林点点头。 一个月后,狼崽们长大了不少,能在院子里跑了。黑豹和灰狼一开始不待见它们,追着咬。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就不咬了。 倪丽华天天跟它们玩,训练它们听命令。狼崽们聪明,学得快,很快就知道谁是主人了。 铁柱来看过一次,看着那些狼崽,摇摇头:“曹哥,你真行。” 曹山林笑了。 又过了几个月,狼崽们长成了半大狼。它们听倪丽华的话,跟狗似的,跟着她进山,跟着她回家。 倪丽华给它们起了名字:大灰、二灰、三灰、四灰、五灰、六灰。 曹山林看着那群狼,心里想,这事要是成了,往后进山,就有狼帮着了。 第329章 年关将至 赶集卖货 狼崽们越长越大,眼看就要过年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一大早,曹山林就把倪丽华叫起来:“走,赶集去。” 倪丽华揉揉眼睛,看看窗外,天还没亮:“姐夫,这么早?” 曹山林说:“不早不行。今儿个是年前最后一个集,去晚了没好位置。” 倪丽华一骨碌爬起来,三两下套上棉袄。倪丽珍挺着肚子也从屋里出来,帮着收拾东西。 这回要卖的东西不少:攒了一冬天的皮货,麝鼠皮、狐狸皮、猞猁皮,还有几张上好的狍子皮;药材,有晒干的防风、柴胡、桔梗,还有那棵六品叶人参;山货,有蘑菇、榛子、松塔,都是秋天采的。 曹山林把东西一样一样装上车,用苦布盖好,绑结实。马车是借铁柱家的,铁柱赶着车,曹山林和倪丽华坐在车帮上。 临走时,倪丽珍送到门口,嘱咐道:“早点回来,别在外头耽搁。” 曹山林点点头:“放心。” 马车“咯吱咯吱”地在雪地上走。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照得雪地亮堂堂的。倪丽华裹着皮袄,缩在车帮上,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姐夫,”她说,“集上人多不?” 曹山林说:“多。年前最后一个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 倪丽华眼睛亮了:“那肯定热闹。” 走了两个多时辰,县城到了。 集上果然热闹。主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啥的都有:猪肉羊肉,鸡鸭鱼肉,布匹衣裳,锅碗瓢盆,对联年画,鞭炮灯笼……人挤人,人挨人,说话都得喊。 曹山林把马车赶到收购站门口,老李头已经在等着了。 “曹老弟!”老李头笑着迎上来,“我就知道你今天得来。货带来了?” 曹山林点点头,把苦布揭开。老李头一看,眼睛都亮了:“好家伙!这么多!” 他一张一张地看皮货,一样一样地估药材,算了好一会儿,说:“曹老弟,这些加起来,三百二十块。” 曹山林点点头:“行,李哥你看着给。” 老李头数了钱,递给他。曹山林接过钱,揣进怀里,拍了拍,心里踏实了。 从收购站出来,曹山林带着倪丽华逛集。 集上真热闹。倪丽华眼睛都不够使了,东瞅瞅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姐夫,你看那布,多好看!”她指着一个布摊子。 摊子上摆着各种花布,红的绿的黄的,花花绿绿的一片。曹山林走过去,挑了块红底碎花的,扯了五尺。 “给谁买的?”倪丽华问。 曹山林说:“你姐。她喜欢这个颜色。” 倪丽华笑了。 又走几步,看见一个卖头绳的摊子。各种颜色的头绳,红的黄的粉的,挂了一排。曹山林给倪丽华买了两根红的,两根粉的。 倪丽华接过头绳,美滋滋的,当场就把红的扎辫子上了。 再往前走,是个卖吃食的摊子。油炸糕、粘豆包、糖葫芦、冻梨,香味飘得老远。曹山林给倪丽华买了串糖葫芦,又买了几个冻梨,装进袋子里。 倪丽华啃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姐夫,你呢?不吃?”她问。 曹山林摇摇头:“我不爱吃甜的。” 倪丽华不信,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尝尝,可甜了。” 曹山林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还行。 逛着逛着,迎面走来几个人。曹山林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当年在收购站收保护费的那个混混,光头,脖子上戴着金链子,穿着一身新衣裳,后头跟着几个小年轻。 光头也看见了曹山林,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倪丽华紧张起来,拉着曹山林的胳膊。 光头走到跟前,突然露出笑脸,点头哈腰地说:“曹哥,曹哥,您也来赶集啊?” 曹山林看着他,没说话。 光头赶紧说:“曹哥,您别误会,我现在改好了,不干那些事了。我开了个小店,卖点杂货,混口饭吃。” 曹山林点点头:“好,好好干。” 光头连连点头:“是是是,好好干。曹哥您忙着,我走了。” 带着人走了。 倪丽华看着他的背影,说:“姐夫,他咋变了?” 曹山林说:“人都会变。只要往好处变,就行。” 倪丽华点点头。 又逛了一会儿,曹山林给林海买了挂鞭炮,给倪丽珍买了块香皂,又给岳父岳母买了些点心。东西买齐了,天也快黑了。 “走吧,回家。”曹山林说。 马车往回走。路上,倪丽华靠在车帮上,抱着那堆东西,心里美滋滋的。 “姐夫,”她说,“今儿个真高兴。” 曹山林笑了:“高兴就好。” 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看着那月光,心里想,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有家,有媳妇,有孩子,有兄弟。 有肉吃,有酒喝,有热炕头。 够了。 第330章 除夕守岁 来年期盼 年三十。 天还没亮,曹山林就起来了。他推开屋门,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昨儿个夜里又下了场小雪,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今儿个是除夕。 倪丽珍挺着肚子也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笑着说:“瑞雪兆丰年,明年准是个好年景。” 曹山林点点头:“是,准是好年。” 倪丽华也起来了,穿着新衣裳——是倪丽珍给她做的那件花棉袄,红底碎花的,衬得脸蛋红扑扑的。她扎着红头绳,辫子一甩一甩的,看着就喜庆。 “姐,姐夫,过年好!”她脆生生地喊。 曹山林笑了:“好,都好。” 林海从屋里冲出来,穿着那件狍皮袄,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拿着一挂鞭炮:“爸,啥时候放鞭?” 曹山林说:“晚上,天黑透了再放。” 林海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把鞭炮收起来了。 吃过早饭,曹山林开始忙活。贴对联,挂灯笼,扫院子,一样一样地干。铁柱、栓子他们一会儿就来了,帮着干这干那,院子里热闹得很。 倪丽珍和倪丽华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蒸粘豆包,炖猪肉,炸丸子,包饺子,香味一阵一阵往外飘。 孙大下巴也来了,手里拎着两只野鸡,说是自己套的,给曹山林家添个菜。 “孙大哥,你留着自个儿吃呗。”倪丽珍说。 孙大下巴摆摆手:“我自个儿吃啥不是吃。嫂子你手艺好,你做出来大家一起吃。” 倪丽珍笑了,接过野鸡,说:“行,那就一块儿吃。” 巴特尔也来了,带着几块鹿肉干,说是鄂伦春人的年礼。铁柱媳妇秦桂芳也来了,帮着倪丽珍忙活。 一屋子人,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贴完对联,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红彤彤的对联,心里挺舒坦。上联是“勤劳致富家业兴”,下联是“和睦相处福满门”,横批“安居乐业”。 是他自个儿想的,倪丽华写的字。那丫头的字还挺好看。 太阳偏西的时候,饭菜上桌了。酸菜炖白肉,红烧野猪肉,野鸡炖蘑菇,狍子肉炒粉条,炸丸子,拌凉菜,还有一大盆饺子,摆了满满一桌子。 倪丽珍挺着肚子站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菜,笑得合不拢嘴:“都坐下,吃饭。” 一屋子人围坐在炕上,挤挤挨挨的,谁也不嫌挤。 曹山林端起酒杯,说:“来,一年到头了,大伙儿都辛苦了。今儿个过年,好好吃,好好喝。干杯!” “干杯!” 一饮而尽。 吃着喝着,话就多了。铁柱说起今年打的那头大野猪,栓子说起那次掉冰窟窿的事,二嘎子说起抓水獭的经历,孙大下巴说起自己套着兔子的高兴劲儿。 巴特尔喝着酒,笑眯眯地听着。倪丽华在旁边给大伙儿倒酒,脸喝得红扑扑的。 林海吃了几口就跑出去玩了,在院子里放小鞭,噼里啪啦响。 曹山林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天黑了。林海嚷嚷着要放鞭炮,曹山林带着他出去,在院子里把那挂鞭点了。 “噼里啪啦!”鞭炮声震天响,火光映红了院子。林海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躲在曹山林身后探出脑袋。 倪丽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父子俩,笑着。倪丽华也跑出来,仰着头看那些炸开的火星。 鞭炮放完了,林海意犹未尽,说:“爸,明年还买这么大的!” 曹山林摸摸他的头:“行,明年还买。” 回到屋里,饺子端上桌了。倪丽珍在饺子里包了几个硬币,说谁吃着了来年就有福气。 孙大下巴第一个吃着了,乐得合不拢嘴:“我有福了!我有福了!” 铁柱也吃着一个,二嘎子也吃着一个,倪丽华也吃着一个。曹山林吃了半天,没吃着。他正纳闷,倪丽珍夹了个饺子递过来:“尝尝这个。” 曹山林咬了一口,“咯嘣”一声,硬币硌牙了。 倪丽珍笑了:“你也有福了。” 曹山林看着她,心里明白,那个饺子是她特意留给他的。 吃完饺子,守岁。 倪丽珍靠在曹山林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山林,”她说,“这一年又过去了。” 曹山林点点头:“是啊,过得好快。” 倪丽珍说:“明年,咱家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曹山林把手放在她肚子上,轻轻摸着:“快了,快了。” 倪丽华在旁边说:“姐,我当姨了。” 倪丽珍笑了:“是,你当姨了。” 林海趴在炕上,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曹山林看着他,心里想,这小子,一晃都这么大了。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夜也深了。 曹山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一样。 他想起了这一年的事。打过的猎,救过的动物,帮过的人,走过的山。有惊有险,有苦有累,但也有收获,有高兴,有满足。 他想起了那头母熊,带着小熊崽,在林子里自由自在地活着。 他想起了那只犴达罕,跑进深山,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起了那些狼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已经半大了。 他想起了铁柱成家,孙大下巴学会了套兔子,倪丽华越来越像个真正的猎人。 他想起了倪丽芳出嫁,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想起了那些兄弟,那些朋友,那些屯里的乡亲。 这一年,值了。 倪丽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山林,想啥呢?” 曹山林说:“想明年。” 倪丽珍说:“明年咋了?” 曹山林说:“明年,咱们的日子会更好。” 倪丽珍笑了。 倪丽华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说:“姐夫,明年还带我进山不?” 曹山林说:“带。” 倪丽华笑了。 月亮越升越高,照着一家人。 曹山林看着那月光,心里想,这就是他要的日子。 有家,有媳妇,有孩子,有兄弟。 有山,有林,有猎物,有希望。 够了。 明年,一定会更好。 第331章 大雪封山 生计艰难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凶狠。 刚进腊月没几天,老天爷就跟发了疯似的,西北风嗷嗷叫着刮了三天三夜,刮得天昏地暗,刮得树梢子呜呜作响。风刚停,雪就来了,不是飘飘洒洒地落,是铺天盖地地往下倒,像是天上有个人拿大簸箕往下撒面粉,一撒就是一整天。 曹山林推开屋门的时候,愣住了。院子里的雪齐腰深,院墙都快被埋住了,柴垛只露出一个尖儿,像个小坟包。门前的路早没了影,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 “这可咋整。”他低声说了一句。 倪丽珍挺着大肚子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雪,脸都白了。她没说话,只是扶着门框站着,眼圈慢慢红了。 曹山林知道她为啥红眼圈。家里快断粮了。 上一趟去县城换粮食,还是一个月前的事。那时候雪还没这么大,赶着马车一天能打来回。现在这路,马车根本出不去。仓房里就剩半袋子苞米面、几颗酸菜、一小块咸腊肉。这点东西,三口人撑不了几天。 “姐夫!”倪丽华从厢房跑出来,裹着件旧棉袄,脸蛋冻得通红,“雪这么深,咋办啊?” 曹山林没接话,转身回屋,从墙上摘下那杆老洋炮,开始擦。枪管擦得锃亮,枪机上了油,又检查了火药和铁砂。 倪丽珍看见他擦枪,走过来,轻声问:“要进山?” 曹山林点点头:“不能在家等着饿死。山里总有活物,打点啥回来,好歹能对付几天。” “这雪,能进得去吗?”倪丽珍的声音发颤。 “进得去。”曹山林把枪背在身上,“我从小在山里跑,啥天气没见过。” 倪丽华在旁边说:“姐夫,我跟你去!” 曹山林看了她一眼,想说不行,又咽了回去。这丫头跟她姐姐一样倔,拦也拦不住。 “行,换上厚实衣裳,多穿点。”他说。 倪丽华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厢房换衣裳。曹山林又从仓房里翻出两副雪踏子——用柳条编的那种,绑在脚上能在雪面上走,不陷下去。 倪丽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说了句:“小心点,早点回来。” 曹山林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又摸了摸她的脸:“放心,我心里有数。” 倪丽珍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出了屯子,雪更深了。旷野里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地哪儿是沟。曹山林走在前面,脚上绑着雪踏子,一步一个脚印。倪丽华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好几次脚滑陷进雪里,费好大劲儿才拔出来。 “姐夫,咱们去哪儿?”她问,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北坡。”曹山林头也不回地说,“那边背风,野物爱在那儿待着。” 走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到了屯子北边的那道缓坡。坡上的树被雪压弯了腰,有的树枝断了,耷拉着,像断了胳膊的人。曹山林停下脚步,四下里看了看,又蹲下身子扒开雪,看地上的痕迹。 “有脚印吗?”倪丽华凑过来问。 曹山林没回答,盯着雪地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摇摇头:“啥也没有。再往里走走。” 又往里走了二里地,到了一片柞木林子边上。这片林子是老林子,树粗,雪落在树冠上,树下反而浅一些。曹山林让倪丽华在一棵大树底下等着,自己猫着腰,在林子里转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 “咋了?”倪丽华问。 “邪门。”曹山林说,“这么大一片林子,连个兔子脚印都没有。野物都跑哪儿去了?” 倪丽华也慌了:“会不会都冻死了?” 曹山林摇摇头:“野物没那么金贵。怕是都躲到更深的山里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暗下来,风也更冷了。 “再往前走一段。”他说,“天黑之前不管找没找到,都得往回走。” 两个人继续往山里走。林子越来越密,雪越来越深。倪丽华走得很吃力,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霜,脸蛋冻得发紫,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又走了二里地,到了一处山坳。这里三面是坡,风小,雪也没那么深。曹山林站在山坳口,鼻子使劲嗅了嗅,眼睛眯起来。 “有味儿。”他说。 倪丽华也使劲闻,啥也没闻出来。 曹山林顺着风往前走,走了几十步,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子,扒开面前的雪。 雪下面,是一只狍子。 灰褐色的毛,僵硬的身子,眼睛半闭着,嘴角有冻出来的冰碴子。已经死了,不知道死了多久。 倪丽华倒吸一口气:“死的?” 曹山林摸了摸狍子的身子,又翻开它的眼皮看了看,说:“死了有两三天了。不是打死的,是冻死的。” 他站起来,四下里看了看,又说:“这只狍子怕是落了单,没找到群,雪太大,找不到吃的,冻死在这儿了。” 倪丽华看着那只死狍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可怜它,但也庆幸——有了它,家里就能对付几天了。 “能吃不?”她问。 曹山林说:“能。冻死的,肉还新鲜。赶紧收拾,趁天黑前弄回去。” 他从腰里拔出猎刀,蹲下身子,开始剥皮。刀法利索,顺着狍子的肚子划开一条口子,皮和肉之间用刀尖轻轻一挑,就分开了。倪丽华在旁边帮忙,拽着皮子往外拉。 风更大了,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曹山林的手冻得通红,但刀一刻不停。剥完皮,开膛,把内脏扒出来扔在雪地里——这些东西带回去也没用。狍子不算大,百十来斤,去头去内脏,也就剩六七十斤肉。 “够了。”曹山林说,“够咱们吃一阵子了。” 他把狍子肉分成两大块,用带来的麻袋装好,又用绳子捆结实。自己背一大块,让倪丽华背一小块。 往回走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不是飘,是横着飞,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曹山林走在前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踩实了雪。倪丽华跟在后面,背着那块肉,走几步歇一歇,喘着粗气。 天快黑的时候,总算到了屯口。 倪丽珍一直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赶紧接过倪丽华背上的肉,扶着妹妹进屋,又去灶间烧水。 曹山林把肉放在仓房里,用雪埋上,这样能保鲜。回到屋里,倪丽珍已经把热水端上来了。他洗了手脸,坐到炕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倪丽华也洗了脸,坐在炕沿上,脸蛋还是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兴奋的。 “姐,你不知道,那只狍子是冻死的。”她说,“姐夫一眼就看出来了,说它落了单,没找到群。” 倪丽珍听了,眼圈又红了:“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咱们这日子,总得过下去。” 晚上,倪丽珍切了一小块狍子肉,炖了一锅汤。汤里放了几片酸菜,一撮盐,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的,喝着浑身都暖和。 林海从里屋跑出来,喝了两碗汤,吃得满头大汗。他仰着脸问:“爸,明天还进山不?” 曹山林说:“进。多打点,存着过年。” 林海说:“我也想去。” 倪丽珍瞪他一眼:“你去干啥?在家好好写作业。” 林海嘟着嘴,不说话了。 吃完饭,倪丽珍收拾碗筷,倪丽华帮着烧火。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想着今天的事。那只冻死的狍子,是运气,也是教训。雪这么大,野物都躲到深山里去了,往后想打猎,得走更远的路。 他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没有停的意思。 “丽珍,”他说,“明天我带丽华再去一趟,走远点,多打点东西回来。你在家看好孩子,别出门。” 倪丽珍从灶间探出头,说:“还去?今天都累成那样了。” “不去不行。”曹山林说,“那点肉撑不了几天。趁雪还没封死,能走多远走多远。” 倪丽珍不说话了。 夜里,曹山林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倪丽珍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胸口,轻声说:“山林,我怕。” “怕啥?”他问。 “怕你出事。”倪丽珍说,“这么大的雪,山里头啥情况谁也不知道。你要是……” “别瞎说。”曹山林打断她,“我命硬,死不了。” 倪丽珍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曹山林搂着媳妇,听着外头风雪的声音,心里想,这日子虽然苦,但总得过下去。 有媳妇,有儿子,有热炕头。 再苦再累,也值了。 第332章 独闯老林 雪窝遇险 那只冻死的狍子肉撑了不到十天,曹山林又开始犯愁了。 那天早上,他掀开米缸盖子,缸底只剩薄薄一层苞米面,用手一扒拉就露出缸底的黑釉。酸菜缸也见了底,捞出来的酸菜帮子已经蔫得没了水分。咸腊肉只剩巴掌大一块,油汪汪地挂在房梁上,他看了好几眼,没舍得拿下来。 倪丽珍挺着肚子在灶间熬粥,锅里的苞米面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她一边熬一边抹眼泪,怕曹山林看见,转过身去,用袖子擦。 “丽珍。”曹山林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 倪丽珍回过头,眼睛红红的:“咋了?” “今儿个我再进山一趟。”曹山林说,“走远点,多打点东西回来。” 倪丽珍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拦不住他。家里快断粮了,他是当家的,不能眼看着老婆孩子饿肚子。 “把黑豹带上。”她只说了一句。 “嗯。”曹山林点点头。 倪丽华从厢房跑过来,已经穿戴整齐了,皮袄棉裤狗皮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姐夫,我也去!” “你留下。”曹山林说,“你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倪丽华看了看姐姐的大肚子,又看了看姐夫,想说啥,最后还是点了头。 曹山林检查了一遍装备:猎枪、火药、铁砂、猎刀、绳索、火柴、一小包盐。干粮只有三个苞米面饼子,硬得能砸死人,但总比没有强。水壶灌满了热水,用棉布裹着揣在怀里。 黑豹似乎知道要进山,兴奋地在院子里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曹山林拍拍它的头,它安静下来,仰着脸看他。 “走了。”曹山林背起枪,推开院门。 倪丽珍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半天没松开。最后只说了句:“天黑之前回来。” 曹山林点点头,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出了屯子,雪更深了。前几天又下了一场,新雪盖旧雪,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根。曹山林绑上雪踏子,走起来轻松了些,但雪踏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雪野里格外清晰。 他今天要去的地方叫老秃顶子,离屯子二十多里,是这片山岭最高的地方。那边的林子密,野兽多,但路也最难走。平时他很少去,因为太远,一天打不了来回。但现在没办法,屯子周边的猎物都躲进深山了,不去不行。 黑豹在前头带路,鼻子贴着雪,一路嗅一路走。它的爪子踩在雪上,留下一个个梅花形的脚印,比人走得轻快多了。 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老秃顶子山脚下。抬头望去,山势陡峭,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山腰以上全是雾,灰蒙蒙的,看着就瘆人。 曹山林歇了一会儿,掏出水壶喝了口水,又掰了半块饼子嚼了。饼子硬得像石头,在嘴里泡了半天才咽下去。黑豹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他掰了一小块扔给它,它一口吞了,舔舔嘴,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没了。”曹山林拍拍它的头,“打着了猎物再喂你。” 黑豹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行”。 继续往上走。山越来越陡,雪越来越深。有些地方的雪被风吹成了硬壳,踩上去咔嚓一声陷下去,能把人吓一跳。曹山林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生怕踩空。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串脚印。不是兔子,不是狍子,是野猪的,而且不小。脚印很新鲜,应该是昨晚留下的。 曹山林蹲下仔细看了看,心里有了数。顺着脚印追,追了没多远,脚印拐进了一片柞木林子。林子密,雪浅,野猪在这儿拱过土,地上到处都是坑。 他放慢脚步,把枪端在手里,眼睛盯着林子的深处。黑豹也安静下来,耳朵竖着,鼻子不停地嗅。 林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野猪就在前面,而且不止一头。 曹山林猫着腰,悄悄摸过去。走了几十步,透过树丛的缝隙,他看见了它们——三头野猪,一大两小,正在一棵老柞树下拱土。大的是头母猪,少说二百斤,浑身的鬃毛又黑又硬。两头小的也不小了,每头都有百十斤。 他犹豫了。母猪带着崽,按老规矩不该打。可家里快断粮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枪架在一棵树杈上,瞄准那头母猪的后腿——不能打头,打头当场死不了,挣扎起来麻烦。打后腿,它跑不动了,再补一枪就完了。 正要扣扳机,突然脚下一空! 他整个人往下陷,雪一下子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没过了脖子。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快。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领口、袖口,冷得像刀子割肉。 雪窝子! 他心里一沉。这是老林子里的陷坑,上面盖着积雪,看着跟平地一样,底下是空的。掉进去就很难爬出来,没人救的话,冻也冻死了。 黑豹听见动静,跑过来,趴在坑边上,冲着下面狂叫。它想下来,又不敢,急得团团转。 曹山林不敢再挣扎了。他知道,越挣扎陷得越快。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伸手去抓坑壁,但坑壁全是松软的雪,一抓就塌。 雪还在往下陷,已经埋到了他的下巴。他仰着脸,看着坑口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心里想:完了。 黑豹在坑边上急得嗷嗷叫,突然它不叫了,转身就跑。曹山林听见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想这狗是不是跑了? 雪已经埋到了他的嘴唇,他使劲仰着头,用鼻子呼吸。冷气钻进鼻腔,刺得生疼。他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怕。他想起倪丽珍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的“天黑之前回来”。天还没黑,他就回不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变得忽大忽小,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他知道这是冻的,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跟那只冻死的狍子一样,再也醒不过来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狗叫声。不是黑豹,是别的狗。还有人的喊声,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有人吗?”他想喊,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雪又塌了一块,埋住了他的嘴。他用鼻子使劲呼吸,但吸进来的全是雪沫子,呛得他直咳嗽。 狗叫声越来越近。他听见有人在骂:“这鬼天气,谁他娘的跑这儿来了?” 然后是一阵扒雪的声音。雪从他脸上被扒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张黑黝黝的脸,满脸褶子,胡子拉碴的,正瞪着眼看他。 “妈的,还真有人!”那人骂了一句,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往上拽。 曹山林浑身没了力气,像一摊烂泥,被那人拖出了雪窝子。他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哆嗦得像筛糠。 黑豹跑过来,趴在他身上,用舌头舔他的脸。那人的两条狗也跑过来,围着他们转圈。 “你是哪个屯子的?”那人问。 “青……青山屯。”曹山林哆嗦着说。 “青山屯?跑这么远?”那人摇摇头,从腰里解下一个酒壶,拧开盖子,递过来,“喝一口。” 曹山林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喉咙下去,火烧火燎的,但身子慢慢暖和了些。 那人蹲下来,打量着他:“曹山林?” 曹山林愣了:“您认识我?” 那人笑了:“老耿头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他徒弟,青山屯最好的猎人。” 曹山林这才看清那人的脸。五十多岁,精瘦,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颧骨。穿着一件破旧的狍皮袄,腰里别着把猎刀,脚上绑着雪踏子,手里提着杆老洋炮。 “您是……”他问。 “我姓韩,韩把头。”那人说,“就住前头那个山坳里。” 曹山林想起来了。老耿叔提起过韩把头,说他年轻时是这一带最好的狗把式,养了一窝好狗,后来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韩叔,谢谢您。”曹山林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不稳。 韩把头扶住他:“谢啥。你这命大,要不是黑豹跑来找我,你今儿个就交代了。” 曹山林低头看着黑豹。黑豹正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尾巴摇着。他蹲下,摸着黑豹的头,心里热乎乎的。这狗,没跑,是去找人救他了。 韩把头把他领到自己住的窝棚里。窝棚不大,用木头和树皮搭的,里面有个炕,炕上铺着狍皮褥子,灶膛里烧着柴火,暖烘烘的。 “先暖暖。”韩把头说,“等缓过来了,吃点东西再走。” 曹山林坐到炕上,裹着褥子,哆嗦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韩把头从灶上的锅里盛了一碗肉汤递给他,又掰了半个苞米面饼子。 “吃吧。”他说。 曹山林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咸滋滋的,有股野味香。他问:“这是啥肉?” “鹿肉。”韩把头说,“前两天打的一头小狍子。” 曹山林喝完了汤,吃了饼子,身上暖和了,也有力气了。他站起来,说:“韩叔,我得回去了。家里媳妇还等着呢。” 韩把头看看窗外,天快黑了。他说:“这黑天了,你一个人走山路,不怕再掉雪窝子里?” 曹山林说:“没事,我沿着来时的脚印走。” 韩把头想了想,从墙上摘下一块鹿肉干,用油纸包好,塞给他:“拿着,路上吃。” 曹山林推辞,韩把头瞪他一眼:“拿着!谁没个难处?” 曹山林只好收下,揣进怀里。他给韩把头鞠了一躬:“韩叔,大恩不言谢。往后有用得着我曹山林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韩把头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天黑透了路更难走。” 曹山林带着黑豹,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天已经黑了大半,月亮还没升起来,四下里灰蒙蒙的,只能看清脚下几步远。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用脚先探一探,生怕再踩空。 黑豹走在前头,给他带路。狗的夜眼好使,在黑暗中看得比人清楚。 走了大半宿,总算到了屯口。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 他推开门,倪丽珍还坐在炕上等着,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看见他进来,她一下子站起来,挺着大肚子扑过来,抱住他,哭出了声。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她哭着说。 曹山林搂着她,摸着她的头发:“没事,没事,回来了。” 倪丽华也从厢房跑过来,看见姐夫浑身是雪,脸上还有冻伤的痕迹,也哭了。 “姐夫,你咋了?” 曹山林把事情说了。说完,从怀里掏出那块鹿肉干,递给倪丽珍:“给,韩把头给的。” 倪丽珍接过鹿肉干,眼泪又掉下来了。 晚上,倪丽珍把那块鹿肉干切了,煮了一锅汤。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喝着汤,谁也没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靠在炕上,摸着黑豹的头,心里想,这一趟,命差点丢了。但命还在,家还在,日子还得过。 他看了看熟睡的倪丽珍,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明天,还得进山。 第333章 掏弄狗崽 老猎人情 从韩把头那儿回来之后,曹山林心里就一直惦记着一件事——狗。 那天的经历让他想明白了,光靠黑豹一条狗,进山太危险。黑豹是好狗,忠心,机灵,有胆量。但它老了,跑不动了,真遇到大家伙,它挡不住。他需要更多的狗,年轻的狗,有劲的狗,能帮他围猎的狗。 韩把头就是养狗的行家。那天在窝棚里,曹山林看见他院子里拴着七八条狗,条条膘肥体壮,毛色发亮,一看就是好品种。其中有一条青背公狗,肩高能到他腰,浑身的毛青灰色,四腿雪白,眼睛又圆又亮,蹲在那里像头小牛犊子。 “韩叔,您这狗真好。”他当时忍不住夸了一句。 韩把头笑了:“好啥好,就剩这几条了。早些年,我养过一窝‘雪里站’,那才叫好狗。跟人走一辈子,死了都不离不弃。” 曹山林听老耿叔说过“雪里站”。那是东北猎犬里最名贵的品种,毛色青灰,四蹄雪白,能跑能咬,对主人忠心耿耿。可惜这些年越来越少见了,想找一条纯种的都难。 “韩叔,您那窝‘雪里站’还有后没?”他问。 韩把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曹山林没再问。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故事,有舍不得,也有试探。 回家之后,他把这事跟倪丽珍说了。倪丽珍挺着肚子坐在炕上,一边纳鞋底子一边听。听完,她停下针线,说:“你想去掏弄他的狗崽?” 曹山林点点头:“韩把头年纪大了,养不了那么多狗。他那窝‘雪里站’要是还有后,匀给我一两只,往后进山就多了帮手。” 倪丽珍想了想,说:“那就去。人家救了你的命,你空着手去不合适。带点东西。” “带啥?” “家里还有几块狍子皮,你挑两张好的带着。再拿两瓶酒,你不是还存着两瓶‘北大仓’吗?” 曹山林舍不得那两瓶酒,那是去年过年铁柱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喝。但媳妇说得对,求人办事,不能空手。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把两张最好的狍子皮用麻绳捆好,又把两瓶酒用旧报纸包了,揣在怀里。黑豹要跟着,他没带——去求人,带条老狗去不太好看。 到了韩把头的窝棚,已经是晌午了。韩把头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曹山林来了,放下斧头,擦了擦汗。 “来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曹山林把狍子皮和酒放在院墙根下,说:“韩叔,上次的事还没谢您。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韩把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皮子和酒,没客气,也没推辞,只是点点头:“进屋说话。”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个炕,一张桌,两把椅子,灶台上一口铁锅,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曹山林闻了闻,是野猪肉,香得很。 韩把头给他倒了碗茶,坐到炕上,抽着旱烟,也不说话。 曹山林喝了两口茶,开口了:“韩叔,今儿个来,是有件事想求您。” “说。” “我想掏弄几只狗崽。您那窝‘雪里站’,要是还有后,匀给我几只。多少钱,您开价。” 韩把头没接话,抽着烟,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知道‘雪里站’是啥狗吗?” 曹山林说:“知道。东北猎犬里最好的品种,能跑能咬,对主人忠心。” 韩把头摇摇头:“光知道这些不够。‘雪里站’不是一般的狗,它认主。你养它,它认你。它认了你,这辈子就跟着你,死了都不离开。你要是对它不好,它宁可饿死也不吃你给的食。” 曹山林没说话。 韩把头又说:“我这窝‘雪里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爷爷的爷爷,就是从关内闯关东的时候带着这窝狗来的。一百多年了,就没断过。你要养,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不能打,不能骂,更不能杀。”韩把头伸出三根手指,“第二,喂它吃肉,不能喂泔水。第三,死了要埋,不能扔。” 曹山林点点头:“韩叔,我答应您。” 韩把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刀子似的,要把他从头到脚剖开看个明白。曹山林没躲,就那么让他看。 “行。”韩把头站起来,“跟我来。” 他领着曹山林出了屋,走到院子后面。那里有一个用木板搭的狗窝,窝门口拴着一条黄毛母狗,肚子鼓鼓的,正趴在一堆干草上。 “这是‘黄风’,‘雪里站’的后代。”韩把头蹲下,摸了摸母狗的头,“怀了,快生了。一窝少说五六只。” 曹山林蹲下,仔细看那条母狗。毛色黄中带青,四蹄雪白,耳朵半耷拉着,眼睛又圆又亮。它看着曹山林,没有叫,只是摇了摇尾巴。 “脾气好。”曹山林说。 韩把头点点头:“这条狗性子温,不咬人,但进山咬野猪从来不怕。” 他又领着曹山林走到院子前头,指着拴在木桩上的那条青背公狗:“这是‘青风’,‘黄风’的配种狗。‘雪里站’的纯种,方圆百里找不出第二条了。” 曹山林看着那条青背公狗,它蹲在那里,威风凛凛,像头小牛犊子。它看了曹山林一眼,又转过头去,不理他。 韩把头笑了:“它还认生。” 曹山林在韩把头的窝棚里待了整整一天。 韩把头没再提狗崽的事,而是让他帮忙劈柴。院墙根下堆着一人多高的木柈子,全是胳膊粗的桦木,劈起来费劲。曹山林二话没说,脱了棉袄,抡起斧头就开始劈。 一上午,劈了半垛。韩把头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只是偶尔说一句“这棵劈大点”或者“这棵劈小点”。曹山林照他说的做,一句怨言没有。 中午,韩把头炖的那锅野猪肉好了。两个人坐在炕上,就着肉喝酒。曹山林带来的那两瓶“北大仓”打开了一瓶,倒了两碗。 酒过三巡,韩把头的话多起来了。他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当年怎么带着狗在大顶子山追野猪,怎么在月亮泡子打水獭,怎么在黑瞎子沟跟熊对峙。曹山林听着,不时插几句,说的都是打猎的事。 韩把头听他说了几句,眼睛亮了:“你打过熊?” 曹山林点点头:“打过几头。” “咋打的?” 曹山林把那次在黑瞎子沟用烟熏熊的事说了。韩把头听完,拍了一下大腿:“好!这才是猎人!” 他又问:“你打过野猪王吗?” 曹山林把那次遇到野猪王的事说了,说那野猪多大,獠牙多长,怎么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悬崖边上把它打死的。 韩把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老耿头没看错人。你这徒弟,他收对了。” 两个人喝到太阳偏西,一瓶酒见了底。韩把头的脸喝得通红,话也更多了。他拉着曹山林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山林,我跟你说,狗这玩意儿,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对你好。你对它不好,它也记着。我这辈子,养了半辈子狗,没亏待过一条。所以我老了,还有狗陪着。” 曹山林点点头。 韩把头又说:“那窝狗崽,我给你留着。等断了奶,你来抱。不要钱,白给你。但你得记住你答应我的三条。” 曹山林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韩叔,我记住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倪丽珍还等着他,看见他一身酒气,皱着眉头说:“喝了多少?” “不多,就一瓶。”曹山林坐到炕上,嘿嘿笑。 倪丽珍给他倒了碗热水,问:“狗崽的事咋样了?” 曹山林说:“成了。等断了奶,我去抱。三只,不要钱。” 倪丽珍愣了:“不要钱?人家为啥白给你?” 曹山林把韩把头说的话学了一遍。倪丽珍听完,眼圈红了:“这老韩叔,是个重情义的人。” 曹山林点点头。 从那天起,曹山林隔三差五就往韩把头的窝棚跑。有时候带点狍子肉,有时候带点野鸡,有时候啥也不带,就帮着劈柴、挑水、修狗窝。 韩把头也不跟他客气,该使唤使唤,该骂骂。 有一次,曹山林劈柴劈歪了,韩把头骂他:“你这手是干啥吃的?劈个柴都劈不好,还打猎呢!” 曹山林也不恼,重新劈。 还有一次,韩把头让他去挑水,他挑了两桶回来,韩把头看了一眼,说:“这水浑,倒了重挑。井底的才干净。” 曹山林二话没说,倒了水,又去挑了。 倪丽华有时候跟着去,帮着韩把头洗衣服、收拾屋子。韩把头嘴上不说,但每次她们走的时候,都往她们兜里塞几块鹿肉干。 “这老头,面冷心热。”倪丽华回来跟姐姐说。 倪丽珍笑了:“你姐夫不也是那样的人?所以他们投缘。” 过了一个多月,韩把头托人捎话过来:狗崽生了,六只,三公三母,都是好苗子,赶紧来挑。 曹山林听了,恨不得插翅膀飞过去。他带着倪丽华,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韩把头的窝棚赶。 到了地方,韩把头正在狗窝边上蹲着,手里拿着一块肉,逗那窝小狗崽。六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母狗怀里,有的闭着眼吃奶,有的睁着眼四处看,有的互相咬着玩,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 曹山林蹲下,眼睛都亮了。他挨个看那些小狗崽,摸它们的骨架,看它们的毛色,听它们的叫声。 韩把头在旁边说:“这只青毛的公的,骨架最大,以后能长成大狗。这只黄毛的母的,性子稳,适合当领头狗。这只黑花的公的,胆子最大,你看它,别的狗崽都在母狗怀里,它自己跑出来玩了。” 曹山林看了看,又想了想,说:“韩叔,我要这三只。青毛公的,黄毛母的,黑花公的。” 韩把头点点头:“有眼力。这三只正是这窝里最好的。” 曹山林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塞给韩把头:“韩叔,这是五百块,您别嫌少。” 韩把头看都不看,把钱推回去:“说好了不要钱,你拿回去。给媳妇买件新衣裳。” 曹山林不肯,又塞。韩把头急了,瞪着眼骂:“你这人咋这么犟?我说不要就不要!你再这样,狗崽也不给了!” 曹山林没办法,只好把钱收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三只小狗崽装进带来的竹篮里,用旧棉袄盖好。小狗崽在篮子里哼哼唧唧地叫,母狗在旁边看着,叫了一声,但没有拦。 “它会想孩子的。”倪丽华小声说。 韩把头说:“没事,它知道孩子是去好人家。” 临走的时候,韩把头送到门口,对曹山林说:“记住你答应我的三条。你要是做不到,我老韩头亲自上门把狗要回来。” 曹山林说:“韩叔,您放心,我曹山林说话算话。” 韩把头点点头,转身回屋了。 曹山林提着篮子,倪丽华跟在旁边,两个人踏着雪往回走。篮子里的小狗崽哼唧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了,挤在一起睡着了。 “姐夫,”倪丽华边走边说,“这三只狗,你给起个名呗。” 曹山林想了想,说:“青毛的叫‘青风’,黄毛的叫‘白雪’,黑花的叫‘黑虎’。” 倪丽华念了一遍,笑了:“好听。”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那三只小狗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她挺着肚子蹲下来,一只一只地摸,嘴里念叨着:“哎呀,这小东西真好看,毛茸茸的,像小毛球。” 林海也跑过来看,伸手要摸,被倪丽珍拦住了:“轻点,别吓着它们。” 倪丽珍给小狗崽在灶间旁边搭了个窝,铺上干草,又垫了件旧棉袄。三只小狗崽挤在窝里,又睡着了。 从那天起,曹山林家多了三个新成员。 青风、白雪、黑虎,三只小狗崽,一天一个样。倪丽华天天喂它们,煮苞米面糊糊,拌上切碎的肉末,小狗崽吃得吧唧吧唧响。 曹山林每天从山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狗崽。他教它们认人,教它们听口令,教它们跟着黑豹学本事。 黑豹一开始不待见这几个小东西,看见就躲。后来习惯了,也就任由它们在院子里打滚撒欢。有一次,黑虎去咬黑豹的尾巴,黑豹回头瞪了它一眼,它吓得赶紧跑开,跑了几步又回头看看,发现黑豹没追,又跑回去咬。 倪丽华看着笑得直不起腰:“这黑虎,跟你姐夫一个德性,不要命。” 曹山林瞪她一眼:“没大没小。” 倪丽华嘻嘻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狗崽一天天长大。曹山林看着它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心里想,再过几个月,它们就能跟着进山了。到时候,有了这三条好狗,再加上黑豹,进山打猎就更有底气了。 韩把头说得对,狗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对你好。 曹山林对它们好,它们也知道。每次他从山里回来,三只小狗崽就扑过来,围着他的脚转,摇着尾巴,舔他的手。 倪丽珍说:“你看它们,多亲你。” 曹山林蹲下,摸摸这个,拍拍那个,心里暖洋洋的。 这日子,虽然苦,但有盼头。 第334章 驯狗初成 小试锋芒 三只小狗崽一天一个样,长得飞快。 青风是那窝里最大的,骨架粗壮,毛色青灰,四腿雪白,蹲在院子里像头小牛犊子。它性子稳,不爱叫,但眼睛一直跟着曹山林转,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白雪是唯一的母狗,毛色黄中带青,眉心上有一撮白毛,像第三只眼。它最聪明,曹山林教什么一学就会,坐、卧、跟、停,几遍就记住了。 黑虎最淘气,黑底白花,浑身的毛乱蓬蓬的,像个滚圆的线团。它胆子最大,什么都敢咬,黑豹的尾巴、青风的耳朵、白雪的脖子,没有它不敢下嘴的。倪丽华说它随姐夫,不要命。曹山林瞪她一眼,她就嘻嘻笑。 养了一个多月,小狗崽们断奶了,开始吃肉。曹山林把打回来的野兔、野鸡剁碎了,拌上苞米面糊糊,一大盆端过去。三只小狗挤在盆边,脑袋碰脑袋,吃得吧唧吧唧响。 倪丽珍挺着肚子站在旁边看,笑着说:“这饭量,比林海都能吃。” 林海不服气:“我吃得比它们多!” 倪丽华逗他:“那你跟它们比一比?” 林海看了看那盆肉糊糊,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 又过了半个月,小狗崽们长到了四五十斤,能跑能跳了。曹山林决定带它们进山,试试活儿。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曹山林就起来了。他把猎枪擦了一遍,检查了火药和铁砂,又从仓房里翻出几个套子和铁夹子。倪丽华也起来了,裹着棉袄从厢房跑过来。 “姐夫,我也去!” 曹山林看她一眼,点点头。 三只小狗崽看见他们要出门,兴奋得不行,在院子里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黑豹蹲在旁边,老神在在地看着它们,像是在说:你们这些小毛孩,知道要去干啥吗? 出了屯子,雪还是那么深。但曹山林绑了雪踏子,走得轻快了些。倪丽华跟在后面,三只小狗崽跑在前面,在雪地里撒欢,一会儿追兔子脚印,一会儿扑蝴蝶——这时候哪有蝴蝶,是扑雪花。 黑豹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像个老将军在检阅队伍。 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一片桦树林子边上。曹山林停下来,蹲下身子,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说:“看,这是什么?” 倪丽华凑过来看,说:“兔子。” “对,山兔。”曹山林说,“脚印新鲜,是今早留下的。顺着追,应该能追上。” 他让三只小狗崽过来闻那串脚印。青风闻了闻,抬起头看他;白雪闻了闻,顺着脚印走了几步;黑虎闻了闻,突然兴奋起来,顺着脚印就跑了。 “黑虎!”曹山林喊了一声,黑虎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别急。”曹山林走过去,拍拍它的头,“跟着脚印走,别跑太快。” 黑虎叫了一声,像是在说“知道了”,又顺着脚印走了。这回它走得不快,低着头,鼻子贴着雪,一步一步地走。青风和白雪跟在后面,黑豹走在最后面,像个老教练在监督学员。 追了半里地,脚印拐进了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很密,枝条上挂着雪,人钻不进去。曹山林蹲下来,扒开灌木丛往里看。 里面,一只灰白色的山兔正蹲在树根底下,耳朵竖着,眼睛瞪得溜圆。它看见人,一下子跳起来,往林子深处跑去。 “青风!白雪!上!”曹山林喊了一声。 青风和白雪冲了出去,黑虎跟在后面。三只小狗崽追着兔子在雪地里跑,兔子跑得快,狗崽跑得更快。青风跑在最前面,四条腿在雪地上蹬得雪沫子飞溅。白雪从侧面包抄,想把兔子往空旷地赶。黑虎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叫。 兔子被追得无路可走,突然一个急转弯,朝曹山林这边跑来。 “姐夫!”倪丽华喊了一声。 曹山林没动,等兔子跑到跟前,突然弯腰一抓,抓住了兔子的后腿。兔子蹬了几下,动弹不了了。 三只小狗崽跑过来,围着曹山林转圈,叫得欢实。 曹山林把兔子举起来看了看,是只公的,两三斤重,毛色发亮,很肥。“好。”他说,“第一只猎物。” 他把兔子递给倪丽华,蹲下身子,挨个摸了摸三只小狗崽的头。“青风,跑得好。白雪,包抄得好。黑虎,叫得好。” 黑虎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倪丽华提着兔子,笑着说:“姐夫,这三只狗真行,头一回进山就立功了。” 曹山林点点头:“还行。但还得练。这回是兔子,下回要是狍子、野猪,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们在林子里又转了大半天。青风又发现了一串狍子脚印,追了一阵,没追上。狍子跑得快,小狗崽们还小,体力跟不上。 “不急。”曹山林说,“等它们再大几个月,就能追上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开始往回走。三只小狗崽跑了一天,累得够呛,走路都打晃。黑虎最惨,腿都软了,走几步就趴下歇一会儿。 曹山林把黑虎抱起来,揣在怀里。黑虎趴在他胸口,呼哧呼哧喘气,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倪丽华看着,笑了:“姐夫,你对它们比对你儿子都好。” 曹山林说:“狗是帮手,对它们好,它们才能给你卖命。”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他们手里提着一只兔子,三只狗崽都累趴了,笑了。 “打着了?” “打着了一只兔子。”曹山林说,“狗还小,得多练。” 倪丽珍接过兔子,掂了掂:“够吃一顿了。晚上炖兔子肉。”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着兔子肉炖粉条,说着话。三只小狗崽趴在灶间,睡得呼呼的。 倪丽华一边吃一边说:“青风跑得最快,白雪最聪明,黑虎最……最莽撞。” 曹山林笑了:“黑虎像我。” 倪丽珍瞪他一眼:“像你好?像你好啥好。” 曹山林不跟她争,又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倪丽珍靠在他身边,小声说:“山林,那三只狗,你打算咋训?” 曹山林想了想,说:“先练基本功。追脚印、围猎物、听口令。等它们再大点,就带着进深山,打大家伙。” 倪丽珍点点头,又问:“韩把头那边,你打算咋谢人家?” “等开春了,给他送点狍子肉去。”曹山林说,“再帮他劈点柴。” 倪丽珍说:“应该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灶间里,三只小狗崽翻了个身,又呼呼睡去。 曹山林看着窗外,心里想,有了这三只狗,往后进山就更有底气了。 再熬几个月,等它们长大了,黑豹就能歇歇了。 第335章 狗围初试 狍子落网 三只小狗崽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壮。青风长到了一百多斤,站起来能到曹山林的腰,浑身的青灰毛又密又亮,四腿雪白,跑起来像一阵风。白雪也快一百斤了,身子匀称,动作灵巧,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聪明劲儿。黑虎最重,一百二十斤往上了,浑身的肉疙瘩,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就是脑子还是一根筋,干啥都往前冲,不知道拐弯。 曹山林每天带着它们进山,训练它们追脚印、听口令、配合围猎。青风稳重,适合当头狗;白雪机灵,擅长侧面包抄;黑虎勇猛,专门负责扑咬。三条狗各有所长,配合起来,比人还默契。 这天早上,曹山林正在院子里给狗喂食,铁柱跑来了。 “曹哥!曹哥!”铁柱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兴奋,“屯子南坡发现狍子群了!一大群,少说十几头!” 曹山林放下手里的盆,眼睛一亮:“啥时候看见的?” “今儿个一早,我去那边捡柴火,亲眼看见的。”铁柱说,“那群狍子正在南坡吃草,离屯子不到二里地。” 曹山林想了想,说:“走,去看看。” 他让铁柱去叫栓子、二嘎子,自己进屋拿枪。倪丽华从厢房跑出来,已经穿戴整齐了。 “姐夫,我也去!” 曹山林看她一眼,点点头。 三只狗似乎知道要进山了,兴奋地在院子里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黑豹蹲在旁边,老神在在地看着它们,像是在说:急啥,没见过世面。 出了屯子,往南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那道缓坡。坡上是一片杂木林子,林子的边缘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果然有一群狍子在吃草。大大小小十几头,有公有母,有几头半大的小狍子,挤在一起,悠闲得很。 曹山林趴在雪地里,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他心里有了数,回头对铁柱说:“咱们分两组。你带栓子、二嘎子从左边绕过去,堵住它们的退路。我带丽华从正面赶。” 铁柱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曹山林把三只狗叫过来,指着远处的狍子群,低声说:“青风,你从右边包抄。白雪,你从左边。黑虎,你跟着我。” 三只狗像是听懂了,青风和白雪悄没声地散开,消失在林子里。黑虎蹲在曹山林脚边,眼睛盯着狍子群,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动手。”曹山林说了一声,站起来,端着枪往前走。 倪丽华跟在他后面,黑虎跟在她后面。三个人从正面朝狍子群逼过去。 狍子们发现有人来了,开始骚动。领头的那头大公狍子抬起头,朝这边看了看,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转身就跑。其他的狍子也跟着跑,往左边的林子冲去。 但左边有白雪。白雪从林子里冲出来,冲着狍子群狂叫。狍子们吓了一跳,又往右边跑。 右边有青风。青风也冲出来,叫得比白雪还响。狍子们无路可走,只能往回跑,朝曹山林这边冲过来。 “黑虎,上!”曹山林喊了一声。 黑虎像箭一样冲出去,直奔领头的那头大公狍子。狍子跑得快,黑虎跑得更快。它追上去,一口咬住狍子的后腿。狍子疼得叫了一声,一蹬腿,把黑虎甩开。黑虎摔在雪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又追。 青风和白雪也冲上来了,三条狗把那头大公狍子围在中间,你咬前腿,我咬后腿,它咬脖子。狍子左冲右突,怎么也冲不出去。 曹山林端着枪跑过来,看准时机,一枪撂倒了那头大公狍子。 其他的狍子早就跑远了,追不上了。 铁柱他们从林子里钻出来,看着倒在地上的狍子,都倒吸一口气。 “好家伙,这公狍子少说一百五十斤!”铁柱说。 曹山林蹲下,摸了摸狍子的身子,还热乎着。他看了看黑虎,黑虎正蹲在旁边,舌头伸得老长,喘着粗气。它的嘴角有血,是咬狍子时沾上的。 “黑虎,过来。”曹山林喊了一声。 黑虎走过来,仰着脸看他。曹山林摸了摸它的头,又看了看它的身子,还好,没受伤。 “好狗。”他说。 黑虎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实。 倪丽华也跑过来,蹲下摸黑虎的头:“黑虎真厉害,一个人就咬住了狍子。” 铁柱在旁边说:“这狗随曹哥,不要命。” 曹山林瞪他一眼:“你才不要命。” 几个人都笑了。 他们把狍子抬回去,在屯口就被人看见了。消息传得飞快,等他们把狍子抬到曹山林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好大的狍子!” “这得有二百斤吧?” “曹山林,你这是咋打的?” 曹山林没搭理那些问话,跟铁柱他们一起把狍子抬进院子,放到案板上。 倪丽珍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头大狍子,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么多肉,够吃好久了!” 曹山林说:“不是吃,是分。猎队的人每人一份,剩下的分给屯里人。” 倪丽珍点点头,回屋拿刀去了。 分肉的时候,最热闹。 曹山林刀法利索,一块块肉从狍子身上卸下来,肥的瘦的,分得清清楚楚。铁柱分了一大块,栓子分了一大块,二嘎子也分了一大块。剩下的肉,曹山林按户分,每家都有一份。 老孙头领到一块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山林,你这可是给大伙送年货了!” 曹山林说:“都是一个屯的,有福同享。” 老孙头拎着肉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生怕掉了一块。 倪丽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老孙头,掉不了。” 老孙头嘿嘿笑,走得更快了。 分完肉,天快黑了。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三只狗趴在灶间,吃得饱饱的,睡得呼呼的。 倪丽珍端了一碗热水过来,递给他:“喝口水。” 曹山林接过碗,喝了一口,说:“丽珍,这三只狗,没白养。” 倪丽珍坐在他旁边,说:“是啊,今天要不是它们,那头狍子就跑远了。” 曹山林点点头:“等它们再大点,就能进深山打大家伙了。” 倪丽珍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三只熟睡的狗身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看着那月光,心里想,有了这三只狗,往后进山就更有底气了。 黑豹老了,跑不动了,该歇歇了。 青风、白雪、黑虎,这三只狗,是韩把头给的。 他得对得起韩把头的信任,也得对得起这三只狗。 狗是帮手,也是伙伴。 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这是韩把头说的,也是曹山林信的。 第336章 屯里眼红 流言四起 那头大公狍子分了肉之后,曹山林在屯里的名声更响了。走在路上,谁见了都要喊一声“山林哥”,小孩子远远看见他就喊“打猎的来了”,就连屯子里的狗见了他都摇尾巴。可名声这东西,有好就有坏。你好了,有人替你高兴;你好了,也有人心里不痛快。 最先不痛快的,是老孙头的儿子孙大棒子。 孙大棒子大名叫孙建国,今年二十七八,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跟他爹老孙头完全两个样。老孙头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见了谁都点头哈腰,孙大棒子却跟他爹反着来,在屯子里横着走,谁都不放在眼里。 前几年他跟着几个混混去县城混,混了几年没混出名堂,又回来了。回来也不好好种地,整天在屯子里晃悠,东家串西家,喝酒打牌,偷鸡摸狗,屯里人见了都躲着走。 曹山林分肉那天,孙大棒子不在家。等他回来,听说曹山林给各家各户都分了肉,唯独没给他家送——其实是送了,老孙头拎回去的,孙大棒子不知道。他以为曹山林瞧不起他,心里就记恨上了。 那天傍晚,孙大棒子喝了几两酒,脸红脖子粗地坐在自家院子里,越想越气。他站起来,把酒碗往地上一摔,骂道:“曹山林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会打几只破狍子吗?有啥了不起的!” 老孙头在屋里听见了,赶紧跑出来:“你小点声!让人听见了不好!” “听见咋了?”孙大棒子瞪着眼,“我还怕他?他曹山林再能耐,也就是个外地来的知青!咱这屯子,还轮不到他充老大!” 老孙头气得直哆嗦,指着儿子的鼻子骂:“你给我闭嘴!人家山林哪点对不起咱家了?你蹲笆篱子那几年,要不是人家帮衬着,咱家早饿死了!” 孙大棒子被他爹骂得没话说,哼了一声,进屋去了。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第二天,孙大棒子去找他的几个狐朋狗友喝酒。一个叫刘三,一个叫赵四,都是屯子里的闲汉,整天无所事事。三个人坐在刘三家炕上,喝着小酒,啃着鸡爪子,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曹山林。 “你们说,曹山林那几头狍子是咋打的?”孙大棒子眯着眼问。 刘三说:“人家有枪,有狗,咱比不了。” 孙大棒子哼了一声:“有枪有啥了不起?我要是有枪,我也能打。” 赵四说:“可不是嘛。他那三条狗,听说是从韩把头那儿弄来的,纯种‘雪里站’,一条值好几百块呢。” “几百块?”孙大棒子眼睛一亮,“那三条狗,值一千多?” “不止。”刘三说,“韩把头的狗,有钱都买不到。” 孙大棒子不说话了,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那以后,屯子里开始有了一些风言风语。 先是在井台边上。几个婆娘去打水,一边等水一边唠嗑。孙大棒子的媳妇翠花也在,她是个嘴碎的,说话不把门。 “你们说,曹山林家那日子,咋就过得那么好呢?”翠花一边摇辘轳一边说,“又是盖新房,又是买狗,又是分肉的。咱屯子谁家比得上?” 另一个婆娘说:“人家有本事呗。进山打猎,那是拿命换的。” 翠花撇撇嘴:“拿命换?谁知道呢。我听人说,他那几条狗,是白从韩把头那儿拿的,一分钱没花。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几个婆娘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翠花又说:“还有啊,他那个小姨子倪丽华,天天跟他进山,孤男寡女的,谁知道……” “翠花!”一个年纪大点的婆娘打断她,“这话可不能乱说。人家倪丽华是跟他学打猎,清清白白的。” 翠花哼了一声,挑起水桶走了。 这话传到了倪丽珍耳朵里,是隔壁王婶告诉她的。 那天下午,王婶来串门,拉着倪丽珍的手,犹豫了半天,才说:“丽珍啊,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倪丽珍说:“王婶,您说。” 王婶把井台边的事学了一遍。倪丽珍听完,脸一下子白了。她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鞋底子。 王婶走了以后,倪丽珍坐在炕上,半天没动。她想哭,又觉得不该哭。她知道妹妹的清白,也知道丈夫的为人。可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晚上曹山林回来,看见倪丽珍脸色不对,问她咋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曹山林不信,又问倪丽华。倪丽华也不知道,说下午还好好的。 倪丽珍憋了三天,终于憋不住了。 那天早上,她去井台打水,正好碰上翠花也在。翠花看见她,阴阳怪气地说:“哟,丽珍来了?你家山林又进山了?” 倪丽珍没理她,低头打水。 翠花又说:“你家丽华也跟着去了?啧啧,这兄妹俩,感情真好。” 倪丽珍抬起头,盯着翠花:“你这话啥意思?” 翠花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嘴硬:“没啥意思,就是随便说说。” 倪丽珍放下水桶,走到翠花跟前:“你说我妹妹跟我丈夫,你有啥证据?” 翠花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倪丽珍逼问。 翠花说不出来了。 倪丽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挑起水桶走了。她走得很快,水桶里的水洒了一路,她也不管。 回到家,她把水桶往地上一顿,坐在炕上,眼泪哗哗地流。 倪丽华从厢房跑过来,看见姐姐哭了,吓了一跳:“姐,你咋了?” 倪丽珍一把拉住妹妹的手,哭着说:“丽华,姐对不住你……” 倪丽华更慌了:“姐,你说啥呢?你到底咋了?” 倪丽珍把事情说了一遍。倪丽华听完,脸也白了。她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倪丽华站起来,说:“姐,我去找翠花。” “你去找她干啥?”倪丽珍拉住她。 “我去问问她,凭啥乱嚼舌头!” “你别去。”倪丽珍摇摇头,“你去了,人家更要说。” 倪丽华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晚上曹山林回来,看见姐妹俩脸色都不对,知道出事了。这回他没问倪丽珍,直接问倪丽华。 倪丽华低着头,把井台边的事说了。 曹山林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生气,也没发火,只是说:“我知道了。” 倪丽华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姐夫,你……你不生气?” 曹山林说:“生气有用吗?嘴长在人家身上,爱咋说咋说。” 倪丽华低下头,不说话了。 曹山林站起来,走到灶间,把三只狗喂了。然后回来,坐到炕上,抽着旱烟,一句话也不说。 倪丽珍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她知道丈夫心里不好受,他只是不说。 过了几天,曹山林去井台打水,正好碰上孙大棒子。孙大棒子看见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曹山林也没理他,低头打水。 孙大棒子站在旁边,突然说:“曹山林,你那几条狗,挺值钱吧?” 曹山林抬起头,看着他:“你想说啥?” 孙大棒子嘿嘿笑:“没啥,就是问问。听说你从韩把头那儿白拿的?这好事,咋不叫上我呢?” 曹山林放下水桶,盯着孙大棒子:“孙建国,你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的。” 孙大棒子被他盯着,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嘴:“我说啥了?我就是问问。” 曹山林没再理他,挑起水桶走了。 回到家,他把水倒进水缸里,坐到炕上,对倪丽珍说:“丽珍,往后你别去井台打水了。让丽华去,或者我去。” 倪丽珍点点头,没说话。 从那天起,曹山林家跟孙大棒子家就再也没来往过。老孙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见了曹山林都不好意思抬头。 曹山林倒是没往心里去。他知道,这人啊,穷的时候,谁都瞧不起你;富的时候,谁都眼红你。这是世道,躲不开,也避不了。 他唯一担心的,是倪丽珍。 倪丽珍自从听了那些闲话,就再也没笑过。她天天闷在家里,除了做饭洗衣,就是纳鞋底子。话也少了,跟倪丽华也不怎么说了。 倪丽华急得不行,跟曹山林说:“姐夫,你劝劝姐吧,她这样下去不行。” 曹山林说:“你姐的脾气我知道,劝没用。得她自己想开。” 倪丽华叹了口气。 有一天晚上,曹山林打完猎回来,带了一只野鸡。他把野鸡收拾干净,让倪丽珍炖了。 倪丽珍炖了一锅鸡汤,放了蘑菇和粉条,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喝着汤,吃着肉。 曹山林喝了一碗汤,放下碗,看着倪丽珍说:“丽珍,咱家的日子,是咱自己过出来的。别人说啥,跟咱没关系。” 倪丽珍低着头,不说话。 曹山林又说:“你信我,信丽华,就行了。别人的嘴,咱管不住。” 倪丽珍抬起头,看着他,眼圈红了。 倪丽华在旁边说:“姐,姐夫说得对。咱自己心里没鬼,怕啥?” 倪丽珍看看丈夫,又看看妹妹,终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倪丽珍慢慢又有了笑脸。虽然偶尔还会想起那些闲话,但不再往心里去了。 她知道,丈夫说得对。 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第337章 妹妹被绑 晴天霹雳 屯子里的闲话还没散尽,更大的祸事就来了。 腊月二十二,小年头一天。倪丽华一早起来,跟曹山林说要进县城买年货。今年家里攒了几张好皮子,能卖点钱,她想给姐姐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再给姐夫买条好烟。 “路上小心。”倪丽珍从灶间探出头,嘱咐了一句,“早点回来,别贪黑。” 倪丽华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黑虎追到门口,冲她叫了两声,被她喝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就没回来。 晌午的时候,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倪丽珍在屋里蒸豆包。一个半大小子跑进院子,气喘吁吁地喊:“山林叔!山林叔!门口有个人,说是有信要给你!” 曹山林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门口站着个生脸汉子,穿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缩着脖子,嘴里叼着根烟。他看见曹山林,把烟头扔了,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你是曹山林?” “我是。”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汉子说完,转身就走。 曹山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曹山林,你妹妹在我们手上。想让她活着回去,拿五百块钱来。明天晌午,老秃顶子山脚下的破庙,一个人来,不许报警。敢耍花样,你就等着收尸。” 纸上没留名,但曹山林认得那字——不是倪丽华的字。他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咋了?” 曹山林把纸递给她。倪丽珍看完,腿一软,靠在门框上,脸白得像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哭出声来:“丽华……丽华让人绑了……” 曹山林没说话,转身进屋,从墙上摘下猎枪,开始擦。枪管擦得锃亮,枪机上油,火药装足,铁砂装满。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猎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刀锋雪亮。 倪丽珍跟进来,哭着说:“你干啥?你要干啥?” “进山。”曹山林说。 “他们说了,让你一个人去,不许报警。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吗?”倪丽珍拉住他的胳膊,“山林,咱报警吧,让派出所的人去。” “报警来不及了。”曹山林把她的手掰开,“明天晌午,就剩不到一天了。” “那也不能一个人去!”倪丽珍又拉住他,“他们有好几个人,你一个人,咋打得过?” 曹山林没说话,把猎刀别在腰后,又把猎枪背在身上。他走到灶间,蹲下,摸了摸黑豹的头,又摸了摸青风、白雪、黑虎。 “黑豹,你留下看家。”他说,“青风、白雪、黑虎,跟我走。” 三只狗像是听懂了,站起来,尾巴摇着,眼睛亮晶晶的。 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哭着喊:“山林!你不能去!你要是出了事,我和林海咋办?” 曹山林转过身,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又摸了摸她的脸。“丽珍,你信我。” 倪丽珍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曹山林带着三只狗出了门。他走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屯子就往老秃顶子方向走。雪很深,他绑了雪踏子,走得轻快了些。三只狗跑在前面,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脚印。 走到半路,天就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在叫。曹山林放慢了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借着火柴的光又看了一遍。 “老秃顶子山脚下的破庙。”他心里默念着那个地方。那是座废弃的山神庙,年久失修,墙都塌了半边,他以前打猎时路过几次,从没进去过。 他加快了脚步。三只狗跟在后面,一声不叫。 半夜的时候,他到了老秃顶子山脚下。远远地看见了那座破庙,黑黢黢地蹲在山坡上,像个伏地的野兽。庙里没有灯,但有人声,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 曹山林让三只狗蹲下,自己悄悄摸过去。他趴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爬到离破庙只有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庙里点着一堆火,火光从破墙的缝隙里透出来。他透过缝隙往里看,看见了五个人。三个坐在地上喝酒,两个躺在干草堆上睡觉。倪丽华被绑在柱子上,嘴上塞着块破布,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曹山林数了数,五个人,三个醒着,两个睡着。他认识其中两个——孙大棒子,还有他的狐朋狗友刘三。 他心里有了数。 悄悄退回去,把三只狗叫过来。他蹲下,指着破庙,低声说:“青风,你从左边绕过去。白雪,你从右边。黑虎,你跟我。等会儿我叫,你们就冲进去,咬人,别咬那个绑着的。” 三只狗像是听懂了,青风和白雪悄没声地散开了。黑虎蹲在他脚边,眼睛盯着破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曹山林把猎枪端在手里,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往破庙摸。摸到墙根下,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脚踹开破门。 “都别动!” 庙里的人吓了一跳。孙大棒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去摸身边的猎枪。曹山林一枪托砸在他手上,他惨叫一声,缩回手去。 刘三和另一个混混想跑,黑虎扑上去,一口咬住刘三的小腿。刘三疼得在地上打滚,黑虎就是不松口。 青风和白雪从两边冲进来,咬住那两个睡觉的混混。庙里乱成一团,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哭。 曹山林走到柱子跟前,用刀割断倪丽华身上的绳子。倪丽华睁开眼睛,看见他,眼泪哗哗地流。 “姐夫……”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曹山林把她嘴里的破布拽出来,扶她站起来。“能走吗?” 倪丽华点点头,腿软,站不稳。 曹山林把她背在身上,对三只狗喊了一声:“走!” 出了破庙,他背着倪丽华往山下走。三只狗跟在后面,黑虎嘴里还叼着一块从刘三腿上撕下来的布。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一声枪响。曹山林回头一看,孙大棒子从庙里追出来了,手里端着枪,正朝这边瞄准。 “趴下!”曹山林喊了一声,把倪丽华放在地上,自己趴在她身上。 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旁边的树上,溅起一片雪沫子。 曹山林从背上取下猎枪,趴在雪地里,瞄准。孙大棒子又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曹山林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雪地上炸开一个坑。 曹山林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在孙大棒子的枪上,枪被震飞了,孙大棒子的手被震得鲜血直流。他惨叫一声,蹲在地上,抱着手。 曹山林站起来,把倪丽华又背在身上,继续往山下走。 这回没人追了。 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到了屯口。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 倪丽珍一直没睡,坐在炕上等着。听见狗叫,她赶紧跑出来。看见曹山林背着倪丽华回来,她腿一软,跪在雪地里,哭得浑身发抖。 曹山林把倪丽华放到炕上。倪丽华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腕上被绳子勒出两道青紫的印子。倪丽珍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事了。”曹山林说,“没事了。” 倪丽华靠在姐姐怀里,眼泪一直流,说不出话。 曹山林坐到炕上,把猎枪放在一边,长长地舒了口气。三只狗趴在灶间,累得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 天亮的时候,派出所的人来了。是倪丽珍让铁柱去报的警。警察问曹山林事情的经过,他一五一十地说了。 警察又去了老秃顶子,把孙大棒子和刘三他们抓了。五个人,一个不少。孙大棒子手上还缠着布条,血把布条都浸透了。 老孙头听说儿子被抓了,跑到曹山林家,跪在院子里磕头。 “山林,山林,你饶了他吧!他年轻不懂事,你大人大量,饶了他这一回!” 曹山林把他扶起来,说:“老孙叔,不是我不饶他。他绑了我妹妹,这是犯法的事,得由派出所处理。” 老孙头哭得瘫在地上,被人扶走了。 倪丽华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缓过来。她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躺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倪丽珍守着她,给她喂水,给她擦脸,跟她说说话。她也不应,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第三天,倪丽华突然坐起来,抱着姐姐,哭了。 “姐,我以为我回不来了。”她哭着说。 倪丽珍搂着她,也哭:“回来了,回来了。” 曹山林站在门口,看着姐妹俩,眼睛也红了。 过了几天,倪丽华能下地了。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灶间看那三只狗。青风、白雪、黑虎围着她转,舔她的手,摇着尾巴。 “姐夫,”她说,“那天要不是黑虎,刘三就跑了。” 曹山林点点头:“黑虎是好狗。” 倪丽华蹲下,摸着黑虎的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从那以后,倪丽华再也不一个人出门了。每次进县城,要么让曹山林陪着,要么让铁柱跟着。倪丽珍也不让她一个人进山了,说啥都不行。 曹山林知道,妹妹是被吓怕了。他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不能再让家人受这样的惊吓。 窗外,月亮又圆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看着熟睡的倪丽华和倪丽珍,心里想,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往后,还有更多的关要过。 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不怕。 第338章 孤身进山 寻踪救人 “曹山林,你妹妹在我们手上。想让她活着回去,拿五百块钱来。明天晌午,老秃顶子山脚下的破庙,一个人来,不许报警。敢耍花样,你就等着收尸。” 曹山林攥着那张纸,手在抖。不是怕,是气。他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倪丽华,他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头喊“姐夫”的小姨子,被人绑了。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还带着蒸豆包的热气。她看见曹山林脸色不对,问:“咋了?谁来的信?” 曹山林把纸递给她。倪丽珍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又看了一遍,腿一软,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纸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哭出声来,声音不大,但撕心裂肺。 “丽华……丽华让人绑了……” 曹山林没说话,转身进屋。他从墙上摘下那杆老洋炮,这支枪跟了他十几年,枪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但枪管擦得锃亮,枪机灵活得很。他从柜子里翻出火药葫芦和铁砂袋,火药装足,铁砂装满,又往枪膛里塞了层麻刀——这是老耿叔教他的法子,塞了麻刀,铁砂打得散,近处威力大。 装好枪,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猎刀。这把刀是他自己打的,用的是大卡车底盘的弹簧钢板,烧红了淬火,淬了又烧,反复了七八遍,刀刃硬得能刮铁。他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刀锋雪亮,映出他半张脸。 倪丽珍跟进来,看见他在磨刀,哭着说:“你干啥?你要干啥?” “进山。”曹山林把猎刀别在腰后,又把枪背在身上。 “他们说了,让你一个人去,不许报警。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吗?”倪丽珍拉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棉袄的布里,“山林,咱报警吧,让派出所的人去。” “报警来不及了。”曹山林把她的手掰开,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明天晌午,就剩不到一天了。派出所的人从县城赶过来,得大半天。等他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那也不能一个人去!”倪丽珍又拉住他,这回两只手都上去了,“他们有好几个人,你一个人,咋打得过?你要是出了事,我和林海咋办?” 曹山林没说话。他知道媳妇说得对,但他更知道,他不能不去。倪丽华是他的小姨子,也是他的徒弟,跟了他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叫过苦。现在她被人绑了,他要是缩在家里,他还算个人吗? 他把倪丽珍的手掰开,走到灶间。三只狗正趴在灶边睡觉,黑虎耳朵尖,听见动静先醒了,抬起头看着他,尾巴摇了摇。青风和白雪也跟着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曹山林蹲下,摸了摸黑豹的头。黑豹老了,跟了他十几年,牙都掉了两颗,跑不动了,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看着他,像是在问:要我跟着不? “黑豹,你留下看家。”曹山林说。 他又摸了摸青风、白雪、黑虎的头。三条狗正是壮年,毛色发亮,眼睛有神,浑身是劲儿。 “青风、白雪、黑虎,跟我走。” 三条狗像是听懂了,站起来,尾巴摇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叫声,兴奋得很。 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哭着喊:“山林!你不能去!你要是出了事,我和林海咋办?” 曹山林转过身,走到她跟前。她挺着大肚子,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下,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他又摸了摸她的脸,脸上有泪,冰凉冰凉的。 “丽珍,你信我。”他说。 倪丽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曹山林带着三只狗出了门。院子里还堆着他没劈完的木柈子,斧头插在木墩上,斧刃上沾着木屑。灶间的烟囱还在冒烟,锅里的豆包大概已经蒸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倪丽珍站在门口,挺着肚子,扶着门框,看着他。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屯子。 雪很深,出了屯子就没路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地哪儿是沟。曹山林绑上雪踏子,走得轻快了些。三只狗跑在前面,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脚印,像梅花,一朵一朵地开在雪地上。 走了不到二里地,他突然停下来。他想起一件事:那封勒索信上写着“老秃顶子山脚下的破庙”。老秃顶子离屯子二十多里,走大路得四五个时辰,走山路能近一些,但也得大半夜。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暗下来,风也更冷了。 他加快了脚步。 三只狗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急切,也不撒欢了,闷头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等他跟上。 走了两个多时辰,天就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在叫,呜呜的,像鬼哭。曹山林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借着火柴的光又看了一遍。火柴的光很小,被风一吹就灭了,但他已经记住了上面的每一个字。 “老秃顶子山脚下的破庙。” 他知道那座破庙。那是座废弃的山神庙,年久失修,墙都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也掉了大半,只剩几根梁柱撑着。他以前打猎时路过几次,从没进去过。那地方偏僻,平时根本没人去,确实是个干坏事的好地方。 他继续走。三只狗跟在后面,一声不叫。狗是有灵性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不该叫。 半夜的时候,他到了老秃顶子山脚下。远远地看见了那座破庙,黑黢黢地蹲在山坡上,像个伏地的野兽,张着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庙里有光,不是灯光,是火光。火光从破墙的缝隙里透出来,忽明忽暗,像鬼火。 曹山林停下来,蹲在雪地里,让三只狗也蹲下。他趴在雪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爬到离破庙只有几十步远的地方,趴在一棵倒了的枯树后面,往里看。 庙里点着一堆火,火烧得很旺,干柴噼里啪啦地响。五个人,三个坐在地上喝酒,两个躺在干草堆上睡觉。酒是散白干,没有菜,干喝。坐着的三个人脸都红扑扑的,说话声音很大,在夜里传得很远。 曹山林认出了其中两个。孙大棒子,老孙头的儿子,蹲过笆篱子,回来后在屯子里横着走。还有刘三,孙大棒子的狐朋狗友,也是个闲汉,整天无所事事。另外三个他不认识,看穿着打扮,像是从县城来的混混。 倪丽华被绑在柱子上。那根柱子是庙里仅存的几根之一,碗口粗,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花纹,可能是当年山神庙的装饰。她嘴上塞着块破布,眼睛闭着,头歪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手腕上勒着绳子,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处的棉袄都勒出了褶子。 曹山林数了数,五个人,三个醒着,两个睡着。醒着的三个都有枪,孙大棒子手边放着一杆猎枪,刘三腰里别着一把刀,另一个混混手里攥着个酒瓶子。 他心里有了数。 悄悄退回去,把三只狗叫过来。他蹲在雪地里,指着破庙,低声说:“青风,你从左边绕过去。白雪,你从右边。黑虎,你跟我。” 三只狗蹲在地上,竖着耳朵听。 “等会儿我叫,你们就冲进去。咬人,别咬那个绑着的。咬胳膊,咬腿,别咬脖子,别咬死人。” 三只狗像是听懂了,青风和白雪悄没声地散开了,消失在夜色里。黑虎蹲在他脚边,眼睛盯着破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像闷雷。 曹山林把猎枪端在手里,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往破庙摸。雪很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怕声音太大,干脆把雪踏子解了,光着脚踩在雪里。脚冻得生疼,但他顾不上。 摸到墙根下,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冷气钻进肺里,像针扎。他又吸了一口,屏住呼吸,一脚踹开了破门。 “都别动!” 庙里的人吓了一跳。孙大棒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去摸身边的猎枪。曹山林一步跨过去,一枪托砸在他手上,骨头和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孙大棒子惨叫一声,缩回手去,手指头弯成了奇怪的角度。 刘三和另一个混混想跑,黑虎从暗处扑出来,一口咬住刘三的小腿。刘三疼得在地上打滚,黑虎就是不松口,脑袋左右甩着,像咬住猎物的狼。 青风和白雪从两边冲进来,分别咬住那两个睡觉的混混。那两个混混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狗咬住了胳膊,疼得嗷嗷叫。 庙里乱成一团。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哭。酒瓶子摔碎了,酒洒了一地,混着雪和泥。火堆被踢散了,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有几颗落在那两个睡觉的混混身上,烫得他们直叫。 曹山林没管那些。他走到柱子跟前,用刀割断倪丽华身上的绳子。绳子很粗,是那种捆草用的麻绳,勒得很紧,刀尖插进去费了好大劲儿才割断。 第339章 枪响山林 混混伏诛 夜色像浓墨一样从山顶泼下来,把整片山林染成了漆黑。月亮还没升起,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在树梢上呜呜地叫,像无数个人在远处哭。 曹山林趴在破庙外面的雪地里,一动不动。他已经趴了快一个时辰了,身子底下的雪被体温焐化,又结成冰,棉裤湿透了,冷得像贴了一层铁皮。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庙里的火光从破墙的缝隙里透出来,忽明忽暗,像一只睁一只闭的眼睛。他透过缝隙往里看,把那五个人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孙大棒子坐在火堆左边,正端着酒碗往嘴里灌;刘三坐在右边,啃着一只烧鸡,满嘴流油;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光头,靠在柱子上打盹;另外两个躺在干草堆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倪丽华被绑在庙中间那根柱子上,嘴上塞着块破布,头歪着,眼睛闭着。她身上的棉袄被扯开了两个扣子,露出一截脖子,白得刺眼。曹山林看见那截脖子,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攥枪的手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把那股火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五个人,他一个人,三只狗。硬拼不是不行,但倪丽华在他们手上,万一打起来伤着她,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他悄悄退回去,把三只狗叫到身边。月光还没出来,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狗的夜眼比人强得多,他能感觉到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他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青风的头,又摸了摸白雪的耳朵,最后拍了拍黑虎的脊背。三只狗一动不动,连尾巴都不摇,像是知道这时候不能出动静。 “青风,你从左边绕过去,守在那扇破窗户底下。”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用气在说话,“白雪,你从右边,守在那堵塌了的墙后头。黑虎,你跟我。” 三只狗像是听懂了,青风和白雪悄没声地消失在黑暗中,连踩雪的声音都轻得像猫。黑虎蹲在他脚边,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但一声不吭。 曹山林把猎枪端在手里,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往破庙摸。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心上。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确认庙里的人没有察觉。 摸到墙根下,他停下来,后背贴着冰冷的土墙,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敲鼓。他闭了闭眼,让自己平静下来。打猎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凶险没见过?野猪、黑熊、狼群,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这一仗,跟那些比起来,不算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下,然后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开了那扇破门。 “都别动!” 庙里瞬间炸了锅。 孙大棒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正端着酒碗往嘴里灌,听见动静手一哆嗦,酒洒了一裤子。他抬头看见曹山林端着枪站在门口,脸一下子白了,但随即就红了——那是酒劲儿上来了,也是恼羞成怒。 “曹山林!你他妈还真敢来!”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摔,伸手就去摸身边的猎枪。 曹山林一步跨过去,抡起枪托,狠狠砸在孙大棒子伸出去的那只手上。 “啊——”孙大棒子惨叫一声,手指发出咔嚓的脆响,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他的右手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三根手指明显断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疼得他在地上打滚。 刘三和那个光头混混本来正靠着柱子打盹,被这一下子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看见一个黑影扑了过来。 黑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曹山林身后窜出去,一口咬住了刘三的小腿。刘三惨叫一声,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想跑,但黑虎的牙齿深深嵌进他的肉里,像铁钳子一样夹着,他每动一下,牙齿就往肉里钻得更深一分。 “救命!救命啊!”刘三杀猪似的嚎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光头混混想跑,刚站起来,青风从破窗户跳进来,一口咬住他的胳膊。光头疼得脸都扭曲了,另一只手抄起地上的酒瓶子朝青风的脑袋砸去。青风一甩头,躲开了,但嘴里没松。白雪从塌墙后面窜进来,一口咬住光头的后腿。两条狗一前一后,把他死死拖住,动弹不得。 那两个躺在干草堆上睡觉的混混终于被惊醒了。一个光着膀子,一个只穿着一条单裤,两个人惊慌失措地爬起来,看见满屋子都是血,吓得腿都软了。 “别动!都别动!”曹山林端着枪,枪口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移动,“谁动打死谁!” 两个人举起手,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从曹山林踹开门到五个人全被制住,前后不到两分钟。 庙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受伤的人的呻吟声和狗的呜咽声。火堆还在烧,噼啪作响,把满地的血迹映得发黑。 曹山林端着枪,走到倪丽华跟前。她靠在柱子上,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冰凉的。 “丽华。”他轻声叫了一声。 倪丽华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丽华,是我,姐夫。”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倪丽华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她看见曹山林的脸,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姐夫……”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曹山林从腰后拔出猎刀,割断她身上的绳子。绳子勒得很紧,在她手腕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红印,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倪丽华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面条。 “能走吗?”曹山林问。 倪丽华试着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曹山林一把扶住她,把她背在身上。她比他想象中轻得多,轻得像一把干柴。他把她往上托了托,用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另一只手端着枪。 “黑虎,走。”他说了一声。 黑虎松开刘三的腿,刘三又发出一声惨叫。黑虎舔了舔嘴上的血,跑到曹山林前面,警惕地盯着四周。青风和白雪也松开光头,跟了上来。 出了破庙,冷风扑面而来,倪丽华打了个哆嗦。曹山林把她往上托了托,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走了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旁边的树上,树皮碎片溅了曹山林一脸。 他猛地转过身,看见孙大棒子从破庙里追出来了。他左手端着枪,右手耷拉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恨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曹山林!你给老子站住!”孙大棒子喊道,声音嘶哑。 曹山林把倪丽华放在地上,让她靠着一棵树坐下。倪丽华抓住他的胳膊,眼睛里满是恐惧。 “别怕。”他说,“趴下,别抬头。” 倪丽华听话地趴在地上,把脸埋在雪里。曹山林端起枪,趴在她前面,用身体挡住她。 孙大棒子又开了一枪。这回子弹打在他们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雪地上炸开一个坑,雪沫子溅了曹山林一脸。 曹山林没动。他趴在雪地里,枪托抵着肩膀,瞄准了孙大棒子的方向。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孙大棒子站在破庙门口,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月光下。 曹山林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 他不想杀人。这辈子打过多少猎物,数都数不清了,但他从没杀过人。他不想开这个头。 孙大棒子又开了一枪。这回子弹打在曹山林前面一步远的地方,雪地上又一个坑,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姐夫!”倪丽华趴在地上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曹山林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枪,瞄准了孙大棒子手里的枪。 “砰!” 子弹飞出枪膛,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孙大棒子的枪被击中,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在雪地里。孙大棒子的手被震得鲜血直流,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骨头。他惨叫一声,蹲在地上,抱着手,浑身发抖。 “走。”曹山林站起来,把倪丽华又背在身上,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身后传来孙大棒子断断续续的哭喊声,像受了伤的野兽在嚎叫。曹山林没回头。 走了大半宿,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倪丽华趴在他背上,一开始还偶尔说几句话,后来就不出声了,只是搂着他脖子的手越收越紧。 “丽华。”他叫了一声。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但还清醒。 “别睡。跟姐夫说话。” “说啥?” “说啥都行。别睡就行。” 倪丽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姐夫,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曹山林没说话。 “他们把我绑在那根柱子上,嘴堵着,叫不出来。”倪丽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跑,跑不了。我就想,要是能再见你们一面就好了。” “现在见着了。”曹山林说。 “见着了。”倪丽华把脸埋在他脖窝里,声音闷闷的,“姐夫,你的背真宽。” 曹山林没接话。 “比小时候我爸背我还宽。”倪丽华又说,“小时候我爸背我,我觉得他的背是天下最宽的。现在你的背比他的还宽。” 曹山林想说“你爸是你爸,我是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到屯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亮得像一颗钻石。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 院门敞开着,倪丽珍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件棉袄,肚子挺得老高。她的脸被灯光映得蜡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一夜没睡,在门口站了一夜。 看见曹山林背着倪丽华走过来,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出溜。铁柱在旁边一把扶住她,她才没摔倒。 “丽华!”她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曹山林把倪丽华从背上放下来,倪丽珍一把抱住妹妹,两个人一起跪在雪地里,抱头痛哭。 “姐,姐,我回来了。”倪丽华哭着说。 倪丽珍说不出话,只是哭,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曹山林站在旁边,看着姐妹俩,眼睛也红了。三只狗趴在他脚边,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黑虎的身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刘三的还是它自己的。 铁柱走过来,看了看黑虎,说:“曹哥,黑虎受伤了。” 曹山林蹲下,检查黑虎的身子。黑虎的左前腿上有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血已经把毛都糊住了。应该是被酒瓶子划的,不深,但口子长,得缝几针。 “没事。”曹山林说,“回去给它上点药就好了。” 他把黑虎抱起来,黑虎趴在他怀里,舔了舔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爬上来,把金色的光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院子里,姐妹俩还抱在一起,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曹山林把黑虎放在灶间的窝里,找出金疮药和布条,给它清洗伤口、上药、包扎。黑虎疼得直哆嗦,但一声没叫,只是用舌头舔他的手。 “好狗。”曹山林摸着它的头说。 黑虎叫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倪丽珍扶着倪丽华进了屋,把她扶到炕上,给她脱了湿透的棉袄棉裤,用被子裹住。倪丽华脸色还是白,但比昨晚好多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姐,我想喝口水。”她说。 倪丽珍赶紧去灶间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扶着她的头,喂她喝。倪丽华喝了几口,咳嗽了两声,又躺下了。 “睡吧。”倪丽珍给她掖了掖被角,“睡一觉就好了。” 倪丽华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倪丽珍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眼泪又下来了。 曹山林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 “没事了。”他说。 倪丽珍靠在他身上,哭了出来。这回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肩膀一耸一耸的。 曹山林搂着她,没说话。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照在雪地上,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三只熟睡的狗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340章 蒙古女猎手 恩人现身 曹山林从破庙里救出倪丽华,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料老天爷偏偏不肯让人安生,下山的路上又出了岔子。 那天夜里,曹山林背着倪丽华走了大半宿。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眼看着就要落下去了。倪丽华趴在他背上,一开始还偶尔说几句话,后来就不出声了,只是搂着他脖子的手越收越紧,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丽华,别睡。”曹山林一边走一边叫她。 “没睡。”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 “跟姐夫说话。” “说啥?” “说啥都行,别睡就行。” 倪丽华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夫,起风了。” 曹山林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天边涌起一大片灰黑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似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起初不大,但越来越猛,越来越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心头一沉。这是要变天的兆头,而且不是一般的变天,是大烟炮儿要来了。 “快走。”他加快了脚步。 倪丽华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再说话,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 风越来越大,雪也跟着来了。起初是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往下倒,一眨眼的工夫,天地间就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 曹山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雪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再走一会儿,已经到了大腿根。他把倪丽华往上托了托,咬着牙继续走。 又走了一程,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不是他分不清方向,是根本看不见方向。四面全是白茫茫的雪,没有树,没有山,没有月亮,连自己的脚印都被风抹平了。他站在那里,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里,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姐夫。”倪丽华在他背上小声叫了一句。 “嗯。” “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曹山林没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打了几十年的猎,在这片山里转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迷过路。但今天,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风更大了,雪更猛了。倪丽华开始发抖,不是一般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抖。她的牙齿磕得咯咯响,搂着他脖子的手也松了。 “丽华!”曹山林喊了一声。 “姐夫……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了。 曹山林心里一急,加快了脚步。但他越急越找不到方向,越找不到方向越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左冲右突,就是找不到出口。 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踩空了,整个人往下坠。他本能地护住倪丽华,两个人一起滚下了一个雪坡,滚了不知多远,才被一棵大树挡住。 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倪丽华从他背上滑下去,躺在旁边,脸色白得像雪,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已经快失去知觉了。 “丽华!丽华!”曹山林拍着她的脸,她没反应。他把她的手套扯下来,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他急了,把自己的棉袄解开,把倪丽华搂进怀里,用体温给她取暖。棉袄里头的热气很快就散光了,他的身子也开始发抖,但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风在头顶上嚎叫,雪在四周飞舞。曹山林靠在那棵大树上,搂着倪丽华,心想,难道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声马嘶。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竖起耳朵仔细听。又是一声,这回更近了,清清楚楚的,是马的叫声,而且不止一匹。 “救命!”他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救命啊!” 风雪吞掉了他的喊声,但他没有放弃,又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嗓子都喊哑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透过风雪,看见几个黑影朝这边移动。不是狼,不是熊,是人,骑着马的人。 领头的那匹马通体雪白,比普通的蒙古马高出一头,鬃毛在风中飘扬,像一面旗帜。骑在马上的那个人裹着一件白色的羊皮大氅,头上戴着狐皮帽子,脸上蒙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宝石,在风雪中闪烁着锐利的光。 那人翻身下马,走到曹山林跟前,蹲下来。她扯下脸上的围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被风吹得黝黑粗糙,但五官很端正,眉眼间有一股英气,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女人,是常年在山林里闯荡的人才有的那种飒爽。 “你们是哪个屯子的?”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穿透了风雪。 曹山林冻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哆嗦着说:“青……青山屯。”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倪丽华,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羊皮大氅解下来,裹在倪丽华身上。她又从马背上扯下一张狍皮褥子,铺在地上,把倪丽华从曹山林怀里接过去,放到褥子上,用褥子把她裹紧。 “上马。”她对曹山林说。 曹山林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站了几次都摔倒了。女人皱了皱眉,走过来,一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她的力气很大,不像个女人,倒像个壮劳力。 “你的狗呢?”她问。 曹山林这才想起黑虎它们。他回头一看,三只狗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挤在一起趴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黑虎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雪染红了一片。 女人看了看那三只狗,说:“都带上。” 她把曹山林扶上马,又把倪丽华抱上去,让他搂着。她自己牵着马,在风雪中走了半个多时辰,把他们带到了一个避风的山坳里。 山坳里搭着一个窝棚,用木头和兽皮搭的,虽然简陋,但很结实。窝棚里生了火,暖烘烘的,跟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 女人把倪丽华放到火堆旁边,又给曹山林倒了碗热酒。 “喝。”她说。 曹山林接过碗,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但身子一下子就暖和了。他又喝了两口,把碗递给女人。 “谢谢。”他说。 女人没接,又从锅里盛了一碗肉汤,递给倪丽华。倪丽华还迷迷糊糊的,手都抬不起来。女人把碗凑到她嘴边,喂她喝。倪丽华喝了几口,咳嗽了两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儿?”她问,声音很轻。 “安全的地方。”女人说,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倪丽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曹山林,眼泪又流下来了。 曹山林靠在窝棚的柱子上,打量着这个女人。她脱了羊皮大氅,穿着一件旧的鹿皮坎肩,腰里别着一把猎刀,脚上蹬着一双蒙古靴子,靴筒上绣着花纹。她的头发又黑又粗,编成一根大辫子,垂在脑后。 “你是鄂伦春人?”他问。 “蒙古族。”女人说,“我阿爸是蒙古人,额娘是鄂伦春人。” “你叫什么名字?” “萨仁。”女人说,“蒙古话的意思是月亮。” 曹山林点点头:“萨仁,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今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 萨仁看了他一眼,说:“你们为啥大半夜在山里走?” 曹山林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萨仁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那个孙大棒子,我听说过。”她说,“不是好东西。” 曹山林没接话。 萨仁又给倪丽华盛了一碗肉汤,这回倪丽华自己端着喝了。她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你枪法不错。”萨仁突然说。 曹山林愣了:“你咋知道?” “我听见枪响了。”萨仁说,“三枪,一枪打手,一枪打枪,一枪警告。都不是要害。”她看了他一眼,“你是故意不伤人的。” 曹山林没说话。 萨仁又说:“我阿爸说过,真正的猎人,不是杀得最多的那个,是最知道该不该杀的那个。” 曹山林看着她,心里想,这个女人不简单。 萨仁在窝棚里待了一夜,给他们烧水、煮肉、烤衣裳。天亮的时候,风停了,雪也小了。曹山林走出窝棚,看见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萨仁在喂马。那匹白马站在雪地里,浑身的毛像缎子一样发亮。她拍着马脖子,嘴里哼着什么曲子,声音很低,很好听。 “萨仁。”曹山林走过去。 她转过头来。 “往后有用得着我曹山林的地方,你只管开口。”曹山林说,“大恩不言谢,但这恩我记着。” 萨仁看了他一眼,说:“行,我记住了。” 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和三只狗,沿着萨仁指的路,顺利下了山。一路上,倪丽华没怎么说话,曹山林也没问。他知道她还没缓过来,得慢慢养。 走到屯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 倪丽珍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哭着跑过来。姐妹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曹山林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想,这一关总算过去了。但他知道,要不是那个叫萨仁的女人,他和倪丽华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欠她一条命。 往后,得还。 第341章 屯里风波 孙大棒子被抓 倪丽华被救回来的第三天,派出所的人来了。 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县城公安局的。王民警三十多岁,脸膛黑红,说话嗓门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基层跑的老警察。李民警年轻些,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戴着副眼镜,像个刚毕业的学生。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来的,棉大衣上全是雪沫子,眉毛上都结了霜。 铁柱把他们领到曹山林家。曹山林正在灶间给黑虎换药,听见动静,把手上的血在围裙上蹭了蹭,迎了出来。 王民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就是曹山林?” “我是。” “报案的是你?” “是。” 王民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说:“说说吧,咋回事。” 曹山林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收到勒索信开始,到独自进山,到在破庙里找到倪丽华,到开枪打伤孙大棒子,到最后被蒙古族女猎手萨仁救下,一句没漏,一句没添。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王民警边听边记,偶尔问一句,都是关键的地方。 李民警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抬头看曹山林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佩服。 曹山林说完,王民警合上本子,问:“那封勒索信还在不在?” “在。”曹山林从柜子里把信找出来,递给他。 王民警看了看,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又问:“你妹妹呢?我们得跟她谈谈。” 倪丽华在里屋炕上躺着,听见这话,倪丽珍扶着她出来。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白得发青,手腕上缠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精神比前两天好多了。她坐到炕沿上,把那天的事又说了一遍。从被人拦住,到被绑到破庙,到那几个混混说的话做的事,一件一件地说。说到孙大棒子的时候,她的声音发抖,但还是很清楚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 王民警记完了,问:“你认识那几个绑你的人吗?” 倪丽华说:“认识两个。孙大棒子,还有刘三。都是我们屯的。另外三个不认识,没见过。” 王民警点点头,站起来,对曹山林说:“这事我们会处理。孙大棒子跑了,我们得去找。刘三和另外三个人已经被抓了,关在县局。你这两天别出门,有事我们会来找你。” 曹山林送他们到门口。王民警跨上自行车,回头说了一句:“你胆子不小。一个人进山救人,还开了枪。以后这种事,先报警。” 曹山林点点头。 民警走了。曹山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屯口的雪地里,心里想,孙大棒子跑了,跑哪儿去了?这人心狠手辣,跑了就是个祸害。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民警刚走,屯子里就炸了锅了。 “听说了吗?孙大棒子绑了倪丽华,要敲诈曹山林!” “可不是嘛,听说还动了枪,曹山林一个人进山把人救回来的!” “孙大棒子跑了,派出所正抓呢!” “这畜生,啥事都干得出来!” 老孙头是在自家炕上听到这个消息的。他当时正坐在炕上抽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响。他儿子孙大棒子两天没回家了,他以为又出去喝酒了,没当回事。听见邻居在窗外议论,他竖起耳朵听了两句,手里的烟袋掉在了地上。 他哆嗦着下了炕,棉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跑到曹山林家。院门开着,他直接冲了进去,一进门就跪下了。 “山林!山林!”他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你饶了他吧!他年轻不懂事!你大人大量!” 曹山林从屋里出来,看见老孙头跪在雪地里,额头磕在地上,雪都磕出一个坑。他的棉袄扣子都没系,露出里面破旧的衬衣,冻得浑身发抖。 “老孙叔,起来。”曹山林走过去扶他。 老孙头不起来,拉着曹山林的手,老泪纵横:“山林,我就这一个儿子,他娘走得早,是我没教好他。你大人大量,饶了他这一回!” 曹山林把他硬拽起来,说:“老孙叔,不是我不饶他。他绑了我妹妹,这是犯法的事。派出所已经立案了,我做不了主。” 老孙头哭得瘫在地上,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我就这一个儿子”,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看见老孙头那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她走过去,蹲下,说:“老孙叔,你先回去。这事不是我们能做主的,得听派出所的。” 老孙头抬起头,看着倪丽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被人扶走了。 那天晚上,老孙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也不进屋。邻居叫他吃饭,他不应。叫他进屋,他也不理。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的王民警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民兵,押着一个人——孙大棒子。 孙大棒子是在县城火车站被抓的。他买了去省城的票,想跑,被铁路派出所的民警拦住了。他手上的伤还没好,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上渗着黄色的脓水,散发出一股臭味。他的脸肿得变了形,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嘴角也有伤,不知是打架打的还是摔的。他耷拉着脑袋,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跟在民警后面,一步一挪。 王民警把孙大棒子押到曹山林家门口,对曹山林说:“人抓着了。过两天开庭,你得出庭作证。” 曹山林点点头。 孙大棒子抬起头,看了曹山林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怕,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没说话,又低下头,被民警押走了。 老孙头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他看见儿子被押着走远,腿一软,又跪在了地上。这回他没去求曹山林,就那么跪着,看着儿子的背影,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倪丽华站在门口,看着孙大棒子被押走,脸色很平静。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倪丽珍跟进去,看见她坐在炕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姐,”她小声说,“我不是怕。我就是想,孙大叔可怜。” 倪丽珍搂着她,没说话。 开庭那天,曹山林去了县城。法庭不大,旁听的人不多,大多是孙家的亲戚和屯里的邻居。倪丽华没去,她不想再看见孙大棒子的脸。 曹山林站在证人席上,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法官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不多说,也不少说。 孙大棒子站在被告席上,低着脑袋,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的手还缠着绷带,比上次看见时更脏了,绷带都黑了,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法官最后宣判:孙大棒子犯绑架罪、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刘三和其他三个人也分别被判了刑,从两年到四年不等。 宣判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是孙大棒子的姑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哭得浑身发抖。老孙头没来,他没脸来,也没勇气来。 从法院出来,曹山林站在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天很冷,风很大,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雪地亮得刺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老孙头的时候。那是他刚来青山屯的头一年,老孙头还年轻,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新来的知青?有啥困难找我。” 那笑是真心的。那时候的孙大棒子还小,拖着两筒鼻涕,跟在他爹后面跑,见了曹山林就喊“知青叔叔”,嘴甜得很。 什么时候变了呢? 曹山林说不清。 他只知道,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回到屯子,天已经黑了。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倪丽珍站在门口等他,挺着大肚子,手扶着门框。 “判了?”她问。 “判了。”曹山林说,“六年。” 倪丽珍没说话,转身进屋给他热饭去了。 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灶间透出来的光,听着锅碗瓢盆的声音,心里突然很踏实。 他想,这日子,还得过。 不管外面风多大,雪多深,家里有灯亮着,有人等着,就够了。 第342章 林场来客 特殊任务 孙大棒子判了六年,老孙头在屯子里抬不起头来,见谁都不说话,低着头走路,像做贼似的。曹山林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知道,这事不怪他,是孙大棒子自己作的。倪丽华养了半个多月,身子慢慢恢复了,脸上也有了血色,手腕上的勒痕退了,但心里的疤恐怕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她不再一个人出门了,连去井台打水都要叫上倪丽珍陪着。倪丽珍心疼妹妹,啥也不说,就是陪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雪还厚着,天还冷着,但腊月快过完了,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起落落,木柈子应声裂开,堆成了小山。倪丽珍在屋里蒸豆包,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锅盖一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豆包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倪丽华在旁边帮忙,揉面、揪剂子、包馅,手脚麻利得很。 突然,院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棉大衣的中年汉子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包,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不自然。 “曹哥!”汉子喊了一声。 曹山林抬头一看,放下斧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老赵?你咋来了?” 来人是林场后勤科的老赵,大名赵德厚,四十多岁,圆脸,小眼睛,见人先笑,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他管着林场的采购、供应、食堂,手里有点小权,在屯子里也算个人物。平时他跟曹山林走动不多,见了面点点头,说几句客气话就过去了。今天他突然登门,还提着皮包,曹山林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无事不登三宝殿。 老赵进了院子,四下里看了看,啧啧夸了几句:“曹哥,你这院子拾掇得真利索。这柴垛堆得多齐整,跟拿尺子量过似的。这狗也精神,你这三条狗,比林场看仓库的那几条强多了。”黑虎趴在地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连尾巴都没摇。 曹山林没接他的话茬,说:“进屋说话,外头冷。” 老赵跟着进了屋。倪丽珍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是老赵,客气地说:“赵科长来了?坐,我给您倒茶。” 老赵连连摆手:“嫂子别忙,我不渴。” 倪丽珍还是倒了杯热茶端过来。老赵接过去,捧在手里,暖了暖手。他坐在炕沿上,屁股只挨了半边,腰板挺得笔直,显得有点拘谨。他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点发虚。 “曹哥,”他开口了,“今儿个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啥事?”曹山林坐在他对面,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烟。 老赵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场里来了几位领导,是省里下来的。场长想给他们送点东西,表示表示心意。” 曹山林点上烟,抽了一口,没说话。 老赵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要几张好皮子。豹子皮、白狼皮、原麝皮,都要好的。价钱好商量,一张豹子皮五百,白狼皮三百,原麝皮二百。曹哥,你帮帮忙。” 曹山林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五百块一张豹子皮,这在当时是天价了。他打了这么多年猎,还没见过这么高的价。但他没急着答应,而是问了一句:“要几张?” “一样一张就行。”老赵说,眼睛亮晶晶的,“场长说了,只要能弄到,价钱不是问题。” 曹山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旱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散成一小堆灰色的粉末。窗外,黑虎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但耳朵一直竖着。 倪丽珍从灶间出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得用手托着腰。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曹山林,眼神里有担心。 “啥时候要?”曹山林问。 老赵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越快越好。年前最好。” 曹山林又沉默了一会儿。豹子皮、白狼皮、原麝皮,这三样东西,都不是好弄的。豹子这东西精,大白天的根本看不见影,得夜里蹲守;白狼更稀罕,浑身雪白,在雪地里根本分不清是狼还是雪,走到跟前都未必能发现;原麝倒是有,但那东西警觉,稍微有点动静就跑,追都追不上。这三样东西凑齐了,得在山里转多少天,他心里也没底。 但他没说不去。家里快过年了,倪丽珍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倪丽华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吓,林海下学期要交学费,处处都得花钱。五百、三百、二百,加起来一千块,够他们家过好几个年了。 “行。”他说,“我试试。” 老赵高兴得站起来,握着曹山林的手,连声说:“曹哥,谢谢!谢谢!我就知道,这事只有你能办!” 倪丽珍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赵从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炕上:“这是定金,二百块。事成之后,剩下的八百一块补上。” 曹山林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 “曹哥,你收着。”老赵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规矩。” 曹山林这才拿起信封,递给倪丽珍。倪丽珍接过去,没看,转身进了里屋,锁进柜子里。 老赵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小心”“保重”之类的话,然后起身告辞。曹山林送他到门口,老赵跨上自行车,骑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曹哥,场长说了,这事办成了,往后林场的山货采购,优先考虑你。” 曹山林点点头,没说话。 老赵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在树梢上呜呜地叫。黑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曹山林脚边,仰着脸看他。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说:“山林,你真的要去?” “去。”曹山林说,“一千块,够咱们家过好几个年了。” 倪丽珍没说话。她知道,丈夫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倪丽华也从屋里出来,站在姐姐旁边。她的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好多了。她看着曹山林,说:“姐夫,我跟你去。” 曹山林看着她,摇了摇头:“你在家陪你姐。” 倪丽华低下头,没再说话。 曹山林转身进屋,开始准备。他把猎枪拆开,枪管擦了一遍又一遍,枪机上油,枪托上蜡,擦得比新枪还亮。火药葫芦装满,铁砂袋装满,又在枪膛里塞了层麻刀——这是老耿叔教他的法子,塞了麻刀,铁砂打得散,近处威力大,对付豹子、狼这种东西,一枪下去就是一个血窟窿。 他又从柜子里翻出猎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刀锋雪亮,映出他半张脸。他把刀别在腰后,又在背包里装了几副套索、一捆绳子、两包干粮、一壶水、一小包盐。 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忙活,一句话也不说。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曹山林收拾停当,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下,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 “过几天就回来。”他说。 倪丽珍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曹山林又摸了摸倪丽华的头:“看好你姐。” 倪丽华红着眼圈,使劲点头。 曹山林背上枪,带着三只狗,出了门。黑虎走在前头,青风和白雪跟在后面,四条腿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梅花形的脚印。 他回头看了一眼。倪丽珍站在门口,挺着大肚子,手扶着门框。倪丽华站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胳膊。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曹山林转过身,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他要去的地方叫大顶子山,离屯子四十多里,是这片山岭最高的地方。那里林子密,野兽多,豹子、狼、原麝都有,但路也最难走,平时很少有人去。他以前去过几次,但都没往深处走。这回,得往里走了。 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山脚下。抬头望去,山势陡峭,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山腰以上全是雾,灰蒙蒙的,看着就瘆人。曹山林歇了一会儿,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又给狗喂了点肉干。 黑虎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尾巴摇了摇。青风和白雪趴在不远处,耳朵竖着,警惕地盯着四周。 “走。”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雪深的地方能没到大腿根,一脚踩下去,半天拔不出来。曹山林绑上雪踏子,走得轻快了些,但三只狗不会用雪踏子,只能硬趟。黑虎冲在最前面,在雪地里拱出一条雪沟,青风和白雪跟在后面,省了不少力气。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曹山林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砍了些树枝搭了个简易的窝棚,生了堆火。三只狗趴在火边,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 夜里,风起来了。雪又开始下,起初是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往下倒。窝棚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曹山林用绳子把它绑在一棵大树上,才没被刮跑。 他靠在窝棚的柱子上,半睡半醒。黑虎趴在他身边,把下巴搁在他腿上,呼出的热气透过棉裤,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曹山林就起来了。雪停了,天晴得瓦蓝瓦蓝的,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把三只狗叫起来,继续往山里走。 走了没多远,青风突然停下来,竖起耳朵,鼻子使劲嗅着。它的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有情况。”曹山林蹲下,顺着青风看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脚印不大,但很深,步幅很宽,是猫科动物的脚印。 豹子。他心里一动。 他顺着脚印追上去。脚印弯弯曲曲的,一会儿穿过林子,一会儿爬上石头,一会儿又拐进沟里。豹子很狡猾,故意绕来绕去,想甩掉追踪的人。但曹山林有耐心,他一步一步地追,不急不躁。 追了大半天,脚印在一处石崖下消失了。 曹山林停下来,观察了一下地形。石崖很高,崖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根扎在石缝里,像龙爪一样抓着岩石。崖下有一个洞,洞口不大,但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里头。 豹子洞。他心里有数了。 他把三只狗叫过来,让它们趴在洞口两侧,自己端着枪,守在洞口正前方。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洞里。 石头在洞里滚了几滚,发出沉闷的响声。洞里没有动静。 他又扔了一块。还是没有动静。 第三块石头扔进去,洞里终于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在石崖间回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曹山林握紧了枪。 洞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金黄色的身影从洞里窜了出来。 是一只公豹!体型很大,从头到尾少说两米,浑身的毛金黄油亮,黑色的斑点像铜钱一样密密麻麻。它在洞口停下来,弓着背,竖着毛,龇着牙,眼睛死死地盯着曹山林。 黑虎第一个冲上去,咬住豹子的后腿。豹子疼得叫了一声,一甩腿,把黑虎甩开。黑虎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爬起来又冲上去。 青风和白雪也从两边冲上来,一条咬左腿,一条咬右腿。豹子被三条狗缠住,左冲右突,怎么也冲不出去。它张开大嘴,朝黑虎的脖子咬去。黑虎一偏头,躲开了,但耳朵被豹子的牙齿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把半边脸都染红了。 曹山林端着枪,瞄准了豹子的脑袋。但他没开枪,怕伤着狗。 “黑虎!松口!”他喊了一声。 黑虎没松。 “青风!白雪!闪开!” 青风和白雪松了口,退到两边。豹子只剩下黑虎还咬着它的后腿,它转过身,张开大嘴,朝黑虎扑去。 就在这一瞬间,曹山林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从豹子的左眼打进去,从右耳穿出来。豹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身子一软,倒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黑虎松了口,退后两步,大口大口地喘气。它的半边脸全是血,耳朵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它没有叫,只是蹲在雪地里,眼睛一直盯着那只死豹子。 曹山林跑过去,蹲下,检查黑虎的伤。还好,只是耳朵被划了一道口子,没伤到骨头。他从背包里掏出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又用布条包扎好。黑虎疼得直哆嗦,但一声没叫,只是用舌头舔他的手。 “好狗。”曹山林摸了摸它的头。 黑虎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没事”。 曹山林站起来,看着那只死豹子。豹子的皮毛很完整,除了左眼处的枪眼,没有别的伤痕。他蹲下,用手摸了摸豹子的身子,还热乎着。 他掏出猎刀,开始剥皮。刀法利索,顺着豹子的肚子划开一条口子,皮和肉之间用刀尖轻轻一挑,就分开了。剥下来的皮子毛色油亮,斑纹清晰,是上等货。 他把皮子卷起来,用绳子捆好,背在身上。 天快黑了,他不敢再往前走。他在石崖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又搭了个窝棚,生了堆火。三只狗趴在火边,黑虎的耳朵上缠着布条,像个伤兵。 曹山林从背包里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又给狗喂了些肉干。他靠在窝棚的柱子上,看着火堆发呆。 豹子皮弄到手了,还差白狼皮和原麝皮。 明天,还得继续走。 第343章 独闯深山 初遇白狼 豹子皮到手了,但曹山林没急着下山。老赵要的三样东西还差两样——白狼皮和原麝皮。白狼比豹子还稀罕,这东西浑身雪白,在雪地里根本分不清是狼还是雪,走到跟前都未必能发现。原麝也不好找,它警觉,稍微有点动静就跑,追都追不上。这两样凑齐了,老赵的差事才算完,曹山林才能拿到那剩下的八百块钱。 第二天天还没亮,曹山林就起来了。窝棚外头的雪停了,天晴得瓦蓝瓦蓝的,月亮还挂在天上,亮得像一盏灯,照得雪地白茫茫一片。他把火堆拨旺,烤了几块肉干,自己吃了两块,给狗分了三块。黑虎的耳朵上还缠着布条,但精神头不错,吃了肉干,舔了舔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曹山林背上枪,带着三只狗,继续往大山深处走。 大顶子山越往上走越难走。雪更深了,有的地方能没到腰,曹山林绑着雪踏子还能凑合,三只狗只能硬趟。黑虎冲在最前面,在雪地里拱出一条雪沟,青风和白雪跟在后面,省了不少力气。走了小半天,到了一片落叶松林子里。这片林子很密,树与树之间只有一步宽,树枝上挂满了雪,压得弯弯的,像一个个驼背的老人。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雪地上,像碎金子。 曹山林停下来,靠在树上歇口气。三只狗趴在他脚边,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他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冰牙,但总比没有强。 突然,黑虎站了起来。它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盯着林子深处,尾巴慢慢地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青风和白雪也站了起来,一左一右,把曹山林夹在中间。 曹山林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的枪。能让三条狗同时紧张起来的,肯定不是兔子、狍子之类的小东西。他顺着黑虎看的方向望去,林子深处,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正在看着他们。 他蹲下身子,趴在雪地里,用望远镜慢慢搜索。林子深处有一片空地,空地的边缘是一丛灌木,灌木后面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像一个大馒头。他仔细看了又看,突然,那块“石头”动了一下。 不是石头。是一只狼。一只浑身雪白的狼。 它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浑身的白毛跟雪地融成了一体,要不是它刚才动了一下,曹山林根本发现不了它。它比普通的狼大得多,肩高能到人的腰,身子又长又壮,浑身的毛又密又亮,像披着一件银白色的裘皮大氅。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像两颗宝石。 白狼。曹山林心里一震。他打了几十年的猎,听过白狼的传说,但从没见过活的。老辈人说,白狼是狼中的王,百年难遇,谁要是能打着一只白狼,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白狼似乎也发现了他们。它站起来,从石头上跳下来,四蹄落地,悄无声息,像一片雪花飘在地上。它站在空地的中央,歪着头,朝这边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好奇,像在打量几个不速之客。 曹山林慢慢把枪端起来,枪托抵着肩膀,瞄准了白狼的脑袋。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太近了,不到一百米。他打了几十年的猎,从没在这么近的距离瞄过这么大的猎物。只要他扣下扳机,这只白狼就是他的了。白狼皮,三百块,老赵等着要。 白狼歪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 曹山林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住了。 他突然想起韩把头说的话。韩把头说,真正的猎人,不是杀得最多的那个,是最知道该不该杀的那个。他又想起萨仁说的话。萨仁说,她阿爸说过,真正的猎人,不是杀得最多的那个,是最知道该不该杀的那个。两个不同的人,说了同样的话。 曹山林慢慢放下了枪。 白狼还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他。它没有跑,也没有叫,就那么站着,像是等着他做决定。 “走吧。”曹山林对三只狗说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黑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白狼,犹豫了一下,跟上了他。青风和白雪也跟着,一边走一边回头。 走了几十步,曹山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狼还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轻快地跑进了林子深处,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曹山林站在那里,看着白狼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姐夫,你真不打?”他听见倪丽华的声音在脑子里响。那是上次进山打狍子的时候,倪丽华问他的话。他当时说,母的怀崽了,不能打。这回,白狼没怀崽,但他还是没打。 他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野兽的眼睛,倒像是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的眼睛。它看着他,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不会跑,因为我跑不跑,都取决于你。你打,我死;你不打,我活。 曹山林打了这么多年的猎,从来没被一只猎物这样看过。 他把枪背在身上,继续往前走。白狼不打了,还有原麝。原麝的皮虽然不如白狼皮值钱,但老赵要的三样东西不能少一样。豹子皮有了,白狼皮没打着,那就得找原麝皮补上。 原麝这东西,比白狼好找一些,但也不好打。它个头小,跑得快,警觉性极高,一有风吹草动就没影了。曹山林在深山里转了两天,翻了好几道山梁,穿过了好几片密林,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发现了原麝的脚印。 脚印很新鲜,应该是昨晚留下的。他顺着脚印追上去,追了半个多时辰,在一处石崖下面发现了一群原麝。大大小小五六只,正在吃草。领头的是一只大公麝,毛色灰褐,肚子鼓鼓的,那是香囊。它站在一块石头上,警惕地看着四周,像个站岗的哨兵。 曹山林趴在雪地里,慢慢地往前爬。爬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爬到了离麝群只有五六十米的地方。他架好枪,瞄准了那只大公麝。 公麝突然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它竖起耳朵,鼻子使劲嗅着,喉咙里发出短促的警告声。 麝群骚动起来,几只母麝带着小麝往山坡上跑。公麝没有跑,它站在那里,挡在麝群前面,面对着曹山林的方向,像是在说:你们先走,我挡着。 曹山林的枪口瞄准了公麝的胸口。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不是不忍心,是在等。等麝群跑远了,公麝才会跑。那时候开枪,不会伤着别的麝。 麝群跑上了山坡,消失在林子里。公麝这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曹山林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中公麝的后腿。它惨叫一声,摔倒在雪地里,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后腿使不上劲,站不起来。曹山林跑过去,用刀结束了它的痛苦。 他蹲下,摸了摸公麝的身子,还热乎着。他掏出猎刀,开始取香囊。这是细致活儿,得小心,不能把香囊割破了。他用刀尖轻轻划开公麝腹部的皮,露出里面的香囊。香囊有鸡蛋大小,鼓鼓的,里面装满了黑褐色的麝香。他用刀把香囊割下来,用油纸包好,放进背包里。 麝皮也得剥下来,虽然不如白狼皮值钱,但也能卖个几十块。他花了大半个时辰,把麝皮剥下来,卷好,跟豹子皮捆在一起。 天快黑了,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搭了个窝棚,生了堆火。三只狗趴在火边,黑虎的耳朵已经结痂了,但还没好利索,不时用爪子去挠,被曹山林喝住了。 曹山林靠在窝棚的柱子上,烤着火,啃着干粮。背包里有了豹子皮和麝皮,白狼皮虽然没打着,但老赵要的三样东西好歹凑了两样。差一样,回去不好交代。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再去碰碰运气,要是还碰不上白狼,就用别的皮子顶替,跟老赵好好说说,看能不能通融。 夜里,风又起来了。窝棚被吹得摇摇晃晃,他用绳子把它绑在一棵大树上,才没被刮跑。雪又开始下,纷纷扬扬的,打在脸上生疼。黑虎趴在他身边,把下巴搁在他腿上,呼出的热气透过棉裤,暖烘烘的。 曹山林摸着黑虎的头,心里想,明天再找一天,找不到就下山。家里倪丽珍还等着,倪丽华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林海快放寒假了,一堆事等着他。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又看见了那只白狼。它站在雪地里,浑身雪白,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它没有跑,也没有叫,就那么站着,像是等着他做什么决定。他端着枪,瞄着它,手在抖。白狼歪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猛地醒了。窝棚外,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风也小了。他爬出窝棚,拍了拍身上的雪,把三只狗叫起来。 “走。”他说。 三只狗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跟着他继续往山里走。 第344章 豹子窝 生死对峙 白狼没打着,曹山林心里多少有点遗憾,但他不后悔。韩把头说过,真正的猎人,不是杀得最多的那个,是最知道该不该杀的那个。那只白狼站在雪地里看他,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好奇,像是在问:你要杀我吗?他选择了不杀。这世上有些事情,比钱重要。他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们比钱重要。 深山里又转了两天,豹子皮和麝皮都有了,但老赵要的白狼皮还是没着落。曹山林琢磨着,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白狼打不着,别的皮子多弄几张,回去跟老赵好好说说,兴许也能交差。这天下午,他翻过一道山梁,到了一处从没来过的石崖下面。石崖很高,崖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根扎在石缝里,像龙爪一样抓着岩石。崖下是一片乱石岗,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在一起,石头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像一个个白馒头。这个地方背风,阳光能照进来,比别处暖和不少。曹山林站在石崖下面,四下里看了看,觉得这地方适合搭窝棚过夜。他正要招呼三只狗去找柴火,突然发现青风的尾巴竖了起来。 青风是三条狗里最稳重的,平时不轻易叫,也不轻易竖尾巴。它竖尾巴,说明发现了什么。曹山林顺着它看的方向望去,石崖的底部,有一堆乱石,石头缝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石头缝周围有几根兽毛,粘在石壁上,风一吹,微微颤动。兽毛是金黄色的,带着黑色的斑点。 豹子毛。曹山林心里一动。他蹲下身子,仔细看那堆乱石。石头缝不大,只够一只豹子钻进去,但缝口周围的石头被磨得溜光水滑,一看就是经常进出的地方。他趴在地上,往石头缝里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声音——很细很轻的声音,像小猫叫,又像小婴儿哭,断断续续的,从石头缝深处传出来。 豹子崽。曹山林心里有数了。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观察了一下地形。石崖很高,三面都是陡壁,只有正面这一条路。石头缝在石崖的底部,缝口朝南,正对着他。这地方像个天然的大口袋,进来了就不容易出去。他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但还没想好怎么动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在石崖间回荡,震得人头皮发麻。曹山林猛地转过身,看见一只公豹站在他身后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 那只公豹比他前几天打死的那只还大。浑身的毛金黄油亮,黑色的斑点像铜钱一样密密麻麻,在阳光下闪着光。它的脑袋大得像脸盆,两只耳朵竖着,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里面闪着凶狠的光。它弓着背,竖着毛,龇着牙,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尖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像闷雷滚过天际。它没有扑上来,而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盯着曹山林。 曹山林握紧了枪,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是那只豹崽的爹。他打死的那只母豹,是它的伴侣。它闻到了他身上母豹的气味,追过来了。野兽的鼻子比人灵一万倍,他身上的豹子皮和豹子肉散发出的气味,在几十里外都能被它闻到。它来报仇了。 黑虎第一个冲上去。它从曹山林身后窜出去,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公豹的后腿。公豹一甩尾巴,像一条钢鞭,抽在黑虎的脸上。黑虎惨叫一声,被抽翻在地,在雪地里滚了两滚,爬起来又冲。青风和白雪也从两边冲上来,一条咬左腿,一条咬右腿。公豹被三条狗缠住,左冲右突,但三条狗配合默契,它怎么也甩不掉。黑虎咬住它的尾巴,死死不松口;青风咬住它的左后腿,牙齿嵌进肉里,血顺着狗嘴往下滴;白雪咬住它的右后腿,整个身子吊在上面,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公豹疼得嗷嗷叫,在原地打转,想甩开它们,但三条狗像铁钳子一样夹着它,它每动一下,牙齿就往肉里钻得更深一分。 曹山林端着枪,瞄准了公豹的脑袋。但他没开枪,怕伤着狗。三条狗和公豹缠在一起,转来转去,根本分不清哪是狗哪是豹。他瞄了好几次,都没找到合适的角度。公豹突然猛地一甩身子,把黑虎甩了出去。黑虎撞在一块石头上,闷哼一声,躺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公豹又转过身,张开大嘴,朝青风的脖子咬去。青风一偏头,躲开了,但公豹的牙齿划过了它的脊背,皮开肉绽,血一下子涌出来,把青风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青风!松口!”曹山林喊了一声。 青风没松。它的牙齿还嵌在公豹的后腿里,任凭公豹怎么甩,它就是不放。公豹急了,不再甩腿,而是猛地转过身,朝曹山林冲过来。它拖着三条狗,像拖着一串沉重的锁链,每跑一步都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 曹山林来不及瞄准,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公豹从他身边冲过去,带起一阵腥风。他滚了两滚,趴在雪地里,端起枪,这回瞄着公豹的胸口。公豹又转过身来,朝他扑来。黑虎从旁边冲过来,一口咬住公豹的喉咙。公豹疼得张开大嘴,想咬黑虎,但黑虎吊在它的喉咙下面,它怎么也咬不着。青风和白雪也爬起来了,三条狗又缠住了公豹。 曹山林这回看准了。他屏住呼吸,枪口随着公豹的脑袋移动,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砰!” 子弹从公豹的左耳打进去,从右耳穿出来。公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身子一软,倒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三条狗还咬着它,不肯松口。曹山林走过去,蹲下,挨个拍了拍它们的头。 “松口。死了。” 黑虎先松了口,退后两步,大口大口地喘气。它的脸上有一道血口子,是公豹尾巴抽的,皮肉翻开着,血把半边脸都糊住了。青风的脊背上也有一道口子,皮开肉绽,白森森的骨头隐约可见。白雪还好,只有几处皮外伤,不严重。 曹山林把三条狗叫到跟前,挨个检查伤口。黑虎脸上的口子得缝几针;青风的脊背也得处理,不然会感染;白雪的伤最轻,上点药就行。他从背包里掏出金疮药和布条,先给黑虎包扎。黑虎疼得直哆嗦,但一声没叫,只是用舌头舔他的手。他又给青风上药包扎,青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处理完狗的伤,曹山林站起来,看着那只死公豹。公豹的皮毛很完整,除了耳后的枪眼,没有别的伤痕。它比他前几天打死的那只母豹还大,皮毛也更好,金黄油亮,斑点清晰,是上等货。他把公豹拖到石崖下面,掏出猎刀,开始剥皮。刀法利索,顺着豹子的肚子划开一条口子,皮和肉之间用刀尖轻轻一挑,就分开了。剥下来的皮子毛色油亮,斑纹清晰,比他怀里那张母豹皮还好。 他正剥着,石头缝里又传来那种细小的叫声。他停下手中的刀,朝石头缝里看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叫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是在喊妈妈。 豹崽。曹山林心里一沉。他想起刚才听见的那细小的叫声。那是豹崽在喊妈妈。母豹被他打死了,公豹也死了,洞里的豹崽没了爹妈,在这冰天雪地里,活不了几天。他蹲下,朝石头缝里看了看,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他犹豫了一会儿,伸手进去摸了摸。毛茸茸的,热乎乎的,两只小东西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他把它们掏出来,是两只小豹崽,比小猫大不了多少,毛色灰黄,身上的斑点还不明显,眼睛半睁半闭,还没完全睁开。它们在他手心里发抖,发出细小的叫声,像小婴儿在哭。 曹山林看着那两只小豹崽,半天没动。他想起倪丽华小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跟在他屁股后头喊“姐夫”。他想起林海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这么软,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怕捏坏了。 他不能把它们扔在这儿等死。他把两只小豹崽揣进怀里,用棉袄裹住。小豹崽贴着他的胸口,渐渐不叫了,大概是暖和了,也大概是哭累了。 黑虎蹲在旁边,看着那两只小豹崽,歪着头,眼睛里有好奇,也有不解。它可能想不通,主人为啥要救这两只小东西。 曹山林把公豹的皮卷好,跟母豹皮和麝皮捆在一起,背在身上。他又把两只小豹崽往怀里塞了塞,拍了拍黑虎的头。 “走,回家。” 三只狗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黑虎走在最前面,耳朵上缠着布条,像个伤兵,但步子很稳。青风走在他左边,脊背上也缠着布条,走路有点瘸,但跟得很紧。白雪走在他右边,时不时回头看看那两只小豹崽。 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到了屯口。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倪丽珍站在门口,挺着大肚子,手扶着门框。她看见曹山林回来了,赶紧迎上来,但走了两步就停下来,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咋了?”曹山林跑过去,扶住她。 “没事。”倪丽珍摆摆手,“孩子在肚子里踢我。” 曹山林扶着她进了屋。倪丽华从灶间出来,看见他浑身是血,吓了一跳。 “姐夫,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曹山林把背包放下,从怀里掏出那两只小豹崽,“是它们的。” 倪丽华看见那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小心地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姐夫,你从哪儿弄来的?” 曹山林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倪丽华听完,眼圈红了。她把小豹崽贴在脸上,轻声说:“别怕,以后跟姨过。” 倪丽珍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只小豹崽,又看看曹山林,没说话。 曹山林把豹子皮和麝皮从背包里拿出来,摊在炕上。两张豹子皮,一张麝皮,金黄油亮,毛色发亮,在灯光下闪着光。 倪丽珍看着那些皮子,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曹山林点点头:“老赵要的豹子皮,两张都给他,麝皮也给他。白狼没打着,回头跟他解释。” 倪丽珍摸了摸那些皮子,手指在毛上滑过,像摸着一匹缎子。她抬起头,看着曹山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曹山林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别再进山了,太危险了。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他还要养家,还要还人情,还要过日子。 “我去热饭。”倪丽珍转过身,进了灶间。 倪丽华把小豹崽放在炕上,用一件旧棉袄给它们垫了个窝。两只小豹崽挤在一起,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发出细细的鼾声,像两只小猫。 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三只狗趴在灶间,黑虎的耳朵上缠着布条,青风的脊背上也缠着布条,白雪趴在它们中间,舔着它们的伤口。 灶间里,倪丽珍在热饭。锅盖一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苞米面糊糊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曹山林看着那两只熟睡的小豹崽,又看看灶间里忙活的倪丽珍,心里想,这日子,还得过。不管外头多冷,家里有灯亮着,有人等着,有热饭吃,就够了。 第345章 原麝踪迹 悬崖取香 两只小豹崽在炕上睡了三天,醒了吃,吃了睡,跟两只小猫似的,毛茸茸的,又软又暖。倪丽华稀罕得不行,天天抱在怀里,用苞米面糊糊喂它们。小豹崽吃得吧唧吧唧响,吃完就舔她的手,粉嫩的小舌头糙糙的,舔得她手心痒痒。倪丽珍说这玩意儿养不熟,长大了是要吃人的。倪丽华不听,说还小呢,长大了再说。曹山林也不管,由着她们去。 豹子皮和麝皮在仓房里搁着,曹山林每天去看一眼,翻翻皮子,摸摸毛色,怕捂坏了。两张豹子皮,一张公的一张母的,金黄油亮,斑纹清晰,是上等货。麝皮小一些,但毛色也不错,老赵要的麝香也取出来了,鸡蛋大小,鼓鼓的,黑褐色,香气浓郁,在屋里搁着,满屋子都是那股特殊的香味,浓而不烈,闻着就醒脑。三样东西凑齐了,曹山林打算第二天就去林场找老赵交差。 这天傍晚,天快黑了,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倪丽华突然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包麝香,脸上带着紧张。 “姐夫,你闻闻。”她把麝香递过来。 曹山林接过来闻了闻,脸色变了。麝香的气味不对。正常的麝香气味浓烈但不刺鼻,有一股特殊的甜香。这包麝香的香味淡了许多,还隐隐带着一股腥臭味。 “坏了。”他说。 倪丽华急得眼圈都红了:“咋会坏呢?我天天看着,也没受潮啊。” 曹山林没说话,把麝香包打开,仔细看了看。麝香的颜色也不对,正常的麝香是黑褐色的,油润发亮;这包麝香颜色发灰,干巴巴的,像晒干的泥巴。他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尝了尝——这是老耿叔教他的法子,麝香的好坏,一尝就知道。 他吐出来,脸色更难看了:“没取干净。香囊里头还留着一半,时间长了,剩下的那半把整包都糟蹋了。” 倪丽华急了:“那咋办?” 曹山林把麝香包好,放回柜子里。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黑下来的天,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曹山林就起来了。他叫醒倪丽华,说:“跟我进山。” 倪丽华揉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天还黑着,月亮还挂在天上。“姐夫,去哪儿?” “去找原麝。”曹山林说,“麝香坏了,得重新取。” 倪丽华一骨碌爬起来,三两下套上棉袄。倪丽珍从里屋出来,挺着大肚子,手扶着门框,脸上带着担心。 “又进山?” “就去两天。”曹山林走到她跟前,摸了摸她的肚子,“麝香坏了,得重新取。老赵等着要。” 倪丽珍没说话,转身进灶间,给他们包了几个苞米面饼子,又用油纸包了块咸菜,塞进曹山林的背包里。 “小心点。”她说。 曹山林点点头,带着倪丽华和三只狗,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月亮还挂在天上,亮得像一盏灯,照得雪地白茫茫一片。黑虎走在前头,青风和白雪跟在后面,三只狗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头不错。 倪丽华跟在曹山林身边,走得很急,好几次差点滑倒。曹山林拉住她,说:“急啥,慢点。” 倪丽华说:“麝香坏了,我着急。” 曹山林没说话,放慢了脚步。 上次发现原麝的地方在大顶子山深处,离屯子好几十里,得走大半天。曹山林领着倪丽华,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落叶松林子,又过了一条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河。一路上,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走得人直喘气。倪丽华累得脸蛋通红,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霜,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到了地方。那是一片背阴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丛,灌木丛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压得弯弯的,像一个个驼背的老人。坡下是一片石崖,石崖不高,但很陡,崖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根扎在石缝里,像龙爪一样抓着岩石。 曹山林停下来,蹲下身子,扒开雪看地上的脚印。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很小,比兔子的大不了多少,但很深,步幅很宽,是原麝的脚印。而且不止一只,是一群,大的小的都有,脚印杂乱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还在这儿。”曹山林说。 倪丽华蹲下看那些脚印,眼睛亮了。 曹山林带着她,顺着脚印往上走。脚印弯弯曲曲的,一会儿穿过灌木丛,一会儿爬上石头,一会儿又拐进沟里。原麝这东西警觉,走路从来不按直线,绕来绕去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曹山林有耐心,他一步一步地追,不急不躁。 追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一处石崖下面。脚印在这里消失了。曹山林抬头看了看石崖,崖壁很陡,几乎垂直,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枯草,有几处凸出来的石头,石头上覆盖着雪,像一个个白蘑菇。崖壁中间有一个小平台,平台不大,只有一张饭桌大小,上面长着一丛灌木。灌木丛后面,有一个小小的石洞,洞口不大,只够一只原麝钻进去。 “在上面。”曹山林说。 倪丽华抬头看了看,倒吸一口气:“这么高,咋上去?” 曹山林没说话,脱下棉袄,递给倪丽华。他把猎枪背在身上,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猎刀,然后开始往上爬。 崖壁很滑,脚踩在石头上,石头上的雪一滑,人就往下出溜。曹山林抠着石缝,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找好下一个落脚点。倪丽华在下面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手攥着棉袄,攥得指节发白。 爬到半截,他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掉了下去,在崖壁上弹了两弹,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他的身子一歪,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右手死死抠住一条石缝,左手抓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小树,才没掉下去。 “姐夫!”倪丽华在下面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 曹山林没应声,咬着牙,又往上爬。手指冻得发僵,指甲盖里塞满了泥和雪,疼得像针扎。但他不敢松手,一松手就掉下去了。 爬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爬到了那个小平台上。他趴在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像要跳出嗓子眼。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爬起来,猫着腰,朝那个石洞走去。 洞口不大,他趴下,往里看了看。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毛茸茸的东西。原麝。它缩在洞的最深处,身子在发抖,但没有叫,也没有挣扎。它大概知道,跑不掉了。 曹山林把手缩回来,从腰后拔出猎刀,把刀柄伸进洞里,轻轻捅了捅原麝的身子。原麝往里缩了缩,还是没叫。他又捅了捅,这回用了点力。原麝终于动了,慢慢从洞里爬出来。 是一只公麝,个头不小,毛色灰褐,肚子鼓鼓的,香囊鼓得像个气球。它站在平台上,四条腿发抖,眼睛惊恐地看着曹山林,但没有跑。平台太小了,四周都是悬崖,它跑不了。 曹山林把猎刀插回腰后,从背包里掏出麻绳,把原麝的四条腿绑住,然后用布条蒙住它的眼睛。蒙住眼睛,它就安静了,不再挣扎,只是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像是在喊妈妈。 他蹲下,摸了摸原麝的香囊。鼓鼓的,硬硬的,里面的麝香已经长满了。他掏出猎刀,在香囊上轻轻划了一道小口,然后用勺子伸进去,把麝香一点一点地挖出来。麝香是膏状的,黑褐色,香气浓郁,在冷空气中挥发,香味飘得满山都是。 他挖了一半,留了一半。挖太多,原麝活不了;留一半,它还能继续分泌麝香,明年还能再来取。这是老耿叔教他的规矩,也是鄂伦春人的规矩。取香不杀麝,留着明年还能取。 挖出来的麝香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包里。他又从背包里掏出金疮药,在香囊的伤口上撒了一层,用布条缠好。原麝一动不动,像是知道他在救它。 曹山林解开原麝腿上的绳子,又扯下它眼睛上的布条。原麝站起来,四条腿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它看了曹山林一眼,然后转身,从平台边上跳了下去。曹山林吓了一跳,趴到平台边往下看。原麝在崖壁上跳了几下,稳稳地落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又跳了几下,落到了崖底。它在崖底站了一会儿,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跑进了灌木丛里,不见了。 倪丽华在崖底看着,眼泪掉下来了。 曹山林从平台上慢慢爬下来。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爬了半个多时辰才到崖底。倪丽华跑过来,扶住他,上下打量,看他有没有受伤。 “姐夫,你吓死我了。”她哭着说。 曹山林摆摆手,从背包里掏出那包麝香,递给倪丽华。“拿着,别再坏了。” 倪丽华接过麝香,捧在手心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油纸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暗下来,风也更冷了。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和三只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黑虎走在前头,青风和白雪跟在后面,三只狗的伤口都已经结痂了,走路还有点瘸,但步子很稳。 走到半路,天就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曹山林放慢了脚步,倪丽华跟在他身边,走得很慢。 “姐夫,”她突然说,“你刚才在崖上,怕不怕?” 曹山林想了想,说:“怕。” “我也怕。”倪丽华说,“我怕你掉下来。” 曹山林没说话。 走了几步,倪丽华又说:“姐夫,你为啥不把那只麝打死?” 曹山林说:“打死干啥?取了香就行了。留着它,明年还能取。” 倪丽华点点头,没再说话。 月亮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两个巨人。三只狗跟在后面,影子也拉得长长的,像三条狼。 走到屯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倪丽珍还亮着灯,在等他们。 曹山林推开院门,倪丽珍从屋里出来,挺着大肚子,手扶着门框。她看见他们回来,眼泪掉下来了。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曹山林说。 倪丽华跑过去,抱住姐姐,把脸埋在她肩上,哭了。 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心里想,这一关,又过去了。往后,还有更多的关要过。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不怕。 第346章 毒蛇咬伤 命悬一线 麝香取回来了,豹子皮也齐了,老赵要的三样东西总算凑齐。曹山林把东西归拢好,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林场交差。他把麝香用油纸裹了三层,又用布包好,塞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收着。两张豹子皮挂在仓房的横梁上,通风透气,免得捂坏了。 倪丽华那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姐夫挂在悬崖上的样子。她梦见姐夫从崖上掉下来,摔得浑身是血,她跑过去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然后就醒了。棉袄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她躺了一会儿,再也睡不着,起来去灶间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她坐在灶前,抱着膝盖,发了好一会儿呆。 天刚蒙蒙亮,曹山林就起来了。他把麝香和豹子皮从仓房里取出来,用麻袋装好,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倪丽华从灶间探出头来,说:“姐夫,我跟你去。” 曹山林看她一眼,想说不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丫头这几天吓坏了,让她在家待着,她更不踏实。“行,走。”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沿着雪路往林场去。路不好走,雪深,车轱辘在雪地里打滑,骑不快。曹山林骑在前面,倪丽华跟在后面,骑了半个多时辰才出了屯子。一路上,倪丽华没怎么说话,曹山林也没问。他知道她还没缓过来,得慢慢养。 林场在县城边上,离屯子二十多里地。骑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林场大门口。看门的老头认识曹山林,隔着窗户摆了摆手,放他们进去了。 老赵的办公室在林场办公楼的一层,门敞开着,里头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老赵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见曹山林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曹哥!来了!快坐快坐!” 曹山林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绳子,把豹子皮和麝香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办公桌上。两张豹子皮,金黄油亮,斑纹清晰,在灯光下闪着光。麝香用油纸包着,打开来,黑褐色,香气浓郁,满屋子都是那股特殊的甜香味。 老赵眼睛都直了。他伸手摸了摸豹子皮,手指在毛上滑过,像摸着一匹缎子。他又凑近闻了闻麝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喝了一碗热汤,浑身都舒坦了。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把皮子翻来覆去地看,“曹哥,你这手艺,绝了!” 曹山林没接话,从怀里掏出老赵上次给的那个信封,放在桌上。“定金二百,剩下的八百。”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着自己的脑门:“你看我这记性。”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数了八百块钱,递给曹山林。曹山林接过钱,没数,揣进怀里。老赵又拿出一条“大前门”烟和两瓶“北大仓”酒,塞给他:“曹哥,这是场长的一点心意。” 曹山林推辞了一下,老赵非要给,他只好收下。倪丽华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这一趟没白跑,心酸的是姐夫为了这些钱,差点把命搭上。 从林场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倪丽华骑在自行车上,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说:“姐夫,咱们回家吧。” 曹山林点点头,正要上车,突然说:“你先走,我去趟供销社,给你姐买点东西。” 倪丽华说:“我跟你去。” 曹山林没让:“你先回,你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倪丽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骑着车先走了。 曹山林骑着车往县城供销社去。供销社在县城主街上,是个三间门脸的大房子,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青林县供销合作社”几个大字,漆都掉了,但还能看清。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供销社里人不多,几个售货员在聊天,看见他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售货员迎上来,问他要啥。 曹山林在柜台前转了一圈,给倪丽珍买了两块花布,一块蓝底碎花的,一块红底白点的,让她做衣裳。又给倪丽华买了两条毛巾、一块香皂。还给林海买了一支钢笔、一个文具盒。最后又给老孙头带了一包茶叶——老孙头爱喝茶,自从孙大棒子判刑后,他在屯子里抬不起头来,见谁都不说话。曹山林想给他带点东西,也算是尽点心意。 买完东西,他把东西装进麻袋,捆在自行车后座上,骑上车往回走。出了县城,路两边是白茫茫的雪地,一眼望不到边。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不大,但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曹山林骑得很快,他想赶在晌午之前到家。 骑了半个多时辰,到了月亮泡子附近。月亮泡子是个大水泡子,冬天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雪,跟平地没啥区别。泡子边上有一片灌木丛,枝条上挂满了雪,压得弯弯的,像一个个驼背的老人。曹山林骑着车从灌木丛旁边经过,突然觉得小腿上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起初他以为是树枝刮的,没在意。骑了没几步,腿开始发麻,从脚踝一直麻到膝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酥酥的,麻麻的,越来越厉害。 他停下来,低头一看,裤腿上有一个小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他把裤腿卷起来,小腿上两个小孔,距离很近,周围已经开始发红发肿,皮肤烫得像被火烧过。 蛇。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心里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冬天的蛇都在冬眠,按理说不该出来。但有些蛇窝在灌木丛根部的腐叶里,天气稍微暖和一些,它们就会钻出来晒太阳。他刚才骑车经过,惊动了它,它本能地咬了一口。 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绳子,在小腿上方紧紧勒住,勒得皮肉都陷了进去。这是老耿叔教他的法子,被蛇咬了,先把伤口上方勒住,不让毒血往上走。他又从背包里掏出猎刀,在火上烤了烤——打火机是随身带的,火柴也是随身带的,火不难生——然后咬着牙,在伤口上划了一个十字口子。 疼。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不敢停。他使劲挤伤口,黑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雪很白,血很红,白红相间,触目惊心。他挤了一会儿,又用嘴吸了几口,吸出来的血吐在地上,满嘴都是腥味。 但毒已经扩散了。他的腿越来越肿,从脚踝肿到膝盖,从膝盖肿到大腿,皮肤绷得紧紧的,像要裂开似的。他的头开始发晕,眼前的东西变得忽大忽小,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他知道,这是毒发的征兆。蝮蛇的毒是血循毒,会破坏血液系统,引起内出血和组织坏死。如果不及时救治,轻则截肢,重则丧命。 他把猎刀插回腰后,挣扎着站起来。腿不听使唤,站了几次都摔倒了。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气钻进肺里,像针扎。 黑虎蹲在他身边,眼睛盯着他,尾巴夹得紧紧的。它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也闻到了毒蛇的气味,急得团团转,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曹山林摸了摸黑虎的头,声音很轻:“黑虎……回家……叫人……” 黑虎看着他,没动。 “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推了黑虎一把。 黑虎叫了一声,转身就跑。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在雪地上蹬得雪沫子飞溅,一眨眼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青风和白雪还蹲在他身边,不肯走。他推了推青风,又推了推白雪,它们也不走,就那么蹲着,眼睛盯着他,尾巴夹得紧紧的。 曹山林趴在雪地里,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想起倪丽珍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倪丽华趴在他背上哭着说“姐夫,你的背真宽”的样子,想起林海举着奖状跑回家喊着“爸,我考了第一”的样子。他想,他不能死。他死了,她们咋办?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马蹄声。起初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后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擂鼓。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雪地里移动。是一匹白马,通体雪白,鬃毛在风中飘扬,像一面旗帜。马上坐着一个人,裹着白色的羊皮大氅,头上戴着狐皮帽子,脸上蒙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宝石。 萨仁。 曹山林心里一松,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个暖烘烘的地方。身下铺着厚厚的狍皮褥子,身上盖着羊皮大氅,暖和得很。他动了动腿,腿还在,但疼得厉害,像被火烧着一样,又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 “别动。”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睁开眼睛,看见萨仁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草药,正在往他腿上的伤口敷。草药是绿色的,捣得稀烂,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味,有点呛鼻子。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草药渣,但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瓷器。 “毒蛇?”曹山林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蝮蛇。”萨仁头也不抬,“你把毒血挤出来了,但没挤干净。要不是你那条狗跑来找我,你就没命了。” 曹山林偏头看了看,黑虎趴在他身边,下巴搁在他胳膊上,眼睛半闭着。它跑了几十里路,累坏了,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舌头伸得老长,嘴角还有白沫。它的爪子上全是雪和泥,有的指甲劈了,渗出血来,但它一声没叫,就那么趴着,偶尔舔一下曹山林的手。 “黑虎。”曹山林叫了一声。 黑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又闭上了眼睛。 萨仁给他敷完药,用布条把伤口缠好。她站起来,走到灶边,从锅里盛了一碗热汤,端过来,递给曹山林。 “喝。” 曹山林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他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舍得吐,咽了下去。汤里有肉味,还有药材的苦味,说不清是啥味道,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这是哪儿?”他问。 “我的猎点。”萨仁说,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就灭了。 曹山林这才打量起这个地方。是一个窝棚,用木头和兽皮搭的,不大,但很结实。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墙上挂着弓箭、猎刀、兽皮和干肉。灶台是用石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灶台旁边堆着一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跟用尺子量过似的。窝棚虽小,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样没有。 “你一个人住这儿?”曹山林问。 萨仁点点头。她坐在灶边,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得她脸红扑扑的,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光。 “你救了我两次。”曹山林说。 萨仁没说话。 “这恩,我得还。” 萨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弄火。“你好好活着,就是还恩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曹山林没再说话。他靠在窝棚的柱子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心里想,这个女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刀子,直来直去,不拐弯。 青风和白雪趴在窝棚门口,耳朵竖着,警惕地盯着外面。黑虎趴在曹山林身边,已经睡着了,发出细细的鼾声,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萨仁又给他盛了一碗汤,这回加了肉。肉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碎了。曹山林吃了两块,又喝了几口汤,身上暖和了,力气也恢复了些。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他问。 “三年。”萨仁说,“我阿爸死后,我就一个人住这儿。” “你阿爸也是猎人?” 萨仁点点头,没再说话。 曹山林没再问。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愿意讲给别人听。 他在萨仁的猎点里躺了一天一夜。萨仁给他换药、喂汤、喂水,忙前忙后,一句话也不多说。她的手法很熟练,包扎伤口、熬药、煮肉,样样都利索,像是干了一辈子这些活。 第二天傍晚,曹山林能下地了。腿还肿着,但比昨天好多了,走路还有点瘸,但能走。他把黑虎、青风、白雪叫过来,检查了一下它们的伤口。黑虎的指甲劈了两根,他给它剪掉,用布条包好。青风和白雪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没事。 “我得走了。”曹山林对萨仁说。 萨仁正在灶边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的腿还没好利索。” “没事,能走。” 萨仁没再劝。她从墙上取下一块肉干,用油纸包好,塞给他。“路上吃。” 曹山林接过肉干,揣进怀里。他站在窝棚门口,回头看了萨仁一眼。她站在灶边,手里还拿着碗,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萨仁,”他说,“往后有用得着我曹山林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萨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曹山林带着三只狗,沿着萨仁指的路,往山下走。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在叫。黑虎走在前头,青风和白雪跟在后面,三只狗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等他跟上。 走到半路,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曹山林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萨仁的猎点方向。看不见窝棚,只能看见黑黢黢的山影,一层叠一层,像一道道屏障。 他想,这个女人,一个人住在这深山老林里,不冷清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救了他的命。两次。 这份恩情,他记着。 一辈子都记着。 第347章 鄂温克少年 意外相遇 曹山林在萨仁的猎点里躺了一天一夜,腿上的肿消了大半,但走路还瘸,伤口周围的皮肉青紫一片,像被铁棍砸过似的。萨仁给他换了好几次药,草药是她自己采的,捣烂了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消肿止痛的效果比县城药店卖的药膏还灵。临走的时候,萨仁又给他包了一大包草药,嘱咐他回去接着敷,三天换一次,连着换半个月,毒就彻底清了。 “记着,别吃发物。”萨仁站在窝棚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拨火的木棍,“野鸡、兔子、鱼,都别吃。吃啥?吃苞米面糊糊,吃咸菜疙瘩。忍半个月,好了再吃。” 曹山林点点头,把草药揣进怀里。黑虎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尾巴摇了摇。青风和白雪站在不远处,耳朵竖着,警惕地盯着四周。 “萨仁,”曹山林说,“你这草药方子,能教给我不?” 萨仁看了他一眼,把那根木棍往灶膛里一插,说:“教给你你也认不全。这山里头的草药,没有一百种也有八十种,你得一样一样地认,啥时候开花,啥时候结果,根能吃还是叶能吃,治啥病,配啥药,这里头的门道多了去了。光靠我嘴上说,你记不住。” 曹山林没再说什么。 出了萨仁的猎点,曹山林带着三只狗,沿着山脊往南走。他打算从南坡下山,绕回屯子。南坡向阳,雪浅一些,路好走,腿还没好利索,走平路都费劲,更别说爬山了。 走了不到二里地,突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吆喝声。不是大人的声音,是少年的,变声期还没过,嗓音又尖又细,像没长大的公鸡在打鸣。曹山林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吆喝声断断续续的,中间还夹杂着狗叫声和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 “追!往左边追!别让它跑了!” 曹山林循着声音走过去,翻过一道小雪岗,看见两个少年正在雪地里追一只狍子。狍子不大,是只半大的,跑得很快,但雪太深,跑起来费劲,四条腿在雪地里扑腾,像陷在泥潭里的牛。两个少年也跑不快,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脸蛋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霜。 两个少年都穿着鹿皮坎肩,外面套着狍皮袄,脚上蹬着乌拉靴,头上戴着狗皮帽子。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的大概十五六岁,矮的十二三岁,脸型很像,一看就是兄弟俩。他们手里拿着弓箭,箭筒背在身后,箭杆是桦木的,箭头是铁打的,磨得锃亮。 狍子被追得跑不动了,停下来,喘着粗气,眼睛惊恐地看着两个少年。高个少年弯弓搭箭,瞄了半天,手一抖,箭射偏了,扎在狍子旁边的雪地里,箭羽还在颤。狍子吓了一跳,又跑起来。 “哥,你又没射中!”矮个少年急得跺脚。 “闭嘴!”高个少年又搭了一支箭,追上去。 曹山林站在小雪岗上,看了一会儿。两个少年的箭法都不咋样,不是偏左就是偏右,射了好几箭,连狍子的毛都没碰着。狍子被追得满山跑,他们也追得满山跑,累得够呛,但就是不放弃。 曹山林忍不住了,冲下面喊了一声:“往左边赶!把它往左边的沟里赶!” 两个少年听见喊声,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高个少年反应快,冲矮个少年喊了一声:“往左边赶!”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狍子往左边的山沟里赶。狍子跑进了沟里,沟深,雪浅,它跑得更快了。但沟是死胡同,跑到头是陡壁,上不去了。狍子被堵在沟底,无路可走,转过身,面对着两个少年,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恐惧。 高个少年又搭了一支箭,这回瞄得准,手也不抖了。他正要放箭,曹山林从雪岗上走下来,走到他跟前,说:“这狍子还小,肉不多,皮也不值钱。放了它吧。” 高个少年愣了,放下弓箭,看着曹山林。矮个少年跑过来,仰着脸看曹山林,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猎人?”矮个少年问。 曹山林点点头。 “你的狗真大!”矮个少年蹲下,伸手想摸黑虎。黑虎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曹山林拍了拍黑虎的头,它才安静下来。矮个少年摸了摸黑虎的脊背,黑虎没躲,也没叫,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过去了。 高个少年打量着曹山林,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猎刀上,又落在他背上的猎枪上,眼睛里有羡慕,也有敬佩。 “你是哪个屯子的?”他问。 “青山屯。” “青山屯?没听说过。”高个少年摇摇头,“我们是鄂温克的,住在河那边。” 曹山林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弓箭,问:“你们阿爸教你们的?” 高个少年点点头:“阿爸说了,鄂温克的男人,不会打猎就不是男人。” 曹山林笑了。这话他听过,老耿叔也说过类似的话。东北这疙瘩的猎人,不管是汉族、满族、鄂伦春还是鄂温克,骨子里都流着一样的血。 矮个少年蹲在狍子跟前,摸着狍子的头。狍子已经跑不动了,趴在雪地里,喘着粗气,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等死。矮个少年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说:“叔,你说放了它?” 曹山林点点头:“放了。让它再长一年,明年这时候再来打,肉多,皮也好。” 矮个少年站起来,冲他哥说:“哥,放了吧。” 高个少年犹豫了一下,把弓箭收起来,点了点头。 矮个少年拍了拍狍子的屁股,说:“走吧,快走。” 狍子挣扎着站起来,看了看他们,转身跑进了沟底,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两个少年看着狍子跑远,谁也没说话。 曹山林从背包里掏出两块肉干,递给他们。高个少年接过去,掰了一半给弟弟,两个人坐在雪地上,啃着肉干,吃得吧唧吧唧响。 “你叫什么名字?”曹山林问。 “我叫巴图鲁。”高个少年说,又指了指弟弟,“他叫巴特尔。” 曹山林心里一动。巴特尔,这名字他听过。鄂伦春朋友巴特尔,跟他打了十几年的交道,是好兄弟,也是好猎手。没想到在这儿又遇见一个巴特尔,还是个半大孩子。 “你们阿爸呢?”他问。 巴图鲁啃着肉干,含糊不清地说:“阿爸去林场卖皮子了,过两天才回来。” “你们俩在家?” 巴图鲁点点头。 曹山林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弓箭,又看了看他们的年纪,心里有了一个念头。他想了想,把猎枪从背上取下来,递给巴图鲁。巴图鲁愣住了,手里的肉干差点掉地上。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枪管上滑过,像摸着什么宝贝。 “叔,这枪……真好看。”他咽了口唾沫。 曹山林从背包里掏出两颗子弹,递给他。“想不想学?” 巴图鲁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点头。巴特尔也凑过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曹山林带着两个少年,找了一块开阔地,教他们用枪。他先教他们怎么装子弹,怎么拉枪栓,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巴图鲁学得快,一教就会;巴特尔笨一些,手小,拉枪栓费劲,但学得很认真,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拉,拉得手都红了也不喊疼。 “打那个。”曹山林指着远处一棵枯树,树杈上落着一只乌鸦,黑乎乎的,像一团烧焦的棉花。 巴图鲁趴在地上,枪托抵着肩膀,瞄准那只乌鸦。他的手在抖,枪口晃来晃去,瞄不准。曹山林趴在他旁边,伸手稳住枪身。 “别急。等它不动了再打。” 乌鸦在树杈上跳了两下,不动了。 “打。” 巴图鲁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寒鸦,呱呱叫着从树梢上飞起来,黑压压一片,像一朵乌云。那只乌鸦从树杈上掉下来,落在雪地里,翅膀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巴图鲁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他手还在抖,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响,但他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打中了!我打中了!”他跳起来,跑到那棵枯树下面,把乌鸦捡起来,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旗帜。 巴特尔也跑过去,抢过乌鸦,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 曹山林看着他们,笑了。 他又教他们打了几枪,巴图鲁越打越准,巴特尔也慢慢找到了感觉。两个少年学得认真,一枪接一枪,子弹打完了,还意犹未尽。 “叔,这枪真好使。”巴图鲁把枪还给曹山林,眼睛里全是不舍。 曹山林接过枪,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长大了,自己买一杆。” 巴图鲁使劲点头。 太阳偏西了,光线暗下来,风也更冷了。曹山林带着三只狗,继续往山下走。两个少年跟在他后面,说要送他一程。 走到山脚下,曹山林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回去吧,天快黑了。” 巴图鲁站住,看着他,欲言又止。巴特尔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桦皮盒子,塞给曹山林。 “叔,这是我阿爸做的桦皮盒,送给你。” 曹山林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桦皮刀鞘,上面刻着花纹,很精致。他看了看巴特尔,又看了看巴图鲁,把盒子揣进怀里。 “回去好好练箭。等你们阿爸回来了,替我跟他问个好。” 两个少年点点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巴图鲁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叔,你叫啥?” “曹山林。” 巴图鲁念叨了两遍,朝他挥了挥手,拉着弟弟跑远了。 曹山林站在山脚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心里想,这两个孩子,将来肯定是好猎人。 黑虎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走吧,天快黑了。 曹山林拍了拍黑虎的头,转身继续往山下走。月亮又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他把步子放得很慢,腿还疼,但心里热乎。 那两个少年,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跟着老耿叔学打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想学。老耿叔不嫌他笨,手把手地教,教他认脚印,教他下套子,教他用猎刀,教他打枪。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老耿叔走了,他成了老耿叔。 他看着那两个少年跑远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也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延续,在传递,一代一代,从老耿叔到他,从他到那两个少年,像山里的溪水,流啊流啊,永远不会断。 他想起老耿叔说过的话。老耿叔说,打猎这手艺,不能断。断了,就没了。他把这话记了一辈子,现在,该传下去了。 月亮越升越高,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个巨人。黑虎跟在他身边,影子也拉得长长的,像一条狼。 屯口的灯光在远处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曹山林加快了脚步,腿还疼,但走得稳了。倪丽珍还亮着灯,在等他。 第348章 满载而归 老赵大喜 曹山林带着三只狗从山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连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腿还瘸着,走得很慢,每走一步伤口都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黑虎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等他跟上。青风和白雪跟在后面,三只狗也累了,走路都有点打晃,但还是紧跟着,一步不落。 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灶间的烟囱还在冒烟,细细的一缕,在月光下像一根银丝。曹山林推开院门,黑虎第一个冲进去,跑到灶间门口,用爪子扒门。倪丽华从灶间跑出来,看见曹山林,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姐夫!你可算回来了!”她跑过来,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瘸着的腿上,“你腿咋了?” “没事,让蛇咬了一口。”曹山林摆摆手,一瘸一拐地进了屋。 倪丽珍从里屋出来,挺着大肚子,手扶着门框。她看见曹山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但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曹山林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肚子,说:“没事,回来了。” 倪丽珍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转身进灶间给他热饭去了。 曹山林坐到炕上,把背包解下来,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两张豹子皮,金黄油亮,斑纹清晰,在灯光下闪着光。麝香用油纸包着,打开来,黑褐色,香气浓郁,满屋子都是那股特殊的甜香味。还有一张猞猁皮,是他在山里顺手打的,毛色灰黄,带着黑斑,也是上等货。 倪丽华看着那些皮子,眼睛都直了。“姐夫,这么多!” 曹山林把皮子一张一张摊在炕上,用手捋平。豹子皮最大,铺开来占了半铺炕,毛又密又软,摸上去像缎子。麝皮小一些,但毛色也不错,油亮亮的。猞猁皮夹在中间,斑斑点点,像是豹子皮的缩小版。 倪丽珍端着热饭从灶间出来,看见炕上那些皮子,也愣住了。她把饭碗放在桌上,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豹子皮,手指在毛上滑过,像摸着一匹缎子。她的手指有些粗糙,常年干活磨出来的,但那毛太滑了,她的手指在上面滑过,一点阻碍都没有。 “这皮子真好。”她说。 曹山林点点头:“老赵要的。明天给他送去。” 倪丽珍没说话,把饭端到曹山林跟前。苞米面糊糊,酸菜炖粉条,还有一小碟咸菜。曹山林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又夹了一筷子酸菜,酸得他眯起了眼睛。 “姐,你都不知道姐夫遭了多大罪。”倪丽华坐在炕沿上,把她从萨仁那儿听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掉雪窝子、遇白狼、爬悬崖取麝香、被毒蛇咬、萨仁救他……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说到姐夫从悬崖上滑下来的那段,声音都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倪丽珍听着,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她没哭,但眼圈红红的,嘴唇在抖。 曹山林喝着糊糊,也不说话,由着倪丽华说。说完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以后别一个人进山了。”倪丽珍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曹山林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嗯。”曹山林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就起来了。腿还肿着,但比昨天好多了,走路不瘸了,只是还有点疼。他把豹子皮、麝皮和麝香装进麻袋,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倪丽华又要跟着,曹山林没让。 “你在家陪你姐。” 倪丽华不情愿地答应了。 曹山林骑着自行车,沿着雪路往林场去。路不好走,雪深,车轱辘在雪地里打滑,骑不快。骑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林场大门口。看门的老头隔着窗户冲他摆了摆手,放他进去了。 老赵的办公室门敞开着,里头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老赵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见曹山林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曹哥!来了!快坐快坐!” 曹山林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绳子,把豹子皮、麝皮和麝香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办公桌上。两张豹子皮,一张公的一张母的,金黄油亮,斑纹清晰,在灯光下闪着光。麝皮小一些,但毛色也不错。麝香用油纸包着,打开来,黑褐色,香气浓郁,满屋子都是那股特殊的甜香味。 老赵眼睛都直了。他伸手摸了摸豹子皮,手指在毛上滑过,像摸着一匹缎子。他又凑近闻了闻麝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喝了一碗热汤,浑身都舒坦了。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把皮子翻来覆去地看,“曹哥,你这手艺,绝了!这豹子皮,我打了一辈子猎,没见过这么好的!这毛色,这斑纹,整张皮子一个枪眼都没有,你是怎么打的?” 曹山林没接话,从怀里掏出老赵上次给的那个信封,放在桌上。“定金二百,剩下的八百。”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着自己的脑门:“你看我这记性。”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数了八百块钱,递给曹山林。曹山林接过钱,没数,揣进怀里。老赵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大前门”烟和两瓶“北大仓”酒,塞给他:“曹哥,这是场长的一点心意。场长说了,你这次帮了大忙,往后林场的山货采购,优先考虑你。” 曹山林推辞了一下,老赵非要给,他只好收下。他把烟和酒装进麻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老赵,往后还有这样的活儿,你找我。”他说。 老赵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曹哥,你可是咱们林场的宝贝疙瘩。” 曹山林笑了笑,推着自行车出了林场大门。 从林场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曹山林骑着自行车,沿着雪路往县城供销社去。供销社在县城主街上,是个三间门脸的大房子,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青林县供销合作社”几个大字,漆都掉了,但还能看清。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供销社里人不多,几个售货员在聊天,看见他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售货员迎上来,问他要啥。 曹山林在柜台前转了一圈,给倪丽珍买了两块花布,一块蓝底碎花的,一块红底白点的,让她做衣裳。又给倪丽华买了两条毛巾、一块香皂。还给林海买了一支钢笔、一个文具盒。最后又给老孙头带了一包茶叶——老孙头爱喝茶,自从孙大棒子判刑后,他在屯子里抬不起头来,见谁都不说话。曹山林想给他带点东西,也算是尽点心意。 买完东西,他把东西装进麻袋,捆在自行车后座上,骑上车往回走。出了县城,路两边是白茫茫的雪地,一眼望不到边。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不大,但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曹山林骑得很快,他想赶在晌午之前到家。 骑了半个多时辰,到了月亮泡子附近。月亮泡子是个大水泡子,冬天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雪,跟平地没啥区别。曹山林骑着车从泡子边上经过,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前两天他在这儿被蛇咬了,差点把命丢在这儿。现在伤口还疼着,走路还有点瘸,但他知道,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萨仁救了他,黑虎也救了他。 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肉干,掰了一小块,喂给黑虎。黑虎一口吞了,舔舔嘴,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没了。”曹山林拍拍它的头,“回家再喂你。” 黑虎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行”。 回到家,倪丽珍正在灶间蒸豆包。锅盖一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豆包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曹山林把麻袋从自行车上卸下来,扛进屋里。倪丽华跑过来,帮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花布、毛巾、香皂、钢笔、文具盒、茶叶,还有那条“大前门”烟和两瓶“北大仓”酒。 倪丽华把花布抖开,在身上比了比,蓝底碎花的,衬得她脸蛋更白了。“姐,这布真好看!” 倪丽珍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那是给你买的。” 倪丽华愣了,看着曹山林。曹山林点点头:“给你买的,做件新衣裳。” 倪丽华眼圈红了,把布叠好,抱在怀里,半天没说话。 倪丽珍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她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曹山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赵把钱给了?”她问。 曹山林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倪丽珍打开信封,把钱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厚厚一沓。她数了两遍,抬起头,看着曹山林,眼睛里有光。 “八百?” “八百。”曹山林说,“加上定金二百,一共一千。” 倪丽珍把钱叠好,用布包了,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收着。 “一千块。”她念叨着,声音有些发颤,“咱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曹山林坐到炕上,抽着旱烟,看着灶间里忙活的倪丽珍,又看看坐在炕沿上叠布的倪丽华,心里想,这日子,总算好过了些。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锅野鸡肉,放了蘑菇和粉条,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喝着汤,吃着肉,说着话。林海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桌上那支新钢笔,眼睛都亮了。他把钢笔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拧开笔帽,又拧上,爱不释手。 “爸,这是给我的?” “给你的。”曹山林说,“好好读书,明年考个第一。” 林海使劲点头,把钢笔揣进怀里,舍不得放下。 倪丽华把那块蓝底碎花布收进柜子里,说等过年再做新衣裳。倪丽珍让她现在就做,她说舍不得。倪丽珍笑她,说一块布有啥舍不得的。倪丽华不听,说等过年穿新的,喜庆。 曹山林靠在炕上,抽着旱烟,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老赵这一千块钱,解了燃眉之急。倪丽珍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倪丽华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林海下学期要交学费,处处都得花钱。有了这笔钱,至少能撑到开春。 他想起萨仁,想起那两个鄂温克少年,想起山里那些打过的和没打过的猎物。山里头的日子苦,但山里头的日子也有盼头。只要你肯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第349章 工作岗位 妹妹出路 一千块钱到手,曹山林心里踏实了不少,但他想的不是自己。倪丽华跟了他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从一个小丫头片子长成了大姑娘,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他心里都有数。现在她大了,该有个正经工作了。不能老跟着他进山,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倪丽芳那边他也惦记着,她在县城国营商店当售货员,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得租房子住,日子紧巴巴的。要是能把她也弄到林场去,姐妹俩在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他在家也放心。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又去了林场。这回他没带皮子,也没带麝香,只带了两瓶酒和一条烟。老赵的办公室门敞开着,里头还是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老赵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看见曹山林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曹哥!咋又来了?是不是东西有问题?” “东西没问题。”曹山林把酒和烟放在桌上,坐到老赵对面,“老赵,我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老赵看了看那两瓶酒和那条烟,又看了看曹山林,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听讲的表情。“曹哥,你说。” “我有个小姨子,叫倪丽华,你见过的。跟我进了好几年山,打猎、采药、下套子,啥都会,就是没个正经工作。”曹山林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上烟,“还有个小姨子,叫倪丽芳,在县城国营商店当售货员,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租房子住,日子紧巴巴的。我想着,林场要是有合适的岗位,能不能给她俩安排一下?” 老赵没急着回答,拿起桌上的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像是在琢磨什么。 “曹哥,”他开口了,“林场最近确实缺人。仓库那边要两个保管员,活不重,就是清点物资、记账、发货。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年底还有奖金。你小姨子要是愿意来,我这边没问题。” 曹山林点点头:“丽华肯定愿意。丽芳那边我得问问,但她应该也没问题。” 老赵又说:“不过有一条,这工作是临时的,不是正式编制。啥时候上面说不让用了,就得走人。你跟你小姨子说清楚,别到时候埋怨我。” “明白。”曹山林站起来,握住老赵的手,“老赵,谢了。” 老赵摆摆手:“谢啥,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这点小事不算啥。” 从林场出来,曹山林骑着自行车直接去了县城。倪丽芳住在国营商店的职工宿舍,一间小屋,七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是她的衣服和杂物。屋里冷,没有炉子,她裹着棉被坐在床上看书,看见曹山林进来,赶紧站起来。 “姐夫?你咋来了?” 曹山林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包点心、两块布料、一袋水果。倪丽芳看着那些东西,眼圈红了。 “姐夫,你花这钱干啥……” “给你买的。”曹山林坐到椅子上,把林场招工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倪丽芳听完,半天没说话,低着头,手指揪着被角,揪得紧紧的。 “丽芳,你咋想的?”曹山林问。 倪丽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姐夫,我能行吗?我啥也不会。”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曹山林说,“老赵说了,活不重,就是清点物资、记账、发货。你初中毕业,认字,会算数,这活儿你能干。” 倪丽芳还是犹豫。“姐夫,我怕干不好,给你丢人。” 曹山林笑了。“丢啥人?你是我小姨子,谁敢说你?再说了,干不好就学,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 倪丽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姐夫,我去。” 曹山林从怀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她。“这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去了林场,单位有宿舍,有食堂,不用自己花钱。好好干,别想太多。” 倪丽芳接过钱,攥在手心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从县城回来,曹山林又去了林场,把老赵说的那些话跟倪丽华说了一遍。倪丽华正在灶间烧火,听见这话,手里的火钳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姐夫,你说啥?林场要我?” 曹山林点点头。 倪丽华站起来,在灶间转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突然打开了门,想飞又不敢飞。 “姐夫,我……我能行吗?” “你跟你姐一个德性。”曹山林笑了,“刚才丽芳也这么说。你们姐妹俩,能不能有点出息?” 倪丽华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蹲下来继续烧火。火钳子夹起一根木柈子,塞进灶膛里,火苗子蹿起来,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姐夫,”她突然说,“那我以后还能进山不?” 曹山林说:“能。放假了,想进山就进山。” 倪丽华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倪丽华就跟着曹山林去了林场。老赵带着她们姐妹俩在仓库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工作内容和注意事项。仓库很大,堆满了木材、工具、配件、劳保用品,还有各种山货。倪丽芳拿着本子和笔,跟在老赵后面,一边听一边记,记得很认真。倪丽华也在记,但她记的不是工作内容,是仓库里那些东西——桦木杆子、松木板子、铁丝、钉子、手套、雨衣、蘑菇、木耳、松籽,她一边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些东西要是拿出去卖,能值多少钱。 老赵说完了,问她们有啥问题。倪丽芳摇摇头,倪丽华问了一句:“赵科长,这仓库里的山货,是从哪儿收的?” 老赵说:“从各个屯子收的。林场统一收购,统一销售。” 倪丽华点点头,没再问。 从林场出来,倪丽华推着自行车,走在曹山林旁边,走得很慢。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 “姐夫,”她说,“我想好好干。” 曹山林点点头。“好好干。” “等我挣了钱,给你买条好烟。” 曹山林笑了。“行,我等着。” 倪丽华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蛋照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她骑着自行车,骑得很快,围巾在风中飘起来,像一面旗帜。 曹山林跟在她后面,骑得不快,但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不舍,也不是放心,而是一种复杂的、交织在一起的情绪。这丫头,跟了他这么多年,从一个小丫头片子长成了大姑娘,现在有了正式工作,能自己挣钱了,不用再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了。他应该高兴,但心里又有点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带倪丽华进山的情景。那时候她才十几岁,穿得像个棉花包,跟在他屁股后头,走几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他教她认脚印,教她下套子,教她用猎刀,教她打枪。她学得很快,比铁柱快,比栓子快,比孙大下巴快,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徒弟都快。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冷,不怕黑,不怕野兽,不怕流血,不怕疼。她什么都不怕,只怕他出事。每次他进山,她都要跟着,说是学本事,其实是怕他一个人有危险。他知道,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现在她有了工作,不用再跟着他进山了。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倪丽华骑着自行车,骑出去老远,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姐夫,你快点!” 曹山林加快了速度,跟了上去。风从耳边吹过,呼呼地响,雪在车轮下咯吱咯吱地叫。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他骑到倪丽华身边,两个人并排骑着,谁也没说话。屯子就在前面,远远地能看见屋顶上冒出来的炊烟,一缕一缕的,在风中飘散。 “姐夫,”倪丽华突然说,“等我发了工资,请你喝酒。” 曹山林笑了。“行。” 倪丽华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她骑得很快,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一直延伸到屯口。曹山林跟在后面,看着那两道辙印,心想,这路,还长着呢。 第350章 建木楼 全家动员 倪丽华和倪丽芳去林场上班没几天,曹山林就琢磨着盖新房了。老赵那一千块钱,加上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凑一凑,够盖一栋像样的木楼了。他跟倪丽珍商量,倪丽珍起初不同意,说钱得省着花,孩子快生了,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曹山林说,孩子生了也得有地方住,咱家这几间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林海都多大了还跟你们挤一个炕,盖了新房,每人一间屋,住着舒坦。倪丽珍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盖房是大事,得先备料。曹山林看中了屯子北边那片红松林子,树长得直,粗细均匀,是盖房的好材料。他去找林场的老赵,老赵二话没说,批了十根红松,没收钱,说是上次那事的回扣。曹山林过意不去,又给老赵送了两只野鸡、一筐蘑菇,老赵推辞了一下,收下了。 伐木那天,天还没亮,曹山林就带着铁柱、栓子、二嘎子进了山。黑虎跑在前头,青风和白雪跟在后面,三只狗在雪地里撒欢,跑得比人快多了。红松林子在山沟里,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走起来费劲。铁柱扛着大锯,栓子拎着斧头,二嘎子背着绳索,曹山林走在最前面,给大家开路。 到了地方,曹山林选了几棵最直最粗的红松,指挥大伙儿开干。铁柱和二嘎子拉大锯,栓子在旁边帮着扶树干,曹山林用斧头砍树枝。大锯在树干上来回拉,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木屑飞溅,落在雪地上,像金色的雪花。一棵树锯倒了,又一棵树锯倒了,一个上午的功夫,十棵红松全部放倒,截成一段一段的,用绳子捆好,准备运下山。 运木头下山比砍树还难。雪深路滑,人走都费劲,更别说拖着几百斤的木头了。曹山林想了个办法,把木头绑在爬犁上,用马拉。他从屯里借了两匹马,一匹拉一根,一趟一趟地往山下运。黑虎跑在前面,给马带路;青风和白雪跟在后面,看着木头,怕颠散了。运了整整三天,十根红松才全部运到屯子里,码在院门口,堆得像一座小山。 屯里人看见那些红松,都围过来看热闹。老孙头拄着拐杖,围着木头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称赞:“好木头!好木头!山林,你这是要盖啥?” “盖木楼。”曹山林说,“两层,上下各四间。” 老孙头倒吸一口气:“八间屋?你一家人住得过来吗?” 曹山林笑了:“住不过来也得盖。孩子们大了,不能老挤在一起。” 老孙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自从孙大棒子判刑后,他话少了很多,见人也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见曹山林,还是会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木料备齐了,接下来是请木匠。曹山林请的是邻屯的老刘木匠,六十多岁,干了一辈子木匠活,手艺好,人也实在。老刘木匠来看了木料,又看了地基,画了张图纸,跟曹山林商量了几天,把尺寸、结构、用料都定下来了。 “曹哥,你这木楼盖好了,能住一百年。”老刘木匠说。 曹山林笑了:“一百年够了,够我孙子住了。” 盖房那天,天还没亮,全家就起来了。倪丽珍挺着大肚子,在灶间烧水做饭;倪丽华和倪丽芳从林场请了假回来帮忙;林海也起了个大早,帮着搬砖递瓦。铁柱、栓子、二嘎子都来了,孙大下巴也来了,连老孙头都拄着拐杖来帮忙,虽然他干不了重活,但能在旁边递递工具,也算是出了一份力。 老刘木匠带着两个徒弟,先挖地基。地基挖了一米深,用石头砌了半米,再用土夯实。曹山林和铁柱搬石头,栓子和二嘎子挖土,孙大下巴在旁边递石头,累得满头大汗,但谁也不叫苦。 地基砌好了,老刘木匠开始立柱子。十根红松,按照图纸的位置,一根一根地立起来。柱子立在石墩上,用榫卯固定,不用一根铁钉。老刘木匠的手艺确实好,榫卯严丝合缝,敲进去就不动了。曹山林在旁边看着,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手艺,比他打猎还难。 立好柱子,开始上梁。上梁是盖房最隆重的环节,要选吉时,要放鞭炮,要在梁上贴红纸,红纸上写着“上梁大吉”四个字。曹山林选了晌午时分,太阳正当头,阳气最旺。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烟雾弥漫,红纸在梁上飘。老刘木匠站在架子上,指挥大家把大梁抬上去。 大梁是最大最直的那根红松,几百斤重,八个人一起抬,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往上送。曹山林站在最前面,肩膀扛着大梁的一头,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倪丽珍站在下面看着,手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大气不敢出。大梁终于架到了柱子上,老刘木匠用榫卯固定好,又用木槌敲了几下,确认牢固了,才喊了一声:“好了!” 下面一片欢呼。 上完梁,接下来是铺地板、砌墙、安门窗。地板用的是松木板,厚实,踩上去不响。墙用的是木板和泥巴,木板夹在中间,两边抹泥巴,又保暖又结实。门窗是老刘木匠亲手做的,雕了花,上了漆,看着就气派。 全家人齐上阵,男人们搬木头、和泥、砌墙,女人们做饭、送水、打下手。倪丽珍挺着大肚子,不能干重活,就在灶间给大家烧水做饭。倪丽华和倪丽芳跑前跑后,送水送饭,一刻也不闲着。林海帮着搬小件的木料,一趟一趟地跑,跑得满头大汗。 干了大半个月,木楼终于盖好了。两层,上下各四间,一共八间屋子。一楼是客厅、灶间、仓房和一间卧室;二楼是四间卧室,每间都有窗户,朝阳的那间最大,曹山林和倪丽珍住;朝东的那间给倪丽华留着;朝西的那间给倪丽芳留着;朝北的那间是林海的。每间屋子都盘了炕,炕烧起来,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搬家那天,全屯人都来看热闹。倪丽珍挺着大肚子,站在新房里,手摸着光滑的木板墙,眼泪掉下来了。倪丽华搂着她,也哭了。倪丽芳站在门口,看着姐姐和妹妹,眼圈也红了。林海在楼上楼下跑来跑去,兴奋得不得了,每个房间都要进去看看,摸摸炕,摸摸窗户,摸摸墙。 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新木楼,心里说不出的踏实。黑虎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这房子真好。青风和白雪在院子里跑,追着鸡,撵着鸭,闹得鸡飞狗跳。 老孙头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栋木楼,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山林,你是个有福的人。” 曹山林没说话,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包茶叶,递给老孙头。老孙头接过茶叶,愣了半天,眼圈红了。 “老孙叔,往后有啥难处,你来找我。”曹山林说。 老孙头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 晚上,曹山林在新房里摆了乔迁宴。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都来了,倪丽华和倪丽芳也从林场赶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的大圆桌旁,有说有笑。倪丽珍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酸菜炖白肉、红烧野猪肉、野鸡炖蘑菇、狍子肉炒粉条、炸丸子、蒸豆包,摆了满满一桌子。 曹山林端起酒杯,说:“来,今儿个乔迁之喜,大家都喝一杯。”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铁柱喝多了,脸红脖子粗的,拉着曹山林的手说:“曹哥,你跟了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能干的。从一无所有到盖起这栋木楼,你吃了多少苦,我心里都有数。” 曹山林拍拍他的手,没说话。 孙大下巴也喝多了,趴在桌上,嘴里念叨着:“曹哥,你是好人,你是大好人。” 倪丽华喝了几杯酒,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她靠在姐姐肩上,小声说:“姐,姐夫真厉害。” 倪丽珍摸着她的头,没说话。 夜深了,客人散了。曹山林和倪丽珍站在新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倪丽珍靠在他肩上,手放在他手心里。 “山林,”她说,“咱们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 曹山林点点头:“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倪丽珍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又流下来了。 曹山林搂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这栋木楼,是他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是他拿命换来的。往后,他的孩子会在这栋楼里长大,他的孙子会在这栋楼里出生,一代一代,住下去,传下去。 他想起老刘木匠说的那句话:“这木楼,能住一百年。” 一百年,够了。 第351章 木楼落成 乔迁之喜 新房盖好了,搬家成了头等大事。老房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旧家具,几床被褥,几口大缸,一袋子苞米面,一缸子酸菜,还有灶间那些锅碗瓢盆。曹山林带着倪丽华和倪丽芳搬了一整天,先把大件的东西搬过去,再搬小件的。倪丽珍挺着大肚子帮不上忙,就站在新房里指挥,这个放这儿,那个放那儿,东西还没搬完,嗓子都喊哑了。 林海最高兴,楼上楼下跑了几十趟,每间屋子都要进去看看,摸摸炕,摸摸窗户,摸摸墙。他的房间在二楼朝北,不大,但窗户开得大,能看见屯子北边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他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往外看了半天,回头冲楼下喊:“妈!我能看见老秃顶子!” 倪丽珍在楼下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倪丽华的房间在二楼朝东,窗户正对着屯子东边的山梁。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第一缕光就照进她的屋里。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朝霞染红的雪地,心里说不出的敞亮。她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镜子、梳子、头绳、雪花膏,还有姐夫给她买的那块蓝底碎花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 倪丽芳的房间在二楼朝西,窗户对着屯子西边的河套。河套那边是一片柳树毛子,夏天绿油油的,冬天光秃秃的,但雪落在枝条上,像开了一树一树的白花。她站在窗前看了半天,回头对倪丽珍说:“姐,这屋真亮堂。” 倪丽珍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眼里含着泪。 曹山林从楼下上来,看见她那样,问:“咋了?” 倪丽珍摇摇头,说:“没事,我就是高兴。” 曹山林没说话,把她扶进主卧。主卧在二楼朝阳,最大的一间,窗户也最大,能看见屯子全景。炕是新盘的,灶膛还没烧过,冰凉冰凉的。曹山林蹲下,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点着火。火苗子蹿起来,舔着炕洞,不一会儿,炕面就热了。倪丽珍坐在炕沿上,手摸着热乎乎的炕面,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山林,咱们这辈子,值了。”她说。 曹山林坐在她旁边,搂着她,没说话。 搬家后的第三天,曹山林在新房里摆了乔迁宴。请了全屯的人,每家每户都来了,院子里摆不下,院子里摆了八桌,院外又摆了四桌,一共十二桌,热热闹闹的。铁柱媳妇掌勺,倪丽华倪丽芳帮忙,灶间里煎炒烹炸,香味飘得满屯子都是。 老孙头来得最早,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院门口,站在那儿,看着那栋木楼,半天没说话。曹山林迎上去,扶着他进了院子,安排他坐在主桌。老孙头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腿上,搓了搓手,说:“山林,你这房子,真气派。” 曹山林给他倒了杯茶,说:“老孙叔,往后有啥难处,你来找我。” 老孙头点点头,端起茶杯,手在抖。 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都来了,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像是过年似的。铁柱拎着一只野鸡,栓子提着一串冻鱼,二嘎子抱着两瓶酒,孙大下巴扛着半扇排骨,都是自家产的,不值啥钱,但心意到了。 开席了。曹山林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各位乡亲,各位兄弟,今儿个乔迁之喜,大家吃好喝好,别客气。”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闹。铁柱喝多了,脸红脖子粗的,站起来非要唱歌。他唱的是东北二人转,嗓子不行,调子跑得没边,但大家听得高兴,拍着巴掌跟着哼。孙大下巴喝得更多,趴在桌上,嘴里念叨着“曹哥好人”,念叨着念叨着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倪丽华喝了几杯酒,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她靠在姐姐肩上,小声说:“姐,姐夫真厉害。” 倪丽珍摸着她的头,没说话。 倪丽芳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菜,就是看着大家笑。她不太会喝酒,只喝了两杯就晕了,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嘴角一直翘着。她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在县城上班那些年,一个人住宿舍,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好了,住在姐夫家,跟姐姐妹妹在一起,天天有人说话,天天有热饭吃,她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林海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跟屯里的小孩子们玩。他穿着一件新棉袄,是倪丽珍给他做的,蓝布面,絮的新棉花,厚墩墩的,暖和得很。他跑得满头大汗,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苹果。 夜深了,客人散了。院子里一片狼藉,桌子凳子东倒西歪,地上满是骨头和酒瓶子。倪丽华和倪丽芳帮着收拾,曹山林和倪丽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木楼。月光照在木楼上,把木板墙照得发白,窗户里透出黄乎乎的灯光,像一团暖火。 “山林,”倪丽珍说,“咱们进去吧,外头冷。” 曹山林点点头,扶着她进了屋。 主卧的炕已经烧得热乎乎的了。倪丽珍坐在炕沿上,脱了棉鞋,把脚伸进被窝里。被子是新絮的,松软软的,盖在身上像躺在云彩上。她靠在炕头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曹山林坐在她旁边,掏出旱烟袋,想抽烟,又放下了。倪丽珍怀孩子呢,闻不了烟味。 “抽吧,没事。”倪丽珍说。 曹山林摇摇头,把烟袋收起来。 倪丽珍靠在他肩上,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粗糙,满是老茧,但曹山林握着,觉得比什么都软。 “山林,”她说,“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住的房子吗?” “咋不记得。”曹山林说,“两间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有一年下大雨,屋里进水了,你把被子顶在头上,抱着林海坐在炕上,水都漫到炕沿了。” 倪丽珍笑了。“那时候苦,但我不觉得苦。” 曹山林没说话。 倪丽珍又说:“那时候我就想,啥时候能住上一间不漏雨的房子就好了。后来你盖了三间土坯房,不漏雨了,我又想,啥时候能住上砖瓦房就好了。现在,咱们住上了木楼,比砖瓦房还好。我又想,啥时候能……” “能啥?”曹山林问。 倪丽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能再给你生几个孩子。” 曹山林愣了。“你都多大了,还生?” 倪丽珍急了,坐直了身子,瞪着他:“三十咋了?三十就不能生了?我身体好着呢,能生,还能生好几个。” 曹山林看她那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生,生十个八个都养得起。” 倪丽珍捶了他一下,又靠在他肩上,笑了。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炕上,照在被子上,照在两个人身上。倪丽珍闭上眼睛,闻着新木头的香味,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心里想,这就是她盼了一辈子的日子。有房子住,有饭吃,有衣穿,有男人疼,有孩子叫妈。够了,够够的了。 曹山林搂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这栋木楼,是他拿命换来的。往后,他还要拿命去换更多的东西。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倪丽珍的肩膀。倪丽珍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曹山林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也闭上了眼睛。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炕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整栋木楼都是暖的,从一楼到二楼,从灶间到卧室,每一个角落都是暖的。黑虎趴在灶间,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青风和白雪趴在它旁边,三只狗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352章 乔迁宴 邻里情深 乔迁宴摆了十二桌,从晌午吃到太阳偏西,从太阳偏西吃到月亮上来。屯里人吃高兴了,喝高兴了,话匣子也打开了。男人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勾肩搭背,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女人们凑在一起,嗑着瓜子,唠着家常,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抢鸡腿,抢糖块,闹得鸡飞狗跳。 曹山林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老孙头那桌,老孙头站起来,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哭过。他端着酒杯,看着曹山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山林,我对不起你。” 曹山林把他的手按下去,说:“老孙叔,别说这些。过去的事,不提了。” 老孙头摇摇头,眼泪掉下来了。“山林,你是个好人。我那个畜生儿子,他不是人。你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把杯里的酒干了。老孙头也干了,呛得直咳嗽。旁边的人扶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他捧着茶杯,手还在抖,眼睛一直看着曹山林,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铁柱那桌最热闹。他已经喝得舌头都大了,搂着栓子的肩膀,说:“栓子,你说,曹哥这人咋样?” 栓子也喝了不少,脸通红,说:“好!曹哥是好人!” 铁柱又问:“好在哪里?” 栓子想了想,说:“哪里都好!” 铁柱不满意,又问二嘎子:“二嘎子,你说。” 二嘎子趴在桌上,已经快睡着了,被铁柱拍醒,迷迷糊糊地说:“曹哥枪法好。” 铁柱摇摇头:“光枪法好?曹哥心好!对咱们兄弟,没得说!”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当年要不是曹哥收留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要饭呢!” 曹山林走过来,铁柱赶紧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说:“曹哥,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说:“行了行了,别说这些,喝酒。” 铁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孙大下巴那桌更热闹。他已经喝得趴下了,被人扶到一边躺着,嘴里还念叨着:“曹哥……好人……”念叨几句,翻个身,又念叨几句。旁边的人笑他,他也不理,自顾自地念叨。 倪丽华和倪丽芳忙着给客人倒酒添菜,跑前跑后,一刻也不闲着。倪丽华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是姐夫给她买的那块蓝底碎花布做的,倪丽珍帮她缝的,合身,好看。她在人群里穿梭,像一只花蝴蝶,走到哪儿都有人夸她衣裳好看,她不好意思地笑,脸更红了。 倪丽芳穿得朴素些,但也换了新衣裳,是倪丽珍给她做的一件灰布棉袄,不显眼,但暖和。她话少,不怎么跟人搭话,就是干活,倒酒、添菜、收拾碗筷,手脚麻利得很。 林海带着屯里的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孩子们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缩在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林海胆子大,拿着香火去点炮捻子,点着了就跑,跑得飞快,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裤子磕破了,膝盖磕破了皮,他也不哭,咧着嘴笑。 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听着这满院子的笑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刚嫁到青山屯那会儿,住在两间土坯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锅台连着炕,炕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一床打补丁的褥子。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一顿饱饭。现在,她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自家的木楼,看着满院子吃席的乡亲,听着孩子们的笑声,觉得像在做梦。 曹山林走到她身边,问:“想啥呢?” 倪丽珍摇摇头,说:“没想啥,就是觉得,日子咋就突然好起来了呢?” 曹山林笑了。“好起来了还不好?” 倪丽珍也笑了。“好,好。” 天彻底黑下来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客人陆续散了,有的被人搀着走的,有的自己晃着走的,有的干脆在院子里的柴垛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倪丽华和倪丽芳收拾碗筷,曹山林和倪丽珍站在院子里送客。老孙头最后一个走,拄着拐杖,一步一挪,走得慢。曹山林扶着他,送到院门口。老孙头站住,回头看了看那栋木楼,又看了看曹山林,说:“山林,你是个有福的人。” 曹山林说:“老孙叔,你也是有福的人。” 老孙头摇摇头,没说话,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 曹山林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老孙头走得慢,拐杖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像是一串省略号。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倪丽华和倪丽芳收拾完碗筷,回屋休息了。林海也累了,趴在炕上就睡着了,鞋都没脱。倪丽珍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亲了亲他的额头。 曹山林坐在灶间,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脸红扑扑的。黑虎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腿上,眼睛半闭着。青风和白雪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倪丽珍从楼上下来,走到灶间,坐在他旁边。 “累了?”曹山林问。 “不累。”倪丽珍说,“高兴。” 曹山林搂着她,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就灭了。灶间里弥漫着柴火的烟味和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踏实。 “山林,”倪丽珍突然说,“你说,咱们这日子,能一直这么好下去不?” 曹山林想了想,说:“能。” “你咋知道?” 曹山林没回答,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倪丽珍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通红,暖烘烘的。她想,不管以后咋样,至少现在,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透过灶间的窗户,照在灶台上,照在锅盖上,照在两个人身上。黑虎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青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趴下了。白雪的耳朵动了动,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大概也是睡着了。 曹山林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站起来,扶着倪丽珍上楼。楼梯是松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主卧的炕还热乎着,被窝里暖烘烘的。倪丽珍脱了棉袄,钻进被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曹山林把灯吹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他躺到倪丽珍身边,她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胸口。 “山林,”她小声说,“今儿个我真高兴。” “高兴就好。”曹山林说。 “你呢?你高兴不?” “高兴。” 倪丽珍笑了,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树梢。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炕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整栋木楼都是暖的,从一楼到二楼,从灶间到卧室,每一个角落都是暖的。曹山林搂着倪丽珍,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地,也睡着了。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月光照在雪地上,照在木楼上,照在院子里那些横七竖八的酒瓶子上,亮堂堂的。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353章 夫妻夜话 再要孩子 乔迁宴的热闹劲儿过了好几天,曹山林家还沉浸在新房的喜悦里。倪丽珍每天把木楼擦得一尘不染,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窗户擦得透亮,连灶台都抹得锃光瓦亮。倪丽华笑她,说姐你这是要拿新房当镜子照。倪丽珍不理她,该擦还擦,该抹还抹,手里攥着块抹布,从一楼擦到二楼,从灶间擦到卧室,连楼梯扶手都擦了三遍。 倪丽芳在林场上班,早出晚归,但每天回来都要在新房里转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脸上带着笑。她话少,不怎么说,但曹山林看得出来,她高兴。她住的那间屋子,朝西,能看到河套,她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窗前看一会儿,看太阳落山,看晚霞映在雪地上,把白色的雪染成粉红色。 林海最高兴,楼上楼下跑,每个房间都要进去看看,连仓房都不放过。他有了自己的房间,朝北,窗户对着老秃顶子。他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课本、作业本、铅笔盒、弹弓、玻璃球,还有他爸给他买的那支新钢笔,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才安心。 这天晚上,月亮又圆又亮。曹山林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上楼进了主卧。倪丽珍已经躺在炕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天花板。 “想啥呢?”曹山林问。 倪丽珍没回答,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曹山林脱了棉袄,钻进被窝。被窝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热气顺着炕洞从脚底下涌上来,把整个人都烘得暖洋洋的。 倪丽珍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胸口。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有一股皂角味。曹山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烫烫的,像是发烧,又像是害羞。 “山林,”她突然说,“我想再要个孩子。” 曹山林的手停住了。 “给林海添个伴。”倪丽珍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个孩子太孤单了。咱们年轻那会儿穷,养不起,不敢生。现在日子好了,有房子住了,有饭吃了,我想再生一个。” 曹山林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白晃晃的方框。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炕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都三十了。”他说。 倪丽珍急了,撑起身子,瞪着他:“三十咋了?三十就不能生了?我身体好着呢,你看看我,能吃能睡能干活,怀林海那会儿,临生之前还下地干活呢!” 曹山林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脸颊红红的,嘴唇微微撅着,像个小姑娘。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脸红红的,嘴唇微微撅着,眼睛不敢看他。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花棉袄,站在屯口的大槐树下,低着头,脚踢着地上的土。老耿叔给他介绍对象,说青山屯老倪家的大闺女,模样周正,人能干,就是脾气有点倔。他去看了,一眼就相中了。 “你笑啥?”倪丽珍问。 曹山林这才发现自己笑了。他收了笑,说:“没笑啥。” 倪丽珍瞪他一眼,又躺下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背对着他。 “你不想生就算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曹山林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扳过来。她的脸对着他,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生。”他说,“你说生就生。” 倪丽珍睁开眼睛,看着他。“真的?” “真的。” 倪丽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搂着他的腰,搂得紧紧的。 “山林,你说,再生个啥好?”她问。 “啥都好。”曹山林说。 “我想要个闺女。闺女贴心,能帮我干活。” “行,闺女。” “要是再生个小子呢?” “小子也行。小子能帮我进山打猎。” 倪丽珍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你呀,就知道打猎。” 曹山林没说话,搂着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 “山林,”倪丽珍又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你说,咱们这辈子,能过成啥样?” 曹山林想了想,说:“能过成啥样就过成啥样。有房子住,有饭吃,有衣穿,孩子有书读,就行了。” 倪丽珍点点头,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炕没那么热了,但被窝里还是暖烘烘的。倪丽珍的呼吸渐渐均匀了,搂着他腰的手也松了。她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曹山林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老耿叔,想起第一次进山,想起第一次打到猎物,想起第一次见到倪丽珍,想起林海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肉团子手都在抖。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他闭上眼睛,也睡了。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月光照在雪地上,照在木楼上,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把树枝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但炕还热着,被窝还暖着。黑虎趴在灶间,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青风和白雪趴在它旁边,三只狗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354章 开春头猎 狍子下山 开春了。雪还没化透,但风已经不那么硬了。刮在脸上不再是刀子割的感觉,而是像有人拿块粗布在脸上擦,虽然还是疼,但疼得没那么钻心了。屋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滴答滴答的,从早滴到晚,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向阳坡上的雪化得最快,露出黑黝黝的土地,潮乎乎的,踩上去一脚泥。 狍子下山了。 每年这个时候,山上的雪还没化完,草芽还没冒出来,狍子在山上找不到吃的,就会成群结队地往山下跑,到屯子周边的山坡上啃干草、啃树皮。这是打狍子的好时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那天早上,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铁柱跑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蛋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霜。 “曹哥!曹哥!南坡发现狍子了!一大群,少说十几头!” 曹山林放下斧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走。” 倪丽华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姐夫,我也去!” “你不是上班吗?”曹山林问。 “今天我歇班。”倪丽华把锅铲往倪丽珍手里一塞,跑进屋换衣裳去了。 曹山林看了看天。天晴得瓦蓝瓦蓝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雪地亮得晃眼。这种天气,打狍子正好。他回屋取了枪,又把三只狗叫过来。黑虎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尾巴摇了摇。青风和白雪也过来了,三只狗排成一排,像三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倪丽华从屋里跑出来,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脸上抹了雪花膏,白白的,香香的。曹山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他说。 出了屯子,往南走了不到二里地,就看见了那道缓坡。坡上是一片杂木林子,林子的边缘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果然有一群狍子在吃草。大大小小十几头,有公有母,有几头半大的小狍子,挤在一起,低着头啃地上的干草。领头的那头大公狍子站在一块石头上,耳朵竖着,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像个站岗的哨兵。 曹山林趴在雪地里,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倪丽华趴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出。三只狗也趴着,一动不动,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群狍子。 “咋打?”倪丽华小声问。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南坡地势开阔,没有藏身的地方,硬往前摸肯定会被发现。狍子的眼睛尖,鼻子灵,稍微有点动静就跑,追都追不上。 “让狗上。”曹山林说,“黑虎从正面冲,青风和白雪从两边包抄。把它们往沟里赶,沟里雪深,它们跑不快。” 倪丽华点点头。 曹山林拍了拍黑虎的头,指了指远处的狍子群。“上。” 黑虎像一支黑色的箭,从雪地里射了出去。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在雪地上蹬得雪沫子飞溅,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出了几十米。青风和白雪也冲了出去,一左一右,呈扇形包抄。 狍子们发现了危险,领头的大公狍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转身就跑。其他的狍子也跟着跑,往左边的林子冲去。但左边有青风,青风从林子里冲出来,冲着狍子群狂叫。狍子们吓了一跳,又往右边跑。右边有白雪,白雪也冲出来,叫得比青风还响。狍子们无路可走,只能往沟里跑。 沟里的雪深,狍子跑起来费劲,四条腿在雪地里扑腾,像陷在泥潭里的牛。黑虎追上了领头的那头大公狍子,一口咬住它的后腿。狍子疼得叫了一声,一蹬腿,把黑虎甩开。黑虎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爬起来又追。 曹山林端着枪,从雪地里站起来,朝沟里跑去。倪丽华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三只狗已经把那头大公狍子围住了,你咬前腿,我咬后腿,它咬脖子。狍子左冲右突,怎么也冲不出去。 曹山林跑到跟前,看准时机,一枪撂倒了那头大公狍子。 其他的狍子早就跑远了,追不上了。 倪丽华跑过来,蹲下,摸了摸狍子的身子,还热乎着。“姐夫,这狍子真大,得有一百多斤吧?” 曹山林点点头。他蹲下,掏出猎刀,开始剥皮。刀法利索,顺着狍子的肚子划开一条口子,皮和肉之间用刀尖轻轻一挑,就分开了。倪丽华在旁边帮忙,拽着皮子往外拉。三只狗蹲在旁边,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只狍子。 “姐夫,”倪丽华一边拽皮子一边说,“黑虎真厉害,一个人就把狍子咬住了。” 曹山林点点头。“黑虎是好狗。” 黑虎叫了一声,像是在说“那当然”。 倪丽华笑了。 剥完皮,开膛,把内脏扒出来扔在雪地里。狍子不算大,一百来斤,去头去内脏,也就剩六七十斤肉。曹山林把狍子肉分成两大块,用带来的麻袋装好,用绳子捆结实。 “走,回家。”他说。 倪丽华背着一块,曹山林背着一块,三只狗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太阳升得老高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倪丽华走得很慢,背着那块肉,走几步歇一歇,喘着粗气。 “姐夫,”她说,“你说这狍子肉咋吃?” “炖着吃。”曹山林说,“放点粉条,放点酸菜,炖一大锅。” 倪丽华咽了口唾沫。“我姐炖的狍子肉最好吃。” 曹山林没说话。 到了屯口,远远地看见倪丽珍站在院门口,挺着大肚子,手扶着门框。她看见他们回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打着了?” “打着了。”曹山林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绳子,露出里面的狍子肉。 倪丽珍走过来,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倪丽华,说:“丽华,晚上给你炖狍子肉吃。” 倪丽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大锅狍子肉,放了粉条和酸菜,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喝着汤,吃着肉,说着话。林海吃了两大碗,吃得满头大汗,把碗往桌上一放,说:“妈,我还要。” 倪丽珍又给他盛了一碗。 倪丽华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她吃着吃着,突然说:“姐夫,你说我啥时候也能像你那样,一枪就能撂倒一只狍子?” 曹山林看了她一眼,说:“你枪法已经不错了,就是胆子小了点。胆子再大点,就行了。” 倪丽华不服气:“我胆子不小!” 曹山林笑了。 倪丽珍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还剩下半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黑虎趴在灶间,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青风和白雪趴在它旁边,三只狗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曹山林靠在炕上,抽着旱烟。倪丽珍靠在他肩上,手放在他手心里。倪丽华坐在炕沿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亮。 “姐夫,”她突然说,“明天还进山不?” “进。”曹山林说,“多打点,存着。” 倪丽华点点头,没再说话。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但炕还热着,被窝还暖着。倪丽珍打了个哈欠,说:“困了,睡觉吧。” 曹山林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散成一小堆灰色的粉末。他站起来,把被子铺好,扶着倪丽珍躺下。倪丽华也回屋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姐夫,明天早点叫我。” 曹山林点点头。 灯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曹山林躺在炕上,倪丽珍靠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曹山林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他想起今天打狍子的事,想起黑虎冲上去咬住狍子后腿的样子,想起倪丽华背着狍子肉走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倪丽珍站在院门口等他的样子。 他想,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有苦,有累,有危险,但也有收获,有盼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啥也不怕。 他闭上眼睛,也睡了。 第355章 采野菜 倪丽华受伤 开春后,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向阳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草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觉得万物都在复苏。 这天一早,倪丽华在灶间烧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子蹿起来,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她一边烧火一边想着心事,手里的火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 倪丽珍从楼上下来,挺着大肚子,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她走到灶间门口,看见妹妹在发呆,问:“想啥呢?” 倪丽华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想啥。” 倪丽珍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苞米面糊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稠稠的,金黄金黄的,看着就有食欲。她用勺子搅了搅,又把锅盖盖上了。 “姐,”倪丽华突然说,“今天我想上山采野菜。” 倪丽珍愣了愣。“这时候能有野菜了?” “有了。”倪丽华说,“昨天我去南坡转了一圈,看见蕨菜冒芽了,猫爪子也出来了,嫩着呢。再不采就老了。” 倪丽珍犹豫了一下。她是不想让妹妹一个人上山的,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她对妹妹一个人出门总是不放心。但她又不好拦着,妹妹在林场上班,歇班的日子不多,想上山采点野菜也是想给家里添点菜。 “叫上你姐夫。”她说。 倪丽华摇摇头:“姐夫进山打猎去了,天黑才回来。我就在屯子边上转转,不走远,没事的。” 倪丽珍还想说什么,倪丽华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进屋换衣裳去了。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倪丽华换了一身旧衣裳,背上一个柳条筐,筐里放着一把镰刀和一块旧布。她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出了院门。黑虎趴在灶间门口,看见她出门,站起来跟了两步,又趴下了。 屯子外面的山坡上,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黝黝的土地。倪丽华沿着山坡往上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上的草。蕨菜的嫩芽是卷曲的,像一个个小拳头,从土里钻出来,毛茸茸的,嫩绿嫩绿的。猫爪子的叶子是锯齿形的,一丛一丛地长在一起,用手一掐就断,掐断的地方渗出清亮的汁水,带着一股青草特有的清香。 倪丽华采得很仔细,把嫩芽掐下来,一根一根地放进筐里,老的不要,烂的不要,被虫子咬过的也不要。她采得很快,手不停地掐,掐得手指头都染绿了。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越来越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倪丽华脱了棉袄,搭在筐沿上,只穿着一件单布衫。她采了半个多时辰,筐里的蕨菜和猫爪子已经堆得冒尖了,用那块旧布盖住,绑好,准备下山。 她沿着山坡往下走,走了没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她本能地伸手去撑地,但手没撑住,整个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山坡不陡,但长满了碎石和枯枝,她滚了七八米才停住,趴在一片灌木丛旁边,浑身都疼。 她试着站起来,右腿一用力,一阵钻心的疼从脚踝处传来。她低头一看,脚踝肿了,肿得老高,皮肤发紫,像发面馒头似的。裤腿也刮破了,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血珠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咬咬牙,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站了几次都摔倒了。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急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丽华!丽华!” 是屯里的王婶,也上山采野菜来了。王婶五十多岁,胖墩墩的,走路很快,几步就跑到了倪丽华跟前。她看见倪丽华坐在地上,脚踝肿得老高,吓了一跳。 “哎哟,这是咋了?” 倪丽华疼得说不出话,指了指山坡。 王婶明白了,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倪丽华的脚踝,倪丽华疼得吸了一口气。“别动,别动。”王婶说,“怕是扭着了,得回去找大夫看看。” 她把倪丽华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她站起来。倪丽华单腿站着,身子靠在王婶身上,试了试,能走,但每走一步脚踝都疼得钻心。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屯子里走。走了没多远,王婶累得满头大汗,倪丽华也疼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到了屯口,远远地看见曹山林骑着自行车从县城方向回来。他看见倪丽华被王婶扶着,脸色不对,赶紧跳下车,跑过来。 “咋了?” “摔了,扭着脚了。”王婶说。 曹山林二话没说,把倪丽华的胳膊从王婶肩上接过来,背在身上。倪丽华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他的背很宽,很暖,她趴在上面,觉得安心了不少。 “姐夫,”她小声说,“没事,就扭了一下。” 曹山林没说话,背着她大步往家走。 倪丽珍站在院门口,看见曹山林背着倪丽华回来,吓了一跳,赶紧迎上来。“咋了?咋了?” “摔了,扭着脚了。”曹山林把倪丽华放到炕上,蹲下来检查她的脚踝。肿得厉害,紫黑紫黑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像要裂开似的。他用手轻轻按了按,倪丽华疼得叫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骨头没事。”曹山林说,“是韧带拉伤了。得用冰敷,等消肿了再用热敷。” 倪丽珍赶紧去灶间找布,又去井台打了一桶凉水。曹山林把布浸湿,敷在倪丽华的脚踝上。倪丽华疼得直哆嗦,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叫出来,别忍着。”曹山林说。 倪丽华摇摇头,眼泪掉下来了。 倪丽珍站在旁边,看着妹妹,眼圈也红了。她转身进了灶间,给倪丽华煮了一碗红糖姜水,端过来,扶着她喝了。 倪丽华喝了姜水,身上暖和了,脚上的疼也好像轻了些。她靠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姐姐和姐夫忙前忙后,心里又暖又酸。 “姐夫,”她小声说,“筐里的野菜还在山坡上呢。” 曹山林说:“我去找。” 他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往山坡上去了。倪丽华躺在炕上,看着窗外,心里想着那筐野菜。那是她一棵一棵采的,手指头都掐绿了,要是丢了,怪可惜的。 没过多久,曹山林回来了,手里提着那个柳条筐,筐里的野菜还在,用那块旧布盖着,好好的。他把筐放在灶间,走到炕边,对倪丽华说:“野菜找回来了,一根没少。” 倪丽华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 晚上,倪丽珍把那筐野菜收拾干净了,蕨菜焯了水,猫爪子用盐腌上。灶间的空气里弥漫着野菜的清香,混着苞米面糊糊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安。 倪丽华躺在炕上,脚上敷着布,布上还冒着热气。倪丽珍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块布,时不时换一面,再敷上去。 “姐,”倪丽华说,“你说我这脚,啥时候能好?” 倪丽珍想了想,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着也得养个把月。” 倪丽华急了:“个把月?那我还咋上班?” 倪丽珍笑了。“上不了就请假,林场还能不要你了?” 倪丽华不说话了,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山林从灶间端着一碗热汤进来,递给倪丽华。倪丽华接过去,喝了一口,是野鸡汤,鲜得很。她喝了两口,又把碗递给倪丽珍。 “姐,你也喝。” 倪丽珍摇摇头。“我不喝,你喝。” 倪丽华又把碗递过去。“喝一口,就一口。” 倪丽珍只好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倪丽华。 曹山林站在门口,看着姐妹俩,心里暖洋洋的。他转身进了灶间,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脸红扑扑的。黑虎趴在灶间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还剩下半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曹山林靠在灶间的门框上,抽着旱烟,看着窗外的月亮。他想,这日子,就是这样,有苦有乐,有惊有险。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啥也不怕。 他掐灭了烟头,上楼睡觉去了。倪丽珍已经躺在炕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天花板。 “山林,”她轻声说,“丽华的脚,没事吧?” “没事。”曹山林脱了棉袄,钻进被窝,“养几天就好了。” 倪丽珍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但炕还热着,被窝还暖着。整栋木楼都沉浸在一种宁静的温暖中,每一个房间都充满了睡梦的气息。 倪丽华躺在自己的屋里,脚上敷着布,布已经凉了,但她的心里是热的。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今天姐夫背她回家的情景。他的背很宽,很暖,趴在上面,什么都不怕。 她闭上眼睛,也睡了。 第356章 林场招工 倪丽芳上岗 倪丽华的脚扭伤后,曹山林在家待了好几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伺候两个女人——一个挺着大肚子,一个瘸着腿。灶间的活他全包了,烧火、做饭、刷锅、洗碗,样样都干。苞米面糊糊熬得稠稠的,酸菜炖粉条炖得烂烂的,野鸡汤熬得浓浓的,他自己舍不得喝,全端给倪丽珍和倪丽华。 倪丽珍心疼他,说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围着锅台转不像话。曹山林说,不像话就不像话,你们俩一个快生了,一个腿瘸着,我不伺候谁伺候?倪丽珍不说话了,眼圈红红的。 这天下午,曹山林正在灶间刷碗,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姐夫!姐夫!”是倪丽芳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曹山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倪丽芳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姐夫,林场招工了!”她跳下自行车,声音都在发颤,“赵科长让我来跟你说,让我和丽华都去!” 曹山林愣了愣。“都去?你俩?” “嗯!”倪丽芳使劲点头,“赵科长说了,仓库那边缺两个保管员,活儿不重,就是清点物资、记账、发货。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年底还有奖金。姐夫,你说我去不去?” 曹山林看着她,没急着回答。他靠在院门框上,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上烟。倪丽芳站在他面前,手攥着车把,攥得指节都发白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想去不?”他问。 倪丽芳咬了咬嘴唇。“想。” “那就去。”曹山林点上烟,抽了一口,“明天我送你们去报到。” 倪丽芳眼圈红了,使劲点头。 倪丽华听说林场招工的事,高兴得从炕上坐起来,脚踝还在疼,但她顾不上。“姐夫,真的?林场要我们?” “真的。”曹山林说,“老赵亲口说的,仓库保管员,一个月四十多块。” 倪丽华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灯。她靠在炕上,看着天花板,嘴角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骑着自行车,带着倪丽芳,往林场去了。倪丽华腿还没好利索,不能骑车,倪丽珍把她扶上曹山林的车后座,让她抱着姐夫的腰。 “坐稳了。”曹山林说。 倪丽华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她趴在上面,觉得安心。 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面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厉害。倪丽华抱着姐夫的腰,颠得屁股疼,但她一声不吭,咬着牙忍着。 到了林场,老赵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他看见曹山林带着两个小姨子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曹哥!来了!快坐快坐!” 曹山林没坐,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老赵。老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脸上的笑也僵了。 “老赵,”曹山林说,“我这两个小姨子,就交给你了。活不重,但也不能让她们干重活。有啥事,你找我。” 老赵连连点头。“曹哥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 倪丽芳站在曹山林身后,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她低着头,不敢看老赵,也不敢看曹山林。 倪丽华站在姐姐旁边,倒是大方,抬起头,看着老赵,说:“赵科长,谢谢您。” 老赵摆摆手。“谢啥,你们好好干,就是谢我了。” 老赵带着她们在仓库里转了一圈。仓库很大,堆满了木材、工具、配件、劳保用品,还有各种山货。空气里弥漫着木材的香味、铁锈的腥味和蘑菇的干香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呛鼻子。 倪丽芳拿着本子和笔,跟在老赵后面,一边听一边记,记得很认真。倪丽华也在记,但她记的不是工作内容,是仓库里那些东西——桦木杆子、松木板子、铁丝、钉子、手套、雨衣、蘑菇、木耳、松籽。她一边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些东西要是拿出去卖,能值多少钱。 老赵说完了,问她们有啥问题。倪丽芳摇摇头,倪丽华问了一句:“赵科长,这仓库里的山货,是从哪儿收的?” 老赵说:“从各个屯子收的。林场统一收购,统一销售。” 倪丽华点点头,没再问。 从林场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倪丽芳推着自行车,走在曹山林旁边,走得很慢。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蛋照得红扑扑的。 “姐夫,”她说,“我有点怕。” “怕啥?” “怕干不好,给你丢人。” 曹山林笑了。“丢啥人?你是我小姨子,谁敢说你?再说了,干不好就学,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 倪丽芳点点头,没再说话。 倪丽华坐在车后座上,搂着姐夫的腰,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想,这个姐姐,跟她一个德性,什么事都怕,什么事都担心。但她也知道,姐姐不是怕干活,是怕给姐夫添麻烦。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把饭做好了。苞米面糊糊,酸菜炖粉条,还有一盘炒蕨菜,是倪丽华那天采的,倪丽珍舍不得吃,一直留着。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着饭,说着话。 倪丽芳把林场的事说了一遍。倪丽珍听完,看着妹妹,说:“好好干,别给你姐夫丢人。” 倪丽芳点点头,眼圈红了。 倪丽华在旁边说:“姐,你咋老说丢人?我们俩还能给姐夫丢人?” 倪丽珍瞪了她一眼。“你闭嘴,腿瘸了还这么话多。” 倪丽华不说话了,低下头喝糊糊,嘴角却翘着。 曹山林靠在炕上,抽着旱烟,看着姐妹三个,心里想,这下好了,两个小姨子都有了工作,往后日子就更好了。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还剩下半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倪丽芳吃完饭后没有马上走,帮着姐姐收拾碗筷,又把灶间打扫了一遍。她干活仔细,抹布擦过的地方一点灰都不留,灶台擦得锃光瓦亮,锅盖擦得能照见人影。 “姐,你身子重了,别太累。”她一边擦灶台一边说,“有啥活等我回来干。” 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妹妹,心里又暖又酸。这个妹妹,从小就胆小,什么事都怕,但干活从来不偷懒,手脚麻利得很。 “行了,别擦了。”倪丽珍说,“天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得上班呢。” 倪丽芳把抹布洗干净,搭在灶台边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姐,那我走了。” “走吧,路上小心。” 倪丽芳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骑上去,骑得很慢。月亮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个瘦瘦的巨人。 倪丽华站在窗口,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不舍,也不是担心,而是一种复杂的、交织在一起的情绪。姐姐从小胆小,什么事都怕,但她知道,姐姐不是真的胆小,是太在意了,怕做错事,怕给人添麻烦,怕对不起别人。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姐姐总是把肉夹给她和丽芳,自己啃骨头。她问姐姐为啥不吃肉,姐姐说,我爱吃骨头。那时候她小,信了。长大了才知道,哪有人不爱吃肉爱吃骨头的。 “姐,”她转过身,看着倪丽珍,“你说丽芳能行不?” 倪丽珍坐在炕沿上,手摸着肚子,说:“能行。她比你细心,比你稳重。” 倪丽华不服气。“我咋不稳重了?” 倪丽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倪丽华低下头,不吭声了。 曹山林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来,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灯灭了,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曹山林躺在炕上,倪丽珍靠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倪丽华躺在自己的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姐姐明天第一天上班的事,想着想着,也睡着了。 第357章 倪丽华上岗 姐妹同工 倪丽华在林场上岗那天,天还没亮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要干的事。脚踝还隐隐作痛,走路还有点瘸,但她不想再等了。倪丽芳已经去了一周多了,每次回来都说仓库里那些事儿,说得眉飞色舞的,她听得心里痒痒。 她翻身坐起来,穿上棉袄,一瘸一拐地下了楼。灶间里黑漆漆的,灶膛里还有昨晚剩下的余烬,微微泛着红光。她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细柴,用嘴吹了吹,火苗子蹿起来,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倪丽珍从楼上下来,挺着大肚子,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她看见灶间里有火光,走过来,看见倪丽华蹲在灶前烧火,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 “睡不着。”倪丽华头也不回,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倪丽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妹妹的头发还没梳,披散在肩上,乱蓬蓬的。她伸手帮她把头发拢了拢,别到耳后。 倪丽华身子僵了一下,没动。 “丽华,”倪丽珍说,“到了林场,好好干,别给你姐夫丢人。” 倪丽华转过头,看着姐姐,笑了。“姐,你咋跟丽芳说一样的话?我们俩还能给姐夫丢人?” 倪丽珍没说话,转身去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是昨晚剩的苞米面糊糊,凉了,结了一层皮。她用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对倪丽华说:“热一热,吃点东西再走。” 倪丽华点点头,把火烧得更旺了。 曹山林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脚上蹬着乌拉鞋,手里提着那杆老洋炮。他看见倪丽华蹲在灶前烧火,问:“脚好了?” “好了。”倪丽华站起来,走了两步,“你看,不瘸了。” 曹山林看了看,还是有点瘸,但比前几天好多了。他没说什么,把枪背在身上,对倪丽珍说:“我进山了,晌午不回来吃。” 倪丽珍点点头。“小心点。” 曹山林出了门,黑虎跟在后面,青风和白雪也跟上去了。倪丽华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姐夫和三只狗消失在晨雾里,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以前都是她跟着姐夫进山的,现在姐夫一个人走了,她要去林场上班了。 倪丽芳从楼上下来,已经穿戴整齐了,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辫子扎得紧紧的。她看见倪丽华站在门口发呆,问:“姐,你咋了?” 倪丽华摇摇头。“没事,吃饭吧。” 姐妹俩坐在灶间的小桌旁,喝着苞米面糊糊,吃着咸菜疙瘩。倪丽芳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倪丽华吃得快,几口就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说:“走。” 倪丽芳也喝完了,把碗放进锅里,跟着倪丽华出了门。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半个脸,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金红色。雪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光,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姐妹俩骑着自行车,并排走在雪路上,谁也没说话。 倪丽芳骑在前面,骑得很稳,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细细的辙印。倪丽华跟在后面,骑得有点晃,脚踝还有点疼,蹬一下车子就抖一下,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到了林场,老赵已经在仓库门口等着了。他看见姐妹俩骑着车过来,脸上堆着笑,迎上去。 “来了?进来吧。” 倪丽芳把自行车支好,跟着老赵进了仓库。倪丽华也支好车,跟在后面。 仓库里很冷,比外面还冷。墙是石头砌的,窗户小,光线暗,空气里弥漫着木材的香味和铁锈的腥味。倪丽芳打了个哆嗦,把手缩进袖子里。 老赵领着她们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指着堆在角落里的那些东西说:“这边的木材,桦木杆子、松木板子,都归你管。”他指了指倪丽芳,“那边的工具、配件、劳保用品,归你管。”又指了指倪丽华,“你们各自清点一下,把账记好。每个月月底报一次账。” 倪丽芳拿出本子和笔,开始清点木材。她数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数,数完了在本子上记下来。倪丽华也开始清点工具,铁锹、镐头、锯子、斧头,一样一样地数,数完了也记下来。 老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走了。 倪丽芳数完了木材,又数了一遍,怕数错了。倪丽华也数完了工具,又数了一遍。两个人对了一遍账,都对上了。 “姐,”倪丽芳说,“你那边多少把铁锹?” “三十六把。”倪丽华说。 “我这边桦木杆子七十二根,松木板子四十八块。” 倪丽华在本子上记下来,又念了一遍。“桦木杆子七十二根,松木板子四十八块,铁锹三十六把,镐头二十四把,锯子十二把,斧头十八把。” 倪丽芳点点头。“对。” 倪丽华把本子收起来,看了看仓库,又看了看门口。门口堆着一袋袋蘑菇和木耳,用麻袋装着,摞得整整齐齐。她走过去,数了数,蘑菇十二袋,木耳八袋。 “丽芳,这些山货谁管?” 倪丽芳说:“赵科长没说,可能是他亲自管。” 倪丽华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下来:蘑菇十二袋,木耳八袋。 中午,姐妹俩在食堂吃的饭。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几条长条凳,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宣传画。今天的菜是白菜炖豆腐,一人一碗,主食是苞米面窝头,黄澄澄的,散发着苞米的香气。倪丽华咬了一口窝头,觉得比她姐蒸的差远了,但她饿了,还是吃完了。 倪丽芳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了一半,把剩下的半个窝头用手帕包起来,揣进怀里。 “姐,你咋不吃?”倪丽华问。 倪丽芳摇摇头。“不饿。” 倪丽华知道她不是不饿,是舍不得吃。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姐姐总是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给丽芳,自己喝稀粥。那时候她小,不懂事,接过馒头就吃,吃完了还要。姐姐就把自己那份也给她,说自己不爱吃馒头。 “姐,”倪丽华把自己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她,“吃吧,我吃不了。” 倪丽芳看了看那半个窝头,又看了看倪丽华,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 倪丽华假装没看见,低头喝白菜汤。 下午,老赵来了,拿着一张单子,让倪丽芳去库房领一批木材,送到加工车间。倪丽芳接过单子,看了看,对倪丽华说:“姐,你帮我看着这边,我去送木材。” 倪丽华点点头。 倪丽芳推着板车,去库房装木材。桦木杆子很重,她一根一根地往车上搬,搬得满头大汗。旁边的工人看见了,过来帮忙,她不好意思,连声道谢。 木材送到加工车间,车间的师傅验收了,在单子上签了字。倪丽芳把单子收好,推着板车回来。走到半路,板车轱辘陷进一个坑里,怎么也推不动。她急得满头大汗,使劲推,板车纹丝不动。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帮她推了一把,板车出来了。 “谢谢。”倪丽芳低着头,不敢看人家。 “你是新来的?”年轻人问。 “嗯。” “我叫刘建国,在加工车间干活。”年轻人笑了笑,“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找我。” 倪丽芳点点头,推着板车走了。 回到仓库,倪丽华已经把工具那边的账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种类、数量、规格分门别类,写得清清楚楚。倪丽芳看了,佩服得五体投地。 “姐,你咋记得这么好?” 倪丽华说:“跟你姐夫学的。他记猎物也是这样,按种类、数量、大小分门别类,从来不乱。” 倪丽芳点点头,把倪丽华记的账抄了一份,收进自己的本子里。 太阳偏西了,光线暗下来,仓库里更冷了。倪丽芳搓了搓手,把棉袄裹紧了些。倪丽华看了看窗外,说:“差不多了,该回家了。” 姐妹俩骑着自行车,沿着雪路往回走。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下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把雪地染成了淡粉色。倪丽芳骑在前面,骑得很慢,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细细的辙印。倪丽华跟在后面,脚踝又开始疼了,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到了屯口,远远地看见曹山林骑着自行车从另一个方向回来,车后座上绑着一只狍子,黑虎跟在后面,青风和白雪也跟在后面。 “姐夫!”倪丽华喊了一声。 曹山林停下来,等她们赶上来。“咋样?第一天上班,还行?” 倪丽芳点点头,倪丽华说:“还行。” 曹山林看了看倪丽华的脚。“脚疼不疼?” 倪丽华摇摇头。“不疼。” 曹山林没再问,骑着车走在前面。倪丽华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姐夫这个人,话不多,但啥都看在眼里。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把饭做好了。苞米面糊糊,酸菜炖粉条,还有一盆野鸡汤,是曹山林今天打的那只狍子的骨头熬的,汤浓白浓白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着饭,说着话。倪丽芳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帮她推板车的年轻人,脸微微红了。倪丽华注意到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倪丽珍问:“那个人叫啥?” “刘建国。”倪丽芳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 倪丽珍还想问什么,曹山林咳了一声,她就不问了。 吃完饭,倪丽芳帮着收拾碗筷,倪丽华坐在炕上,揉着脚踝。曹山林从灶间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放在她面前。 “烫烫脚,舒坦。” 倪丽华愣了愣,把脚伸进盆里。水很烫,她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缩回去。热水漫过脚踝,暖烘烘的,疼好像也轻了些。 “姐夫,”她说,“今天那个刘建国,你认识不?” 曹山林想了想。“刘师傅的儿子,在林场加工车间干活,人挺老实。” 倪丽华点点头,没再问。 倪丽芳从灶间出来,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她听见曹山林的话,脸又红了。 倪丽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还剩下半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倪丽华把脚从盆里抬起来,用布擦干,穿上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踝还疼,但比早上好多了。 “姐,”她对倪丽芳说,“明天咱俩一块走。” 倪丽芳点点头。 倪丽华上楼回屋了。她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今天的事。仓库、老赵、刘建国,还有那个帮她推板车的年轻人。她想,这日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天天跟着姐夫进山,打猎、采药、下套子,虽然累,但自由。现在坐在仓库里,对着那些木头、铁锹、镐头,记账、点数、发货,虽然轻松,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358章 春耕忙种 全家下地 开春后,雪化得一天比一天快。向阳坡上的雪早就没了踪影,露出黑黝黝的土地,潮乎乎的,踩上去一脚泥。背阴坡的雪也撑不住了,东一块西一块地化着,像癞痢头,斑斑驳驳的。河套里的冰开始裂了,咔咔的响声从早到晚不停,像是有人在河底下放鞭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雪水的清冽,混在一起,闻着就觉得万物都在使劲往外冒。 曹山林蹲在自家地头,手攥着一把黑土,攥紧了松开,土在掌心散开,潮润润的,不干不稀。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股子发霉的味道,那是去年落在地里的叶子烂了,沤成了肥。他又把土放在舌尖上舔了舔,不咸,是块好地。 “今年种啥?”铁柱蹲在他旁边,也攥了一把土,有样学样地舔了舔。 “南坡那块种苞米,河套边上的种黄豆,山坡上的那块种土豆。”曹山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苞米留着自己吃,黄豆榨油,土豆留着过冬。” 铁柱点点头,也站起来。“行,听你的。” 春耕是大事,耽误不得。节气不等人,地种晚了,庄稼就长不好,一年的收成就打了水漂。曹山林把家里的人全动员起来了——倪丽珍挺着大肚子不能下地,但在家做饭送水;倪丽华和倪丽芳请了假,回来帮忙;林海放学后也下地,帮着点种、培土;连岳父倪大山和岳母倪大娘都从屯子那头赶过来了,老两口虽然年纪大了,但干了一辈子农活,手脚还利索。 铁柱、栓子、二嘎子也来了,孙大下巴也来了,扛着锄头,跟在地后面,一边走一边喘。他的腿还是有点瘸,但比去年好多了,走平地不碍事,爬坡还是费劲。曹山林让他干轻活,他不干,非要干重活,说不能白吃饭。曹山林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 犁地是个力气活。曹山林扶着犁把,黑虎和青风在前面拉,犁铧插进土里,翻开黑油油的泥土,像翻开一页页书。黑虎拉得卖力,四条腿绷得直直的,脊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青风也不含糊,低着头,咬着牙,一步一个坑。白雪跟在后面,帮着踩碎坷垃。 倪丽华跟在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葫芦瓢,瓢里装着苞米种子。她走一步,弯一下腰,从瓢里捏出两三粒种子,丢进犁沟里,再用脚把土拨回去,踩实。动作熟练,一气呵成,像是干了半辈子农活的人。 倪丽芳跟在姐姐后面,手里也拿着一个葫芦瓢,瓢里装着黄豆种子。她不如姐姐利索,丢种子的时候手会抖,有时候丢多了,有时候丢少了,有时候丢偏了,丢到犁沟外面去了。倪丽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倪大山在后面培土,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把犁沟两边的土扒拉到种子上,把种子盖住。他的腰不好,弯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歇歇,捶捶腰,再接着干。倪大娘在旁边点土豆,用刀把土豆切成块,每块上留一个芽眼,丢进挖好的坑里,盖上土,再踩一脚。 林海跟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铁桶,桶里装着水,给刚种下去的种子浇水。他浇得很仔细,每穴浇半瓢,不多不少,浇完还用脚踩踩,怕水跑了。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越来越亮,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倪丽华脱了棉袄,搭在地头的树杈上,只穿着一件单布衫。布衫是倪丽珍给她做的,蓝底碎花,收腰的款式,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精神。她的脸上沾了土,额头上冒出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一抹,脸上就多了一道黑印子。 倪丽芳也脱了棉袄,穿着一件灰布衫,是倪丽珍的旧衣裳改的,洗得发白,但干净。她比姐姐矮半个头,身子也单薄些,站在地里,风一吹,布衫贴在身上,显得人更瘦了。 倪大山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地里那些埋头干活的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在地里刨食,那时候穷,种地全靠一把力气,没有牲口,没有帮手,一个人犁地、点种、培土、浇水,从早干到晚,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现在好了,有了女婿帮衬,有了牲口,有了帮手,地种得快,收成也好。 “爸,歇会儿吧。”曹山林停下犁,把犁铧从土里拔出来,插在地头。 倪大山点点头,把锄头靠在地边的树上,走到地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其他人也陆续走过来,坐在地头,喝水,歇气。倪丽华从筐里拿出几个苞米面饼子,分给大家。饼子是倪丽珍早上蒸的,还热乎着,金黄金黄的,散发着苞米的香气。铁柱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嫂子蒸的饼子,就是香。” 孙大下巴也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说:“比我媳妇蒸的好吃多了。” 栓子笑了。“你媳妇蒸的饼子,能打死狗。” 孙大下巴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曹山林靠在树上,抽着旱烟,看着地里那些翻开的黑土,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苞米种了五亩,黄豆种了三亩,土豆种了两亩,加起来十亩地,风调雨顺的话,秋收能打不少粮食。苞米留够自己吃的,剩下的卖给粮库;黄豆榨成油,留一些自家吃,剩下的拿到县城卖;土豆窖藏起来,吃到明年开春没问题。 倪丽华坐在他旁边,啃着饼子,脚踝还隐隐作痛,但她忍着,一声不吭。倪丽芳坐在她另一边,啃着饼子,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姐,”倪丽华突然说,“那个刘建国,后来又找你了没有?” 倪丽芳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啃饼子,不吭声。 倪丽华又问:“找没找?” 倪丽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找你说啥?” 倪丽芳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他……他问我要不要去看电影。” 倪丽华笑了。“看电影?你去了没?” 倪丽芳摇摇头。 “为啥不去?” 倪丽芳不说话了,手指头揪着衣角,揪得紧紧的。 倪丽华还想问,曹山林咳了一声。她看了姐夫一眼,不问了。 歇了半个多时辰,太阳偏西了一些,光线没那么毒了。曹山林站起来,把烟袋在树上磕了磕,插进腰里。“走,再干一气。” 大家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下地了。黑虎和青风套上绳子,又开始拉犁。白雪跟在后面,踩坷垃。倪丽华点种,倪丽芳点豆,倪大山培土,倪大娘点土豆,林海浇水。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在地边帮着清理石头、拔草、整地头。 太阳落山的时候,五亩苞米全种完了。曹山林看着地里那一行行整齐的犁沟,心里踏实了不少。明天种黄豆,后天种土豆,大后天就能歇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倪丽珍做好了饭,炖了一大锅野猪肉,放了粉条和酸菜,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着饭,说着话。 铁柱喝多了,脸红脖子粗的,搂着栓子的肩膀,说:“栓子,你说,曹哥这人咋样?” 栓子也喝了不少,脸通红,说:“好!曹哥是好人!” 铁柱又问:“好在哪里?” 栓子想了想,说:“哪里都好!” 铁柱不满意,又问二嘎子:“二嘎子,你说。” 二嘎子趴在桌上,已经快睡着了,被铁柱拍醒,迷迷糊糊地说:“曹哥枪法好。” 铁柱摇摇头。“光枪法好?曹哥心好!对咱们兄弟,没得说!”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当年要不是曹哥收留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要饭呢!” 曹山林端着酒杯,听着他们说话,没吭声。 倪丽华喝了几杯酒,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她靠在姐姐肩上,小声说:“姐,姐夫真厉害。” 倪丽珍摸着她的头,没说话。 夜深了,客人散了。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黑虎趴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像是在问:明天还干活不? 曹山林蹲下,摸了摸黑虎的头。“明天还干。活多着呢。” 黑虎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行。 曹山林站起来,进了屋。倪丽珍已经躺在炕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天花板。 “山林,”她说,“今年的收成,能行不?” 曹山林脱了棉袄,钻进被窝。“能行。只要风调雨顺,秋收能打不少粮食。” 倪丽珍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还剩下半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整栋木楼都沉浸在一种宁静的温暖中,每一个房间都充满了睡梦的气息。 倪丽华躺在自己的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今天在地里干活的事。脚踝还疼,但她没跟任何人说。她怕说了,姐夫就不让她下地了。她不想在家闲着,闲着难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月亮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想着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第359章 山洪暴发 救人危难 苞米种下去没几天,老天爷就变了脸。头天晚上还好好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地上跟白天似的。半夜里突然起了风,刮得窗户哐哐响,曹山林被吵醒了,爬起来把窗户关严实,又躺下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不是那种透亮的亮,是灰蒙蒙的亮,像蒙了一层脏布。 雨是晌午开始下的。起初不大,稀稀拉拉的,打在房檐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房顶撒豆子。曹山林站在院门口看了看天,天边乌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似的。他皱了皱眉,转身进屋了。 到了下午,雨越下越大,从滴滴答答变成了哗哗啦啦,从哗哗啦啦变成了瓢泼似的往下倒。院里的积水漫过了门槛,曹山林用麻袋装了土堵在门口。倪丽珍挺着大肚子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外头的大雨,脸色发白。倪丽华从楼上跑下来,脚踝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的,脸上带着慌张。 “姐夫,这雨咋这么大?” 曹山林没说话,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雨帘子密密匝匝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雨声,哗哗的,像千万条鞭子抽在地上。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雨小了些,但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曹山林推开屋门,愣住了。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院墙外面的水更深,混黄的,夹着泥沙和枯枝,哗哗地往下游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不是雷声,是山洪。 “坏了。”曹山林说了一声,转身进屋,从墙上摘下那杆老洋炮,又抓起一卷麻绳,往腰里一缠。倪丽珍从灶间跑出来,看见他拿枪,脸色煞白。 “你干啥去?” “去看看。”曹山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倪丽珍追到门口,雨打在脸上,她睁不开眼。“山林!你别去!山洪下来了,危险!” 曹山林已经走出了院门,她的声音被雨吞没了。 屯子东头的河水已经漫过了河堤,混黄的洪水夹着泥沙、枯枝、石头,轰隆隆地往下游冲。河边的几棵柳树被冲倒了,连根拔起,在洪水里翻滚,像几根火柴棍。曹山林站在河堤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眯着眼睛,往对岸看。 对岸有一个人,正站在河边的石头上,急得团团转。是老孙头。 老孙头是昨天下午过河去捡柴火的,谁知道雨越下越大,河水涨了,他回不来了。他在对岸站了一夜,又冷又饿,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看见曹山林站在河对岸,举起手使劲挥。 “山林!山林!”他的声音被雨吞没了,只能看见嘴在动。 曹山林看了看河面,河面比平时宽了两三倍,水流湍急,混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击在石头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他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找了个河面相对窄的地方,把麻绳一头系在河边的大柳树上,另一头缠在腰里,打了个死结。 “山林!你疯了!”身后传来铁柱的喊声。铁柱和栓子、二嘎子也来了,站在河堤上,脸色都白了。 曹山林没理他们,把枪背在身上,一步一步地往河里走。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水很凉,凉得像针扎。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水流很急,冲得他站不稳,他弓着身子,降低重心,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已经没到了腰。一个大浪打过来,他身子一歪,差点被冲倒。他赶紧抓住腰里的绳子,稳住了。岸上的铁柱和栓子死死拽着绳子的另一头,手心都勒出了血,但不敢松。 曹山林继续往前走。水越来越深,没到了胸口,没到了脖子。他把枪举过头顶,不让进水,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岸上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 终于,他到了对岸。他一屁股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老孙头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走。”曹山林站起来,把腰里的绳子解下来,系在老孙头腰上,系了两道,又拽了拽,拽不动,才放心。“我走前面,你跟后面,拽着绳子,别松手。” 老孙头点点头,手攥着绳子,攥得指节发白。 曹山林又走进河里,这回是逆流,更难走了。水冲得他站不稳,他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老孙头跟在他后面,拽着绳子,走得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被水冲倒,但绳子拽着他,他没倒。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一个大浪打过来,老孙头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水冲了起来,像一片树叶一样在水里翻滚。曹山林死死拽住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他腰里,勒得他喘不上气。他被拖着往后退了两步,脚蹬在一块石头上,稳住了。 “拽住!别松手!”他喊。 岸上的铁柱和栓子也拼命拽绳子,几个人一起用力,把老孙头从水里拖了出来。老孙头趴在河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白得像纸。 曹山林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岸上走。水越来越浅,从腰到膝盖,从膝盖到脚踝,最后,他踩在了干地上。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老孙头从背上放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铁柱跑过来,扶住他,手在抖。 “曹哥,你没事吧?” 曹山林摇摇头,说不出话。 老孙头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嘴唇发紫。栓子把他的湿衣裳扒了,用自己的棉袄给他裹上。二嘎子跑回屯里,叫来了孙大棒子的媳妇,还有几个邻居,把老孙头抬回了家。 曹山林坐在河堤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但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混黄的河水轰隆隆地往下游冲。 倪丽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后,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遮住了雨,遮不住风。她把伞举在曹山林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雨淋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棉袄。她没动,就那么举着伞。 “回家吧。”她说。 曹山林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不稳。倪丽珍扶住他,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家走。黑虎跟在后面,浑身也湿透了,毛贴在身上,显得瘦了一圈。 回到家,倪丽珍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让曹山林坐在灶前烤。她给他脱了湿透的棉袄,用干布擦干身子,又给他披上一件干净的棉袄。曹山林坐在灶前,火苗子烤着他的脸,暖烘烘的,但他还在抖。 倪丽华端了一碗热姜汤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吐,咽了下去。姜汤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身上暖和了。 “姐夫,”倪丽华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你以后别这样了,吓死我了。” 曹山林没说话,把姜汤喝完了,把碗递给她。 倪丽华接过碗,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灶间。 老孙头在家里躺了三天,才缓过来。他让孙大棒子的媳妇去曹山林家送了一只鸡,说是谢礼。曹山林没要,让倪丽华送回去了。老孙头又让媳妇送,曹山林又让倪丽华送回去了。第三回,老孙头自己拄着拐杖来了,把鸡放在灶间地上,说:“山林,你要是不收,我就跪这儿不走了。” 曹山林看了看那只鸡,又看了看老孙头,叹了口气,收下了。 老孙头坐在炕沿上,看着曹山林,眼圈红了。“山林,你救了我两条命。一条是我儿子的,一条是我的。我这辈子,还不起。” 曹山林说:“老孙叔,别说这些。都是一个屯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老孙头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 倪丽珍把那只鸡炖了,炖了一大锅鸡汤,放了红枣和枸杞,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喝着汤,吃着肉,说着话。林海喝了两碗,还要,倪丽珍又给他盛了一碗。 倪丽华喝着汤,眼睛一直看着曹山林。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倪丽芳低着头喝汤,不说话。她这两天总是走神,吃饭走神,干活走神,跟人说话也走神。倪丽华问她咋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曹山林看了她一眼,没问。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纱。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还剩下半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倪丽华喝完汤,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淡,像是被雨水洗褪了颜色,挂在天上,像一片薄薄的冰。 她想起姐夫今天在河里的样子。水没到他的脖子,他把枪举过头顶,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浪打过来,他晃了一下,但没倒。他像一棵树,根扎在河底,风吹不倒,浪打不倒。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姐夫这个人,这辈子,跟水有缘,跟火有缘,跟山有缘,跟野兽有缘,跟危险有缘。他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候站出来,挡在最前面。她不知道他怕不怕,但她知道,他从来不后退。 月亮又亮了一些,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亮堂堂的。 倪丽华转过身,上楼去了。她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今天的事,想着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第360章 狗崽长大 猎队添丁 山洪过去后,天又晴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地上的水直冒热气。被洪水泡过的地得重新翻,曹山林又忙了好几天,把冲毁的垄沟修好,把淤在田里的泥沙清走,又补种了一遍苞米。倪丽华脚还没好利索,但也闲不住,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帮忙。倪丽芳从林场请了假回来,帮着点种培土,姐妹俩在地里一蹲就是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 这天傍晚,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喂狗,听见院门外有人喊:“曹哥!曹哥!”是孙大下巴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股子兴奋劲儿。 曹山林打开院门,孙大下巴站在门口,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筐,筐里装着三只毛茸茸的小狗崽。狗崽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毛色灰黄,四腿雪白,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挤在一起哼哼唧唧地叫。 “曹哥,韩把头让我给你送来的。”孙大下巴把竹筐往曹山林手里一塞,“他说这是‘雪里站’的后代,他亲自挑的,三只都是好的。” 曹山林接过竹筐,低头看那三只小狗崽。毛色发亮,骨架粗壮,爪垫厚实,确实是好狗。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中间那只灰毛的,小狗崽舔了舔他的手指,又缩回去了。 “韩把头还说了啥?”他问。 孙大下巴挠挠头。“他说让你好好养,别亏待了它们。还说等狗大了,他来看看。” 曹山林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孙大下巴。“拿去,买条烟。” 孙大下巴不要,曹山林硬塞给他,他只好收下,嘿嘿笑着走了。 三只小狗崽的到来,让家里又热闹起来。倪丽华稀罕得不行,抱着小狗崽不撒手,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亲亲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倪丽珍也挺着大肚子蹲下来看,伸手摸了摸最小那只,说:“这小东西真招人疼。”林海更是高兴得不行,蹲在灶间,跟小狗崽们说话,小狗崽听不懂,哼哼唧唧地叫,他就学着哼哼唧唧地叫,逗得倪丽华直笑。 倪丽华给它们起了名字:最大的那只灰毛的,叫“大灰”;中间那只黄毛的,叫“阿黄”;最小的那只黑花的,叫“小花”。曹山林听了,皱了皱眉,说这名字也太随便了。倪丽华不服气,说咋随便了,叫着顺口就行。曹山林不跟她争,由着她了。 三只小狗崽刚断奶,还不会自己吃东西。倪丽华把苞米面糊糊煮得稠稠的,晾凉了,用手捏成小团,塞进它们嘴里。小狗崽们吃得吧唧吧唧响,吃得满嘴都是糊糊,吃完舔舔嘴,又仰着脸看她,还要。 黑虎蹲在灶间门口,看着那三只小狗崽,眼神复杂。它老了,跟了曹山林十几年,牙都掉了两颗,跑不动了,但它还是每天跟着进山,走不动了就趴在地上歇一会儿,歇够了再走。青风和白雪蹲在它旁边,也看着那三只小狗崽,眼睛里全是好奇。 “黑虎,”曹山林蹲下来,摸了摸黑虎的头,“往后你就在家歇着,别进山了。” 黑虎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不。 曹山林摸了摸它的头,没再说什么。 三只小狗崽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半个月后,它们能跑了,在院子里追鸡撵鸭,闹得鸡飞狗跳。倪丽华跟在后面追,一瘸一拐的,追不上,气得直跺脚。 一个月后,它们能跟着进山了。曹山林带着青风、白雪,还有三只小狗崽,在屯子周边的山坡上转悠,教它们认脚印、追兔子。大灰最稳,学什么都快,跟在青风后面,有样学样;阿黄最精,别的狗崽还在追兔子的时候,它已经学会抄近道了;小花最懒,走着走着就不走了,趴在地上哼哼,要人抱。 倪丽华说小花随姐夫,不要命,但是懒。曹山林瞪她一眼,她嘻嘻笑。 这天下午,曹山林带着狗在南山坡转悠,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青风竖起耳朵,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白雪也竖起耳朵,眼睛盯着前面的灌木丛。 大灰、阿黄、小花也跟着竖起耳朵,有样学样,但不知道在听什么,东张西望的,一脸茫然。 曹山林蹲下来,扒开灌木丛往里看。一只野兔蹲在草丛里,耳朵竖着,眼睛瞪得溜圆。它看见人,一下子跳起来,往林子深处跑去。 “上!”曹山林喊了一声。 青风第一个冲出去,白雪跟在后面,大灰和阿黄也冲出去了,小花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曹山林,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跑不动。 曹山林哭笑不得,只好抱着小花,跟在后面跑。 野兔跑得快,青风追得更快。它一个纵跃,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野兔的后腿。野兔疼得叫了一声,一蹬腿,把青风甩开。青风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又追。白雪从侧面包抄,把野兔往空旷地赶。大灰和阿黄从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叫,叫得嗓子都劈了。 野兔被追得无路可走,突然一个急转弯,朝曹山林跑来。 曹山林把小花放在地上,弯腰一抓,抓住了野兔的后腿。野兔蹬了几下,动弹不了了。 小花跑过来,围着曹山林的脚转圈,叫得欢实,好像在说:我帮忙了,我帮忙了。 曹山林把野兔举起来看了看,是只公的,两三斤重,毛色发亮,很肥。他把兔子递给倪丽华,蹲下身子,挨个摸了摸三只小狗崽的头。 “大灰,跑得好。阿黄,包抄得好。小花,叫得好。” 小花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倪丽华提着兔子,笑了。“姐夫,这三只狗,比青风白雪小时候还厉害。” 曹山林点点头。“还行。但还得练。这回是兔子,下回要是狍子、野猪,就没这么容易了。” 太阳偏西了,光线暗下来,风也更冷了。曹山林带着狗往山下走。青风走在前头,白雪跟在后面,大灰和阿黄跟在白雪后面,小花走不动了,趴在地上哼哼。曹山林把小花抱起来,揣在怀里。小花趴在他胸口,呼哧呼哧喘气,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倪丽华跟在旁边,手里提着那只野兔,走得很慢。她看着姐夫怀里的小花,笑了。“姐夫,你对它们比对你儿子都好。” 曹山林说:“狗是帮手,对它们好,它们才能给你卖命。” 倪丽华点点头。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他们手里提着一只兔子,三只狗崽都累趴了,笑了。 “打着了?” “打着了。”曹山林把小花放在灶间的窝里,小花翻了个身,继续睡。 倪丽华把兔子递给倪丽珍。“姐,晚上炖兔子肉。” 倪丽珍接过兔子,掂了掂。“够吃一顿了。”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锅兔子肉,放了粉条和蘑菇,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喝着汤,吃着肉,说着话。林海吃了两碗,还要,倪丽珍又给他盛了一碗。 倪丽华吃着肉,看着灶间里那三只熟睡的小狗崽,心里想,再过几个月,它们就能跟着进山打大家伙了。到时候,青风和白雪就能歇歇了。 青风跟了姐夫好几年了,也老了。 她想起第一次跟着姐夫进山的时候,青风还是一只半大的狗崽,跟在黑虎后面,跑得跌跌撞撞的。一转眼,青风的胡子都白了。 她看着姐夫,姐夫也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老树的根。但他还是每天进山,风里来雨里去,从来不歇着。 “姐夫,”她说,“你啥时候能歇歇?” 曹山林看了她一眼,说:“歇不了。地要种,山要进,一家子人要吃饭,歇不了。” 倪丽华低下头,不说话了。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灶间那三只熟睡的小狗崽身上,亮堂堂的。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还剩下半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倪丽华喝完了汤,站起来,走到灶间,蹲下来,看着那三只小狗崽。大灰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的;阿黄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大灰身上;小花缩在最里面,头埋在尾巴下面,像个毛球。 她伸手摸了摸小花的头,小花哼了一声,没醒。 她站起来,上楼去了。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姐夫说的那句话:地要种,山要进,一家子人要吃饭,歇不了。 她想,姐夫这辈子,怕是歇不下来了。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361章 夏夜捕鱼 二毛来访 夏天一到,河套里的水就活了。不再是春天那种混黄的、夹着泥沙的洪水,而是清亮亮的、透底见石的活水。水从上游的山涧里流下来,一路跌跌撞撞,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花花的水沫子,哗哗地响。河边的柳树长疯了,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轻轻点着水面,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二毛来的时候,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麻。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满脸是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瘦巴巴的肋骨。后座上绑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啥。 “曹哥!”他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堵了团棉花。 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喊声放下斧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走过去打开院门。二毛站在门口,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来了?进屋。” 二毛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把车支在枣树下,从后座上解下那个蛇皮袋,扛进灶间。倪丽珍正在灶间烧水,看见二毛进来,愣了一下。 “二毛?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们。”二毛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解开绳子,从里面掏出一块腊肉、一包红糖、两瓶白酒,还有几条烟。“嫂子,这是给你们的。” 倪丽珍看着那一堆东西,皱了皱眉。“你花钱买这些干啥?挣俩钱不容易。” 二毛嘿嘿笑。“没事,应该的。” 倪丽华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蛋白白净净的,跟冬天那个裹着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的倪丽华简直判若两人。二毛看见她,愣了一下,眼睛直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倪丽华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手在衣角上搓了搓。 “二毛哥。”她叫了一声。 二毛回过神来,挠挠头,嘿嘿笑。“丽华,你……你变了。” “变啥了?”倪丽华抬起头,看着他。 “变好看了。”二毛说完,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猴屁股。 倪丽华也红了脸,转过身,上楼去了。 倪丽珍在旁边看着,嘴角翘起来。 曹山林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二毛,没说话。 二毛在林海市管着好几家店,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难得回来一趟。他这次回来,一是看看曹山林和倪丽珍,二是想见见倪丽华。他跟倪丽华的事,说开了也好几年了,但两个人一个在林海市,一个在青林县,聚少离多,一直没定下来。倪丽珍急,倪丽华不急,二毛更不急——他说他等得起。 晚上,倪丽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野猪肉、腊肉炒蕨菜、凉拌猫爪子、小鸡炖蘑菇,还有一大盆野鸡汤。二毛喝了不少酒,脸红脖子粗的,话也多起来了。他说林海市的生意好,今年又开了两家分店,一年能挣好几万。他说他想把生意做到省城去,在省城开一家最大的野味酒楼。他说他要让曹哥和嫂子过上好日子,让丽华过上好日子。 曹山林听着,不说话,只是喝酒。 倪丽华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看他,也不看他。 倪丽珍给二毛夹了一块肉,说:“吃菜,别光喝酒。” 二毛点点头,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端起酒杯,敬曹山林。 “曹哥,我敬你。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提携我。没有你,就没有我二毛的今天。” 曹山林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二毛也干了,呛得直咳嗽。 吃完饭,倪丽华帮着倪丽珍收拾碗筷,二毛坐在炕沿上,跟曹山林说话。他说着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曹山林跟前。 “曹哥,我跟丽华的事,你咋看?”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你想咋样?” 二毛搓了搓手,有点紧张。“我……我想娶她。” 曹山林没说话,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上烟,点上,抽了一口。 “你跟她说去。”他说,“她同意就行。” 二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倪丽华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递给二毛。二毛接过茶,手在抖,茶洒了一些,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倪丽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二毛端着茶,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曹山林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睡,明天带你进山。” 二毛点点头,把茶喝了,去厢房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曹山林就把二毛叫起来了。二毛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跟着曹山林出了门。青风、白雪、大灰、阿黄、小花都跟着,五条狗排成一队,浩浩荡荡的。小花最小,跑在最后面,跑几步就趴下歇一会儿,歇够了再跑。 倪丽华也起来了,穿着一身旧衣裳,头上戴着草帽,手里提着那杆猎枪。二毛看见她,眼睛又直了。 “看啥?”倪丽华瞪了他一眼。 二毛赶紧把目光移开,脸又红了。 出了屯子,往南走了二里地,到了月亮泡子。月亮泡子是个大水泡子,夏天水多,水面上长满了菱角和鸡头米,绿油油的一片。泡子里鱼多,鲤鱼、鲫鱼、鲶鱼、嘎牙子,什么都有。 曹山林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渔网,递给二毛。“会撒网不?” 二毛接过网,掂了掂,摇摇头。“不会。” 曹山林从他手里拿过网,教他怎么理网、怎么撒网、怎么收网。二毛学得认真,但手笨,网撒出去不是圆的是扁的,收回来什么也没有。 倪丽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二毛哥,你比我还笨。” 二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曹山林接过网,站到水边的一块石头上,身子一转,手一扬,渔网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他等了一会儿,慢慢收网,网收上来,沉甸甸的,里面有五六条鱼,最大的那条鲤鱼少说有两斤重,鳞片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倪丽华跑过来,帮着把鱼从网里摘出来,放进水桶里。二毛蹲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曹哥,你这手艺,绝了。” 曹山林没说话,又把网撒出去了。 一上午,打了二十多条鱼,鲤鱼、鲫鱼、鲶鱼,还有几条嘎牙子,装了满满一水桶。倪丽华高兴得合不拢嘴,提着水桶,走几步歇一歇,累得满头大汗。 二毛要帮她提,她不干,说不用。二毛只好跟在后面,看着她。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曹山林收网,说:“够了,回家。”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那一桶鱼,也高兴。“这么多!吃不完,腌上留着冬天吃。” 倪丽华把鱼倒进大盆里,一条一条地收拾,刮鳞、掏腮、去内脏,收拾得干干净净。二毛蹲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丽华,”他说,“你手真巧。” 倪丽华头也不抬。“杀个鱼有啥巧不巧的。” 二毛不说话了,蹲在那儿看着她。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锅鱼,放了豆腐和粉条,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喝着鱼汤,吃着鱼肉,说着话。 二毛喝了几杯酒,脸又红了。他看着倪丽华,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倪丽华低着头喝汤,不看他。 吃完饭,二毛帮着收拾碗筷,倪丽华不让,他非要帮,两个人你争我抢的,差点把碗摔了。 倪丽珍在旁边看着,嘴角翘起来。 夜深了,二毛去厢房睡了。倪丽华躺在自己的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二毛今天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姐夫看姐姐,就是那种眼神。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掀开被子,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窗户上,白晃晃的。 她想起二毛第一次来她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街头混混,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蹲在灶间门口,啃着苞米面饼子,啃得满嘴都是渣。姐夫让他留下,他就留下了,从学徒干起,一步一步地干到了店长,干到了经理,干到了现在管着好几家店的大老板。 他变了,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他看她的眼神,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她闭上眼睛,想着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第362章 屯里纠纷 曹山林调解 夏天的日头毒,晒得地里的苞米叶子都卷了边。曹山林蹲在地头,用手扒开土,看了看墒情。土还有点潮,再旱几天也没事,但要是再旱下去,就得浇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往家走,远远地看见两个人扭打着从屯子那头过来了。 一个是老刘家的儿子刘大愣,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脸的横肉;一个是老李家的儿子李二牤,也是三十来岁,瘦高个,胳膊腿像麻秆似的。两个人你揪着我的衣领,我揪着你的头发,在地上滚来滚去,谁也不松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的喊别打了,有的喊使劲打,有的光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有人从家里搬了凳子出来,坐在阴凉地里嗑瓜子,跟看大戏似的。 曹山林皱了皱眉,走过去。刘大愣骑在李二牤身上,抡着拳头往他脸上砸,李二牤抱着头,一边躲一边骂。刘大愣的媳妇站在旁边哭,李二牤的媳妇也站在旁边哭,两个女人对骂,骂得比男人还凶。 “别打了!”曹山林喊了一声。 刘大愣抬起头,看见曹山林,愣了一下,拳头停在空中。李二牤趁机一使劲,把他从身上掀下来,翻身骑上去,抡拳要打。 曹山林一把抓住李二牤的胳膊,把他从刘大愣身上拽起来。李二牤挣了两下,没挣脱,红着眼瞪着曹山林。 “曹哥,你松手!他占了我家二分地,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他!” 刘大愣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的,嘴角流着血。“谁占你家地了?那地本来就是我家的!你家那二分地,早八辈子就换给我家了!” “放你娘的屁!你爹在世的时候都没说过这话!” “你爹才放屁!” 两个人又骂起来,骂着骂着又要动手。曹山林站在他们中间,一手一个,推开了。 “都闭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两个人都不吭声了,刘大愣的媳妇也不哭了,李二牤的媳妇也不骂了,看热闹的也不嗑瓜子了,都盯着曹山林看。 曹山林看看刘大愣,又看看李二牤。“你们说那二分地,在哪儿?” “在南坡。”刘大愣说,“挨着河套那块。” “那块地我知道。”曹山林说,“走,看看去。” 一群人跟着曹山林,浩浩荡荡地往南坡走。刘大愣和李二牤走在前面,谁也不看谁,两个女人跟在后面,互相瞪着,像是随时要再骂起来。看热闹的跟在最后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到了南坡,曹山林站在地头,看了看那块地。地不大,二分左右,紧挨着河套,地势低,土质好,是块好地。地的东边是刘大愣家的地,西边是李二牤家的地,这块地夹在中间,分不清是谁的。 “分地的底账呢?”曹山林问。 刘大愣说:“在村委会放着呢。” 李二牤说:“早八辈子就丢了,找不着了。” 曹山林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蹲下来,扒开地上的草,看了看地界。地界是用石头垒的,年头久了,石头滚了,界也模糊了,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这样,”他站起来,“你们两家各退一步,从中间垒一道新界。东边归刘家,西边归李家。” “不行!”刘大愣说,“凭啥他占我便宜?” “我占你便宜?”李二牤急了,“那地本来就是我家的!” 曹山林举起手,制止了他们。“那你们说咋办?” 两个人又不吭声了。 曹山林看着他们,说:“你们要是不听我的,那就去找村委会。村委会管不了,就去找乡里。乡里管不了,就去找县里。一级一级往上找,看你们谁耗得起。” 刘大愣和李二牤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他们知道,找村委会、找乡里、找县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跑断腿,磨破嘴,最后还不一定能解决。曹山林说的这个法子,虽然两家都吃了点亏,但省事,省时,省力。 “行,听曹哥的。”刘大愣先松了口。 李二牤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曹山林让刘大愣回家拿了绳子、木桩和镐头,在地中间拉了一条线,钉了木桩,垒了石头,划出了一道清清楚楚的界线。 “往后,这就是界。”曹山林说,“谁也不许越过。” 刘大愣和李二牤点点头,各自回家了。两个女人也不瞪了,跟在男人后面走了。 看热闹的也散了,有的说曹山林办事公道,有的说他多管闲事。曹山林没搭理,拍拍手上的土,回家了。 倪丽珍站在院门口,看见他回来,问:“又去管闲事了?” 曹山林没说话,进了灶间,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倪丽珍跟进来,站在他身后。“刘大愣和李二牤那两家,打了好几年了,谁也劝不了。你去了,他们就听了?” “听了。”曹山林把水瓢放在水缸盖上,擦了擦嘴。 倪丽珍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晚上,铁柱来串门,说起这事,竖起大拇指。“曹哥,也就是你,换个人,那俩犟驴谁也不服。” 曹山林靠在炕上,抽着旱烟,没接话。 铁柱又说:“曹哥,你在屯里的威望,比村长老王都高。老王说话都没人听,你说话,大家都听。” 曹山林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不是我威望高,是我没私心。” 铁柱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倪丽华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碗茶,递给铁柱。铁柱接过茶,喝了一口,看了看倪丽华,又看了看曹山林,欲言又止。 “想说啥就说。”曹山林说。 铁柱挠挠头。“曹哥,二毛和丽华的事,你到底咋想的?” 曹山林看了倪丽华一眼。倪丽华低下头,手在衣角上搓着。 “她的事,她自己做主。”曹山林说。 铁柱看了看倪丽华,又看了看曹山林,没再问了。 倪丽华转身上楼了,脚步很快,像是怕人看见她的脸。 夜深了,铁柱走了。曹山林躺在炕上,倪丽珍靠在他怀里,手放在他胸口。 “山林,”她说,“你说二毛和丽华的事,能成不?” 曹山林想了想。“能成。” “你咋知道?” “二毛那孩子,实诚。丽华跟着他,受不了委屈。” 倪丽珍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曹山林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二毛和丽华的事,也该定下来了。两个人都不小了,拖来拖去的,拖到啥时候是个头。 他想起二毛今天看倪丽华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当年他看倪丽珍,就是那种眼神。那种眼神骗不了人,是真的喜欢,是打心眼里喜欢。 倪丽华躺在自己的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铁柱今天说的话——她的事,她自己做主。姐夫说了,她的事,她自己做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窗户上,白晃晃的。 她想,二毛那个人,实诚是实诚,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她好的。她记得有一年冬天,她跟着姐夫进山,冻得手脚发紫,二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暖水袋,灌满了热水,塞进她手里。暖水袋是旧的,橡胶皮都硬了,但水是热的,烫得她手心发红。她问他哪儿弄的,他嘿嘿笑,不说话。后来她才听说,那是他跑了好几家商店才买到的,那时候天冷,商店里的暖水袋早就卖光了,他是从人家手里加价买的。 她闭上眼睛,想着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第363章 岳母生病 倪丽珍回娘家 倪丽华和二毛的事还没定下来,岳母那边又出了岔子。 那天早上,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倪丽芳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车还没停稳人就往下跳,差点摔了一跤。她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在抖,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姐夫!姐夫!”她跑进院子,声音都变了,“我妈病了,烧得厉害,说胡话呢!” 曹山林放下斧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啥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开始的。”倪丽芳急得直跺脚,“我爸找人去请大夫了,大夫还没来。姐让我来叫你,说让你想想办法。” 曹山林进屋跟倪丽珍说了。倪丽珍正在灶间烧火,听见这话,手里的火钳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站起来,手扶着灶台,脸色发白,肚子挺得老高。 “我跟你去。”她说。 “你别去了。”曹山林扶着她的肩膀,“你在家歇着,我去看看。” 倪丽珍摇摇头。“不行,我不放心。” 曹山林拗不过她,只好让她跟着。倪丽华也从楼上跑下来,说她也去。三个人骑着自行车,沿着雪路往屯子那头赶。倪丽芳骑在前面,骑得飞快,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倪丽珍挺着大肚子骑在后面,骑得很慢,每蹬一下车子就晃一下,曹山林跟在她旁边,怕她摔了。 到了岳父家,岳母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胡话。倪大山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不停地给她擦脸。他的眼圈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倪丽珍走到炕边,摸了摸岳母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蹲下来,握着岳母的手,叫了一声“妈”,声音就哽住了。 岳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又闭上了。 曹山林站在门口,看了看岳母的脸色,又看了看倪大山。“爸,请大夫了没有?” “请了。”倪大山的声音沙哑,“去请老刘头了,还没来。”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刘头拎着药箱子进来了。老刘头是屯里的老中医,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戴着老花镜,走路颤颤巍巍的。他走到炕边,放下药箱子,给岳母把了把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摸了摸她的额头。 “风寒入里,烧得厉害。”他打开药箱子,拿出几包药,递给倪大山。“先吃这个,退烧的。吃了看看,要是烧不退,就得送医院。” 倪大山接过药,手在抖。倪丽珍去灶间倒了碗温水,把药给岳母喂下去。岳母咽了药,咳嗽了两声,又昏睡过去了。 老刘头走了。倪丽珍坐在炕沿上,握着岳母的手,不松。倪丽华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倪丽芳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揪得紧紧的。倪大山坐在炕的另一头,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响,烟雾在屋里弥漫,呛得人直咳嗽。 曹山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人,心里不是滋味。 岳母的病来得急,去得慢。吃了老刘头的药,烧退了一些,但没全退,还是烫。倪丽珍不放心,非要留下来照顾。曹山林知道劝不动她,只好让倪丽华也留下来帮忙,自己先回去了。 “姐夫,”倪丽华送他到院门口,“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 曹山林点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回到家,灶膛里的火早灭了,锅里的水凉了,屋里冷冷清清的。曹山林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点着火。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脸红扑扑的。他坐在灶前,看着火发呆。 黑虎走过来,趴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曹山林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没说话。 青风、白雪、大灰、阿黄、小花也走过来,围在他身边。小花趴在他脚面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要他摸。曹山林摸了摸它的肚皮,它哼唧了两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曹山林在灶前坐了很久,直到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才站起来。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什么也没有。他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又从仓房里拿了一颗酸菜、一块咸腊肉,切吧切吧扔进锅里,煮了一锅酸菜汤。 汤煮好了,他盛了一碗,坐在灶间的小桌旁,喝了一口。汤很酸,酸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又喝了一口,还是酸。他把碗放下,不想喝了。 黑虎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曹山林把碗里的汤倒进黑虎的食盆里,黑虎低头舔了舔,舔了两口,也不舔了。 曹山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倪丽珍不在家,这个家就不像个家了。 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屋里越来越冷。曹山林上楼,躺在炕上,被子冰凉冰凉的。他把被子裹紧,蜷缩着身子,闭上眼睛。 睡不着。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起来了。他穿上棉袄,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往岳父家去了。 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不用手电也能看清路。曹山林骑得很快,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在月光下像两条黑色的蛇。 到了岳父家,屋里的灯还亮着。他推开门,看见倪丽珍坐在炕沿上,握着岳母的手,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倪丽华趴在桌上睡着了,倪丽芳靠在墙上,也睡着了。倪大山坐在炕的另一头,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响。 “你咋来了?”倪丽珍看见他,愣了一下。 曹山林没说话,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肩上。倪丽珍靠在他身上,眼泪掉下来了。 “妈还没退烧。”她小声说。 曹山林没说话,搂着她,看着炕上的岳母。岳母的脸色还是红,但比白天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倪大山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灶间,给他们倒了两碗水,端过来。 “喝口水。”他说。 曹山林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冰牙,但他没吐,咽了下去。 倪丽珍也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炕沿上。 天快亮的时候,岳母的烧终于退了。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倪丽珍,又看了看曹山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倪丽珍握住她的手,把脸贴在她手心里,哭了。 岳母摸着她的头,眼泪也流下来了。 倪大山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圈也红了。 倪丽华醒了,揉揉眼睛,看见岳母醒了,赶紧跑过来。“妈,你好了?” 岳母点点头,声音很轻。“好了,让你们操心了。” 倪丽华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了。 曹山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想,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天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半个脸,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金红色。曹山林骑上自行车,回家去了。倪丽珍还要留下来照顾岳母,倪丽华也留下来帮忙。曹山林一个人回到家,灶膛里的火早灭了,锅里的水凉了,屋里冷冷清清的。 他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点着火。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脸红扑扑的。他坐在灶前,看着火发呆。黑虎走过来,趴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 曹山林摸了摸黑虎的头。“就咱俩了。” 黑虎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还有我。 曹山林笑了,站起来,去仓房里拿了一颗酸菜、一块咸腊肉,切吧切吧扔进锅里,煮了一锅酸菜汤。汤煮好了,他盛了一碗,坐在灶间的小桌旁,喝了一口。汤还是酸,但他这回没放下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黑虎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曹山林把碗里的汤倒进黑虎的食盆里,黑虎低头舔了舔,这回舔了好几口。 曹山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泛着鱼肚白,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364章 小舅子闯祸 曹山林收拾 岳母的病刚好没几天,小舅子倪丽军又惹了祸。 那天下午,曹山林正在地里给苞米锄草,倪丽芳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脸色煞白,车还没停稳就往下跳,差点摔进水沟里。 “姐夫!姐夫!出事了!”她跑到地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丽军……丽军把人打伤了!” 曹山林放下锄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咋回事?” 倪丽芳急得直跺脚,话都说不利索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倪丽军在县城跟人喝酒,喝着喝着就跟人吵起来了,不知怎么动了手,把人打伤了,伤得不轻,送医院了。对方家属闹到了派出所,要告倪丽军故意伤害。 曹山林没说话,从地里走出来,把锄头递给倪丽芳。“你先回去,跟你姐说,我去县城看看。” 倪丽芳接过锄头,眼圈红了。“姐夫,你小心点。” 曹山林骑上自行车,往县城赶。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屁股疼,他顾不上,骑得飞快,车轮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到了县城,他先去派出所。倪丽军蹲在走廊里,低着头,手抱着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几道血痕,衣裳也撕破了,狼狈不堪。看见曹山林进来,他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姐夫”,眼泪就掉下来了。 “打人了?”曹山林问。 倪丽军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头。 曹山林没再问,进了值班室。民警姓王,上次孙大棒子那个案子就是经他办的,认识曹山林。他看见曹山林进来,站起来,倒了杯水递过去。 “曹哥,你来了。” 曹山林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桌上。“王警官,我小舅子的事,咋回事?” 王民警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倪丽军在县城一家小饭馆喝酒,跟邻桌的几个年轻人因为抢座位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动了手。倪丽军人高马大,力气大,一拳打在人家鼻梁上,鼻梁骨断了,送医院缝了好几针,现在还躺着呢。对方家属不依不饶,非要告倪丽军。 “曹哥,”王民警说,“这事可大可小。对方要是坚持告,倪丽军就得进去蹲几年。要是能和解,赔点钱,也许能了事。” 曹山林点点头。“王警官,能不能让我见见对方家属?” 王民警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放下电话。“对方同意和解,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赔偿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一共两千块。” 两千块。曹山林心里咯噔一下。两千块不是小数目,但他没犹豫。 “行。”他说。 王民警看了他一眼。“曹哥,你替他还?” 曹山林点点头。 王民警叹了口气,摇摇头。“你这个姐夫,当得真不容易。” 曹山林没说话。 从派出所出来,倪丽军跟在曹山林后面,低着头,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他不敢看曹山林,也不敢说话,就那么低着头跟着。 曹山林骑着自行车,他在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但不敢停。 到了医院,对方家属在病房门口等着。看见曹山林,一个中年妇女冲上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们倪家没一个好东西!打人犯法,要坐牢!” 曹山林没还嘴,等她骂完了,说:“大姐,这事是我小舅子不对。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我们赔。两千块,您看行不行?”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她回头看了看病房里躺着的人,又看了看曹山林,点了点头。 曹山林从怀里掏出两千块钱,递给她。那是他卖皮子攒下的,本来打算给林海交学费的。现在,全给倪丽军填坑了。 中年妇女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不骂了。 曹山林转身走了。倪丽军跟在后面,出了医院大门,他追上曹山林,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跪在地上。 “姐夫,我对不起你。”他哭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那两千块,我还你,我一定还你。” 曹山林看着他,没说话。他想起倪丽军小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的,跟在他屁股后头喊“姐夫姐夫”,嘴甜得很。那时候他还在青山屯种地,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没什么烦心事。现在日子好了,烦心事倒多了。 “起来。”曹山林说。 倪丽军不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 “起来!”曹山林的声音大了些。 倪丽军哆嗦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曹山林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他。“回去买点吃的,别饿着。” 倪丽军接过钱,攥在手心里,眼泪又流下来了。 曹山林骑上自行车,走了。倪丽军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姐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倪丽珍挺着大肚子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手电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她看见曹山林回来,赶紧迎上去。 “咋样了?” 曹山林把自行车支好,进了屋。“赔了两千块,了事了。” 倪丽珍愣了一下,眼圈红了。“两千块?咱家哪有那么多钱?” “卖皮子的钱。”曹山林坐到炕上,掏出旱烟袋,装上烟,点上。 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眼泪掉下来了。“那钱是给林海交学费的……” 曹山林抽了口烟。“学费我再挣。” 倪丽珍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灶间。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子蹿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 倪丽华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碗茶,递给曹山林。曹山林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 “姐夫,”倪丽华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丽军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故意的。” 曹山林没说话。 倪丽华又说:“他年轻,不懂事,慢慢就好了。” 曹山林把茶碗放在炕沿上。“他多大了?还年轻?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让人操心。” 倪丽华不说话了。 夜深了,倪丽华上楼去了。曹山林躺在炕上,倪丽珍靠在他怀里,手放在他胸口。 “山林,”她说,“那两千块,我慢慢攒,还你。” 曹山林搂着她,没说话。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曹山林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这日子,咋就这么多事呢?一件接一件的,没完没了。但他知道,日子就是这样,有苦有乐,有喜有悲。过了一天算一天,过了一年算一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大的坎也能迈过去。 倪丽珍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曹山林亲了亲她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倪丽军来了。他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手在衣角上搓着,脚在地上画着圈。黑虎趴在灶间门口,看见他,叫了一声。 曹山林从灶间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没说话。 倪丽军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姐夫,我来干活。”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灶间。倪丽军跟进来,站在灶台边,不知道该干啥。 倪丽珍从楼上下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丽军,你咋来了?” “姐,我来帮忙。”倪丽军低着头,不敢看她。 倪丽珍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给他盛了一碗苞米面糊糊,递给他。“先吃饭。” 倪丽军接过碗,蹲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看着曹山林。 “姐夫,干啥活?” 曹山林看了看他,指了指院子里那堆木柈子。“劈柴。” 倪丽军二话没说,走到院子里,抡起斧头,开始劈柴。他劈得很快,一斧子下去,碗口粗的木柈子应声裂开,木屑飞溅。他劈了一上午,把那堆木柈子全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堆在墙根下,像一座小山。 中午,倪丽珍留他吃饭。他坐在灶间的小桌旁,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抬头。 “丽军,”倪丽珍说,“以后别喝酒了,听见没有?” 倪丽军点点头。 “也别打架了。” 倪丽军又点点头。 倪丽珍还想说什么,曹山林咳了一声。她就不说了。 吃完饭,倪丽军站起来,看了看曹山林,又看了看倪丽珍。“姐,姐夫,我走了。” 倪丽珍送到院门口。“回去好好过日子,别让你爸操心。” 倪丽军点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曹山林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屯口,心里想,这孩子,能不能改好,就看他自己了。 第365章 秋雨连绵 采蘑菇遇蛇 倪丽军的事刚消停没几天,天又变了。这回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的、没完没了的秋雨,一下就是好几天。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打在房檐上沙沙地响,打在树叶上簌簌地落。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似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被褥潮乎乎的,衣裳晾了好几天也干不透,摸着总有一股子凉意。 倪丽华坐在灶间门槛上,看着外头的雨,脚踝已经不疼了,但阴天的时候还是有点酸胀,像是有根筋在里面扯着。她伸手揉了揉脚踝,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发呆。雨滴落在水洼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像是一朵一朵的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姐,”她冲灶间里喊,“这雨啥时候能停?” 倪丽珍正在灶台边收拾蘑菇,头也不抬。“老天爷的事,我哪知道。” 倪丽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着那一堆蘑菇。榛蘑、松蘑、草蘑,还有几朵猴头蘑,都是前两天倪丽芳从林场带回来的,说是林场后面那片老林子里采的,多得很,采都采不完。倪丽珍把蘑菇一朵一朵地挑,挑干净的用线串起来,挂在灶间的横梁上晾着。灶膛里的火天天烧,灶间暖和,蘑菇干得快。 “姐,”倪丽华看着那些蘑菇,“我也想上山采蘑菇。” 倪丽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下雨呢,上山干啥?” “雨小了。”倪丽华说,“再不去,蘑菇就老了。” 倪丽珍放下手里的蘑菇,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雨确实小了,稀稀拉拉的,不打伞也能走。但她还是不放心。 “叫你姐夫陪你去。” 倪丽华摇摇头。“姐夫进山打猎了,天黑才回来。我就在屯子边上转转,不走远,没事的。” 倪丽珍还想说什么,倪丽华已经穿上雨衣,背上柳条筐,出了门。黑虎趴在灶间门口,看见她出门,站起来跟了两步,又趴下了。青风和白雪也趴着没动,只有小花跟了出来,摇着尾巴,在她脚边转圈。 倪丽华蹲下,摸了摸小花的头。“你也要去?” 小花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倪丽华笑了,站起来,往屯子外面走。小花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等她,等她跟上来了,又跑几步。 出了屯子,山坡上的草被雨洗得绿油油的,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觉得舒服。倪丽华沿着山坡往上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上的草。蕨菜已经老了,不能吃了,猫爪子也老了,嚼不动了,但蘑菇正是时候。榛蘑长在榛子丛下面,一丛一丛的,像一把把小伞;松蘑长在松树根底下,个儿大,肉厚;草蘑到处都是,草丛里、树根下、石头缝里,只要低头看,总能找到。 倪丽华采得很仔细,把蘑菇一朵一朵地掐下来,轻轻地放进筐里,生怕碰碎了。小花在旁边跑来跑去,追蚂蚱,追蝴蝶,追得满身是泥,尾巴上沾满了草籽。 采了半个多时辰,筐里的蘑菇已经堆得冒尖了。倪丽华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正要下山,突然听见小花在灌木丛里叫。不是那种欢快的叫,是那种急促的、带着警告的叫,嗓子都叫劈了。 倪丽华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小花站在灌木丛前面,弓着背,竖着毛,冲着灌木丛里面叫,一边叫一边往后退。 倪丽华扒开灌木丛往里看,倒吸一口凉气。 一条蛇盘在灌木丛根部的腐叶里,浑身灰褐色,背上有黑色的花纹,头是三角形的,眼睛阴森森的,吐着信子。它被小花惊动了,抬起头,盯着倪丽华,一动不动。 倪丽华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她认识这种蛇——蝮蛇,有毒,咬了人轻则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重则要命。她想起姐夫被蛇咬的那次,差点就回不来了,脸色一下子白得像纸。 “小花,别叫了。”她的声音在抖。 小花不听,还在叫,叫得更急了。蛇被激怒了,身子弓起来,头往后缩,那是要攻击的姿势。 倪丽华知道自己不能慌。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后退,一步一步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条蛇,不敢眨。小花还在叫,她伸手把小花抱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继续往后退。 退到安全的地方,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小花从她胳肢窝底下钻出来,蹲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叫了一声,像是在问:你没事吧? 倪丽华摸了摸小花的头,手还在抖。“没事,没事。” 她站起来,腿还在软,站不稳。她扶着旁边的树,站了一会儿,等腿不软了,才背上筐,往山下走。小花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等她,等她跟上来了,又跑几步。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她脸色不对,问:“咋了?” 倪丽华把筐放在灶台上,坐在灶间门槛上,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倪丽珍听完,脸也白了。 “跟你说了别一个人上山,你偏不听!”她急了,声音都变了,“你要是出了事,我咋办?” 倪丽华低着头,不吭声。 倪丽珍还想说什么,曹山林从外头进来了。他浑身湿透了,雨衣上全是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发青。他看见倪丽华坐在门槛上,脸色不对,问:“咋了?” 倪丽华又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曹山林听完,没说话,走进灶间,从墙上摘下猎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刀锋雪亮。 “在哪儿?”他问。 倪丽华愣了。“姐夫,你要干啥?” “杀蛇。”曹山林把刀别在腰后,“那东西留着是个祸害。” 倪丽华站起来,拦住他。“姐夫,别去了。它又没咬我。” 曹山林看着她。“它今天没咬你,明天呢?后天呢?屯里还有别的孩子上山采蘑菇,万一遇上了咋办?” 倪丽华不说话了。 曹山林出了门,倪丽华跟在后面。小花也跟在后面,跑得飞快。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到了山坡上,倪丽华找到那片灌木丛,指了指。“就在那儿。” 曹山林走过去,扒开灌木丛往里看。蛇还在,盘在腐叶里,一动不动。它看见人,抬起头,吐着信子,眼睛阴森森的。 曹山林慢慢蹲下,从腰后拔出猎刀。蛇感觉到了危险,身子弓起来,头往后缩,准备攻击。曹山林没给它机会,手起刀落,一刀砍在蛇的七寸上。蛇的身子扭了几下,不动了。 曹山林把蛇挑起来,扔进旁边的沟里。蛇还不小,有小臂粗,一米多长,灰褐色的身子在沟里蜷成一团。 倪丽华站在旁边,看着那条死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怕蛇,恨不得它们都死绝了,但真看见蛇死了,又觉得有点可怜。它只是在那儿待着,没招谁没惹谁,是他们闯进了它的地盘。 “走吧。”曹山林把刀在草上蹭了蹭,插回腰后。 倪丽华点点头,跟着他下山了。小花跑在前面,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们,等他们跟上来了,又跑几步。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把饭做好了。苞米面糊糊,酸菜炖粉条,还有一盘炒蘑菇,是倪丽华今天采的。倪丽华坐在炕上,端着碗,看着那盘炒蘑菇,吃不下。 “姐,”她说,“那蘑菇是我采的?” 倪丽珍点点头。“咋了?” 倪丽华摇摇头,把碗放下了。 倪丽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盘蘑菇,把盘子端走了。 晚上,倪丽华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窗户上,白晃晃的。她想起白天那条蛇,想起姐夫一刀砍下去的样子,想起蛇的身子扭了几下就不动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看着窗外的月亮。 “小花。”她叫了一声。 小花趴在灶间,听见她叫,跑上来,蹲在炕边,仰着脸看她。倪丽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她的手,舌头热乎乎的,糙糙的。 “小花,”她说,“你今天救了我。” 小花叫了一声,像是在说:那当然。 倪丽华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366章 秋狝时节 野猪群现 秋雨过后,天一下子就凉了。早晚的风硬邦邦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中午虽然还有日头,但也不像夏天那样毒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热,正舒服。山上的树叶开始变色,柞树红了,桦树黄了,松树还是绿的,三种颜色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幅画。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味和落叶的腐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觉得秋天到了。 曹山林知道,秋狝的时候到了。 每年这个时候,野猪最肥。它们在山上吃了一个夏天的橡子、松籽、榛子,膘肥体壮,肉最香。这时候打下来的野猪,腌成腊肉能吃一年,熬出来的油白花花的,炒菜香得很。 曹山林把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叫到家里,又让倪丽华从林场请了假回来,准备进山。铁柱一进门就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曹哥,今年去哪片?” “大顶子山。”曹山林说,“那边橡子多,野猪肯定不少。” 铁柱点点头,又问:“带几条狗?” “都带上。”曹山林看了看趴在灶间的五条狗——青风、白雪、大灰、阿黄、小花,还有趴在门口的老黑虎。“黑虎就不带了,它老了,跑不动了,在家看家。” 黑虎抬起头,看了曹山林一眼,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不老,我还能跑。但它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瘸,又趴下了。它确实老了,跟了曹山林十几年,牙掉了好几颗,毛也白了,眼睛也不如以前亮了,但它还是每天跟着进山,走不动了就趴在地上歇一会儿,歇够了再走。 曹山林蹲下来,摸了摸黑虎的头。“在家看家,看好门。” 黑虎叫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这次进山的人不少:曹山林、倪丽华、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还有巴特尔。巴特尔是曹山林特意叫来的,他熟悉大顶子山的地形,知道野猪爱在哪儿活动,有他在,省不少事。 天还没亮,一行人就出发了。曹山林走在最前面,倪丽华跟在后面,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跟在后面,巴特尔走在最后面,背着弓箭,腰里别着猎刀。五条狗跑在最前面,青风和白雪打头,大灰和阿黄跟在后面,小花跑在最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歇一会儿,歇够了再跑。 走了大半天,大顶子山到了。巴特尔领着他们往东边的山沟里走,走了没多远,就发现了野猪的踪迹——地上的草被拱得乱七八糟,树根被刨出来,露出白花花的根须,地上还有新鲜的粪便,冒着热气。 “就在前头。”巴特尔压低声音。 曹山林让大家停下,自己带着青风,悄悄摸上去。他趴在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往沟里看。 沟里有十几头野猪,大大小小,正在橡子树下拱土吃橡子。领头的是头大公猪,浑身的鬃毛又黑又硬,像披着一层铠甲,两颗獠牙白森森的,又长又尖,少说有三百斤。几头母猪带着小猪跟在后面,小猪不大,也就四五十斤,毛色发黄,身上有条纹。 曹山林退回来,把情况跟大家说了。“硬拼不行,得用围猎的法子。巴特尔,你带铁柱、栓子从左边绕过去,堵住沟口。二嘎子、孙大下巴,你们从右边上去,守在山坡上。我和丽华从正面赶。” “明白。”几个人分头行动。 曹山林带着倪丽华,从正面慢慢往前摸。五条狗跟在后面,青风和白雪一声不吭,大灰和阿黄也学着它们的样子,夹着尾巴,悄没声地走。小花走几步就停下来,东张西望,不知道大家在干啥。 摸到离野猪群只有一百多米的地方,曹山林停下来,把猎枪端在手里,对倪丽华说:“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 倪丽华点点头,蹲在灌木丛后面,把枪架在树枝上,瞄准了野猪群的方向。 曹山林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离野猪群只有五六十米的时候,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挂鞭炮,点着,扔了出去。 “噼里啪啦!”鞭炮在野猪群中炸响,野猪们惊得四散奔逃。那头大公猪反应最快,嚎叫一声,朝沟口冲去。母猪带着小猪往两边跑,一时之间乱成一团。 铁柱和栓子在沟口等着,看见大公猪冲过来,两杆枪同时开火。“砰砰!”子弹打在公猪身上,但它皮糙肉厚,一时倒不下去。它更怒了,低下头,直直地朝铁柱冲去。 “铁柱小心!”栓子喊了一声。 铁柱侧身一闪,公猪从他身边冲过,獠牙擦着他的棉袄过去,棉袄被撕开一道口子。他转身又是一枪,这回打中了公猪的后腿。公猪跑不动了,转过身来,盯着他们,眼睛里冒着凶光。 青风从后面冲上来,一口咬住公猪的后腿。公猪疼得叫了一声,一甩腿,把青风甩开。青风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又冲上去。白雪也从侧面包抄过来,咬住公猪的另一条后腿。大灰和阿黄也冲上来了,四条狗把公猪围在中间,你咬前腿,我咬后腿,它咬脖子。公猪左冲右突,怎么也冲不出去。 曹山林从后面赶上来,看准时机,一枪撂倒了那头大公猪。 那边厢,倪丽华也开了枪,打中了一头母猪。二嘎子和孙大下巴也从山坡上冲下来,各打了一头半大的猪。 野猪群跑了大半,打死了四头,够本了。 几个人围上来,看着那几头野猪,都倒吸一口气。那头大公猪最大,少说三百斤,獠牙有半尺长,鬃毛又粗又硬,像钢针一样。 “曹哥,这猪真大!”孙大下巴说。 曹山林点点头。“收拾收拾,趁天还没黑,抬回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野猪捆好,用杠子抬着,往山下走。四头猪,三百斤、二百斤、一百多斤,加起来七八百斤,六个人轮着抬,走一段歇一段,累得够呛。小花跟在后面,跑得舌头都伸出来了,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走到半路,天黑了。曹山林决定不走了,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过夜。篝火烧起来,烤着带来的干粮,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孙大下巴啃着干粮,感慨地说:“曹哥,我孙贵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打这么大的野猪。” 曹山林笑了。“往后还有更大的。” 铁柱问:“曹哥,那头公猪的獠牙能留下来不?” 曹山林点点头。“能,回头我给你磨一磨,当个念想。” 铁柱高兴了。 倪丽华坐在火边,抱着膝盖,看着火发呆。她今天打了一头母猪,子弹打中了后腿,母猪跑不动了,她又补了一枪,打中了脑袋。她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激动。这是她第一次独立打下一头野猪,虽然不算大,但也是她自己的猎物。 “想啥呢?”曹山林问她。 倪丽华摇摇头。“没想啥。” 曹山林没再问。 第二天晌午,总算到了屯口。屯里人早就等着了,看见四头大野猪,都围上来看热闹。老孙头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几头野猪,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猪少说活十年了!” 铁柱说:“可不,皮厚得枪都打不透。” 分肉的时候,曹山林按老规矩,打猎的人每人分一份,剩下的分给屯里人。老孙头分到一大块肉,高兴得合不拢嘴。 “山林,你们这是给大伙过年呢!” 曹山林笑道:“秋狝嘛,就是给大伙囤冬肉的。”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把大锅支起来了。她切了一大块五花肉,炖了一大锅酸菜白肉,香得满院子都是味儿。孙大下巴、铁柱他们都留下来吃饭,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 曹山林坐在炕上,看着屋里这群人,心里暖洋洋的。秋狝,秋狝,图的就是这个热闹。有了这些肉,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倪丽华坐在炕沿上,端着碗,吃着肉,看着姐夫,心里想,这辈子,跟着姐夫,值了。 第367章 分肉风波 孙大棒子出狱 野猪分肉那天,孙大棒子回来了。 他是下午到的,坐着一辆破旧的班车,在屯口下了车,一个人慢慢地往家走。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胳膊肘那儿磨出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帮子都磨毛了。头发剃得精光,头皮青乎乎的,脸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跟以前那个满脸横肉的孙大棒子简直判若两人。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屯口有几个老太太在唠嗑,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孙大棒子没抬头,加快脚步,从她们身边过去了。 他蹲了几年笆篱子,刑满释放了。没人去接他,他爹老孙头没去,他媳妇也没去。他自己坐班车回来的,兜里只剩几块钱,连包烟都买不起。 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分肉。案板上堆着野猪肉,红的白的,肥的瘦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站在旁边,等着领肉。倪丽华和倪丽芳帮着过秤、记账,倪丽珍挺着大肚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 院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等着领肉的。老孙头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孙大棒子走到院门口,看见这么多人,犹豫了一下,站在人群外面,没进来。 有人看见他了,小声说:“孙大棒子回来了。” 人群安静了一下,大家扭头看他,又扭回去,谁也不说话。老孙头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了,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戳了戳。 孙大棒子站在院门口,手在裤兜里攥着,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曹山林正在切肉,手里的刀停了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 “下一个。”他说。 铁柱领了肉,从孙大棒子身边走过去,没看他。栓子领了肉,也从孙大棒子身边走过去,也没看他。二嘎子领了肉,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孙大下巴领了肉,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回来了?”孙大棒子点点头,孙大下巴走了。 肉分完了,人群散了。老孙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从案板上拎起自己那份肉,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孙大棒子跟在后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倪丽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父子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当年孙大棒子绑她的那个晚上,想起姐夫背着她在雪地里走了一夜,想起姐夫差点被孙大棒子的枪打中。她恨他,恨得牙痒痒。可现在看着他这副落魄样子,她又觉得他可怜。 “丽华,进屋。”倪丽珍喊她。 倪丽华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晚上,老孙头家吵起来了。邻居说,孙大棒子跟他媳妇吵得很凶,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他媳妇哭着跑回了娘家。老孙头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一句话也不说,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第二天一早,孙大棒子来了。他站在曹山林家院门口,不敢进来,手在裤兜里攥着,脚在地上画着圈。黑虎趴在灶间门口,看见他,站起来,叫了两声。 曹山林从灶间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没说话。 孙大棒子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曹哥,我来领肉。”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灶间。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块肉出来,递给他。肉不大,两三斤,肥少瘦多,但总比没有强。 孙大棒子接过肉,手在抖。他看了曹山林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倪丽华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姐夫,你为啥还给他肉?” 曹山林说:“他也是人。” 倪丽华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日子,孙大棒子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喝酒,不再打架,不再在屯子里横着走。他每天早起,帮他爹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干完了就坐在院子里发呆。他媳妇跑回娘家了,他也没去接,就那么一个人过着。 老孙头话更少了,见人也不怎么说话,低着头走路,像是在躲着什么。但他见了曹山林,还是会点点头,叫一声“山林”,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谁。 有一天,孙大棒子在路上遇见倪丽华。他站在路边,低着头,等她过去。倪丽华走到他跟前,停下来,看着他。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 “丽华,”他说,“对不起。” 倪丽华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路边,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倪丽华转过身,继续走。她的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心软。 回到家,她把这事跟倪丽珍说了。倪丽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他知道错了,改了,就行了。” 倪丽华没说话。 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听着姐妹俩说话,没插嘴。他想起孙大棒子小时候的样子,拖着两筒鼻涕,跟在他爹后面跑,见了谁都喊叔叔伯伯,嘴甜得很。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人不是生下来就是坏的,是走着走着,走岔了路。 现在,他回来了。能不能走回正路,看他自己的了。 第368章 老友来访 巴特尔叙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知青拒绝回城:赶山打猎娶俏寡妇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9章 鹰雏到手 熬鹰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知青拒绝回城:赶山打猎娶俏寡妇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