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穿农家,我带全村杀出穷鬼榜》
第1章 睁眼二姑就要和离?我可以躺平了?
大庆明光十五年,五月初六,石甸县,勐底镇三家村。
刚到巳时(9:00—11:00),烈日已悬至高空,微风吹过,掀起阵阵热浪,热得人压根不敢出门。
周春成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地里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的玉米苗,深深的叹了口气。
胡云喜从屋里出来,顺势坐在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棕叶砍成的济公扇,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周春成扇着。
因着没有包边,加上用了有一段时间了,扇子分叉得厉害。
脸上阵阵凉意,周春成很是自然的接了过去,一边给胡云喜扇风一边问道:“黍(shu)宝咋样了?”
提到女儿,胡云喜也跟着叹气,“喂了药已经没发热了,只是还是没醒,昨个晚上嘴里嘀嘀咕咕了一晚上,也不知道在说啥胡话,这会儿消停了。”
见丈夫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胡云喜伸手去拿扇子,“给我吧。”
“我给你打着,我不热,”周春成侧了侧身,没让她拿到,嘴里安抚道:“大夫说了,只要不发热就没事儿了,且等着吧,等她醒来,你给她煮上两个红糖鸡蛋补补,这次遭了大罪了,也别舍不得那点红糖,改天我多编几个粪箕跟背篓那些拿去镇上试试,到时候再给你买点添上。”
“知道了,我还不至于舍不得那点东西,说得好像黍宝就不是我女儿一样。”胡云喜笑着剜了他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
眼里带着揶揄,“你编的粪箕还有点样子,背篓像个大肚子,你确定有人买?”
周春成默了默,随后才说道:“样子是丑了点,但经(耐)用啊。”
不待胡云喜反驳,他岔开了话题,“这扇子有点年头了,都没啥风了,晚点我再给你砍一把吧。”
“成。”胡云喜点头,“那你多砍几匹吧。”
“咋?”周春成不解。
“家里的扫帚也坏了,多砍两匹下来扎两把棕叶扫帚。”
“成!”
夫妻俩坐在门槛上,一起看向远处,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怕吵到屋里的人,声音被压得低低的。
而胡氏不知道,屋里的人在她出门那瞬间便已经醒了,又或者她“活”了过来。
“这才五月,这老天咋这么晒?再晒下去今年只怕又要颗粒无收了。”
太阳照在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胡云喜皱着眉,眼里是化不开的愁。
“它不下雨能有啥办法?”周春成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也是愁得不行,眼瞅着一天比一天晒,他也跟着着急上火,嘴上起一个大泡。
“得亏前阵子下了一仗(场)雨,这山里的野菜那些也冒了头,抽空进山多挖点吧,不拘什么,到时候晒干了囤起来,鬼知道今年天时如何,看这日头,这日子只怕是不好过了。”
周泱没睁眼,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动不了,索性也就不动了,闭着眼听着外面周春成夫妻俩的碎碎念。
头疼得一抽一抽的,脑海里的记忆如走马观花,来不及细思,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一张蜡黄的小脸皱成了一团,额头上满是汗水,碎发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跟脸颊上。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低低的咒骂了一声。
“草!穿了。”
周泱,26岁,家住山里,不是农村,是山里,就是那种山路好几个十八弯,进个城骑摩托车都要两三个小时,被人贩子卖到这里,翻完一山还有一山,一眼望去连绵不断都是山的地方。
从小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父母在县里开了个小饭馆,也就逢年过节才回来一次。
她大学毕业后,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回乡,后来成了最年轻的驻村书记,带着村民拍搞笑视频,直播卖农产品。
就昨天,有一条视频突然火了,上千万播放量,一夜之间涨粉百万,而她竟然在这个时候!穿越到了一个十四岁少女周漾的身上!
上有阿公阿奶、父母哥哥姐姐,下有、呃……下没有,她是老幺,他们家已经分家了,阿公阿奶则是跟着三叔一家。
而她们家分家后就搬出来了,住在村头的废屋里。
村头跟大村子割裂比较强,而他们村头也就只有七八户人家,若是不故意串门,大村里的人只怕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上面。
刚刚胡氏说的又要颗粒无收的又, 那是因为去年就是这般,端午节下了一场雨,踩着芒种的尾巴将种子种了下去。
那时下了好几天的连绵细雨,想着刚下地的种子,村民纷纷松了一口气,以为今年会有一个好收成,谁知道,那竟然是去年下得最透的一场雨。
后续也下了几场雨,但雨量不够,只能打湿一层土皮,个把小时的太阳就给晒干了。
地里干得起裂缝,没雨自然就没收成,到了八九月秋收时,那玉米棒子还没鸡头大,一个棒子上三五个子,忙活了一年种子都收不回来。
秋收过后,大家也没歇着,把地整理好,等待着九月小雨水,想着到时好种小春。
谁知道,整整干了一整个冬天,小春终究是没种下去。
好在今年立夏的时候下了一场雨,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后续庄稼长势喜人,想着好好侍弄侍弄,今年收成必然不错。
很明显大家这口气松早了,现在玉米苗已经有一筷子高了,正是需要雨的时候,可庄稼都晒蔫了,这老天却一天比一天晒,半点看不到要下雨的苗头,再晒上两天只怕是都要晒干了。
去年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是改为一天一顿饭,而且还是那种清汤寡水的,一把玉米糁糁(sa)加一大把野菜,除了苦就是涩还拉嗓子,吃不饱也饿不死。
周漾捏了捏眉心,别人穿越不是空间就是系统的,再不济还有满仓粮或肉,咋到了她就直接天崩开局啊?
她不会成为史上第一个被饿死的穿越者吧?
周泱、不对,现在是周漾了。
周漾咂吧咂吧嘴,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只觉得嘴里苦涩无比。
鼻尖充斥着淡淡的霉味,她看了一眼,被子邦硬,上面打着几个补丁,东一个西一个的。
被面还算干净,但里面的被芯,不知道是用啥做的,又硬又重还不暖和。
土墙,茅草屋顶,还破了个洞,屋里有张不太正经的床,就是两端放石头,用几个竹笆当床板,中间没有支撑点,翻个身床就一闪一闪的,还伴随着嘎吱声。
屋里还有一张乌漆嘛黑的桌子,泥巴地凹凸不平,其中一条桌子腿下垫了一小块四四方方的石头。
窗户倒是挺新的,只不过是用竹子编的,她微微起身,想看得更清楚些,可她刚一动,身下的床便“嘎吱嘎吱”响了起来。
吓得她不敢再动,重新躺了回去。
她平躺在床上,双手张开成大字形,双眼无神的看着屋顶,眸光并没有聚焦。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感。
“咦?有动静,莫不是黍宝醒了?”胡云喜一直注意着屋里的动静,听到声音就要起身去查看。
“大成!大成在家吗?”
胡云喜来不及进屋,就听到有人在喊,扭头看去,就看到周老太带着女儿大步朝她们家走来。
“娘,在家呢。”周春成听到声音,连忙起身,来到院子里迎人。
“这大热的天,娘你们咋来了?”周春成看了一眼他老娘身后跟着的妹妹。
只见她耷拉着头,也不看人,两只手死死的抠在一起。
“春燕,你咋回来了?是出啥事儿了?”
看到她周春成感到惊讶,这庄户人家一年四季都没个空闲,更何况这不年不节的,她却回来了。
周老太今年五十六,头发花白,佝偻着身躯,衣服陈旧,虽然也是补丁摞着补丁,但她手艺好,上面的布被剪成了各种样式补在上面,看起来也有那么几分悦目。
听到周春成的问话,她手里的棍子重重的在地上戳了戳,“还不是李长河那个畜牲,拿了钱去喝花酒,回来你妹妹多问了两句,他便动手打人,他娘那个老虔(qian)婆也是,她什么德行你也知道,你妹妹回了一下嘴,就被他们母子俩按着打,你瞅瞅你妹妹被打的、”
说着,回头拉过二女儿的手,把袖子拉起来,只见手臂上青青紫紫全是伤。
周春燕低低的抽泣着,看到她这不成器的样,周老太是又气又心疼。
“哭什么?抬起头来给你大哥看看,”说完看向周春成,“春燕就你们三个哥哥,老三没了,你爹老了,老四不在家,她就剩你一个大哥能指望了……”
许是想到了什么,周老太说不下去了,停了下来,一时之间,院子静悄悄的。
周春成气得眼睛都红了,“娘,我晓得的,我是大哥,理应护着弟弟妹妹,我爹呢?”
听到他的话,周老太抹了一把泪,“去你几个叔家里喊人了,今天说什么都要去找李家讨个说法。”
“你妹妹这些年给他李家当牛做马的,还生了几个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咋就这么不把她当人看啊!”
“嗯,我去把春生他们也喊上,多叫些人,得让李家看看,咱们周家不是没人了!”周春成说着就要出门。
胡云喜一直没说话,只是拿了两个凳子出来,见他们在说话,又进屋倒了两杯水。
“大哥,”见周春成要出门,一直低头没说话的周春燕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要和离。”
她声音轻轻的,很平静,却又带着几分哭腔。
来了来了!
屋里竖着耳朵听着、浑身透着淡淡死感的周漾又重新活了过来。
二姑和离?
这不妥妥的《二姑和离回娘家,带全家炫肉》的节奏么?
她!可以躺平了?
第2章 偷听被抓,她要不要说点啥?
听到她的话,周春成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她。
周老太眼睛有一瞬间错愕,胡云喜则是满眼赞同。
周春燕没看大家的神情,她仍旧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的草鞋已经破旧不堪了,大拇指露在外面,约莫是来的路上被刺扎到了,脚趾上还带着干了的血迹。
而她,一声不吭,像是毫无知觉。
她很瘦,一身粗布麻衣套在身上并不合身,裤子短了半截,小腿上还有几个蚊子咬的包,衣服空落落的,风一吹还在晃荡。
她自顾自的陈述着,“我这些年生了三个女儿,一直没儿子,李长河他娘张口闭口就是不会下蛋的鸡,李长河游手好闲,但凡家里有点钱都被他拿去喝花酒了,如今那女子还有了身孕,快要生了,听说大夫看过了,是个儿子,李长河母子俩可高兴了,说什么也要为她赎身。”
说着,她轻轻笑了笑,语气里满是嘲讽,她坐了下来。
早就动了和离的念头,只不过念及父母年纪大了,孩子又太小,不想给父母增加负担,这才迟迟没下决定。
和离的话一说出口,她反而感觉一身轻,低头拍打着身上的草屑,继续说道:“大丫她们几个姊妹也并不得李家喜欢,每天眼一睁就是干活,干不完的活,上不了的桌,永远都吃不到的饭。”
说到女儿,她眼里重新嵌满泪花,“李长河他还在外面赌钱,这次打我并不是因为我多问了什么,我不想知道他在干嘛,也不耐烦问,我怎样都可以,但是!”
她咬牙切齿的说道:“他不该把主意打到大丫她们身上!”
“她们是我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他们家不喜欢,我喜欢,他们家不在意,我在意!”
“娘,”她轻轻的唤了一声,没了撕心裂肺,可她早已泪流满面。
她问道:“你说怎么会有人的心会这么硬啊,那也是他的女儿啊,是她的孙女啊,也是他们李家的娃啊,怎么忍心就这样卖掉?”
她看着远处的山,任由眼泪滑落,再滴到地上。
周老太这才知道,女儿过的竟是这般日子,从前她回家,嘴里从不提半句不好,全是爹娘放心,女儿好着呢。
周老太走过来,将女儿轻轻搂在心口,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抚着她的后背,“因为他不是人啊,虎毒还尚且不食子呢,他这是畜牲都不如啊。”
周老太哽咽着,“离,今天就去办了,他若是不同意,我让你爹跟你大哥,还有叔叔伯伯们打断他的腿。”
以前,咬咬牙她也就撑过来了,因为不在乎了,所以也不觉得委屈啥的。
可此时,被阿娘搂在怀里,那些心酸、委屈与不甘,瞬间涌了上来,喉咙发紧,鼻头酸得不行。
这一刻,她才是她自己,周春燕,她也是阿娘的囡囡,而不是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不被当人没日没夜搓磨的李氏周春燕。
“我要把大丫她们三姊妹带着回来,我能养活她们。”
她说的是要,而不是想。
周老太摸了摸她的头,“带,都带回来,我跟你爹还能动,养得起你们,大不了咱们抓把玉米糁糁多添点水。”
很快,周春成带着他几个堂兄弟,周老爷子带着他几个兄弟,来到了周家,临出门前,胡云喜把周春成拉到了一旁,把家里仅有的两百文钱塞他手里。
“云娘?”周春成呆呆的看着胡云喜,他知道,这是家里所有的钱了。
“拿着吧,”胡云喜叹了口气,“按李家那尿性,想和离只怕没那么容易,把钱带上,用不上那是最好,可万一呢?手里有两分钱底气也足些。”
周春成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啥都过于苍白,索性一把将胡云喜搂在怀里,深深吸了口气。
胡云喜拍了拍他,“去吧,大家都等着呢,有什么话回来再说,虽然你是大哥,要护好春燕,但也别太冲动,那么多老叔在呢,看他们怎么说。”
“我晓得。”
烈阳高悬,热风阵阵,一众人手拿扁担棍棒朝着老歪坡去。
周家的院子也安静了下来,胡云喜叹了口气,暗骂李家这都什么人啊。
收了凳子跟杯子,拿了草帽出来,打算看一眼女儿,然后到屋后的菜园里拔草。
一进屋,就与伸着脖子偷听的周漾四目相对。
周漾:“……”
她?要不要说点啥?
或者她现在应该说点啥?
她清了清嗓子,“咳……”
还不等她开口,胡云喜大步朝着床边走来,眼睛亮晶晶的,“黍宝,你醒啦?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是不是渴了?你饿不饿?娘给你煮个糖水鸡蛋去。”
周漾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点,让表情看起来没那么僵硬的弧度,乖乖的点头,“醒了,没有不舒服,渴。”她舔了舔嘴唇,一开口,嗓子干得发疼。
话音刚落下,她肚子便“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诶,知道饿了就好,知道饿了就说明能吃得下东西,吃了东西啊,人就好得快了。”胡氏倒了一杯水过来,坐在床边,把周漾扶了起来,打算给她喂水。
周漾摇了摇头,双手用力,微微坐直了些,“我自己来吧。”
一杯水下肚,嗓子好了许多,胡氏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小声道:“好像不烫了。”
“你说你,好端端的咋就掉河里了?得亏你大哥正好回家遇到了,不然你这会儿只怕已经被冲到大江里去喂鱼了。”
胡氏声音很轻,温温吞吞的,看似指责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有几分像嗔怪。
没错,原主就是去洗了个衣服,然后脚一滑,掉河里了,捞起来后吐了几口水,看着人没事儿,也就没跟家里人说,结果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热了。
估摸着是着凉跟受到了惊吓,她这一发热,就是一天两夜,可把周家人吓得不轻。
周漾不死心的又想了想,还真是洗衣服掉河里了,没啥阴谋论,纯纯就是自己脚滑。
周漾:……
这得多倒霉啊?
周漾也不知道说啥,低头看着自己那几根跟鸡爪子似的手指。
好在她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将胡氏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胡氏将她额前的碎发理了理,别到了耳后,“我去给你煮鸡蛋,你再躺会儿,身体还软着呢,使不上劲儿别着急下地。”
周漾顺从的点了点头,又重新躺了下去,被子高高拉起,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就这么乖乖的看着胡氏离开的身影。
院子里有鸟儿的叫声,侧耳细听,还能听到村里的鸡鸣狗吠声。
胡氏从柜子里拿了两个鸡蛋出来,又从角落里拿了一个罐子,里面装的是红糖。
她掰了大拇指大小那么一块,也不知道买了多久了,没舍得吃,上面长了一层霉点,表皮黏糊糊的已然热化了。
“咒!tui~”
“你出去找吃的不去,咋就专门盯着我这两颗菜啊。”
听着胡氏赶鸡声,周漾躺不住了,穿着草鞋慢慢走了出来。
许久没吃东西,加上烧了两天,她脚软绵绵的。
她也没出门,就坐在檐坎下,打量着这个院子。
正房三间,左边是胡氏夫妻俩住,右边是周清她们姊妹两个住,中间的一间白天是堂屋,吃饭或者招呼客人基本都在这里,晚上就是周一方他们兄弟俩的房间了。
灶房是周父后来搭的,就搭在侧面,灶房旁边还搭了一个有点潦草的放柴棚子。
院子很大,正中间有颗李子树,上面挂满了李子,个头不大,就手指头大小,树上停了几只小绿雀(绿背山雀),正在挑着熟了的李子啄。
李子树下有一块大石头,很平整,旁边放着三个木桩子,这是周父从山上背回来的,打磨光滑了放这里当凳子使。
剩余的院子一分为二,中间是条铺着沙子的路,院子是泥巴地,一到下雨天地烂得不行,进出脚上都是泥,后来周父就去挖了几粪箕沙子,把路铺上了。
左边院子被扫得很干净,上面放着一张晒垫,晒着胡氏她们挖回来的野菜。
天气好,这还没到中午,野菜已经完全蔫了。
右边院子种着一些菜,几棵豆子葱葱郁郁的,爬满了豆架,上面挂着嫩豆荚跟白色的小花。
篱笆上藤蔓缠绕,小黄瓜垂坠,但屁股上都还挂着没谢的花。
与黄瓜并排的是丝瓜跟苦瓜,藤蔓蓊(weng)蓊郁郁的爬满了篱笆,但还未到挂果时间,所以只见黄花未见果。
旁边还有一小块薄荷、小葱跟姜,几棵萝卜,几棵青菜,几棵白菜……
胡氏勤快,小小的一块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菜也长得好。
菜地用竹篱笆围了起来,而鸡则是被赶出去找吃的了。
没有院墙,只是粗粗的用篱笆围了一圈,大门也是篱笆门,矮矮的,防不了贼,只能挡挡鸡。
第3章 天崩开局,要债的来了
哦,鸡好像也有点挡不住喔。
只见被胡氏赶走的那两只母鸡又悄咪咪的回来了,虽然跳不进去,但总能见缝插针的偷吃几口。
头从篱笆缝隙伸进去,看见菜叶子就开始啄,旁边长得好的两棵青菜,已经被啄光了两张叶子了。
“身体还没好利索,咋就出来了?”
听到声音,周漾回头,只见胡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鸡蛋朝她走来。
“身子都躺疼了,想出来吹吹风。”周漾起身伸手接碗。
胡氏侧开身,“烫,我来就行,那你到树下吃吧,树底下凉快。”
红褐色的糖水,雪白的鸡蛋,上面还飘着一些油花跟零星的不知名粉末,周漾喝了一口糖水,三分甜,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果香。
胡氏就坐在她旁边,替她打着扇子,“咒!这俩瘟鸡,咋又回来了?”
看到鸡在啄菜,她丢下扇子就去驱赶,一边赶一边骂道:“就属这两棵青菜长得好,还被你们吃了,还真是哪棵好吃哪棵啊。”
那两只鸡也是猴精,胡氏一出门,它们就跑了,等人回来了,它又试探性开始往回走,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这天旱,也没啥吃的,人都没得吃,更别说牲畜了,没得粮食吃,蛋都下得少了,个头也小,以前一天一个,再不济下两天隔一天的,现在倒好,两三天才下一个。”
见周漾吃得急,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里满是心疼,“慢点慢点,当心烫,够吃吗?不够娘再给你舀点稀饭。”
天热,人也没啥胃口,她们通常是早上煮一些稀饭,晾凉了晚上吃正好。
说是稀饭,其实也就一把陈米,然后加了玉米糁糁一起煮,最后加上些野菜,那颜色,一言难尽。
“够了够了,”喝了糖水,又吃了一个鸡蛋,周漾感觉力气回来了,“阿娘,我大哥二姐他们呢?”
“你三哥闲不住,拉着你二姐进山了,也不知道干嘛去了,你大哥去帮你二叔家脱土坯了,他们家年底不是要娶媳妇嘛,房子不够住,得在旁边加盖一间新房。”
“咱们家的,”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这摇摇欲坠的老房子,“这屋子也还能将就住人,等你爹得空了,让他把屋顶检修一下,昨天刮了风,那屋顶好像又被掀起来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破了一个大洞。
周漾喝完最后一口糖水,舒了口气,感觉没那么难受了,“二叔家谁要结婚啊?”
胡氏走到一旁,一边翻野菜一边回道:“你大旺哥啊,他今年也十七了,你二叔托人去老歪坡给他说了个媳妇,年纪有点小,才十四,不过翻了年也就十五了。”
十四啊?周漾咋舌,十四?那岂不是跟这身体一般大?
“这两年光景不好,天干雨水少,哪哪的日子都不好过,老歪坡更是,听说那户人家都揭不开锅了,吃饭还得用抽签的方式,抽到长签多吃一口,抽到短签就少吃点,几个孩子饿了就喝水,喝个水饱,那姑娘就是你二叔用一袋玉米换回来的。”
一袋玉米就能换一个人?周漾垂下了眼眸,没作评价。
“老歪坡?那不就是我二姑……”
胡氏叹了口气,“可不就是一个村的嘛,也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定下来,这不离吧,那三个女娃子迟早得遭殃,这离了吧,回来也难。”
“你三叔没了,三婶也走了,留下那么两个半大小子,你阿公阿奶年纪也大了,种地也种不了几年了,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更何况还是两个,你阿奶也是,有空就上山去挖野菜,我都遇到好几回了都。”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不是说着玩的,十来岁的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饭量大得吓人。
“你四叔四婶他们又不管事,打着读书的名号在镇上享清福,说是读书,我看他就是去混吃混喝去了,还读书,我看啥都没读进去,考了这么老些年了,家里都被拖垮了却还是个童生。”
“回家一趟还看不上我们庄稼人了,眼睛长在头顶,用鼻孔看人,我看呐,他也就是伸手要钱要粮食厉害,你阿奶他们也难啊。”
说到周春怀两口子,向来好脾气的胡云喜也气得不轻,忍不住多唠叨了几句。
“对了,你阿公阿奶都不在家,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一会儿得再添点野菜进去,到时候把周三周四喊过来家里吃饭。”
“哟,母女俩在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母女俩唠家常,看着篱笆外的身影,胡云喜赶紧起身,“欸,在家呢,三婶快进来坐。”
刘桂香提着一个篮子,跟在胡氏身后,“听说小漾掉水里了,咋样?好点没?”
周漾乖乖起身,跟着记忆里的称呼很是自然的喊了一声,“三叔婆,已经好多了。”说完把一旁的凳子拖出来一些,示意她坐。
“诶,好多了就好,这虽然天旱,但河里的水还是凶得很,去洗衣服啊,得当心了,要么把水打出来,要么就别进去那么深,在旁边洗就行了。”
“这两年天旱,河里的水还少了一些,前几年啊,那水位更高了,你老祖家的孙子,就住村尾那家,他就是去玩水,大人一个没注意就被水冲走了。”
“等发现的时候,人都被冲出去老远了,你叔公一路追啊,但这人哪追得上水啊,就这样一路冲到江里喂鱼去了。”
村尾那家?周漾努力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家伙,说是老祖,其实也不亲啊,真就是那种一表千里,诛九族都排不上号的。
这一会儿功夫,听了两次喂鱼,周漾好奇道:“三叔婆,这江里真有鱼啊?还吃人?”
刘桂香摇摇头,“这个我倒是没见过,不过都是听老辈子些这么说的,总之啊,那水边少去,危险得很。”
“好。”周漾乖乖点头应下,也不敢多说什么,怕露馅。
好在原主小时候是在外婆家长大的,她性子跟原主也差不多,不是那种极端或者跋扈之人,加上有记忆,应付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刘桂香把篮子放在了石桌上,“你三叔在池塘里捞了两尾鱼,想着小漾病了,给你带了一条过来,晚点给她炖汤喝,补得很。”
“这怎么行,”胡氏推了回去,“三婶你们家人多,你带着回去吃吧,黍宝好多了,我给她炖几个鸡蛋吃吃也就差不多了。”
刘桂香家有个鱼塘,里面养了一些鱼,周老头伺候得可上心了,每年的进项大多都是来自鱼塘里的鱼,相对来说,他们家日子要好过一些。
“这又不是给你的,这是给孩子的,真是的。”刘桂香笑着剜了她一眼。
听她这么说,胡氏也不好再拒绝,刘桂香虽然没说有什么事儿,但看到她的时候,胡氏就想到了。
刘桂香看了一眼院子,话题又扯到了周春燕身上,“上午吵吵闹闹的,好像听到你家小春燕的声音了,她回来了?”
胡氏叹了口气,跟她说起了周春燕的事儿。
“呸!这丧良心的李家,咋就这么狠毒啊,她家那老虔婆也是,出了名的作,能离自然是离了好,不然那几个女娃子迟早会被他卖吃了去,造孽啊,摊上这么一个爹跟阿奶。”
胡云喜赞同的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说,我公爹跟孩子她爹都跟着去了,还请了几个叔叔他们一起去,也不晓得咋样了。”
“你家老大他们呢?咋没看到人?”
“老二老三上山了,老大去帮他二叔家脱土坯去了。”
“你家老三勤快得很,眼里有活,人是一刻都闲不住,大旺年底要成亲,这房子确实要得急,前两天也过来请你叔了,只不过家里实在忙得走不开,就给拒了。”
“说起来你家一方也十八了吧?好像还要大大旺一岁。”
“是啊,十八了,翻了年可就十九了。”胡氏也是愁得不行,老大眼瞅着要奔二了,可媳妇还没着落。
可这家穷得,就剩四面墙了,谁家舍得把女儿嫁过来啊。
“你家老大沉稳,长得周正,人又勤奋,脾气又好,不愁找不到好媳妇,抽空把这房子翻新一下,再在旁边加盖一两间的,媳妇就好说了。”
这些事胡云喜也知道,但奈何家里确实穷得揭不开锅了,想动都动不了。
“再等等吧,等手头没那么紧了,再盖,他们父子几个,隔三差五就捡几块石头,扛几根木头带着回来,旁边那荒地里已经攒了不老少了,这事儿还得再缓缓。”
“今年天这么干,就是房子翻新了,媳妇进门了,若是没收成,岂不是让人家跟着我们饿肚子?”
“是这么个理,唉,”说到天气,刘桂香也跟着叹起了气,“我们家的玉米下种要比你们早些,你们的还能挺挺,我家的已经晒死了一部分了,你三叔,这两天早出晚归的去浇水呢。”
“浇水?”胡云喜一惊,“这一担一担的挑,那么多地,这得浇到什么时候去啊?”
“是啊,肩膀都脱皮了,肿老高了,晚上睡觉痛得哎哟哎哟直叫,而且这水白天还不能浇,浇下去那根就烫死了,只能早早晚晚浇一点,你也知道,这早早晚晚的也浇不了多少啊,前面浇了去,后面又晒死了,我都说了咱们老农民就是看天吃饭,老天不给饭吃能咋办?你三叔不听,这老倔驴。”
话到这里,刘桂香索性开了口,“云娘,话都说到这儿了,婶子只能跟你说句对不住了,你叔婆不是病了有一段时间了嘛,药吃了不少,钱自然也花了,但这人眼瞅着,”她顿了顿,眼睛开始泛红,“怕是要不行了。”
“婶子也是没办法,就想着你手头松不松,我这边得提前把寿衣那些准备好,以防万一。棺材板是一早准备好了,这两天也问了人,明天就得送过去打好。”
“婶子也知道你们家不容易,可我……”看着破破烂烂的房子,井井有条的院子,以及一旁虚弱的女娃,后面的话她有点说不出。
“应该的婶子,是我们要说对不住才是,这钱也欠了好久了,叔婆病的时候我跟她爹还说了,得把钱凑了给你们送过去,谁知道,后来老三又病了,黍宝这次也是,遭了难。这样,晚点我跟她爹想想办法,到时候给你送过去。”
老三周舟,跟周漾是龙凤胎,周舟也就比她早出生一会儿。
但两人身体情况完全不一样,大约是那时候营养不够,周舟比较虚弱,从小就体弱多病,家里的钱,大头几乎都是花在这里了。
那时候周老太他们又不帮忙带孩子,胡云喜一个人带两娃,那是背一个抱一个的。
可以说,周舟是在她背上长大的,后来周漾他们大了一些,三四岁的样子,看她忙不过来,就把周漾送娘家去了,不忙的时候再接回来。
周漾坐在一旁,听着两人唠嗑,从东家长说到西家短,又从天气说到自家,听得津津有味的,直到听到她是来要债的,周漾还愣了一下。
“欸,行,那我就不坐了,得回去看着你叔婆点,她那边离不开人,我出来这会儿还是你叔公在盯着呢。”刘桂香起身要走,胡氏把鱼放灶房里,把橱柜里剩余的五个鸡蛋放她篮子里,又去菜地里给她薅了两把菜,这才目送她离开。
第4章 三家村
“阿娘?”
送走刘桂香,见胡云喜站在树下发呆,周漾喊了她一声。
“咋了?”胡云喜回过神来,“可是累了?我送你回屋吧,得再躺躺,身体还没好利索呢。”
周漾摇摇头,“我们家欠了叔婆他们家多少钱啊?”
她刚刚想了想,没找到相关记忆,确定了原主不知道欠钱的事儿,胡氏跟周父从来不会当着她的面谈钱的事儿。
家里啥东西没有了,都是夫妻俩去想办法搞来,估摸着老大周一方是知道的,剩下的老二老三估摸着也知道一些,也就是原主周老四,那是半点不知晓。
胡云喜摸了摸她的头,“没多少,你安心养病就是了,这些事我跟你爹会想办法的,小孩子家家的,少操心这些,当心长不高。”
“阿娘,我已经十四了。”周漾无奈道。
原主已经没了,而她也不再是周泱了,占了人家的身体,就得替她照顾好家人,家里的情况,她得了解清楚,最主要的是,她不喜欢吃玉米糁糁,上辈子十岁以前那是吃得够够的了,重来一次,她不想再吃了。
胡云喜坐了下来,“这钱借了有几年了,当初刚分家出来,家里啥啥都没有,真就是只有这个破屋了,屋里那些东西,还是我跟你爹后来慢慢置办的。”
“你三哥身体打小不好,夜里受了凉病了好些天,手里仅有的银钱都拿去买药了还是不够,这不,就跟你叔婆他们家借了五百文。”
五百文……
周漾垂下了眼眸,听起来好像不多,但她们家一年到头也存不了五百文。
现在农户的收入一年也就五六两左右,若是懒一点的,估计也就三几两,再扣除各种杂七杂八的税,剩余的钱也只够解决基本的温饱问题,若是再有个头疼脑热的,这一年算是白干了。
搁以前的短工,一个月还能挣个四五百文,现在天旱,人多活少,地主家剥削人,一个月也就三几百文,你不干?那有的是人干。
而现在,短时间内,她们要上哪去凑这五百文啊?
“其他人家的呢?”
胡云喜顿了顿,还是选择了说实话,“这个得问你爹了,他有个账本,自己记着呢,我也就知道个几家。”
周春成念过半年书,字还是识得几个的,胡云喜说的账本,其实就是一张黄麻纸。
想到那五百文,胡云喜愁得坐不住,想到后天才是集市,她对着周漾道:“黍宝,你一个人在家行吗?娘得进山一趟。”
“是要去凑钱吗?”周漾问。
胡云喜点点头,“后天才是集市,到时候把家里的鸡卖掉两只,估计能凑个一百文左右,趁时间还早,我回你外婆家一趟,看看能不能借上一些。”
“这钱借了几年了,人家从来没催过,现在上门来,估摸着是真没办法了,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得想办法给人家凑凑。”
“你二姐她们一会儿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兄弟姊妹几个自己先吃饭,别等我们了,记得喊一下周三跟周四,咸菜那些你二姐知道在哪儿,想吃啥你跟她说一声就行。”
胡氏拿了一个背篓,家里也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送人了,只得在院子里薅了半篮子那边没有的菜,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周漾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软绵,提不起劲,这会儿出来坐了坐,吹吹风,加上吃了红糖鸡蛋,又跟着听了一堆家常,此时精神头正好,索性也没在家里待,关了篱笆门就在四周转悠。
她们村叫三家村,因为村里的三个大姓,周、杨、陈而得名。
她们家在村头,站在家门口正好可以将整个三家村尽收眼底。
四周是连绵不断的山,成合围之势,将村子紧紧包围在中间,她们家在东边,而河水是从北向南顺着山脚蜿蜒而过。
天旱,河水少了许多,河床大半漏了出来,周漾就是在那里洗的衣服,井里的水已经很少了,那都是留着挑回家喝的。
洗衣服只能到河边,但浅处洗不了,都是河沙,她就往深处去了,蹲久了头晕,脚滑了一下就掉进去了。
河岸两边是一块块稻田,秧刚插下去半月有余,稻田还未被覆盖住。
稻田在河边的好处是引水比较方便,不好的就是每次只要雨下大一点,就会涨河水。
下特大暴雨还会把稻田冲走,在她记忆里就有一年,连续下了七天大雨,河水大涨,靠近河的那些稻田,水直接从田而过,泥土跟稻子一起被冲走,水落后,只留下了一片河沙。
河沙种不了庄稼,只能一粪箕一粪箕端出去,重新挖土泡田。
河边的田年年码年年被冲,只不过是冲走多少的问题。
目光回到眼前,是一片片玉米地,玉米苗长势喜人,出苗率也挺高。
已经培过一次土了,地里的草被铲掉,此时已经被晒干,同时被晒干的还有玉米苗,嫩黄的叶子全都卷了起来。
若是再不下雨,只怕真就要晒死了。
想到那急需还人的五百文,以及去借钱的周母,周漾又往外走了走。
上辈子就住大山里,好不容易走出去了,最后还是回到了那里,好不容易出了点成绩吧,眼一睁一闭,好家伙!还是在山咔咔里。
这下好了,又得重头再来了。
虽然都是种田,可性质大不一样啊,在现代交通便捷,还有各种机器可以借助,而现在,真是实打实的种田啊!
周漾叹了口气,顺手揪了一根草在手上百无聊赖的甩着,心里诽腹道:
家徒四壁,食不果腹,负债累累,再加上温柔(bushi)的包子娘,捡来的憨包爹,摇摇欲坠的老屋,以及支离破碎的家,好好好,妥妥的种田传统文标配啊!
呵!想让她种田?狗都不……
种!
看到地坡上密密麻麻的蕨菜那瞬间,周漾眼睛都亮了。
种!种的就是田!
不仅要种,还要好好种,谁说她不种了?
她这人,从不撒谎,最喜欢的就是种田了。
穿到山里好啊,山里她熟,靠山吃山,总归不会饿死。
地坡被清理得很干净,地边上的草太旺盛会遮庄稼的雨水跟阳光,还会抢养分,所以每年收拾地的时候,大家都会把杂草跟荆棘那些割了,堆地边等晒干了再一把火烧了。
烧过的地方蕨菜反而长得更肥了,只见黑黢黢的地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蕨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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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数已经开伞了,但大多数是正适合打,还有一些桩是有人打过了的。
今年雨少,下得又晚,所以蕨菜也出来得晚了些。
按往年这个时候,这蕨菜只怕是已经吃得够够的了。
第5章 蕨菜、黄泡、鹿耳韭
周漾顿时觉得头不疼了,脚不软了,身体也贼拉有劲儿了,卷起袖子扒拉着上面的草桩,撅着屁股就往上爬。
脚蹬在坎上,土哗啦啦往下掉,来来回回磨蹭了好几下才爬上去。
她都顾不上拍衣服上的土跟草屑,直愣愣的就奔着蕨菜去了。
蕨菜粗实,又嫩,嫩芽形似龙头因此也叫龙头菜。
周漾撅着屁股弯着腰,一个劲儿的埋头苦打,打了一根还有一根,抬头看去,眼前全都是。
两根手指轻轻一揪蕨菜就被打掉了,清脆的“咔咔”声围绕在耳边,治愈又上头。
只有打过蕨菜的才知道,看到这样一片蕨菜,手痒啊,那个抓心挠肝的,跟爱不爱吃是两码事儿。
她顾不上其他,越打越来劲儿,自然也就没发现周清跟周舟在坡下面看着她。
两人刚回来到这里,就看到她撅着屁股双手双脚同用,腿跟赖格宝(癞蛤蟆)一样蹬啊蹬的爬坡,两人愣是没出声,目睹了全程。
周漾笑得一脸荡漾,有些年头没见过这么多蕨菜了。
也就是小时候,那会儿会多一些,随着她们长大,各种工业发展,蕨菜也越来越少了。
有些人吃不来蕨菜,觉得它有点滑唧滑唧的,但在周漾看来,蕨菜好啊,怎么做都好吃。
可以凉拌,可以炒腊肉,也可以烩着吃,还可以腌成酸蕨菜,甚至可以晒干了储存起来,想吃的时候再拿出来用水泡发。
特别是冬天,缺食少菜的,这干蕨菜泡发了同样可以凉拌,炒腊肉或者炖着吃。
想到那透明的,油光锃亮的腊肉,周漾吸溜了一下口水,倒也不是她想吃,主要是这身体馋。
想吃肉,就要赚钱啊,赚了钱还账,然后吃肉,吃米饭,吃面条!
周漾掐得起劲儿,仿佛已经看到肉在向她招手了,掐了以后直接一把一把的堆在一起,很快便堆起了一堆蕨菜山。
赚钱啊……这可是一个千古不变的难题,她暂时还没什么头绪,得先去集市上转转,再去山里瞅瞅,这样才好决定做啥。
最主要的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忽悠(bushi)、说服家里人,总不能像小说里那样,说是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教的吧?
周漾撇了撇嘴,这理由不太行,还是得想个稳妥的。
“漾漾?”
“漾漾!”
她想得入神,周清喊了她两声了她都没听到。
“周漾!”周舟直接喊她大名。
“到!”
突然有人喊你大名,而且声音还有点像你军训时候的教官,你会怎么样?
周漾是站直了身体直接来了一声到。
空气突然静了下来。
周漾愣了几秒才发觉不对,缓缓扭头看向坡下方的两人,嘴角扯出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二姐,三哥,你们回来了?”
周清点了点头,“你不是发热呢嘛,咋出来了?”
“喝了药已经好多了,一个人在家里也待不住,就出来溜达溜达。”周漾嘴上说着,可手却压根舍不得停下来。
听她说一个人,周清皱了皱眉,“阿爹阿娘呢?”
“二姑回来了,阿奶带着她上门来的,然后阿爹还有阿爷叫上堂叔他们去老歪坡了,叔婆上门来要债,阿娘去外婆家了,说是让我们先吃饭,别等他们,他们指不定要什么时候回来呢。”
“哦,对了,阿娘说阿爷阿奶不在家,让我们把周三周四喊过来家里吃饭。”
到底是刚病了一场,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啊,周漾就累得满头大汗的。
周清没继续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她性子比较温吞,随了周父,说话做事沉稳有章程。
周舟把背篓放地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打了这么多了,够吃了,赶紧下来吧,咱们一道回去。”
“不!”周漾摇头,“这会儿的蕨菜最嫩了,得打完了,不打过两天就散叶了,多可惜啊。”
她喜欢蕨菜,蕨菜可比那些苦苦的野菜好吃多了。
“一时半会儿吃不完这么多,现在天热了,泡上两天就馊了,还不如等吃完了再来打呢。”见她越打越快,周舟脸上满是无奈。
“吃不完可以焯一下水晒干啊。”周漾嘟喃了一声,“那你们先回去吧,我把剩下的这些打完了就回来。”
“病还没好就瞎折腾,等回去变严重了你看阿娘说不说你。”周舟嘴上嘀咕着,可人却已经爬了上去,帮着她一起打。
约莫是因为两人是龙凤胎的原因,周漾对他倒是没啥生疏感,“你们干啥去了?”
“进山还能干啥,有啥拿啥呗,拔了一背篓鹿耳韭,捡了一捆柴,对了、”他压低了声音,“我还抓到了一只兔子,老肥了,能炖好大一锅,正好给你补补。”
“炖你个大头鬼,留着去卖钱啊,叔婆家等着用钱呢,也不晓得阿娘能不能借到钱。”话音落下,周漾就愣住了,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周舟的神情。
“死的,后天才是集市,现在这个天气哪里能放得到那个时候啊,放到那会儿早臭了。”周舟神色如常,弯腰打着蕨菜。
周漾松了口气,这血缘还真是……神奇啊。
她什么时候这么容易自来熟了?
有了周舟的加入,速度快了许多,地坡上的蕨菜很快就被打完了,周舟熟练的从旁边扯了一把茅草,扭成草绳把蕨菜捆成一捆。
“你从旁边下去,那里有个坎。”周舟提着蕨菜,指了指旁边的那个缺口,显然这里是有人走的,也就是周漾,刚刚看到蕨菜就两眼放光,直接往上爬,都没顾得上找找路。
两人虽然是龙凤胎,但周舟明显要成熟许多,少年如今也才十四,长得挺高了,但长期吃不饱,人也就有点瘦瘦巴巴的。
周清在底下等着,看到两人下来,她将手里的黄泡递了过去。
“漾漾,给你。”
“哇!黄泡!”周漾眼睛亮晶晶的,有些年头没吃过了。
小时候很多,后来长大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黄泡反而渐渐没了。
周清找了根干艾草,把叶子那些去了,就留着枝丫,然后把黄泡一颗一颗串上去,看起来跟迷你的糖葫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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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泡很大,颗颗饱满且都是熟透了的,周漾一口就吃了一串,黄泡嘛,就是要大口吃才过瘾。
一口咬下去,汁水丰盈,八分甜来两分酸,这算得上是她们为数不多的零嘴了。
周漾笑弯了眼,一双杏眸里满是满足。“二姐,三哥,你们也吃。”
“这是给你带的,我们都吃够了,吃得牙倒酸,”周舟撇开头,随后语气轻扬,“你不晓得,那山里黄澄澄的,全是黄泡,你若是去了,只怕是要挪不动脚了。”
周漾没听到他说什么,视线落在那背篓鹿耳韭上,叶子如手掌大小,叶嫩且肥硕,空气中满是它那霸道的香气。
“三哥,你们上哪找的鹿耳韭?这么肥。”
鹿耳韭,也叫卵叶山葱,具有强烈的葱属性特色香味,多年生草本,采的时候一般都是揪叶子,根不动,这样来年还能接着采。
而且鹿耳韭香味独特,口感脆嫩清香爽口,怎一个鲜字了得。
吃法也多样,不管是炒腊肉、凉拌、煮汤、包饺子、包子或者煎蛋都特别香。
“山上啊,跑挺远的,本来是想去看看有没有菌子,结果跑了几架(座)山,毛都没有,遇到鹿耳韭就拿着回来了。”
周舟背着背篓,手里提着蕨菜,周清走在前面,周漾手里拿着黄泡,走在了最后。
她倒是想自己提蕨菜来着,周舟不让,美其名曰:病还没好。
鹿耳韭生长在高海拔的阴湿山坡上,生长环境也算得上苛刻,而且还能止血,它香味独特,也是周漾最爱的野菜之一。
她长在山咔咔里,从小就是吃那些时令野菜长大的,对那些野菜总有一些执念。
“很多吗?”看着那满满一背篓鹿耳韭,她舔了舔嘴唇,手痒,想摘。
说到这个,周舟声音都亮了几分,“多,漫山遍野都是,那地方有点高,估计还没被人找到,多到可以直接拿镰刀割,密密麻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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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漾瞬间来神,不过周舟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哪怕没看到她的神情,也知道她想干嘛了。
用他们这边的话来说就是:你一翘尾巴,我就认得你想拉什么屎。
“你可别想了,我不会带你去的。”
周漾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小气鬼,喝凉水,塞牙缝。”
第6章 生在村东口,娶妻村西头
周漾手里拿着黄泡,一边吃一边走,走得也不老实,脚上踢踢踏踏的,路上的小石头被踢得满地滚。
“你好好走,多大的人了?”周舟回头看了她一眼。
“哦。”周漾乖乖应了一声,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三姊妹这是去哪儿回来了?”一位背着猪草的大娘从小路下来,正好遇上了周漾他们。
周清停了下来,“春花婶。”
喊了她一声,这才回道:“本来是想进山去看看菌子出了没,跑了几架(座)山,一朵都没见到,就捡了点柴火带着回来,对了,我们采了鹿耳韭,春花婶你拿点回去吃,这鹿耳韭嫩得能掐得出水来,可好吃了。”
说完,就从背篓里抓了一大把鹿耳韭出来。
陈春花,也是本村人,她家在村中间,后来嫁到村头。
生在村东口,娶妻村西头。
很多人一辈子的路,也就是从村头量到村尾,打小村口玩泥巴,媳妇就娶在晒谷场。
兜兜转转,搞来搞去村里都成亲戚了,不说村里,就隔壁几个村,只要同姓,多少带点关系,他们称之为家门亲。
陈春花夫家也姓周,只不过跟周漾他们家不是一枝的,他们家是旁枝,可最后掰扯起来,往上三辈还是一个周。
陈春花住村头,也就是周家隔壁。
周家是分家后才搬到这里的,陈春花嘴挺厉害,但人很是不错,又勤快又能干,不主动找事也不怕事儿。
周家搬来了以后,他们家没少帮忙,有什么事儿站在院子里喊一声,那边就会过来帮忙搭把手。
“这个时候哪来的菌子啊,还早着呢,起码得再下一仗(场)雨,然后晒上两天,那时候就出了。”
她背篓有半个人那么大,猪草又装得冒了尖,压得她整个人都弯了下去,一边说一边擦汗。
看到周清递过来的鹿耳韭,她笑开了眼,“哟,这鹿耳韭可真嫩啊,是长得挺肥,你们这跑挺远啊,咱附近这山里缺水可没这么嫩,有也是烂黄烂黄(营养不良)干不拉几的。”
说着,她把背篓往上颠了颠,“这么好的鹿耳韭可不多见,你们家人也多,你带回去自个儿吃吧,我菜园子里还有不少菜呢。”
村里穷啊,大家没去过什么远的地方,没什么见识,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最后呢,还是吃不饱,还是有人被饿死。
像周漾,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富阳街了,街(gai)子(集市)就在富阳村,五天一个集市,附近几个村的人买点针头线脑或者生活用品基本上都上那,主要是近。
当然,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价格也算得上公道。
买东西还行,卖,就不大卖得动了,毕竟你有的,大家都有,消费水平就那样。
周清顺手在路边扯了两棵草把鹿耳韭绑上,“我们采得多着呢,春花婶,我给你放背篓上了啊,你拿回去吃两顿,尝个味儿,这鹿耳韭啊,也就这一段时间能吃得上了,错过了可就得明年才有了。”
听到周清说已经放在背篓上了,她笑得更开心了,“哎!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这地里的活啊,多得跟渣渣(垃圾)一样多,干都干不完,这天又不下雨,玉米秧都晒死了,家里这猪的猪,鸡的鸡,那么多张口,每天一张口就是要吃,这猪草不拿也不行啊。”
几人一道往家走,陈春花走在最前面,一路上都在跟周清唠嗑。
“对了,小漾你咋样了?我听你娘说你掉河里了,你爹还去请了大夫,我本来想着过去看看的,这不还没来得及。”
“吃了药已经没事儿了,谢谢春花婶。”周漾应了一声,见她回过头来看她,周漾抿了抿嘴唇,把手里的黄泡递了过去,“春花婶,要吃黄泡吗?”
“不用不用,你吃吧,这两天正是时候,喜欢吃就多吃点,再过两天啊,熟过头了就要生蛆了。”
说完又想到她掉河里的事儿,顺道提了一嘴,“下次洗衣服别往深处去,就打了水在外面洗得了,这也就是这两年雨水少,所以河水降了,搁早些年,这要掉下去,都看不到人影。”
周漾乖乖应道:“哎,我记住了。”
很快便到了陈春花家门口,陈春花打开门,招呼着几人,“姊妹几个进来坐坐啊。”
“不来了春花婶,我娘不在家,我们也要回去张罗晚饭呢,下次再来,春花婶你有空过来家里坐啊。”
周清自然又热情的回应道。
周漾咂了咂舌,她不太擅长这种,上辈子就是,每到这种时候,都难受得不行,但又不得不寒暄,不然转个弯的功夫,村里就会流传着:哎,那谁家的谁谁谁,那么大个人了,还跟个哑巴似的,都不会叫人,那嘴跟粘了胶水一样,张不开。
与陈春花分开,再往前走两百米就到周家了,篱笆门还是关着,周漾出来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周清把鹿耳韭背进厨房,周漾接过蕨菜跟了进去,而周舟则是把柴送到了隔壁的柴棚里。
“呀!这哪来的鱼啊?”周清看着盆里的鱼,双眼亮晶晶的。
周漾看了一眼,“哦,这个是叔婆今天拿来的,说是让我们炖汤喝。”
“那三郎你把鱼收拾了吧,阿娘他们都不在家,等会儿擦点盐到时候放井里吊着,明早人齐,咱们明早再吃。”
周家的习惯,吃啥好东西,必须全家人都在,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时候才会吃。
周清把盆递给了坐在檐坎上凉快的周舟,自己也没舍得歇气,往锅里倒了几瓢水,顺道把火生了起来。
这老屋很多年没人住了,破是破了点,但院子旁边有一口井,也就这点好了。
井以前都是干了的,周家搬进来了以后,周春成顺手把井清理了一下,没想到,隔了两天吧,井里突然出水了。
这倒也大大的方便了周家用水,省得还要每天去村中挑水。
以前挑水不费事,就费把子力气,可现在不一样了,天旱,井里出水少了,大家都是排着队打水的,有些人家天不亮就开始去排了,去的晚的,就得在那里等着,等水能打得上来了才能打。
周家这口老井,水也不多,但足够两户人家用了,跟陈春花她家关系比较好,周父就让他们家也到自家井里来打水用。
周清一边忙活一边对周舟道:“三郎,你收拾完了以后去看看周三周四在家没,在家就把他们喊过来吃饭,我把蕨菜札(焯)了就开饭。”
“知道了。”周舟鱼刚收拾好屁股还没沾到凳子,进屋把鱼放好,喝了口凉水,又出门去了。
周漾想帮忙,被周清赶出来了,“你还病着呢,你去树下歇歇,那里凉快,等我把蕨菜札(焯)了就吃饭,正好可以拌一碗出来吃。”
周漾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了一下,看着快要落山的太阳,也没休息,走到一旁把晒了一天的野菜收了起来,还没完全干,明天还得接着晒。
周舟很快就回来了,“二姐,他们说不过来了,已经在煮饭了。”
听到声音,周清从灶房里伸出头来,“啊?不来吗?不来就算了,三郎,蕨菜焯好了,他们不过来吃饭的话你给他们送一碗去,晚点给春花婶他们家也送一碗,我估摸着他们家也没空去打。”
周舟接过碗,路过院中的李子树时,顺手摘了一个丢嘴里,听到清脆的“咔嚓”声,周漾立马抬头看去。
她也想吃,这个天热得不行,摘几个清清脆脆的李子,拍碎,撒上盐巴跟辣椒,酸酸辣辣的,可舒服了。
周清笑骂一声,“还没熟呢,你就不能再等等?当心吃了打标枪。”
“已经可以吃了二姐,要我说啊,这会儿吃正合适。”
“你这馋鬼,还有什么东西吃不得?赶紧送去了回来吃饭。”
“哎,知道了。”周舟又摘了一颗,匆匆忙忙的就出了门。
周漾仰头看着李子树,闻着空气中的香味,口水已经在泛滥了。
“漾漾,你可别学你三哥啊,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呢,等好点了再吃。”见周漾一直盯着,周清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
第7章 陈春花雪中送炭
晚饭吃的是胡氏上午煮的玉米糁(sa)稀饭,配菜就是刚刚打的蕨菜,焯完水后,她捞了一碗出来,把水拧干用水豆豉凉拌,其他的就放水里泡着。
水豆豉酸酸辣辣的,蕨菜清香脆嫩,微微带着一丝回甘。
几人爱不释口,夹一箸(一筷子)蕨菜跟着玉米糁稀饭一起,爽口极了。
这水豆豉啊,是胡氏自己做的,每年的腊月初八,她都会去山里接一桶山泉水回来泡豆豉。
豆子是提前泡好,然后放甑子里蒸熟,再倒进背篓里。
这背篓也有讲究,背篓里先塞一层稻草,中间掏个洞,放一个没沾过油的麻袋,豆子趁热倒进去,然后把麻袋口扎好,再把稻草折过来捂好,豆子不能受凉,所以稻草要捂得严实。
就这样放外墙角捂上三天,中间不能动,三天后闻到味道,豆子基本上就发酵好了。
然后就是晒干,等到了腊月初八开始泡水豆豉。
胡氏这人,她自己经常这样说:我这人,没啥大本事,也就做酱菜还行。
胡氏做的酱菜,在村里可以说是一绝了,什么豆豉、豆饼、豆酱、水腌菜啥的,那味道,嘎嘎板正。
不少人上她们家吃过这些酱菜,都会问她怎么做,胡氏也从不遮掩,大大方方的告诉她们,但这做酱菜也是有一点说法的。
像是玄学一样,明明是按照她说的去做的,但味道就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还有更离谱的就是,有的人腌水腌菜,不会酸,捂豆子能捂出脚丫子味。
陈春花拿着一个大盆跟一只碗站在周家篱笆门前,朝着里面喊了一声,“稷儿在家吗?”
稷儿是周清的小名,稷为粟米古称,喻五谷之长,像周漾的黍宝一样,黍为黄米,姐妹俩的小名皆是取自五谷,含有“黍稷丰登,家有珍宝” 之意。
当然,周春成取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他就想让家里人吃饱饭,所以小名才取自五谷,象征着五谷丰登之意。
“在呢。”周清放下碗赶紧走到门口,“春花婶,你进来吧,门没关。”
人在家,篱笆门只是虚虚的掩着,见陈春花手里有东西,周清又走了几步,上来迎她。
“嗳,”陈春花把碗递给她,“昨天你叔婆说想吃豆腐,家里还有一些豆子,今早起来泡了一些,你叔公今天就在家里磨豆子,做豆腐,这个是豆浆,有点凉了,你等会儿热一热就可以喝了,这里有两块豆腐,做得不咋成型,但不影响味道,你拿着煮个汤啥的,打个蘸水蘸着吃,香得很。”
周清把盆接了过来,嘴里却在说着,“婶子你们自己吃得了,怎么还送这么老些过来?家里只怕都没剩啥了。”
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也就是陈春花家里养了猪,加上家里两个男人都是木匠,陈春花婆婆还会点点豆腐的手艺,不然想吃块豆腐就得去街上买了。
“有的有的,”陈春花笑眯眯的说着,“虽然做的不多,但家里还是有剩的,大家就解解馋,尝个味。”
周漾跟周舟站在门口,乖乖喊了一声“春花婶。”
“嗳,你娘他们还没回来呢?”
“没呢,”周舟回了一句,随后道:“春花婶吃饭了没?没吃在我家吃得了,正好摆着了。”
陈春花看了一眼厨房里摆着的饭菜,“家里在做了,饭在锅里蒸着呢,你们赶紧吃吧,吃了早点把鸡赶进去,别一会儿天黑鸡都找不到了,这几天睡觉让你爹他们警醒一点,山里的东西估摸着又跑出来了,我家的鸡又丢了两只。”
说完,她从怀里拿了一坨布出来,里面好像包着东西。
她把布放周清手里,“你是姐姐,这个你先收着,放好了,等你娘或者你爹回来了,你再给他们。”
感受到重量,周清瞬间红了眼眶,“春花婶,这个我不能拿。”
周清推了回去。
陈春花挡住,“你听我说,”她叹了口气,“没多少钱,让你娘拿去应应急,你叔婆那边估计是着急用钱,听说你阿祖快不行了,也不知道挺不挺得过去,你娘这会儿都还没见影,这钱估计也没借到,你大叔跟叔公帮着大家做些家什,平时买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啥的还是够的,这些你就拿着,应个急。”
对于她知道刘氏上门来讨债,大家都不觉得奇怪。
都是邻里,住得又近,这墙挨墙,瓦压着瓦的,菜里有几滴油,手里有几文钱,家里吃干的稀的,大家都门清,更别提刘氏上门要钱了。
听她这么说,周清看着手里的钱,犹豫了一下,也就收下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哭腔,“谢谢春花婶,那,我就收下了,等我娘他们回来了我再给他们,你放心,我们家会尽快还的。”
陈春花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收着,“不急,不急,你们吃饭,那我就回去了。”
“婶子你等等,我把碗给你,”周清进屋把碗跟盆腾出来,又给她装了大半盆蕨菜。
“婶子,这蕨菜你拿着回去吃。”
“嗳,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家今年还没吃过蕨菜呢,一直没空打,行了行了,你们快回去吃饭吧,吃完就把鸡关上,门也要关好,有事喊一声就行,我跟你大叔他们都在家呢。”
大人不在家,陈春花也不太放心几个孩子,因此叮嘱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想着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这才转身回家去。
陈春花提了两次鸡,那是因为她们村的鸡天黑了就得赶进鸡圈里,不然关晚了,它们随便找个树头就飞上去了。
她们村在山里,四周树林竹林的比较多,那里面什么松鼠啊,飞鼠啊多得很,除此之外还有黄鼠狼野猫那些也会来咬鸡,所以村里家家户户天微微暗下来,就得关鸡。
陈春花走后,姐妹三人接着吃饭,豆浆跟豆腐她们都没动,放柜子里了,想等周父他们回来一起吃。
吃了饭洗碗、关鸡,天也彻底暗了下来。
山里昼夜温差大,白天可能三十多度,夜里也就只有个十七八度了。
油灯贵,几人也没点灯,就把火塘里的火给生了起来,烧水壶里灌了水烧着,等周父他们回来正好可以拿来洗脚。
屋里火光摇曳,照得整个灶房都亮了起来,橘色的光也给几人带来了几分暖意。
没有人说话,也没人说看看有多少钱,三人就围着火塘坐,静静等着大人回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火烧着柴的“噼啪”声,屋外虫鸣蛙叫声一片。
直到突然听到了狗吠声,三人齐刷刷抬起头来看向门外,“会不会是阿娘她们回来了?”周舟问。
周清摇了摇头,听到大门外有动静,她站起身,拿着一根燃得旺旺的柴火,“你们待着,我去看看。”
第8章 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周母
周漾他们自然不会让她一个人出去,三人一起来到院子里,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门外,周舟试探性的喊了一声,“爹,是你们吗?”
那边立马回了话,“哎,是我。”
听到是周春成,三人纷纷松了口气,朝着大门走去,走近了就听到周春成说,“爹、娘,进屋吃了饭再回去吧。”
“不用了,我们回家吃吧,你也跟着奔波了一天了,回去吃了饭洗洗睡吧。”
“三郎,拿个火把给我。”见他们执意要回去,周春成也没再留,“那你们把火把带上,路上慢点。”
他们从老歪坡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以为走快点就能赶到家,但三个孩子走不了太久,加上周老太太他们也老了,一路上走走停停歇歇的,不知不觉天就暗完了。
目送他们离开,周春成这才转身进院门刚关上了。
“爹?”
就听到周一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现在才回来啊?二姑的事儿咋说?”
周春成将篱笆门重新打开,“你也知道了?”
“村子就这么大,能藏得住啥事儿?”
周春成叹了口气,“离了,扯皮了半天,李家那家子太不是人了,得亏我们去的人多,不然还真没那么容易,对了,你咋也才回来?”
“离了也好。”周一方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声音带着几分疲倦,“收工收的晚,饭也吃的晚,就拖到了现在。”
这脱土坯可是个力气活,干了一整天,加上没什么油水,也吃不饱,哪怕就是他正年轻也有点顶不住了。
周春成点了点头,边走边说:“明天换我去吧,你在家歇歇。”
进了屋,借着火塘的光,周春成这才看清站在周舟身后的周漾,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黍宝,你醒了?咋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爹,大哥。”周漾依次喊了人,这才摇了摇头,“我没事了。”
周清倒了两杯水,笑道:“何止没事儿啊,我跟三郎回来的时候,正好遇到她爬坡坡呢,还打了一大堆蕨菜。”
周春成摸了摸她的头,“看着是精神多了,不过到底是病了一场,还没好利索,先别着急出去见风,也别晒太阳,这两天的太阳毒得很,会把人晒风热的。”
周一方一只手拉着衣角,里面兜着他摘的桃子。
他拿了几个出来,个头不大,也就乒乓球大小,毛很长,甚至上面还有裂痕,“大旺家的桃子熟了,我摘了几个,你们分着吃。”
“桃子就熟了?这么早。”周清这么问是因为一般的狗屎桃要到六月底七月才成熟,而现在端午刚过,竟然就能吃到桃子了。
她赶忙拿了一个小筐,把桃子放里面,这小筐还是周春成编的,他会点竹编的手艺,编点筐啊,粪箕啊,背篓啊不在话下,但像复杂的,什么簸箕筲箕啥的他就不行了。
当然,就是背篓也是编得丑丑的,只不过自家用嘛,也就不挑,管它好看难看,能用就行。
主要是家里有现成的竹子,自己动动手的事,省得还要花钱去买。
周一方喝了口水,“这又不是咱们吃的狗屎桃,他们家这棵桃子品种不一样,熟的早,而且只能吃这种硬的,能脱核就能吃,这要是等它耙了,掰开来那里面全是蛆,不过,”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轻声笑了笑,“就他们家那几个小子,这桃子也留不到耙那会儿。”
周春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外面,“你娘呢?”
“刘叔婆白天上门来讨债,阿娘说她去外婆家一趟,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周漾话音刚落下,周春成便坐不住了。
起身拿了火把,“我出去接一下,你们就别等了,洗了脚就抓紧去睡吧。”
“爹,我跟你一起,黑灯瞎火的也好作个伴儿。”周一方也拿上火把追了出去。
周清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陈春花送来的钱拿出来,那对父子俩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呢,便又匆匆出了门。
剩下姐弟三人眼带担忧,却也不能跟着去添乱,索性乖乖坐了回去,等着周父他们回来。
周春成他们没走多远,刚进山路就看到了对门山上的火把,周一方扯开嗓门喊了一声。
“阿娘?是你吗?”
夜黑,风声疏狂,火叶被吹得左右摇曳,山高,声音在黑夜里阵阵回荡着,对面的火把停了下来,随后回了一句,“大郎?”
“阿娘,是我,我跟我阿爹来接你一截(程)。”听到声音是胡氏的,周春成父子俩松了口气,步伐也快了许多。
胡云喜的声音传来,“你们别上来了,就在那里等我。”
两座山中间有一条沟,只要不下雨,人是可以通过的,能节省不少时间,但若是下了雨,沟里水大就不能通行。
下坡路身不由己,没有一步是自愿的,胡云喜“噔噔噔”几下冲了下来,周春成拉了她一把,这才停了下来。
胡云喜大口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坡,语气里带着后怕,“这坡陡的,得亏你拉了我一把,不然还刹不住呢。”
说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们怎么来了?”
“什么叫我们怎么来了?”周春成板着脸,语气也不大好,手却很是自然的接过了她背上的背篓。
“你自己看看都什么时辰了?你又不是小孩,天黑了不知道着家,这些年好日子没让你过上,胆子倒是养肥了不少,夜路都敢走了,就不怕山里跑出个豺狼虎豹出来?”
知道周春成是在担心她,胡云喜也没恼,“我去的时候时间还早呢,我想着坐一会儿就回来的,谁知道大哥他们都不在家,路上遇到了三叔,他告诉我阿娘她们去追(施)肥了。”
“大哥出门卖豆腐了,就大嫂跟爹娘三个人,又要丢肥又要铲田埂上的草,速度就慢了点,忙完地里的活还要回去破豆子、泡豆子。”
“这家里猪的猪,鸡的鸡,还有两个孩子要带,哪里忙得过来啊,我就帮着把肥追下去,也没敢太耽搁,吃了饭就回来了的,出门的时候太阳还好大一截呢,谁知道黑这么快。”
胡云喜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也就是胡母不在,不然高低得揪她两下耳朵。
打岩水距离三家村还是有点路程的,步伐快一点,不歇脚的话来回两个时辰还是要的。
胡云喜的脚程跟她性子一样,却是出了名的急,她走的话都不用两个时辰。
她从娘家出来时,太阳便已经开始往下落了,看时间来不及了,胡母还留了她,让她在家歇一晚,母女俩也有段时间没见了,正好晚上一起说说话。
但胡云喜心里惦记着发热的周漾,以及着急回来给刘桂香送钱,再加上周春燕那边也不知道咋说,自然没法歇,吃了饭喝了口水,背上背篓就往回走了。
一路上一个气都没敢歇,加上背篓还有点份量,可把她累得不轻。
“阿婆他们的秧就能追肥了?这么快?咱们的才插下去小十天。”周一方走在最后面,火把往前照着。
周春成走最前面,胡云喜在中间,“你阿婆她们跟咱们隔着两架(座)山呢,那边气候更冷,咱们这边,惯有十里不同天的说法,更何况还是两架山,气候冷,可不就得插早点,就拿玉米来说,她们比咱们早种个把月呢,结果呢,收的时候还是咱们在前。”
周春成颠了颠背篓,问道:“这背的啥?死沉死沉的。”
“一些菜,菜秧,还有一点螺,阿娘给了一块肉,又给装了一些豆腐。”胡云喜回道。
周春成眉心皱起,“螺?这玩意儿里面全是沙,壳又重,吃也吃不成,死沉死沉的,你这大老远的背着回来,不嘞肩膀啊?”
第9章 怕不是出芽洋芋干多了?
“勒啊咋不勒。”胡云喜笑着说道:“咱们这边旱得不行,阿娘她们那边雨水却是充足的,玉米秧绿茵茵的长势好得很,都到膝盖上了,今年收成肯定好,这雨水足,那溪里河里的螺啊虾啊也就多得很。”
“听我说家里的鸡不下蛋,阿娘让我背回来喂鸡,说是敲碎了喂鸡,那鸡肯下蛋得很,你不知道,他们家的鸡,一天一个蛋,都不带间断的,鸡蛋个头还大,我琢磨着空背篓也是背,加点螺也是背,索性就带着回来了。”
周春成又把背篓往上颠了颠,还挺沉,心疼胡云喜背了一路,嘴上还在嘀咕着,“这螺咱们这边又不是没有,那水沟里也能摸一些啊,这么老远的,你怪想背的,也不嫌重。”
“打岩水那边的螺跟咱们这边的不一样,咱们这边的个头小得很,肉也没多少,我背回来的这些,个头大,肉也肥。”
怕周春成唠叨个没完,她转移了话题。
“你们吃过饭了没?春燕的事儿咋样了?”
“我在二叔家吃过了,爹还没来得及吃,我们刚到家,听到漾漾说你去阿婆家了,我跟爹就出来接你了。”周一方道。
周春成接过话,“离了,春燕跟几个孩子都跟着回来了,母女四个,拢共就背了两身衣服,这家子吸血鬼,周扒皮,跟那马卢瑟一样,只进不出,愣是一点东西都不给带走。”
马卢瑟是他们这边的方言,其实就是蜱虫,因为它没有屁眼,所以只吸血不拉,一般是用来形容那些小气抠门的人。
“这么顺利?”胡云喜惊讶道:“按李家那尿性,没捞到好处只怕是没那么容易放手吧?”
周春成停了下来,用脚把路中间的大石块慢慢踢到路边,这才说道:“能不顺嘛,为了给那个烟花女子赎身,狮子大开口要十两银子,不然就不放人。”
“什么玩意儿?十两?烟花女子?还赎身?”胡云喜听得目瞪口呆的。
“他咋不上天呢?还十两,怕不是出芽洋芋干多了。”
周春成轻轻“嗯”了一声,“春燕在院子里说的时候我也没咋听清楚,只听了个大概,去了才知始末。”
胡云喜啧啧称奇,“这李长河这么混的?玩这么花,春燕下定决心和离是对的,不然鬼知道他会不会带了一身病回来啊。”
“真是一点普气都没有(离谱),他把那女子带回家,他就不怕他们家在村里抬不起头来?那得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啊。”
“他会怕这个?”周春成冷笑一声,“你知道春燕为什么下定决心和离的?”
“不是说那女子怀孕了要为她赎身?咋?他不会想赎回来玩平妻那一套吧?”
“何止啊,”提起这事,周春成脸上都是嘲讽,“你知道他打算去赎身的银子是从哪来吗?”
胡云喜愣住,嘴巴张张合合半天,那句话却没说出来。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他要卖了大丫二丫她们姐妹两个,拿卖女儿的钱去赎那人,一开始他还想要二十两呢。”
卖女儿?
胡云喜开口就骂道,“砍脑壳捏,这畜牲不如的玩意儿,他也好意思?他一个当爹的,要卖了女儿去赎那么一个破烂玩意儿回来?他老子娘就没拦着?”
“还二十两?他想屁吃呢?讹人讹上瘾了是吧?想大讹一笔然后养老是吧?这也就是我没去,不然高低得给他两耳瓜子,还要钱?要个屁啊要!一分不给!”
“不想和离那咱就把春燕接回来,拖着呗,那女子肚子不是说大了?李长河他娘那老虔婆不是急着抱孙子吗?等那边要生了她总会忍不住的。”
“那女子就是快要生了,李家欢喜得很,这才着急着把人赎回来,不然后面还不会改口要十两银子。”
“他要十两你们就给十两啊?”胡云喜气得不轻。
“没,那咋可能,得亏咱们去的人多,娘态度强硬,就像你说的,娘说了,就五两,同意就离,不同意就把春燕母女几个接回家,李家这才松了口。”
“娘就想着,能摆脱了那一家子就行,五两就五两,这要是不给,爹娘也是怕那家子偷摸的把大丫她们几个都卖了,咱们跟老歪坡离得远,真要偷着卖了,咱们手也伸不了那么长,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说完,周春成叹了口气,“当时那情况,你是不知道,李家那老婆子难缠的很,一听到我们说要和离,她吧唧一下就坐地上了,双手拍着大腿一边哭一边闹,那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地上都是鸡屎,裹了她一身也不在意,就是一个劲蹬腿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春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李家的事儿。”
胡云喜撇了撇嘴,她最是讨厌这种一言不合坐地上,双腿蹬着,然后拍着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戏。
“她哭啥?她有啥可哭的?她哭她有理是吧?不是他们家对不起咱们春燕吗?还有脸哭!”
“人家急着抱孙子什么事儿做不出来?你是不知道,他们原本并不打算放春燕走,想留着母女几个搓磨,好伺候那一大家子,她们母女几个的东西早早的便从他们那屋搬出来了。”
“屋子都收拾好了,就等新人回来住了,春燕她们母女几个就挤在柴房里,看样子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几个孩子你是没看到,瘦得就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手臂跟那烧火棍似的,人也是唯唯诺诺的,稍微大点声都能吓到她们,看到人也不敢叫,不敢抬头,畏畏缩缩的。”
看得人气不打一处来,这种事也就是那家子人做得出来,好好几个孩子,给养成这样。
胡云喜强压怒气,“那银子呢?已经给了?”
“大家拼拼凑凑的,凑了三两出来,就这,还得是爹娘带了小二两,春燕当时说了,这钱算她借的,往后会还,余下的二两定下了,说是最迟六月底给。”
六月底?这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去哪儿凑二两银子出来?
胡云喜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你亲妹子,哪能真叫她还啊,咱们手头也不宽裕,自己还欠了一屁股债,只怕是帮不上什么,”她想了一下,那两只母鸡怕是保不住了,“到时候把家里的几只鸡卖了吧,能凑一点是一点。”
“到时候再说吧,”周春成声音低沉,“我想着等二哥家那边的土坯脱得差不多了我就去镇上找找活,到时候地里的活就得辛苦你们了。”
“爹,我跟你去!”周一方解释道:“今年雨水不好,若是一直干下去,今年只怕是真要颗粒无收了,家里的活娘他们辛苦着,咱们父子俩去找两个月的活干干,这钱能还一点是一点,大荒年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咱们自己也要再存一点粮,再这样下去,过两个月那粮食只怕是要飞涨了。”
周春成又如何不知,只是家里那么多活,就妻子带着三个孩子,只怕是辛苦不过来。
家里欠着银子,现在又是荒年,大儿子十八了,还没说亲,房子不翻新这媳妇只怕是不好说。
他叹了口气,“过两天再说吧。”
话音落下,已经到家门口了,看着屋里昏暗的火光,他脸色缓和了许多,“这几个孩子,只怕是还在等着呢。”
“爹?接到我娘了吗?”
周漾三人正坐在火塘边,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声音,立马走了出来。
“接到了接到了,咋还没睡?”
“等你们呢。”周舟上前来接背篓,周春成没让,“有点重,我自己来。”
第10章 毛豆腐
胡云喜一进到灶房,就看到三个孩子站在火塘边上。
她笑着擦了把汗,“咋都还没睡呐?黍宝你晚上的药吃了没?还难受不?”
周漾乖乖的点了点头,“吃了,二姐给我煎的,已经不难受了。”
周清拿了脸盆出来,“爹娘,大哥先洗把脸。”
周春成把背篓放下,蹲在门口洗脸,胡云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火塘上有热水,顺道把脚也一起洗了吧,洗完一次性清清秀秀(干干净净)的再歇。”
周春成自然没意见,胡云喜去找洗脚鞋,“黍宝,你们姊妹几个脚洗了没?”
“我们洗过了。”周漾也没闲着,周舟在归置背篓里的东西,他拉着周漾一起。
周漾也喜欢翻背篓,小的时候,大人出远门,或者是赶街(集)回来,背篓里总是装了很多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一样一样从背篓里拿出来,莫名有种挖宝的感觉。
胡云喜拿了三双草鞋,够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她提醒道:“背篓里有菜秧,还有豆腐那些,你们拿的时候小心点,别把菜秧rua熟了。”
说完又对着周清道:“稷儿,你爹还没吃饭,你把粥拿出来热热。”
“不用,出了一身的汗,我吃冷的得了,冷的爽口些。”周春成已经洗好了脚,倒了脏水又给胡云喜她们重新添上。
“咦~”周舟语气里带着嫌弃,“阿娘,豆腐坏了,臭得很。”
一边说着一边捏着鼻子,两根手指捏着那包豆腐,头扭到一边。
眼看着他就要把豆腐扔了,胡云喜赶忙出声,“没坏没坏,这个是臭豆腐,就是这么吃的,你舅母做的,特意给我拿了一些回来,说是让你们尝尝来着。”
怕周舟真把豆腐扔了,胡云喜甚至来不及擦脚,胡乱的穿上草鞋就往屋里走。
周舟闻言,半信半疑,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动作,一只手捏着鼻子,伸出两根手指把绑着豆腐的稻草解开,看着四面都是毛的豆腐,他沉默了片刻,不死心的问道:
“阿娘,你确定这个还能吃?”
“能啊,不能吃我还能大老远背回来?”胡云喜点头,到碗橱里拿了一只碗。
“可是,”周舟眉头皱着,“它都长毛了,臭了。”
“能吃能吃,你这孩子,我还能害你不成?”胡云喜把臭豆腐装进碗里,“这个叫臭豆腐,我今天在你阿婆家吃过了,还挺好吃的,你别看它长毛了,闻着臭臭的,可吃着香得很,这要是不长毛不臭那还不好吃呢。”
周漾使劲嗅了嗅,别说,臭得还挺正宗的,她就挺喜欢吃这个毛豆腐的。
没想到现在就有毛豆腐了,想到这里,她也就问了出来,“阿娘,我舅母还会做臭豆腐啊?”
“说是刚学的,现在天热了,豆腐放不住,有一次她做多了,然后放屋里,你大舅出门卖豆腐的时候忘记拿了,隔了两天闻到臭味才发现这豆腐没拿去卖,掀开一看,好家伙,那毛老长了。”
想到当时的情景她笑了出来,“你舅母着急出门,就跟你阿婆说了,记得把豆腐倒了,你阿婆看着那一板豆腐,好几十斤呢,心疼得不行,舍不得丢。”
“就想着看看还能不能吃,她放了猪油,葱姜蒜在锅里炒,有点干巴又倒了点水,起锅后用辣椒拌拌,发现还挺好吃的,虽然闻着臭,但吃着香啊。”
周漾闻言,低头笑了笑,老人是这样,节俭惯了,见不得这么糟蹋粮食,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倒是发现了毛豆腐。
“那她们有拿去卖吗?”
胡云喜点点头又摇摇头,“怎么没去,主要是这豆腐太臭了,一起卖人家连白豆腐都不买了,怕影响白豆腐的生意,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当时做的多,村里关系好的送了几家,人前人家都说谢谢谢谢,那脸笑得跟朵花似的,结果背后怎么说,说你阿婆把卖不掉的,坏了的发臭的豆腐给她们吃,人家反手就给扔了,你舅母也是隔了好久才知道的,给你阿婆气得不行,从那以后再也没给人送过了。”
周春成端着稀饭,呼噜噜喝了一大口,夹了一点蕨菜跟水豆豉,顺势坐了下来,“这叫什么?两面三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种人,下次有啥就别给她,给她吃还不如拿去喂狗呢,喂狗起码狗还会朝你摇尾巴,而不是冲你叫。”
说着,又喝了一大口稀饭,发出满足的喟(kui)叹,“这蕨菜嫩得很,还有没?再给我拌点。”
“对了,你们还要不要再吃点?锅里还有稀饭。”
“不吃了,我们吃过了。”周清把热好的豆浆端出来,“爹还有豆浆。”
“唔、”周春成饿惨了,一口接一口的喝着稀饭,满屋子都是他的咕噜声,抽空瞥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豆浆,“拿碗出来,给你娘他们都分分,我一个人哪喝得了这么多啊,这天热,今晚不喝了,明早估计要酸了。”
半碗粥下肚,肚里有点东西了,他吃饭的速度这才慢了下来,“对了,哪来的豆浆啊?”
胡云喜闻言,也跟着问道:“对,我看到碗橱里还有一块白豆腐呢,哪来的?”
周清往碗里添了一把蕨菜,“傍晚的时候,我春花婶子送过来的,说是今天刚做的豆腐,让我们都尝尝,对了,还有这个。”
她把那一包铜钱递给了胡云喜,“这也是春花婶子给的。”
“这什么?”胡云喜把背篓挪到墙角,又把螺倒了出来,听到她的话,抽空看了一眼。
“钱,春花婶子特意送过来的。”周清道。
听到是钱,胡云喜跟周春成两人都愣了一下,胡云喜手上有水,连忙在屁股上抹了两把,这才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
“有多少?”
周清摇头,“不知道,我们没拆开看过。”
周春成问道:“你跟她婶子借钱了?”
胡云喜摇头,“没啊,上午刘婶走了以后我就出门了,哪有时间跟她说啊。”
她把钱放桌子上,仔细数了一下,“他爹,有三百文呢,阿嫂给了我一两,先把刘婶家的还了,她那等着用,剩下的咱们去买点粮食吧,再买点玉米囤着,今年这天时,最后什么样还不好说。”
“行啊,你看着办就行,那春仁家的要不要还了?”
周春仁也就是陈春花的丈夫,他们家他是老大,所以周漾她们管他叫大叔。
胡云喜把钱收拢,“先用着吧,这钱估计是他们家前两天卖猪的,我听春花提了一嘴,说是家里那头猪出栏了。”
周春成:“春仁两口子为人是真的没话说,咱得记着点人家的好,平时有啥事儿多帮忙搭把手。”
胡云喜小声嘀咕了一句,“是比你家老四强多了。”
周春成没听清她说什么,扭头看向她,“啥?”
胡云喜摇摇头,随后眼睛亮了起来,“他爹,今年是来不及了,咱们明年也养上两头猪崽子吧?”
她脑活络得太快,周春成有点跟不上,“春仁家那个毛重卖了多少钱一斤啊?”
“十四文一斤的毛重,养了一年多点点,有一百九十多斤呐,卖了二两多银子,猪崽子买的时候是三十三文一斤,拢共十五斤,也就是不到五百文。”
“这一年到头下来,喂点泔水,多添点野菜,加把米糠,偶尔加点玉米麸皮,这俩顶天了也就吃个五六百文的,人工咱自己喂也就不算了,这样算下来,一头猪怎么着也能赚个一两半的银子吧?她们家那个满打满算喂了有一年零两个月吧?”
“这样平均算下来一个月得有一百多文钱呐,他爹,你说咋样?”
周春成没有上来就泼她冷水,而是跟她细细掰扯。
“咱们家没那么多米糠,那点米糠也就只够喂鸡,玉米麸皮的话咱自己都不够吃的,而且这猪圈也要盖吧,猪圈倒是小事儿,我跟老大老二辛苦两天就盖出来了。”
“但这养猪也要顺趟(顺利)啊,若是不顺,裤腰带都得赔里头了,就拿春仁家的来说,其实也没赚多少钱,他抓的时候抓了两只呢,前面丢(死)了一只。”
胡云喜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不赚钱,但咱们小老百姓的,能有什么法子,只能地里摸索点,家里再养点牲畜啥的,东一点西一点的凑起来,日子也能过得松散些,也就不用像现在这样紧巴巴的了。”
“倒也是。”周春成点头,“那明年再说吧,若是年景好咱就捉上两头养着。”
到这里,养猪的话头可算是止住了,胡云喜又想到了刚刚打水时看到的鱼跟兔子,都是收拾好的,擦了盐放盆里吊着。
“那鱼你们姊妹几个咋没吃啊?我看到还有只兔子,三郎你打的?”
“漾漾说等你们在的时候大家一起吃,正好有豆腐,到时候拿来煮个汤,大家都尝尝。兔子是三弟打的,本来想拿去卖了的,但是死的,也留不到集市那会儿了,索性一起处理了,咱们自己吃。”周清解释道。
“等我们干嘛,这是你叔婆送来给黍宝补身体的,这有鱼的话,要不兔子咱就挂火塘上熏着吧?等没菜了,馋肉了再拿下来吃?”胡云喜看向大家,征求意见。
庄户人家就这样,好东西得省着吃,算着吃,日子才能细水长流。
“成啊,我弄点花椒跟辣椒面,重新腌一下。”周春成起身拿了两只碗,其中一只倒了一点酒,另一只装了腌料,也就是花椒、辣椒跟盐巴。
周漾坐在一旁,看着一家人有说有笑,有商有量,忙忙碌碌,而她在这里的生活,也顺其自然的拉开了帷幕。
第11章 大毛、二毛、洋芋
穷归穷,但琐碎事却不少,哪怕天旱,可日子还得照常过。
野菜得挖,柴火得捡,地里的草得锄,现在不锄,若是来上一场雨,那草比庄稼长得还要快,到那时候可就忙不过来了。
天刚蒙蒙亮,周漾就听到床的“嘎吱”声,以及院子里扫把扫地的“刷刷”声。
“姐?”周漾半眯着眼,看着床边穿衣服的周清。
周清回过身来帮她掖了掖被子,压低了声音,慢声细语道:“咋了?吵到你了?”
周漾摇摇头,“没,什么时辰了?”
其实她这一晚上睡得并不踏实,一个是做梦了,梦里被人发现她并不是原主,然后被人绑在树桩上,叫嚣着要烧死她。
另一个是姐妹俩睡一张床,挤。
随便翻个身耳边全是嘎吱声,她甚至都不敢翻身,生怕动作大点,竹笆就断了,到时候姐妹俩得睡地上。
“还早呢,不着急,刚到卯正(也叫卯时正刻,即:6:30),你再睡会儿。”周清摸了摸她的额头,笑得弯了眼,心想,已经不烫了呢。
周漾摇摇头,“我已经完全好了,不会再烫了。”
这一晚上,周清可没少摸她额头,生怕她半夜又发起热来,甚至就连胡氏,大半夜的也过来看过一次。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是胡云喜跟周春成的,两人声音压得极低。
正好,周漾也睡不着了,索性掀开被子起床,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凉爽,而天也还未亮明。
庄户人家都起得比较早,或挑水,或上山下地,三家村褪去了沉寂,开始变得鲜活起来。
三三两两的炊烟升起,鸡鸣狗吠声一片。
周漾打了个哈欠,心里默念着,卯正是几点啊?
看天色,她觉得不超过七点。
听到开门声,周春成跟胡云喜扭头看了过来,“黍宝醒了?天还没亮明呢,咋不多睡会儿?”
看着夫妻俩的笑脸,周漾心里嘀咕着,这就是农家幺儿的待遇啊,这要换别家,或者是她上辈子,她奶得抡着扫把扯着大嗓门喊了,与此同时,隔壁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与她记忆里的声音重合得一丝不差。
“都几点了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小姑娘家家的,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也不晓得害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家外一手抓,哪用得着大人耳提命面三令五申啊?这么大个人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眼里都没活,哪怕就是个磨,只怕都被推动了,你到好,推一下动一下,不喊就不晓得主动帮把手……”
嗯……看来不止她奶会喊,隔壁的邻居也会。
周漾摇摇头,“睡不着了,”只见周春成换了一身更旧,颜色更深的衣服,肩上还搭了一个围裙,她问道:“爹,你这是干嘛去?”
“去帮你二叔家脱土坯啊,我估摸着再脱两天就差不多了。”
“行了,快去吧,时间差不多了,别让人家等,你是去帮忙的,早点到的好,去晚了人家虽然不说,但也不好看。”胡云喜催着他快出门。
“记得先去把刘婶家的钱给还了,对了,你等会儿,”她话说完,又风风火火跑进灶房里,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只大碗,里面装着五个鸡蛋。
“叔婆不是病了吗?你把这个鸡蛋带上,就当是去看过了,咱不知道可以说不知道,这知道了总得意思意思,还钱是还钱,看人是看人,这得分开了,你记得跟人家说清楚啊。”
这鸡蛋还是她从娘家带回来的,胡王氏也就是周漾她外婆,知道她病了,特意让胡云喜带回来给她外孙女补身体的。
在她们这边,若是相好(处得好)的人家,或者家门亲里有人病了,那是需要上门去看望的。
不拘啥,带几个鸡蛋,或者给几文钱,又或者自家种的菜都行,礼轻情意在嘛,只要上门看了就行。
往后若是你家里有人病了,不舒服了,他们也会过来看,就你来我往的,越走越亲。
“我知道了,”周春成应了一声,看向周漾,“黍宝,不舒服就别下地了,再休息两天,哪里难受就跟你阿娘讲,别硬撑晓得不?”
周漾笑出声,“我知道了爹,你快去吧。”
周春成刚出门,周一方跟周舟也陆续起床了,周清接过胡云喜手里的盆,往地上洒水。
院子是泥土地,若是不洒水扫起来就是满院子都是飞灰,所以扫地前要洒水压一压。
“娘,我爹出门了?”周一方问道。
“对,去帮你二叔家了,说是让你歇一天,他去得了。”
胡云喜又道:“你们今天有安排没?没有就一起下地去,小岩(ai第二声)房那块地的草还没拔,咱们娘母四个一起去,我估摸着干个大半天就能拔完了,我一个人去的话来来回回跑,估计得跑个两三天。”
“行啊,那先紧着地里的活干。”周舟点头。
周舟体弱,小时候汤药不断,那会儿为了照顾他,周漾还被送去外婆家断断续续的住了几年。
现在年龄大些了,但吃不饱,加上营养不够,所以还是干不了重活,还有就是天气变化快的话,第一个病的也是他,但就拔个草,上个山啥的也还行,不挑重担就行。
周一方打来水,胡乱擦了两把脸,“我今天恐怕不行,我想到镇上去看看,看看有没有活。”
“你一个人成吗?要不让三郎跟你一起?”胡云喜扫完地,把扫把靠在一边,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周一方沉声道:“不用了娘,我有伴儿,大毛二毛跟着一起去呢。”
大毛今年二十二,去年刚娶媳妇,今年他媳妇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家里老的老,小的小,都是要吃饭的。
天旱,地里的庄稼也不晓得能不能捞得到吃,没法子,昨天周一方说了一下自己想法,想去找活干,大毛就说让带上他一个。
二毛是他弟弟,跟周一方同岁,家里穷啊,攒了那么多的钱也就只够大毛娶媳妇,而且还是拖到了二十多,二毛也就顾不上了。
听到有伴儿,胡云喜也就不担心了,“那我给你拿点钱吧,你带着,以防万一,若是饿了赶不回来,那就在镇上吃点。”
都说穷家富路,不管远近,钱得带上。
“要不了这么多,我拿五文就行,”周一方没拿太多,就接了五文钱,随后对着周清道:“二妹,你先给我烧两个洋芋,或者贴两个玉米饼子,我带着路上吃。”
在镇上吃饭?周一方从来没想过,那镇上的东西成贵了,一碗面,汤汤水水的,也不实诚,就卖个十文钱,而且还是素的,压根吃不饱,在他看来,纯浪费钱。
“诶,我晓得了。”周清应了一声,去篮子里摸了两个洋芋出来,放火塘的余灰里埋上。
用灶灰先埋上,再盖上一层红彤彤的火炭,这样洋芋熟得特别的快。
这洋芋,也算是主食之一,但刚传播起来没多久,她们家也才种了两年。
第一年,朝廷给发的种子,安排人下来教她们怎么种,这些东西,一来没见过,二来没吃过,不少人都不敢试。
都怕糟蹋了土地,而周春成,在听说产量高以后,二话没说,拨了一亩地出来试种,在那时候,胆子算是闷(大)的了。
毕竟别人家就拿两三分地试一试,他直接试了一亩,当然,收获还挺让人意外的。
虽然第一年经验不足,但它亩产也达到了六百多斤,这可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在那个玉米亩产1到2石,小麦亩产0.5到0.8石,水稻亩产1.5到2.5石的时代,亩产六百多斤,还是在没有种植经验的情况下,真的是让人大吃一惊。
最主要的是口感好,还饱腹,不管是煮着吃还是烧着吃,都特别好吃。
周家就尤为喜欢把洋芋烧熟了一分为二,然后中间夹上水豆豉,薄荷叶子那些,吃起来香得没边了。
——
ps:物价我都是用的明清时期的,水稻玉米小麦那些农作物的亩产也是查了资料,用的是清朝的(严谨吧?快夸我!!!)
那时候的稻谷一石大约是92到一百斤,两石大米差不多也就是180到200斤左右,出米率是分之60到70,两石稻谷也就是110到140斤大米(亩产)
小麦比较重,一石是135到140斤左右,0.7石差不多就是95到一百
玉米跟小麦差不多一样重,1.5石差不多就是200到210斤(亩产)
第12章 大意了~上一章把标题都用完了
周家一致认为,洋芋比玉米好吃多了,主要是产量高,适口性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保存比较困难。
所以,在第二年的时候,周家就拿出了三亩地来种洋芋,剩下的十三亩就拿来种水稻跟玉米还有杂粮那些。
第二年有了经验,加上周春成堆了很多肥,收成也从六百多斤变成了七百多斤,当然这个还是在天旱雨水不足的情况下,若是天时好,周春成跟胡云喜估摸过,亩产八九百斤不成问题。
也就是这一个决定,在大多数人家一天改为吃一顿饭的时候,她们家还能吃上两顿。
就是苦了周家一家六口人,去年也是没啥雨,玉米那些浇不过来,所以没办法,洋芋可不能废了,一家子人,起早贪黑去浇水。
白天还不能去,只能早早晚晚去,一家子人,不管是谁,那段时间肩膀都青青紫紫的,肿得跟馒头一样。
今年是第三年,有了去年的经验,周春成直接种了五亩洋芋,想着若是吃不完,还能拿去卖掉一些,这也是个收入来源。
她们家今年的洋芋是三月份才种下的,差不多就是七月份挖,挖完洋芋雨水好的话还能种一茬小麦。
当然,小麦的亩产就没有北方的高,但聊胜于无嘛,庄户人家最是见不得土地荒废着。
要周漾说,她们这边完全可以种两茬洋芋,春种也就是二三月,六七月的时候就可以收,冬种也就是十月跟冬月,次年二三月份可以收。
她想着,今年得跟周春成说一说,种洋芋可比小麦收成好多了。
而且洋芋吃法多样,不管煎炒煮炸炖烧,咋样都好吃,还吃不腻,她长了个洋芋脑袋,宁愿顿顿洋芋也不想吃玉米糁糁了。
这玩意儿,偶尔一顿,吃的是情怀,天天吃,顿顿吃,那就是要命了。
“稷儿,两个洋芋怕是不够,你再给你哥弄两个饼子,把水也给他灌好。”
胡云喜一边安排,一边换鞋子找工具,本来想着娘母四个一起去薅草的,周一方要去镇上,周清要给他贴饼子,还要在家里晒菜,昨晚她拿回来的那些菜秧也要种,周漾还没好利索,现在就剩一个老三了。
胡云喜拿了一只背篓,里面放着镰刀跟水壶,头上带着草帽,手里还握着锄头,“黍宝你就别去了,你跟你姐在家吧,把我昨晚拿回来的菜秧给种了,还有你打回来的蕨菜,你不是说要晒吗,还有螺,我昨晚背了一些螺回来,一会儿你们把它咂了喂鸡,等鸡喂了再放出来,进出记得把门关好,不然那两只鸡要回来啄菜。”
“阿娘,”周漾笑得一脸甜蜜蜜的,“我想跟我大哥去镇上。”
“镇上?”胡云喜只是稍微愣了愣,便一口回绝了,“那老远,你去干嘛?你病才好,还没好利索呢,听话哈,再养养,这样,明天不是富阳街吗?我带你赶街去。”
“好吧。”周漾蔫蔫的应了下来,胡云喜不放心,又叮嘱了周清一遍,意思就是,看好你妹妹,别让她跟着你大哥跑了。
胡云喜不放心她,当然是因为她、不对,是原主,当然是因为原主有前车之鉴了。
这小妮子,胆子也是大得很,这点随了胡云喜,大人不让上街,就忽悠着她大哥,跟着一起去了。
“我知道了阿娘,你放心吧,我会看着她的,你们快去吧,早点回来吃饭啊。”周清拉着周漾的手,笑得不能自已。
“好了好了,别看了,阿娘不是说了嘛,明天带你上街吗?你帮我把昨天的野菜拿出来接着晒起,我把饼子贴了就来跟你一起晒蕨菜,然后咱们把鸡喂了再去栽菜。”
“哦。”周漾应了一声,把昨晚收起来的菜拿出来接着晒,这些菜,今天再晒一天就可以收起来了。
昨天打的蕨菜多,留着自己吃一些,再送人了一些,剩下的她没让切,就一根一根的焯水,到时候直接三五根捆一起晒就行。
周清干活麻利得很,跟她那温吞温吞的性格又不一样,家里这些活她三两下就解决完了。
姐妹俩一边晒蕨菜,一边嘀嘀咕咕的说着小话。
“二妹,洋芋好了没?我们要出发了。”周一方身后跟着两个少年郎。
“好了,好了,我去给你装起来。”周清甩了甩手上的水。
“大毛哥,二毛哥。”周漾跟着周清将人喊了一遍。
年纪稍长的那个,点了点头,声音略有些沉的喊了两人一遍。
另一个个头更高一些,但人要瘦得多,不过看起来就很精神,像,早上的太阳,有活力。
当然,人也有点腼腆,但声音格外轻扬,“稷儿,漾漾,你们晒蕨菜啊?我帮你们。”
还不等拒绝,他便在旁边洗了手,帮着一起晒。
周漾在晒蕨菜,一边晒一边偷摸的打量着两人,刚刚跟周清在晒蕨菜的时候,她问了一下大毛二毛。
两人比较勤快,眼里有活,不管是下地还是家里的话,那都是手拿把掐的,也没有那种老爷们不进灶房的说法。
而且人品也不错,品行那是没得说,村里人提到他们兄弟俩,那都是竖大拇的。
周漾就好奇了,人好,肯干,还勤快,按理不应该这么穷啊?
好嘛,孩子基础,那家里的老辈子就不基础了。
他们家是大家庭,人口多,四房住一起,二三十口子人呢。
经济大权在老太太手里,当家做主的是老爷子,他们家是三房,这中间的,一般就是那种吃的少,干得多,没人疼没人爱的。
人多,干活的少,而且他们家还有一个读书人,这读书可是个烧钱的事儿,一大家子人,勒紧裤腰带供最小的那个去读书,钱没少花,却啥也没读出来。
加上老爷子老太太偏爱幺儿,娶了个镇上是媳妇,那真真是一家子供着他们了。
出来找活做,赚了钱回家是要上交的,这不,一大家子,富的富得流油,穷的穷得揭不开锅。
也因为没分家这个事,所以两人那是迟迟说不上媳妇,你就说,谁敢把闺女嫁进来。
周清进屋把洋芋扒拉出来,捏了捏,已经耙了。
两只手来回捣腾,拍掉上面的灰,把饼子跟洋芋包好,这才拿着水壶走了出来。
“大哥,给你。”
周一方接过东西,顺手放进了身后大毛的背篓里,“我们走了啊,吃饭不用等,啥时候回来还没数。”
“嗳,晓得了,”周清冲着他们挥了挥手,“大毛哥二毛哥,回来的时候上家里来吃饭啊。”
第13章 种南瓜
“呀?这么快就晒好了?”周清看着天井里挂着的一溜溜蕨菜,眼里有几分惊讶。
“昂!”周漾下巴抬高了些,把盆里的水倒菜地里,“大毛哥二毛哥他们帮着一起晒了,可不就快嘛。”
“我去喂鸡,把鸡赶出去了咱们再去栽菜。”姐妹俩得先把周母安排的活给做了,这才能去做饭,有空余时间的话才能玩一会儿。
昨晚她光顾着看毛豆腐,胡氏说的菜秧啊螺啊啥的,她都没注意到。
周清把桶拎出来,抓了一大把螺,开始慢慢敲,周漾这才看清楚了,这不是山坑螺吗?
山坑螺图片来源与百度
山坑螺与一般的螺不太一样,它是那种细长的圆锥形,肉质肥美,若是咽喉肿痛,用山坑螺炒紫苏有清热解毒的功效。
不管是煲汤辣炒还是紫苏螺,味道都靓得很,周漾直勾勾的盯着那一桶螺,心想:这喂鸡是不是有点可惜啊?
天天野菜、玉米糁糁,咸菜的吃,要不换个口味试试?
她舔了舔嘴唇,“阿姐,这么多螺呢,要不咱们捞一些出来炒了吃?”
周清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忘了?咱们吃过螺啊,肉少就算了,一咬一嘴泥沙,还腥得很。”
周漾:“……”
好吧,她确实一下子没想起来,不过且容她狡辩一下。
“那个螺跟这个螺不一样啊,这个生活在溪里,水质好,咱们捞的那个是田里的,死水,泥土多。”
周清愣了一下,“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肯定是这样的。”周漾连连点头。
最后,在她死磨硬泡之下,挑了一盆大的出来,放在一旁吐沙。
小的就敲一敲,丢给鸡吃。
她们家一共养了五只鸡,一只公鸡,三只下蛋鸡,还有一个在抱窝的。
胡云喜挑了几个好的种蛋给它孵上了。
喂完螺姐妹俩就把鸡赶出院子外面,让它们自己去找吃的,等傍晚了再去赶回来关上,当然,关之前还会再喂一些野菜,就剁碎了拌点米糠给它们。
鸡可是家里重要的收入来源,它生的蛋,卖了去买点针头线脑还有盐啥的完全够用。
“走,栽菜去。”周清背着背篓,又拎了一点灶灰,而周漾则是负责拿锄头。
天井里的菜地基本上已经种满了,两人现在要去的是屋后面,那里还有一小块菜地。
里面种了几棵玉米,这是给大家吃嫩玉米的,所以种的时间就比较早,此时已经通花了,想来用不了几天就能吃了。
旁边种了一小片韭菜跟藠头,藠头是去年中秋过后种的,再有两天,等辣椒红了就可以挖了,到时候可以腌藠头鲊吃。
他们庄户人家,大多数时候就是跟坛子打交道,家家户户灶房的角落里,总会摆着几个坛子,那里面装的就是一家老小一年到头的咸菜。
旁边空了一小片地,那里原来种的是萝卜,萝卜吃完了自然也就空出来了。
地被整理好了,只要挖坑,浇水直接栽就行,周清把菜秧慢慢拿出来,周漾这才看到是什么菜。
看叶子,好像是南瓜苗,南瓜苗根部还有泥土,然后用玉米壳包着,怕泥土撒了,又用稻草绑上。
南瓜苗不多,就五棵,一拃(zha)长,三张叶子,上面还有绒毛,剩下的就是几棵青菜秧了。
南瓜啊,现在种稍微晚了点,不过也不算错过最佳种植时间。
南瓜,别的地方有没有她不知道,但她们三家村肯定是没有的。
“阿姐,阿娘有跟你说这是什么菜秧吗?”
周清摇摇头,“没说清,就说是啥瓜,傻瓜?来着,一棵能接五六个十几斤的大瓜。”
周漾又问道:“阿婆没跟她讲?”
“阿婆也是一知半解的,说是她们村里人,有个跟着商队跑的,上次出去了小半年,回来带了这么一个瓜,还有一小袋种子,她们家给了阿婆一把,阿婆育出来苗后分了阿娘几棵,到底是啥,长啥样他们也不太清楚。”
周漾点头,了解了,跟她上辈子的时候还挺像,那时候那些东西可以传播开来,就是这样,靠着左邻右舍你给我一棵,我给你一棵传起来的。
“说是新鲜玩意儿,从四方之地传到西域,然后他们从西域带回来,咱们这边都没有,他带了好几个的,路上坏了一些,就把种子掏出来,带着回来了。”
周清知道的还挺多,“阿婆是这么跟阿娘说的: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一人种两棵试试,也不晓得成不成器。”
嘿!小老太太接受能力挺强啊,对新鲜玩意儿这么感兴趣。
周漾咧着嘴笑。
南瓜啊,好吃!
她只能这样说,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嫩南瓜了,熬根大骨头,把瓜切滚刀放进去煮,也不用放什么调味料,加点盐就行,最后往里丢一串青花椒,鲜香麻!
小瓜粉粉面面的,还带着清香,若是有条件,剁点红辣椒进去,加把薄荷小葱,小南瓜都能吃出牛耙烀的味道来。
老南瓜太甜了,她不太喜欢,但是南瓜花,南瓜尖却是她的心头爱。
“阿娘有说怎么种嘛?”
周清回头看了她一眼,“能怎么种,不就跟种老青菜一样?”
周漾默然,心说,还真不一样。
“咱们就把青菜秧栽了就好了,这南瓜不能种菜园子里。”
周清不解:“为啥?”
周漾:……
她有口难言啊,她要怎么说,这南瓜一棵就能把菜园子爬满啊?
“你咋知道它叫南瓜?”周清很快反应过来,一脸狐疑道。
周漾开始打哈哈,“啊哈哈哈,那不是你刚刚说的吗?不是你说的南瓜?”
周清皱着眉,她说了吗?
周漾双手一摊,“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听人说过这南瓜,说是一棵能爬老远了,大几丈,咱们家这小园子哪够五棵南瓜爬啊,爬不开就不结果,不结果就吃不到南瓜。”
周清半信半疑,“你听谁说的?”
“过往的商队啊。”周漾理直气壮道:“刚刚看到的时候觉得有点像,这会儿拿到手里就更觉得像了,阿姐,你听我的,这南瓜真不能种这里,不然还真就搞不到吃了。”
听她这么说,周清也就信了。
她在外婆家断断续续也住了好几年,打岩水那边有个大镇叫青山镇,青山镇位置特殊,来往商人颇多。
所以很多时候,有些新鲜玩意儿,大多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不能种菜园子里,那就只能种离家近的地里了,离家近,方便守着不让人偷。
挖坑,丢粪,再回填土,最后放南瓜苗,浇水,五棵南瓜苗,也就一会儿功夫就种好了。
回去的时候,姐妹俩也没空着手,看到野菜就顺手薅着回去,能吃的就人吃,不能吃的就喂鸡。
午时三刻(11:45分),胡云喜跟周舟也回来了,周舟扛了一捆柴,胡云喜则是背着一半篮子粪。
他们庄户人家,出门从不会空手,要么背个背篓,要么提个篮子,看到牛粪猪粪那些都会捡着回来,到时候放自家粪坑里堆着。
他们村虽然牛少猪也少,但别的村里有专门放牛的,还有猪,也会有人出门放猪,放养的猪肉会更结实,猪也不容易生病。
那粪落山里,路上,他们遇到了就会捡着回来,到时候晒干了敲碎撒地里,肥得很。
午饭吃的还是玉米糁稀饭,不过周漾洗了几个洋芋放锅里煮着,她们家去年洋芋收得也挺多。
卖了一些给别人做种子,送人了一些,剩下的就留着自己吃了。
灶房角落里大大小小的筐子放了十几个,里面装的全是洋芋,省着点吃,估摸着可以吃到新洋芋出来了。
主食基础,菜就不简单了,刘桂香送来了两条鱼,其中一条拿来炖豆腐。
搞了个豆腐鲫鱼汤,豆腐很嫩,汤炖得奶白,撒上一把葱花,加上汤上飘着的油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另一条姐妹俩决定挂起来熏着,等周父跟周一在的时候再拿出来吃。
胡云喜带回来的臭豆腐,周清无从下手,是周漾做的,她用筷子挑了小拇指大小那么一坨猪油,撒了点盐,又撒了点草果粉,直接上锅蒸,出锅的时候只要撒一把葱花就行。
豆腐炖得软软耙耙的,闻着臭,吃起来顺滑极了,再拌点辣椒面,臭香臭香的,可下饭了。
最后还有一个水豆豉拌蕨菜,酸酸辣辣的水豆豉与嫩滑爽口的蕨菜可是绝配。
周漾也没想到,最受欢迎的,还得是臭豆腐,她炖了四块,炖熟后拌出来也有一大碗了,没想到,他们四个人,在有那么多菜的情况下,竟然全吃完了。
周母舔了舔嘴唇,颇有几分意犹未尽之意,“这豆腐很好吃啊,这么香,咋就卖不出去呢?”她觉得很是奇怪。
周清喝下最后一口鱼汤,笑了笑说道:“能不好吃嘛,漾漾往里搁了一块猪油,还加了草果面呢。”
说到这个周漾就想笑,不过更多的却是心酸,搁那坨猪油的时候,周清可是心疼了好一会儿呢。
第14章 摘李子
“这豆腐就得放荤油,放豆油就不好吃了。”周漾吃得心满意足的。
她没吃玉米糁稀饭,而是吃了两个大洋芋,她把洋芋捣成泥,加上葱花水豆豉那些,拌吧拌吧可香了。
至于臭豆腐没市场,这个她一点也不意外,人们对于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总是保持敬畏之心。
对于不熟悉、不了解的新鲜事物保持警惕是一种生存本能,因为陌生的事物可能往往意味着危险。
就跟上辈子一样,她们小时候会上山捡菌子,有一种蛋黄菌,整个村的人都不吃,但其中有一户人家。
那家女主人是外地嫁过来的,她就知道蛋黄菌可以吃,所以只有她们家吃这个菌子。
每次找到这种菌子,大家都会把菌子给那个小女孩带回去,哪怕知道能吃,她们家在吃,但其他人家却没有去尝试。
吃完饭,几人手脚麻利的收拾完灶房,胡云喜站在檐坎上,看着门外,眼里带着几分担忧,“你大哥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活找得咋样了。”
“哪那么容易啊,我估摸着大哥他们可能刚到镇上呢,要回来得下晌了。”周清道。
胡云喜也不是不知道这个事情,只不过还是忍不住忧心罢了。
“这会儿太阳晒,在家歇着吧,等下午没那么热了再下地。”胡云喜搬了一个凳子出来,就坐在檐坎上,拿了一捆乌拉草出来,打草鞋。
打一双草鞋,能卖三文钱,所以只要有空,胡云喜就在打,今天一只,明天一只,凑上十天半个月的,就能拿去镇上卖了。
卖十双草鞋,就能买上一斤豆油了,现在的豆油因为榨油技术不好,所以豆腥味比较重,大家会优先考虑猪油,所以集市上的猪油就是个紧俏货,很难买到,除非是你提前跟人打好招呼,说下个集市给留着,不然去十次,可能就只遇得上一次。
周漾不会打草鞋,她蹲在胡氏旁边,笑嘻嘻道:“阿娘,我跟阿姐那个床,太闪了,晚上都睡不好,翻个身就嘎吱嘎吱响,我都怕半夜塌了。”
“哦对!”胡氏直起腰来,“那天你爹就说抽空给你们重新搭一下,木板都找好了,结果又给忙忘了,让你三哥帮你搭一下吧,中间再放两个石墩,加几匹床当。”
周舟又站在李子树下了,手里还握着两个李子,嘴里塞着一个,听到胡氏的话,他三两下把李子咽下去,“这个简单,我来弄,娘,木板放哪呐?”
“好像就在门后面吧,你找找看。”胡氏头也没抬,紧锣密鼓的打着手里的草鞋,明天就是富阳街了,还答应了带周漾去看看,今天得多打两双,能多卖一点是一点。
胡氏手巧,打的草鞋又紧实又软和,最主要的是耐穿,她打的一双,能熬得过别人的两双,所以她打的草鞋,一般都能卖完。
听到清脆的李子声,她抬头看了一眼,“你少吃点,等熟了再吃,吃多了当心打标枪喔。”
“这李子,就得这会儿吃,脆脆的才好吃,等熟了以后,甜是甜,但太耙了我不喜欢。”周舟不听,照吃不误。
周清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的是周父早上砍下来的棕叶,砍了八匹,可以扎两把扫帚,还能砍两把棕叶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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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棕树叶刚砍下来还不能用,得在太阳底下晒一晒,稍微软和一些才能扎。
棕树是自己家的,在屋后有三棵,棕树叶可以扎棕匹扫帚,棕衣还能剥下来编蓑衣,每年的三月开始棕树还会开花。
开出来的棕包也能做菜吃,煮汤、凉拌,又或者炒着吃,可香了。
而且,棕包还有清热降压的功效,其花含有丰富的氨基酸及抗真菌蛋白,还可入药治泻痢等等。
棕树可入药,可做菜,还能制作各种日用品,所以民间也有“千棵棕,万棵桐,一世吃不穷”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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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先把棕树叶理齐,这才看向两人,“要我帮忙不?”
“不用,你忙你的吧,我一个人就够了,这不还有漾漾嘛。”周舟摆了摆手。
“对了阿姐,爹砍棕树叶的时候有没有割到棕包啊,今年还没吃过呢。”
周清摇头,“没看到,估计还没开吧。”
周舟挠挠头,“不应该啊,往年三月就能吃了,今年都五月了,还没见影。”
“今年又没雨,你让它咋开?”胡氏白了他一眼,“割了两包,我放篮子里了,一会儿札(焯水)了泡起来,晚上就能吃了。”
胡氏叹了口气,“就开的这两包,估计还是我跟你爹浇水才开的。”
老两口每天洗完脚后就把水倒桶里,第二天早上起来,用来浇菜,或者浇房前屋后的果树,生怕给晒死了,或者花晒蔫了不结果。
家里孩子多,有果子的时候还不觉得,若是没有,孩子眼巴巴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有得吃,看着就木单子(可怜),他们也心疼。
中午太热,周舟兄妹俩就在屋里搭床,周清在扎扫帚,胡氏在打草鞋,大家各忙各的。
檐坎上的母女俩嘀嘀咕咕的说着小话,屋里的兄妹俩嘻嘻哈哈的闹着,时不时传来周漾的咆哮声。
每每这个时候,胡氏就停下手里的活,扭头往屋里看一眼,顺带吼一声周舟。
“三郎,你多大年纪了?别总欺负你妹妹,当哥也没个当哥的样。”
周舟就会回嘴,“能多大啊,她跟我一样大好么,她还没个妹妹样呢,娘,你咋不说她啊?”
嗯……胡氏充耳不闻,谁让她疼老幺呢?
“周婶子!”
“周婶子好!”
“周婶子你在家呐?”
其乐融融的氛围感很快便被一群小萝卜头打散了,又或者说更为热闹了。
看着门口那一群小萝卜头,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胡氏被喊得笑开了颜。
主人家没开口,他们倒也规矩得很,没主动推门,而是乖乖站在门口等着。
直到听到胡氏出声,“嗳,在家呢,门没关,快进来快进来。”
听到她说进来,大家推开门,呼啦啦的一串跑了进去。
一路直奔李子树下,嘴上却在说,“周婶子,你在打草鞋啊?”
“周婶子,你草鞋打得真好,不像我阿娘的,毛毛躁躁的,不好穿。”
“周婶子,你家还打了蕨菜啊?这晒干了好吃吗?”
“清清姐,你是扎扫帚吗?我家里有,我阿奶刚扎了好几把,等会儿我给你送一把过来。”
小萝卜头也知道刚扎的扫帚还不能用,得晒干了才行,而他阿奶扎的,已经晒了好几天了,拿过来就能用。
棕叶扫帚差不多就这样我妈扎的会更精致一点
本就热闹的院子,涌入一群小萝卜头后,变得更加吵了,周漾只觉得有几百只麻雀在耳边叫。
就像五六只母鸡同时下蛋了,一起咯咯哒一样,吵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嗳,对,打两双草鞋,你周大叔脚大,费鞋子得很,你们这是从哪来啊?这热得满头大汗的。”
胡氏笑眯眯的回着他们的话,也没因为他们是小孩子就敷衍。
“我们去玩了,去河边卒(抓)鱼,又洗了个澡,可凉快了,一点也不热。”
他们说的河边,跟周漾洗衣服那条大河不是一个,这个就像小水沟,浅,也窄。
“哟,这大热天的,可不能去玩水,担心着凉了,山脚那条大河更是不能去,当心被冲走了,冲到大江上去喂鱼。”
“周婶子,我们没去大河边,就在小河边卒鱼,你看,有一串呢!”
其中一个孩子,手举得高高的,只见他提着一串小鱼。
个头不大,就一指多宽,大的顶多也就两指,他们拿了一根茅草,将鱼都串了起来,估摸着有个十来条,倒是能有一碗菜了。
“哟!这么多啊,赶紧送回家去,让你阿奶给你炸了吃。”看着这么多小鱼,胡氏也开心得很。
为他们寻摸到吃的感到开心,穷人家的孩子早熟,能跑能跳了就漫山遍野跑,到处寻摸吃的。
不拘什么,小鱼小虾、野菜、鸟蛋、野果,各种虫,什么蚂蚱啊,蜂蛹啊等等,只要能吃,都会往家里扒拉。
“周婶子,你们家李子熟了没?”
几个小萝卜头没动,而是稳当当的站在李子树下,嘴里喊着周婶子,可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树上的李子。
胡氏听到他们话,这下也知道他们干嘛来了,她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一眼树上成串的李子。
好些已经有点带黄了,但大多数还是比较青,吃倒是也能吃了,就是吃多了容易肚子不舒服。
周漾走出门来,就看到一排小萝卜头,齐刷刷的仰着头看着树上的李子流口水。
她嘴角抽了抽,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周舟道:“跟你一样馋。”
周舟白了她一眼,床已经重新搭好了,他还坐上去试了试,稳噔噔的,已经不闪了。
周舟走出屋,拍着衣服上的灰,看了一眼树上的李子,又看了看树下的小萝卜头,以及他们手里的鱼。
嘴角勾起,带着几分不怀好意,“想吃李子啊?”
“二哥!”看到周舟,一群人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
在老周家,周一方是老大,周舟是第二个男娃,三房的周贤文周贤武是老三老四。
所以外人一般都是喊他们周一、周二、周三、周四。
小孩就喊大哥、二哥、三哥,而周舟在周家排老三,所以胡氏一般喊他三郎,而周漾就随缘了,心情好了是三哥,心情不好就是周二了。
胡氏起身,“还没熟透呢,得再等两天。”
看着树上那成团的李子,几个小子哪里听得进去半分,嘴里口水疯狂分泌,“周婶子,那我摘一个尝尝,看看熟了没。”
看着他们那副馋样,胡氏笑出了声,“成,那你摘一个尝尝,若是没熟就过两天再来摘。”
“嗳!”听到胡氏同意了,几个小子乐得合不拢嘴,往掌心呸了一口唾沫,双手搓了搓,就开始爬树。
别看他们年纪小,却是爬树的一把好手,跟猴似的,三两下就蹿了上去。
看得胡氏提心吊胆的,一个劲儿站在树下喊着,“小心点,别爬太高了,能摘到就行。”
二平挑了一颗最大的,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便迫不及待的塞到嘴里。
一口咬下去,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李子水飙了出来,这会儿的李子还没熟透,酸大过甜。
但对于这些馋嘴的小子来说,已经可以吃了。
“周婶子,熟了,你瞅,都脱核了。”二平一边嚼一边把咬了一口的李子给胡氏看。
“可脆了,我摘几个回家蘸盐巴吃。”
说着,把剩下那一瓣李子塞嘴里,开始摘起了李子。
“脱是脱核了,但到底还没熟透,你摘两个尝尝得了,不是婶子舍不得,这端午刚过,又是粽子又是李子的,当心吃多了吃杂了要打标枪。”
“我晓得的婶子,我们一人摘两个就不摘了。”二平应了一声,把衣角咬在嘴里,摘好的李子就这样兜在了衣服上。
底下那群小萝卜头,早就馋得不行了,仰着头,直勾勾的盯着树上的李子,手一个劲儿的指挥着。
“二平哥,那个,那个大。”
“二平哥,你头顶有颗超大的,我要那个。”
“二平哥二平哥,我也要,你多摘点。”
“二平哥,你先丢两个下来啊,给我们尝尝啊。”
……
周漾看得蠢蠢欲动的,她扯了扯周舟的袖子,“周二,我也想吃。”
周舟双手环胸,歪歪斜斜的倚在门框上,听到她的话,瞥了她一眼,“想吃啊?说几句好听的。”
周漾撇嘴,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喊了一声三哥,“三哥!你最好了。”
没啥含金量,但耐不住周舟这小子喜欢听啊,只见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等着!哥给你摘最大的。”说完还拍了拍周漾的头顶。
“好了好了,少摘点,当心吃了打标枪啊。”周舟上了树,曲指就给了二平一个脑瓜崩。
“不摘了不摘了。”二平忍着疼,又薅了一把,不是周舟小气,是他真没少摘,那衣服都兜满了。
二平下了树,小伙伴们蜂拥而上,将他围了个严实,二平将李子护得严严实实的。
“等会儿再分,不许抢,谁抢一会儿一个都不给他。”
他的话到也有几分重量,大家都散开了些,二平对着胡氏道:“周婶子,我们先走了,这个鱼就留给漾漾姐了,我听说她掉河里,得好好补补。”
第15章 凉拌李子
周漾:“……”
好家伙,她不就掉下河里了吗?咋这么多人都知道啊?上到八十岁老人,下到这群缺牙少齿的萝卜头。
话说完,也不等胡氏拒绝,便一窝蜂跑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这群孩子……”胡氏摇着头笑骂道。
“黍宝,把鱼放橱柜里,晚点我给你炸了吃。”
说完,又看了树上的周舟一眼,“你也是,摘几个得了。”
“阿娘,”周漾放好鱼,蹲在胡氏旁边,“他们咋都上咱们家来要李子啊,他们自家没有吗?”
“有啊,咋没有,就是品种不太一样,咱们家这个要熟得早一些,还有就是,天旱,不仔细照料着估计都没结果,就是结了几个,只怕也早被他们吃完了。”
周漾就笑,跟她们小时候一样,压根等不到它熟透,便已经被吃完了。
“喏,你要的李子。”周舟摘了一把递给她。
胡氏看向周漾,周漾就嘿嘿直笑,“阿娘,我就尝个味。”
不等胡氏说话,她拿了李子就跑,洗干净后用刀拍扁,加入盐、花椒面,辣椒她用的是糊辣椒,火塘里还有余温,她丢了几包辣椒进去,刨几下就烧好了。
用手揉碎了加进去,搅拌均匀就可以吃了。
她试了一下,酸辣脆爽!这个天吃一碗拌李子,再适合不过了,就是没有糖,不然加点白糖会更好吃。
图片来源于百度差不多就这样
“阿娘,你尝尝。”周漾递过去,胡氏看了一眼,“你这什么啰啰饮食(黑暗料理)?”
胡氏一般将她没吃过,没见过的黑暗料理称之为啰啰饮食。
“好吃的,阿娘你尝尝,姐,你也过来吃。”周漾看了一圈,没看到周舟,“阿娘,我三哥呢?”
“去茅思坑(厕所)了吧?”胡氏嘴里有李子,说话含糊不清的。
“娘,这李子这么吃,”周清眼睛亮晶晶的。
“咋样?”周漾伸过头来,直勾勾的盯着她,眼里带着好奇以及期待,期待她们的评价。
“真好吃,没那么酸了,加了辣椒跟花椒,吃起来酸酸辣辣的,加上李子还脆脆的,感觉这一下子,都不热了!”
周清仔细想了半天,词乏了,就只会说好吃。
胡氏则跟着点了点头,“确实不错,这样吃起来比单嘴吃确实要好吃一些,以前咋就没想到这么吃呢?”
她嘀咕了一句。
周漾拿了一颗丢嘴里,“我也是刚刚听二平说回去蘸盐巴吃,然后灵机一动,就想试试跟拌凉菜一样看看好不好吃。”
想到刚刚胡氏说她们家的李子品种不一样,熟的早,她又蹲近了一些,“阿娘,你是说咱们村里就咱们家李子熟的早,品种不一样啊?”
“倒也不是,也有两家跟咱们是一个品种的,只不过那懒汉,又不细心照料,都没咋结,其他人家也有,就是啥老母猪李,木树李那些,熟的晚,核大,比较酸。”(方言是叫这些,学名是啥我也不晓得=??????????)
周漾搓搓手,“阿娘,明天不是富阳街吗?你说要带我去还记得吧?”
胡氏笑着瞥了她一眼,“咋?还怕我反悔?”
“嘿嘿,倒也不是,”周漾挨着胡氏蹲,挽着她的手,“阿娘,你说我若是去卖这个拌李子咋样?能卖得出去不?”
此话一出,胡氏跟周清都愣了一下,随后道:“这……也没见人卖过啊?李子桃子的倒是有人卖,但这拌着辣椒卖的还真没有。”
“就是因为没有人卖啊,咱们头一份,这天这么热,来一份凉拌李子多舒服啊。”周漾继续忽悠(bushi)、劝说道。
“你们就说好不好吃吧?逛街热得浑身着火,来上这么一口酸辣脆爽的李子,你就说舒服不舒服?得劲不得劲?”
胡氏跟周清对视了一眼,竟然还真有点被她说动了,“你打算怎么卖?”
关键是价格,若是太贵,还真没有人愿意买。
周漾挠了挠头,这个价格倒有点难住她了,她真不太清楚这边的物价,就是有记忆,但她没去过多少次街上啊,知道得最清楚的无非是鸡蛋两文一个,大米一两银子一石。(一石合约120斤)
“阿娘你觉得多少合适?”她虚心请教。
胡氏又夹了一个李子,一边吃,一边想,“这李子倒是不需要本钱,都是自家的,但盐啊花椒啊,辣椒啥的,都要钱的,要不这样,一文钱一碗,若是不想出钱,也可以拿鸡蛋啊,粮食啊那些换,就按市场价来折算。”
一文钱一碗?她眨了眨眼睛,“阿娘,这是不是有点便宜啊?我想着若是可以,这李子里还得加点白糖呢,加了糖更好吃。”
“这拌李子,也不是啥难做的吃食,那些人看过,吃过后自己就会做了,到时候少不了有人模仿,咱们得一次性把味道做好了,做成别人做不出的模样来,这样才能多卖一段时间。”
胡氏点头,“你说的对,那就两文钱一碗吧,这糖可是个金贵物,可不能亏了。”
现在已经有白糖了,价格也算不上贵,白糖四十文一斤,红糖则是二十文一斤。
不过对于他们这种家庭来说,到底还是金贵物,轻易不舍得吃。
就是家里备点,也是拿来做个药引啥的,有备无患,像胡氏的那块红糖,就放了半年多了,都开始长霉融化了。
两文一碗?周漾点头,“行!那就两文。”
她们的碗还是挺大的,一碗李子估摸着得有个十来个。
“什么两文?”周舟姗姗来迟。
“李子,”周清向来稳重,这会儿也有点绷不住了,“漾漾跟娘商量着明天去卖李子,两文一碗。”
“这玩意儿有人买?还两文?只怕是傻子才会买吧?”周舟嘀咕着。
看到凳子上有只碗,他咦了一声,又嗅了嗅空气中那酸酸辣辣的味道,吧唧了一下嘴,他这人,闻到酸就容易口水泛滥。
“吃啥好吃的?都不等我。”
“喏,这不还给你留了一个,快来感恩戴德吧。”周漾把碗递给他,只见里面还剩下孤零零的两颗李子。
第16章 意外
看着碗里一大一小的两个李子,兄妹俩很有默契的都朝着那个大的抢。
周舟自然没有周漾快,只见她抓起李子就塞嘴里笑得好不得意。
周舟翻了个白眼,捡了个小的丢嘴里,一边吃一边嘀咕,“吃好吃的都不喊我,不喊我就算了,也不给我留,留了两个就算了,你还把最大那颗抢了!”
小伙子人长得挺清秀,就是这碎嘴子个不停。
胡氏也有点心虚,刚刚吃得挺开心,说起来,还真把他忘了,她咳嗽了一声,“那什么,树上那么多,你再去摘几个不就得了?”
刚刚还说少摘点,转眼就让他再去摘,周舟眨巴着眼睛,有点搞不懂情况。
周漾则是笑嘻嘻的在心里默念了两个字:双标。
“三哥!”周漾突然靠近。
周舟防备心瞬间提起来,“干、干嘛?”
他后退了两步,“什么事儿你说,你一靠近我就觉得你要坑我。”
“说什么呢?”周漾直起腰来,一脸正色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可爱的妹妹?”实则心里已经开始yue了。
当然,yue的不止她一个,还有周舟。
他咬牙切齿道:“我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么恶心我?你好好说话,别逼我揍你啊!”
周漾撇了撇嘴,“我是想问你这个李子咋样?好吃不?”
周舟咂吧嘴,摸着下巴道:“还成吧?一般,就一个没太吃出味道来,你若是再给我拌上一碗,指不定就能尝得出来了。”
周漾拿过碗,转身离开,“不说拉倒。”
“好吃,好吃,你刚刚是不是说要去卖这个?那指定能卖得出去啊,一定大卖特卖!”见她走了,周舟赶忙拉住,为了口吃的,他也是拼了。
“真的?”周漾半信半疑。
“真真的。”周舟重重的点了点头。
周漾掐着嗓子假声假气道:“这玩意儿有人买?还两文?只怕是傻子才会买喔?”
周舟:“……”
好好好,这丫头,还是这么记仇。
“谁说的,这么好吃的李子,这要是我,高低得买一碗尝尝。”
“好了好了,别闹了,”胡氏打断了兄妹俩的打闹,“三郎你去摘李子,黍宝咱们商量一下咋卖。”
“还需要糖,等会儿我去问人借点,到时候买了再还人家,你打算怎么弄?”
周漾想了想说道:“李子咱们明早再摘,刚摘下来的比较脆,在家洗好了背着去,到时候拿上一个磨锅石,拿两只碗,带上调味料直接去街上现砸现拌现卖,糖的话,咱们也上街买吧?”
“卖不出去,也就损失一斤糖钱,卖出去了自然皆大欢喜。”
“你不是说怕被人知道咱放了啥吗?那现拌岂不是全被人看到了?”胡氏忧心道。
“所以咱就得搞几个竹筒啊,用来放调味料,深一点的,到时候用个小调羹(勺子)舀出来,别人也就看不到了。”
还得多做几个,调料也要重复装,每次拌的时候舀的竹筒都不一样,这样可以迷惑一下大家,让他们晚一点琢磨出来。
“成!”胡氏大手一拍,“我看行,这样,让你三哥去砍根竹子回来,我把手头上这只草鞋打完了就帮你砍调料筒,顺带削几个盖子,这样不容易撒,让你二姐去烧糊辣椒,咱们早点准备好,明天就可以直接背起来去卖了。”
胡氏这人,干啥都是风风火火的,想到了就去做,压根拖拉不得半分,很多事情都会提前安排好,生怕第二天着急忙慌的。
“对了,还得摘几张大叶子,不然没地方装。”
“啊?砍竹子?那我李子呢?”周舟刚摘李子下来,还没吃上,又被指使出去砍竹子了。
“李子?回来再吃呗。”胡氏摆摆手让他抓紧去。
周漾则是跟着周清一起烧糊辣椒,舂糊辣椒,一下子,悠悠闲闲的小院又忙碌了起来。
当然,因为第二天要去卖李子,所以下午一家人也就没去除草。
虽然还不知道成不成,但胡氏觉得,总得试试,万一真成了呢?好歹也是一个进项。
日子平静清淡中又带着一丝丝亢奋,如同橄榄(油甘子),初尝酸涩,过后却又泛着丝丝回甘,同时也充满了盼头。
就在周漾觉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日子苦点累点也没事儿,到时候做点小吃食,赚点小钱钱,虽然穷是穷了点,但一家人也挺开心啊。
到时候攒点钱,把房子翻修了,再给大哥娶个媳妇,多买点地,给姐姐做嫁妆,还有三哥,也得安排上。
她想得美好,但这念头还没热乎呢,便被周一方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周一方踩着落日的余晖进的家门,奔波了一天,人不太精神,可他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娘,我们今天去问了好些人家,都不招短工了,就是有,工价也被压得极低,以前最差也得有个二十多文,现在都压到十三四文了,而且还不一定天天有活干。”
“我跟大毛哥他们在镇上遇到了阿婆她们寨子那个生子了,他跟着商队跑,这一趟短则三两月,长则半年,这一来一回的,也能挣个十几两银子的。”
“我想着,一起去,我就跑这一趟,咱们今年也就能把债还了,剩下的还能把房子翻修了,俗话说无债一身轻嘛,债还清了就行,咱们就老老实实种地,只要天时好,咱们家的地也够咱们糊口了。”
他话音落下,屋里的人都没说话,他们都知道,跟着商队跑有多危险,钱是赚的多,但也是真要命啊。
一不小心,真就回不来了。
“大郎……”胡氏刚开口,就被周一方打断了,“娘,我知道危险,但富贵险中求嘛,我就跑这一趟,到时候不仅能还清债,还能翻修房子,指不定还能有余钱买上一两亩地。”
“娘,你们不是一直盼着我成家吗?我跑这一趟,回来就能娶上媳妇了。”
胡氏眉头紧皱,她知道,周一方已经拿定主意了,这孩子从小一根筋,他决定了的事,一般说不动。
她叹了口气,“等你爹回来你跟他说吧。”
周漾看了看胡氏,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周舟,最后看了一眼坐在灶台前默默掉眼泪的周清。
“大哥、”她想说,你再等一等,我们明天就去卖李子赚钱了,后面再做些小吃食,钱就慢慢来了。
可还不等她开口说完,周一方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大哥知道,大哥会小心的,到时候给你们买簪子,买首饰,再买上一身新衣服,到时候再买块猪肉,咱好好过个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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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嘬嘬嘬
晚间,灶房里难得的点上了灯,火塘里的火在熊熊燃烧,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火塘上的烧水壶已经开(涨)了,冒着白烟,发出呜呜的叫声。
桌子上摆着丰富的晚饭,但大家都没动,就坐在桌子旁等着,许是因为周一方要出远门,大家的情绪都不高。
胡氏坐在火塘旁边打着草鞋,周漾在查看明天要带的东西,周清则是在挑豆子,明天要去富阳街,那边的富阳村里有个榨油坊。
家里的豆油见底了,得再去榨一点。
她们这边植物油的主要来源渠道除了买,还可以委托加工。
而榨油坊会收取一定的加工费,他们称之为“榨租”。
榨油坊基本上是不收现金的,而是要留下部分油枯(豆饼)作为报酬。
豆子在盘子上哗啦啦的滚动着,周清几次抬头看向胡氏,却又没开口。
直到院子里传来了周春成的咳嗽声,“哟,都摆好了?”
他在门口洗了把手,乐呵呵的坐了下来,“吃饭吃饭。”
“今天还挺丰盛啊。”
晚饭主食还是一成不变的玉米糁稀饭,往里掺了些洋芋丁,吃起来口感会稍好些。
山坑螺吐沙已经吐好了,周漾带着周舟,兄妹俩搬着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慢慢砍着螺尾。
焯水后,下锅煸香,再盛出备用,锅里倒油,将葱姜蒜辣椒炒香,最后倒入山坑螺一起翻炒。
怕不够辣,周漾还往里加了一点胡氏泡的辣椒,最后很是奢侈的倒了二两周春成的黄酒进去焖煮。
图片来源于百度实话告诉你们我没吃过
二平他们留下的小鱼仔没有用油炸,就处理好后,锅里抹一点猪油,小火慢慢的煎着。
鱼小,勤翻面,小鱼煎得两面金黄,就连骨头都是脆的,撒上一点盐巴,吃起来可香了。
周清一边炒菜一边嘀咕,这两天吃的油,够平时吃个十天半个月的了。
平时他们基本不吃炒菜,大多都是水煮,油就用筷子沾一点,看到上面飘着一两朵油花就行了。
最后就是蕨菜,周漾打的多,除了送人一些,晒了一些,留下的估计够吃个两天的样子,所以这两天桌子上顿顿都有水豆豉拌蕨菜。
因为周一方要出远门的事儿,所以一早就让周舟去喊了周春成,让他收工了早点回来,家里有事儿,饭就别在他二叔家吃了。
这不,饭做好了,一家人就等着他回来。
“咋才回来?收工不是有一会儿了嘛,再晚点菜都要凉了。”胡氏放下手里的草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门外洗了手,这才坐了下来。
“收工是挺早,但二哥他们不让回来,说:哪有帮着干活饭都不吃的道理?我说家里有事儿,他硬拉着我喝了两杯茶,这才放我回来。”
周春成笑呵呵的说着,看了一眼还在滚豆子的周清,喊了她一声,“稷儿,别滚了,先吃饭,吃了饭明天亮亮的再滚,这黑灯瞎火的,伤眼睛。”
胡氏也跟着出声,“稷儿,滚了多少了?有个四五十斤估计就差不多了,还得留几斤到时候煮豆豉,今年新豆子也不晓得搞不搞得到吃,以防万一,还是得提前预留点。”
“我留了十斤,跟往年差不多的量。”家里做多少酱菜,泡多少豆子,周清早已了然于心,早几年,胡氏做的时候就会带着她们姐妹俩一起做。
“我捡了五十斤出来榨油,还剩了几斤,到时候可以磨了煮个豆浆啥的。”
五十斤黄豆,估摸着也就能出个八九斤十斤油,加上家里还有一点猪油,吃到过年是不成问题了。
周清洗了手,一家人这才动筷子,周春成先开了口,“不是说有事儿?春燕那边又出问题了?”
他想来想去,最大可能也就周春燕那边了。
胡氏摇头,“大郎,你自己跟你爹说。”
周一方把要跟着商队走的事儿说了一遍,这下周春成也没啥胃口了。
“黍宝,去把我的酒坛子拿过来,我跟你大哥喝两口。”
除了这句,他便一言不发了,一个劲儿“嘬嘬嘬”的吸螺肉吃。
“爹?”周一方喊了他一声。
周春成深深的叹了口气,“去吧,你想好了就行。”
周春成松了口,周一方松了口气,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
“他爹。”胡氏满眼不赞同,在家穷是穷了点,但好歹大家都健健康康的,这跟着商队跑,差不多就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一路上指不定有多少山匪呢。
周春成抬手制止了她的话,他抿了一口酒,一张老脸皱成了一团。
若是可以,他倒是情愿自己出去,家里没钱,还欠了一屁股债,加上这两年光景不好,往后还指不定啥样呢。
几个孩子都大了,寻常人家老大这个年纪,孩子都会爬了,而他媳妇都还没说。
老二也十七了,也是到了定亲的年纪了,再拖两年只怕就成老姑娘了。
老三老四也十四了,家里房子也等着重新盖,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哪个不是需要钱啊。
这些话他没说出来,怕无形之中给几个孩子压力,但他不说,胡氏也想得到。
周春成给他夹了一条小鱼,语重心长的说道:“出门在外,先顾好自己,钱能挣就挣,挣不到拉倒,只要人好好的就行,你别学那些人,要钱不要命的,你就当是出门锻炼自个,大不了回家咱父子三接着种地,没啥大不了的。”
“这钱啊,是个好东西,但若是命里没有,也强求不来,你这一辈子能有多少钱,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的,咱就不是那大富大贵的命,你爹我啊,没啥大本事,这辈子就想着把你们姊妹几个养大,看着你们娶妻嫁人,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我跟你娘也没啥大志向,白米饭能吃饱,白面馒头能吃饱,玉米糁稀饭也能吃饱,我们不挑,煮两个洋芋,有碗水豆豉下饭就行,所以你们也别有啥压力,我跟你娘还能动,再干个三十年不成问题。”
“爹!”周舟剜了他一眼,眼里满是不赞同,“你说这些干嘛?”
“吃饭吃饭,”他笑呵呵的说着,“没干嘛,就是想跟你们唠唠,咱们日子穷是穷了点,苦也苦,咋不苦呢,但只要一家人都好好的,我跟你娘就知足了。”
第18章 富阳街
“我晓得的爹,我会当心的,安全为上。”周一方郑重承诺道。
周春成点点头,也不再说了,一边吃菜一边喝酒,“这跟着商队跑,我也不懂这些,需要带些什么东西,钱呢,要带多少?要不明天爹陪你去打岩水问问生子,好好问问需要注意些啥。”
“不用了爹,我跟大毛哥都问清楚了,带上两天的干粮,两身换洗衣服跟鞋子,银钱的话,”他顿了顿,家里什么情况他知道,开不了这个口,家里也拿不出来什么钱。
周春成摆手,“这个你不用管,爹给你想办法,有说什么时候出发吗?”
“下个集市,到时候他们在镇上等我们。”
周春成点头,表示知道了。
到了这里,气氛终于没那么凝固了,周漾趁机说出了她要去卖李子的事儿。
“爹,跟你说个事儿呗。”
周春成挑了挑眉,笑眯眯的看着老闺女,“黍宝要说啥事儿?你说吧,爹听着呢。”
“嘿嘿,我跟我阿娘商量好了,我们明天上富阳街去卖李子去,我做了一个凉拌李子,二姐他们吃了都说好吃,我想着去试试。”
“行啊,想要爹干嘛?送你们一段路?”
周春成没当回事儿,以为就是孩子想背去试试,想帮家里分担,这种时候不能打击她们,卖得出去最好,卖不了也没啥,李子就自家的,大不了留着自己吃。
“不用,不用,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明天我跟三哥去就行,阿娘你要买啥到时候告诉我,我带着回来。”
吃过饭,洗漱过后,大家都回了屋,周漾上床裹着被子翻了几圈,“阿姐,你说咱们能不能挣到钱?若是挣到钱了,大哥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周清摸了摸她的头,“赶紧睡吧,明天要早起,还得赶路。”
另一边,周春成夫妻俩也睡下了,屋里乌漆麻黑的,两人都没睡着,盯着屋顶叹气。
“都说穷家富路穷家富路,大郎不说,估计是开不了口,得去给他借点银子,还有鞋子,你那边有做好的现成的没?”
胡氏摇头,想到他看不到,这才说道:“没,那几双草鞋也不卖了,给他装上,他们这种最是费鞋子了,他的鞋没有,给你做的还有一双布鞋,衣服也就他自己那些,光鲜点的,能穿得出去的一身也没有。”
“他脚跟我差不多一样大,把我那双给他吧,明天去扯几尺布,给他做身衣裳,买块瘦肉,回来做成肉干给他带上,火塘上的鱼跟兔子也别停火,让稷儿她们多烧火熏熏,熏干了给他带上,这些东西不容易坏,也顶饱。”
“晓得了。”
夫妻俩嘀嘀咕咕的说了大半夜,无非是周一方远行,周漾卖吃食的打算,周春成打算去干两个月的短工,以及最后说到了老宅。
周春成说,胡氏听,时不时接上一句,把他漏了的补上。
胡氏说,周春成就负责听,两人都放低了声音,轻声细语的唠着,最后哈欠连天,再相拥睡去。
周漾惦记着去卖李子的事儿,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有时是李子大卖,赚了一包包钱,有时又是无人问津,周舟坐在她旁边嗷嗷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吃李子。
有时又回到了现代,她的粉丝暴增,以前带货,一场直播就卖三五十单,现在一场直播能卖两三千单,乐得她找不到北了。
龇着大牙哈哈哈笑个不停,一出声,人就被吓醒了,连着周清也被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声音格外软糯,“黍宝,咋了?一会哭一会笑的,做什么梦了?”
周漾看了一眼窗外,还有点黑,但鸡已经在打鸣了,“梦到周二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姐,什么时辰了?”
周清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还早,再睡会儿。”
“不睡了,”周漾起身穿衣服,“我去喊三哥摘李子。”
周漾风风火火起床,周清也睡不住了,索性也跟着起来。
两人先把火生了起来,烧了热水洗脸,最后才去敲周舟的门。
“三哥,三哥!起床了,摘李子了,太阳晒屁股了!”
门被拍得“砰砰”作响,周舟趿拉着鞋过来开门,一双眼睛还没睁开,半睁半眯的,“干啥呢你?这才几点啊?要去街上也得吃了饭再出门吧?”
看着门外一动不动的周漾,周舟低声骂了一句,“我真是服了你了,小祖宗,我要穿衣服啊,还不撒手。”
这一闹,周春成跟胡氏也起床了,小院瞬间闹腾了起来。
做饭的做饭,摘李子的摘李子,而周漾则是负责洗李子,周春成歇了一会儿,便早早出门了,今天还得接着去帮忙。
辰时二刻,也就是上午七点半,周漾跟周舟吃过早饭,背着背篓站在檐坎上,看着胡氏道:“阿娘,我们走了啊。”
“去吧,去吧,”胡氏一路跟着出来,“三郎你是哥哥,记得照顾着妹妹,不管卖不卖得掉,时间差不多了就过来找你大哥,到时候跟你大哥一道回来。”
“背篓里给你们装了一点吃的,饿了就吃,到了街上,先去买糖,竹筒我都给你放好了,糖买回来就装竹筒里,不容易撒。”
“钱要带好了,别被人摸了去,下晌一点,记得去买两尺麻布,要那种深色的,耐脏,盐也要买一斤……”
“知道了阿娘!”周舟一脸无奈的打断了胡氏的叮嘱,“我们都记下了,你放心吧,有我跟大哥呢,漾漾受不到欺负。”
这些话,胡氏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昨晚在说,今早起来还在说,这会儿出门了,忍不住又叮嘱了一遍。
“记下了就行,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啊。”
胡氏没再继续送,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兄妹三人离去。
看着他们光秃秃的脑袋,胡氏一拍脑门,直呼,“草帽,草帽!”
冲着院子里的周清喊到,“稷儿,把草帽拿出来,你妹他们没带帽子,这么热的天,哪晒得住啊,晒一天回来,脸都要脱皮了。”
周清拿了帽子出来,小跑着追上他们,胡氏则是一直嘀咕,“刚刚还说我啰嗦,你瞅瞅,转个身的功夫,帽子都没拿。”
周清搂着她,“他们这是忙忘了嘛,又是第一次去摆摊,估摸着又紧张又激动,得亏有阿娘你记着。”
“就你会说话。”母女俩进了院子,也开始忙了起来。
周舟跟周漾去卖李子,顺带着买东西,而周一方则是去干活,还有五天才出发,他得找点活干,能挣一点是一点,到时候拿来做盘缠。
周一方背着李子,一共摘了五十斤,还拎了一张小桌子,四四方方的,很小巧,平时周春成拿来喝茶的。
周漾则是背着调味料,还有叶子那些,底下还放了二十斤豆子。
而周舟则是背了三十斤豆子,三人走了有半个时辰,这才将将到富阳村。
大路平整,不像他们村的,坑坑洼洼的,街道口有个路牌,富阳村三个字写得规规整整的。
放眼望去,对面山坡上有上百户人家,他们这边好像并不旱,玉米长势很好,稻田里的秧苗已经将田覆盖住。
风吹过,层层叠叠的绿浪伴随着沙沙声传来,街道很是简单,就一条长街,也不是什么正经集市,就是附近几个村为了方便才建起来的。
街道两边摆满了小摊,大到猪牛,小到针线头,样样俱全。
一进去就是卖小菜的,每个人都坐着一个小凳子,面前摆着三五样小菜,量不大,都是自家种的。
再往里走就是水果,什么桃啊,李啊之类的,都是自家的果子,卖相说不上好,但味道却是顶顶好的。
第19章 这李子是这么吃的?
继续往里就是草鞋,各种农具,小吃,糕点,最后街道的尽头才是布匹那些,离得远点的地方,有一片空地,四面敲着木桩,那里有各种家禽,当然,牲畜极少,因为在这里几乎是卖不上价。
除非是急需用钱没办法了才会在这里卖,不然大家一般都是到镇上去。
这些摊子,无一例外,都没有店面,卖菜卖水果的,是附近的村民,农具糕点布匹那些则是镇上的商户下来卖。
虽说集市很小,每五天才一次,但也能卖掉一些,而且,这五天,每天都是不同的集市,这五天下来,收获也不小。
卖糕点那些的,支了个桌子放上面卖,像农具那些就直接摆地上了,布匹那些则是用竹子搭了几个架子,布匹一匹一匹的挂在上面,一眼看去,让人眼花缭乱的。
周漾跟周舟在一个卖李子的大爷旁边停了下来,大爷的李子个头挺大,但是有点青,而且长得不太好看,被马峰叮惨了,几乎每个上面都有一个小疙瘩。
周漾看了一眼,也没有更好的位置了,还不等她开口,大爷就已经往旁边挪了,“娃子,在这卖吧,咱们挤着点也没啥。”
周漾愣了愣,随后道:“大公(阿爷),我们卖的也是李子。”
老大爷笑了笑,“没事儿没事儿,你就摆这里吧。”
周漾一边放背篓,一边问道:“大公,你来这么早啊?”
老大爷起身帮着一起摆摊,“不早,不早,我们家离这里近,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你们家远啊?”
“我们三家村的,来回一个时辰的样子。”周漾把桌子放平,把李子放自己旁边,调味料她没拿出来,就放背篓里。
然后把豆子拎出来给周一方,“大哥,你把豆子送去榨油坊,等会儿我们再去拿,你送完了就去干活吧,这边我们俩看着就行。”
周一方今天要去帮一个地主家干活,这两天正是除草的时候,这庄稼,一日一个样,早点拔完了草就少吸点养分。
十五文一天,白天除了吃饭没得休息,中午带一顿饭,今天是第一天,不好迟到了。
也不对,周一方本来就迟到了,本来是辰时五刻八点开工的,此时已经辰时六刻了,迟到了半个小时,不过他下午补回来就行,也就是别人下工了,他再干半个小时就行。
周一方不太放心,周漾摆了摆手,“你去吧,没事儿这不还有三哥呢嘛。”
周漾一回头,就看到周舟在后面撅着屁股翻石头,抱着一块比较光滑的石头,他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
“漾漾,这个,这个滑溜,你坐这个。”
周漾:“……”
她这傻哥哥,怎么有种不靠谱的感觉啊?
他把石头放下,又跑去接着翻,老大爷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俩哥哥都是个好的,”随后对着周一方道:“你去忙吧,今天是街子,榨油坊人多得很,去晚了只怕要排到明天去了,你们路远,不好再跑一趟,你放心吧,我帮你看着点他们。”
“那就多谢大公了。”周一方点头应下,随后便背着背篓大步离开了,步伐略显匆忙,他是真的赶时间。
周漾坐在石头上,桌子上放着一个大盆,一双筷子,还有一个菜板,以及一个圆不溜秋的,鹅蛋大小的磨锅石。
“大公,你这李子怎么卖的?什么价格?好卖不?”
老大爷叹了口气,“好些人尝过了,说是今年李子结得不好,本来想着一文钱一斤来着,这会儿一文钱两斤只怕都没人要。”
说完,他抓了一大把给周漾,“娃子,你尝尝大公的。”
“嗳,行,那大公你也尝尝我的。”周漾也给他抓了一把,两人交换着吃。
老大爷的李子,特别脆,跟周漾家的脆不一样,而且肉也挺多,就是有点酸,也是真的丑。
周漾家的也脆,品相要好一点,也没老爷子的酸,只不过个头小,这也是因为品种的原因。
“嗯,你这个甜,脱核的,品相也好,你卖个三文钱两斤就差不多了。”
老大爷给出了评价。
“大公你家的也很脆啊,咬着咔嚓咔嚓的,脆生生的,我家这个品种跟你的不一样,而且我这个不打算称斤卖,等会儿我拌了大公你再尝尝。”
“我家这个李子吃的就是一个脆,不过今年没结好,只怕是卖不上价格了。”
周漾也不知道咋说,毕竟她的也不晓得能不能卖得出去,只得宽他老人家的心,说会卖出去的。
她抓了一把李子出来,用磨锅石拍扁,一石头一个,一石头一个,拍得“砰砰”作响,一时之间引得大家纷纷侧目。
周漾没察觉到,只是一个劲儿拍李子,拍完了就丢盆里,然后才想起来糖还没买。
“三哥,买糖。”
“哎!来了!”周舟又抱着一个石头屁颠屁颠的迈着企鹅步摇头晃脑的跑过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钱给我,我去买,快得很,就在那里。”
他指了指他们不远处斜对面的摊子。
周漾拿了二十文钱给他,周舟瞪大了眼睛,“妹儿,二十文买不到一斤!”
周漾被他稀奇古怪的腔调逗得直发笑,“买半斤好了,买啥一斤,快去,我等着用呢。”
“哦。”周舟拿了钱就跑了。
她原来也想买一斤的,不过也不知道这李子能不能卖得出去,还是先买半斤,不够再买好了。
很快白糖买来了,周漾看了一眼,没现代的细,也没现代的白,微微泛着一点黄,不过甜度倒是差不多,能用。
这是她尝过以后得出的结论。
所有佐料都齐了,周漾就用调羹舀,每样放一点,随后就拿着筷子疯狂搅拌,最后拿着盆颠一颠,拌匀了先给老大爷尝了一个。
周漾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老大爷看得傻了眼,直到李子递到他眼前,那女娃子笑眯眯的说:“大爷你再尝尝这个。”
老大爷这才回过神来,一只手接过李子,一边嘀咕着,“这李子是这么吃的?”
“昂!”周漾点头。
老大爷已经有点怀疑人生了,“还能这么吃?”
周漾再点头,“可不。”
第20章 开张了
周漾拿了几根牙签出来,每个李子上面都插了一根,这是今早周一方跟周舟削的,两人手脚麻利,削了好一堆,虽然不知道有啥用,但老妹儿说了,那就削呗。
“你别说!”大爷牙没了两颗,但压根不影响他吃李子,嘴一磨一磨的。
眼里带着几分好奇,“还真挺好吃的,味道一点也奇怪,酸酸辣辣的,感觉胃口都被打开了。”
“是吧?我就说好吃,大公再来两个。”周漾把碗递过去,老大爷摆摆手,“不吃了,不吃了,哪遭得住这么吃啊,你留着卖吧,这放了老些好东西呢,我尝个味就行。”
“不妨事,不妨事,再来两个。”
老大爷拗不过,又吃了一个就不再吃了。
这会儿,虽然还没有人过来问,过来买,但不少人都在看着他们的摊子。
毕竟刚刚她拍李子那么的动静,引来了大家的好奇,这不是卖李子吗?
这拍扁了咋吃?
抱着这么一个好奇心,大家不管是逛街买东西还是摆摊,目光总是时不时落在她这里,压根移不开。
周漾则是大大方方的端着一碗凉拌李子走了出来,“拌李子,凉拌李子嘞,免费品尝啊,免费品尝。”
“姐姐,这么热的天,尝一个吧。”
“大哥,来一颗拌李子,我们周氏独一份的吃法,酸辣脆爽,美得很!”
“婶子,大娘,来尝一尝,免费品尝啊。”
小姑娘压根不怯场,一套套流利话说得,大家都意动了。
而周舟,已经有点傻眼了,是这么个卖法?
不是摆摊就行吗?
男的不动,女的不由自主的靠近了些,小姑娘脸皮薄,没好意思伸手,大娘婶子啥的,听到免费吃?那可就不客气了。
一下子就围了四五个人过来,看着碗里那翠绿的李子被拍得张开了嘴,核还在里面,半掉不掉的。
水灵灵的李子上沾满了黑红的糊辣椒,辣椒的糊香,李子的酸,一时之间,只是看着就让人口水泛滥。
吞了吞口水问道:“免费吃?不要钱啊?”
“不要钱,免费吃的,您试试。”
她把碗递过去,顺带着插了一颗,递给旁边没挤过来,却望眼欲穿的小姑娘。
小姑娘跟周漾差不多大,十四五岁的样子,衣服布料是棉的,脸蛋圆圆的,一双杏仁水灵灵的,看起来就是被家里富养的小娘子。
看着眼前的李子,她眨了眨眼睛,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她声音很轻,温声细语的,仿佛还带着奶味。
周漾点头,笑眯眯的看着她,“昂,给你的,你尝尝,可好吃了,酸酸辣辣的,开胃解暑。”
小姑娘怯生生的伸出手来,看着手里的李子,鼻子微微耸动,嘴唇嗫嚅了一下,没忍住,咬了一小口。
眼睛瞬间瞪圆,跟小鹿眼睛一样,水灵灵的,“好吃耶!”
说完剩下的便全塞嘴里了,一边脸颊被顶得鼓鼓囊囊的,她眨着眼睛问,“还可以再吃一颗吗?”
“当然!”周漾把碗递过来,她自己插了一颗,随后便噔噔噔的跑开了。
来到一妇人身边,举着手将李子递到她嘴边,妇人好像说了她两句贪吃,但拗不过女儿要喂她,妇人只得吃下。
过了几息,就看到那小姑娘指着周漾,不知道说了啥,周漾看过去,两人视线对上,小姑娘还笑弯了眉眼。
当然,除了她,凉拌李子还收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讨论的话语中多为:
“这吃法倒是头一回见。”
“是啊,味道还不错,比单口吃好吃多了。”
“这酸酸甜甜辣辣的,感觉有点饿是咋回事儿?”
“哟,还给你吃开胃了不成?”
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吃开胃了那不得买上一点去?”
几人说了会儿话,评价了半天,这才决定两两拼着买。
李子分完了,周漾也没在那里等着,而是回到了摊上。
周舟拉了拉她袖子,“她们吃了又不买,你这不是白瞎了吗?亏了!”
“倒也不一定。”周漾勾起唇角,因为她已经看得那小姑娘拉着她娘过来了。
“阿娘就是这个,买嘛,买嘛!你就给我买一碗嘛!我感觉吃了这个,人都清爽了。”
妇人耐不住她磨,点了点她的额头,满脸无奈,可眼中却满是宠溺。
“小姑娘,你这李子怎么卖的?”
周漾笑弯了眼,心想:要开张了!
“婶儿,两文钱一碗,这一碗差不多有个一斤半了。”
周漾把李子拿出来一些,“这李子我们都是早上才摘的,在家里洗了过来的,你放心,绝对干净的。”
妇人点点头,“那给我来一碗吧。”
小姑娘站在她旁边,脆生生的伸出两根手指头来,“要两碗!”
妇人扭头看她,她笑嘻嘻的,“给阿奶带一碗,她胃口不太好,应该会喜欢。”
最终妇人发话,“那就两碗吧。”
“嗳,好嘞,您稍等!”周漾应了一声,便麻利的开始砸李子,砸完放碗里,满了一碗再倒盆里。
砸了两碗她还没停,又砸了半碗,笑眯眯的对着她们道:“你们是第一个顾客,给您送半碗。”
那些调味料她没拿出来,就放在篮子里,一个是桌子小,另一个就是不想让人那么快摸透。
众人只见她拿着一个小调羹,这个竹筒舀一点,那个竹筒舀一点,七八个竹筒都舀了个遍,除了盐巴辣椒,其他的她放的隐秘,也没看清。
众人咂吧嘴,颇为遗憾。
那妇人则是眼带三分笑意,“你这小姑娘,倒是谨慎。”
周漾也不窘,大大方方道:“没办法,我这小本生意嘛,那些厉害的大娘稍琢磨就琢磨出来了,可不就得谨慎点,也是为了能多卖几天,能赚一点是一点。”
妇人点头,没再说话,接过李子递给旁边的小姑娘,麻利的给了钱就走了。
看着手里热乎乎的四文钱,周舟咧开嘴笑,原来真能卖钱啊!
那母女俩刚走,就有两妇人围了上来,“小姑娘,你便宜点嗦,这两文一碗有点贵撒,两文钱我都能买上两斤了。”
周漾也不恼,耐心说道:“婶子,两文钱是能买上两斤李子了,但味道也不是这个味儿啊,一分味道一分价钱,我这贵也舍得放料啊,放了那老些值钱的料呢。”
“这样,买两碗我送你们半碗咋样?跟前面那婶子一样。”
两人扭头对着旁边的几人嘀咕了半天,四人决定买两碗,周漾也不含糊,量实打实的冒尖,最后还送了半碗。
这一下子就卖了四碗出去,兄妹俩心也不慌了,周舟甚至都学会跟着周漾一起叫卖了。
第21章 勐底镇
手里握着热乎乎的八文钱,周舟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这还是他第一次赚到钱呐,哦,虽然是妹妹卖出去的,但四舍五入,也算他卖的。
周舟咧着嘴,笑得一脸不值钱样,喊得也更大声了。
“卖李子嘞,凉拌李子,酸辣脆爽的李子,吃了还想吃的李子,周氏独一份的李子,走过路过都来尝一尝,看一看嘞……”
此时已到中午,太阳最晒的时候,当然也是人最多的时候,兄妹俩晒得满头大汗,喊得口干舌燥,但效果不佳。
兄妹俩也就卖了十碗,加上前面的四碗,一共是十四碗,也就是二十八文钱。
背篓里的李子,也就卖了三分之一的样子,而街上就那么些人,还大多是附近村子里的,哪舍得掏钱买这玩意儿。
就前面那对母女,看衣着就知道,是有点小钱的人,所以人家不差这点,后面几个妇人,嗯~就是纯馋。
周漾后面又拌了一碗出来给大家免费试吃,吃的人挺多,买的人就那么两个。
周舟还在卖力的喊,周漾已经被晒得不行了,摘下草帽当扇子用,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三哥,歇会儿吧。”
周舟没回头,摆了摆手,“我不累!”说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周漾一眼,“漾漾,你到后面阴凉处躲一躲,我在这里卖就得了,我已经知道怎么喊了,来人了我再喊你。”
周漾把他拉了回来,“歇歇吧,你看这些人,”说着下巴抬了抬,“都是附近村子的,像是有闲钱买零嘴嘛。”
周舟还真就认真打量了一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手叉腰一手摘下草帽扇风。
“那咋搞?”
“喝口水再说。”周漾想着,这样不行,得换个地方卖,在这里,只怕卖到晚上也卖不了几碗了。
周舟坐了下来,接过水壶仰头就是灌,坐姿很是豪放,两腿大开,手里的帽子扇得很快,头上的碎发都被扇得飘飘然。
他嘀咕着,“早知道带把扇子了,热得遭不住。”
看了一眼背篓里的李子,他又笑了,“卖了这么多也不错,嘿嘿,比大哥他们干短工还要多。”
显然,他已经很知足了。
周漾起身收拾背篓,“三哥,走!”
“上哪去?”他嘴上问着,可人却已经开始麻利的收拾起东西了。“要回去了么?还有点早吧?你要是累了你就到后面歇歇,我来卖好了。”
“不回去,咱们到镇上去,那里人多。”总得把背出来的卖了吧?
不然又背着回去,死沉,说完,她看向一旁的大爷,他的李子几乎没怎么卖,就卖了两斤,还是一文钱两斤卖的。
“大公,我们要换个地方卖,镇上你要去不?”
大爷摆了摆手,说不去了,他再摆会儿,卖不掉的话也要回去了。
听到周漾的话,周舟眉心皱起,“镇上?那老远了,走过去少说一个时辰。”
“那不是有牛车吗?咱们坐牛车,早去早回。”周漾指了指街头的牛车。
“行吧。”周舟咂吧着嘴,把东西收拾妥当,两人朝着牛车走去。
看着他这蔫头巴脑的模样,周漾感到好笑,“行了,不就四文钱嘛,等李子全卖完了,不就赚回来了?”
“倒也不是心疼钱……”看着周漾揶揄的眼神,好吧,他编不下去了,就是有点心疼钱。
他说:“等我有钱了,我也要买头牛,买牛车,到时候每天赶牛车赚钱,一天少说能赚个三四十文。”
牛车要比人走快多了,半个时辰就到了,而周漾也被颠得险些要散架了。
这路一会儿一个坑一会儿一个坑的,屁股都要被颠成四瓣了。
在看到勐底镇三个大字的时候,她有点想流泪,总算到了。
牛车就停在了门口,大爷告诉他们酉时初得在门口集合,过时不候。
听到还包回去,周舟瞬间就不心疼。
酉时初也就是五点的样子,现在是申时二刻(15:30),还有一个半小时,足够了。
两人一路走过,都让人赶开了,不让摆。
周漾那牛脾气上来了,不摆就不摆,不摆也能卖!
她手里端着一碗拌好的李子,兄妹俩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叫卖,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免费试吃?”
“不要钱是吧?”
“咋可能不要钱,估摸着是等我们吃了再来收钱。”
众人议论纷纷。
“都说了免费试吃,自然不收钱,你吃了好吃再买,不好吃不买就是了。”周舟扯着大嗓门喊着。
“我试试,这天热得遭不住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大家陆陆续续过来试吃,一半人吃了就走,一半人则是爱不释口。
“小姑娘,怎么卖的?给我来一碗。”
就这样,周漾兄妹俩一边走一边卖,一边喊一边停,走走停停的,竟也将剩下的李子卖完了。
东西卖完,兄妹俩也没敢多停留,先去买了布。
胡氏交代了,做一身短打,差不多就是十四尺,不过她有给放余量,以防万一,让买十五尺。
“两位,买布啊?这边是麻、棉、绸……”掌柜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娘子,热情却又不会让你感觉不自在。
两人虽然穿得破破旧旧的,但她眼里没有丝毫的嫌弃。
“麻布怎么卖的?”周漾把目光从棉布上错开。
“粗麻布五文钱一尺,细麻布三十文一尺。”掌柜的说着,还把两种布都拿出来给他们看。
细麻布,也就是夏布苎麻布,工艺复杂,质地轻薄,价格与棉布相差无几。
周漾倒是想买夏布,但奈何手里的钱不够,而且胡氏也只给了她买粗麻布的钱。
“我要十五尺麻布,”周漾笑眯眯道:“姐姐,可以便宜点嘛?”
掌柜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来,一边裁布一边说道:“你这小姑娘,我今年都三十五了,估摸着得跟你娘差不多年纪,你喊差了,得喊婶子。”
“啊?三十五了么?姐姐你不说一点也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跟我们差不多大呢。”周漾故作惊讶。
“嘴这么甜,哎呀,不给你少点还不行了,你只买半匹,若是一匹我就能给你少点了,这样,”她指了指一旁的碎布,“价格我就不少你了,不过我可以送你一把碎布,你一只手,能抓多少给你多少。”
周漾眼睛都亮了,“谢谢姐姐,下次我还来你这里买。”
周漾拍了拍周舟,“给钱。”而她则是卷起袖子,五指活动了一下,大大的抓了一把碎布。
这些碎布,别看它碎,挑一挑,好些能做鞋面呢,平时哪里破了,也能拿来缝缝补补。
出了布庄,将买来的布往背篓里一丢,又去买了一斤盐,花了三十文。
周舟颠了颠背篓里的布,笑嘻嘻的说着,“比富阳街的便宜,富阳街的麻布要六文一尺呢,一尺便宜了一文,这一趟来得划算,虽然坐车花了四文,但咱们的李子卖完了,买布还省了十五文钱。”
路过肉铺的时候,死活挪不动脚,周舟也馋,他舔了舔嘴唇,“要不,咱们买一斤?”
第22章 猪血
周漾摇头,“我去看看。”猪肉买不起,猪骨头应该可以买一根吧?回家煮汤也可以啊,尝尝味道。
“小姑娘,要什么?”屠户穿着短打,衣服敞开着,脖子上还挂着一张毛巾,一张脸,老肉纵横,嘴上还有一圈大胡子,声音粗犷,看起来,有几分吓人。
周漾扫了一眼,肥肉没了,猪板油更别说了,就剩下一些瘦肉,旁边堆着一堆骨头跟猪脚,下水啥的并没有看到。
“骨头怎么卖?”周漾指着骨头问道。
“我这也没剩啥了,你要的话,这大骨两文一根。”屠户挑挑拣拣的,拿了一根最大骨头丢出来给她。
周漾目光四处看着,“还有猪血,或者下水吗?”
猪血跟下水那些属于屠宰副产品,一般是不进入市场交易的,要么屠户自己留着吃,要么作为人情送给顾客或者邻居,顶多象征性收个一两文钱,或者换点蔬菜啥的。
猪血不值钱,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没有储存条件,猪血很容易变质,用来加工的话加工成本过高,而屠户是不屑于处理猪血的,也就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更珍惜这点荤腥。
“猪血?”屠户愣了一下,看了兄妹俩一眼,随后把刀“砰”的一下插在案板上,“等着。”
人看着很凶,语气好像也不太善,可他的行为,却让周漾觉得他有点可爱。
片刻之后,只见他端着一盆猪血出来,“还好,还没坏,你们有东西装吗?”
“有!”周漾眼睛一亮,拿出了她拌李子的盆,里面还有辣椒那些,屠户给她舀了瓢水,简单冲洗了一下,给她倒了半盆多一点。
没倒满主要是怕路上撒了,他拿了两块芭蕉叶给她,“把叶子放盆里,不容易撒。”
“谢谢阿叔!”
屠户摆了摆手,没说话。
周漾给了他五文钱,屠户耷拉着眼皮,“要不了这么多,三文就行。”随后便将两文钱推了回来。
对于他来说,猪血不像猪肉跟内脏,猪血是捎带产生的,没有独立的成本,如果能卖了,就是纯利润,卖不掉也不会亏。
“谢谢阿叔!”兄妹俩喜笑颜开,小心的将买来的盐撒了一些进去,用筷子搅拌均匀,这样猪血就没那么快变质了。
买了骨头跟猪血,两人没在多逗留,直接朝着镇门口去。
街道尽头站着一对夫妻,衣服穿得还算体面,女子有些富态,看着周漾兄妹俩从肉铺出来,她眯了眯眼睛。
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四爷,你看那两人,像不像是周二跟小样?”
“哪里?”
女人皱眉,“已经走了,好像就是周二他们,刚刚从肉铺出来。”
男子笑笑,“那更不可能了,我大哥他们家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哪有钱进肉铺啊。”
*
时间还没到,但牛车旁已经有人在等了。
兄妹俩没凑过去,就在旁边坐着,等了一会儿,人齐了,大爷就赶着牛车往回走。
回到富阳街时,街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周漾还特意去看了一眼,那个大爷已经不在了。
两人就在榨油坊门前等着周一方,戌时初(19:00),周一方大步跑着过来。
“等很久了吧?饿不饿?”说着,他把手里用叶子包着的窝头递给了周漾他们。
周漾摇头,“不饿,阿娘给我们备了吃的。”
周舟皱眉,“大哥,你又没吃晌午。”
显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地主家给他们准备的晌午就是玉米窝窝头,这玩意儿顶饱,比吃稀的强多了。
他去帮忙的时候,若是稀的,他就自己喝了,干的,一般都是带回家。
“我不饿,铲草又不是什么力气活。”他把窝头塞周漾手里,“等着啊,我去拿油,拿了咱就回家。”
五十斤黄豆,榨出了九斤油,就这,周家两兄弟还乐得不行,说是算出油率比较高的了。
榨租是油枯,二八开,四十一斤油枯,榨油坊拿了八斤二两,还剩下三十二斤八两。
这油枯可是个好东西,而非是废料,尤其是豆饼,它可是农田里的上等肥料,能提升地力,同时也可以拿来做饲料,拿来喂养牲畜,特别是喂猪,催得很,猪吃了肯上膘。
三人慢慢往家里走,周漾背着布匹跟碗还有调味瓶那些,手里还拎着桌子,而周舟则是要顾着那盆猪血跟骨头。
周一方则是背着三十多斤油枯,抱着一坛子油,这时,他才问起两人卖得咋样。
“卖完了!”周舟声音轻扬,“富阳街不咋卖得开,就卖了十几碗,后来我跟漾漾坐着牛车去了镇上,一下子就卖完了。”
三人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倒也不觉得累,等大家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家门口了。
胡氏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人的瞬间,立马松了口气,提步迎了上去。
“咋到这个时候?我想着早该回来了,若是还不见人,我都打算跟你爹出来找人了。”胡氏说着,接过了周漾手里的桌子。
没问几人情况咋样,就想着他们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洗洗吃饭,其他事可以慢慢说。
周父在院子里编背篓,他今天收工早,大旺家的土坯已经脱够了,他想着有空就编个背篓,攒着有空拿去卖了。
“回来了?”周春成抬头看了一眼三人,“累坏了吧,赶紧进屋洗洗手吃饭。”
“你也别编了,先吃饭。”胡氏对他说道。
“成,吃饭吃饭。”周春成乐呵呵的跟了上来,接过周舟的背篓,“哟,还买了骨头跟猪血啊,明天有得吃了。”
胡氏白了他一眼,“多大年纪了,还是这么贪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少了你那口吃的。”
“这人活着,不就是为衣食住行嘛,苦(挣)了不吃,什么时候吃?到底下的时候啊?”
他们这边,挣钱都是喊的苦钱,所以一般都是说苦的还不够吃。
“我说不过你。”胡氏看着周一方,“出了多少油啊?”
“九斤,要了八斤二两的油枯。”
胡氏点点头,“跟去年我们榨的差不多,我还以为他们今年会涨榨租呢,没想到还是二八开。”
进了厨房,把东西放下后,兄妹三人洗了把脸,周清开始摆碗筷,胡氏则是开始归置买回来的东西。
“这布多少钱一尺啊?是六文吧?”
“我跟三哥上镇上买的,比富阳街便宜了一文,只要五文钱一尺。”周漾道。
“哟,那这些布就得省下十五文了?这些人,你说卖个东西,就那么点距离,咋价格还差这么老些啊?”
布放一边,把盐倒进盐罐里,又把油放好,这可得仔细了,这是家里未来半年多的油。
“这猪血一会儿就得炒了,不然明天要变味了,等会儿去跟你秀霞婶子要点水腌菜,到时候炒一锅猪血菜,放坛子里每天吃一碗,这么老些,能吃个把月呢。”
“骨头可以先吊井里,咱明早拿来煮汤,正好地里的萝卜得了,熬他个一大锅,撒把小葱,好喝得很。”
就那么点东西,她三两下就给归置好了,脸上的笑却是怎么都化不开。
第23章 面糊菜
一来,是因为家里添了新东西,二来是买布省了不少钱,第三个,当然是因为买了猪血啊。
“对了,你们李子卖得咋样啊?还有,咋就跑镇上去了?”
周漾跟周舟对视一眼,随后哈哈大笑起来,“阿娘,我还以为你能忍住不问呢。”
胡氏给她夹了一块鸡蛋,“我倒是想问啊,这不是怕没卖出去,伤你们的心嘛,谁知道你这孩子,这么能憋。”
“在富阳街上卖了一点,十来碗吧,买的买,送的送,着实卖不开了,我跟三哥就坐牛车去镇上卖了。”
周漾话音刚落下,周舟就激动得把碗都放下了,“阿娘,你是不知道,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呼啦一下就涌过来了,尝了一下,基本上都会买。”
“要我说,卖吃食还得是去大街上,咱们这小街子,压根吃不开,大街上的人才多呢。”
“都卖完了?哎哟!”胡氏开心得不行,“先吃饭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晚饭主食一成不变,不过今天有炒鸡蛋,这鸡蛋还是热乎的呢,今天刚下的。
许是因为吃了两顿山坑螺,鸡今天就开始生蛋了,想着周漾才刚好,今天兄妹几个又去挣钱了,辛苦了一天,就做了一个韭菜炒鸡蛋。
还水煮了一碗青菜,煮得耙耙的,用糊辣椒葱花蒜末打了个蘸水,蘸着吃。
留下的蕨菜吃完了,周清就去屋后挖了点藠头。
洗干净去须拍碎,舀上一勺水豆豉凉拌着吃,又脆又甜的,加上水豆豉酸酸辣辣的味道,格外的开胃下饭。
吃完饭,胡氏甚至都没去洗碗,把桌子擦了就等着兄妹俩算账。
周舟把钱掏出来,“娘,这是你给我的,买了半斤糖,二十文,布用了七十五文,那掌柜人可好了,还送了我们一把碎布。”
“盐巴是三十文,坐牛车坐了四文,一共花了一百二十九文。”
“你给了我一百五十文,这里还剩下二十一文,给你。”
算完,又将另一串钱拿出来,“这是我跟漾漾卖李子的,一共卖了四十八碗,是九十六文钱,猪骨头跟猪血花了三文钱,还剩下九十三文,你数数。”
李子卖了四十八碗,免费试吃用了三碗,搭头送别人又送了两碗,五十斤李子,差不多有五十三碗。
一碗其实没有一斤,只不过拍扁了以后看着就多了,而周漾卖的时候说一碗有个一斤二三自然也是不准的。
把钱都给了胡氏,他开始掰着手指算,“糖花了二十文,买了半斤,我们就用了四两,还剩一点点,盐用了二两,辣椒花椒啥的就不算成本了,都是咱自家的。”
“这成本就是差不多二十六文钱,相当于我们今年赚了,七十文钱!”
一家人乐得不行,周春成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只会呵呵呵。
胡氏则是瞪大了眼睛嘀咕着,“没想到这李子换个吃法就能卖上钱啊,往年那些,你们吃一点,村里人要一点也就没啥了,这一棵李子少说得有,两百斤得有吧?”她看向了周春成,后半句是对他说的。
周春成点头,“差不多,咱们家这颗李子有些年头了,年年都结得很。”
“这棵李子树又没修过,枝叉五桠的,肯结得很。”
枝叉五桠,是他们这边的土话,形容树的话,那就是茂盛,很多枝的意思,当然,说人的话那就是类似大大咧咧,或者不修边幅。
反正就是用在每个人身上都不一样。
胡氏点头,“这五十斤卖了七十文钱,两百斤,不对,我保守点,一百五十斤嘛,咱们自己要吃一点,别人也要过来摘一些。”
“就算卖一百五十斤,那也有……”
“两百一十文左右。”周舟脱口而出。
胡氏狂点头,“对对对,两百多文,他爹!”她看向周春成,“咱这李子树成摇钱树啦!”
周春成乐得小眼眯成了一条缝,“可不就是摇钱树嘛,老大去干短工,一天十五文,他得干个五天,才能有黍宝他们一天的多。”
说着,他感叹道:“难怪那些做生意的有钱啊,原来来钱这么快啊,确实挣钱。”
胡氏把钱数了一遍装起来,听了他的话,白了他一眼,“做生意确实赚钱,但你也要有那个头脑啊,没那个脑子,别说做生意了,不被骗就是好的了。”
说到这个,周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可不,你知道咱们李子是咋卖掉的吗?”
“是漾漾,拍了一碗出来,拌好了站在大街上喊,还要免费试吃,人家才来试的,最主要的是味道好,所以才留住了人。”
“不然依我们的卖法,就是摆在那里,人守着就行,要是这样的话,压根卖不出去。”
听了他的话,几人扭头看向周漾,周清则是问道:“漾漾,你,不会不好意思吗?”
很多人赚不到钱是因为什么?抹不开脸,觉得不好意思,当然还有可能是味道不好。
周漾挑眉,“不好意思是啥?多少钱一斤?想挣钱还要啥脸?不好意思又不能让我吃饱饭赚到钱。”
赚得到钱的人,基本上都是那些豁出去的。
胡氏就嘟喃,“还得是黍宝聪明,不然要我们去,估计就是李子一摆,人往那里一蹲,一蹲就是一整天了。”
说着又看了一眼周春成,“我们还能坐直了,若是你爹,我估计跟个打抱母鸡一样缩在那里了。”
周春成:?
打抱母鸡,也就是抱窝母鸡。
“这也算个收入了,不过这街子要五天一次,下次街子,这李子只怕都要耙了,也就卖不成了。”胡氏语气里满是可惜。
“要不,”周漾看向周舟,兄妹俩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有鬼主意。
周舟咳嗽了一下,“阿娘,我觉得,我跟漾漾在家里吧,干活也干不了好多,在你们跟前还有点拦脚绊手(碍手碍脚)的,要不,让我俩卖李子去吧。”
胡氏扭头看向周春成,“他爹,咋说?”
这一天七十文,一个月就得是二两多银子了!
可惜,他们家就一棵李子,也就只能卖个几百文,不过,哪怕是这样,也比干短工强多了。
周春成点头,“我看成,到时候你们到了大道上,坐牛车去,也就几文钱,别省,这要走去走回的,你俩受不住。”
听到他们同意了,周舟激动得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行,那我们明天接着去卖!爹娘,我出去溜达溜达,一会儿就回来。”
看着他的背影,胡氏不放心的提醒道:“你出去玩,嘴可得闭严实了,别到处胡咧咧,跟个碎嘴子似的。”
周舟翻了个白眼,回了一句,“知道了。”他是那种人嘛,这自家才赚了几十文钱,他咋可能会出去说?肯定是得捂紧了呀。
天还有点亮光,周春成起身接着编背篓,胡氏把布给了周清,“稷儿,你把布裁出来,到时候我来跟你一起缝,我先去你秀霞婶子家要点水腌菜,把面糊菜炒了再来跟你一起缝。”
这衣服,得抓紧赶出来,四天后周一方就要走了,得让他有一身稍微体面点的衣服。
很快,胡氏便端着一盆水腌菜回来了,她先生火,炒了一碗糯米,炒到微微发黄,再到石磨那里磨成粉,她们管这个叫炒面。
锅里加水,再放一点猪油进去,这猪油可不能少,得多舀点,水开后把猪血慢慢往里掺,边搅边倒。
不能停,不然容易糊,猪血倒下去后,炒面得紧跟其后,搅匀后加入水腌菜、盐巴跟花椒面还有草果面。
然后就是一直搅,搅到猪血变色,粘糊就可以出锅了。
颜色有点黑乎乎的,看起来不咋滴,可这碗菜,是他们庄户人家的最爱,酸香酸香的,用它拌饭,香得不像话。
看着热气腾腾的面糊菜,周漾馋得不行,胡氏拿了四只碗出来,见她这样,又拿了双筷子给她。
“你尝尝咸淡。”
“好!”周漾夹了一小坨,呼呼的吹,没那么烫了这才塞嘴里,“盐刚好!阿娘好好吃啊,咱们明早吃干饭吧,吃这个菜得吃干饭。”
胡氏犹豫了一下,周漾道,“咱就泡点豌豆,切点洋芋丁,加一把米,再用玉米面打点面馃儿就行,不用纯米饭。”
听她这样说,胡氏也觉得可行,“行,那明天就吃干饭!”
“好耶!”周漾又夹了一点,“阿娘你尝尝,酸香酸香的,老开胃了。”
胡氏点头,“今天这面糊菜炒得还行,等会儿你给你奶,还有你姑他们送一碗过去。”
“行。”
猪血菜,她们叫它面糊菜,也叫酸旺子,这样炒好了放坛子里,保养的好,吃个个把月是不成问题的。
——
收入: +96文(卖李子)
支出: -132文(日常开销乱七八糟)
第24章 送菜
胡氏舀了满满的四大碗面糊菜出来,那一大盆面糊菜瞬间就没了五分之一。
周漾不解,“阿娘,要送这么多吗?”
碗很大,这一碗可以吃两三顿了,分到一般装菜的碗里,估摸着能装个两碗的样子,而她们吃菜比较细,半碗多些就够一顿了。
“现在的天热,不比十冬腊月,虽说也能放个个把月,但味道就没一开始那么好了,反正咱们还有这么多,咱们就每家尝点,你给你阿奶他们送一碗,你二姑不是也住那边嘛,她也得送一碗。”
“二姑也要送?”周漾拿了个篮子过来,把面糊菜装进去,“她没跟阿奶他们吃啊?”
“没,你二姑那人随了你奶要强,自己开了火,听你爹说,母女四人挤一个屋,住的好像是东厢房,就你三叔他们家的,你三叔不是没了嘛,房子空着,她们救住那里,听你爹说这两天天天上山挖野菜呢。”
“光吃野菜?那能行吗?”
胡氏说着叹了口气,“这又没地又没粮的,不挖也不行啊,这起码饿不死,也不用被打骂。说起来也是造孽(可怜),我刚刚去你秀霞婶子家要水腌菜,听她说大丫这两天在帮人捡柴火挑粪那些,也不要钱,就让大家看着给点粮食,什么玉米、豆子啥的都行。”
“你阿奶他们过得也是跟咱们一样,磕磕绊绊的,拿不出多少粮食来给他们,就是给多了你四叔他们两口子也不依啊。”
周春燕的大女儿李大丫,哦,不对,现在改成周贤梅了,今年十三岁,比周漾还要小一岁。
这个年纪,家里家外的活早已手拿把掐了,在李家的时候,家里的,地里的活,基本上都是她们母女几个在做,小姑娘虽然小,但干活麻利得很,是一把好手。
李家那老太太就每天翘着二郎腿,嗑着月亮花(瓜子),坐在檐坎上颐指气使的指挥着母女几个。
一言不合就开始骂人,那嘴里愣是听不到一句完整话,开口就是各种鸡鸭鹅屎,各种器官。
周漾装了两碗,去拿第三碗的时候被胡氏拦住了,“你送两碗就行,剩下这两碗我给你春花婶子跟秀霞婶子家送去,人家有点啥的,都记着咱们,这人情往来啊,就得有来有往,这样才越来越亲,可不兴做那马卢瑟有进无出的。”
胡氏耐心的教着姐妹俩,装好后又叮嘱了一句,“送去了就赶紧回来,天快要黑了,我估摸着你阿爷他们可能也要回来吃饭了。”
“这么晚才回来吃饭?”周漾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除了天边的一丝晚霞余晖,再无一丝光亮。
“去浇水啊,你阿爷跟你阿奶,还有周三周四,起早贪黑的去,两个孩子晒得脸褪皮了,家里的饭,还是二丫帮着做的。”
“阿娘,那咱们家的不用浇吗?”这两天,天天听到别人说在浇水,也没见自家有行动。
“要浇,玉米就管不到了,洋芋咋说也得浇,明天早上我跟你爹就开始去浇,他还说去找活呢,先把地里头的忙完吧,你大哥,就让他先干着,出门在外的,多几文钱就多点底气。”
“你快去吧,快去快回。”胡氏摆了摆手催促着她快去。
“哦。”周漾提着篮子出了门,身后还传来胡氏的声音,“慢点走,别撒了。”
“嗳!晓得了。”
“幺妹儿,走哪切(去)?”王秀霞端着一只碗,远远的看到周漾就喊住了她。
“秀霞婶,上老屋去看看,你这是去哪儿啊?”
“给你娘送点泡椒,将才给忘了嗦。”王秀霞看了一眼她的篮子,上面盖着,并没有看到是什么东西。
“我娘在家呢,秀霞婶你进去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要得嘛,你慢着点。”王秀霞又看了一眼周漾的背影,这才进了周家的院子。
周漾跟着记忆里的路线,一路穿过许多户人家,最后停在了周家老屋门口。
周家老屋在村尾,与周漾家正好是一个村头一个村尾,平时若是不故意走动,只怕是一年到头都遇不上。
周老太与周老爷子成亲都比较晚,十八了才成亲,成了亲以后迟迟没有孩子,大家都说她没生长。
隔了两年吧,周老爷子夫妻俩都二十了,大家就劝他们去要个(领养)孩子吧,从小养,记不到事儿也就不会生分。
老两口没听,周老太那些年没少受婆婆的骂,在这个孝字大过天的时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周老太婆婆没少怂恿老爷子休妻,也是命,就那年,他们外出赶街,在路边捡到了周春成。
那时候,没儿没女的老两口是真把他当成亲儿子疼啊。
周春成三岁的时候,周老太有了,生下了周春燕,大家都说是福报,老两口把周春成当亲儿子疼,这不,就给他们带来了一个亲女儿。
他长到七岁的时候,还被送去念了半年的书,也恰好是那年,周老太生了周家的第一个儿子,周春树,隔了两年吧,又生了老四周春怀。
这孩子多了嘛,难免就照顾不到,也不知道村里哪个大嘴巴胡咧咧,就将他不是周家亲生的说了出来。
当时周春成也才十岁,也懂事儿了,家里穷,书在老三出生了以后就没去念了,而他就跟着老爷子每天上山下地的。
周春燕跟他关系还挺好,老三也还过得去,就老四,又是家里的幺儿,偏爱自然多了些,所以没少欺负周春成。
孩子多,加上不是亲生的,而且又是不痛不痒的几句话,老两口几乎就不咋管几个孩子。
后来各自长大,老三老四都被送去念书,老三没什么天赋,认了两年的字就没去了,主要是烧银子。
老四还成,就一直念书,家里供着这么一个读书人,日子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胡氏嫁过来以后,大家就住一个院子里,全家人勒紧裤腰带供他,好在十九岁那年他考上了童生,当然,他的天赋也就到此为止了。
后来大家都大了,成了家,日子难免磕磕碰碰的,一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三天还会抬着扫帚干架。
树大分支,老爷子也知道,这些年亏欠了老大一家,所以就把他们分出来了。
周漾叹了口气,养育之恩啊,这得记着,虽说是分了家,可毕竟是情分在这里,两家人不可能真断得干干净净的,该帮扶的还得帮扶。
再说了,老爷子他们也并不曾亏待过周春成。
“你这孩子,站这干啥呢?”
周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漾想得入神,还被吓了一跳。
“阿爷。”
周老爷子哈哈大笑起来,“想啥呢?这都能吓到。”
说着推开了门,招呼着她,“快进来吧,你来了就自己进去得了,反正是自己家,而且你二姑她们都在家呢。”
第25章 极品四婶
周老爷子挑着水桶,周阿奶扛着锄头,周三则是扛着一捆柴,周四走在最后,背篓里装着一些野菜,人吃的,鸡吃的都有。
周贤武笑嘻嘻的跟她打招呼,“漾漾姐,你咋来了?”
周漾走在他们身后,她把篮子提高了一些,“我娘炒了面糊菜,给你们送点尝尝。”
“面糊菜!”周贤武舔了舔嘴唇,“这个菜好,我喜欢,嘿嘿。”
周老爷子他们刚进院子,周贤梅就端着水盆出来了,“外公洗手吃饭了。”
“嗳,来了,大丫你们吃过了没?”周老爷子问道。
周贤梅看了一眼西厢房,点点头道:“我们吃了,你们的我娘给温锅里了。”
周贤梅跟周漾打了声招呼,“表姐。”说完就要进屋,周漾喊住了她。
“阿梅,我娘炒了面糊菜,让我给你们送点。”掀开篮子上的布,把那碗还在闹着热气的面糊菜递了过去。
一声阿梅,让她愣了许久,是阿梅,不是大丫,她鼻子有点酸,见她递过来那满满的一碗面糊菜。
周贤梅先是看了周老爷子一眼,“收下吧。”得了首肯,她眼睛亮了几分,双手接过那一大碗面糊菜,慢慢踏着小碎步往屋里挪,生怕撒了。
周漾把另一碗递给了周老太,“阿奶,这是给你们的。”
周老太掀起眼皮子,等了一会儿才接过来,然后开口道:“你们自己吃得了,还送过来干嘛?”
语气有点生硬,但也不算坏。
周老爷子走过来,“哟,这么大碗,这味道闻着就香,你娘的手艺那可是出了名的好。”
“不过你们自己过得也不容易,下次就别送了,我跟你阿奶都知道,你爹你娘,你们一家都是好的,有点什么都惦记着我们二老。”
周漾还没开口,就听到一道女声从旁边传来,“爹,这是阿哥阿嫂的一方心意,你咋这么说呢,阿哥阿嫂若是听了该多难受啊,咱们村,谁不知道阿哥阿嫂孝顺啊,这走出去,大家都是竖大拇指的,你可别害我阿哥阿嫂做坏人啊。”
“再说了,这猪血又不值啥钱,都是买肉人家送的搭头。”
周漾扭头看去,只见西厢房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灯,昏暗的烛光从门口透了出来。
杨舒兰歪歪斜斜的倚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瓜子,一边说一边嗑。
见周漾看过去,她把瓜子往兜里一揣,起身走了过来。
她身子沉,那略有富态的脸跟着颤了颤,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碗里的菜,又看了看篮子,见篮子是空的,随后嘴角就撇了起来,眼里带着嫌弃。
“咋就一碗面糊菜啊?肉呢?小样,这就是你们不对了,都买肉了,咋就只给你阿爷阿奶送面糊菜啊,这说出去可不好听啊。”
周漾沉了脸,先是道德绑架,将她们家高高捧起,这会儿又开始威胁了?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小样?不会真以为她好欺负吧?
“四婶,我家没有买肉。”
“切。”杨舒兰翻了个白眼,“我都看到你跟周二从肉铺出来了,你跟我说没买肉?那背篓里又是布又是肉的,漾儿啊,你们这是日子好过起来了啊。”
周漾眼睛微微眯起,直接气笑了,“四婶,你这咋还干盯梢的活啊?”
“谁盯梢了?我这不过是凑巧看到了而已,我这若是看不到,都还不知道你们家已经吃上肉了。你阿爷阿奶吃糠咽菜的把你爹养大,结果,你们吃肉让你阿爷阿奶吃野菜,这像话嘛?”
说着,她放缓了语气,
“四婶也不是贪图你这几口吃的,我就是为你阿爷阿奶感到不值啊,你爹虽然不是阿爷阿奶亲生的,但从小也是拿他当成亲儿子来疼的,这不能你们日子好过了,每天大鱼大肉的,却只给你阿爷阿奶吃点面糊菜吧?这没这个说法啊。”
说着,她手心贴手背重重的拍了几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好像真是为她们着想一样。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怕别人知道了会说三道四的,我也是为了你爹娘好。”
“别人?别人是谁?四婶你告诉我,我找她去,看我不撕了她嘴巴。”
杨舒兰:“……”
周老太看着她,眼睛眯了眯,随后重重的说了一句,“够了!”
“一回来就搬弄是非,你少说三道四就行,别人谁还会说?你能过就过,不能就滚回你娘家去,少在我眼前戳鼻子捣眼睛的(碍眼)。”
“要说你哥你嫂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你什么尿性我能不知道?就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肠子,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啊?成天就吃吃吃,你都这么能耐了,好意思管你大哥要,你咋不拿着碗上街要啊?”
“我就不明白了,家里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嫁过来这么些年,有让你下过一天地吗?成天拿着老四说事儿,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怎么,这会儿还想当我这个家了?”
“来,钥匙给你,你来当,以后柴米油盐酱醋茶,人情来往,都你来管,你看行不行?但凡你能担起来这个家,你说东我不往西,你就是放个屁我们都说是香的,你看成不成?”
周老太没给周漾发挥的余地,直接朝着杨舒兰开炮了。
杨舒兰没想到,这老太太竟然这么不给她面子,这刚回来呢,就骂这么狠。
杨舒兰脸皮厚,像是没听到一样,还是那么嬉皮笑脸的,让周漾觉得,周老太这一拳好像打在棉花上了。
“哎呀娘,什么当家不当家的,这家我哪里当得了啊,自然是得你老来当。”
周老太没理她,端着面糊菜进屋去给周漾腾碗,周漾跟在她身后。
“阿奶,我大哥还有两天就要出远门了,我娘说他也没身穿得出门的衣裳,就让我跟三哥去镇上扯了几尺布给他赶身衣裳出来。”
“正好遇到肉铺要关门了,那猪血买了半盆,要了一文钱,我就想着肉买不起,吃点猪血也行,好歹也算个荤菜,我娘刚炒出来就让我给你跟阿爷送点过来尝尝了。”
周老太叹了口气,语气稍微软了点,“我知道,我知道你爹他们的为人,你四婶就是喜欢到处煽风点火说三道四,当初我们是不同意……”
她突然停了下来,大概是想到在小辈面前说长辈的坏话不太好,也就没说了。
“你咋样?好点没?”
“啊?”
她话题转得太快,周漾有点没跟上。
周老太皱了皱眉,心想不是烧傻了吧?
“你前两天不是掉河里了?晚上就发起了热?”
周漾嘴角抽了抽,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是个人见面都要问候一下。
“没事儿,已经好了。”
周老太点头,把碗洗干净了给她,“阿奶,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会儿。”
周老太喊住了她,拿了钥匙把碗橱打开,从里面数了五个鸡蛋出来。
“我这也没啥东西,你带着回去吃,好好养养,别落下病根了,对了,你大哥上哪去?”
周漾稍稍愣了愣,随后便笑着接了过来,“嘿嘿,那我可就收下了,谢谢阿奶。”
“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大哥大了,二姐年纪也到了,家里房子也等着翻,处处都要钱,大哥去镇上找活,工价压太低了,而且还不一定天天有活干,大哥就想着,跟着商队跑跑看,正好遇到打岩水那个生子,多了解了一下,正好认识,我大哥就说跟着去跑一趟试试。”
周阿奶显然也知道,跟着商队跑不是个轻省的活,她又不能拦,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啊。
见她不说话,周漾只得开口告辞,“阿奶我走了啊。”
周漾把鸡蛋装碗里,转身离开,来到门口,她停了下来,“阿奶,其实你不板脸的时候还挺可爱的。”说完就哈哈大笑着走出了门。
周老太愣了愣,随后回过神来,骂了一句,“死丫子(死丫头)。”
骂完,看着那碗还在冒气的面糊菜,嘴角微微扯起了一个向上的弧度。
眼神里有了几分暖意。
周阿奶这边一碗面糊菜吵了半天,而另一边,住在东厢房的周贤梅几个,却开心得不行。
“阿姐,这什么?”
“漾漾表姐给送的面糊菜。”
“可真香!阿姐,我能尝尝吗?”
“咱们吃过饭了,明天吧,明天再吃。”
“好吧。”
屋里传来了几个孩子的说话声,周贤梅找了碗出来,把面糊菜倒进去,要把碗还给周漾。
碗壁上还有厚厚的一层面糊菜,几个孩子眼巴巴的看着周贤梅。
“阿姐?”
“吃吧。”
几个孩子用手指把碗壁上残留的面糊都刮了下来,手指放在嘴里嗦,屋里时不时传来“嘬嘬”声。
以及孩子小声嘀咕着真好吃的声音,水声响起,过了一会儿,周贤梅拿着那只干净的碗走了出来。
周漾拿了碗就准备离开,周老爷子喊住了她,“黍宝,你吃过了没?没吃在阿爷这里吃了再回去。”
“阿爷,我吃过了,吃了才来的,你们赶紧吃吧,我先回了啊。”
走出门外,周家老屋里又传来了周阿奶的吼声,“你个饿死鬼投胎,你就这么饿啊?那么大碗面糊菜,你三两口就给干了一半,咋就等不得上桌啊你?”
“老四,老四!”
“嗳,娘,咋了?我刚刚在温书呢,没听到。”
周阿奶声音温柔了许多,“你看看你媳妇……”
随着周漾走远,周家老屋的声音也渐渐变小,她叹了口气,想着下次让三哥来,她不太喜欢杨舒兰,笑面虎一个,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看得人手痒的很,真怕一时忍不住就给她一嘴巴子。
还有就是,咋没看到二姑呢?不知道她咋样了。
有没有被穿越?有没有空间?或者其他的金手指?
走出了老远了,周漾还是忍不住再回头看去,想看看那个素未谋面的二姑。
第26章 八卦
“咋才回来呐?”周漾把鸡蛋递给胡氏,“这是我奶给的,说是让我补补,我四叔两口子回来了,也不知道咋那么倒霉,我跟三哥从肉铺出来被她给看到了。”
胡氏愣了愣,“吵起来了?”
“可不咋滴。”周漾掐着嗓子学着杨舒兰的调调,把那些话说了一遍。
胡氏气笑了,“你这四婶,就是个搅屎棍,搅事精,跟家里谁都不对付,她就是脸皮厚,谁骂都笑嘻嘻的,看得人来气。”
“你奶没说完的那个话,当初咱们家其实是看不上她的,她们家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但风评不太好,你四婶她娘,就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性格,你四婶跟她一字不走(一模一样)。”
“还有一个就是,她手不干净。”
“啊?”周漾没听懂。
胡氏白了她一眼,“就是三只手。”
周漾点头,“哦哦哦,”瞬间来了兴趣,小凳子搬过来坐在她旁边,“阿娘,然后呢?”
“俗话说,跟好人学好人,跟着丝娘跳假神,她娘就那样,去哪里都偷偷摸摸的,你四婶从小有样学样,谁家敢要嘛。”
“这要是讨了回来,再干出来点偷鸡摸狗的事儿,大家都丢不起这人。”
“后来呢?我阿奶不是不同意吗?她咋就进门了?”看宫斗剧多年的经验告诉她,有情况。
胡氏欲言又止,周漾的眼睛却越来越亮,“阿娘,她该不会是先上车后补票吧?”
“啥先上车后补票?”胡氏满脸疑惑。
“就是跟我四叔发生的肌肤之亲的事,让他不娶也得娶。”
然后,胡氏沉默了。
“真这样?”
胡氏点头。
“这事儿她们家做的出格,你四叔不是在念书嘛,那边就同意说,只要两人成了亲,就让他们住镇上,你四叔念书的花销,那边抬一半。”
“然后我奶就同意了?”
“不同意能咋办?到时候肚子大了更不好办。”
周漾点头,懂了,家丑不可外扬嘛,四叔一个读书人,喝醉了酒睡了人家姑娘,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
胡氏又道:“这都多少年了,你四叔还在念书,考也考不上,地又不想种,天天就只会吸老爷子老太太的血,那么大个人了,屁事不懂,那书都读哪儿去了?”
周漾接了一句,“读狗肚子里去了。”
“你爷也是,他就不是那读书的料,非让他读,什么玩意儿啊。”
“这读书虽好,却也不是我们敢想的,那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啊。”
“阿娘,那你呢?”
“我?”
“对啊,你跟我阿奶,感觉有故事啊,听说是你让我送的,我阿奶满脸五味杂陈的,说话也是不冷不热的。”
胡氏再次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儿,那时候一大家子人住一起,这嘴唇跟牙齿还有打架的时候,更何况那么多人,难免磕磕碰碰的。”
“你四叔一家不干活,他不是念书嘛,全家勒紧裤腰带供,结果还是吃不饱穿不暖的,你三叔有病,使不上劲,四叔不肯干,你二姑又早早嫁人,搞来搞去就咱们大房在出力。”
“你奶又偏心你四叔,有啥好的都紧着他,说是读书费脑子,要好好补补,他有脑子吗他就补,我那时候就是牛脾气,可忍不了,就三天两天跟你奶闹了,哪知道,后来才晓得,你爹不是亲生的,你说我这……”
周漾懂了,她娘不满一家子可着她们祸祸,而在周老太太看来,胡氏就是个刺头。
用他们这边的话来说就是,两人八字不合。
“那现在呢?我听我阿奶那个语气,好像也没那么疼我四叔啊,被骂得跟个孙子似的。”
“现在?估摸着是失望了吧,毕竟这都多少年了,你四叔还没考上秀才,你爷跟你奶也不抱希望了。”
母女仨坐在檐坎上,嘀嘀咕咕说着往事,主要是周漾问,胡氏说,周清就负责听。
周家这边,天完全黑下来,洗漱完就上床睡觉了,毕竟都挺忙的,明天卖李子的卖李子,干活的干活,都是要早起的。
而老宅那边,老太太有点辗转反侧的。
周老爷子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你干啥呢?烙饼啊?浇了一天的水了,不累还是咋滴?”
“老头子,你说老大媳妇是咋个回事儿?”周阿奶索性坐了起来。
“什么怎么回事儿?这不是说了孝敬咱们老两口吗?”老爷子瞌睡有点来了,声音里带着睡意。
“我这不是不敢信吗?以前,没分家的时候,就属她最跳,成天吆五喝六的,跟我对着干,这会儿突然要孝敬咱们了,你说,她这是不是就是那什么,先礼后兵啊?想要那两百文钱?”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没分家的时候,那时候咱们又偏向老四也是些,老三又有病,这重活啥的都落在大房身上了,苦得半死,饭还吃不饱,一回来就看到老四一家子闲得发毛,搁你,你不气?”
周阿奶不说话了,以前确实是,对老四抱着希望,他们村里就一个秀才,而他是第二个童生,本来还以为他会是第二个秀才呢,结果,越来越不成器了。
想到这里,她说道:“我看老四那书也别读了,回来跟你种地算了,我看他也不是那块料,读也读不成器,还浪费什么银子?”
“咱们这俩老骨头,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天好活了,老三没了,老三媳妇也走了,这留下两娃,指望老四是指望不上了,就他媳妇那德性,别把我两个大孙子养歪了,既然老四不行,那就一次性别浪费钱了,这钱拿来攒着,以后给阿文阿武他们娶媳妇。”
老太太的意思就是,大号已经废了,重新开小号吧,而且还是两小号。
周老爷子没说话,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听到,周阿奶戳了他一下。
“你这糟老头子,我知道你还没睡,周家要想出个秀才,只怕是咱们祖坟没埋对地方,还不如想想两个小的。”
“知道了,睡觉睡觉,明天我就喊他下地去,老四媳妇……”周老爷子想说让她在家做饭操持家务的,可一想到她跟个饕餮似的,若是拿到了钥匙后,只怕就是大吃特吃了,也就没开口。
“她?”周阿奶躺下,“跟着下地去,想让她做饭?你这是嫌家里东西多啊?她要是做饭,一个月的粮三五天就能给你干完了。”
“一点都不会过日子,有就大干,没有就烧火向(烤火)。”
“行,都下地去,饭还是让春燕帮着做,你到时候再给她点粮食,几个孩子瘦得没样了。”
老爷子的意思就是,贴补着闺女一些。
“对了,这漾漾好像也变了一些。”
“有吗?”
“有啊,搁以前,她哪会这么跟我说话啊。”
“哪变了?还不就是那样……”
老爷子困的睁不开眼,话都没说完呢,就睡着了。
独留周阿奶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半天没得到回应,起身一看,老爷子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也传了出来。
骂了声死老头子,周阿奶也翻了个身,开始睡觉。
白天跑了那么些地方,又是喊又是招呼人的,周漾累惨了,躺下去就秒睡。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周舟在院子里洗李子,周清在做饭,没看到胡氏他们,周漾打着哈欠来到灶房里。
“阿姐,你饭好了啊?”
“差不多了,你起了?咋不再睡会儿?”周清拿着筷子戳了一下锅里的萝卜,已经可以戳通了,不过还是要再煮一会儿,煮耙点更好吃。
周漾使劲嗅了嗅,满屋子都是萝卜大骨汤的味道,她看了一眼,这汤估计已经熬了很久了,奶白奶白的,萝卜也煮成了透明色。
那根大骨头被敲成了两段,就躺在锅里煮着。
“睡够了,”她又打了个哈欠,“阿娘他们呢?”
“快回来了吧?”周清看了看日头,“去浇水了,大哥已经出发了,等会儿吃了饭你跟三郎直接去大道上坐车就行,大哥去的早,顺便帮你们问了车。”
周漾洗了脸,又查看了一下背篓里的调料,该补的补,该加的加,见东西都准备好了,就去帮着周舟一起洗李子。
今天摘的比昨天多十斤,周舟想着,今天直接去镇上,去的还早,应该可以卖完。
见周漾出来,他打趣道:“哟,起了啊,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吃早饭呢。”
周漾白了他一眼,不就起晚了一次嘛,嘚瑟。
“我估摸着咱们家这棵明天再卖一天就要没了。”
“嗯。”周漾应了一声,是得找新的吃食赚钱了,这李子本就不是什么长久的吃食,就是个时令水果。
周舟突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我昨晚在村里溜达了一圈,发现了好几棵李子树,结得都还行,老屋那棵也还行,能摘个七八十斤,别的大差不差也有个四五十斤。”
“我想着,要不咱们把它买过来,到时候拿去街上卖?李子要买的话,就是赚的少一点,不过好歹还是有得赚嘛。”
周漾挑眉,“原来你昨晚不是出去玩啊?”
“嗤”周舟嗤了一声,“我是那种游手好闲只会玩的人吗?少门缝里看人了。”
第27章 粪篓子
周漾没把话说死,只说了“再说吧。”这李子不是什么稀罕物,这拌一拌就能卖钱,从前是没人想到,这会儿见有人赚钱了,那跟风的肯定不少。
这风向一天一个样的,先把自家的卖完再说吧,周漾说的细,周舟自然也听进去了。
他挠了挠头,“倒是我太想当然了,我还想着,把自家的卖完了,再去收村里的,要是村里的不够卖,就去隔壁村收,现在看来,倒是不行了。”
最后一颗李子捞起,周漾把水倒在了一旁的桶里,这几个桶,就是专门拿来装洗菜水洗脸水的,攒着拿来浇地,浇菜或者浇果树,总归不会浪费了。
“你没进去就直接跟人家说要收他们李子吧?”
“那不能!”周舟大声道,“我还没那么傻,我就是转了转,没人知道我是去看李子了。”
兄妹俩将六十斤李子分成两背篓,一背篓四十斤,另一背篓二十斤。
少的那个人还要拿调料筒跟工具那些,所有东西准备齐全后,又拿了芭蕉叶将背篓盖住。
因为兄妹俩要去镇上,所以胡氏一早交代了,饭好了让他们先吃,吃了饭好早点去镇上。
因着昨天买了猪血跟大骨,今天的早饭尤为丰盛,一大盆大骨萝卜汤,汤烧得奶白,萝卜煮至透明,汤面上还飘着大朵大朵的油花,撒上一把小葱花,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
大骨是周春成劈的,用他劈柴的斧头,一分为二,大骨里满是骨髓。
因为有昨天晚上炒好的面糊菜,也就没做其他的菜了,只是煮了一锅干饭,加上一小蝶泡椒。
周清一边打包饭一边说着,“娘说了,这骨头你们俩分了,一人一根,让你们抓紧吃,吃了就去大道上等着,到时候坐车去镇上。”
周漾一边吃一边点头,周老爷子说的没错,她娘的手艺确实好,这面糊菜酸香酸香的,撒点辣椒面一拌,更好吃了。
“这泡椒就是秀霞婶子昨晚送来的?”周漾尝了一口,你别说,还挺好吃,酸中带辣,但又不是那种烧心的辣,是香辣,吃玉米糁稀饭的时候配它,最合适不过了。
“对,秀霞婶子泡的辣椒出了名的好吃,她每次都会给咱们送点尝尝。”周清没装泡椒,而是装了半碗水豆豉,在山里吃饭,就得吃这些酸酸辣辣的,比较香。
而且那地里还有啥鬼针草啊,水香菜之类的,周春成都会去掐一把,用来拌水豆豉。
“姐,你把我那个骨头给娘他们带去吧,我不喜欢啃骨头。”这是实话,周漾不喜欢带骨头的东西,啃起来麻烦。
猪血在他们家,算是难得的荤菜,周舟吃得嘴角都是黑的,听到周漾的话,他也跟着说道:“我那根也带着去吧,我也不吃了,这骨头汤可真好喝啊,等今天卖了钱再买两根回来。”
周清将骨头装进去,这才坐下来吃饭,“家里不是还有面糊菜吗?骨头汤今天才喝,过两天再买吧,这还没开始赚钱呢,哪遭得住天天吃啊。”
庄户人家有句老话叫: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所以大家过日子都是精打细算的。
吃完饭已经是巳时四刻左右(10:00),兄妹俩背上背篓带上帽子就出发了。
看着他们离开,周清带上饭,把门给关上,到地里给周父他们送饭。
周漾兄妹俩刚到大道上,就看到牛车已经等在那里了,上面还坐着两人,看到她们,那男子还下来帮忙接背篓。
“大哥,对不住啊,让你们久等了。”说着悄咪咪抓了一把李子给他,“这是我们自家的李子,你尝尝,解渴得很,又脆又甜的。”
男子嘿嘿笑了两声,接过李子揣兜里,“没等多久,我们也刚到,你大哥早上上我家来说了,让我巳时五刻左右等在这里就成,正好我们村里也有人要上镇上,就一起了。”
“来,你们坐好,我们准备出发了。”
男子很是热情,帮着放背篓,周漾他们上车的时候还帮着扶了一下。
见人坐好,他便开始赶牛,路边都是树,阳光细细碎碎的撒在路上。
风吹过,扬起耳边碎发,带来了阵阵凉意,男子很是健谈。
笑呵呵的对他们说:“我姓刘,跟你大哥一般大,以前一起做过活,你们以后若是要上镇上,到家里喊一声就行,我家就在那儿,何家沟,你见人问一下刘跛子家就行。”
说完,他嘿嘿一笑,“我爹脚不太好,大家都叫他刘跛子。”
人少牛车跑得快,差不多一个时辰就到镇上了,刘三把牛车拴在镇外,跟他们约定好了时间,大家便各忙各的去了。
俗话说赚钱得趁早,打铁得趁热,如周漾想的一样,还真有人学他们开始卖李子了。
周漾还观察了一下,他们没舍得放糖,也没花椒面,辣椒就是寻常辣椒,也不是糊辣椒,味道跟他们的还是没得比的。
看到这里,周漾放心多了,背篓里还有昨天用剩的糖,她先卖着,让周舟去买了一斤糖回来。
一直卖到下晌,所有李子卖完,见时间来不及了,两人都没多逗留,径直朝着镇门口去。
回到家时已是酉时初(17:00),家里空无一人,两人放下背篓拿着桶就下地去了。
“爹,娘,我们来了!”周舟站在地梗上,扯着大嗓门喊着。
洋芋地里的草早就薅完了,地清清秀秀的,就是太阳太晒了,洋芋树有点蔫。
周春成夫妻俩跟周清三人,一人拎着一桶水,拿着葫芦瓢在那浇水。
听到声音,胡氏直起身来,捶了捶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们咋来了?”
“回来了就搁家里休息呗,还跑地里来干嘛?”
“想着还早,能浇一垄是一垄。”周漾提起一桶水就开始浇,“阿娘,一棵浇一瓢吗?”
“对,浇一瓢就得了,天旱不下雨,旁边那水塘里的水都快干了,估摸着也就只够浇这两亩地,剩下的还得到别处挑过来。”
周家这块地,在山脚,是陡坡地,旁边有条小溪,就巴掌宽,水不大,但也没干过。
周春成就在那里挖了一个塘子,他们这边天气不太好,一年晒一年雨的,当然晒的时候比较多。
所以就想着挖个塘子,平时聚着水,到时候拿来浇地也方便,省得还要去别的地方挑。
“你们卖得咋样?”
“还成吧,已经有人学着我们在卖了,今天还算顺利,但我估摸着,明天可能就卖不了那么快了,再过个两三天,估摸着就要卖不动了。”
胡氏并没有沮丧,毕竟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也成啊,我估摸着明天再卖一天咱们家那棵李子就没了,今天遇到你爷了,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知道你们去卖李子,他发话了,老屋那棵也让你们去摘了去。”
周漾不想去,“我四婶能同意?”
“要她同意干嘛?家里是你爷奶当家,她有意见也只能憋着。”胡氏浇完一桶,又捶了捶腰。
“阿娘,你坐地梗上歇会儿,我们浇吧,这也没多少了。”
胡氏年轻的时候摔过跤,当时就摔到腰了,那时候家里穷,她又不敢跟大人说,就一个人咬牙撑着。
留下的后遗症就是不能久坐,不能久弯腰。
“成,我歇口气,”她坐在地梗上,也没真歇气,看到洋芋树底下有拔漏的草就给一根一根剔除了。
“你咋说?那李子要不要?要的话晚点我让你爹去跟你爷说一声,到时候给他们点钱。”
“再说吧,这李子咱们估计是摘不到的,就我四婶那个马卢瑟只进不出的,你见过有谁从她手里拿到过东西?她若是不在家的话还有可能,她在家的话就别想了。”
洋芋长势挺好,因着产量高,周春成侍弄得特别上心。
有事没事都要上地里转转,看一看瞧一瞧,身上随时背着一个粪篓子,遇到了就捡回去,有时候还会到那些人专门放牛的山里去转。
因此,他也有一个外号,叫粪篓子,当然,没人会当面叫,周春成知道了也不气,只会呵呵笑。
回家就说一句,他们知道个啥,这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
当然粪也分好坏,牛粪寡,马粪肥,鸡粪是个大恶鬼。
粪是粮食鬼,这庄稼好不好全看粪好不好,但周春成也不挑,小到羊粪大到牛粪,啥都捡。
整个三家村,就属他们家粪最多了,因此庄稼收成也好,特别是洋芋,家里人都喜欢吃,长得好那是因为粪给得足,周春成侍弄得好。
第28章 柴虫
太阳落了下去,天色渐渐暗了,周清提前回家关鸡做饭,周漾他们还要再浇一会儿。
中午太阳晒不能浇,那就只有早晚凉快的时候多浇点了,周春成把火把都给点燃了,周漾兄妹俩举火把,周春成夫妻俩负责浇水。
“大成,还在浇呢?天都黑了,看不到了。”
天暗下来,那人离得有点远,看不清是谁。
“嗳,还有几垄,浇完了一次性回去,省得明天还要再跑一趟,还是你们家劳动力足,我看着差不多都要浇完了。”
周春成也没起身,边浇边回他话。
“哪有那么快啊,啥事儿都没有呢,我这也是刚动工呢,那你在后慢慢浇,我们先走了啊。”
“成,有空上家里喝茶啊。”
简单寒暄几句,大家又各干各的,只不过那人走老远了,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来。
“这粪篓子,难怪人家越过越好,你看看,打着火把干啊,这个点,还没收工的估计也没几家了。”
“你小声点儿,人家要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了呗,今早我起来撒尿的时候,就看到他背着粪篓子出门了,真是啥屎都捡,都等不得它干的。”
“所以人家粮食产量高啊,你一天吃一顿的时候,人家雷打不动的两顿饭。”
“两顿有啥用,还不是穷得叮当响……”
干到伸手不见五指,周家的地总算浇完了,一行四人,一边走一边捶腰,浇水是个累人的活。
回到家时,周清饭菜已经做好了,还把明天要用的糊辣椒都给烧好了。
吃了饭,一家人坐在饭桌旁,开始盘点今天的收入。
“六十斤李子,一共卖了六十五碗,也就是一百三十文钱,买了一斤糖,四十文,坐牛车四文,还剩下八十六文钱,糖没用完,明天还能接着用,娘,你数数。”
“嗳。”胡氏接过钱,一枚一枚数着,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听着那哗啦啦的声音,脸上的笑更加灿烂了。
“是八十六文钱,哎呀,”她叹了口气,“这搁以前哪敢想啊,一天七八十文的,你爹拿过最高的工钱,也就是三十文一天,干了一个月,给他开心得哟,走路都找不到北的。”
周一方这时候说话了,“我那边也没活了,这是两天的工钱,剩下这几天我就在家跟你们一起浇水吧。”
“也成,没活就没活吧。”胡氏接过那三十文钱,回屋放她的钱匣子里。
陈春花送了三百文给他们应急,她回娘家借了一两,还了五百文后还剩下八百文。
那天买东西花了一百二十九文,卖李子带回来了九十三文,加上今天的一百一十六文,现在还有八百八十文。
“一两不到。”周春成进屋就听到她嘀咕了一句,“啥一两不到?”
“钱。”她叹了口气。
周春成沉默了片刻,“不到就不到吧,到时候再去借点。”
胡氏摇摇头,“不借了,越借越多,明天让黍宝他们把我那根簪子拿去当了,约莫还能值个二两,加上李子还能卖两天,应该能凑个三两。”
胡氏带来的首饰那些,这些年拿出来贴补家用已经贴了个七七八八了,特别是周舟经常生病,没钱人家又不给你拿药,只能拿她的东西出来应急。
这一年当一样的,早就当没了,这簪子也是她最后一根了,平常也没舍得戴。
“这是你最喜欢的一根簪子。”周春成道。
“我放家里也不戴,还不是放着落灰了,先给老大拿去当路费吧,等他回来赚了钱,让他给我再赎回来。”
“行,赎回来,我今年好好侍弄洋芋,到时候可以多卖点,卖了钱给你买根新的。”周春成不太会说话,也没啥大本事,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那身力气了。
累了一天了,大家都没了说话的欲望,洗漱完各回各屋。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春成就背着粪篓子挑着水桶出门了,胡氏干了一天,腰有点遭不住,周春成就让她在家歇歇。
院子里传来了“砰砰”的劈柴声,周漾起来的时候,就看到周一方在劈柴,周舟则是在树上摘李子。
听到开门声,周一方回头看了一眼,“吵醒你了?”
周漾摇摇头,打了个哈欠,“阿娘他们呢?”
“阿娘在后院,爹出门了,我把这点劈了就下地去。”
一斧头劈下去,柴从中间裂开,只见柴心上趴着两只肥嘟嘟的虫子,周漾眼睛尖得很。
“咦?有春木虫啊?”
有人害怕吗?真的好吃
看到虫子,她瞬间不困了,“大哥你等等啊,我去拿碗。”
她跑得贼快,还拿了一双筷子出来,柴心里的虫子开始慢慢蠕动,周漾一夹一个准,周一方耐心的等着,“拿去喂鸡吗?那里面还有。”
他指了指旁边劈好的那一堆柴。
“喂鸡?喂什么鸡,喂人的!”春木虫,是春木树里独有的一种虫子(方言就叫春木树,具体是啥树我不晓得,你们就当它是柴虫好了。)
蛋白质极高,用油一炸,吃起来酥酥脆脆的,特别的香。
“真是暴殄天物啊!”周漾一边捡一边嘀嘀咕咕的说着,劈好的柴堆里又捡了七八个,还有两个被劈成了两段,看得周漾心疼不已。
这玩意儿难得,想吃一次可难了。
“咱们家虽然穷是穷了点,但、还没到吃虫的地步吧?”周一方小心翼翼的问道。
“嗐!你不懂,等我姐炸出来你就知道了,这玩意儿老香了,你不觉得它看着就很好吃吗?富得流油的样子。”
周一方:“……”
白白胖胖的虫子,慢慢蠕动着,看起来有点恶心,看不出来哪里好吃了。
“没了,没了,摘完了,还剩下一些歪瓜裂枣的,留着自己吃吧。”周舟从树上下来,看着树梢上的小李子道。
“没了就没了吧,今天将就着就卖这些了。”周漾粗粗估计了一下,差不多有个五十来斤,也够卖了。
“行,我去洗李子,大哥,你还不出门?”周舟看了周一方一眼。
“还有两根,劈完就去。”
周一方劈完柴挑着桶下地去了,他刚走没一会儿,周老爷子过来了。
“漾漾。”
“哎?阿爷,你咋来了,门没关,你进来吧。”
老爷子微微有点驼背,双手背在身后,进了院子一边走一边打量,“你娘这菜园子打理得真好,这萝卜水灵灵的。”
周漾在洗李子,朝着屋里的周清喊了一声,“姐,阿爷来了,你给搬个凳子呗。”
“你们忙你们忙,不用管我。”老爷子背着手,四处打量着。
“你爹他们下地去了?”
“对,浇水去了,我爹说了,玉米地顾不上就算了,洋芋地可不能废了。”
周老爷子点点头,“是这个理,洋芋高产,废了就可惜了,你们家种的多,一时半会儿估计浇不完,我们种的少,就种了两亩,浇了两天已经浇得差不多了。”
看得差不多了,他走到了两人面前,“你们这是要到镇上去卖?”
“对,家里也没个进项,大哥要出远门了,我就想着能凑一文是一文,这李子也不是啥稀罕物,卖不上价,就挣个辛苦钱。”
周漾不清楚老爷子要干嘛,毕竟八百年没上过门了,这突然来了,不排除黄鼠狼给鸡拜年。
“是这个理,咱们庄户人家就这样,卖点鸡蛋,卖点小菜,粮食交了税还不够糊口的呢,这能摸寻点进项也是好的。”
“我来是跟你说一下,老屋后面也有两棵李子,估摸着能摘个七八十斤的,你们有空就去摘了,拿去卖吧。”
周漾有点惊讶,他们还没去问呢,他竟然就上门来说了?
“爷,那我真去摘了?”周漾试探性问道。
“去摘去摘,能卖一点是一点,到时候留几把给你几个表妹他们吃就行。”老爷子笑呵呵的挥着手。
“我四婶……”她还没说完,老爷子就打断了她的话,“你不用管她,我跟你奶还没死呢,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得到她做主了?你尽管去摘就是了。”
“嗳!行!有您这句话就够了,嘿嘿,”周漾嘿嘿笑着,“等我卖了李子回来,给你带肉吃。”
听到孙女要孝敬他,老爷子乐得眯着一双大眼,“不用买肉,那玩意儿成贵了,买点骨头或者猪血猪下水就行,这便宜,还好吃。”
“你们忙着,我下地去了,你奶估摸着都到地里了。”老爷子没多坐,说完就走了。
周舟看了她一眼,问道:“真去摘啊?”
“去吧?阿爷都发话了,总不能浪费了他老人家的一片心意,等会儿洗完了咱们看看去。”说实话,周漾是不想挣这个钱的,杨舒兰又是个浑不吝的,到时候估计有得说。
兄妹俩洗完李子见时间还早,就背着背篓去看李子了,出门前周漾还不忘了提醒周清,“姐,那个虫子,你用油帮我炸一下,炸得金黄金黄的就行,别炸糊了。”
“知道了。”周清在屋里应了一声,等胡氏回来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这妮子,咋突然这么馋了呢?虫都要吃,我估摸着她是馋肉了。”
“给她炸吧,这两天他们辛苦了。”胡氏也想说买一点肉吧,但周一方要出远门,她手里是一文多余的钱都没有。
另一边,兄妹俩已经来到李子树下了。
两人抬头看着树上的李子。
“三哥,你也没说他们家的李子这么黑啊?”
李子个头是挺大,但没人打理,树上还长了很多寄生草,叶子上爬满了蚜虫,导致李子皮都是黑的。
这玩意儿,黑不溜秋的,光洗它都是一个大工程。
“那,还要不要?”周舟挠挠头。
“算了吧?这么黑,容易洗破皮了,卖相不好,而且被蚜虫爬过,也不咋好吃。”
“谁呀?哪个黑心肝的在我家李子树下?”两人刚打算走,突然听到了杨舒兰的声音传来。
周漾翻了个白眼,运气真寸啊,她拉着周舟跑得飞快,“走,别搭理她。”
两人走得快,杨舒兰来到树下只看到地上有个李子核,压根没看到人,她又骂骂咧咧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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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 : 130文(李子)
支出: 44文(糖+车费)
第29章 周一方出门
两人走了老远了,还能听到杨舒兰的声音传来,骂得那个难听哟,周舟直呼惹不起惹不起。
直到听不到她的骂声了,周舟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这才道:“以后可别让我上老屋了,这老屋的东西啊,咱也别要,别贪这个便宜,我就没见过这么会骂人的。”
周漾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意有所指道:“你知道就好。”
周舟擦汗的手顿了顿,有点尴尬道:“我这不是想着老屋的个头比较大嘛,而且结的还多,得亏不能要,这要是摘了,正好被她看到,还指不定怎么骂呢。”
见两人背着空背篓回来,周清倒水的动作一顿,“咋了?李子还没熟?”
“嗐,你可别提了,姐,你是不知道……”周舟巴拉巴拉一通告状,胡氏就坐在檐坎上缝衣裳,听到他的,一点也不意外。
感觉针有点涩,她抬手在头发上刮了刮,“那就别去了,问问别家的,咱不贪那个便宜,也别欠那人情,而且你爹也不是人家老周家亲生的,能给你爹口吃的,把他养大成人,还分了那么些地,就冲这,咱就得记这个情。”
“而且咱们还是分出来过的,那就一次性再分清点,公是公,母是母,谁也别占谁便宜,老人咱们该孝敬的就孝敬,其他人跟咱们可扯不上关系。”
不光周春成记着周老爷子他们的救命跟养育之恩,胡氏也时时记着。
按理,周漾他们这一辈,是贤字辈,但周春成毕竟不是亲生的,所以家里的几个孩子都没带贤字。
周漾一屁股坐在檐坎上,她知道周父周母重情,便笑嘻嘻说道:“是倒是这个理,但阿娘,我们从始至终可都没想过占我阿爷的便宜,我跟三哥都说好了,到时候按一文钱两斤来算,咱就是少挣一点也别让别人有话说。”
“老人该孝敬自然是要孝敬的,但你不占别人便宜,可耐不住别人占你便宜,就我四婶那滚刀肉,可不是你说不来往就不来往的,我就盼着啊,她们早点回镇上去吧,不然迟早得上门来打秋风。”
周清笑着说了一句,“那可迟了,我昨天晚上不是提前回来了嘛,一路上听说了不少,说是四叔两口子被阿爷叫去下地了,干了一天,闹了不少笑话出来。”
“咦?”胡氏抬头,“你爷你奶舍得让他那宝贝疙瘩下地了?”
“不知道,反正就是下地去了,一到地上,我四叔就哎哟哎哟的叫,一会儿腿疼一会儿腰疼,一会儿又头疼的,被我奶拿了个皂角(方言读guo)条抽得一蹦三尺高,我奶叉着腰破口大骂说:我看你是屁股疼!”
周清学得有模有样的,引得几人大笑不已。
“我四叔装完,我四婶也开始有样学样,一会儿说回去打水,一会儿又去屙屎,一会儿又说回去做饭,我爷不好说,我奶可就不客气了,直接说了,饭不用她做,有的是人做,让他们老实挑水,别想偷懒,浇不完那块地谁都别吃饭。”
胡氏乐得不行,“这叫什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然这两人咋能睡一个被窝呢。”
周舟嘀咕了一句,“我四婶这叫啥,懒驴上磨,屎尿多,姐,饭好了没?吃了早点出发,咱们隔得远,到镇上的时候人家近的都已经卖了好些碗了。”
离得远就这点吃亏,等他们到的时候,人家已经卖了好些了。
“好了好了,吃饭吧,吃了你们出门,我也要给爹他们送饭去。”
周清擦了擦手上的水,进屋盛饭摆碗筷,主食一成不变,菜还是老三样,不过今天多了几条虫。
白白胖胖的虫子炸熟了以后变得直挺挺的,咬一口,满嘴喷香。
周漾刚端上碗,迫不及待就夹了一根,其他三人目光就落在她的筷子上。
目光随着她的筷子移动,直到虫子进了嘴,三人皱着眉龇牙咧嘴的满是嫌弃。
对!就是这个表情
周漾吧唧吧唧的吃得可香了,周清火候拿捏得刚刚好,炸干后撒了一点盐巴,香迷糊了。
她一抬头,就看到三人的嫌弃脸,“咋、咋了?”
见她们的目光落在她筷子上那半截虫上,她恍然大悟,“你们试试,很好吃的,嘎嘣脆,跟吃猪油渣一样。”
听她这么说,胡氏跟周清齐齐摇头,连忙扒拉了一口饭压压惊,“不了不了,你吃吧。”
反倒是周舟,听到跟猪油渣差不多,他便忍不住了,“我试一根啊。”
周舟闭着眼,咬了小小的一口,出乎他的意料,不像活着时候的软趴趴,反而特别脆,周漾说错了,这玩意儿可比油渣香多了。
真香
兄妹俩吃得可欢了,胡氏他们则是怎么都不肯吃,周漾还留了几条给周父他们。
吃了饭,大家各忙各的,在路上的时候,周舟还说他知道哪里有这个虫,等他去砍几棵春木树回来,劈了就能吃了。
余下几天,周漾兄妹俩天天跑镇上卖李子,家里的卖完了,又从村里面买了一百多斤,前面几天还好卖,后面两天果然如周漾说的一样,有点饱和了,卖不动。
但好歹每天都有进项,然后,周一方出远门的日子也到了。
“大郎,爹娘不在身边,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生子常跑,记得多跟人家请教,虚心点,当然该有的礼数也别忘了。”
儿子第一次出远门,胡氏是叮嘱了又叮嘱,生怕忘了什么。
“银钱一定要收好了,包裹千万别离身,鸡蛋别放一个篮子里,钱也是,衣服内里我给你缝了几个兜,裤子里面也是,每个地方都放点,万一被偷儿摸了,至少不会全丢。”
“包裹里给你放了两双布鞋,三双草鞋,你换着点穿,若是坏了,就自己使钱买一双,千万别省着,这该花的花,该省的就省。”
“娘,娘,别再说下去了,不然我大哥就赶不上了。”周漾看着哭得泪眼婆娑的胡氏,赶紧抱紧她,朝周一方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走。
周一方穿着胡氏新做的短打,脚上是一双草鞋,他接过包裹,朝着周春成跟胡氏重重的磕了两个头。
“爹娘,你们放心,你们说的我都记下了。”随后他看向周春成,“儿子不在家,地里的活就得辛苦爹跟娘了。”
一直笑呵呵的周春成,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愁容,他冲着周一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一路小心,早点回来。”
少年带着一身换洗衣裳五双鞋子,三两多银子出了门,其中一双布鞋是跟陈春花借的。
这是她给她家老二做的,周贤云今年十五,比周一方小了三岁,但脚的码数却是一样的。
知道周一方要出门,没有布鞋,她便把自己做了一半的鞋子赶了出来,说是先拿去穿。
胡氏那根簪子当了二两银子,后面三天卖了一百五十斤李子,除去买糖的钱,又赚了三百文,与家里的八百文凑了个整。
额外的,胡氏又给他拿了一百三十文钱,说是路上零用,自己家里就留了五十文,想着也没啥买的,拿来应急啥的估摸着也够。
——
收入: 2340文(三天的李子加簪子)
支出: 3170(糖40文+周一方的盘缠)
第30章 雨来了
周一方上午刚走,天便阴了起来,天上开始陆陆续续聚集了大片大片的黑云。
周春成就坐在门槛上编背篓,看着院子里那一片云朵的影子,笑得合不拢嘴。
“看样子这雨是快要来了。”
“来了好啊,这下庄稼可就有救了。”胡氏坐在他旁边打着草鞋。
她打的那几双草鞋都给周一方带走了,还得接着打,攒上一顿时间就能拿去卖了。
周清则是坐在檐坎上纳鞋底,周清人温吞,性格沉稳,坐得住,这纳鞋底的活,是从小跟胡氏学的。
她比较有耐心,纳的鞋底比胡氏还要好上几分,这个是要纳了还给陈春花的,她不敢耽搁太久,有空有空就拿出来纳上几针。
周漾跟周舟去看南瓜苗了,种下去也有个五六天了,想着去看看活了没。
粪丢得实在,加上水浇得透彻,五棵南瓜苗一棵都没死,长得挺快,还多了一张叶子。
两人转悠了一圈,天闷热得厉害,半空中全是低飞的蜻蜓,密密麻麻的,都要往人身上撞了。
周舟甩了甩头,汗水直接被甩飞,他看了一眼天上的云,“这太阳都没有,咋还这么闷热啊。”
说着扯着衣服来回扇风。
周漾看了一眼蜻蜓,往背篓里装了一把野菜,“走了,回家,俗话说,蜻蜓飞得低,出门带蓑衣,看来要下雨了。”
“下雨?”周舟龇着一口大牙,“下雨好啊,下雨的话今年庄稼就要有好收成,走走走,回家去。”
天说变就变,雨也是说来就来,两人刚到家,就听到了晴空霹雳,胡氏起身看了一眼对门的山,只见山顶已经被白雾包围,风雨欲来。
“收东西快!雨要来了。”胡氏反应很快,丢了手里的草鞋就朝着院子里去。
上面晒着焯过水的野菜,还有洗好的衣服,癖好的柴,以及引火的松毛。
一家四口动了起来,三两下就收完了,各个看着天空,只盼着雨快来吧。
“哎呀!你春花婶家里好像没人,她院子里还晒着玉米呢,前两天说是要去破玉米糁糁,结果有点回潮不好破,说是今天拿出来晒晒,我得去看看,这要淋了雨可就糟蹋了。”
胡氏说完就起身往门外跑,她们两家处得好,一般吃了饭,或者白天空闲了都会坐一起唠唠嗑。
女人一起说说衣裳鞋子,再八卦八卦,男人就是围着庄稼,收成,或者是哪哪又遭灾了。
就连几个孩子也处得跟亲兄妹一样,陈春花的大女儿已经出嫁了,老二周贤云,老三周贤正今年十二。
两人跟周舟玩得好,上山啥的都会叫上他,他身体不好,两人也会帮扶着,在山里遇到野果或者啥比较稀有的野菜,也会送一把给周家。
大家都是比较实诚的人,你对我七分好,我便对你十分好,真心换真心,说是处成一家人还真不夸张,毕竟有时候一家人都还没这么好。
“他爹,他爹,快过来帮忙收收,我一个人收不完。”胡氏的声音传来,周春成放下手里的活就去了。
周漾兄妹三也跟了过去,院子里放着两张晒垫,上面晒着玉米,估摸着得有个七八十斤。
旁边还有一些野菜,就连豆子也晒了一簸箕,怕来不及,一家四口,一人拎着一个角先把玉米提到屋里,随后才去收野菜,周春成负责端豆子。
东西刚收完,豆大的雨点便开始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
雨点砸下来,地上的灰被砸出一个个大泡,再裂开,泥土里传来了一股特殊的香味。
地干了太久,走一步都要起大灰,这雨算是把灰都压了下去,周春成手抬起来挡在头顶上,“快快快,趁雨还没下大,赶紧回家,一会儿来大雨了就跑不脱了。”
一家五口顶着雨点往家里跑,刚进屋里,倾盆大雨如约而至。
周春成没那么开心了,脸上反而带上了几分愁容。
“这雨下得急了点,只怕那地都要被冲坏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完,带上竹叶帽,披上蓑衣就要出门,胡氏起身,“我跟你一起去,带上锄头,那槽沟该捞的得捞一下。”
“成。”夫妻俩冒着雨出了门。
庄户人家,盼雨,但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倾盆大雨,来得猛,且不持久,最主要的是,下太猛了,雨水还来不及浸透土地,便汇成泥河横冲直撞的流走了。
地会被冲得到处是沟壑,庄稼倒的倒,跑的跑,最是造孽。
所以大家都比较喜欢小雨,小雨润物细无声,小雨更持久,特别是淅淅沥沥的那种,会下得更透彻。
另一边,陈春花一家骂骂咧咧的回来了,特别是周家老太太,都要急哭了,跑得跌跌撞撞的。
平时都是她在家里忙活,陈春花夫妻俩带着孩子天天浇水,老两口就想着帮孩子减轻点负担,就跟着一起去了。
谁知道,这雨来得那么突然,压根不给她们反应,说下就下,发现天黑了几人就往家里跑,谁知道还是跑不过。
周老太太哭着说道:“这贼老天,天天盼着它下雨它不下,这早不来晚不来的,偏偏就今天不在家,它来了,我的玉米啊!天收捏(语气助词),我都到家门口了呀,咋就不晚会儿下啊,我的玉米啊,我的豆子啊,造孽啊。”
周春成夫妻俩正好与他们在半道上遇上了,见这一家子急冲冲的,老太太还一边哭一边嚎的。
“春仁,出啥事儿了?”
周春仁,也就是陈春花的丈夫,与周春成同岁,只不过周春成要大他几个月。
“大哥,这么大的雨你们上哪去?”
“去地里看看,这么大的雨我怕槽沟被冲垮了,得去捞一捞,不然这地就要被冲成鬼画符了,土冲跑了,地就剩个光核核(方言读fu第二声),种都种不成了。”
周春仁点头,“那你们赶紧去,我们得回去了,有空上家里喝茶。”
“嗳,成。”周春成应了一声,“对了,你家里晒的东西我们帮你提进屋里,不过还没摞。”
简单寒暄几句,夫妻俩就小跑着去地上了。
听到东西被收了,老太太一屁股坐地上了,“娘啊,吓死我啦,我还以为我的玉米要没了。”
陈春花几人也松了口气,知道东西被收了,夫妻俩也不着急回去,就让俩老的跟俩小的先回去,他们夫妻俩也要去捞槽沟。
槽沟,也就是排水沟,他们这边的地排水性不太好,所以每块地上都会捞四条排水沟。
一条在地头,横着捞,一条是地中间,要斜着捞,剩下两条在侧面。
地头横沟的水会流到斜沟上,然后再流到下一块地,以此类推,最后流到大路上。
画得比较抽象,大家将就看
周春成夫妻俩主要是去把沟捞深一点,其次就是得去看看挨着自家地的那些人家有没有捞槽沟。
有些人家为了多种两棵粮食,会把槽沟给省了,这样的话,他们家地里的水就会流到下一家。
这种就是要把水流挖通,该疏的疏,该堵的堵。
夫妻俩忙活了大半天,把自家的地跑了个遍,没问题了这才回家。
第31章 烧洋芋
哪怕带了帽子跟蓑衣,两人还是淋了一身湿,脚上全是泥巴,草鞋被糊得鼻子眼睛都看不到了。
到了家门口,两人在小水沟里把鞋冲干净,这才进屋。
灶房里,周清烧了一个大火塘,上面烧着一壶呜呜叫的开水。
而她,正在炒菜,周漾则是坐在灶门口给她烧火。
“爹娘,你们回来了?快去换了衣裳过来烤火,烤一烤正好吃饭了。”
炒了菜,周清还煮了两碗姜汤给他们,饭桌上,周春成跟胡氏说着捞沟的事情。
“这杨老二家太不随(像)样子了,地连槽沟都不打,那水都往咱们家地里冲(流)了,这咱们俩要是不去堵上,明早起来咱们家那地可就没法种了。”
胡氏喝了口汤,这才感觉身体暖和了一点,“这家子人,谁家地跟他们家的在一起谁家倒霉,家家户户都在浇水、铲草、培土,就他们家,懒得烧蚂蝗吃,还要别人帮着逗(引)火。那地上的草那老高,一眼看去庄稼都看不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种的是草呢。”
“隔界上(分界线)那个草,咱们俩铲了一次又一次,铲了又长铲了又长,那草籽都掉咱们家地上了,来年那地上长得密密麻麻的全是,都不知道他们家在干嘛,这要不想种就租出去啊,平白糟蹋了好地,搞得咱们家的都不好种。”
杨老二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讨了个媳妇也是个憨(傻)婆娘,两人天天睡到日上三竿,让两个老人下地干活。
干完早活还要回来给他们做饭,做好了还要叫他们起床,就这,人家还不高兴呢,说是吵到他们了。
老两口年纪大了,家里地多,种也种不了多少,就是种下去了,也打理不过来。
就拿他们家这块地来说,那是顶顶好的肥地,结果被种成大草窝,那收成还不如周家的下等地。
关于草种,周春成两口子那是见不得地上长草,所以压根不给草留种的机会。
但架不住旁边的邻居是懒汉,那草种掉过来,年年锄,年年掉,锄都锄不完。
就周春成这好脾气都气得骂人了,在他们这边,有句话叫千年的草种,万年的菜籽,可见其生命力顽强。
“我也就是没钱,不然迟早得把那块地给买过来了,那好的地给他家,都给糟蹋了。”周春成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汉,最是见不得地被荒了或者种成草窝林。
大雨下到傍晚就小了,改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周春成可算是笑了。
他真怕一直是大雨,这种雨对庄稼效果不大,还得是小雨啊,小雨才下得透。
下雨,加上刮风,温度一下子降低了很多,一家子就围在火塘边上烤火,看着那红彤彤的火塘,周漾觉得,若是不烧点什么吃吃,那岂不是糟蹋了?
“阿娘,家里还有蚕豆没?”
“还有一点,咋了?”胡氏没闲着,手里在打着草鞋。
周漾伸手,笑嘻嘻的道:“给我一把呗,我烧蚕豆吃。”
“你个大馋丫头,那是我留的蚕豆种。”嘴上这样说,但她还是起身去抓了一大把出来。
周漾刨了一些灰出来,把蚕豆丢进去,来回搅拌,没一会儿,蚕豆就鼓了起来,然后破裂,发出“扑扑”的声音。
这时候蚕豆就熟了,得赶紧拿出来,不然就要糊了。
扁扁的干蚕豆灶灰里一炮(第二声),立马变得鼓鼓囊囊的,咬一口又酥又香。
灶灰炮的蚕豆,比一般炒制的要酥,周漾也没吃独食,炮好后一人分了几颗。
胡氏没要,“你自己吃吧,说到吃,我还真没见过有人比你会的。”
周漾就笑,然后又厚着脸皮道:“阿娘,再烧两个洋芋呗?”
胡氏笑骂道:“真是拿你没办法,你是什么通肠马?这饭还没到肚子底呢,又去吃蚕豆,蚕豆还在嗓子眼吧?又惦记起我的洋芋了。”
周春成乐呵呵的看着,“她想吃就让她吃呗,又不是经常吃。”
通肠马是他们这边的土话,大概意思就是一根肠子,刚吃下去就拉了,饿得快。
周漾屁颠屁颠跑过去翻了几个小洋芋,直接丢火边烤着。
“姐,你帮我看着点,别烧糊了。”
“晓得了。”周清在纳鞋底,手上还有一个顶针,一边纳一边听着胡氏他们说话,游刃有余。
周漾又去翻胡氏的酱菜坛子了,听着她掀盖子的声音,胡氏都没回头,“水豆豉是最边边那个,你手里有油没?可别沾油了,这豆豉我可是要吃一年的。”
“没油,我洗得可干净了。”周漾应了一声,拿了只碗,用竹勺舀了半勺出来。
这竹勺子还是周春成削的,专门拿来舀豆豉,别的勺怕有油,都不能往酱菜坛子里伸,不然胡氏可是会请她们吃竹笋炒肉的。
周清笑道:“今年的怕是吃不通了,已经下去了小半罐了。”
胡氏抱怨道:“别人都是一个豆豉三嘴饭,咱们家倒好,拿豆豉拌饭吃,谁知道你们家咋这么费酱菜啊?”
周春成就嘿嘿直笑,“别人家一个豆豉三嘴饭,那是因为他家豆豉不好吃,谁让你做的酱菜好吃呢,吃完了再泡呗。”
“是呗,是呗,我阿娘做的酱菜天下第一好吃。”
周春成开团,周漾秒跟。
被夸了,哪怕是胡氏,嘴角也有点压不住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去年捂得多,还有一点干豆豉没泡呢,等这一罐吃得差不多了再把剩下的给泡了。”
结果扭头一看,看到周漾那大半碗水豆豉,她深吸了口气,“今年看来得多留点豆子了。”
豆豉有了,周漾拿着竹叶帽要出门,胡氏伸着脖子喊了一声,“干嘛去?”
“掐两根葱跟芫荽。”周漾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胡氏来到屋檐下,“下这么大的雨,你好歹得把蓑衣披上吧?别又给淋着凉了。”
周漾跑过去,拔了一根芫荽,又掐了几根葱叶,掐完就冲了回来。
来到屋檐下的小水沟那里把脚上的泥冲洗干净,顺带着用屋檐水把葱那些也洗了,这才有空回答胡氏。
“我带了帽子呢,淋不到。”
“这帽子顶啥用?就护了个头,肩膀都湿了。”
嘴上抱怨着,手却把她推向火塘,“赶紧烤烤。”
“嗳!”周漾也不急着切芫荽跟葱,得先把衣裳烤干。
她嘟喃着,“要是有鱼腥菜(折耳根)就好了,加点更好吃。”
周春成喝着茶,“等我去看田的时候给你挖一把回来,到时候埋园子里,你随时想吃随时挖。”
“这感情好。”
她们这边的折耳根只长在田埂上,为了吃折耳根,田埂没少被挖缺。
第32章 鸡枞
“葱你没连根拔吧?”胡氏只关心她种的小葱。
“没,我就掐了几张叶子。”周漾摇头。
听到这里胡氏放心了。
他们这边,葱是不能连根拔的,得像韭菜一样,擦着土皮掐,这样过两天又会重新长出新的葱叶来。
这样种一次就能吃一年了。
很快洋芋烧好了,周漾拿了一根竹片,把表面的皮那些给刮了,露出黄黄的肉来。
用刀一分为二,往里夹上水豆豉,葱花跟芫荽,“来来来,试试我的周氏烧洋芋,嘿嘿嘿。”
周春成先来,“我尝尝看。”
咬了一口,洋芋面面的,皮还有点焦,配上酸酸辣辣的水豆豉,嘴里还有葱花跟芫荽的清香。
周春成张着嘴直哈气,被烫的,胡氏看到了又是一顿说。
“好吃,下次烧了切成块,就这样拌了做菜吃。”周春成笑呵呵的说着。
“做饭都不够吃,你还做菜。”胡氏瞅了他一眼,不过确实好吃,她暗道。
下雨天黑的快,加上降温,大家洗漱完就上床睡觉了。
雨下了一夜,淅淅沥沥的,到了第二天都没停,周春成起来戴上帽子跟蓑衣,扛着锄头又去看地去了。
昨天的雨下挺大,他有点不放心。
他刚出门没一会儿,报丧的人就来了。
来人是二旺,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大娘,我老祖今早没了,过来跟你们说一声,大爹(大伯)得去帮着烧烧水,您的话得去掌勺,周四得去帮着相帮。”
相帮,也就是服务员,帮着拉桌子上菜、添菜、盛饭等等。
“后天下葬,这三天得麻烦你们了。”说完就跪下磕头。
不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要必须磕到位,这是他们这边的规矩。
“哎,成,快起来,快起来,进来烤烤火啊,家里在煮饭了,吃了再走。”胡赶紧将人扶起来。
“不了,咱们村跑完了我还得去老歪坡,那边也有几户人家。”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周漾问了一句,“哪个老祖?”
“你叔婆那天不是过来收债吗,就她婆婆,”说完就嘀咕了一句,“难怪会下雨。”
过了一会儿,陈春花戴着帽子进来了。
开口就是“请你了没?”
胡氏点头,“咋没请,村里来来去去就这么些人,让我去帮忙掌勺,你呢?”
“我?切菜呗,没想到这人还真就去了,我还以为她能挺过去呢,前两天路过她家门口,我还看到她在天井里晒太阳呢,我听刘婶子说了胃口好得不得了,一顿饭能吃两大碗呢,人都精神了,谁知道……就这么突然去了。”
突然吗?胡氏低头,不见得吧?
“今年本来就是她的一道坎,她不是属虎的吗?”
“对喔!”陈春花一拍脑袋,“今年是她本命年,那是挺难的。”
老人最怕的就是本命年,大多挺不过去,所以到了本命年,家里人都会格外小心。
看着这阴雨绵绵的,陈春花说道:“我说咋就下雨了,原来是她走了啊,还真是小气鬼。”
她们这边有个不成文的说法,若是人死了,生前就抠门小气的,请人帮忙那几天就是阴雨天,因为这样去的人少,吃的就少了。
若是大方的人走了,那就是大晴天,当然,没啥依据,但还挺准的。
“对了,还没跟你说呢,昨天得多谢你们家了,不然我那一院子东西可就糟蹋了。你不知道,他奶悔得哟,一路哭啊,我又不好说,毕竟她们也是心疼我们才跟着下地的。”
胡氏笑了笑,“这有什么,你还跟我客气上了,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你们也没少帮我们收啊。”
他们这边,民风淳朴,向来没有锁门的习惯,基本上就是大门拉过来,正房那些就拿个锁虚虚的扣上。
陈春花在屋里跟胡氏唠了一会儿,从地里唠到庄稼,又唠到死人家,又说到村里的八卦,当然,八卦自然少不了老屋的。
陈春花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下雨天做不了地里的活,但家里的琐碎事也不少。
周春成是踩着饭点回来的,还在天井里呢,就开始喊周漾。
“黍宝,黍宝,看爹拿了什么。”
周漾跑出来一看,只见周春成手里提着一串菌子,“鸡枞!”眼睛瞬间亮了,“爹,你哪找的?”
“玉米地里啊。”周春成把鸡枞递给她,“我不是去看地了嘛,正好看到了,出了一小堆。”
下大雨,加上晚上打雷,第二天早上上玉米地里,保准能捡到鸡枞。
那时候的雷,他们也叫鸡枞雷,雷越大,越多,说明鸡枞出的越多。
“呀!鸡枞出了?”胡氏显然也听到他们的话,跑出来看。
“正好凑个菜,一会儿打个鸡蛋炖了你们父子几个吃。”
为什么说是父子几个?因为胡氏不吃菌子。
第33章 祸,大铁锅的锅
“咋样?地没被冲坏吧?”比起鸡枞,胡氏还是更关心地。
“咱们捞的及时,没咋冲到,但杨老二家的就糟了,最底下那块地不是中间凹吗?他又没打槽沟,你猜怎么着?”周春成卖着关子。
“泡起来了?”胡氏一点也不意外。
“对,这会子水都还没出去完呢,泥的泥,水的水,全泡起来了,玉米倒了一大片,还有的被泥巴埋起来了,想翻出来可就难了,若是不翻,我估摸着那块地还得再折(she)个两三成。”
周春成把泥鞋脱在屋檐下给雨水冲刷,用接满的屋檐水把脚冲洗了一下。
“都湿透了,赶紧把衣裳换了烤烤火,可别着凉了。”胡氏摸了摸他的衣裳,感觉湿答答的,眉心当即就皱了起来。
周春成去换衣裳,周漾跟周舟拿了一个丝瓜瓤出来蹲在檐坎上洗鸡枞。
“三哥,鸡枞出了。”周漾小声嘀咕。
周舟秒懂,“等会儿吃了饭看看,雨晴了咱们就去看看,下雨就算了。”
鸡枞洗干净撕成细丝,打上两个鸡蛋,加点盐跟草果面,再放点猪油就可以下锅蒸了。
“这雨来得及时,”周春成换了衣裳出来,坐在火塘边上搓着手。
“咱们家的种的晚,晒死了一些但不多,他们提前种的那种,得死了三分一了。”
“那咋整?重新补种来不及了吧?”周舟道。
胡氏道:“那肯定不行啊,这前面的都到膝盖了,后面的才补下去,那苗子就不会得吃。”
大的会把后面补的那些的阳光养分那些都给抢了,补的苗子吃不到养分,阳光晒不够,只会长杆子不结玉米,白瞎了种子。
胡氏又跟他说到刘桂香婆婆没熬过去的事儿,周春成沉默了片刻,随后叹了口气,“这下雨天的,真不想出门啊,待家里烤火多好。”
不管想不想去,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明,周春成跟胡氏就出门了。
去帮忙得去早点,像周舟就可以晚点去,差不多饭快要熟了再过去也不迟。
出门前,胡氏还问了她们姐妹俩要不要去吃饭,周清不爱热闹,说不去了,周漾待不住,想着跟周舟一块去。
雨还是没停,不过没有一直下了,而是一阵一阵的,刘桂香家的天井,直接被踩成了秧田,水汪汪的,加上人出人进的,哪哪都是泥巴。
饭就摆在天井里吃的,他们家有鱼塘,那鱼基本上就是随便吃,也不知道是哪个师傅掌勺,这红烧鱼还做得有模有样的。
其余的都是些家常菜,凉拌萝卜丝,猪肉炒莴笋,一大锅煮青菜,还有一碗葱花姜末大骨汤。
若是有太阳还好,这大冷天的,那碗萝卜丝基本上没人动,莴笋炒肉,也不知道是谁切的,刀工好的不行,那肉丝格外的细,放眼望去,只见莴笋不见肉。
像青菜跟大骨汤,这种就是属于可以无限续的,主食就是玉米面小麦面掺和在一起打成面馃儿,少量糙米饭,里面还有洋芋蚕豆豌豆跟玉米粒。
当然,玉米粒是新鲜玉米粒,他们家玉米种的早,其实也是防着老太太,怕她走的时候没粮食吃,所以特意提前种了一批。
只不过种的不是时候,加上雨水少,产量也就一般,玉米长的也不饱满,尽是瞎籽。
授粉不均匀,导致玉米缺粒,他们土话就是喊它瞎籽。
他们家这席面,可以说是比较体面的了,又是干饭又是鱼又是肉的,好歹有荤腥。
就是吃饭的时候还需要抢,好在是村长当知宾,知宾就是帮主家招待宾客的人,在那三天的喜事或丧事办理时,主家把这几天的一切事项都交给大知宾掌管。
胡氏在灶房,周春成又忙得没影,周舟也是,端着盘子满院子上菜添饭。
挂礼的事儿自然就落在了周漾身上,好在看到了周老太。
周漾挤了过去,“阿奶!我娘说让我问问你,你们要挂多少礼钱,咱们好统一一下。”
周老太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沙沙的,“给个十文得了,关系也不是那么近,而且上次你四叔成亲,他们来的就是十文,你爹没翻礼薄?”
礼薄,在他们这边是每家都有一本的,专门用来记红白事别人送的礼跟礼钱的,等她们家有事儿的时候就会过来请你。
这时候就要翻礼薄了,看看你们家有事儿的时候他们家来了没,来了的话又送了多少礼,挂了多少礼钱,一般就是人家来多少,挂多少咱们就回多少去。
“翻了,我爹说了,他们结婚都是十八九年前的事儿了,隔太久了,按那个还的话有点不合适,得看看最近的,就跟着你们还得了,大家给一样的。”
说到翻礼薄,那天还闹出了一个笑话,当然,就周漾一个人知道。
周春成不是念了几个月的书嘛,认得两个字,但不多。
那天翻礼薄,刘桂香男人的名字叫陈冼松,到了周春成嘴里就成了陈洗松。
周漾有点不可置信,毕竟胡氏可是信誓旦旦的说了,他识字。
当时她就指着一个祸字问他,“爹,那这个呢?这个是什么字?”
“这个?”周春成皱着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随后眉头松开,眼里满是自信的说道:“锅,大铁锅的锅!”
周漾:“……”
不能笑,不仅不能笑,她还得竖着大拇指夸他,爹真厉害。
“那你跟着我给十文得了。”周老太看了看挂礼的桌子,“你吃饭了没?吃了咱们就先去挂,没吃我就等你会儿。”
“吃过了,吃过了,奶,咱们先去挂了吧,这人来人往的,万一把钱搞掉了,这大泥潭,到时候想找都找不到。”
周漾挽着她的手,想着先把礼给挂了,她好回家,这地方,又陷又冷的,还是回家烤火舒服。
周老太在前面先报了周老爷子的名字,“周明三,大三的三。十文。”
这口音……周漾默默抿紧嘴唇,她怎么记得她阿爷叫的是周明山啊?大三的山?
周老太把钱递过去,看着人家把名字写上(虽然她也不知道人家写的是啥),这才让开让周漾过来。
“周春成,十文。”周漾把钱递过去,就揣着手,伸着脖子看他们写。
你别说,写得还挺好。
“婶儿,这你家大孙女啊?”那人低着头写字,还不忘了跟周老太搭话。
“是老大家的老幺,大孙女没来。”
“哎哟,这是老幺啊?长得真快,一眨眼都是大姑娘了,都快可以嫁人了。”
然后两人就在那里得吧得吧的商业互吹,周漾尴尬的要死,但还得时不时的陪个笑。
当然,她也不白听,还是听到了一点有用的东西的。
“你家春怀回来了?今年还要下场不?这要考中了,那可就是咱们村的第二个秀才老爷了。”
周老太摆摆手,“那逆子不成器,就不是那块读书的料,老爷子说了,不让他去考了,要么上镇上找个账房先生当当,要么就在家里种地得了,这读书就是个无底洞,那银子哗啦啦往里投,一点响都听不见。”
“我们一年到头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地里刨的那点食还不够自家吃呢,不像你们,还自己做点小买卖,每天都有点进项,这日子也是过得红红火火的,不像我们啊,手里紧巴巴的。”
“婶儿,你说到哪里去了,咱们大家都一样,别人都看着我们赚钱了,说什么每天有进项,其实就是说着好听,每天耽搁一个人去,钱钱没赚到,人人累惨了。”
然后又是一连串的互吹,互相比惨,周漾戳了戳周老太的手臂,“奶,我先走了啊。”
“走啥?”周老太看着她,“这再过会儿就要吃饭了,吃了饭再回呗。”
看到有人过来挂礼,周老太拉着她走开了一些,“你是不是傻?你这是送了礼钱的,得吃回来啊,别回去了,回去也要吃饭,烧火,那粮食不要钱啊?这柴不用砍啊?在这里吃了再回去得了。”
随后又嘀咕了一句,“都说吃穷不吃富,还真是。”
第34章 雨停,进山
“奶,刚刚你们说的,他们家做生意是啥生意?”周漾拉着周老太站到一旁,想着这里人少,还能避雨,正适合冲壳(读kuo)子(聊天)。
“那边,”周老太指了指那坐大山,“翻过那座山,那边有条官道,有些人家就上那里去卖茶水那些,一天也能挣几个钱,他们家就在那边卖水,卖吃食,他们家儿媳妇去年卖了一年,过年的时候买了半扇猪肉,今年开春又去买了一头牛,都说是赚到大钱了。”
周漾眼睛都亮了,这又是买牛又是买肉的,只怕真没少赚,“既然他们家日子好过起来了,难道就没有人眼红也去卖?”
“当然有了!”周老太撇了撇嘴,“他们家也是去年才去卖的,卖了两个月吧,家里时不时就传出来肉味,那鼻涕虫都肉眼可见的干净起来了。”
“以前他总是挂着两根绿鼻涕,看到人就呼啦吸回去,实在不行就抬起手来勒,那脸上都是鼻涕疙瘩,脸都裂了,但是现在,人家换新衣服了,脸都白净了,大家都知道,他们赚钱了。”
“然后大家就跟着去卖,结果,水也卖不出去,做的吃食味道也不咋样,人家都往她家棚子里去了,没办法,大家渐渐的也就歇了心思不去凑热闹了。”
“咋?你想去?”周老太瞥了她一眼,“你不会是想去卖李子吧?”
周漾摇摇头,要卖那也不能是李子啊,“不卖,想去看看什么情况,奶,你知道咋走不?给我指个道呗。”
“你走村脚,那里有条小道,下去就是一条沟,翻过山脚就是官道了,也不是很远,约莫两刻钟就能到了,就是路有点陡,难走得很。”
还没到吃午饭时间,周老太就带着她去看了一眼,随后两人又悠哉悠哉往回走。
“我跟你讲,去看看可以,但别做吃食,免得到时候卖不出去还浪费了粮食。”周老太提醒道。
“好的好的,”周漾点头如捣蒜。
“奶,那塘子是谁家的?”
“就今天这个叔婆家的,咱们席上吃的鱼,都是往这里面抓得,人家会养,一年也能卖不少钱呢。”
说到鱼塘,两人又走过去看了一眼,下雨天,水涨了不少,而且很浑,但仍然能看到鱼在里面游来游去的,大的小的都有。
周漾驻足了一会儿,脑子转得飞快,她在想,她要不要也养一点?
这要是养成了,可就是一个稳定的营生了。
不过,她要养在哪里呢?总不能再去挖个鱼塘吧?就她娘手里那四十文钱,别说挖鱼塘了,鱼坑估计能挖两个。
两人转悠了一圈,正好到了吃饭时间,周漾还在找位置呢,其中一桌刚站起来两个人,周老太就眼疾手快的拉了周漾一把。
太孙俩可算是挤到位置了,吃了饭,周漾就回家了,开始琢磨赚钱的营生。
现在李子肯定是不能卖了,这都停了这么多天了,只怕镇上卖的人更多了,最主要的是,时候过了,李子不脆了,软耙耙的,拌出来也不好吃。
小雨淅淅沥沥的接连下了三天,刘桂香婆婆下葬后,雨也停了,太阳从云朵后冒出头来。
久违的太阳,地上缕缕白烟升起,山间云雾缭绕,晌午过后,周春成跟周舟回来了。
两人一人拎了一条鱼,胡氏是晚饭后回来的,她的还礼就要更丰富一些,一条鱼、两棵莴笋、一根萝卜。
一下子得了三条鱼,周春成收拾好后,两条挂在火塘上熏着,另一条则是拿来煮酸菜鱼吃。
第二天一早,太阳高高挂起,天空格外的蓝,山顶上仍旧是云雾缭绕,山里湿气大,但挡不住周漾想进山寻摸菌子。
她不爱吃,但喜欢找。
雨刚晴,地里还烂得很,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脖子上,周春成夫妻俩索性也没下地,就在家里打草鞋,编背篓。
周漾喊着周舟一起上山了,胡氏皱着眉,“这雨刚晴,得再等两天才会有,现在水气大得很,进去就打湿了,当心着凉了。”
“阿娘,我们不进山,就在山脚转转,一会儿就回来了。”两人的心早已经野了,压根喊不住。
换了鞋子,背上背篓跟镰刀,一路小跑进山。
“漾漾,这边,带你去看我的菌窝,这边有一种大蘑菇,白白的,一朵就能有几十斤,可好吃了。”
“几十斤?”周漾不信,她上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菌子,也就五六斤,几十斤?那得用锄头挖了吧?
还真是用锄头挖……
周舟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根棍子,一路敲敲打打,一来是打草惊蛇,二来是把草上的水给打落了,这样人就可以少打湿一点了。
“漾漾,漾漾!快来!”
只见周舟突然停了一下,随后大喜,回头冲着周漾喊了两声,就小跑着朝前去了。
周漾紧随其后,只见绿色的草丛中间,真的有一朵巨大无比的菌子。
原来他说的几十斤不是瞎说啊,周漾目测了一下,这朵菌子怎么着也得有个一百来斤。
不过……
“三哥,你确定这个菌子能吃?”
周漾表示怀疑,她上辈子捡的菌子也不少啊,就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又像平菇,又像杏鲍菇的,但它太大了!
大口蘑最大的能有三百来斤
“肯定能吃啊,这是大口磨,以前雨水好,每年都会长,这几年没啥雨,已经好多年没出过了,咱们家以前年年吃的。”
“又香又嫩的,只不过以前捡的,一朵也就三五十斤,这么大的还是头一次见到,我估计不会低于一百斤。”周舟乐得见牙不见眼的。
“咱们俩可拿不回去,我在这里守着,你回去喊爹来,让他带上锄头跟家里的大花篮。”
“你一个人在这里成吗?”
“咋不成?又没豺狼虎豹啥的,你快去吧,这菌子这么显眼,别让人给端了。”周舟挥了挥手,让她赶紧回去。
周漾撒腿就跑,回到家时,累得气喘吁吁的,“咋了咋了?咋跑成这样?”胡氏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咋你一个人回来了?你三哥呢?”
“在山里呢,”周漾缓了缓,“三哥发现了一个大口蘑,我们拿不回来,他让我回来喊爹,得带上锄头,那菌子一百来斤呢。”
“大口磨?一百来斤?”周春成“刷”的一下就站了起来,“那还等啥?走走走,抓紧挖去,这大口蘑有些年头没吃过了,可别让人把它端了。”
这年头,光景不好,雨水一年比一年少,野菜菌子啥的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这大口磨,若是发现几朵,回家晒干,能吃很久呢。
每年雨季,大家都会上山去看看,就盼着多捡几朵,晒干存起来,到了冬天没食物的时候再拿出来吃。
听到有大口磨,胡氏也跟着一起上山了,扛着两把锄头,背着大花篮,三人走得极快。
三人速度已经很快了,但还没到地方,远远的就听到了争吵声。
第35章 大口蘑
“这是我们先找到的,我妹妹回家喊人,我在这里守着。”
周舟站在大口蘑面前,寸步不让。
“你说是你先找到的就是你先找到的?这分明是我家宝娣先找到的,然后她回去喊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要脸,赶紧让开,这是我的!”
“你放屁!到底是谁不要脸啊?你先找到的你咋不在这里守着?”
“你咋知道我没守?我刚刚那是去、去屙屎了!”他挺直了胸膛,理直气壮道。
周漾都气笑了,他们来的时候,山里的草还没有被趟过的痕迹,刚刚他们上来时,发现旁边多了一股路,想来是这人看到她们走过的痕迹,然后跟了上来。
“嗤!”周漾轻嗤一声,看到他们三人,那男子往后退了两步,小眼睛骨碌碌的转着。
“你一会儿说是你先来的,一会儿又说是宝娣先发现的,你这好歹也统一一下口径啊?”
“本来就是我先发现的!你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你们!”
“宝华!”周春成黑着脸喊了他一声,“你说是宝娣先发现的,她回去喊的你,那她人呢?”
宝华指着旁边道:“跑那边去玩了!”说着,朝着林子里喊了两声,“宝娣,宝娣!过来这边!”
片刻之后,一个衣裳破破烂烂,头发跟鸡窝头一样的女子嘿嘿嘿的笑着跑了过来。
嘴里还啃着一把草,她来到宝华身边,嘿嘿傻笑着,“给!”
她把手里的草递给了宝华,“吃!”
宝华皱着眉,一把打掉了她的草,“这不能吃!”
宝娣愣了愣,随后哇的一下就哭了起来,吵得人耳朵生疼。
“你看看你姐的样子,她认识大口蘑?她认识回家的路?她回去咋喊的你,你再给我学一遍?”
“既然你说是她回去喊你,那你咋啥都不带就空手上山了?”
“还有,你刚刚说去屙屎了,屙哪了?带我去看看!”
周春成一连四问,将宝华问得哑口无言,周春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宝华,做人要实诚,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再如何也不会是你的……”
“不用你假惺惺的跟我讲那些大道理,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要那个大口蘑吗?说那么多酸话,不就仗着人多欺负我们姐弟俩吗?我们惹不起我们还躲不起吗?”
“宝娣,咱们走!”
都不等周春成说完,宝华拉着坐在地上哭的宝娣离开了。
宝娣,是个傻子,她们家不会放她一个人出来,因为她记不到回去的路。
若是跑出去了,一般就是在路边,或者山里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开始村里人没少帮着找。
后来他家里人也烦,这傻子精力太旺盛了,压根看不住,后来就把她拴起来了,只有她们在的时候才会带着她出来。
看着两人的背影,宝娣不想走,一直哭,宝华走在前面,一个劲儿拖她,时不时的还要骂上两句。
周春成摇摇头。
胡氏道:“这家子人也是,懒得出奇了,地里的庄稼不好好侍弄,等收的时候各种抱怨,什么都是一样的种,怎么就她家收不到粮食。”
“一样的种?她倒是敢说,我都不敢听,她好意思喔,咱们追肥的时候他们在干嘛?咱们除草的时候她们在干嘛?我们培土的时候他们在干嘛?不是睡觉就是串门子。”
“那地里的草比庄稼都好,每次到秋收,那是在草里翻粮食啊!有那功夫还不如好好侍弄田地呢。”
“自家的不够吃,就喜欢搞些偷偷摸摸的事儿,路过别人家的玉米地,看着这玉米能吃了,掰几根,看到辣椒红了,摘两包,看到啥就拿啥,顺手牵羊惯了,还真以为是在逛自家菜园子呢?”
“都是一个村的,咱也不好说,结果就是越来越过分了,大的偷,然后教小的,谁家日子都不好过,你说他们偷了,别人家咋办嘛!”
“我看这宝华,从根上就坏了,那双眼睛,看着人就不舒服,都说小时候偷根针,长大后偷头牛,我看他啊,迟早得闯大祸。”
胡氏越说越气,那家子人就不像话,村里人,有一户算一户,基本没啥人想跟他们家走得近。
“行了行了,”周春成喊住了她,“赶紧挖吧,挖完回去了,省得再生事端。”
“三哥,你没事儿吧?”周漾走过去,拉了拉周舟的手。
他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无赖,得亏我一步都没离开,不然不是他的只怕都要被赖去了。”
胡氏跟周春成挖,周漾就在旁边看着,“爹,这菌子真能吃?”
“肯定能啊,我们吃过很多次了,那年也是大旱,我们头年捡了好几朵,吃不完就晒干,结果第二年救大命了,全靠它度过那荒年。”
周春成往掌心里呸了一口唾沫,“嘿,云娘,这朵大,这么些年,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一朵了,得有百十来斤了。”
大口蘑,菌如其名,挖出来有一米来高,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周春成跟胡氏试了一下,压根抱不动。
“看来得一分为二了,不然不好拿啊,背篓也塞不下。”
周春成用镰刀把大口蘑一分为二,他跟胡氏一人背一半,周漾他们就负责扛锄头。
临走前,周舟还细心的将那个坑给填上了,说是来年雨水足的话还能长。
一家四口,背着两大背篓蘑菇,周漾手里还拿了两根,这是装进背篓的时候被卡掉了,就这两根,跟手臂一样粗,估摸着能炒好几碗了。
“春成哥,你们家还真是苦得(勤快),这雨刚停就下地去了?这背的啥呀?”
周春仁就坐在自家的檐坎上,周春成他们回去要路过他家门口,一眼就能看到。
“三郎他们兄妹俩闲不住,说是去山里转转,捡了朵菌子,来来来,给你两根,炒两碗尝尝鲜。”
“菌子出了?”周春仁走了出来,“嘿嘿,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家今年还没吃过菌子呢。”
周春成被压弯了腰,可那嘴角却怎么都合不上,都咧到耳根了,“我家前两天倒是刚吃过一顿,去地里正好遇到几朵小鸡枞,这场雨下得透,菌子也差不多陆陆续续出了,可以进山寻摸了。”
“叔,给你。”周漾把那两根直接递给了他。
“哟!还是大口蘑啊?有些年头没吃过了。”
显然,大家都认识大口蘑,周漾在想,现在有,但现代没见过,莫不是在古代的时候就被吃绝了?
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平时村头都没啥人,今天捡了朵菌子,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关系好的,周春成就让掰一根,关系一般的就简单扯几句。
看着菌子一根一根被掰去送人,周舟只觉得心在滴血,这一下子,得少了十来斤吧?
回到家中,正好午时,周清的饭也熟了,她就坐在檐坎上纳鞋子,听到声音,立马起身,“阿娘,你们回来了?”
“对,快来帮我接一把,哎哟,重死了。”菌子放下,胡氏揉了揉肩膀,“稷儿,去把秤拿过来,我们称一下有几斤。”
周春成找了个棍子,他跟胡氏负责抬起来,周舟负责拨秤砣。
“连篮子有六十斤。”
“这个是七十四斤。”
周春成笑呵呵的看着那两背篓大口蘑,手放在上面,摸了又摸,“两个篮子估计四斤左右,菌子还有一百三十斤,加上送出去的,一百五估计是有的。”
周春成说完,背着手往灶房走,“稷儿,割一根下来,炒一碗吃吃。”
“嗳!”
周清拿来刀,割了一根小的,又去园子里摘了两包青椒,割了一把苤菜叶子。
家里也没肉,直接清炒得了,菌子切成薄片,青椒切斜片,苤菜叶子直接切段。
锅里放猪油,倒蒜片炒香,倒入大口蘑翻炒,随后加入青椒,简单调个味就行。
加点盐,回来的时候周春成顺手摘了两串青花椒,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青花椒丢进去,再把苤菜叶子也放进去,炒蔫了就可以出锅了。
大口蘑白白净净的,青椒跟苤菜叶子青翠欲滴,一口咬下去,那蘑菇嫩得勒。
这两天正是吃青花椒的时候,鲜麻十足,菌子的嫩鲜清甜,花椒的麻,苤菜叶子的香,辣椒的辣,各种味道融合到一起,香迷糊了直接。
一根菌子,炒了一大海碗,周漾还以为会剩,结果直接给光盘了。
甚至盘子里还有点汤,周舟又舀了一勺玉米糁稀饭,拌吧拌吧又给吃完了。
“这菌子留两根自己吃,剩下的就都给晒起来吧,对了,”周春成摸了摸肚子,今天有点吃撑了。
“给老屋送两根吧,我记得爹就爱这口。”
胡氏点头,“成,反正也有那么多,春燕那里也送两根过去,大家都尝尝,该吃的吃,该晒的晒,也别心疼,这次雨水下得透彻,过两天还会再出的。”
第36章 老屋唱大戏
胡氏拿了刀,割了大大的四根菌子下来,“这几根差不多了吧?”
周春成看了一眼,“够了够了,够吃好几顿了。”
胡氏给装在篮子里,看着檐坎上的三个姊妹,“你们谁去送?”
周清站起身来,默默回房拿了她的鞋子出来,“阿娘,趁现在不能下地,有空我就把鞋做出来吧,早点还给春花婶家。”
胡氏点头,将目光落在了周舟身上,周舟脸有点白,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我有点不太舒服,得缓缓,还是让漾漾去吧。”
周漾:“?”
周漾撇嘴,“阿娘,我也不太想去。”
胡氏:“我要晒菌子,你爹要编背篓,等太阳再晒一会儿,我们还得下地去看看。”
意思就是,家里就你一个闲人。
好吧,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周漾提着篮子心不甘情不愿的朝着周家老屋去。
雨刚停,下不了地,周家众人也没出门,周漾到的时候就看到老爷子在院子里磨镰刀,修锄头,周老太在缝衣裳,杨舒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
没看到周春怀,估摸着又在屋里装模作样看书了。
“阿爷!”
周漾喊了一声。
周老爷子起身,“你咋来了?这路上烂耙耙的。”
“给你们送点菌子。”周漾把篮子提高一些,周老爷子见状,笑得合不拢嘴,“哟,菌子这就出了?你们上山去捡菌子了?”
“昂。”周漾把篮子递给周老太,“今早雨不是停了嘛,我三哥歇不住,我俩就想着去山里转转,没想到还真遇到了,我爹说您就爱这一口,让我赶紧送来,新鲜的好吃,鲜得很。”
“那是!”周老爷子乐得一双大泡眼眯成了一条缝,“有些年头没吃过了,”随后看向周老太太,“老婆子,今晚好好炒一碗,加点腊肉一起炒。”
“晓得了。”周老太太把菌子提进厨房,周漾伸着脖子喊到,“奶!我二姑呢?我爹说了,给二姑拿两根。”
“晓得了,她带着你几个表妹去挖野菜了,等她回来我再给她。”
“嘿嘿,成!阿奶的话我放心。”
挖野菜?
咋每次来都在挖野菜啊?只怕这王宝钏都没她能挖吧?
杨舒兰眯着一双小眼,嘴里的瓜子壳“噗噗”到处乱吐。
“她们才几个人呐?你二姑胃口小吃不了多少,几个孩子也不会吃,到时候我们炒了给她们送一碗得了。”
她这话刚出,可算是踩到周老太太的尾巴了,“我们都不会吃,就你会吃是吧?一天天的那个嘴巴就没个停歇的时候,家里才多少月亮花(瓜子)啊,全进了你那张嘴,吃嘴漏屁股的玩意儿,走哪吃哪,你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吗?你个馋鬼托生的玩意儿。”
“你再到处乱吐,信不信我把壳塞你嘴里?一天天的地也不知道扫,你那个狗窝我都不想说了,你自己进去看看,狗窝都没你那个邋遢,这要是来个人来个客的,连个下脚处都没有,这么大的人,也不知道害羞。”
“吃个饭还要人三催四请的,吃完饭碗一撂就跑,收都不知道收一下,那碗全堆灶台上,咋?不想洗?那放门口,给狗添算了。”
杨舒兰翻了个白眼,本不想说话的,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来,讨好道:“娘你要吃月亮花(瓜子)不?这个是我家杂货铺拿的,这炒的比家里的生月亮花可香多了。”
“你放心,这地我吃完了就扫,灶台上的碗也是,等会儿我就过来洗,娘,腊肉呢?你一起拿下来吧,今晚我做饭,您老正好歇歇。”
“屋子等有空我再打扫,春怀搁里头看书呢,可不能打搅了他,娘,有鸡蛋不?我想着给他蒸一个,他这几天温书可辛苦了,每天熬到半夜三更的,早上天不亮的又起来接着看,这读书啊,最是伤神费脑子了。”
周老太显然不咋信,这么多年都不见努力,考了多少次都没考上,这会儿子突然这么努力了?
周老爷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给她一个吧。”
“嗳!谢谢爹!”杨舒兰答应得格外好听,声音也响响亮亮的。
周漾垂下眼眸,思索了片刻,好像有点想通了,这相当于是老爷子同意他继续读书了。
她这几天也听说了一些,他四叔啊,读了那么多年书,养尊处优惯了,地里的活那是半点不懂。
他下地,纯粹就是去帮倒忙去了,他干个活给老太太气得翻白眼,最后还要老爷子帮着返工。
就这,啥都没干成,手上还起了几个水泡,听说还掉老母狗尿(眼泪)了。
这件事,在村里也算是人尽皆知了。
既然种地种不了,那就只能读书了,继续读书,那肯定得回镇上啊,回去就不用下地了,镇上的日子,咋说也比他在村里好多了。
这夫妻俩,还真是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啊,就是不知老爷子老太太知不知道了。
周老太把篮子给她,“给你装了两根苦瓜,你家的估计还没熟吧?”
“没呢,花还挂在屁股上呢,”周漾笑嘻嘻的说着,“我念了好几天了,还没吃到嘴,没想到先吃到阿奶种的了。”
“我们的种的早,结了好几根的,不够吃你再来摘。”
“嗳,知道了,”周漾没多停留,“阿爷,奶,那我先回去了啊。”
“坐一会儿啊,雨刚停家里也没啥活,坐会儿在这里吃晚饭得了。”周老爷子留她。
“不了阿爷,我得回去帮我娘晒菌子,家里的萝卜也大了,这会儿太阳大,回去切了正好晒干,不然过两天就要空心了。”
周漾朝着两人挥了挥手,“爷,奶,有空上家里坐啊,我们都在家呢。”
出了周家老屋,周漾把苦瓜掀起来,只见底下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腊肉。
周漾眼睛瞬间就亮了,腊肉啊,得配点啥野菜好呢?
“娘!我回来啦!”周漾刚推开门就嚎了一嗓子。
“看到了,看到了,咋去那么久?”胡氏正在晒菌子。
这菌子要先切片,然后用开水烫一下再晒。
“听我四婶唱戏呢,”周漾来到胡氏身边,“娘你看!”
“哟,苦瓜,谁家的苦瓜结得这么早?你奶给的?”
“嗯呐,你再看看!”周漾把苦瓜拿了起来,“腊肉?你奶这是大出血了啊,咋就突然舍得给你肉了?”
老屋的日子还可以其实,当然,前提是老四两口子别胡吃海塞的,打着读书的旗号各种天花乱坠的要钱。
去年她们家宰了一头年猪的,虽然个头有点小,但好歹也杀了,省着点吃,吃个一年是没啥问题的。
“也可能是我爷私下吩咐的?给的时候没说,只说是给了两根苦瓜,我出来掂着重量不对,翻了翻才发现的。”
周漾刚出门,杨舒兰就开始往老太太身边凑,“娘,这大哥家最近往咱这跑得挺勤快哈!”
周老太太瞥了她一眼,“你想说啥?”
“咱们家的母猪不是快要生崽了嘛,我听说阿嫂也想逮两只养养。”
周老太撩起眼皮,嘴角扯了扯,冷笑一声,“你又是打哪听说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打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说若是你大哥他们抓,你也想给你娘家抓两只,我告诉你,休想!”
“还有,你大哥虽然不是从我肚皮里爬出来的,但那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老四这些年花了家里多少钱你心里没点b数?”
“那钱都是哪里来的?是全家人的,也包括你大哥他们一家,我跟胡氏那婆娘不对付,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鸟,当年若不是你用了那等下三滥的手段……”
“娘!”周春怀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一脸阴沉,“这种事可不许瞎说,儿子还要考秀才的,若是传了出去,儿子还怎么做人?”
周老太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忍了下来。
在这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家中出了一个秀才,那可是光耀门楣的事儿。
哪怕他这么多年没中,但老两口心里,始终还是抱有那么一点幻想的。
第37章 周舟病
周漾帮着胡氏把菌子晒好,“阿娘,咱们家园子里那一畦萝卜不是可以拔了吗?要不咱们拔了腌萝卜干吧?或者切成条晒起来也行,冬天用水泡一下,可以凉拌了吃,又甜又脆的,这要不拔,过两天空心了就可惜了。”
“我刚刚还在跟你姐说呢,我想着用来泡点酸萝卜,不过你这样一说,晒干放起来也成。”
泡萝卜现吃,但干萝卜可以存到冬天吃,他们这边,冬天也没啥菜,所以夏天就得早早提前备好。
什么野菜干啊,笋干啊,萝卜干啊之类的,都会备很多,主食少,菜就要费得多。
“等过两天,辣椒就要红了,到时候摘一些回来把藠头鲊也给腌了,现在才下完雨,估摸着笋子那些还没发,等发了,到时候去多挖点,酸笋、笋干啥的都得多备点,别人家吃菜细,腌一罐就够吃一年了,咱们家得两罐。”
胡氏做酱菜有一手,而且庄户人家,一年到头基本上都是在跟酱菜打交道,所以各种酱菜就得备得足足的。
胡氏经常说,若是自己不做,等你想吃了还得朝别人伸手。
周漾一边拔萝卜一边笑着说道:“阿娘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做的不好吃啊?”
这话深得周春成的心,只见他点点头,“是这样,我还记得去年去你老明叔家吃饭,他们家那个水豆豉就是一股脚丫子味加霉味,我就夹了一箸,再不敢伸第二次筷子,还有老母羊家的也是,咸到发齁。”
周漾就笑,“所以人家才是一颗豆豉三嘴饭啊,不然哪吃得下。”
说完一家子人就在笑,周漾拔完萝卜四处看了一眼,“娘,我三哥呢?”
“说是不舒服进屋睡一会儿,等会儿去看看怎么回事儿。”说到周舟的身体,胡氏满脸愁容,已经有段时间没生病了,这会儿也不知道咋回事儿。
“我去看看!”
周漾丢下萝卜,手都没来得及洗就冲了进去,白天堂屋的床没放下来,他睡在了周春成那屋。
“三哥,三哥!你咋样了?”周漾手里有泥,只能用手肘杵一杵他。
周舟迷迷糊糊的回了一句,“没事儿。”
周漾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脸有点红,但人却在瑟瑟发抖,跟他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刚刚说去老宅,他说不舒服,周漾还以为他是说着玩的,没想到是真病了啊。
周漾赶紧出门喊人,“爹,得请大夫啊,我三哥这烧得人都迷糊了。”
周春成一听,丢下手里编了一半的背篓,摸了摸周舟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云娘,我去请大夫,给我拿两文钱。”
他们村没有大夫,得到何家沟去请,好在何家沟离他们不远,两刻钟差不多就能到了。
只不过下雨,路不太好走,估计要慢一点。
胡氏把四十文钱都给了他,“就这么多了,你都拿着,以防万一,去请了就赶紧回来,这路又难走,牛车也去不了镇上,不然还是跑镇上好点。”
一直以来给周舟看病的都是镇上的大夫,他老人家年岁已高,请是请不动了,所以每次都是他们坐牛车到镇上去。
“知道了。”周春成换了鞋子,把钱揣好就准备出门。
胡氏喊住了他,“帽子,帽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彻底晴开,把帽子带上吧。”
天边的黑云,好像又开始聚拢了,黑压压的,也不知道会不会下。
胡氏忙得颠颠倒倒的,“你三哥,估摸着是着凉了,这几天下雨,又帮人家相帮,进进出出的,出一身汗,又淋一会儿雨,他们家那天井跟秧田一样,穿个草鞋一整天都泡在田里,可不就着凉了,早知道他们家来请的时候就给拒了。”
旧账没还,估摸着又要添新账了。
周漾盘算着,家里这会儿是一文钱都没了,她若是想做个啥生意的,只能做无本买卖,先搞点本钱。
周舟睡在屋里,周清坐在他旁边照看着,胡氏在洗萝卜,边洗边嘀咕。
那眼泪滴滴答答的往水里掉,砸出一朵朵浪花来。
本来卖了点李子,短短几天家里就有了好几百文的进项,结果老大要出远门,这一下子,就把家底给掏空了。
留了五十文钱,她想着平时也不买啥,现在家里有油,粮食也还有一些,针头线脑啥的,前段时间周漾也买回来。
一时半会儿家里也不用买其他的东西,五十文估摸着可以不用动。
谁知道那老太太脚一蹬,走了,这就去了十文,周舟这去帮忙,还病了,这一病,四十文也不知道够不够。
这日子,咋就这么难,这么苦呢?
胡氏一遍遍的想着,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着急,那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周漾蹲在她身边,拍了拍她肩膀,“阿娘,你别急,三哥会没事儿的,咱们家日子也会好的。”
赚钱啊!
周漾从来没有一刻是像现在这样,迫切的想赚钱,赚很多钱。
难怪这家里存不上钱,屋子也是摇摇欲坠的,下雨这几天,屋里摆满了大盆小盆跟各式各样的桶。
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淅淅沥沥的,整个屋子都是潮湿的。
刚穿过来,就有人上门要债,自家没钱,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借了这边还那边,结果就是越借越多。
这看着好不容易顺趟点了吧,家里还有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胡氏都没敢哭出声,就默默掉眼泪,结果还是被发现了,周漾不出声不要紧,这一出声,胡氏只觉得更委屈了。
她咋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
是他们做父母的没本事儿啊,孩子吃不饱,一年到头吃不上二两肉,老大为了赚钱还出了远门,儿子病了也没钱,闺女到年纪了,见他们穷也没人敢上门说亲。
“是娘没本事儿。”
“怎么会呢,”周漾帮着一起洗,“娘你看啊,虽然咱们家穷是穷了点,但你们也没让我们姊妹几个饿肚子啊,对不对?”
“去年年景那么难,下半年到现在,好多人家都是只吃一顿饭了,咱们家还能吃上两顿呢,咋叫没本事呢?”
“会好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看,你在打草鞋,我爹在编背篓,阿姐办家(操持家务),等三哥好了,我跟三哥再一起去做点小买卖,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但一天赚个几十文还是没问题的。”
“还有我大哥呢,他也在外面赚钱,你们还有地里的庄稼啊,今年种了那么多洋芋,玉米那些交了税可能不剩多少,但咱们还有很多洋芋啊,洋芋也能卖钱,也能填饱肚子,还有家里的鸡,鸡也在下蛋,也能换点盐啊那些的。”
“咱们全家都这么努力,你说咋可能会过不好?咱们只会越来越好。”
“对!越来越好。”胡氏擦了眼泪,一改刚刚的颓废,振作了起来。
“你三哥病了,去不了镇上,到时候娘陪你去,卖李子也能挣一些。”
周漾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一些,“阿娘,李子的生意我不打算做了。”
胡氏懵了,“为啥?这么赚钱的营生,咋说不做了就不做了?”
“阿娘你别急,你听我说,一来是镇上卖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也没啥新鲜劲儿了,第二个是吃脆李子的时候过了,前面送大哥耽搁了一天,后面下雨加上做客,又歇了四五天,这树上的李子早耙了,腌出来已经不好吃了。”
“不能做了?那咋办?”
“我再想想吧,看看还有什么能做的。”周漾安慰着她。
“对,你从小在你外婆家那边长大,见过的商人多,听到的也多,你再想想看还有啥能做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周漾提出去卖李子,胡氏那时候并没有反对。
以前,也就是原主,一年也会去镇上做了两三次的小买卖,赚的不多,但也能贴补一些家用。
这么多年算下来,她也帮着赚了不少钱了,家里人那么宠她,除了她是老幺,赚钱也占了那么点原因。
——
收入: + 0
支出: -49(礼钱+药钱)
第38章 小蓟
“等我有空吧,有空我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卖的。”
周漾绞尽脑汁的在想,五月份山里到底有啥可以卖的。
菌子还不怎么出,而且也卖不上什么价格,再一个就是他们这边的菌子比较单调,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三种,还是杂菌。
周舟的病,让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雪上加霜,母女俩也没了说话的心思,两人就埋头苦切萝卜。
一个在想家里还有啥能卖的,除了那几只鸡,一个在想山里都有些啥。
周春成回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儿了,路太滑,深一脚浅一脚的,只见他裤腿高高挽起。
鞋子已经跑到了脚踝那里,老大夫也没好到哪里去。
胡氏起身给两人提了一桶水,把脚洗干净,穿上鞋后这才进屋去。
“你家这娃子,从小身体就不好,最近累到了,加上又着了凉,这才病得这么严重,若是寻常人,也许喝碗姜汤,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他不行,底子弱,这样吧,我给开两副药,先喝了看,明早若是还没退热,那就送到镇上去吧。”
老大夫说完,打开药箱,从里面抓了几种药,说是三碗水煎成一碗。
诊费三文钱,就抓了一副药,十二文钱,这天气人家能来也是不容易,周春成把火塘上挂着的鱼送了他一条,这才把人送走。
院子里拉了一根线,周漾就把萝卜挂在上面晒,晒不下的再拿了簸箕出来。
胡氏去煎药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周清负责张罗晚饭。
“稷儿,抓两把米出来,给三郎煮碗粥,再拿个蛋,用红糖水煮。”
“嗳。”
周春成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舟喝了半碗稀饭,吃了一个鸡蛋,喝了药后又睡着了。
胡氏不放心,晚上进进出出几次,到了后半夜,总算是不烫了。
第二天一早,周舟已经精神了,就在天井里懒羊羊的晒着太阳。
他病了,周清给开了病号饭,一大早天还没亮明,周春成就出门了,去抓药。
昨天大夫说了,退热了,就再去找他拿,若是没退热,就得去镇上。
昨晚那副药,今早又煎了一遍,一副药吃一天,煎两次。
又抓了两副,正好是三天,喝完估摸着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只不过,那四十文钱也就剩下一文了,周漾在心里默默算着。
周舟已经好了很多了,周清陪着他在家,周春成夫妻俩下地去了。
这大雨刚过,得再去巡一遍地,该拔草拔草,该追肥追肥。
昨天晒了一天,地上的泥已经没那么烂了,她娘经常说,下十天雨,经不住一天晒。
这才一天,泥坑里的泥已经被晒得结了皮,以各种形状裂开,家里有小孩的,这时候就会拿根棍子,把泥当成纸,在泥上面写写画画的。
也有的脱了鞋直接踩进去玩,当然了,回家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周家众人的活都分完了,吃了饭该干嘛干嘛去,就周漾,没活,用她的话来说,她就是自由活动。
当然,惦记着家里就一文钱了,怕她哥再咳嗽一声,那一文只怕也顶不住事儿。
所以,周春成夫妻俩出门后,她也背了一个背篓,拿着镰刀跟草帽出门了。
“姐,我出去转悠转悠,饭点回来。”
本来还想说去山那边的官道上看看呢,结果,这会儿身无分文的,也看不起了,还是等她有了本钱再去吧。
大雨过后的太阳,格外的晒,比以往还要晒得多,但地里的庄稼喝够了雨水,都伸展开了叶片,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卷成条。
风吹过,玉米叶浪层层叠叠翻涌着,空气中满是泥土的清香。
周漾走得远了些,一路走来,田间地头都是人,都在忙着翻玉米。
那些被水冲倒的,得把泥翻开,把玉米树扶起来,有些玉米芯被晒死的,就要把它掐了一节,然后让它重新发。
雨后的草,也格外的密,下雨前地里寸草不生,一场雨过后,地上密密麻麻都是举着两瓣叶子的小草。
若是现在不铲,也不用多久,五六天,那草就比庄稼还要旺盛了,真是应了那句话,见风长,一天一个样。
穿着衣服,周漾都被晒得火烧火燎的疼,她看了一眼太阳,又看了看天边的云。
这天,热得不正常啊,只怕今晚还要来雨。
一路快跑到山上,有了树叶的遮挡,加上刚下过雨湿气重,这才感觉凉快了起来。
一进山,周漾就感觉来错地方了,这地方,就只有草跟树了,地上一点绿都没见到。
往年这地方,野菜成片,可今天,毛都没一根,这是野菜都被薅光了?
周漾咂吧咂吧嘴,感叹了一句,这王宝钏来了,只怕也得排第二了。
一边走马观花,一边又往里走了一些,她打算找点药材之类的。
她上辈子就是山里人,小时候家里也困难,经常会有老板到村里来收药,她跟着她阿爷阿奶去挖过一些,隐约还有印象。
当然,除了那些收的,其他的常用药也知道一些,就是不咋值钱。
家里穷,像上火啊,感冒啊之类的,就自己搞药吃,清火的比如臭灵丹,这玩意儿,满地都是,但去火效果可是最牛的。
比如金银花,又或者说马尾黄连这些,村里人几乎是都知道的,进山遇到了都会挖着回去,晒干了收起来,以防万一。
四周都没啥东西了,周漾走得很快,直到脚被什么扎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低头一看。
只见脚边有一棵小蓟,开着紫色的花,叶子上长满了刺。
小蓟与大蓟长得其实挺像的,不过两者都是药,小蓟也叫刺儿菜,具有凉血止血的功效,当然,她就知道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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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玩意儿,有点扎手,但不用挖根,直接割就行。
周漾把小蓟踩倒,擦着土皮割,最后用镰刀挑起来丢进背篓里。
有了一棵,那自然就有第二棵了,再次寻找时,她耐心了许多。
她蹲在地上割,也就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人,直到听到了争吵声。
“手撒开,这兔子是我们先看到的。”
“我不!”女孩的声音小小的,怯懦中又带着几分倔强。
当然,还有点耳熟。
耳熟?周漾一边割一边想,她到底在哪里听过呢?
把小蓟丢背篓里,她站起身来,往里走了几步,这才看到,一片灌木丛后的周贤梅与几个小孩。
周贤梅手里抱着小兔子,也就巴掌大小,湿漉漉的,她身后站着两个更为瘦弱的女孩,头发梳得很整齐,就是衣裳不太合身,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衣裳是什么颜色的了。
周贤梅就站在前面,身后躲着妹妹她不能让,他对面的几个小子,比她们要高一些,一个个趾高气昂的。
“不什么不,这是我们的!”
“就是,这是我们三家村的兔子,你们几个有娘生没爹养的东西,回你们老歪坡去,别来我们三家村。”
“就是,天天上山挖野菜,野菜都被你们挖完了。”
“这是我们抓的,我们姓周,我们也是三家村的。”周贤梅怕得要死,整个人都在哆嗦。
她哆嗦,身后那两个就更哆嗦了,头都不敢抬起来。
“宝财,上!弄死她们!让她们来挖野菜,让她们抓咱们的兔子。”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流着大鼻涕的男孩走了出来,勒了一把鼻涕,上前就揪住了周贤梅的头发。
“给不给?赶紧把兔子给我撒开。”
“不给!”周贤梅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只手护着兔子,一只手打着宝财。
周贤兰跟周贤菊虽然害怕,但看到姐姐被欺负了,立马上前,挥着她们那火柴棍般的手砸在宝财身上。
人没打疼,但那糟糟烂烂的衣裳却被撕下来了两条,周贤兰姐妹俩都愣住了。
“干啥呢,干啥呢,打人就打人,干啥扯了衣裳?我就这一身衣裳,你把我的撕坏了,我穿啥?不行,把你身上的脱下来,赔给我!”
看着他那张脸,那无赖的模样,周漾想到了一个人,宝娣跟宝华,一家子癞子,癞皮狗。
“干嘛呢干嘛呢?以多欺少欺负人是吧?”
周漾走了过去,目光落在周贤梅头发上的那只手上。
“干嘛呢?还不撒开?”
周漾吼得很大声,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宝财,还真吓得他下意识的撒开了手。
一群小屁孩,遇到了一个大、屁孩,眼里多了几分忌惮。
当然,不是怕她,是怕她两哥哥姐姐,那仨打起人来,那是下死手的。
周漾不是从小在外婆家长大嘛,村里人大多数没见过她,刚回来的时候经常被欺负,有一次被周清遇到了。
好家伙,温温柔柔的周清,拿起扫把就追着那群人揍,揍得那些人哭爹喊娘的。
就这还不够,被家里两个哥哥知道后,他们不揍小孩,专门去揍他们的哥哥,把他们哥哥揍得鼻青脸肿的。
他们哥哥回家又把他们揍了一顿,就这还不算完,周漾哥哥打完他们哥哥以后,她爹!又上门找他们的爹娘谈话了。
然后,他们又又叒被揍了一顿,这也不算完,最后以他们的爹,揪着他们的耳朵,拿着鸡蛋上门去道歉结束。
从那以后,基本上没人敢惹周漾了。
“漾姐。”
几人咧嘴笑,有点心虚,“我们没干嘛啊,就挖野菜。”
“对对对,挖野菜,漾姐你也挖野菜吗?够了没?不够我这有多的。”
周漾面不改色。
周贤梅她们姊妹仨看到了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表姐!”声音也大了许多,不再是蚊子叫,随后拿着背篓,踏着小碎步躲在了她的身后。
第39章 松花粉
周漾拍了拍周贤梅的头,“咋样?没事儿吧?”
周贤梅摇摇头,随后将手里的兔子拿给周漾看,“表姐,这兔子是我们抓的,挖野菜的时候发现它蹲在松树根下,我们就给抓了。”
兔子很小,灰不溜秋的,蹲在周贤梅手里瑟瑟发抖,毛发湿漉漉的,就是个崽子,估计是偷跑出来了,草上都是水,淋湿了走不动道了。
周漾双手环胸,抬了抬下巴,“就是你们想抢我表妹兔子是吧?”
“不不不!没有!”那群人齐刷刷摇头,吓得齐齐后退了半步。
后面有个半大的孩子,咬了咬牙道:“怂货,怕什么?周一又不在家,周二病了,谁还能管她?”
周漾翻了个白眼,“我三哥是病了,又不是死了,再说了,还有周三周四呢?你们是不是把我爹忘了?小心我回家告诉我爹!”
周漾虽然不怕这堆小屁孩,但她也不想耽搁功夫,能吓跑自然是最好了。
听她这么说,前面几个转身就走了,他们是出来挖野菜摸鸟蛋的,可不是找揍。
还剩下两个人没走,一个是宝财,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半大的孩子。
杨老二家的儿子,杨学义,今年十三岁,跟周贤梅一样大,但他要长得高得多。
因着他家的地跟周家的地连在一起,这些年没少闹矛盾。
无非就是他们家懒,那分界上的草又不拔,种子老掉周家那边,有时候就是挖地梗,偷周家的地。
今年挖一锄明年挖一锄,直溜的地梗被挖成了波浪线,周春成上门找过几次,两家吵得不可开交。
大人结仇,小孩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刚刚撺掇他们去抢兔子就是因为知道周贤梅是周家的人。
“你俩咋说?要动手?”
宝财窝窝囊囊的说道:“不动手,但得赔我衣裳,她们把我衣裳撕烂了。”
周漾翻了个白眼,“你那衣裳,穿得都起锅巴了,多少年没洗了自己心里没点数?本来就糟糟烂烂的你怪谁?”
“别说衣裳的事儿了,咱们先说说我表妹的伤咋弄。”
说着挽起了她一小截袖子,“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全是伤,还有这头发,都被你揪秃了一大片,赔钱吧!”
周漾说完就是手一伸,掌心朝上,意思很明显,给钱!
宝财吓得后退了两步,吞了吞口水道:“这不是我打的,我又没打她!”
“你说没打就没打?那她这伤哪来的?我刚刚过来的时候,你是在打她吧?我都看到了!”周漾蛮横无理道。
“我没打,我就揪了她头发……”
宝财还没说完呢,就被周漾打断了,“你看你看,刚刚你还说没打,这会儿又说揪她头发了,不管,赔钱!不然找你家大人去!”
“我没钱!我又没打人!是我倒霉好吧,这衣裳是我自己挂烂的。”宝财吓得边跑边哭。
周漾把目光挪到杨学义身上,只见他目光阴森,最后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身离开了。
周漾这才扭头看向身后的三个素菜包子,“就你们自己?你娘呢?”
周漾问完,还四处看了看,没见人。
她这二姑,咋这神秘呢?都回来这么久了,她愣是一次没遇到过。
“我娘没来,她去别的地方挖了,表姐,你挖的啥呀?这也能吃?”周贤梅看着她背篓里的小蓟,满脸疑惑。
“小蓟,能吃,也算是一种药?你们要回去还是接着挖?下次小心点,最好是跟你娘一道,他们若是耍横,你们也别怕,拿了棍子直接打,打不过就跑,回家告状总会吧?记得是找阿奶告,找你娘估摸着没啥用。”
“对了,你娘,咋样?有啥变化没?”
“变化?”周贤梅先是愣了愣,随后说道:“有!”
周漾眼睛瞬间就亮了,来了来了,二姑要逆袭了?
她暗搓搓的搓着手。
“变得更开心了算吗?也更疼我们了,虽然我们天天吃野菜,但起码能吃半饱了,肚里有了东西,心也不慌了,不像以前……”
她声音小了很多,“只能灌个水饱。”
周漾摸了摸她的头,“会好的,等秋收结束不就有粮了吗,阿爷不是要给你们地吗?到时候把小春种下,明年就更多了。”
“嗯!”周贤梅并不觉得苦,她觉得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不用挨饿,不会被打,也不会被骂。
更不用大清早天不亮就让她们起来干活,天不黑就不能回家。
“对了,表姐,这个兔子给你!”周贤梅把兔子递给她。
周愣了愣,“给我?你们拿回去啊,拿回去养着,等大了再宰了吃。”
周贤梅摇头,“人都吃不饱,哪里顾得上它啊,我们抓它,本来就是想着送给表姐的。”
这几天周漾给她们送了很多东西,一直没东西还,搞得她们家一直记着这个事。
“那行吧。”周漾也不太想养,太小了,不过可以拿回去给周清,她应该会喜欢。
“我要去割小蓟了,你们呢?”
“我们跟表姐一道吧!”周贤梅道。
周贤兰举着小手,弱弱的道:“我知道哪里有小蓟,很多。”
“行!”周漾咧嘴笑,小蓟是属于最廉价的药材之一,卖不上什么价,估摸着也就几文钱一斤,她得多割点才行,价不行,量来凑。
三人背上背篓,跟在周漾身后,刚走了两步,背篓突然被东西砸了一下,周漾瞅了一眼。
是松果,这种松果就是拿来烧火的,里面并没有松子。
不过!
看着松树枝头上那些树立的松花如金穗摇曳,风一吹细碎的花粉随风飘走,在阳光下,仿若是金色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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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满是松花的清香,周漾眼睛慢慢放亮,嘴角一点点往上扯。
松花啊,这可比小蓟贵多了,因有养生之效,受到一定的追捧。
价格可是小蓟的好几个倍啊!
“表姐?”周贤梅见她突然站住,出声喊了一下。
“没事儿,走!割小蓟去。”这松花,得早晨露水干后采摘,这会儿时机不对,最主要的是,她没带东西,就她这背篓,不垫一下,回到家松花粉都要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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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暂时一章,感觉出了点问题,我理理看
第40章 我就没一个说对的?
周漾跟着周贤梅姐妹三往里走,果然在那边看到了一片小蓟,三人先去挖野菜,挖完了就过来帮着周漾一起割。
有周漾在,三个素菜包子也开了口,时不时的还会跟着说几句笑。
忙忙碌碌,有说有笑,倒也不觉得割小蓟艰辛,半个时辰后,周漾背篓已经冒了尖,从旁边扯了根藤子,在背篓上加了一捆。
四人收获颇丰,一路叽叽喳喳往家里走。
“阿姐!快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周漾背篓刚放下去,就朝着周清吼了一嗓子。
“带了啥?我看看。”
周漾提着兔子耳朵,晃了晃手里的兔子,“兔子。”
“咦?你抓的?”周清放下手里的鞋子,小跑着上前来。
与周漾的粗鲁不一样,她两只手捧着兔子,冒着星星眼,“呀!真好看,好乖呀!”
“当心它挠你!”野兔子,不对,家兔也野,喜欢蹬脚,一不小心手上都是抓痕。
“把它养哪儿?”周清四处寻找,周舟坐在檐坎上,有气无力道:“先放着吧,等爹回来了给它搭个圈,这玩意儿会打洞,一不小心就跑了。”
看着周漾那一背篓小蓟,周舟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屁股都坐麻了。
“你这割的啥?”
“小蓟,药材,我先处理了,过两天送药铺问问去。”
这会儿还有太阳,周漾拿了砍柴刀跟一块木板出来,把草屑那些清理干净,然后剁成段,放在簸箕里晒着,她这四十多斤小蓟,估摸着晒干了也就有个三四斤。
赚不了几文钱啊,明天得去搞点松花粉,那玩意儿值钱,一斤估摸着得有个大几十文。
晚上周春成跟胡氏回来见到兔子,胡氏直呼养不活,周春成则是默默出门背了几块石头回来,在柴棚旁边淋不到雨的地方给它搭了个圈。
兔子太小,怕它冷,还给丢了一把松针进去,周清去菜园子里弄了两张菜叶子给它,小家伙儿有点怕人,窝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迟迟不敢上前来吃。
等周漾吃了饭再去看时,菜叶子已经没了,留下了一块啃得坑坑洼洼的菜帮子。
周漾逗弄着兔子,心里盘算着兔子的吃法、啊呸,不对是兔子的养殖。
话说这兔子的一百种吃法,她最喜欢的还是手撕兔、青椒兔、麻辣兔头、手撕兔腿、香辣干锅兔、孜然烤兔腿、凉拌兔肉丝……
嗯?等等……
话说回来关于兔子的养殖,兔子有两个子宫,是出了名的能生,若是多养几只是不是就可以赚钱了?从此发家致富奔小康?
刚想到这里,周漾就摇头否定了,目前家里可就只剩一文钱了,靠养兔子只怕就要饿死了。
不对,也不至于饿死,至少家里的粮食加上野菜还是可以吃到新粮出来的(若是接下来雨水足的话),虽然说吃不饱,但也不至于饿死。
就是手里没钱,心里慌得很,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真就只能卖她娘那几只宝贝老母鸡了。
周漾叹了口气,还是得搞点快钱啊。
三家村地理位置按理来说其实不算偏,无论是到青山镇或者勐底镇个把时辰就够了。
怪就怪在四面环山,从哪边走都要翻山,路不通,且山地多,良田少。
田就在那条河左右两岸,别的地方大多是陡坡,山地贫瘠,良田用来种水稻,一年一季,山地的话是一年两季,种大小春。
大春就是玉米、花生、洋芋、辣椒跟各种黄豆、红豆、月亮花(瓜子)。
小春就是小麦、蚕豆、豌豆,当然,冬红豆也能种,就是产量不太高,最重要的是,洋芋,他们这边气候宜人,是可以种两季洋芋的。
嗯……这个还没人种过,她们这边洋芋刚传过来没多少,很多人家甚至还没琢磨透,周漾觉得,今年冬天她们家可以打个样。
为啥她觉得可以种两季呢,那是因为这边的气候跟她上一世老家其实是差不多的,她们那边就种两季洋芋。
洋芋这玩意儿,她其实是有点想法的,不过一切得等秋收后再说。
第二天,周漾背着背篓,底下垫了一层纱布,没办法,家里没有油纸。
进山摘松花,遵循采三留一的原则,她并没有过度的采摘。
把松花背回家放簸箕里晒起来,还不忘了提醒周清给松花翻面。
就这样,接连五天,周漾都在摘松花,晒松花,晚上回来敲松花粉。
把松花晒干一点,晚上轻轻的把粉敲出来,一时之间,周家院子里久久弥漫着松花味。
周春成跟胡氏这几天忙着除草,大雨过后,每天都有大太阳,地里的草跟打了生长素似的,见风长,一天一个样,长得那叫一个密密麻麻啊。
就跟铺了绿毯子似的,这会儿趁着草小,直接用锄头铲了,晒上两天就晒死了。
周春成夫妻俩是早出晚归,饭都是送到地里去吃的,晚上干到摸黑,披星戴月了才回来。
用他们俩的话来说就是,这会儿正适合铲草,太阳晒了几天,土还有点水分,但不会沾锄头,把草铲了,土往玉米根上培,一两天草就晒死了,不然再大点,就伤玉米了。
而且培了土的玉米,水分保持的更久,根扎得更深,以后下雨或者刮风不容易倒。
当然,他们两口子在田间地头的看到了小蓟也会挖了带着回来,让周清在家处理,积少成多的,几天下来,也攒了三麻袋,就是看着挺多,但不重。
周舟的病已经好了,吃了药后就想跟着去干活了,胡氏没让,让他多养养。
他这身体,累不得、冷不得,也干不得重活,背不得重物,周漾想着,要不赚钱送他读书去?不然总是弱唧唧的。
读书?周舟摇头,他不去,一来是家里没钱,二来是他年纪也大了。
但认字总得认吧?以后做点啥小生意的,也不至于被框了,不然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拿不了锄把,看不了书本的,咋整?
认字?
周春成眼睛一亮,搓搓手道:“爹认字,我来教你们。”
周漾:“……”
周漾摇头走开了,周春成就开始教周舟跟周清认字。
祸,大铁锅的锅。
己,已经的已。
夹,来往的来。
地,土地的地。
……
周舟跟周清跟着大声的朗读,一边读一边在地上比画。
周漾:“……”
一个真敢教,一个是真敢学啊!
不过,周春成这字,莫不是自己瞎猜的吧?这十个有八个都是错的。
周漾咳嗽了一声,很委婉的说:“爹?咋你教的跟我知道的不一样呐?”
周春成挠挠头,“是吗?没记错啊,我记得先生就是这么教的。”
先生:别报我名,不然打死你!
周漾嘴角抽抽得厉害,“这是自己的己,不是已经的已。”
“这,不一样的吗?”周春成麻爪了。
“这没出头,那出头了。”
“那这个呢?”
“夹子的夹,不是来往的来。”
“这个?”
“祸害的祸,这个才是大铁锅的锅。”
周春成更麻了,小声问道:“我就没有一个说对的?”
“那倒没有,起码这个土地的地是对了。”
周春成自闭了,教他们姐弟俩认字的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第41章 保和堂
忙活了五天,攒了十斤小蓟,四斤松花粉,太难得了。
松花粉采摘时间就这么几天,过了时间了,就开了,风一吹全飘了。
紧赶慢赶,天天跑山上摘,最后敲得灰头土脸的就搞了四斤,周漾也麻了。
松花堆得跟山一样,松花粉用竹筒就能装完,堆在角落里的松花也没浪费,全扔火塘里烧水了。
“爹,好了没,要出门了,咱早去早回。”
周漾背着背篓,里面装着松花粉跟十个鸡蛋,最近三只母鸡挺努力的,不咋停蛋了,几乎每天都下,周舟身体不好,就每天给他弄一个,剩下的就都攒起来了。
“来了来了。”周春成一边穿外衣一边往外跑。
家里没钱了,得走着去镇上,周舟刚好,就让周春成陪着她一起去。
胡氏跟在他后面,“领子,领子。”一边帮他整理,一边叮嘱着,“早去早回,路上她走不动了你等等她,要是饿了背篓里有吃的。”
“嗳,晓得了。”周春成也不动,乖乖站着让她整理衣服。
周春成挑着两麻袋小蓟,外加一背篓小菜,就青菜、白菜、黄瓜、小葱、韭菜之类的。
哦,黄瓜他们不叫黄瓜,而是叫胡瓜,每样背了一点,也不知道去到镇上时还水不水灵了。
“黍宝,你背得动不?背不动把那麻袋小蓟挂我这边。”周春成挑着担子轻轻掂了一下,对于他来说没啥重量。
“不重爹,再不走太阳真就出来了,到了镇上,你那菜都要蔫了。”周漾站在门口催促道。
“哎,就来就来。”周春成回头对着胡氏道:“云娘,我们走了啊。”
没钱坐牛车,两人愣是走了一个半时辰才到镇上。
此时已经是午时初了(11:00),太阳高高挂起,街上人来人往。
父女俩先是挤到了菜市场,让周春成在那里卖菜,价格周漾就在旁边打听了一下。
青菜、白菜跟黄瓜都是两文一斤,韭菜两文一把,小葱则是三文一把,一把估摸着就是半斤的样子。
鸡蛋也放在他这里卖,统一的价格,两文钱一个。
周春成蹲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的,他嘴笨不善于说话,让他一个人卖还真是头一次。
以往家里有啥卖的,基本上都是胡云喜去的。
周春成有点拘谨,“黍宝,你一个人成吗?要不我跟你一道?菜等会儿再回来卖,或者咱们菜卖完了再去卖药也行。”
“爹,等药卖了,买菜的人都要散了,我跟三哥来过几次了,路我都熟,不用担心,你在这里卖着,等会儿我就回来了,咱们分头行动,这样也好早点收摊回家,这要是一边一边跑,还要不要回去了?”
周春成挠挠头,“那也成,你小心点啊。”
看着周漾转身就走了,周春成又慢慢蹲了下去,跟个抱母鸡似的,努力降低存在感。
周漾来回跑了几个药铺,她刚开口呢,人家就摆摆手说不收,他们有专门的药商。
而且这小蓟也不是什么难得的药材,那松花粉倒也还行,不过他们最近也收了不少。
连跑了三家,周漾有点丧了,从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那老掌柜见她一个小姑娘也不容易,追了出来。
“姑娘,姑娘,你等等。”
听到有人喊她,周漾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掌柜的,咋了?”莫不是要收了她的药材?
她眼里的期待让老掌柜不敢看她眼睛,他指了指旁边那条巷子。
“你顺着这条巷子走,尽头有家药铺叫保和堂,他们那里可能会收,你去问问,若是他们家都不收,那这镇上真就没药铺收了。”
“哎!多谢掌柜的。”周漾真心实意的鞠了一躬。
老掌柜摆摆手回了药铺。
周漾循着他说的方向去,在巷子尽头见到了那家药铺,位置有点偏,门面有点旧,但看病抓药的是真多啊。
周漾观察了一下,差不多都是些穷苦百姓,衣服洗得发白,肩膀或者膝盖的位置还有补丁。
当然,也有人像她一样背着草药往里走的,周漾跟在他后面,一路走到了后面。
“李老头来了?今天送的什么?”
那老爷子呵呵笑了两声,“金银花,运气好遇到了。”
“哦?我看看。”男子上前来,接过老爷子手里的袋子,“还不错,八十文一斤啊,到这边来过秤。”
“一斤半,一百二十文,你收好了,可别再掉了,这两天金银花开得正是时候,你多找找,这可比挖那些廉价的药材合算多了。”
结了钱,老爷子乐呵呵的走了,男子看向她,微微愣了愣,很快便回过神来,“第一次来啊?”
周漾点点头,“达仁堂的老掌柜说你们这边收药材,我就过来看看,正好看到大爷,就跟着进来了,若是有失礼的地方,还请见谅。”
男人摆摆手,笑得很是和气,“说啥失礼不失礼的,就是咱们这保和堂就是给穷人看病的地方,可能价格没他们大药铺的高。”
周漾笑了,“大药铺有大药铺要收的药材,有他们自己的药商,价格自然是不一样的。”
男人满意的点点头,“你这是带的什么药?看样子已经处理好了?”
“带了一些小蓟,简单的处理了一下,还有一些松花粉。”周漾说完就将药材放在了地上。
“小蓟啊,”男人小声重复了一遍。
“不收吗?”周漾有点傻眼,脸上的笑都散了几分。
“收的。”男人点点头,“正好最近药铺里的小蓟用完了,正打算找人去挖一批来着,你这算是送的及时。”
“不过,小蓟取材容易,加上它不是一种重要药材,而是作为配伍中的辅药,所以价格上可能会……”
男人没说完,但周漾已经懂了,小蓟确实是极其常见的野菜跟民间草药,它甚至很少出现在官药局的交易记录中,因为多是民间自采自用,或者是药铺以极低的价格向大家收购。
“不知多少钱一斤?”周漾问道。
“我先看看,”男人打开了麻袋,抓了一把小蓟,看得很是认真,“你这小蓟晒得挺干,处理的也挺干净,这样吧,我给你七文钱一斤。”
“好,谢谢大哥!”周漾松了口气,收了就好。
男人摆摆手,“我姓李,你叫我李叔,李掌柜都行,大哥可当不起,我今年快四十了,估计得跟你爹一样年纪了,你说还有松花粉?拿出来我看看。”
周漾笑了笑,“那我喊你大爹吧,我爹比你小点。”
“也成。”
一声大爹,关系瞬间拉近了一步。
周漾从背篓里将松花粉取了出来,“你看看可还成,我们也没弄过,就听家里老人说这松花粉能卖钱,就试着弄了一些。”
李荣升接过竹筒,看了一眼,手指捉了一些出来,轻轻捻开,闻了闻。
“还不错,松花粉的话是二十文一斤,咱们到这边来过秤吧。”
“十斤小蓟,七十文钱,这松花粉有四斤,八十文钱,一共是一百五十文,你拿好。”李荣升过秤结钱一气呵成。
“谢谢大爹,不知道还需要些什么药材?我下次挖了再送过来。”
周漾接过钱,感受着这沉甸甸的重量,心里踏实了些。
李荣升笑了,知道周漾这样问,就是想问那种卖得上价格的。
他也没藏着掖着,“比如金银花,刚刚那大爷卖的那个,八十文一斤,还有麦冬也收,麦冬就要贵一点了,一百五十文一斤,若是个头大的,则是两百文一斤。”
两百文?
周漾眼睛都亮了,“大爹,不知道有没有现成的药材,让我也认认,我这,”她挠了挠头,“估摸着在山里见过也说不定。”
很多药材,其实她们都见过,只不过不认识,所以都当成草了。
有那么一句话,田中无闲草,识得便是宝,不认识那就是杂草。
“现成的没有,不过我有书,你等等啊。”李荣升回到屋里,很快就拿了一本书,手里还拿了几个跟花生有点像的东西,只不过它要细一些。
“这是图片,长这样,这是炮制好的麦冬,麦冬贵除了它是常用药,需求量大之外,炮制也比较麻烦,若是不炮制,直接送过来的话,就得是三十文一斤了。”
两百变三十?周漾摇头,虚心请教了麦冬的炮制方法,最后,周漾把背篓里的一把白菜一把青菜跟韭菜送给了李荣升。
“大爹,这是我们自家种的小菜不值什么钱,不嫌弃的话就带回去尝尝。”
人家教了那么多东西,这人情得还。
“这感情好啊,我可就不客气了,省得我去买菜了,你是不知道,住在这镇上,柴要掏钱,菜要掏钱,水也要掏钱,真是啥啥都要钱啊。”
李荣升笑眯眯的接了过去。
这菜,是她特意留下的,就怕万一用上了,没想到啊,真派上用场了。
从保和堂出来,周漾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一来是一下子进账一百五十文钱,二来是这个麦冬,她还真认识。
当然,是上一世见过,只不过那时候不知道是药,真就是当成草了。
这会儿进山去找倒也不难,其次就是金银花,这得回去问问他爹了,他们估计知道哪里有,不知道的话就得满山去找了。
第42章 卖菜
周漾到菜市场的时候,周春成的菜看着好像没动,鸡蛋倒是早早卖完了。
看到她,周春成眼睛都亮了,像是拉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黍宝,咋样?卖了没?”
“卖完了,爹,你这咋样亖都不成啊?(啥都没卖)”
周春成挠了挠头,“鸡蛋摆出来就卖了,就这菜,不咋卖得动。”
那么大个人,说话声音却越来越小。
周漾看着好笑,“我来吧。”周漾坐在了菜摊子后面,“爹,你饿了没?饿了就先吃东西。”
周春成摇头,“不饿,先卖菜吧,再卖一会儿,若是卖不出去,咱就带着回家吧。”
有芭蕉叶盖着,哪怕被太阳晒了一会儿,菜也没蔫,周漾撒了一些水进去,看着就更水灵了。
扯着嗓子就开始喊,“新鲜的小白菜嘞,两文钱一斤,三文钱两斤嘞,新鲜的韭菜,两文一把,三文两把……”
周漾这一通吼,瞬间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当然,也包括周春成的。
刚刚周漾那一嗓子,吓得他一激灵,这这这……这样卖的?
别人顶多也就是喊着卖菜,卖菜的,声音也就附近几个摊位能听到,而周漾这一嗓子,半条街只怕都要听到了。
当然,效果也挺好,跟别人一样的价格,你买两把就少一文钱,多划算呐。
在这地方,为了一文钱跟人杀价杀得唾沫横飞,要死要活的,就这样还不一定杀得下去呢,而周漾,直接给你少一文,不少人都围了过来。
“韭菜两文一把?两把三文?”
“对的,两把三文,青菜、白菜、胡瓜,都是两斤三文钱,韭菜两把三文,小葱三文一把,两把五文。”
说完,见看的人还挺多,她又嚎了一嗓子,“跳水价跳水价啊,好菜不等人,数量有限,卖完回家,赶紧抢购啊!”
话音落下,只见那人最先开口,“那我拼着买,一把韭菜一斤白菜也可以三文钱吗?”
“自然是可以的。”周漾笑眯眯的回她。
“那我要一斤白菜一把韭菜。”
“好嘞,您的菜,拿好喽!”
“我要两把小葱。”
“也给我拼一下,我要青菜白菜。”
“我要胡瓜韭菜。”
……
就这样,在周春成目瞪口呆中,周漾就已经把菜卖完了。
菜叶子捡起来放到芭蕉叶里面,再把芭蕉叶卷起来扔到一旁的垃圾里。
“爹,走了!”周漾拍了拍手,看着蹲在旁边的周春成。
“哦,哦,好。”
周春成回过神来,背上背篓跟在她身后,“黍宝。”
“咋?爹你饿了?背篓里有吃的。”
“不是,不是,就是你们卖李子也是这样卖的?”
“昂,不这样喊哪有人注意得到我们啊,爹啊,咱们做生意,别管大小,就要豁得出去,不然哪里能赚得到钱啊。”
“俗话说,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
周春成点点头,是这个理,随后说道:“下次再来,估摸着你三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到时候让他陪你来吧。”我可搞不了。
当然后面半句他没说出来。
“成啊,谁陪我来都一样。”
父女俩一路嘀咕着回去,肩上没了东西,走路都快了很多,不过到家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回来了?咋样啊?”
这次还没等周漾嚎出来,胡氏先出了声。
只见她在院子里剁着小蓟,听到开门声,立马站了起来。
“卖完了,”周漾笑嘻嘻的颠了颠背篓,“喝口水再说,阿娘,饭好了没,我都要饿扁了。”
路上啃的那个菜团子,早就被消耗完了,这一来一回的,走得她脚都麻了。
“熟了,熟了,让你姐炒个菜就吃饭了,这不是就惦记着你们嘛,又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时间差不多了我就让她把饭给煮了,等你们回来炒个菜就能吃。”
周漾父女俩回来了,一家子围在了灶房里,周清在炒菜,但耳朵同样竖了起来。
周漾喝了口水,这才说道:“小蓟十斤,七文一斤,卖了七十文钱,松花粉四斤,二十文一斤,卖了八十文,呐,这是我卖药材的一百五十文。”
周漾把钱推到胡氏眼前,看着这一串钱,胡氏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嘴合都合不拢,开始数钱,“哎呀,也不枉你辛苦了那么多天。”
周漾又喝了口水,“就是这小蓟便宜了点才七文钱一斤,咱们割了那么多,才晒出来三麻袋,价格还那么便宜。”
胡氏说道:“已经很好了,这也就是我们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人要,不然早挖没了,你信不信,你出去说四文五文一斤都大把的人去挖。”
周春成跟着点点头,随后把自己的钱也拿了出来,“十个鸡蛋是二十文,菜卖了六十文。”
胡氏点点头,“都什么价啊?”
“白菜、青菜、胡瓜都是两文一斤,韭菜两文一把,小葱三文一把。”
“那这钱也不对啊?”胡氏没念过书,但对数字挺敏感,一听就知道钱不对。(我妈就这样,算钱老厉害了)
周春成补充道:“定的这个价,我没卖动,后来黍宝就三文钱两斤的卖,香葱就五文两把,这才给卖完的。”
胡氏点点头,若是这样的话,那钱确实是差不……嗯?
她一算,“咋还少了呢?”
“阿娘,应该是青菜白菜各少一斤,韭菜少了一把,我拿去送人了。”周漾说道。
“这下对了,送人?”胡氏把钱收好,“送谁呀?”
“药铺的掌柜,我跑了好几家,人家都不要,最后经人指路才找到一家收我们药的,那李掌柜人还挺好,还告诉了我哪些药值钱,怎么炮制,我就送了他两把菜。”
“这是应该的,哎呀,”胡氏神情愉悦,“咱们家这一下子进账了两百多文钱,这心里可算是不慌了,你不知道,前两天天天想着那一文钱,生怕你哥再咳嗽一声,或者哪家又要做客,这下可算是缓过来了。”
“这药材,咱还得接着搞,这也算是个稳定的收入了。”
周漾揉了揉肚子,有点饿,她姐炒的菜有点香,“小蓟再割个十来斤的还行,多了他们也用不了那么多,松花粉的话,这两天已经不能摘了,太阳这么晒,时间也过了,只怕扬得差不多了。”
“啊?”胡氏傻眼了,“这就都不能搞了?这好不容易有个进项这……”
“阿娘你别急,”周漾见她这样,哭笑不得的,也是因为穷怕了,所以好不容易有个赚钱的法子就想牢牢抓住,这一听没了,可不就急眼了嘛。
“小蓟你们先割着,晒够跟上次的一样就不割了,那掌柜的跟我说了两种药材,都老值钱了,明天就上山去找找。”
周漾边说边伸着脖子看向灶台,“姐,好了没,饿死了。”
“好了好了,拉桌子吧。”
听到可以拉桌子了,周漾“嗖”的一下就站起来了,动作麻利的很,拉桌子、擦桌子、摆碗筷一气呵成。
吃完饭,天色也黑了下来,一家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周漾又问了问关于金银花的事儿,周春成说听说过。
听别人说过,好像是在猴子山那一片有。
知道大概位置,周漾也就心里有数了。
屋里乌漆麻黑的,周春成躺在床上跟胡氏说完周漾白天卖菜的事儿。
“你是不知道,黍宝老厉害了,那嘴皮子,成会说,哎哟,这搁我这辈子是学不会了。”
“上次三郎回来说起我还没啥感觉,这次亲眼见到才知道,她就是吃这碗饭的,不像我们,一拳打不出三个屁来。”
胡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你倒是会形容的,睡觉睡觉,我闺女我能不知道嘛,你以为让你跟着去就是让你去卖菜啊?”
“你我还不知道啊,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半天崩不出来一个字,你就是去充当苦力的,卖东西啊,还得三郎跟黍宝。”
——
收入: +230文(药+菜+鸡蛋)
支出: -0
第43章 金银花
窗外,月光洒满庭院,夜风悄悄然,虫鸣声不绝于耳。
零星的还能听到几声狗吠声。
白天走了那么多的路,周漾只觉得腿特实沉,人一沾床,立马就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身边的周清已不见身影。
天井里传来了“沙沙”的扫地声,周漾打开门,一股凉风迎面而来。
只见周清正在扫院子,周漾还有点困,懒洋洋的抱着门,“姐,阿娘他们呢?”
“说是去把那片小蓟给割了,早点晒出来给人家送去,免得拖久了人家药铺搁别的地方收了,不要咱们的。”
难得有个赚钱的门子,胡氏自然是等不了的,就想着早点晒干了给人家送去,钱早点到手里才安心。
周清扫完地到灶房里张罗早饭,周漾洗了脸,闲不住,出门溜达了一圈,顺便看看南瓜咋样了。
胡氏跟周春成早上起来就去割小蓟了,拿了绳子跟杄担,早上割了回来,白天周清跟周舟就能在家里处理了。
而他们俩白天则是去除草。
这才过了十来天,南瓜藤已经爬出来了,长了好几根须须。
长势都挺好,底肥丢的好,南瓜苗暂时还没脱肥,她决定再等几天,若是有雨自然好,若是没有就得来浇水,然后加点粪。
看完南瓜苗,又到旁边的林子里转了几圈,发现了一棵金刚藤,芽发得挺多,一根根的还挺肥,都有手指那么粗。
想到家里那块还没吃的腊肉,周漾全给采了,怕不够吃,还到旁边找了一会儿。
金刚藤嫩芽
拔了几根茅草把金刚藤芽给捆上,见时间还早又来到了上次打蕨菜的地方,大多数已经开伞了,还有一些比较新的根,看着像是刚打没几天。
周漾在旁边找了找,也就打了一小把,估摸着能凉拌一碗。
提着金刚藤芽跟蕨菜,慢慢悠悠往家里走。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照到天井里了,胡氏跟周春成也回来了,两人坐在天井里有说有笑的。
看到周漾回来了,也只是看了一眼,又接着干活,“回来了?”
“我跟你爹出门的时候还说了,昨天你累惨了,估摸着今早起不来,让你多睡会儿来着,结果回来听你姐说,我们出门没多久你也出去了。”
周漾提着手里的蕨菜跟金刚藤,“去地里转了一圈,看看南瓜苗,顺便遛到上次打蕨菜的地方看了看,没打到多少,刚刚有人打过。”
“下雨过后,蕨菜发得多,这两天到处都是打蕨菜的人,哪可能给你留下,去洗把手,准备吃饭了,吃了饭我跟你爹下地去,你有啥打算?”
胡氏放下手里的小蓟,跟着起身走向灶房。
“进山吧,我先去看看,摸摸底。”
刚赚了一百五十文钱,周漾心底热乎乎的,打铁得趁热,赚钱也是。
吃过饭,大家各忙各的,分头行动。
周春成他们去除草,周清在家处理小蓟,周舟已经好了,闲不住,跟着周漾进了山。
周舟背着背篓跟在周漾身后,“咱们真要去猴子山?”
“去啊,为啥不去,爹不是说了嘛,猴子山有金银花,晒干了八十文一斤呐!”
周漾比了个八在周舟眼前晃了晃,“咱们晒个三五斤的,顶好几麻袋小蓟了。”
猴子山向阳,海拔高、山坡、灌丛、溪涧都有,而这些,恰恰就是金银花喜欢生长的地方。
一路走来,地里长满了干活的人,看到两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锄头杵地上,跟两人打起招呼来。
“兄妹俩这是打算上哪去?”
“二叔,你们铲草啊?我们去猴子山那边转转。”周舟对着那人笑了笑。
“是啊,铲草啊,你家的怕是都铲完了,我们这才开始呐,几天不见,这草比庄稼还好,再不铲今年怕是搞不到吃了。”
大旺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草,愁得一张老脸都皱了起来。
周舟安慰道:“不怕,大家都一样的,我家的也这样,我爹他们天天下地干,前脚刚铲过去,隔两天去看后脚又长出来了。”
“是这样说,一年到头在地里忙得神神叨叨的,结果肚子都填不饱,”大旺爹忍不住又抱怨了两句。
“你们上山就快去吧,别走远了,在山脚转转就行,我家二旺,前两天也去了猴子山,搞什么蜂蜜,蜂蜜没搞到,还被蛰了一脸包,下山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这不,现下还在家里歇着呢。”
“嗳,知道了,我们就在山脚转转,挖点野菜就回来。”周舟笑着应了一声,“二叔你们慢慢铲,我们就先走了。”
与大旺爹分开后,一路上还还遇到了不少熟人,周舟都笑着跟人寒暄几句。
直到没人了,周漾这才小声说道:“三哥,有蜂蜜!”
周舟戳了一下她的头,“没听到二叔说二旺被蛰得满头包?”
“走吧,找金银花去。”
进了山,两人从向阳的山坡慢慢往上爬,有灌木丛的地方就会特意多看几眼。
一路往里走,金银花没看到,蕨菜倒是发现了不少,周漾也没放过,直接打了然后擦点土丢背篓里。
这万一没找到金银花,打一背篓蕨菜回去也成啊,晒干了冬天拿来炖肉,当然前提是她得多挣点钱,不然吃不起肉。
“三哥!你那边有没有?”
周漾听到了水声,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那里有一条溪涧,旁边的灌木丛上爬满了金银花。
黄白相间的金银花一簇一簇挂在灌木丛上,分不清哪些是金银花树哪些是灌木丛。
金银花
周漾爬了上去,摘了半天发现这金银花就受了点皮外伤,久久没看到周舟,她只得扯开嗓子吼。
“没有!你找到没?”周舟的声音传来,惊得林中鸟四散而飞。
“那你过来吧,我这边有。”
周漾把蕨菜倒在了地上,背篓挂在脖子上,矮的地方直接上手摘,摘不到的就爬上去摘。
周舟过来的时候,她的背篓底已经盖满了。
“这么多!”鼻尖都是花香,兄妹俩没多废话,一人站一边两只手齐上阵。
来不及一朵一朵的摘,只能一串一串的扯下来,等回家了再慢慢摘,还得把草屑啊蜘蛛网啊那些挑出来才能晒。
第44章 蛰了也不会死,顶多肿成猪头
摘了三刻钟的样子,溪涧旁的这几棵金银花就被摘完了。
兄妹俩整合了一下,一只背篓放金银花,另一只拿来装野菜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两人背篓比较大,这一片金银花也就摘了一背篓。
周舟颠了颠背篓,“回去了还是再找找?”
周漾看了一眼太阳,时间还早,“再找找吧,往上爬一点。”她还想再看看能不能遇到金银花,最主要的是有没有蜂蜜。
两人一路往上走,期间遇到了几棵金银花,但都没有一开始那棵多,东拼西凑的,也算是把另一个背篓装满了,周漾估摸着,能晒个两三斤左右。
而周舟的背篓,一半背篓野菜,一半金银花,可以说是收获颇丰了。
这座山太高,两人才爬到了半山腰上去一点,一路上采药,挖野菜花了太多时间,都没到山顶。
周漾看着这四周半点蜜蜂的踪迹都没有,咂吧咂吧嘴,“走吧,回了。”
语气里满是失望。
她刚转身走了两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头上了,那湿乎乎的触感,她压根不敢碰,“三哥,快看看我头上是不是有鸟屎。”
周舟回头,“哪呢?低头我看不着。”
周漾把头低下去,周舟看了半天,“不是鸟屎,咋感觉像松油啊?”
“松油?”周漾撇嘴,“松油还能从上面滴下来?赶紧帮我搞了,我感觉就是鸟屎,你是不是在骗我?”
周舟摘了一张叶子,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瞬间就发出了一串原始叫声。
“芜~芜~芜~”
“鬼嚎啥?”周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棵大树上挂着两饼簸箕那么大的蜂饼。
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蜂蜜,而蜂饼最下方,蜜还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滴。
蜂蜜
“卧槽!卧槽!卧槽!!”
周漾掐了一把大腿,她已经失去了语言表达,只会说卧槽了。
“三哥!蜂蜜!搞不搞?”
周漾已经激动得不行了,抓着周舟的手疯狂的摇晃着。
“搞?”周舟犹豫,想到了二旺满头包的样子,“不搞!”
周漾回头看向他:“?”
“这玩意儿会蛰人,树那么高,若是在地上我还能跑,在树上我往哪里跑?”
周漾仰着头研究了半天,“三哥,其实这蜜蜂不蛰人的,蛰了也不会死的,顶多肿上两天,咱们试一下吧,晚上带着桶再来,你看看这么两饼,这要割了,得好几百文钱啊!”
这会儿已经有蜜蜂养殖了,所以蜂蜜并不是很贵,市场上也就是二三十文一斤,就这还得看品质。
不过,就这两饼,割个四五十斤只怕是没问题的。
“咱们搞点香,多带点,熏一下蜜蜂就跑了,咱们就可以割蜜了。”
周舟也犹豫,这么大两饼,若是不割,好像确实有点可惜。
“要不,回去跟爹商量一下?”
两人眼睛一亮,背着背篓打道回府,一路上步伐轻快,回到家时,太阳还没落下,周春成他们也还没回来。
周舟背篓放院子里,就被周漾叫去喊周春成他们了。
得早点收工,吃了饭天差不多就摸黑了,而且赶过去也需要时间。
周清一脸疑云,“你们搞啥呢,神神秘秘的。”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周漾哼着小曲,心情好得不行,她也没歇着,拿了簸箕出来摘金银花。
周清蹲在她旁边,“这就是金银花?还挺香。”
“姐,你快去炒菜,我估摸着爹他们快回来了,咱们家今晚要干大事儿!”
周漾满脑子都是蜂蜜,蜂蜜可以吃,蜂蛹可以拌着吃,油炸了吃,蜂蜡可以做蜡烛,当然还可以拿去卖钱!
周清不知道她想干嘛,却还是听她的,进灶房里炒菜去了。
很快,屋里传来了刺啦的炒菜声,周春成他们也很快就回来了。
“黍宝,咋回事儿?仔细跟我讲讲,有多大?”
周春成锄头都来不及放,背上还背着一个背篓。
胡氏看得好笑,拍了他一下,“你好歹把东西放下吧?”
刚刚周舟去喊人,地上都是干活的人,他也不好说得太明白,就说家里有事儿,让他们赶紧回家。
周春成还以为真出啥事儿了,夫妻俩背上背篓拿上锄头就跑。
到没人的地方了,周舟才说,他们遇到了两饼簸箕大的蜂蜜。
这一听,夫妻俩也激动了。
“蜂蜜,有簸箕那么大,我估摸着大的那饼得有个三十来斤,小的那饼差不多也得有十多斤,就是在树上,怕是不好弄,爹,你有法子没?”
周漾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蜂蜜有多大。
“这么大!”周春成来回踱步,右手握成拳砸在左手掌心里。
“我没割过这么大的,平时小打小闹割的都是两三斤的货,你这个……”他挠挠头,看向了胡氏,“要不,我去喊一下爹?”
周老爷子年轻的时候经常去山里割蜂蜜,周春成就是那时候跟着他学了一点,喜欢到灌木丛里找小挂蜂。
后来年纪大了,老爷子这才很少上山。
“成,你就别去了,让三郎去喊人,顺便喊他上家里来吃饭,对了,别在老屋说,你四婶那个大嘴巴知道了,只怕整个村都知道了。”
“成,我晓得了。”
周舟出门去请老爷子,周春成则是开始准备桶,还有香那些,胡氏进灶房,“稷儿,都炒了些什么菜?”
“蒸了一个面糊菜,漾漾早上打的蕨菜也给拌了,我打算再炒个白菜,差不多就可以吃饭了。”
胡氏把周老太给的那块腊肉拿了出来,“你把这块腊肉炒了吧,切一半就成,早上那个金刚藤,你札一下(焯水),放点大蒜跟干辣椒一起炒。”
胡氏又看了一眼,“我去拔两个藠头,再拍几颗拌着吃,估摸着也就差不多了。”
全家人各忙各的,一个个激动得恨不得马上就出发。
周老爷子来的时候,饭菜已经上桌了,看着满桌子的荤菜,老人家眉头一抬。
“这日子是不过了还是咋滴?经得住这么吃?”
“爹,这不是想着你来了嘛,就炒了点肉,这肉还是娘给的呢,我们平时也不这样吃,咱们爷俩喝一杯?”
周春成把酒都拿出来了。
这酒,打了有半年了,过年的时候买的了,平时也不拿出来喝,就来客人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喝上一小口。
“不喝了,先说事儿。”周老爷子摇摇头,他是个有原则的人,干活从不喝酒,活干完了,可以来一口。
就怕喝酒误事儿。
第45章 割蜜
周春成把周漾兄妹俩遇到蜂蜜的事儿跟他说了一遍,老爷子饭都不吃了,“真这么大?”
“真真的阿爷,我们爬得可高了,那山爬了一多半,我估摸那可能就是岩蜜,听说大的一窝能出五六十斤呢。”周漾说道。
老爷子若有所思,“先吃饭,天暗了再去,把火把,桶,镰刀,香都准备好,有牛屎没?要干的,有的话带上两坨,这玩意儿比香好使。”
别的周春成不一定有,但这牛屎他捡的可就多了,毕竟粪篓子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
“桶那些我都准备好了,牛屎也有,一会儿带上就行。”
老爷子点点头,加快了吃饭速度,“一会儿我还得回去拿个衣服。”
心里装着事儿,那么大两饼蜂蜜在山里,大家都没功夫细嚼慢咽,都是囫囵吞枣三两口吃完。
周老爷子回去拿他的衣服,周春成把准备好的东西带上,周漾要跟着去他没让,天太黑了,就让周舟跟胡氏跟着一起去。
周漾姐妹俩就在家里等,屋里烧着大火塘,烧水壶里是已经开始呜呜叫的开水。
姐妹俩心不在焉的,蹲在火塘边摘金银花,一边摘一边伸着脖子往外看。
直到亥时初(21:00),周漾都等得哈欠连天的了,天井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姐,姐,好像回来了!”
听到动静,周漾瞬间来了精神。
“咋还没睡呐?”胡氏挑着两只桶,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蜂饼,蜂饼切口那金黄的蜜一个劲儿往桶里流。
周春成跟在后面,听到她的话呵呵笑了起来,“我们没回来她们哪睡得着啊。”
“爹!都割完了?”看着这四桶蜜,周漾眼睛都挪不开了。
“把蜜割了,蜂饼没割完,蜂蛹就割了一点,就这,我还被蛰了好几口,你瞅瞅,我感觉眼睛都睁不开了。”
周漾看了一眼,有点憋不住了,一只眼睛肿成灯泡,上嘴唇也被蛰了,跟个香肠似的。
脸颊上也被蛰了一口,红肿红肿的,一整个成猪头了。
“爹,疼不?”
“还行,这要换成草蜂,那可就悬了。”周春成摸了摸脸,有点没知觉了。
“我爷呢?”
“回去了,都这个点了,回去睡觉了,等蜂蜜滤出来了给他送点下去。”
周春成把桶放一起,满满当当的四桶蜂蜜,屋里都是蜂蜜那甜腻腻的香味。
“吃吧,吃吧,甜得齁人,明天太阳出来就拿纱布出来过滤,明早把蜂蛹处理了,到时候给你爷他们送点下去。”
“嘿嘿!”周漾搓了搓手,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直接塞嘴里,一口咬下去,蜜直接溢了出来。
“好甜!姐你也吃!”嚼吧嚼吧,一大块蜂蜜最后只剩下一小坨蜜蜡,胡氏也没让她们扔,说是到时候放锅里蒸一下,融化后再凝结,老底针若是生锈了或者钝了,用蜂蜡擦一下就好使了。
“爹,娘,三哥你们也吃啊!”周漾又吃了一块,直到感觉到腻了这才停下来。
“我们吃过了。”在山里的时候几人就已经吃过了,“好了,剩下的我要盖起来了,不然明天起来这爬得全是蚂蚁。”
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蜂蜜,周漾也心满意足了,最主要的是可以卖钱!
夜深人静,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随着周家小屋的火塘灭了下去,三家村这才算是彻底陷入沉寂。
第二天,天蒙蒙亮,胡氏他们便起床了,烧水洗脸,下地。
周漾起来后接着把昨天没摘完的金银花摘了,周清就负责喂鸡,张罗早饭,周舟则是拿着一个盆,一个签签,在挑蜂蛹。
把蜂饼挑破,白白净净的蜂蛹便露出头来,再用签子一个一个挑出来。
这是个精细活,周漾就干不了,这虫看着有点物俗(恶心)。
蜂蛹挑出来给老屋送了一碗,给陈春花家送了一碗,隔壁王秀霞家也没忘了。
剩下的就自己留着吃,一半焯水捞出来拌水腌菜,一半用油炸,炸得金黄酥脆的,撒上盐巴周漾又敢吃了。
天井里能照到太阳的时候周清就把家里的大盆拿出来了,洗干净晒干水分,在大盆上放个筲箕,筲箕里铺上纱布,把蜂饼放进去让蜂蜜往下滴,晒上半天就得动手了,把纱布合拢,慢慢往下挤。
这几桶蜂蜜,周清一个人愣是忙活了三天才给全部过滤完,一共过滤了五十一斤蜜。
给老爷子送了两斤,自家留了两斤,给陈春花送了碗,剩下的就全装罐子里,下次进镇上再带着去卖了。
周漾跟周舟这几天也没闲着,天天往山上跑,又摘了不少金银花,前面摘的都晒干了,有小三斤呢。
加上后面摘的,怎么着也得有个四五斤,这样一算,三百多文钱又到手了。
这天,兄妹俩一如既往的吃了饭就上山,这次要去找麦冬,两人换了一座山。
刚进山,就遇到了周贤梅她们几个素包子在捡菌子。
“表姐!”看到周漾,周贤梅眼睛一亮,小跑过来,停顿了好久,才喊了一声“表哥。”
“你们在干嘛?捡菌子啊?”周漾往她们背篓里瞅了一眼,里面是几朵铜绿菌。
“对!”小丫头点点头,“我们前几天捡了一些,我娘拿到镇上去卖了,卖了五文钱一斤呢。”
周贤兰忍不住说道:“我娘还给我们买了荞麦面,给我们做了荞麦粑粑。”
“表姐,你们也是找菌子吗?这边没啥菌子了,我们翻了半天就捡了这么几朵,我们打算换地方了,你要跟我们一起去不?”
不知道是不是周漾的错觉,几天不见,几个小丫头好像,开朗了一点?
“我不去捡菌子,你们去吧,我在山里转转。”
“是在挖药材吗?”周贤梅突然出声。
周漾挑眉,“你知道啊?”
她点点头,“表姐你天天在山里不知道,村里不少人都在议论呢,四婶……”
“哎呀呀,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漾漾了,你们这是干啥去?”
周贤梅话还没说完呢,就被杨老二媳妇打断了。
见她过来,周贤梅也就不好开口了,擦肩而过的时候对着周漾说了两个字,“小心。”
周漾眸光微微一动,四婶、小心,再想到杨老二一家子的为人,周漾嘴角微微勾起。
“来山里自然是捡菌子挖野菜了,难道二婶不是?”周漾回过身来看向她,满脸的笑意。
杨巧玲提着篮子,手里还拿着一根棍子,估计是没啥进山的经验,帽子也没戴,头发被树枝挂得毛毛躁躁的。
额头上,脸上还糊了不少的蜘蛛网。
只见她一边走一边扒拉着脸上的蜘蛛网,“我也是来找菌子的,这不大家都在捡,我就想着捡点回去炒着吃,家里也没啥吃的。”
周舟听到这里,很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家里没吃的,她何时操心过啊?
一家子懒货,没吃的了还不是老人去弄来,她们夫妻俩就吃了睡睡了吃,想干活就干一点,不想干就串门子。
而且,来了半天了,篮子里一朵菌子都没有。
见周漾他们没接话,杨巧玲也不生气,“听说你们家最近在挖药材啊,不知道是什么药材,能不能跟婶子说说,这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还真是,脸皮厚啊。
“听说?不知道二婶听谁说的?我这天天捡菌子挖野菜的,哪认识什么药材啊,二婶认识?不如跟我讲讲,我也挖了去卖,正好拿来贴补家用,二婶你是不知道。”
“我大哥前段时间出远门,光路费就把家底掏空了,还回我外婆家借了一些,这才过没多久,我二哥又病了,我前段时间不是也病了嘛,那时候的药钱也没给,二婶,听说前段时间叔婆卖了两窝鸡仔,你家里宽裕不?要不先借我家点?等我捡了菌子卖了钱还你啊。”
杨巧玲愣住了,“我家这,哪有钱啊,你怕不是听错了?”说着往两人背篓里一看,真就只放着几朵菌子跟零星的野菜。
杨巧玲皱眉,难道杨舒兰骗了她?这周家也不像发财了的样子啊?
周漾话题一转,“二婶,你们家地里的草都铲完了?上次下大雨听我娘说你们家地被泡了,玉米翻出来了没?这要是没翻,今年收成怕是要折了。”
“对了二婶,我娘说家里想抱窝鸡,说是你们家的种蛋最好了,十个能出九个来,二婶家里还有鸡蛋不?”
“有啊?你要、”多少?
杨巧玲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听到周漾说:“那借我一窝呗,等我家的鸡蛋攒够了我再还你。”
杨巧玲脸色一黑,立马改口,“没有,家里的种蛋都卖完了,你们在这边捡吧,我去那边看看,好像有人喊我了。”
说完,跌跌撞撞的往旁边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周漾都快要憋不住了,“二婶,二婶,你别走啊,我不借鸡蛋了,粮食借我点也成啊,不拘什么。”
周漾越喊她跑得越快,直到看不到人了才停下来,“呸!一家子穷鬼,还说什么赚钱了,这哪有见人就借钱、借蛋、借粮的,这像是赚了钱的样子?啥啥都借,活不起了还是咋滴?呸!真不该听杨舒兰这货的!”
第46章 麦冬
直到看不到杨巧玲的背影了,周舟兄妹俩这才继续往深处走。
走了一段,周舟有点不放心,还回头看了几次,“你说,她咋知道咱们去挖药了?”
两人去挖药,每次回来的时候背篓上面都会盖上一层野菜,去年光景不好,家家户户都没啥口粮。
这个时候,大人一般在地里忙活,孩子基本上就是上山挖野菜去了,所以她们挖的多也没人怀疑。
周漾想到了周贤梅刚刚说的四婶,“可能是阿爷他们说的时候被四婶听到了,她那人大嘴巴你是知道的,又见不得别人家过得比她好。”
周舟嗤笑了一声,“这两人,竟然搅和在一起了,不过也不意外,臭味相投嘛!”
两个好吃懒做的懒婆娘,每天嘴不闲,活不干,冲壳子(聊天)倒是积极得很。
“咱们还是得小心点,得背着点人,最好是阿爷阿奶那边也别透露。”
周漾点头,“我知道。”
这药她不打算长久的挖,一来是山里比较危险,二来是她认识的药也有限。
现在挖药也是无奈之举,想赚点本金罢了,等手里有点钱了,她也该考虑一下要做什么了。
两人一路往里走,没看到药,菌子倒是捡了不少,估摸着得有小两斤了。
麦冬喜欢长在荫蔽湿润的地方,两人尽量往深处去,特别是潮湿的地方,林下或溪流旁会找得更细心一些。
“三哥!你来,我找到了!”
周漾麦发现了一大丛,她没着急着挖,而是先喊了周舟过来认认。
她看过图片,前世也见过,遇到了就认出来了,而周舟没有,他就听周漾大概的形容了一下,找起来相对困难,毫无头绪。
“哎!就来!”听到周漾找到了麦冬,周舟三两下把树上的木耳薅了下来,小跑着过来。
“我瞅瞅,我瞅瞅。”
麦冬叶窄且细长,形似韭菜,开着一簇簇淡紫色的花。
麦冬图片来源于百度
“原来这就是麦冬啊,我以前也见过啊,就以为它是草来着,没想到还是药,漾漾挖出来看看。”
“咱们得挑大的挖,这种基本上就是两三年份的,一年的不太行,个头小。”
周漾拿着镰刀刨,怕伤到根块,好在麦冬根不深,连挖带拔的,很快便挖出来了一棵。
只见它根须很多,上面挂着椭圆形的小块根,看起来还有点像花生。
“我们就要这个,得摘下来,草就不带回去了。”
周漾往四周看了看,“三哥,这麦冬是群生植物,一旦发现一棵,周围往往就会有很多棵,你在旁边看看。”
“哎!成!”周舟又看了一眼挖出来的麦冬,嘀咕了一句,“这小东西还挺能结哈,要是我们家的花生也结这么多就好了。”
图片来源于百度
周舟弯着腰看得很仔细,往前走了几步,遇到了两棵比较小的,他没挖,又往旁边找了找。
这里是块平地,且树木比较大,枝繁叶茂的,地面也湿漉漉的,杂草也少,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片麦冬,就跟他们家冬天种的麦子一样,一大片。
叶子绿到发黑,一丛挨着一丛的,“妹儿,妹儿!老妹儿你快来啊!!!”
他声音都破音了,尖锐又刺耳,林中的野鸡都被吓得扑噜噜的飞了,他也就是看了一下起飞的地方,没急着去找窝。
“咋了?遇到长虫了(蛇)?”周漾麦冬都没摘完,拎着叶子就飞奔过来。
只见周舟站在原地,指着那片平地里的麦冬,“你看!这么多!!!”
周漾闭眼,深呼吸,又呼吸,她告诉自己,这是亲哥,双胞胎哥哥,可还是有点想揍人啊。
刚穿过来的时候她觉得周舟比她可成熟多了,现在觉得,他才是弟弟吧?
咋咋呼呼的,她那个成熟稳重的哥哥呢?
周漾最后还是没忍住,抬起手来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要死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遇到长虫了,你就不能淡定点?”
她们这边管蛇叫长虫,而周舟又是最怕蛇的,上次跟周漾进山,遇到了长虫,吓得他一下子就蹿周漾身上了,那个夸张啊!
周舟有点委屈,他摸了摸后脑勺,“我是你哥!”
“哦!”周漾淡淡的哦了一声,“那你以后管我叫姐,漾姐!”
说完也不看周舟了,把背篓放地上拿着镰刀就开始挖。
在周舟看不到的地方,心里一个劲儿的卧槽卧槽,真特码的多啊,这一片挖了再炮制出来,得有个两三斤了吧?
这会儿的她,压根就忘了刚刚怎么说的周舟。
这是一大片麦冬吗?不!这是钱,满地的钱!
淡定?淡定不了一点。
兄妹俩挑着大的挖,挖出来不着急着摘,先堆一起,等会儿可以坐地上慢慢摘。
两人挖了小半个时辰,看着堆积如山的麦冬,乐得合不拢嘴。
“别坐地上,地湿,当心回去肚子疼。”看着就要一屁股坐下去的周漾,周舟赶紧拉了她一把。
他四处看了看,不远处有块石头,屁颠屁颠跑过去,把石头捡回来,“你坐这个。”
他自己就随便折了一些叶子垫在屁股底下,屁股刚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爬了起来,“噔噔噔”的跑向一旁的大树底下。
在草丛里翻啊翻,连续翻了三棵树,“找到了!”
只见他龇着一口有点黄的牙,手里拿着四个蛋,冲着周漾挥着手傻笑。
“漾漾你看,野鸡蛋!有六个呢。”他把野鸡蛋放好,这才坐下来摘麦冬。
“就刚刚发现麦冬的时候,我喊了一声,看到有野鸡起飞,这边草晃得厉害,我就想着,肯定有野鸡窝,没想到还真有蛋。”
“回去可以炒着吃了!”周漾也馋了,赚的那点钱,压根不敢拿来买肉那些。
家里的鸡蛋是要攒着换钱的,除了那天吃过两片腊肉,平时真就没啥荤腥,哦,猪血,得亏了她那次买的猪血。
她娘炒了一锅面糊菜,就这还能解解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本来可以吃一个多月的面糊菜,这才多久,就快要见底了。
周漾想着,下次去镇上,若是遇到了一定要多买点,还得买点肉。
把肉煮熟了切成片,然后跟面糊菜一起炒会更香。
“快摘快摘,山里冷得很。”
周漾催促着他,怕他在这里待久了又着凉了。
第47章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刚刚在挖药,一直动着所以不觉得冷,这会儿一停下来吧,就感觉凉飕飕的。
兄妹俩边唠嗑边摘,一开始还挺仔细,后面摘得都要打瞌睡了。
所以开始一把一把的勒,结果就是,速度是快了,但不干净,草草须须的。
摘了有两刻钟,最后一颗麦冬丢进背篓里,周漾松了口气,“可算是摘完了,屁股都坐麻了。”
看着那大半背篓麦冬,周舟问道:“还要不要再找找?”
“找!时间还早呢,咱们再转会儿,这会儿回去只怕路上山里都是人,咱们错开点。”
周漾没带背篓,就拿着镰刀慢慢在周边找着。
她的背篓里装了大半背篓麦冬,周舟的则是装了很多菌子。
两人分开找,挖出来就拿手上,拿不赢了再送到背篓旁边堆着,看着堆了一堆了,再过来摘。
就这样,找找停停的,忙活到太阳下山,两人背篓也快满了,这才开始往家走。
周舟心里一直有个想法,“漾漾,你说,这麦冬,可不可以种啊?”
“啊?”周漾惊了一把,这个她是真没想过,“应该,可以吧?”
她有点不太确定,她知道的是人参、灵芝、三七、天麻、重楼那些可以种,既然都是药材,麦冬,应该也可以吧?
周舟有点激动,他搓了搓手,“你说咱们种麦冬咋样?”
周漾摇头,“不知道,你确定爹会把地给咱们种麦冬?这玩意儿种一年是不能挖的,得等两年以后,也就是说,这头一年是没有收入的。”
“而且,我们都不会种啊。”
周舟挠了挠头,“但是我感觉麦冬很值钱啊,两百文一斤,比种庄稼划算多了,我感觉吧,咱们可以先问问懂的人,到时候拿一小块地先来试试,万一成了呢?”
周漾没打击他的积极性,“那咱们先找懂的人问问清楚,然后再跟爹说一下看看。”
“我看成!”一想到可以种麦冬,周舟兴奋得不行。
还没到家,就看到了周家屋顶烟囱上飘着白烟,两人早已饿得饥肠辘辘了。
平时进山都会带点吃的,今天就没带,想着转一圈就回来的,没想到回来的比平时还要晚。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上编着簸箕,这玩意儿他编不好,但也在学,最近家里的药越来越多了,簸箕有点不够用了。
他编了一个,丑得奇奇怪怪的,但好在能晒东西,周漾他们也就不挑形状了。
胡氏还是在打草鞋,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攒了有几双了,想着下次街子让周漾他们带着去卖了。
周清已经在炒菜了,胡氏一边打草鞋一边嘀咕,“这俩孩子,也不知道咋回事儿,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估计就是走远了,天黑了自然就回来了。”周春成呵呵笑着,心大得很。
“好像回来了。”周漾还没出声呢,胡氏便听到开门的动静了,手里拿着那个要收尾的草鞋,来到灶房门口,“咋才回来啊?”
“这天都黑了,我还想着再不回来让你爹去找找了。”
“哟,背了这么老些,上哪捡的菌子?”
看到他们背篓满满的,胡氏乐开了怀。
“娘,进屋说。”
周漾刚进屋,周清的菜就出锅了,“回来了?正好吃饭了,你们这时间倒是踩挺准啊,闻着味儿回来的?”
周春成笑呵呵的,“这叫啥,三十晚上的脚洗得好。”
三十,也就是大年三十,他们这边有个说法,若是去别人家正好赶上饭点,一般都会说,哟,三十晚上的脚洗得好啊。
“你们不是去找麦冬?没找到?”看着这两个背篓,一个是半背篓菌子,一个是满满一背篓野菜,胡氏还掀开野菜看了,还以为跟以前一样,药在底下呢,没想到掀开一层还是野菜。
“娘,你再往下掀开来看看。”周漾抬了抬下巴。
胡氏半信半疑,大大抓了一把,“哟!这啥?花生啊?”
说着拿了一把出来,眯着眼睛,在火塘边瞅了半天,“不是花生啊,看着怪像的。”
“这就是麦冬!”周舟喝了口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我们跑老远了,正好遇到一片,我还捡了几个野鸡蛋。”
“姐,明早吃炒鸡蛋呗,炒韭菜的。”周舟身体往后仰了仰,冲着灶台上盛饭的周清说道。
“行,明早炒,快去洗手,洗了吃饭,都这个点了,吃完洗洗差不多该睡了。”
周舟想抓菜,被周清打了一巴掌,催促着他去洗手。
“今晚恐怕不行喽!”周漾也起身去洗手。
声音从门外传来,“这麦冬啊,挖后三个时辰内就得洗干净,还要剪它那些须根,今晚咱们得上夜班了。”
胡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那没事儿,咱们家人多,这才多大点东西啊,一会儿就能忙完。”
庄户人家,不怕忙,不怕累,也不怕苦,就怕穷,怕吃不饱,只要能赚钱,苦点累点怕什么。
“除了洗干净剪须须根还要干嘛?”
“得三晒三闷,前前后后得二十来天呢。”周漾走了进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我琢磨着得先把金银花跟小蓟送去给李掌柜,到时候再买点肉啊啥的,这麦冬还得再晒晒,一时半会儿还卖不了。”
“咋个三晒三闷法?”
“第一次晒,放竹笆上,还不能放地上晒,得搭架子,晒三到五天,再堆在通风处堆个两三天,第二次晒三四天,堆闷三四天,第三次晒四五天,堆闷六七天。”
“架子咱们倒是有现成的,不过这玩意儿,这么麻烦啊?还晒二十多天?我看着它个头挺小啊,要晒那么久么?”
胡氏站起身来给大家发窝窝头,这几天干重活,所以每人多了一个菜窝窝头。
用野菜跟玉米面一起做的,有点涩,有点刮嗓子,但是顶饱。
“不然你以为人家两百文一斤的身价都是咋来的?”周舟啃了一口窝窝头,吃太急了,噎得他脖子快伸出二里地了。
周漾给他递了一碗米汤,这也是主食,现在就是抓一把米,熬一锅米汤,加窝窝头搭配着吃。
天气热,早上煮一锅米汤,放凉了喝就特别解暑。
“也是!”胡氏点头,“难怪这么值钱,原来这么麻烦啊。”
周漾:“人家李掌柜是这么跟我说的,他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弄呗,说是三斤可以晒一斤干的。要是不想晒,送新鲜的去也成,三十文一斤。”
“三十文?”胡氏摇头,“那不划算啊,按你说的,三斤晒一斤,三斤新鲜的也就九十文,咱们自己晒一下可就是两百文了,还是自己晒吧。”
“这一背篓,我估摸着晒干了得有四五斤。”活还没干,周漾先给大家打了一管鸡血。
“五斤?”一家人齐刷刷的把脸从碗上抬起来。
周漾点头,“差不多,最少是八百文,多的话估计得有一两银子。”
听到她的话,大家先是晃了晃神,随后目光落在背篓上,然后就是开始埋头吃饭,速度明显快了很多。
第48章 她们有自己的量词
吃过饭,把桌子收了,碗都没洗,一家人开始洗麦冬,剪须须。
火光不够亮,周春成特意点了两个火把插在旁边。
剪刀不够,胡氏出门借了两把,四个人剪,一个人洗。
麦冬个头小,剪得大家眼睛发疼,但没人喊累,这可是都是钱啊。
屋里火塘烧得旺旺的,这一剪,就剪到了亥时初(21:00),一家人剪得头晕眼花,腰酸背痛的。
待所有麦冬晾在了竹笆上,大家这才放心的回屋睡觉。
第二天,难得的一家人都没下地,哦,周春成不在家。
“阿娘,我爹呢?不会还没起吧?”周漾看了一圈,没看到人。
胡氏在翻麦冬,听到它的身价后,胡氏对它可上心了,生怕给晒拐(坏)了。
“拿着他的粪篓子出门了,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劲儿,这吃都吃不饱的,哪来的那么多粪给他捡嘛。”
周漾伸了个懒腰,“我们今天不上山了,歇歇,你们今天去干嘛带上我呗。”
“这秧插下去也快有一个月了,玉米地里的草也铲得差不多了,我跟你爹说,去田边看看。”
“那我跟你们去,我也去瞅瞅。”
“我看你是想玩水吧?”胡氏笑着剜了她一眼。
“想去就去呗,她也累了那么多天了。”周春成正好回来了,身上背着他的粪篓子。
“爹,捡到没?”周漾笑嘻嘻的问道。
“捡到了,嘿嘿。”周春成把粪篓子挂在天井一角,“今天捡了好几坨猪粪,这一天捡一点,一年下来也能攒下不少,咱们家又没猪,只能慢慢攒着了。”
“到时候加上咱们家茅思坑的尿灶灰,这得多肥啊,那庄稼得酷酷长,玉米棒子手臂那么长。”
“美得你,还手臂那么长,你咋不说洋芋跟碗一样大?”
他们现在种的洋芋,个头不大,也就比鸡蛋大点,好在伺候的好,肯结。
“那感情好啊,碗那么大一个,吃一个就饱了。”周春成也不急眼,嘿嘿笑着,加上那黝黑的脸,看起来更憨了。
没下地干活,早饭就张罗得早了些,周清在和面,胡氏提着篮子在篱笆那里摘苦瓜。
一边摘一边念叨着,“这苦瓜,吃不得就不得,一得就一大堆,哪吃得过来啊,”
“黍宝,给你春花婶家送两包去,还有你秀霞婶子家也别忘了,这树上还挂着挺多的,半大的也有一槽(批),这些三五天就能吃了,这些吃完了那些正在开花的又能接上了,给他们送点,咱们每家吃两顿,对了,你奶那里也别忘了。”
“哦,晓得了。”周漾应了一声,拿着篮子出来接苦瓜。
她们庄户人家,有自己的量词,苦瓜喊一包,丝瓜也是一包,玉米喊一包,就连辣椒也是。
大到玉米小到豆角都是喊一包,马车、牛车之类的,又喊一张。
“这丝瓜也能吃了,摘两包下来打汤,鲜得很,清炒也好吃。”
胡氏越摘越多,这些菜,熟了就得抓紧吃,不然又要老了。
他们这几户人家就这样,谁家的菜先熟了,就会给旁边的也送一些,大家分着吃。
摘了满满一篮子,六包苦瓜六包丝瓜,正好一家分两包,胡氏算得很清楚。
“你奶一样给她一包就成,你二姑那里也是一样的给,她们娘母几个,也没种菜啥的,天天吃野菜,你奶种的估计也就只种她们自己吃的,今年你四叔四婶也在家,我估摸着她的菜可能不够吃,你把这棵青菜也带上。”
周漾已经拿不下了,一只手拎篮子,一只手抱着青菜,她笑着揶揄胡氏,“阿娘,你瞅那,那只鸡要不要也带上?给我爷补补呗!”
胡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知何时,那只母鸡又钻进来偷吃菜了。
旁边那棵水灵灵的白菜已经被啄得坑坑洼洼的,气得胡氏拿起一坨土就砸了过去。
“咒!瘟鸡,咋一下没看住就钻进来了?我是没给你吃还是咋滴?这是你能吃的?”
周家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儿,喂鸡,放鸡,然后才是洗漱下地。
晚上第一件事儿,关鸡喂鸡,然后才轮到人吃饭。
胡氏在赶鸡,周漾提着篮子走了,先去的陈春花家,“春花婶,春花婶,在家没?”
“哎,在呢,是漾漾吧?门没关,进来吧。”是陈春花婆婆李文英的声音。
周漾把青菜跟篮子放在门外,拿着两包苦瓜跟两包丝瓜走了进去。
“叔婆,我春花婶不在家啊?”
“嗳,不在,她们下地去了,快进来坐。”李文英给她拖了一个凳子出来。
“不坐了,我还得去我奶那里呢,我家的苦瓜得了,我娘让我给你们送两包过来。”周漾把苦瓜递给她。
李文英笑眯眯的接了过去,“哎呀,这么客气,我们家这两年可没少吃你娘种的菜,你娘这人啊,勤快,不仅做的酱菜好吃,种菜也有一手,你等等啊,我家的豆角也得了,给你摘一把。”
李文英把苦瓜那些放好,去摘了一把豆角给她。
从陈春花家出来,周漾把豆角放回家,又去了王秀霞家,王秀霞一口一个乖乖,喊得周漾都不好意思了。
临走又给她装了一碗泡萝卜。
最后去的老屋,“二姑?”
院子里有个女人在晾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衣服很旧,但洗得很干净,腰间还围了一个围裙。
听到她的声音,周春燕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后喊道:“是漾漾吧?我这回来了这么多天了,都没抽出空去你家坐坐。”
“你这来来回回送了那么多趟东西,我一次都没在家,我还跟大丫她们说呢,她大爹大娘跟几个表哥表姐还记挂着我们,我们也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两天捡了些菌子,说给你们送点还没去呢。”
周春燕回来以后,几个孩子改姓周,也不喊大舅四舅舅了,直接改口喊大爹(大伯)四叔。
“菌子啊?我昨天也捡了一些,现在有让阿梅她们多捡点,晒干了留着冬天吃,咱们这边,这两年光景不好,这会儿倒是刚下完雨,鬼知道后面光景咋样喔,都说不清。”
周漾拿了一包苦瓜一包丝瓜给她,“家里的菜得了,我娘让我给你们送点,这一批熟的不多,过两天估摸着能熟得多一点。”
周漾四处打量了一下,没看到杨舒兰跟周春怀,也不知道是下地了还是没起。
周春燕好像知道她在看什么,小声说了句,“你四叔她们还没起呢,你奶在屋后。”
周漾点点头,“我给我奶也送了两包,二姑,我家菜园子里菜还挺多,你们要是不够吃上我们那拔去。”
“够的够的,不够我会去的,你奶给我分了块菜地,我也给种上了,加上挖的野菜那些,够吃了。”
周漾打量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异常来,话说她这二姑,到底穿没穿啊?
周漾去给周老太太送菜,没多待,送完就走了,回去的时候还路过了刘桂香家的鱼塘。
这会儿水没那么浑了,底下的鱼看得很清楚,大大小小还不老少呢。
回到家时,饭已经好了。
主食是菜窝窝头跟米汤,菜还是那几样,面糊菜、野鸡蛋炒苦瓜,还有一碗烧辣椒。
这辣椒还是周春成摘回来的,他去捡粪,正好路过辣椒地,进去转了一圈,发现已经有辣椒红了,就摘了几包。
辣椒丢火炭上烧着,表皮烧焦,把黑皮撕了,辣椒撕成细丝,切上一把芫荽段,加点姜丝,再拍一个藠头进去,最后盖上一勺水豆豉。
周漾愿称这个菜为下饭神器,饭扫光!
第49章 买鱼苗
吃过饭,一家人带上背篓帽子出发去田边了,周春成夫妻俩在追肥,周漾则是在挖折耳根。
现在不能挖了,只能撬,撬完了再把土填回去,拍紧实了。
她们家的田在最上面,田上面有条路,就巴掌宽,路旁边是沟渠。
从里面挖出来的,田里的水就是从这里放下去的。
“爹,你说咱们把鱼养田里咋样?”
“啊?”周春成以为听错了,“黍宝你说啥?”
“我说,咱们在田里养鱼咋样?”
周春成嘴唇嗫嚅了几下,不知道说啥,扭头看向胡氏。
胡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这丫头,咋想一出是一出啊?谁教你田里养鱼啊?这能活?这鱼放进来了,不就是老鼠掉米缸里?还不得把我的谷子给啃完了啊。”
“咋不能,我上次去卖药,在药铺那里听到了,有个商人说了,他们那边就在稻田里养鱼,这鱼不仅好吃,有稻花香,稻谷还能增产呢。”
你要说养鱼,周春成肯定不愿意,这不是糟蹋他的良田跟谷子嘛,但你要说能增产,哎~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这不,周春成眼睛都亮了,屁颠屁颠跑过来,“黍宝,真能增产啊?来来来,你跟爹说说,到底咋回事儿。”
周春成索性坐了下来,父女俩就在田埂上摆了起来。
“这鱼啊,不仅不会啃稻谷,还会吃虫子跟杂草,它拉出来的粪,每亩差不多可以提供十公斤肥,鱼游动可以疏松土壤,促进根须发育,水稻能增产百分之五呢……”
周漾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尽可能的把她知道的好处都说了一遍。
“这鱼二十五文钱一斤,咱们一亩地放两百尾鱼苗就行,这每亩可以产五十到一百斤鱼,咱们不算多,就取个中数嘛,七十斤,那就是一千七百五十文钱,快二两银子了爹!”
周漾这笔账算得,胡氏都凑过来听了,“真能行?我们咋没听过啊?”
周春成心动了,“云娘,咱们都没出过这镇子,村里都很少出,哪里能知道外面的这些事儿?”
“黍宝,你再多讲讲,这鱼到底会不会伤稻谷啊,这可是粮食,可不能糟蹋了。”
周春成心动是心动,但到底不敢冒进,若是一不小心,这一块稻谷可就毁了。
“爹,我听得真真的,他说了,咱们这边五月底放鱼正合适,到时候得在田里挖十字形鱼沟,田埂也要再加高一点,注水口跟排水口得放几个篱笆拦上,防止鱼逃跑,咱们的田里的水得控制在四寸半(15厘米)……”
胡氏搓搓手,“他爹,要不,咱搞一亩试试?”
周漾说得很清楚,周春成跟胡氏都觉得没问题。
周春成咂吧咂吧嘴,“搞两亩!”他们家一共就五亩田,全部拿来搞是不可能的。
“今年先试两亩,收稻谷的时候正好可以对比一下收成,若是真能成,明年就全搞!鱼、谷两收,一地两收成!”
“成!先试两亩,要是拐了也就拐这点,若是成了咱们可就能多赚三两多银子了。”胡氏一拍手,夫妻俩干劲十足。
加高田埂,挖十字形鱼沟,最后就是选鱼苗,鱼苗就四百尾,两人打算去刘桂香家抓。
忙活了两天,准备工作可算是搞完了,两人前去刘桂香家买鱼苗。
“三婶,忙着呢?”
刘桂香在院子里晒衣服,周春成夫妻俩就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呀!是春成跟云娘啊,快进来快进来。”刘桂香甩了甩手上的水,出来迎接两人。
一边说一边笑,还不忘了打趣两人,看看天空说道:“让我看看,今天这是吹的哪门子风,竟然把你们俩一起吹来了。”
“往常让你们进家里来坐坐,唾沫说干了也不见得你们挪一步,难得今天还一起来了。”
说着,朝着屋里喊了一声,“他爹,春成夫妻俩来了。”
周春成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刚忙完地里的活嘛,我找三叔说点事儿。”
“你进去吧,你三叔搁屋里烧着火呢。”刘桂香话刚说完,周明河的声音就从屋里传来了。
“是春成来了?进来吧,我这茶刚泡好,你来的倒是时候。”
刘桂香拉住了胡云喜的手,“让他们两个老爷们自己说去,咱们俩冲冲。”
胡云喜笑着挽住了她的手,“三婶,给你们带了点蜂蜜,前两天两个孩子遇到的,回来让他爷去帮忙掏的。”
就一碗,估摸着怎么着也得有一斤的样子,刘桂香笑眯眯的接了过去,嘴里却在说着。
“哎呀,你来就来了嘛,还带啥东西啊,这蜂蜜可是好东西,平时想找都找不到,前段时间你三叔想找点拿来做药引子,问了多少家,愣是没问到。”
“家里还有,这是特意给你们带的,就想着也没多少,就每家吃点。”
两人坐在院子里说话,屋里周春成跟周明河也说开了。
周明河吹了吹茶,轻轻抿了一口,“鱼苗啊?行啊,你要多少,一会儿就给你抓去,不过你打算养哪里?”
周春成把茶水放在脚边,“养稻田里。”
“稻田?”周明河眉头一皱,随后满脸不赞同,“这能成?水那么少,不会跳出去了?不会啃稻谷?这要伤到谷子可就造孽了。”
说到稻田里养鱼,周春成眼睛格外有神,“三叔,我跟你说……”
巴拉巴拉一通说,把周漾跟他说的说了一遍,又讲了一下自己做的准备,以及自己的看法那些,周明河从满脸愁容、疑惑、不解,不赞同,再到现在的豁然开朗。
他捋了捋胡子,“按你这样说好像还真能成,你准备得挺足啊。”
“嘿嘿。”周春成笑了两声,“我不会莽撞的三叔,咱们庄稼人,那田,那地,就是咱们的命根子,那粮食,就跟咱们自己孩子一样,我不会瞎来的,就是觉得可行性很大,所以打算拿出两亩来试试,正好打谷子的时候对比一下收成咋样。”
见他心里有主见,说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的,周明河也就放心了。
“你心里有数就成,若是真能增长产量,到时候明年我跟你一起干。”
“三叔,那这鱼苗?”周春成搓搓手,有点迫不及待了。
周明河也不是拖拉的人,他们庄户人家,不管是种庄稼还是干嘛,都讲究一个抢字。
这早一天种下的庄稼,跟晚一天种下的,那可大不一样,所以她们管这个叫抢种,那时候的庄稼,说的就是一天一个样。
“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抓,你大概要多少尾?”
“两亩田,得四百尾吧,三叔,价格咋算?”
第50章 送药
抓多少尾鱼,这是他们一家人早就商量好了的。
“都是自己人,就两文钱一尾吧,你们若是手头紧,啥时候有啥时候再给吧。”
周家困难,前段时间两个孩子前后脚病了,老大又出了远门,这些事儿大家都是知道的,自然也清楚他们估计是拿不出来什么钱的。
周春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还真让三叔你说对了,手头确实有点紧,我先给一百尾的,过两天,再把剩下的六百文给您送过来。”
周明河摆了摆手,“别说这些,走,咱叔侄俩抓鱼去,趁这会儿太阳不大,早点放下去,等收鱼的时候别忘了喊我啊,我高低得尝尝这稻花鱼到底啥滋味。”
“嗳!”周春成乐呵呵的跟在周明河身后,周明河冲着刘桂香摆了摆手,“你去把那个网兜拿来,我给春成抓两尾鱼去。”
周春成的桶就放在门口,都是自家人,周明河抓鱼倒也实在,没给太小的,捞出来的都是个头差不多一样大的。
四只桶自然是不够的,周明河让刘桂香回去把自家的桶拿来,拢共装了八桶,他们夫妻俩还帮着把鱼一起抬到田里去,看着他们把鱼放好了才回来。
“你说,这稻田养鱼真能成?我咋感觉不靠谱啊?”回去的路上,刘桂香忍不住跟周明河嘀咕。
周明河叹了口气,“谁知道呢,”虽然周春成说得头头是道的,把他都搞得热血沸腾的,但冷静下来,还是觉得没谱。
这么多年,祖祖辈辈的,这田地就是拿来种粮食,种稻谷的,这拿田养鱼算咋回事儿啊。
可心里,却又隐隐希望,他能成功,这样的话,他们庄稼人,又多了一笔收入来源。
鱼下了田,周春成夫妻俩并没有立马就走,而是留在了田边观察着。
鱼儿并没有排斥,相反游得还挺欢快的,捞的时候就挑着那种生龙活虎的捞,因此这会儿也没看到翻肚皮的。
夫妻俩围着田边转圈圈,跟着鱼儿走,见它们游了一圈,太阳晒得温度高起来的时候,它们直接躲到了鱼沟里。
从田里回来,胡氏脸上隐隐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他爹,我咋感觉这鱼,说不定还真让我们给养成了。”
“我感觉问题不大,这段时间辛苦点,得多往田里跑跑,我就怕有人来摸鱼。”说到这里,他脸上又带了几分愁容。
“这也没法,只能咱们多守守了。”
胡氏叹了口气,“这鱼是放下去了,可也多了一笔账,好不容易家里有了两百多文钱吧,这下子又送出去了,还多欠上一笔。”
“咱们还年轻,孩子也大了,不妨事,多苦苦,啥都会有的,这鱼要是养成了,家里的账能还一大半了,到时候压力就没那么大了,明年接着把五亩都搞上,估摸着就能还清了。”
这样一算,两人觉得这日子好像又有奔头了。
家里有人张罗家务,每次回去都能吃上热乎的饭菜,孩子也大了,不咋需要他们操心了。
相反,几个孩子每天往家里划拉东西,还能赚钱,他们夫妻俩,就只管负责出力,种好田地,就这样,还有啥不满足的?
两人回到家,周漾他们已经把要卖的药材那些准备好了,周清在灶房炒菜。
主食不变,最近饭桌上多了一个凉拌菜,那就是折耳根。
周家口味偏酸辣,所以基本上饭桌上顿顿都会有凉拌菜。
有时候是凉拌萝卜丝,有时候是拌烧辣椒,有时候直接拌姜丝,或者拌藠头,现在多了折耳根。
就是水豆豉挺费的,一顿一碗,一顿一碗的,眼瞅着半年不到,已经吃了半罐了。
除了折耳根,最近吃得比较多的就是苦瓜跟丝瓜了,还有隔壁陈春花家给的豆角。
她们家种的多,那篱笆上爬得蓊蓊郁郁的,这豆角也是一茬接一茬的出来。
见风长,吃不完两三天就老了,周漾就跟陈春花说了,用水焯一下,再拿来晒,晒干了冬天吃。
“药材都带齐了?小蓟拿完了没?那角落里还有一袋来着。”胡氏一边洗手一边询问情况。
“拿完了,一共四袋嘛,金银花也带上了,还有蜂蜜,家里留了一些,我们拿了四十斤,也不晓得能不能卖得完。”周漾又看了一遍,感觉东西拿完了,这才进屋拉桌子。
“我姐都开始炒菜了,我想着你们要再不回来,我们就先吃了,不然到镇上又要晚了。”
“这头次养鱼,我跟你爹心里也没啥谱,就在田里多转了转。”
胡氏不放心,又过去看了一遍,“草鞋拿了没?”
“草鞋?”周漾从屋里跑出来,“应该拿了吧?我让我三哥装的,我看看。”
“在这儿呢。”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草鞋赫然就放在最底下。
“家里还有几个鸡蛋,这天热了也放不住,你们东西也多,过两天拿到富阳街去卖吧。”
“也成,到镇上有点远,我也怕颠碎了,爹,娘,吃饭了。”
吃了饭,周漾跟周舟去镇上卖药,胡氏夫妻俩暂时没啥活了,就跟周清背着背篓进山捡菌子,顺道看看有没有麦冬可以挖。
手里有几文钱,两人没选择走路,而是去何家沟找了刘跛子的儿子大刘送她们到镇上。
两人先去卖药,周漾去了一次了,第二次再来就熟门熟路了。
保和堂里同样是人来人往,看到周漾兄妹俩大包小包带了一堆,李荣升赶紧迎了上来。
“这么多,又割小蓟了?”
周漾笑了笑,“对,遇到了就割着回来了,另外还晒了一些金银花,麦冬也寻到了,只不过还在晒,得下个月才能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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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 0
支出: -800文(鱼苗)
第51章 买肉
李荣升点头将两人引到后面,先是看了看小蓟的成色,“小蓟一共是十三斤,还是跟上次一样七文一斤,金银花我看看啊,成色不错,晒得也挺好,有、”
“五斤,五斤啊,旺得很,一样的价,给你算八十文一斤。”
李荣升麻利的过完秤,然后开始结钱,“一共是四百九十一文钱,来给你。”
随后又说道:“这小蓟啊,以后可就不要了,店里这么多暂时够用了,若是缺了我再跟你说。”
“嗳!”周漾接过钱,很快过了一遍,数目没差后便将钱递给了周舟。
“大爹,那我们就先走了啊,等有药了我再给您送过来,对了,这里是蜂蜜,我阿爷他们去掏的,给您留了一点,尝个味。”
李荣升打开闻了闻,味道还挺浓郁,“你那罐子里都是蜂蜜?”
周漾点头,“对,运气好割了两窝,想着等会儿去市场上卖卖看。”
“那你别去卖了,都给我吧。”李荣升说道。
“啊?”周漾有点惊到了,毕竟这可是四十斤蜂蜜,不是一斤两斤的。
“啊什么,最近在做一批药丸,正好需要蜂蜜入药,我看了,你这个是岩蜜吧?”
周漾点点头。
“是岩蜜就更好了,都卖与我吧。”
见兄妹俩没反应,他眉头一挑,“咋?不想卖?”
“不不不,”周漾回过神来,“大爹你肯要那再好不过了,帮了我们大忙了,这拿到集市上去卖,零零散散的还不知道卖到何时呢。”
周漾把罐子抱了出来,“这里一共是四十斤,您再过个秤。”
“成!”李荣升又称了一次,“是四十斤没错。”
“我按市场价给你们,三十文一斤,四十斤也就是一两二钱,给你们一个银锭子,好拿一点。”
“谢谢大爹!”周漾接过银子,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来了这么久,可算是见到一个大点的钱了。
从药铺出来,两人去集市上卖草鞋,一共五双,胡氏的草鞋打的好,紧实,又没须须那些,三文钱一双,摆了半个时辰也就卖完了。
两人再次来到了肉铺,还是那个凶巴巴的大胡子屠户。
还是一成不变跟Npc一样的问话,“小姑娘,要什么?”
周漾看了一眼,今天肉剩的还挺多,“这肥肉怎么卖?”
王屠户拿起最后那一块肥肉,用手掂了掂,“三十文一斤,这里估摸着也就一斤的样子,我也快要收摊了,你要的话给你算二十八文一斤。”
“嗳!成,麻烦你帮忙称一下。”
“一斤一,算你一斤得了,二十八文钱。”王屠户秤好,用稻草给她捆上。
“瘦肉呢,瘦肉也给我来一斤。”
“瘦肉十八文一斤,要不要?”
“要!”周漾咬咬牙又买了一斤瘦肉。
两斤肉称好,王屠户这下像是想起了两人,“猪血还要不要?要就给你们搭点。”
“要!”周漾眼睛都亮了,她本来打算最后买的,既然不用掏钱,那就更好了。
她从背篓里拿出小桶来,王屠户看了她一眼,这才进去给她倒猪血。
原本她就是冲着买猪血来的,所以就从家里带了一只小桶来,用桶装的更多,而且也不容易撒。
走的时候,那屠户还给他们送了一根骨头,就那种光溜溜的,一点肉都没有的那种,两人也没嫌弃,拿回家熬大骨汤也特别好喝。
买好东西,两人是一分都不敢多停留,这镇子就是吃钱的,这一会会儿,就花了那么多。
想他们挖药材的时候,翻山越岭的,一颗一颗的挖,这花钱却是一把一把的花。
两人来到镇门口,大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牛车旁还有两个人,见他们来了,人也就齐了。
几人坐上牛车,晃晃悠悠往家里走。
到家时,太阳已经西斜,一天又过去了。
趁还有点亮光,周春成跟胡氏在院子捡菌子。
他们三人今天跑了挺多地方,捡了一大背篓菌子回来。
当然,麦冬也挖了一些,白天的时候就被洗出来晒着了。
“爹!娘!”周漾还没来得及出声,周舟已经喊出来了。
“哟!回来了?今天到挺早,我想着你们东西挺多,还杂,怎么着也要天黑了才赶得回来,没想到回来得挺早啊,饿不饿?饿了就让你姐炒菜。”
见他们回来了,胡氏跟周春成也坐不住了,就想知道东西卖得咋样了。
“饿!”周漾点头,“爹娘,咱们屋里说。”
进到灶房,胡氏麻利的倒了两杯水,“卖得咋样?”
“卖完了!”周舟仰头,一口喝下,抬手很是粗犷的用袖子擦过嘴。
“我们先去送的药,漾漾给那掌柜的送了一斤蜂蜜,没想到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岩蜜了,当下就全部买了,说是要拿去入药。”
周春成点点头,“这岩蜜啊,还是很好分出来的,它比一般的蜜要稀,浓度没那么高。”
“价格呢,咋说?”
“李掌柜给我们算三十文一斤,一共四十斤蜂蜜,就是一千二百文,十三斤小蓟是九十一文,金银花是四百文,然后鞋子是十五文。”
周漾说完,周舟就把钱都拿出来了。
“我买了一斤肥肉,二十八文钱,还有一斤瘦肉,十八文钱,猪血给我们装了一桶,没要钱,那屠户大叔还给我们额外送了一根骨头。”
周漾说着,看向周清,“姐,明早熬大骨汤喝吧,对了,这肥肉割一点出来跟瘦肉一起剁成圆子吃吧,剩下的再拿来炼油。”
“好好的,买肉干嘛。”胡氏拿了个盆子装肉,看着那块肥肉,却又乐得合不拢嘴,“哎呀呀,这肉可真肥,能炼不少油呢。”
“我姐不是肚子疼嘛,那个李掌柜跟我说了,用黄姜剁肉圆子吃,这个有用。”
周清有痛经,每次来的时候都痛得一身大汗,动都动不了。
胡氏也有,但她就没那么严重,其实原主也有,但周泱没有啊。
她上一世就没有,可能是跟她的饮食有关,那时候吃的都是各种野菜那些,大多数都还是药,差不多半本本草纲目都塞嘴里了。
像是霍香圆子,霍香蒸蛋,黄姜圆子,等等,各种药膳往嘴里塞。
来到这里以后,她也来过一次月信,但奇怪的是并没有痛经,也不知道为啥。
“黄姜圆子管用?那这肉也别炼油了,都剁了给你姐吃。”胡氏一听可以治肚子痛,也就不心疼肉了。
“我哥也可以吃啊,强身健体的,对身体有好处。”
周漾补了一句。
“那都吃,大家都尝尝,吃完了再赚钱,再去买。”
周春成大手一挥,嘿嘿笑着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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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 +1706文(药+蜂蜜+草鞋)
支出: -46文(肉)
第52章 请假章
周清去屋后的园子里挖了黄姜,切了三分之一的肥肉下来,又切了一点瘦肉,跟黄姜一起剁碎了捏成圆子,上锅蒸。
胡氏则是拿了水腌菜出来炒面糊菜,这次买了肉,就把瘦肉煮了切成片,炒在里面,味道比前面没肉的更香了。
吃了饭,周春成拿上火把去了田里,不放心他的鱼,得去看一眼才能睡着。
接下来的日子,周漾跟周舟就每天上山去挖麦冬,捡菌子,周春成每天早上去看一次稻谷,晚上睡觉前再去看一次。
一连半个月下来,没看到死鱼,这才放心了下来。
刘桂香家的鱼钱,也是在这个时候送过去的,拿到钱那天,周春成就想送过去了,他这个人,欠着别人钱心里不安,有了就想赶紧还了。
但胡氏拦着没让,早上才去拿的鱼,当时还说没钱,就只给了一百尾的,这会儿突然去结账,人家问起来你咋说?
愣是拖了半个多月,这才去把他们家的六百文给给了。
一晃就到了六月下旬,地里的玉米可以吃了,周漾盯了好久了,看到玉米须蔫了,就拉着周清去园子里砍玉米。
地里的不敢砍,你砍了旁边的,别人见了,也会跟着砍。
所以胡氏每年都会在园子里种上几排,给大家解馋。
“阿娘知道了得要骂你,这玉米青的时候谁家舍得拿来吃啊。”
“这干了也是吃,青的也是吃,反正都是吃,尝尝呗。”周漾笑嘻嘻的说着。
最后就掰了三根,主要是周清拉着不让了。
一根收了浆的,就拿来烧着吃,她扒了一些火炭出来,慢慢烘着,烤得四面金黄,空气中都是玉米的清香。
剩下两根比较嫩的就拿来水煮,熟了以后,每根砍成四段,大家一起分着吃。
“没想到这青玉米还挺好吃,比老了以后的玉米糁可好吃多了。”
周春成吃得一脸满足。
“能不好吃吗?”胡氏瞥了他一眼,“就这几根,干了以后咱们可以吃两三天了。”
胡氏说完,突然感慨道:“咱们在家好歹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也不知道你大哥咋样了,都出去一个多月了,也没啥音信传回来。”
周春成瞬间觉得玉米不香了,幽幽叹了口气,“这跟着商队跑,也没个落脚地,没那么快回来。”
周春成看向胡氏,“云娘,咱们前面晒的那批麦冬,是不是可以送去药铺了?”
最开始那批麦冬,晒出来有四斤,胡氏对它可上心了,晒多少天,闷多少天,记得一清二楚的,大多时候这些都是她在做,不放心别人,怕记岔了。
周漾他们后来也在挖,每天在山里转悠,麦冬没挖多少,但菌子却捡了不少。
去镇上卖过两次,卖不上什么价,后来索性不去了,就晒干了留着自家冬天吃。
“今天闷最后一天,明天就可以送去药铺了。”胡氏啃着玉米,边边角角一颗都不放过。
“这麦冬,还真少,才挖了多少啊,就没了,不然靠这个,咱们家今年就能把债还清了。”
虽然这个赚钱的营生又没了,但胡氏现在手头还有一两银子,心里也没那么慌了,“我想着,等这批麦冬卖了回来,再把债还了一些,咱们也好松快一点。”
“成,你做主就行。”周春成笑呵呵的说着。
胡氏一看他这样,就翻了个白眼,对着周漾说,“你爹啊,现在眼里就只有他的那个鱼了,说啥都是成,你看着办。”
周春成对他那个鱼,是真上心,他一天两次的跑田边,既怕田里水少,也怕田里水多,又怕有人去摸他的鱼。
那段时间焦虑得嘴上长了个大泡,他跑的勤了,一来二去的自然也就被村里人发现了。
都拿他打趣,“春成啊,你这见天的往田里跑,这田里是有啥宝贝啊?”
“嘿嘿,是有宝贝,这不都是宝贝吗?”周春成笑呵呵的指着那一片稻谷。
往田里跑这段时间,他整个人又晒黑了一些,笑起来就更憨了。
大家都觉得他说的是稻谷,也就没在意,直到有个眼尖的。
“咦?春成,你这田里咋还有鱼啊?”
“哪里哪里?我瞅瞅?”
“那!还有那!那边还有一条!”
“我去!真有啊!个头不小啊,来来来,哥几个一起摸了回去做个下酒菜!”
说着就卷起袖子要下田摸鱼,可把周春成吓傻了。
“各位,各位!摸不得,摸不得啊,这是我放的鱼,我放的!”
生怕别人听不到,他吼得可大声了。
“啥?你放的?”
众人这下可就稀奇了,全围了过来。
“春成,田里养鱼你是咋想的?”
“对啊,这不是把稻谷给糟蹋了嘛!”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压根没人听他解释。
“你们说,他到底咋想的?田里养鱼?他是真敢想啊!”
“咋想的?傻呗!你听过田里可以养鱼吗?”
大家纷纷摇头。
过后都在议论这个事情,村里不少老人知道了,都摇摇头,说周家这批稻谷拐了。
周老爷子知道后,连夜跑到村头,将周春成骂得狗血淋头的,不过听了周春成的解释后,他没说成,也没说不成,沉默着走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背后少不了说他傻的话,不过好处也有,知道是他放的鱼,也就没人打他鱼的主意了。
只不过再后来大家路过他的田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看一眼。
看看鱼还在不在,看看稻谷拐没拐,这眼见着一天天过去了,不仅鱼没死,稻谷还越长越好了。
这下开始嘀咕,莫不是真能行?
好吧扯远了,胡氏想早点卖了麦冬好拿钱去还人,可惜,天公不作美,第二天没去成镇上,因为当天夜里就下起了雨。
天飘着蒙蒙细雨,温度骤降,周漾把她的厚衣服都给翻出来了,下雨也干不了活,一家子就围在火塘边上烤火,聊天。
看着外面雾蒙蒙的,胡氏想起了她的鸡崽子。
那个抱窝的母鸡已经孵出小鸡了。
十二个蛋,出了十个,个个活力满满,胡氏开心极了,每天都要数两遍。
早上一遍,晚上关的时候再数一遍,几天下来,鸡仔已经很硬实了。
“这个天,鸡圈里又漏水,鸡崽子只怕是要冷得打哆嗦了。”胡氏满脸愁容。
“抓到柴棚里呗,柴棚里干。”周春成在烧玉米,周漾嘴馋,起来见下雨,披着蓑衣到园子里掰了两根回来。
“我去抓,稷儿,你跟我一道去,帮我把母鸡抓起来,不然不好抓鸡仔。”
他们家这母鸡,凶得很,远远的看到人就开始炸毛了。
人一靠近,立马蹦起来刀人,当然,也是因为它太凶了护崽,所以胡氏特意选了它孵蛋。
抓鸡废了一番功夫,母鸡刀人,小鸡到处跑,抓完回来,胡氏身上都湿了大半。
“阿娘!”
胡氏一进门,周漾就拿着布巾给她擦水,热情得不像话。
“干啥?又有啥坏主意了?”胡氏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到底是自己的崽,一翘屁股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嘿嘿!你看这下雨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们做玉米粑粑吃吧?”
“啥玩意儿?”胡氏眼睛都瞪大了一些。
“想吃玉米粑粑,现在玉米还嫩,还能做,再老点就吃不了了。”周漾小声说道。
玉米粑粑,她馋了好久了。
胡氏:“你不是刚砍了两根烧着吃吗?”
“烧的是烧的,这玉米粑粑是玉米粑粑,不一样嘛。”
周春成就在一旁笑呵呵的,“想吃就吃呗,这玉米种了本来就是拿来吃的。”
胡氏看起来不愿意,但她却连屋都没进,转身披上蓑衣就去砍玉米了,嘴里嘀咕着,“都说儿女都是讨债鬼,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了。”
胡氏砍了八根玉米,回来一家人就围着火塘把粒扒下来,家里有个小石磨,就在柴棚里,多磨两遍就细了。
不是糯玉米,怕不够黏,胡氏还往里加了一些糯米饭跟面粉,加了一点糖,最后放入一小坨老面在火塘边慢慢发酵。
发好后直接用玉米壳包上,大火上蒸,外面雨蒙蒙,灶房里热气腾腾,空气中都是玉米的香甜。
周漾手里还拿了一小节烤玉米,周春成烤得很黄,还带着一点焦,吃起来就更香甜了。
“你吃那么多,一会儿还吃得下粑粑?”胡氏往火塘里添了两根柴,想着把火炭掏出来一些,这样火更旺,结果一扒拉,里面滚出来了一个洋芋。
胡氏:“……”
周漾看向周春成,眼里写满了救我。
周春成默了默,他也不知道周漾什么时候往里埋的洋芋。
可嘴里却在说:“这大下雨天的,肚子也不知道咋回事儿,空落落的,就想着烧个洋芋吃吃。”
胡氏什么都没说,又往灶里添了几根柴,添了几个洋芋,很快热乎乎的,香甜软乎的玉米粑粑就出锅了。
胡氏捡了几个出来,“三郎,给你春花婶家送几个去。”
做的少,加上下雨,距离又远,老屋也就没送去。
周舟刚到灶房门口,就看到周贤云端着一个盆站在大门外,“贤云,你咋来了?”
周贤云没披蓑衣,就戴了一顶竹叶帽,肩膀上已经被淋湿了。
“我奶做了豆浆,让我给你们送点过来尝尝,还热乎着呢!”
听到他的声音,胡氏也出来了,“哎呀,你这孩子,咋的没披蓑衣啊?这都淋湿了,快进屋快进屋,赶紧的烤烤,可别着凉了。”
胡氏拿了一个布巾给他,“赶紧擦擦,我们做了点玉米粑粑,刚说让三郎送去呢,你就过来了。”
“来,吃火烧玉米,你大爹干啥都一般,就这火里刨食的活做得好。”
周贤云也没客气,接过了玉米就开始吃,顺道跟着唠了会天。
玉米吃完,他便也就起身回去了,胡氏把玉米粑粑给他,让他带着回去,还把家里的蓑衣也给他披上了,衣服好不容易才烘干的,可不能再淋湿了。
周贤云走了,周家也开始吃饭了,就玉米粑粑,烧洋芋跟豆浆一起搭着吃。
“你叔婆这豆浆点的好,可真甜,估摸着是加糖了。”
豆浆还在冒着热气,原汁原味的豆香,还带着淡淡的甜味。
“阿娘做的玉米粑粑也甜啊!”周漾吃得很满足。
“嗯,”周春成点点头,“这个粑粑扎实得很,一个能顶半日饥。”
“就你们父女俩嘴甜,一早就馋这个了吧?赶紧吃吧。”胡氏笑着剜了她一眼。
玉米粑粑很甜,加了糯米粉后就更糯了,前面吃了烧洋芋跟烧玉米,周漾吃了两个玉米粑粑就饱了。
最后喝了一碗豆浆,撑得她打了个嗝。
吃饱喝足,胡氏开始打草鞋,周春成冒着雨去砍了几根竹子回来,破了编粪箕。
他挑粪的粪箕坏了,得编一个新的,趁这会儿有空,就抓紧了编。
周清在做鞋子,周漾跟周舟没事儿干,坐了会儿回屋睡觉去了。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这雨下的透,这会儿玉米正在收浆,有了这雨,玉米也会比往年更饱满些。
雨晴后晒了两天,周漾跟周舟拿着麦冬进了镇上。
保和堂一如既往的人来人往,周漾带着周舟熟门熟路的往里走。
“大爹!我来送药了。”周漾对着正在抓药的李荣升说道。
“哎,来了?你们到里面等我,等我把手头上的抓完了我就来。”李荣升看了两人一眼,又指了指后院。
片刻后,他一边擦水一边走了进来,笑着说道:“这么久没来,我还以为你们赚够了钱不来了呢。”
“哪能够啊,这段时间忙着地里的活,而且这麦冬晒干不是也需要时间嘛。”
周漾把背篓拿到前面来,“大爹,你给看看成色咋样?”
看到周漾手里的麦冬,李荣升正色以对,“个头挺大啊,”
他抓了几根,放在手里仔细瞧着,在鼻尖闻了闻,“晒得日头挺足,寻常那些人送来的,要么就是个头小,要么就是偷工减料晒得不够天数,有的须须根都处理得不清秀,你这样干净的倒是不常有。”
“这些都是麦冬?”他指着背篓里的布袋子问道。
“对,这次就是专门过来送麦冬的,家里还有一些,不过也不多了,山里溜达了个遍,没寻到了。”
周漾索性就把麦冬都提了出来。
“成,我给你过秤,有空你就去转一转,找到了就晒着,有时间再给我送来就成。”
周舟跟在后面,好半天了,一直欲言又止的,李荣升看向他,“三郎可是有话要问?”
周舟挠了挠头,“嘿嘿,那个李掌柜,我想问问,这麦冬若是种的话,行不行得通啊?”
许是周春成的言传身教,周舟紧张的时候也学了他挠头的动作。
“哦?”李荣升眼里带了几分惊讶,随后转为笑意,“你想种麦冬啊?”
周舟连连点头,看着李荣升的眼睛,有点不太好意思,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有这个想法是好的,他们那些大药商,就有自己的药田,这麦冬啊,也是可以种的,只不过咱们这边没人会,我也就是知道一点点,还是从书里看到的,你等等啊,我一会儿把书给你,你拿回去研究研究。”
“哎!成!”知道可以种,周舟眼睛都亮了,连带着声音都清脆了起来。
“这里一共是五斤半,我给你算两百一十文一斤,你觉得咋样?”
两百一十文?
周漾两眼亮晶晶的,比原来说好的还要多十文呢。
“成!大爹你说多少就多少,我们信你,你自是不会让侄女侄儿吃亏的。”
周漾话说得漂亮,引得李荣升都跟着笑了起来。
“一共是,一千一百五十五文。”李荣升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随后把钱递了过来,“老规矩,给你一个银锭子。”
“你们等等啊,我去拿书。”李荣升给了钱,回屋里拿了两本书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盆栽。
“上次你不是给我送了菜跟蜂蜜嘛,回去你大娘说了我好几次,正好这次她娘家那边大老远的给她送了几盆新鲜的玩意儿,看着挺喜人的,她说一直没啥好东西给你们,正好,这盆栽分你一个,养屋里看着好看。”
周漾已经傻眼了。
我擦!
这哪是什么观赏花啊,这是番茄啊!
她最爱的番茄啊!番茄炒蛋,她愿称之为国宴!
见她愣住了,李荣升还以为她不喜欢,“看我,我就说送这些玩意儿不实用吧?不喜欢也没事儿,我让她给你弄两个花样,她对这些拿手。”
说着,就要把盆子放一旁,周漾一把拿了过来,“喜欢!我可太喜欢了,谢谢大爹啊,你回头替我谢谢大娘,我可喜欢了。”
番茄树不大,上面结着三串番茄,每串七八个,番茄个头也不大,跟圣女果差不多。
有一个是红的,其他的微微变黄,最上面那串则是绿色的,番茄树尖上还有小黄花在开。
“你,喜欢就好。”她态度变得太快,李荣升有点摸不着头脑,随后将书递给周舟。
“我就找到了这个,上面写着药效,还画了图,这边说的是它的一些生长习性之类的,你拿回去研究研究,若是真种出来了,到时候记得卖给我啊。”
“自然,大爹放心吧!”周舟也麻利的跟着改了口,如获至宝般接过了书。
从保和堂出来,周漾紧紧抱着她的番茄,周舟则是小心的呵护着他的书。
虽然他也不识字,但并不妨碍他的喜悦,只要搞懂这本书,到时候就能把麦冬种出来了。
周漾则是满脑子番茄番茄,番茄炒鸡蛋,凉拌番茄,火烧番茄,番茄鸡蛋汤等等。
兄妹俩各有所得,各乐各的,手里有了钱,但也不敢乱花,毕竟胡氏说了,钱得先紧着还债。
不过,周漾还是去买了两根大骨头花了四文钱,猪血没了,又买了一斤五花肉,花了二十五文钱。
猪下水还在,周漾咬咬牙,花了十文钱拿下了,周舟皱着脸,“这玩意儿,味道大,还不好处理,做出来也不好吃,十文钱还不如买半斤瘦肉呢。”(22章说过,猪血跟下水那些属于屠宰副产品,一般是不进入市场交易的,所以便宜,查了明清时期的资料,当时是这样的。)
“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周漾是下水的忠实爱好者,怎么做都喜欢得紧。
路过卖胭脂水粉的小摊子,周漾花了五文钱,给周清买了一朵头花,又花了十文钱,给胡氏买了一根桃花簪子。
“你的呢?”周舟问她。
周漾摆了摆手,“我不喜欢这些,”说着,指了指背篓里的下水,“这个就是我的,嘿嘿!”
来到镇门口,牛车上的人已经齐了,就差他们兄妹俩了,人多,路陷的地方就走路,干的地方再坐上去。
一路走走停停的,到家时,太阳也快要下山了。
“回来了?”胡氏正好回来,娘母几个就在门口遇上了。
“阿娘,快进屋!我给你看看我买了啥好东西!”周漾龇着一口大牙,屁颠屁颠跑向胡氏。
“你多大了你,还跟个小孩似的,毛毛躁躁的,小姑娘家家的,得稳重一点,你看看你姐,再看看你,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说咋就这么不一样呐?”
胡氏嘴上说着,可眼里却都是笑意,见她头发上有树叶,还帮着拿了下来。
“多大了?十四呗!阿娘快走快走。”周漾推着她。
进了灶房,周漾又开始喊周清了,“姐,姐!你快来!我给你带了东西了。”
“就来。”
周清在关鸡,关之前还得数一下小鸡崽在不在齐,他们家现在一共有十五只鸡了,不对,是十四只,那天下雨,鸡崽子被打湿了,第二天就死了一只,可把胡氏心疼坏了。
鸡崽子太小,山里鹞子(鹞鹰)多,一不小心就被叼走了,所以白天经常能听到大家吓唬鹞子的声音。
关好鸡,她洗了把手才进屋,“买了啥?”
“当当当!”一朵红色的山茶花头花,颜色艳丽,随着她的动作,花蕊还在摆动,看起来栩栩如生的。
“姐,给你的。”
周清擦了擦手,“好漂亮啊,这多少钱啊?”
穷人家的孩子,看到一样东西,先是惊喜,随后便是询问价格。
“不贵,五文钱,阿娘,我给你也买了一根簪子,只不过是木的,现在先买根木的,过年咱们努努力,买根银的,明年再努努力,给你们都买金的!”
小姑娘大手一挥,豪气得很。
胡氏拿着簪子,心满意足,眼里噙着泪花,“木的就挺好,娘挺喜欢的。”
“都给我们买了,你自己的呢?”
——
收入: + 1155文(麦冬)
支出: -654文(鱼苗+骨头+下水+簪子,头花)
第53章 瓜被偷了
周舟放下背篓,坐在一旁喝水,听到胡氏的问话,冷笑了一声,“她给自己买了一堆下水。”
周漾扭头瞪了他一眼,随后对着胡氏说道:“阿娘,我又不喜欢这些,你看看我还买了啥,两根大骨头,可以拿来熬汤喝。”
“嘿嘿,十文钱把这堆下水给买回来了,到时候洗洗,能有很大一盆呢,加点洋芋进去一起炖,可香了,比肉还香。”
胡氏摸了摸她的头,“下次记得给自己也买点头饰,或者你看你喜欢啥,钱在你们手里,该买就得买。”
看着那堆下水,她脸上也带上了笑意,“这下水好啊,待会儿我去洗洗,咱们晚上煮了吃,以前在你阿婆的时候,你阿婆遇到了就会买回来给我们做,别人都嫌它脏,腥,有味儿,那是因为她们不会做。”
周舟把钱拿了出来,“这是卖麦冬的钱,李掌柜说了,咱们的麦冬处理得干净,个头也大,成色好,闷晒的时间也够,所以给咱们算二百一十文一斤,比原来说好的还要多十文呢,五斤半,一共是一两一钱五十五文,买骨头那些花了五十四文,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胡氏接过钱,仔仔细细的数了一遍又一遍,“难怪那些挖药的隔三差五买肉打牙祭,这挖药确实来钱快,不过也辛苦。”
她把钱收了起来,“咱们现在手里也有个一两多银子了,我想着留一半应急,剩下的让你爹拿去还了,能还就先紧着还一部分吧,欠了这么些年了。”
“这些事儿你跟爹做主就行,我跟三哥啊,再去山里转转,我们跑远点试试,看看还能不能再挖一些。”
周漾笑嘻嘻的说着。
胡氏不赞同的说道:“这一家人啊,凡事就要有商有量,屋里的日子啊才能越过越兴旺。”
对于这一点,胡氏跟周春成的做法跟别人家不一样,别人家是: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在他们家,周春成夫妻俩并没有因为他们是孩子就避开这些话题,反而是大家一起有商有量各抒己见。
“是,阿娘说的对。”周漾点头应下,随后四处张望了一圈,“娘,我爹呢?”
“你爹?”胡氏脸色难看了起来,“去看南瓜了,刚刚回来的时候,路过那里,就往下瞅了一眼,发现那南瓜藤乱糟糟的,我这心里咯噔一下。”
“你爹下去背篓去看了,最大的两个嫩南瓜没了。”
听到这里,周漾也不开心了,这几棵南瓜还是她跟周清种下的,当时选这块地,就是因为它离家近,平时没什么人会路过那里。
种下以后,浇水、追肥,除草,她都是亲力亲为,每天都会去看看,路过的时候都要瞅上两眼,生怕被人摸了。
没想到,还是被偷了。
“我都种那犄角旮旯了,咋还会有人去?那边就只有咱们家的地,别人也不会往那边路过啊?”
胡氏满脸怒意,“我估摸着是憨宝娣他们家干的,这家子人,没一个好的,去哪里都惯会偷偷摸摸的,路边看到张叶子都想摸一把拿回去擦屁股。”
“咱们家地边不就是山吗?旁边有被割过的痕迹,他们家不是养了一头猪吗?估计是给猪割草垫圈的时候发现的。”
周舟也是火冒三丈,“就是他们家了,除了他们还有谁这么偷偷摸摸的?就说杨老二家,穷是穷,懒是懒,但从来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村里也就是他们家,出了名的惯偷,服了,这摸到了一次,后面还不得天天盯着?这南瓜咱们自己都没舍得吃,就想着留种呢,这不要脸的,转头就给我薅了。”
“不行,得去他们家坐坐去,不然还不得天天往咱们地里跑啊?”
周舟坐不住了,怒气冲冲的就要往陈家去。
“回来。”胡氏拉住了他,“我跟你爹也就是猜测,虽然很大可能就是他们家,但这不是没抓个现行吗?没抓到人,去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到时候还得起幺蛾子。”
“那咋办?就让他们偷啊?那是我们辛苦种的,又不是他们家后园子,想拿就拿。”周舟气鼓鼓的坐了回去。
周漾眉心紧皱,这种事儿,她还真没办法,但她知道一个道理,恶人自有恶人磨。
“阿娘,他们家还养着猪呐?”
“搁你奶他们家捉的,去年捉的了,到现在都还没给钱,一年多了,那猪喂得肋巴骨都出来了,不好好喂养,迟早得丢大沟里。”
他们这边,猪牛羊鸡鸭那些死了,就是甩沟里,或者挖个坑埋了,所以一般说丢大沟里就是死了。
“这个钱,你爷上门要了几次了,人家愣是不给,就推脱说等把猪卖了再给,我看这钱他们家是想赖了,就他们家那个猪,等它催肥了,那得猴年马月啊。”
周漾心里有了主意,“阿娘,咱们先洗下水吧,一会儿我爹得回来了,他回来咱们再问问咋回事儿。”
胡氏把簪子收起来,转身拿了个大盆出来,“对对对,天热,得赶紧洗出来,对了,桌上那盆是什么,看着怪好看的。”
“啊?那个啊,番茄,李掌柜送的,说是他媳妇娘家从大老远弄来的。”
丢失南瓜,让周漾气迷糊了,把番茄都给搞忘了。
“番茄是啥?也是药?”胡氏盯着看了几眼,“你别说,还怪好看勒。”
“不是药,就是个,菜。”周漾把盆子抱起来,现在移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死,要不,就这样?等红了再摘下来留种。
“菜?”听到是菜,胡氏兴趣就没了一半,对于她来说,现在对赚钱的东西比较感兴趣。
这小蓟不能割了,松花粉也过季了,金银花还能找一些,但少,麦冬也是,三不打紧(偶尔)的挖到一点,拼拼凑凑也能卖点钱,但不多。
始终不如有个稳定的进项来得好。
胡氏一手提着下水,一手拿着盆,冲着屋里的周清道:“稷儿,去砍棵芭蕉树回来,砍高点它还会发。”
“哎。”周清拿了镰刀出门,周春成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第54章 请外援
“咦?买了下水啊?”看到胡氏在院子里洗下水,他把背篓放下,“我来,我来,我来处理。”
周春成做事稳妥,跟他性格一样有点温吞,但比较细心。
胡氏站起身来,“那我去拿点花椒面,这下水没有花椒面难洗得很。”
“你去看了咋样?下面的有被偷没?”
五棵南瓜并没有种在一起,但每棵都开了花,挂了瓜,只不过被摘的那个是最大的一个瓜。
“大的那两个也被摘了,剩下的几棵花还挂在屁股上呢,咋吃?不过看得出来,全被翻过了,那瓜藤被翻得乱七八糟的。”
说到这个,周春成就生闷气。
胡氏呸了一口,“呸,这些不要脸的,丧良心的畜牲,自己家不想苦不想种,就想吃现成的,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这要让我抓到了,非得把她家大铁锅给砸了不可,实在不行,我这瓜我就不要了,直接摸上老鼠药,我看他还敢不敢偷!”
庄户人家,谁家都不富裕,没什么正儿八经的收入来源,全靠地里那点嚼头了,他们这样偷,与上别人家甑子里舀饭有啥区别?
“晚点我去找陈大海冲冲(聊聊)。”
胡氏不赞同,“咋冲?你又没抓到现行,到时候指不定还要被反咬一口呢。”
胡氏是真的烦了那家子人了,无耻,赖子,三只手,反正奸懒馋滑一样不少。
被黏上了就跟那狗皮膏药似的,撕都撕不掉。
“我不直说,到时候就提两嘴,敲打敲打,像你说的,再偷?我直接摸老鼠药,大家都别吃了。”
周春成向来乐呵呵的脸,这会绷起来还有点吓人。
没人再说话,都在闷头做事儿。
周清拿了芭蕉树回来,细细剁了放一旁备用,这下水最是难处理,好在周春成有耐心,先清水冲洗,然后用草木灰洗第一遍。
随后便是芭蕉树碎,揉搓上几遍,再倒入花椒面,里里外外搓了好几遍,直到水变清了才算完事儿。
肥肠下锅焯水,捞出来切成段,然后用油慢慢炸,炸的时候丢入一点花椒、大蒜、葱结跟姜片。
猪挺肥,肥肠里面还有一圈花油,锅里本来没放多少油,这会却越炸越多,胡氏拿了两只碗出来装油。
“这下水油还挺足,足足炼出来两碗呢,这唯一有点不好就是会有点猪屎味。”
其实也不是猪粪味,就是有肥肠的味道,但不影响炒菜吃,炒出来味道就没了,还是一样的香。
胡氏炸肥肠,周漾就蹲在灶门口添柴,等肥肠炸到表面微微泛黄再撒上盐巴,就可以出锅了。
胡氏先舀了一碗出来,加水慢慢煮着,煮得差不多了把洋芋放进去一起炖,快熟的时候再丢入一把小茴香苗。
这样烧出来,汤汁浓稠,洋芋入味,肥肠软烂,越吃就越香。
胡氏炖的多,舀了两碗出来,“给你奶跟二姑一家送一碗。”
“别逗留啊,送了就麻溜的回来吃饭。”
“哎!”周漾应了一声,提着篮子出发了,顺带着还拿了一根骨头,这是给老爷子的,毕竟上次割蜜他可是出了大力的。
这会儿太阳已经下山,地里干活的人也陆陆续续回家吃饭了。
周漾到周家老屋的时候,周老爷子他们正在灶房里吃饭,见门没关,周漾也就没喊人,直接推门进去了。
杨舒兰跟着干了几天活,人有点蔫了,吃不好,又出力气,人看起来温驯了许多,也没力气跳了。
周春怀也跟着下地了,只不过一到地里就这疼那痛的,周老爷子也不想戳穿他,只是让他回家温书,好好准备来年的秀才考试。
“娘啊,这天天玉米糁加野菜稀饭,我这嘴里都淡出鸟来了,肚子里一点油水也没有,干活都没力气了,咱不是还有一块腊肉吗?拿点出来炒炒呗!”
杨舒兰喝着玉米糁稀饭,筷子在菜上挑挑拣拣翻来翻去的。
周老太一看就来气,一筷子打了过去,“谁教你翻菜的?你娘没教过你不许翻菜吗?自己吃哪个就夹哪个,翻来翻去的像什么样子?这让人看了笑话。”
“吃肉?谁不想吃肉,你以为我不想?想吃肉,拿钱来,天天活没干多少,成天挑三拣四的,还吃肉,我的肉吃不吃?吃我就割给你。”
杨舒兰喝了口汤,吸了吸鼻子,“娘啊,我好像闻到肉味了。”
周老太看都没看她,“那你出去看看是谁家吃了,在门口多闻几口。”
“见天的肉肉肉,谁不想吃肉啊?但你看看谁跟你一样啊,像饿死鬼托生,像八百年没吃过一样。”
“阿爷!奶,都在呢!”周漾来到灶房门口,看到她手里提着篮子,杨舒兰眼睛都亮了,鼻子动了动,立马起身迎她。
“呀!漾漾来了,你吃了没?没吃正好,一起吃一碗。”
周漾一副见鬼了的表情,这人,啥时候这么大方了?
她不是向来只进不出的么?
周老太剜了她一眼,随后看向周漾,“你咋来了?吃了没?没吃就在这吃吧。”
说着就要去拿碗,周漾出言阻拦,“奶,别忙活了,我今天不是去镇上了嘛,买了点下水,我娘给做好了,让我送点给你们尝尝。”
说完,就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肥肠端出来,放在桌上。
油光锃亮的肥肠,里面还有油花,洋芋炖得耙耙的,已经开始翻沙,汤浓稠,上面还有茴香苗段。
杨舒兰馋得狠狠的吞了一口口水,周漾碗还没放稳呢,她筷子便插了上去。
一块肥肠入口,软、烂、香、滑,一口咬下去,还会冒油。
嘴里吃着,可嘴皮子不饶人,“买啥下水啊,费那个钱,还不如买斤肉呢,肉多好吃啊。”
眼见着就要去夹第二筷子,周老太又是一筷子打了下去,“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不喜欢吃?那你别吃啊,别说下水了,你连猪毛都没带回来过一根,家里的东西,你是有一样搬一样,你还好意思说!”
说完也不看杨舒兰了,把肥肠倒在自家碗里,又把周漾的洗了还给她。
“你还没吃吧?在这里吃了得了,虽然也没啥菜。”
周漾摇摇头,“不了阿奶,我还要回去呢,我爹说了,他吃了饭得去宝华家冲冲,我得抓紧回去了,不然去晚了人家都要歇下了。”
第55章 告状!
“去宝华家?”周老太满脸疑惑,“去他们家干嘛?那家子人,就没一个好的,少挨他们走太近了。”
“没,我阿婆今年不是给了我娘几棵瓜苗嘛,只听说会结很大的瓜,咱们也没见过,就想着试着种种看。”
“我跟我姐去种的,种了五棵,这丢了好些粪呢,又是浇水,又是拔草,还去打尖(掐尖)的,这不刚结了几个瓜,我们都没舍得摘,今天我爹去看,没了!”
“呢大个啊!”周漾两手比划着,“一个煮下来够吃一顿了,谁知道全被人给摘了。”
周老太一听,“啪”的一声,筷子摔桌上了,“抓到人了?”
周漾摇摇头,“就是没抓到人,不确定是不是他们家,所以我爹才说去冲冲,敲打敲打。”
“是怎么不是啊!”周老太唾沫横飞的,“是他们家没跑了,咱们村里谁不知道他们家是啥货色啊,三只手,见啥拿啥,那个不要脸啊。”
杨舒兰吃了一块洋芋,又扒了一嘴饭,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娘,这次你还真说对了,还真就是他们家摘的,我早上还遇到了呢,是宝华摘的,还背了一背篓草,手里抱着一个绿色的大瓜,看到我就赶紧藏衣服里面去了,他还以为我没看到呢。”
周老太看向她,“看到了你咋不早说?”
杨舒兰满眼都是肥肠,“我哪知道摘的是大哥家的啊,这要知道我肯定不能让他带走啊。”
周老太看向周漾,“你爹那个不成器的,说话软趴趴的有啥用?你娘那人更是说不了狠话,对别人还行,对付那家子烂皮子,就跟挠痒痒一样。”
“让你爷去,去找他们家老爷子说说,你爷说话还是有点份量的。”
周漾眉头一松,“哎!成,有我爷出马,那指定是没问题的。”
“爷,我买了两根骨头,给您带了一根,拿来熬汤喝,加根萝卜撒把葱花香得很。”
周老爷子见了满脸都是笑,“好好好,明早就让你奶拿来熬了。”
周老太接过骨头,嘴里念叨着,“你们家也不容易,别有点钱就大手大脚的,俗话说有就大干,没有烧火向(烤火),一点也不会过日子。”
“奶,这骨头要不了几文钱,人老板半搭半送的,不过阿奶你说的话也有道理,是得好好规划规划,可不能再大手大脚了。”
周老太语气温和了些,“可不就是,别为了过这嘴瘾,把那钱卡卡往外漏,手指头都捏紧的。”
“知道了奶,我都记下了,你们先吃,我去看看我二姑,都这么久了还没好好说过话呢。”
从灶房出来,周漾去了东厢房,周贤梅姐妹三在灶房里做饭。
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三小只就围在火塘边,火塘上煮着一锅黑乎乎的野菜,周贤梅用筷子翻了翻,能零星看到一些玉米糁。
“阿梅,做饭呢?”
听到声音,三人抬头看去,只见周漾站在门口,“表姐!”
三小只迎了上来,“你咋来了?”
三人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周贤兰拿了一个凳子出来,用袖子擦了又擦,“表姐,你坐。”
周漾这还是第一次进他们家的灶房,前几次来都只是在门口。
灶房里有点黑,屋顶上全是火烟熏出来的黑灰,还有一绺一绺挂着的蜘蛛网。
屋里有个灶,但上面没大锅,旁边放了张桌子,桌子腿也是坑坑洼洼的,地虽然是土地,但被扫得很干净。
墙角放着几个篮子,里面都是野菜,一旁的房梁上挂着两个麻袋,好像是装的野菜干。
周漾收回目光,拿了根柴挑了挑火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火也更旺了些。
“你娘呢?”
“下地还没回来呢。”周贤梅坐在一旁,“表姐,你要喝水不?”
周漾摇摇头,“不喝了,我就是过来给你们送点菜。”
说着把碗递给她们,满满的一大碗,肥肠跟洋芋都冒了尖了。
看到是吃的,闻着那味道,三人眼睛都直了,一直在吞口水。
但都很懂事,并没有人先吃,周贤梅把碗洗了还给周漾,还留了她吃饭。
周漾没多留,就说家里还有事儿先回去了,跟三人说了,有空就上来找她玩。
走的时候还不忘了跟周老爷子周老太打招呼,主要是周漾也觉得她那个憨包爹去说可能效果不大,还是指望一下老爷子。
“大哥家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隔三差五就上镇上买肉打牙祭,咱们做弟弟弟妹的也跟着沾光了。”杨舒兰吃得满嘴流油,“就是不知道发了什么财,咋这舍得吃呢?”
周老太眉心一皱,一个眼刀子甩了过去,“你会不会说话?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你阿哥阿嫂有点啥好的都惦记着我们,咋,还惦记错了?你要不会说话这东西也别吃了。”
“娘娘娘,我错了,我错了,是我不会说话,我这不是好奇嘛,就想着大哥这是发啥财了,也带带我们呗,这一笔写不出两个周来,都是自家人嘛,计较那些。”
杨舒兰话刚说完,就察觉到老爷子脸色不对,老太太又在一旁盯着,她抬手打了一下嘴,“爹,娘,你看我这张嘴,我就是在自家里说说,你们放心,出门我肯定不会瞎说的。”
“你阿哥阿嫂,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天天埋头在地里侍弄庄稼,你几个侄儿侄女,每天都在山里溜达,不是捡菌子就是挖野菜,就是赚钱了,无非就是你阿嫂打几双草鞋,换几个鸡蛋,你大哥编几个背篓,你大侄女帮人做几双鞋。”
“你有那闲工夫盯着别人,还不如背着背篓上山去多捡点菌子,不要搞得连几个孩子都不如。”
老爷子这话说得面无表情的,看不出喜怒来,但杨舒兰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吃完饭,撂下碗筷,老爷子出门去陈大海家了,这是得去说道说道,不然老大地里那点东西还不够他们搬的呢。
第56章 阿奶战斗力强得可怕
周漾到家时,饭菜已经上桌了,都在等着她。
“咋才回来啊?菜都要冷了。”胡氏嘀咕了一句。
“在我奶那里坐了会儿,我奶听说咱们家的瓜被偷了,正好我四婶在,她说她看到是宝华摘的,我奶让我爷一会儿去说道说道。”
“你爷出面啊,那感情好,他爹,你也赶紧吃,吃了跟着去看看。”
主食还是玉米糁稀饭,加了一些青菜碎在里面,一大碗土豆肥肠,一碗凉拌藠头,一碗烧辣椒。
“这藠头都快要被拌吃完了,明天我去看看辣椒红了多少,红得多就先把藠头鲊给腌了。”
“成啊,”周春成应了一声,“不过我得去看看田,让黍宝他们跟你去摘吧。”
这两天鱼开始长个头了,随着它长大,周春成反倒是不安了,怕被人偷了,那鱼苗,他可是花了好几百文的。
看着玉米糁稀饭里的青菜,周漾又想到了周贤梅她们几个,“我去的时候,阿梅她们姐妹三在做饭,二姑不在家,灶房里也没个大锅啥的,就一个小罗锅,里面煮的全是野菜,黑乎乎的,玉米糁连看都看不到,真是看一眼都能数得清那种。”
“那咋整?”胡氏叹了口气,“咱们自己也是吃个半饱,天天玉米糁稀饭。”
周春成埋头吃饭,声音有点闷,“洋芋还有多吗?给他们送几个去,地里的也快要可以挖了,新洋芋出来了就好了。”
“有是还有几个,但都是紧着几个孩子吃的。”尤其是周漾,不咋喜欢玉米糁稀饭,每次都是只吃一点点,然后啃上一个洋芋。
“那就少送点,拿个十来个吧。”
周春成开了口,胡氏自然不会再拒绝了,而且,那几个孩子是真的可怜,她看着也心疼。
“这灾荒连年的,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好过,只能多往家里划拉点东西,谁知道冬天咋样,来年光景咋样。”
干了一天活,一家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刚开始还在说话,在尝到肥肠后,一个个的,话都不说了,埋头苦干。
饭桌上全是喝玉米糁稀饭的呼噜声,玉米糁稀饭熬得久,已经没那么划嗓子了,配着烧辣椒竟也别有一番味道。
周漾想着,这也就是玉米糁稀饭,若是换成白粥,只怕是要好吃得舔鼻尖了。
一大碗肥肠炖洋芋,一顿饭下来,吃得精光,洋芋炖得很耙,还带沙的,加上茴香独有的香味,好吃得周漾连咬了两次嘴唇,还是同一个地方。
“这人人都说下水不好吃,我咋感觉怪香嘞!”周春成吃得心满意足的。
“哪里是不好吃啊,是不会做,不想弄,那洗肠子,真是洗一次怕一次。”胡氏说道。
周漾点点头,不会弄是真的不好吃,洗得不好也不行,真有猪屎味。
吃完饭,周春成麻溜出门了,胡氏坐了会,觉得不行还是得去看看。
“你们把桌子收了,然后洗脚睡觉,不用等我们了,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周漾哪呆得住啊,胡氏一出门,她就想跟上了,愣是把灶房收拾好,这才一路跑向陈大海家。
还没到呢,大老远的就听到了周老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个不要脸的小烂施,眼皮子浅的玩意儿,自己想吃咋不自己种啊?啊!人家种了你就去摘现成的是吧?你还要不要脸了?一把年纪了专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老的偷,大的偷,小的也跟着偷,有样学样是吧?还真是一家子歪货,上梁不正下梁歪。”
“就你们家会吃是吧?别人都没长嘴?偷人粮食,这是要人命啊,这年头,谁家容易?啊?谁家容易?就你们家不容易是吧?”
“你个黑心肝的,还真是不要脸,专干这种阴损事儿,你个挨千刀的,难怪生个娃子没了,生个娃子没了,好容不容易有个还傻了,你知道这是为啥嘛?”
“这都是报应啊,阴损事儿做多了,这是报应到子孙身上了,你个挨千刀的贱蹄子,死了下十八层地狱的货。”
“偷人东西,你还理直气壮了?我让你吃,我让你吃,回去我就拿了老鼠药去,把那瓜全给摸上,我看你咋吃,有本事你就接着偷,让老娘抓到了,非要剁了你一只手不可!”
“呸!臭不要脸的,黑心肝的玩意儿,我跟你讲,以后你家有事儿最好别上我家门,不然老娘大扫帚给你打出来,还有赶紧还钱!”
“这猪都养了几年了?还喂不出来,你看看你们,再看看那猪,肋巴骨都给喂出来了,迟早得被你们喂死,这一家子都是人,怎么做的事儿就全都畜牲不如啊!”
周老太这战斗力,压根不给对方回嘴的机会,陈家老太太站在天井里,气得直喘大气。
“说我们偷东西,你哪只眼睛看到了?你们家这一个个的,老的上门,大的上门,来完了你又来不分青红皂白的骂,我们这是招谁惹谁了啊,没你们这么欺负人的啊!”
说着,陈家老太太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拍大腿又哭又闹,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
一边哭一边说:“上次进山抢我们家宝华的菌子,这会儿索性直接上门来骂了,还有没有天理啊!”
说到菌子,周漾都气笑了,还真是会倒打一耙啊。
周老太不吃她那套,“哭什么,比声音大是吧?老婆子我这嗓门,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响亮,比声音,我怕过谁啊!”
“还哪只眼睛看到了?我家老四媳妇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你还好意思说你没偷,还好意思说菌子,那是我家周二发现的,你们自己不去找,还抢人家东西,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周漾看到了天井角下面丢着的南瓜柄,小跑过去,弯腰捡起又跑了回来。
“奶,你看,瓜把(第四声)。”
周老太更加理直气壮了,“你看你看,口口声声说你没偷,你看这是什么,啊?这是瓜把,你偷吃了好歹把屁股擦干净吧?瓜把都还在天井里,你说你没偷?说得过去?脸不要了?”
“还龇着个大牙哭,你看看你牙缝里还有我家的瓜呢!吃完也不知道漱个口!”
周老太说完,陈家老太太脸上带着几分慌乱,立马用舌头扫了一圈上下牙。
——
咱奶战斗力强得没边了。
第57章 赔钱了事儿
陈家妹脸色微红,梗着脖子强撑道:“你放屁,你说是你家瓜把就是你家瓜把啊?我还说这是我家的、我家的玉米棒子呢!”
“你别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有本事儿就拿出证据来啊,拿不出证据就只会上门骂街,到底是谁不要脸啊?”
“哈!”周老太被气笑了,“我是年纪大了,但不是傻了,瞎了!这是玉米棒子还是瓜把我能分不清?”
周老太卷起袖子,大步走向她,“来来来,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是不是玉米棒子?”
周老太一把抓住陈家妹的头发,把瓜把往她眼睛上怼,吓得她一个劲儿往后仰。
陈家妹力气不如周老太,头皮被揪得发疼,她一边躲一边看向一旁的儿媳妇,大声骂道:“你是死人吗?没看到老娘被打了?还不快过来帮忙,你个贱蹄子,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见不得我好,我告诉你,你要再生二心,我就让大海休了你。”
一旁唯唯诺诺衣服脏兮兮,头发乱糟糟的女人闻言,赶紧上来帮忙,不过,被半路杀出来的胡氏给拦住了。
“陈家的,别急啊,咱们俩好好唠唠,她们老人家说她们老人家的,咱们也插不上话,还是咱们俩冲冲吧。”
屋外闹翻了天,屋里的陈家老爷子瘫坐在床上,看着一旁的周老爷子跟周春成,深深的叹了口气。
随后握起拳头砸向自己那毫无知觉的腿,“都怪我,是我没教好他们,是我拖累了这个家,阿哥,小时候大海不这样的,你是知道的,是我病了以后,天天要吃药,他娘一个人要种地,拉扯孩子,还要照顾我,这才落下了这么个毛病,久而久之,小的有样学样,也跟着学了些臭毛病,我待他们跟你道个歉,对不住了阿哥,我会好好说说他们的。”
“若是再有下次,”他顿了顿,咬牙说道:“若是再有下次,你只管打断他们的腿,我没二话。”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我家老大他们也不容易,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老三身体又病歪歪的,前段时间还在吃药呢,大郎还出远门了,就靠着地里那点子嚼头了,你们这,一次性把他地里那瓜全给摘了,让他们吃啥啊。”
“我们也知道你们难,但做人不是这样的,这瓜还没熟,等老了能长到十几斤一个呢,结果这花还在屁股上呢,就被摘了吃了……”
床上的陈老爷子羞愧不已,低着头听着周老爷子说教,直到外面传来了陈家妹嗷的一声惨叫。
陈老爷子眉头皱着,随后喊来了陈大海,陈老爷子招招手,“抱我出去。”
陈大海将他抱到门外,陈老爷子一声怒吼,“陈家妹!”
“干啥!”陈家妹头发被揪着,一手拉着头发一边艰难的回他。
“你把手松开!”
“凭啥我松开?她扯我头发让她松啊。”
看到周老爷子也跟着出来了,周老太松开了她头发,冷笑一声,“哼,我跟你讲,你最好把皮子给我绷紧了,不然你偷一次,老婆子我就揍你一次,我看你扛不扛得住揍!”
陈家老爷子陪着笑,“阿嫂,对不住了,是我没教好他们,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随后对着陈家妹道:“把猪钱给阿嫂结了。”
然后看向一旁的陈宝华,“你摘了多少瓜,都拿出来。”
陈宝华没动,站在一旁一动不动,表情阴狠,嘴紧紧抿着,一看就是不服气。
“陈宝华!”陈家老爷子看着他,“你别让我说第二遍,把剩下的瓜都拿出来!”
说完,他重重的咳嗽了两声,陈宝华眸光闪了闪,随后不情不愿回屋把剩下的三个瓜都拿了出来。
周老太冲着周漾抬了抬下巴,周漾秒懂,踏着小碎步跑过去,把瓜抱了回来。
瓜还不是很大,跟柚子差不多大小,特别嫩,瓜被划了一下,上面还挂着南瓜油。
在陈老爷子的目光下,陈家妹不情不愿的回屋去拿了三百三十文钱给周老太。
当时抓猪的时候,那猪崽子是最小的,就十一斤,按那时候的行情是三十文一斤,一共是三百三十文钱。
周老太数了一遍,数目没差就塞兜里了。
陈家老爷子又看向了陈家妹,“吃了几个瓜?”
“一个。”陈家妹显然很不开心,语气很是生硬。
“几个?”陈家老爷子又问了一遍。
陈家妹磨了磨牙,“两个!咋滴,瓜都吃了,你要咋办吧?实在不行把我卖了赔给他们家。”
陈家老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拿二十文钱给春成。”
陈家妹也知道,今天这钱,不拿是不成了,天色渐暗,陈家妹又数了二十文钱强硬的塞到胡氏手里。
嘴里嘀咕着,“给你给你,都给你,不就是吃你两个瓜吗?我就没见过谁跟你家一样,一家子老老小小的直接追上门。”
“你们家那俩死丫子,隔三差五往镇上跑,你们都吃上肉了,还缺这两个瓜吗?给我们吃两顿咋了?”
“陈家叔婆,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周漾站在周老太身边,身板挺得笔直。
“那瓜是我们辛辛苦苦种的,也不是‘不就是吃你两个瓜’那么简单的事儿,你家地里的玉米棒子平白被人偷了一背篓,你都知道是谁偷的了,你能不上门讨个公道?”
“我们去镇上,无非就是去卖几双草鞋,卖点我爹编的背篓,卖点自家种的小菜跟鸡蛋那些,而且我们吃不吃肉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家就是顿顿白米饭,那也缺这两个瓜,这是我种的,凭啥给你吃?”
“不问自取视为偷!你若是大大方方问我要,我娘自然会在熟的时候分你一点,而你是怎么做的?摘一个两个也就算了,你是一个都没给我家留啊,一次性全给我摘了,你说,就这事儿换你,你能忍住不上门?”
“你个丫头片子,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事儿?你懂什么……”
陈家妹话还没说完呢,就被周老太骂了回去,“她种的瓜你说有她什么事儿!我让我孙女说的,咋滴?不想听啊?那你别去偷啊!一把年纪了,你这叫什么?光屁股拉磨,转着圈的不要脸!”
第58章 拧巴的周阿奶
“阿嫂,”陈家老爷子开了口,周老太收回了目光,冲着陈家妹翻了个白眼。
“是我没教好他们,我带他们给你们说句对不住了,”随后看向家里的人,“我也再说一遍,以后给我堂堂正正的做人,该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一根草都不许给我拿回来,谁若是再有下次,不用别人动手,我直接打断他的腿,省得再出去祸祸人。”
陈家老爷子在训人,周家众人也不好再留,这事儿就以赔了钱了事。
只不过走出门了,还听到陈家妹在骂宝娣,“你个憨包,让你甩远点甩远点,谁让你丢天井里的?丢个东西都不会,还要你干嘛?这也就是没人要,不然早卖了你了。”
听到她的骂声,周漾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宝娣缩在她娘身后,两手揪着她的衣服,眼睛时不时偷瞄一下陈老太。
当然,她这个样子,又换来了陈老太一顿骂,“也不知道造的什么孽啊,我们陈家出了这么一个吃白食的憨包……”
离得远了,她那些话也就听不太清了,周漾没再注意陈家院子里的情况,那个家,让人窒息。
“奶!给你一个,拿回去煮了吃,加点盐跟油煮汤也行,或者清水煮,加点蘸水沾着吃也成,这瓜可嫩了,吃着粉粉面面的。”
“我念叨了好久的,一直没舍得摘,谁知道被人一窝端了,一个没留,奶,得亏你来了,不然我娘还真骂不过那陈家老太太!”
“这老太婆也太厉害了,颠倒是非,倒打一耙!”
“厉害个屁!”周老太呸了一口,“她那就是不要脸,你娘那人,”说着瞥了一眼胡氏,别别扭扭道:“就是爱面子,豁不出去,这种人给她什么脸啊,直接骂就行了!”
胡氏也不恼,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是是是,娘说的对,是得豁出去一点,我记住了,不过得亏娘你来了,不然我还真骂不过。”
想着陈家老太太一屁股坐地上,也不管有没有鸡屎,就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她就恶寒得紧。
周春成喊了一声,“娘”还没说话呢,就被周老太一顿骂。
“你个憨货!平时就教你硬气点硬气点,偏偏你跟个面团一样,你看吧,专挑你欺负,我们这要不来,你能跟陈大海冲出来个啥?这家子人,那就是不要脸,赖子,滚刀肉。”
“这种事儿,就得找他们家老爷子说,你是小辈不好来,就该来找你爹,你个犟驴,这要不是小漾过去说起来,谁知道人家逮着你欺负啊?”
“我记下了娘。”周春成笑呵呵的应着。
一看他这样,周老太更气了。
开口接着数落道:“记下了记下了,你就只会说记下了,从小到大就这样,我怎么就教出来你这软趴趴的性子啊,不像你爹也不像我,你说说你,但凡有我几分脾气,他还敢逮着你欺负?”
说完,又瞥了一眼胡氏,她是想说胡氏来着,那也是个软趴趴的主,骂人的话颠来倒去就那几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奶!上家里坐坐呗。”周漾挽着周老太的手,她发现,接触久了,她开始有点喜欢这个护短的老太太了。
以前没分家,是大家庭,赚了钱啥的都得往上交,得先紧着四叔一家,苦力都落在大房身上了,胡氏这才开始跟老太太不对付的。
说来说去,都是穷闹的。
周老太摆了摆手,“不去了,天不早了,得回去洗洗睡了,累了一天了,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天一黑就想睡。”
“爹,上家里喝杯茶吧。”周春成看向周老爷子。
“我就不去了,你们赶紧回去吧,该忙啥忙啥,有空了我再上来坐。”说完叹了口气,“虽说是把你们分出来了,但到底还是一家人,也别生分了,有啥事儿就说一声。”
“嗳,没生分,我知道了,一直记着爹娘呢。”周春成这两句话,是在眼眶微红中说出来的。
“我们知道你们都是个好的,有啥事儿吱一声就行,你那个鱼,咋样了?我也有段时间没去过田边了。”
父子俩边走边唠。
“鱼长势还成,谷子暂时看不出来什么,但肯定是不会折的,我琢磨着,黍宝说的增产还是有可能的。”
周老爷子点点头,“到时候你自己留意一下,若是真增产了,明年我也试试。”
“嗳!成!”周春成喜笑颜开,“好多人都帮我盯着呢,都想看看成不成。”
走在前面的周老太听了,直接翻了一个大白眼,“你个憨货,那是帮你盯着吗?人家那是等着看你笑话呢,稻田养鱼,也就是你敢想敢做。”
周漾:“……”
她奶还真是,平等的创飞每一个人啊!
“你别笑!”周老太一回头,就看到周漾在傻笑,“还有你也是。”
“奶?我咋了!”周漾被点名了,屁股瞬间夹紧了一些。
“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挖草药啊?好不容易赚了点钱,你攒起来啊,或者拿去还债啊,自家欠了一屁股债,你手指缝那么大,哗啦啦全给我溜了,你以为他们就盯着你爹那几条鱼啊?就你们兄妹俩,那也是被多少双眼睛盯着的。”
“阿奶,你咋啥都知道啊?真是,太厉害了!”周漾冲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胡氏没开口,她就在一旁听着,她也知道,周老太的话是说给她听的。
周老太又被夸了,嘴角有点难压,眼尖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那是,你奶我是谁啊,出门一趟,啥事儿不知道。”
说完,正色道:“我刚刚说的你上点心,别没心没肺的,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嗳,晓得了,我记着呢。”周漾乖乖应了下来。
周老太目光重新落在了瓜上,“这啥瓜,这老大,好吃不?”
“南瓜,好吃,嫩的就清香,粉粉面面的,老了以后会更大,有这个三四个大,那时候就是甜的。”
“这么大?”周老太抱着瓜翻来覆去的看,“那到时候你给我留点种,我也要种几棵。”
周漾点头,“成啊,到时候多留点,经过阿奶你们今天这一闹,我估摸着他们是不敢再上地里偷了,到时候多留点,或者我直接育成苗,到时候你来拔了栽就成。”
“那感情好,你记得给我留啊,上点心,别给忘了。”
周老太再次叮嘱着。
“成吧,你们回吧,我们也走了。”周老太摆摆手,跟着老爷子往回走。
“爹娘,有空上家里来坐啊。”周春成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
第59章 盗鸡“贼”
回到家,周春成叹了口气,“这陈家老爷子也是个可怜人。”
他是可怜,但陈家其他人可不值得同情。
胡氏没说,但心里到底还是不舒坦,怕了那家子人了真是。
周清听到声音迎了上来,“爹娘,咋样?”
目光落在周漾手上,“瓜拿回来了?”
“可不!咱爷咱奶都出手了,能不拿出来嘛,还赔了二十文钱。”周漾龇着一口牙。
钱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陈家老爷子那番话,想来陈家的人接下来会收敛一些。
改邪归正?
这不可能,偷惯了的人,真一下子不偷了那是不可能的,哪怕他不想偷,看到东西了手还是会痒。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家人围在火塘边上说着话。
突然,鸡圈里的鸡咕咕咕的叫了起来,胡氏侧耳听了一下,“他爹!鸡好像在叫。”
“tui!”
周春成先是出声,随后拿着一根柴火跑向鸡圈,站在鸡圈旁边,用柴火照了照,没看到东西,不过他还是接连着叫了好几声,驱赶野物。
鸡不叫了,他这才开始仔细查看,只见地上掉了几撮鸡毛,他看了一眼,大鸡没少,都在齐,就是有只母鸡屁股上的毛少了,成了光屁股鸡。
又看了看罩在篮子里的小鸡,没啥异样,这才回到屋里。
胡氏就站在门口,“他爹,咋样?”
“估计是有野猫来过了,鸡屁股上的毛都被薅光了,明天,天亮亮的,我去砍棵竹子,再把鸡圈补一补,补得再密实一点。”
胡氏点头,“大家晚上都警醒一点,听到动静了先出声,这玩意儿,你若是不出声吓跑它,等你跑出去,鸡早被咬死了。”
这是被咬了很多只鸡后大家得出的经验。
月色如水,夜深人静时。
隔壁突然传来了鸡嗷嗷的叫声,吓得周春成一骨碌就翻了起来,接连几声大叫着。
鞋都来不及穿,跑到天井里才发现,不是自家鸡,这才回屋穿鞋。
胡氏慢了一步,她站在门当上,侧耳听着,“好像是隔壁的鸡,估计又被咬了。”
因为她听到了隔壁陈春花的骂声了,“豹子咬你,咋就天天盯着我家的祸祸啊,我就这两只鸡了,这下好了,又死了一只……”
第二天,天刚亮,周春成就起来去砍竹子了,鸡圈等着加密,这是迫在眉睫的事儿。
昨晚若不是他们睡的晚,被咬的可能就是他们家的鸡了。
他回来的时候,周漾才刚起来。
“爹,你这么早啊。”
“砰”的一声,竹子扔在了地上,他手里还拎着两个剥好的笋子,“把竹笋放灶房里,一会儿让你姐切了札一下(焯水),到时候拿来拌着吃。”
他们庄户人家,你要说没啥菜吃吧,地里也种了不少,你要说有菜吃吧,来来回回就那几样。
所以少不了进山摸寻,各种时令野菜,笋子菌子啥的,三不打紧的还能吃一些新鲜菜,这些加一起,可就丰盛多了。
周漾拎着两个白白的笋子,看了一眼又一眼,嘴里嘀咕着,“要是有腊肉就好了,这嫩笋炒腊肉才香呢。”
胡氏出来就听到了她这话,笑着骂道:“在你嘴里,啥不能炒腊肉啊?这腊肉炒啥不香啊?”
周春成乐呵呵的破着竹子,他说:“今年好好苦点钱,等过年的时候咱们去买一块回来腌,明年咱们就自己抓几个猪儿子,养大了过年杀了吃,到时候你想炒什么就炒什么。”
这时,周清也起床了,梳好头,穿了衣服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扫地。
这是他们这边一个默认的规矩,起床就得扫地,这万一要是突然来人了,地邋里邋遢的,说出去了会被笑话。
“先别急着扫,我把竹子破了再扫,不然一会儿又脏了。”周春成拦住了她。
胡氏匆匆洗了把脸,拿了一只背篓出来,“你们姊妹几个,谁跟我去摘辣椒啊?”
“我!”周漾举手,她不太想做饭,当然,她娘也不会让她做,她做饭太费油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周清做的比较好吃,她的手艺可以说是得了胡氏真传,隐隐有青出于蓝的迹象。
“你哥还没醒呢?”
周漾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好像还在睡。”
“那让他睡吧,他身体不好,多休息休息。”
就这样,母女俩一人背着一个背篓出发了。
他们家的辣椒种在沙子地,这种地就是沙子混合着红泥土地,这种地是下等地了,颗粒粗糙、渗水快、保水保肥能力差,用来种玉米那些,收成还不及别的地的一半。
但是用来种辣椒却是合适的,这种地种出来的辣椒,特别辣,而且很红,特别容易染色,用来拌酱菜就特别好看。
当然,因为渗水快,所以浇水就得勤快着点。
母女俩来到地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出了,照在对门山的山尖尖上,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烂黄烂黄的(嫩黄),等太阳照到地上的时候,她们差不多就可以回去了。
那会儿正好是午时(11:00)。
“我的娘嘞!”胡氏站在地梗上,看着面前的辣椒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周漾还没爬上去,她站在地梗下面,仰着头看向胡氏,“咋了娘?”
“这地里全是草,辣椒都看不到了。”说完,她便蹲下身去拔草。
“下雨前我跟你爹还来浇水了,那时候有点小草,我们都给铲得干干净净的,这雨晴了以后,就光忙着玉米地跟洋芋地了,也没想起来看看,谁知道这草长这老大了啊!”
“你爹前两天过来摘辣椒,回去也不跟我说一声。”
周漾撅着屁股好不容易才爬上地,其实没胡氏那么夸张。
第60章 新洋芋
草是有一些的,但还没把辣椒覆盖住,就三不打紧的有一些特别旺盛的,这一眼看去,看到的还是成团的辣椒。
只不过胡氏这人,见不得地里长草,恨不得长一棵拔一棵那种。
胡氏在拔草,周漾就背着背篓摘辣椒,在放眼都是绿色的地里,红的格外显眼,估摸着能摘两背篓了。
“阿娘,你种的辣椒真好,结得一串一串的,一会儿回去可以剁一碗拌着吃了。”
胡氏还在拔草,拔了一把,打个结,然后扔地梗上,等晒干了再一把火给烧了,烧出来的灰还能肥地。
“行啊,喜欢吃就吃,烂辣椒而已,想吃多少有多少,等会儿回去,去小蔳子摘个酸木瓜,到时候一起拌着吃。”
她们喜欢吃红辣椒,特别是新鲜摘下来的,拿来火烧了拌着吃,或者直接一整根蘸豆豉吃,像东北人蘸大葱一样。
又或者青红辣椒各一半,切上几片酸木瓜,再切成细丝,然后切一块嫩姜,也是切丝,跟辣椒一起剁碎了,加上盐巴跟酱油就行,吃起来酸酸辣辣的,格外的下饭。
辣椒熟的时候,这是她们必吃的菜,几乎是顿顿都会有,直到感觉有点腻了才会换其他花样做。
辣椒好,周漾摘得挺快,一个时辰不到,两个背篓都摘满了,地里的红辣椒还剩了几沟,胡氏在拔草,周漾待不住,四处张望着。
“阿娘,我咋记得,咱们家上面还有一块地来着。”
“对,”胡氏站起身来,擦了把汗,把草扔一边,活动了一下腰,“那块地种的洋芋,也有段时间没去了,上次来还是我跟你爹给辣椒浇水的时候,顺道去看了一眼。”
周漾跃跃欲试,“阿娘,我去看看吧。”
“成啊,你去转一圈,看看草多不多,洋芋有没有被晒死,看了就下来啊,太阳快要照到地了。”
“嗳!晓得了。”周漾话音还没落呢,人已经跑出去一节了,胡氏看着她那背影,摇头失笑,“咋就跟个猴子似的。”
周漾一路往上爬,跟着记忆里的小路走去,很快就到了洋芋地。
这会儿已经是六月下旬,洋芋花开得花喷喷的,风吹过,小白花在风中摇曳,空气中都是花香。
一路往里走,有些花谢了,上面还结着绿色的果子,跟绿番茄有点像。
周漾一边看,一边往里走,遇到草就顺手给提了,走到最里面,看着有几处空地,她眉心皱了起来。
蹲下身来仔细查看,旁边还有几个晒蔫了的枝丫,这是……
又被人刨了?
周漾眉心打结,一路数着过来,靠近路边的没人敢动,没想到这藏在里面的,反而还被人刨了五六棵。
她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转了一圈,在地中间选了一棵拔了,洋芋个头不是很大,但结得挺多,她拔了两棵,约莫有个十几个,用衣服兜着往下走。
来到辣椒地时,周舟也在地里了,他正在摘周漾摘剩下的那几沟辣椒。
“三哥,你咋来了?”
“爹让我来的,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拿上背篓来了。”
“得亏你拿了背篓,正好可以把这辣椒一起摘了,省得还要再跑一次。”
周漾顺带着把洋芋也倒他背篓里了。
“你去挖洋芋了?”周舟看了一眼,“你这挖了一棵,开了这个头,估摸着别人也要跟着挖了。”
周漾跟着一起摘,“还用我开头?早就有人帮咱们开了。”
她声音不小,下面拔草的胡氏也听到了,“咋?有人挖洋芋?”
“我转了一圈,外面的还没人动,走到里面就不对劲儿了,拔了五棵,我在地中间拔了两棵,洋芋挺结,个头也还行,我想着,再等两天差不多就可以收了。”
胡氏上来看了一眼,“是比去年的好太多了,有人拔也不奇怪,去年也这样,快熟的时候,被拔了好些棵,这地里的东西,没得法,人家看到了就拔一棵回去吃,咱们抓到人了还好说,没抓到能咋办,”她叹了口气,“自认倒霉呗。”
周漾兄妹俩把辣椒摘完了,又帮着胡氏把剩下的草给拔了,娘母几个这才背着背篓回家。
周漾想吃酸木瓜拌辣椒,几人又绕道去了小蔳子,小蔳子是两座山的中间,在山坳里不咋见得到太阳,加上有一条常年不会干的小水沟,温度相对来说要低得多。
他们家那里有一块地,种啥都不太行,只能种点菜啥的,只不过靠近山,种了菜也容易被山里的野物给糟蹋了。
在他们家的地梗上,胡氏种了两棵酸木瓜,每年都能结不少,送人一些,自己吃一些,一部分拿来晒干,当成醋吃,用来拌凉拌菜,也省得还要花钱去买醋。
路有点潮湿,这都中午了,草上还有露水,胡氏提醒着两人,“小心点,别掉下去了。”
这条小路,就是山壁上凿出来的,很窄,就只能放得下一只脚,走过去还要贴在山壁上,拉着旁边的草。
穿过小路,踏过那条没啥流水的小沟,这才爬到了她家的地上。
好久没来了,地上长满了草,地里种了一些青菜,已经被蚜虫爬满了,吃不了了,旁边的苤菜跟韭菜还行,周漾也没浪费,拿了镰刀割下来。
胡氏则是去摘酸木瓜了,这个时候的酸木瓜还没熟,还是青皮的,还有点涩嘴,不过拿来炒菜或者泡醋是可以吃了。
周漾割了苤菜,在旁边转了转,目光落在了那一片绿植身上,便再也挪不开眼了。
她蹲下身,薅了一把出来看,是她知道的那个草!
周漾大喜,本来还在愁要怎么赚钱呢,这下好了,可以卖它了!
还真是正打瞌睡呢,这枕头就递上来了。
——
ps:猜猜咱们漾姐发现啥了?
第61章 凉粉草
胡氏摘了酸木瓜下来,就看到周漾蹲在地里薅草,眼里带着几分欣慰。
“黍宝,别拔了,现在暂时不种菜了,等过段时间种大蒜的时候再来拔吧。”
周漾没回头,两只手齐上阵,这可不是什么杂草,这是凉粉草,也叫仙人草,可以拿来做凉粉的。
凉粉草是一种药食两用的植物,有凉血、消暑、清热、解毒的功能,是消暑解渴的佳品。
它叶子有点像薄荷,边缘都是锯齿,两面有小毛,上部直立,茎下部伏地。
“阿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周漾拿着一把凉粉草,冲着胡氏晃了晃,她笑得很是灿烂,胡氏显被晃花眼。
“还能是什么,草呗!”胡氏瞥了一眼,“这草贼能长,还不会死,地上的草给割了,底下的宿根还能过冬,来年又接着长。”
“不不不。”周漾摇摇头,“这不是草,”她龇着一口牙,“这是钱啊!”
“这些,那些!全都是!”她指了指眼前那片凉粉草,又指了指不远处那片。
心里一个劲儿哎呀哎呀的叫着,这下是真发财了呀!
这凉粉草,拿来做凉粉,加糖就是消暑饮品,加辣椒跟醋,那就是菜!一粉两吃啊!
哦对了,以后有条件还能做烧仙草!
周舟走下来,摸了摸她额头,“没发热啊,说啥胡话呢,这要是钱,我直接回家拿大马篮来背。”
大马篮,是他们这边比较大的背篓,镂空的,有半人高的样子,比寻常背的背篓要大,可以装很多东西。
“你知道哪里还有凉粉草?”听到他的话,周漾的第一反应就是,很多凉粉草。
“凉粉草?”周舟微微蹙眉。
“就是这个,这个叫凉粉草,可以做凉粉吃的。”周漾晃了晃手里的草。
“知道是知道,但,”周舟挠头,还是有点不信,“这草能做凉粉?阿娘,你听过没?”
胡氏摇摇头,又点点头,“这个草能做凉粉我不知道,但是我听你阿婆说过,她们那一辈,大饥荒,用一种树叶做过豆腐,靠它度过了饥荒,但草我确实没听过。”
“树叶还能做豆腐?”周舟惊得嘴巴张老大了,这世界咋了?草能做凉粉,树叶能做豆腐?
“能啊!”周漾蹲下身继续薅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了,这草真能做凉粉,晚点回去我给你们露一手不就知道了。”
听她这样说,周舟半信半疑的蹲下身帮着她一起薅草,他说:“若是这个草真能做凉粉,那我以后天天去割,咱们家以后岂不是就能一天吃三顿饭,顿顿吃到撑了?”
“不过,你咋知道这草可以做凉粉的?”周舟扭头看向她。
周漾面不改色道:“当然是书上看到的了,你那段时间不是病了嘛,爹跟我去的镇上,咱们不是挖药材嘛,李掌柜就送了我一本书,让我多认识一些药材,我在那上面看到的。”
“这个凉粉草,既是药,也是菜,说是药食两用的,还能清热去火啥的,反正吃不拐(坏)人。”
听到她这样说,周舟也就没怀疑了,周漾小时候在阿婆家长大,在那边学了好些本事呢,当然就包括认字,认识多少不知道,反正比他强。
表哥他们去学馆的时候,会把她带上,她从小就乖,被放在窗子外面,就坐在一个草凳子上,不吵不闹的,久而久之,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
“够了够了,先拔这些吧,回去做了试试味道,看看好不好吃。”
周漾看着拔出来的这些能做好几十碗了,就停下来了,得先试试水,不能浪费了。
周漾抱着她的凉粉草,胡氏拿着酸木瓜,周舟则是拎着两捆韭菜跟苤菜。
艰难穿过小路,回到大路上几人这才松了口气,“这路太难走了,来一回怕一回。”
胡氏擦了擦汗,感觉脚有点抖,“我都不想来种了,你爹说了,随便种种,种点菜也能吃几顿。”
周春成爱惜地,眼里都是地跟粪,见不得地被荒着,这块地,真就是因为背阴,种啥都不成,不然也不会只种一点菜了。
回到家,太阳已经照到院子里了,周漾他们把辣椒放在院子里,这辣椒一会儿得挑一挑。
看着个头好的,得挑出来单独晒,可以拿来留种,红过头的,有点蔫了的那种就直接晒干辣椒,水灵的就挑一些出来,一会儿拿来剁了腌藠头鲊。
“姐!饭好了没?我要饿死啦!”周漾站在天井里嚎。
“好了好了,等爹回来了就可以吃饭了。”周清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两朵菌子。
胡氏一怔,“你爹还没回来?”
周清摇摇头,“早上他把鸡圈给修了一下,然后就拿着粪篓子出门了,这会儿都还没回来。”
“不应该啊。”胡氏嘀咕了一声,“可能是遇到干活人了,一坐下跟人家摆龙门阵,摆起来就不知道时间了。”
说完又挑了把辣椒给周清,“你把这几包辣椒洗了,去园子里拔棵姜,跟酸木瓜一起剁了一会儿吃。”
“哎,”周清把菌子放回去,又拿了一个小筲箕出来,“早上你们刚出门,大丫她们就来了,给咱们送了一堆菌子,我说咱们有捡的,她们还是放下菌子就跑了,我爹昨晚不是说要给她们送几个洋芋嘛,我想着她们来都来了,就带着回去得了,结果,人一溜烟就跑没了,喊都喊不住。”
“今天你妹去挖新洋芋了,差不多可以收了,到时候挖了再给她们送一点吧。”胡氏拿了簸箕出来,把辣椒倒在里面,开始挑辣椒。
周漾洗了手,先去把草木灰泡了起来,一会儿得用,家里没有碱,就只能用草木灰水了。
泡好后,提醒周清别帮她倒了,这才拿着她的凉粉草出来洗。
先用秤提了一下,一共是两斤草,两斤,可以做两大盆了,左邻右舍一家送点,也就不剩啥了。
随后拿着大盆出来,在院子里清洗比较方便,主要是灶房有点挤。
“漾漾,要帮忙不?”周舟站在她旁边看着。
“你帮我把杂草、枯叶、黄叶那些挑出来,我来清洗。”
兄妹俩合作,速度倒也挺快,洗了五六遍,水清澈底下没沉沙便可以下锅煮了。
“姐,你锅空着没?我要用。”
“我不用了,你用吧。”周清还在剁辣椒,周漾把锅清洗了一遍,凉粉草下锅,拿了秤开始称水。
按一斤叶子六斤水的比例,倒入十二斤水,然后倒入沉淀好的草木灰水,盖上锅盖。
“好了,三哥,烧大火啊!”
第62章 仙草冻
“知道了。”周舟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坐在灶门前帮着烧火。
周清看了两人一眼又一眼,终是没忍住,“你们忙啥呢?那草干嘛要煮?”
周舟添了两根柴,卖着关子道:“哎,这事儿有点复杂,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凉粉草煮着,周漾又去找胡氏要纱布,“阿娘,给我块纱布呗,我一会儿拿来搓凉粉草。”
“你去我屋里的床头柜那里,放着个箱子,那里面有,你别给我翻乱了啊。”胡氏不放心的提醒道。
“嗳!晓得了。”
“床头柜上的箱子里,”周漾嘀咕着,找到箱子,很快便看到了纱布,除了纱布,里面还装着好些东西。
胡氏嘴里的,周春成的账本,就在里面,周漾瞅了一眼,字写得贼大个,还是爬爬滚滚的,飞上天的也有,还有几个圈圈叉叉,周漾也不知道谁是谁,估摸着只有她爹自己能看懂了。
字看不懂,但银子她看懂了,一共欠了,十五两?
啧!她轻啧一声,还真是一屁股债啊,越垛越高。
看完,把东西放回去,又问胡氏要了一点米粉,“米粉啊,上次磨了一点还没用完,我好像放碗橱里了,你问你姐,让她给你找找。”
“我知道在哪里,”周清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你要多少?我给你拿。”
周漾皱着眉想了半天,“三两!”一斤草配八十克米粉,两斤草就是一百六十克,随后补充道:“三两多一丢丢吧,一丢丢就行。”
周清愣了愣,“这么严谨,我还得给你称一下啊。”
周舟在一旁打趣道:“二姐,你最好称一下,不然待会儿做失败了,漾漾得赖你粉给的不够了。”说完,看到周漾进来,他便哈哈大笑起来。
周漾冲着他翻了个白眼,“你个乌鸦嘴,若是失败了,那也是你火烧得不好!”
“二姐,你瞧,赖上我了,你可得称好一点啊。”周舟身体后仰着,对着一旁的周清告状道。
“行了,你别逗她了,”周清笑骂道,随后拿着一碗米粉过来,“我就称了三两,你说多一丢丢,我也不知道是多少,要不你自己加一点?”
周漾还真就,拿了个小调羹,舀了一调羹在里面,行吧,这也是多一丢丢。
“水开了好一会儿了,我估摸着都要煮化了,还不行吗?”周舟说着,又塞了一根柴进去。
“就是要煮化一点,我瞅瞅。”周漾掀开锅盖,锅里的水已经变得翠绿翠绿的了,用筷子夹了一根上来,叶子已经煮烂了。
“好了,好了,先撤火,我要把它搓出来。”
把凉粉草连草带水舀出来,找了一个筲箕,没用过的,得亏周春成会编,不然还得去借新的。
稍微放凉了一些,把草倒进纱布里,开始揉搓,把叶子跟根茎里的胶质给搓出来。
叶子有点烫,周漾的手很快就红了,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周清跟周舟就围在她旁边看着。
“黍宝,给我吧,我来搓,我力气大。”周舟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叶子,以及她通红的手,有点心疼。
“不用,我先自己试试,这头一遍,我心里也没啥谱。”周漾就龇着牙笑,“你要上手,真要是做拐了,那我就赖你了。”
周舟翻了个白眼,“还是你皮厚啊,手都这样了,还有心情说笑。”
两斤草,也没多少叶子,周漾搓了三次就搓完了,然后再把所有的汁液又过滤了一遍。
“三哥,烧火!”
汁液过滤好,重新倒入锅里煮起来,而周漾也开始调米粉水了。
一斤半的水八十克米粉配一斤草,她这两斤那就是三两米粉三斤水。
锅里的凉粉草水煮开,把米粉水倒进去,一边倒一边搅,锅里的水,也从有点黑,慢慢变得越快越绿。
一直搅,直到再次煮开冒大泡,汁液变得细腻粘稠起来,便可以出锅了。
周漾找了两个大盆,舀了满满两盆,放在一旁晾着。
“这就,好了?”胡氏进屋,就看到桌上那两盆冒着热气的还不成型的凉粉。
“对,等它冷了就定型了,娘,你们想吃甜的还是辣的?”周漾热得满头大汗。
“要不,甜的辣的都告告(试试)?”
“也成啊!”周漾笑着说道:“难得阿娘不心疼糖。”
当然,她这话又引来了胡氏的一个白眼。
周漾也想早点吃到凉粉,就拿了一个篮子,放了一盆凉粉进去,吊在井里,井里温度低,会成型得更快。
把粉吊着,她又去拿了一块红糖出来熬糖水,让周清上园子里拔了一棵芫荽,一会儿拿来拌凉粉吃。
周春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四刻了(12:00),凉粉还没成型,中午是吃不上了。
“咋才回来?”
胡氏给他打了水洗手,周春成先把自己的粪篓子放好,乐呵呵道:“我去看了鱼,遇到爹了,就说了会儿话,回来的时候绕了一下路,多捡了几坨粪,你们辣椒咋样?都摘完了?”
“摘完了,草多得要死,我又薅了一遍,黍宝去看了洋芋,还拔了两棵回来,我看着差不多可以挖了。”
“嗯,我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没人去偷吧?”
“还没人偷?早早的就已经有人帮你尝过了。”胡氏愤愤不平。
“吃饭吃饭,今天还要切藠头呢,别一会儿腌不出来。”胡氏催着他进灶房。
雷打不动的玉米糁稀饭,旁边还煮了几个洋芋,一碗面糊菜,里面还有瘦肉丝,所以哪怕吃了一个多月了,大家还是没有吃腻。
还有一碗酸木瓜剁辣椒,周清还炒了一碗菌子,用青红椒跟苤菜叶子一起炒的。
周家人刚端起碗,就听到院子外面有人喊。
“阿嫂,阿嫂,在家没?”
“嗳,在呢,门没关,进来吧。”胡氏放下碗出来迎人。
“你咋来了?吃了没?没吃正好,我们饭刚摆上桌。”
只见陈春花端着一只碗,大步走来,“我家那边也是摆上桌了,这不,昨晚那豹子咬的野猫又来了,鸡又被要死了一只,春仁发现的快,鸡没被叼走,但也只剩下一口气了,我让他补了一刀,今早给炖了,给你们送点尝尝。”
“哎呀,你们自己吃得了。”胡氏笑着接过了碗。
“一顿哪吃得完啊,这天气,多放放就馊了,好了你赶紧回去吃饭吧,我也要回去吃饭了。”
“哎,成,你家里摆上了我就不留你了,等会儿我再把碗给你送过来。”
“没事儿,一只碗罢了。”陈春花摆摆手出了院子,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阿娘,春花婶来了?”
周舟仰着脖子看向她的碗。
“对,昨晚上她家鸡被咬了,野猫没叼走,就给熬了,咱们也是沾光了。”
一大碗鸡肉,里面有几瓣大蒜,还有洋芋坨坨。
第63章 腌藠头鲊
鸡肉炖得很烂乎,洋芋也是面面的,汤汁不是奶呼呼的白或者是清汤,而是那种褐色的,看着颜色不太好看,但这汤绝了,鲜香得周漾都想舔鼻尖了。
一顿饭下来,一家人还有点意犹未尽的,主要是馋肉了。
吃过饭,大家歇了一会儿,胡氏跟周清去挖藠头,周漾跟周舟则是去摘花椒。
花椒已经开始红了,趁着天气好,摘下来晾干了以后好舂花椒面。
不然再过段时间,它就没那么麻了。
摘花椒是个狠活,树上都是刺,一不小心就是哪哪都被扎了。
周漾最惨,手上都是通红的刺眼,最后还是周春成看不下去,他过来摘。
辣椒胡氏已经挑好洗好晾在一旁的,藠头没多少,就挖了七八斤的样子,胡氏一直念叨着,要是不拌了吃,估计能有十斤。
周春成就笑呵呵的跟她说:“反正都是吃进嘴里的,腌着吃,拌着吃都是吃,也没浪费了。”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一年到头得吃多少菜啊,你这一顿一碗藠头鲊,你闺女,还喜欢吃藠头鲊炒鸡蛋,要是有肉,你还要吃藠头鲊炒肉,这会儿你说有多少吃多少,等没了的时候又开始念叨做的少了。”
周春成没敢说话了,只得摸摸鼻子走开了。
周漾帮着一起洗藠头,“阿娘,咱们多切点辣椒进去好了,明年,明年咱们多种点。”
胡氏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特意挑了一些辣椒,想着到时候整包整包的腌,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周漾做菜灵机一动,一般就是要变黑暗料理了,但胡氏的灵机一动,一般就是发明新菜了,做出来都很好吃。
洗藠头切辣椒都还行,但切藠头,就是个狠活了,跟切洋葱差不多,周漾一边切一边流眼泪。
“阿娘,好辣啊!你不辣吗?”
胡氏见她这样,气得发笑,“你别用手摸,越摸越辣,切的时候头歪着点,别一直盯着看,你一直盯着看能不熏眼睛嘛。”
周漾愣了愣,“不盯着看,切到手了咋整?”
胡氏见她难受,“你别切了,让你姐来,我忘了你不咋碰菜板菜刀,不过还是要学着点的,万一以后去了婆家,啥都不会做咋整。”
胡氏做酱菜那些,一般都会把两个女儿叫上,带着她们一起做,就想着让她们多学点。
关于你好好学,若是啥都不会以后嫁不出去咋整,或者说你什么都不会,去婆家会被笑话的等等,这些也是属于老生常谈了,不管上辈子还是现在,两个时空的老一辈,父母想法都是出奇一致。
胡氏带着周清切藠头跟辣椒,周漾就去看她的凉粉了,桌子上那盆还差点火候,得再等等,井里的温度低,已经成型了。
“阿娘!凉粉好了,你吃辣的还是甜的?”周漾站在井边,端着一盆凉粉问着大家的口味。
“甜的吧,辣的可以晚上做菜的时候吃。”胡氏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
周漾进屋划凉粉,刀在胡氏她们手里,周漾就拿了镰刀,洗干净后分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然后用一根线,一头拴在桌子脚上,一头捏手里。
直接用线划,凉粉划成条,再划成四四方方的拇指大小的块。
舀上一勺糖水,搅拌搅拌就可以吃了。
划了五碗在桌子上,而盆里的凉粉还没去了一半,周漾估摸着,这一盆,少说可以划二十碗。
“爹娘,快来吃凉粉了!”
周春成刚把花椒晒好,“今天还有晌午吃啊?这饭不是刚吃吗?”
他回来的晚,也就不知道周漾在捣鼓吃的。
“是黍宝,在地里薅了草,说是药材,能做啥凉粉,回来就在捣鼓了,走去看看去。”
周春成一听,稀奇了,“草还能做凉粉?”他呵呵笑着,“以前就听爹娘说树叶做豆腐,可没听过草能做啥凉粉的。”
树叶做豆腐?
这是周漾今天第二次听到了,“爹,你说的那个树叶能做豆腐,你知道哪里有那个树叶不?”
周春成摇头,“我哪知道,我又没赶上大饥荒,是你奶她们赶上了,我就是听他们说过,我也没见过。”
“哦。”周漾哦了一声,把碗端出来,“来来来,自己端啊,都尝尝看咋样。”
屋里没啥风,周漾端着碗坐在了檐坎上,用调羹搅了搅,凉粉成半透明翠绿色,入口爽滑,q弹,带着淡淡凉意,糖水不是特别浓,也不会压了凉粉的味道,一口下去只感觉整个人都凉快了。
屋里几人还在对着凉粉研究,而周漾已经一碗下肚了。
她回屋添第二碗的时候才发现,胡氏他们还没吃,她一边舀一边问道:“你们咋不吃啊?吃不惯?”
周春成挠了挠头,“黍宝,这,真能吃?不会闹(毒)人吧?”
周漾嘴角抽了抽,“肯定不会啊,这凉粉草还是一味药呢,清热解毒下火的,我肯定是确定了没问题了才做的,你们看,我都吃了一碗了,肯定没问题啊。”
“那我试试。”听到说是药,下火的,周春成就忍不住了,最近忧心田里的鱼,他嘴里又起泡了。
“咦?”一入口,他眼睛就瞪大了,“还挺好吃,淡淡的清香,凉凉的,滑滑的,跟我们一般吃的凉粉不一样。”
原谅他文化有限,只会这么形容了。
听到他这样说,家里的其他人也忍不住。
“这凉粉真不错,凉凉的,特别是这个天,热得遭不住,来上一碗老舒服了,感觉肚子都在冒凉气了。”周舟很快吃完了一碗,碗往桌上一放,“妹儿,再给我来一碗。”
“你少吃点,这个凉粉是寒性的,你底子不好,一天最多两碗啊。”
周舟撇嘴,开始讨价还价,“两碗太少了吧,三碗。”
“哦,”周漾把碗放下,“那就一天一碗吧。”
周舟:“?”
胡氏看了直发笑,“好了,你身体不好,你妹妹说一天两碗就两碗吧。”
胡氏吃完一碗,对着周漾道:“一会儿给你春花婶他们送两碗过去,还有你奶他们。”
“我知道,做的多着呢。”周漾下巴抬了抬,让他们看桌上还有一盆半。
第64章 新的赚钱营生
胡氏瞪大了眼睛,“你拔的那点子草,做了这么多出来?”
“昂!”周漾唇边笑意盈盈,“我称了一下,两斤草,估摸着能划个三四十碗吧?这是放糖的,所以嫩了点,若是拌辣椒,还得再老一点,那就少一些。”
“爹!”周漾突然喊了一声。
“啊?”周春成吓了一跳,“咋、咋了?”
“你觉得这个拿去卖钱咋样?”
周春成愣了愣,他看了一眼碗里的凉粉,又看了看盆里的,随后把嘴里的咽下去,满脑子都是,卖钱!卖钱!拿去卖钱!
眼里的光越来越亮,随后仰头将碗底剩余的凉粉一口喝完,“砰”的一声,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我觉得,行!”
周舟则是想得更多了,“你打算卖多少钱一碗?”
“两文吧?”周漾不确定道,“一斤草差不多可以做二十碗凉粉,成本就是米粉跟糖,糖要贵一点,一斤糖熬出来的糖水估计就能放十四五碗凉粉。”
“红糖是二十文一斤,有点贵了,咱们用饴糖就行,饴糖便宜,才八文一斤,一斤草用一斤半饴糖嘛,也就是十二文,米粉是咱们自家的,暂时就不算了。”
“这样的话,成本也就是十二文的样子,一斤草咱们能卖四十文,这样一算,一斤草咱们纯利润就得有二十八文。”
当然,前提是要能卖得出去。
“爹娘,你们觉得咋样?”周漾说完,就看向大家。
“我觉得可行,这小玩意儿,还怪好喝的,冰冰凉凉的,还有糖水,喝下去人瞬间就精神了。”周春成举双手赞成。
“加了糖的,能不好吃嘛!”胡氏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老男人就这样,头脑一热就可以,都不仔细琢磨琢磨。
在老一辈眼里,加了糖的东西,都是精细物,糖那可是好东西。
“要不,咱们晚上拌了辣椒再试试?”胡氏就想着,什么口味都试试,看看哪个更好吃。
“那还等什么晚上,现在就试!”周舟对做买卖赚钱这个事儿尤为上心,就想着赶紧定下来。
“平时咋不见你这么猴急?”胡氏看了他一眼,“成,那就再拌一碗咱们试试,我觉得两文一碗这个价格还是挺合适的,到时候让你爹给你们弄个货郎担,底下是货箱,上面放一个小簸箕,货箱分成两层那种,有人来买了随时可以停下来卖。”
周漾听完眼睛都亮了,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移动快餐车”嘛,比她想的周到,她本来想的是让他爹搞个可以折叠的桌子,这样就省得去借桌子了,自己往家里带的话也不方便。
“娘!”周漾扑过去,挽着她的手,脸在她胳膊上蹭了蹭,“还是你想的周到,爹,货郎担,你可以吧?”
周春成挠挠头,“编它那个小簸箕倒是没问题,就是这箱子,等我去找你春仁叔问问,他估摸着会。”
凉拌菜,还是周清比较拿手,她拿了一坨凉粉出来,划成条,加上芫荽、蒜末、花椒、盐跟辣椒,辣椒还是糊辣椒面,周漾想着,得弄点辣椒油才行。
最后淋上木瓜醋,搅拌均匀就可以吃了。
凉粉爽滑、嫩,带着淡淡的清香,辣椒糊香,木瓜醋还带着果香,全部融合到一起,胡氏觉得,她更喜欢这个。
酸辣开胃,凉粉凉爽滑嫩,大热天也不用吃饭了,来上这么一碗,舒坦极了。
周春成激动得指着凉粉道:“这个这个,我更喜欢这个,我可以当饭吃!”
周舟点头,他也喜欢这个酸辣口的。
周清觉得,两个口味各有千秋,她都喜欢,周漾也是这想法。
“那就两个口味都卖?酸辣口的也是两文一碗,只不过份量咱们就稍微加一点?”
大家没啥意见,这事儿就算是定下来了。
周舟坐不住了,双手来回搓着膝盖,喜滋滋道:“我知道哪里有这个草,那边多得很,我都不知道它竟然还能做出凉粉来。”
说完,他也坐不住了,“我去割凉粉草,咱们明天就开始卖,正好明天是富阳街,咱们就从村里叫卖着出去,一路卖到富阳街,那边村子多,肯定能卖得出去。”
胡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哎呀,我给忘了,明天是六月二十八王家屯庙会,咱们去早点,挑个好位置,指定能卖得出去!”
庙会?
周漾眼睛都亮了,庙会啊,大姑娘小媳妇儿的最喜欢去了,自然少不了买买买,那么热的天,多逛一会儿就大汗淋漓的,来上一碗清凉解暑的凉粉不过分吧?
而且她算过了,两文钱一碗这个价格很合适,也是最常见最普遍的价格,对于她前期来说利润空间还是很大的,哪怕后期要买米粉,也还是会有很大的利润。
对于体力劳动者,比如说码头工人那些,两文钱买一碗凉粉,算是一笔小小的享受,完全负担得起,就像我们上了一天班买杯奶茶一样。
对于那些做小买卖家庭里的孩子,能得到两文零花钱买碗凉粉,是件很开心的事儿。
当然,对于穷苦人家,可能就不会考虑凉粉,不过她本身的定位里也没算上他们。
“爹!快去搞货郎担!”周漾催促着他,庙会啊,这是个好机会。
“娘,咱们是不是还要去买饴糖?”红糖对于周漾来说,还是有点贵,饴糖会更合适一些。
“别急,别急,我去何家沟给你们买,何家沟离咱们近得很,他们去街上卖八文一斤,咱们到家里啊,只要七文。”
胡氏起身,拍了拍衣服,“我去拿钱,稷儿,剩下的那些藠头你记得切了啊,红糖在橱柜里,切完就直接腌上得了。”
“嗳,娘你去吧,我知道怎么做。”周清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桌子。
一家人分头行动,胡氏去买饴糖,周春成去找周春仁说货箱的事儿,周清留在家里,周舟已经拿了背篓要去割凉粉草了,而周漾,她划了半盆凉粉出来,要送去周家老屋。
第65章 周四
凉粉划好,把糖水直接淋上,大半盆直接放篮子里拎着走。
这会儿是中午,太阳很晒,老爷子他们也没下地,得等过这一阵最热的时候才会出门干活。
“爷!阿奶,都在呢。”
大门没关,周漾直接推门进去了,一进入天井,就看到周老爷子跟周老太坐在门当上。
那里放着两个椅子,两人躺在上面,一人拿着一把扇子,边说话边摇扇子。
听到她的声音,周老太直起头来,“你咋来了?”
见她手里有东西,喊了一声屋里的周贤文,“阿文,去接一下你姐,阿武给你姐拿个凳子出来。”
“嗳!来了!”两小子正在屋里玩,听到周老太的话,麻利的就行动了起来。
周贤文话少一点,提着篮子走在前面,周贤武搬了一个凳子出来,笑嘻嘻的骑在上面,“漾漾姐,又带了啥好吃的?”
“吃吃吃,整天就想着吃,咋不想着给你姐倒杯水啊?这大热天的,还跑出来,也不怕晒晕了。”
前半句骂的是周四,后半句自然就是对着周漾说了。
周漾笑眯眯的走了过去,先是对周四说道:“我不热,别去倒水了,你去拿几只碗出来,还有调羹也要,大勺也要一个。”
“阿奶,我做了点凉粉,送点给你们尝尝,”说着看了看东厢房,“我二姑她们呢?没在家啊?”
“没在,带着大丫她们几个上山捡菌子去了,这菌子多少也能卖两文钱,你二姑这人倔,给她粮啥的也不要,就一开始拿了一点,后面说啥都不要了,我想着等粮食收了,给她分几亩地,让她去种。”
周老太拉了一下凳子,离她近了一些,“你做的啥凉粉?”
“今早去摘辣椒,在地里遇到了一片凉粉草,就给拔回来了,我想着试试看能不能成,没想到还真成了,就想着给你们也尝尝。”
周漾说完,把篮子上面的叶子打开,露出了里面那半透明状翠绿色的凉粉。
“这个颜色的凉粉我还是头一次见,感觉跟以前吃的那个树叶做的豆腐有点像。”
“你拿什么做的?”周老太又问了一遍。
“凉粉草啊,就我家小蔳子那块地里长的那个,阿奶,你说的那个树叶,你还记得长啥样不?”
周老太摇摇头,“哪里还记得清啊,那时候才多大,七八岁左右,那时候大饥荒,跟着你高老祖到处去找吃的,树根啥的都给盘(刨)出来了,走得很远,听人家说那边村子里有个树叶,可以做豆腐,你高老祖去跟人抢,抢了一背篓回来,做了好些豆腐呢。”
“撑了好些天,然后等到了朝廷的赈灾粮,再后来就陆陆续续来雨了,我就记得有这个事儿,具体啥样咋做还真记不清了。”
“漾漾姐,碗。”周贤武双手捧着碗,直勾勾的盯着盆里的凉粉,双眼放光,馋得他直吞口水。
周漾接过碗,先给老爷子跟周老太一人舀了一碗,“奶,尝尝看。”
周老太接过碗,“这草还能做凉粉?老婆子我活了五十来年,还是头一次听说,”
她尝了一口,随后才想起来,“不会闹人吧?”
那边周贤武跟周贤文已经吃上了,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奶,肯定不能够啊,漾漾姐既然送来了,说明她们已经吃过了,而且,我吃着挺好吃,也不麻嘴,指定没毒。”
“放心吧,不会闹人,这草还是一味药呢,清热解毒下火的。”周漾又舀了几碗出来,“阿武,把这几碗端东厢房去,给二姑她们留着。”
“嗳!”周贤武还没吃完,先把碗放下,抹了把嘴,跑了两趟才把凉粉端过去完。
他刚坐下,西厢房的门就开了,“哟!漾漾来了?”杨舒兰好像刚睡醒,头发毛毛躁躁的,“这是又送啥好东西来了?”
只见她大步走来,看了一眼盆里的凉粉,“哟,还是新吃食啊,咱们漾漾就是有出息,啥都会做,不过吃东西咋不喊我跟你四叔呢?”
她倒也不客气,拉了一个凳子过来,一屁股坐下,腿张开老大,呼噜呼噜就开始吃了起来。
当然,也没忘了喊周春怀,“她爹,快来,有好东西吃。”
周老太气得翻了个白眼,“我是没给你吃饭还是咋滴?吃个凉粉都吃得豪急豪牢(狼吞虎咽)的,那腿能不能收收?一个女人家,坐成那样像什么样子?”
“我这不是怕吃不到嘛,我要是不出来,指不定都不知道漾漾来过了呢。”杨舒兰腿合拢了一些,三两口就吃完了一碗,又过来舀第二碗。
“是挺好吃哈,凉凉的,就是糖水淡了点,下次多加点糖啊,那样才甜滋滋的。”
周漾:“……”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一天天挑三拣四的,不吃就把碗还给我!”周老太板着脸过去抢碗,杨舒兰端着碗赶紧回屋了,还不忘了喊周春怀出来吃。
“奶,别气别气。”周漾给她添了一碗,“这是放糖的,晚点你让阿武拿着碗上来,再装一碗,那个可以拿来拌辣椒,咱们拿来做菜吃。”
周老太气得不行,她是真的不喜欢杨舒兰,“我就是看不惯她这副模样,一天天的活没干多少,净想着吃好的穿好的,那脸皮还厚,说啥她都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以前不在跟前,他们夫妻俩想咋过就咋过,我眼不见为净,这一下子在跟前了,气得我哟,起码少活十年。”
说完杨舒兰,又对着周漾道:“你别听你四婶胡说,这糖可是金贵物,哪遭得住那么放,这个甜度就可以了,这个天气热得很,来上一碗凉粉感觉脑门子都凉飕飕的。”
一旁的周贤武也跟着嘻嘻傻笑,“我也觉得好吃得很,漾漾姐,你咋啥都会做啊?”
“书上学的,就试着做了一下,没想到成功了,喜欢吃就多吃点,晚点你上屋里来拿,家里还有一些。”
周漾又给周老爷子添了一碗,老爷子看向她,“你是打算拿去卖钱?”
“啊?”周漾真没想到,老爷子这么敏感,“阿爷,你咋知道的?”
“说是草做的,你这会儿子放了糖,一会儿让阿武去端拌辣椒的,我想着你可能是想拿去卖钱,所以什么口味都试试。”
不得不说,老爷子还是太敏感了些,“对,有这个打算,明天不是庙会嘛,我打算拿去试试,阿爷,你觉得咋样?”
“可行,但价格不能太高,都是庄户人家,没啥闲钱,太贵了也吃不起,若是去镇上或者别的大地方,那还可以稍稍加点钱,那些人不缺一碗凉粉钱。”
“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想着跟三哥挑去庙会看看,好卖的话到时候就走街串巷试试,村里我估摸着卖不开。”
像老爷子说的,在村里还真卖不开,大家手里没啥闲钱,手里那两文钱,握得紧巴巴的,得先紧着油盐跟粮食来。
第66章 做准备
周老太看向周老爷子,“我记得你不是有两个货箱吗?你去看看还能不能用,能用就给她拿走吧,省得还要去做。”
“你不说我都给忘了,”周老爷子扶着膝盖,慢慢起身,“放了那么多年了,就丢在梁上,估计都被熏黑了,也不晓得糟没糟(腐朽)。”
“阿武,过来帮我扶着梯子。”
“阿爷,你告诉我在哪儿,我爬上去得了。”周贤武放下碗,抹了把嘴,屁颠屁颠的跟上老爷子。
周老太看得直乐呵,“这周四,你别看他嘻嘻哈哈的,干活可是一把好手,虽然是男娃子,但眼里有活,比你四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早上起来第一件事,给你爷烧水泡茶,然后就是扫地,周三也是,帮着挑水、喂猪,啥活都干,就你四婶,起都起不来,一觉睡到黄天晌午(日上三竿),说出去我都臊的慌,谁家婆娘睡懒觉睡到侄子喊她吃饭啊。”
“是挺好,”周漾看着周贤武,虽然只打过几次照面,但这小子,活泼,也会来事儿,挺对她胃口的。
杨舒兰靠在门边吃,吃完了又悄咪咪的走了过来,继续添。
“漾漾啊,你这凉粉还挺好吃的哈,冰冰凉凉的,你这是拿啥做的?咋做的?”
问的看似无心,实则明目张胆打探。
知道她要拿去卖钱,周老太一个眼刀子甩了过去,“问这么多干嘛?你是想帮着挑一挑(担)还是背一背(背篓)?给你吃你就悄摸摸吃,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你那嘴跟套鞋一样,没个把门的,你给老婆子我闭紧了,要让我知道你出去东嚼葫芦西嚼瓢(乱说话)的,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虽然周漾不喜欢杨舒兰,但她喜欢老太太骂人啊,每次那些新鲜词一串一串往外蹦,就觉得稀奇,她护短的时候吧,就觉得更可爱了。
“问问也不行,你这老太太偏心别这么明显哦,都是孙女我们家贤竹跟贤婵还是你亲孙女呢,也不见你这么护着。”杨舒兰不满的撇撇嘴。
周老太板着脸,一记冷眼看过去,“我不偏心她偏心你啊?人家有点啥都时时刻刻惦记着我们老两口,你呢,你是给我钱啊还是给我粮啊?吃我的喝我的,鸡毛都没往家里拿一根,不往家里拿就算了,家里的还往外搬,恨不得有坨猪屎都拿回娘家,那时候你咋不想想我是她们亲奶奶啊?”
周贤婵跟周贤竹,也就是杨舒兰的女儿,一个九岁一个八岁,被养在了镇上,因为周春怀考上童生的原因,两口子就想着,把她们放在她娘家,好好调教,以后好嫁个好人家,可不能回村里,这天天干活的,人都糙了,不学点规矩啥的,最后就只能嫁一粗鄙农户。
起早贪黑的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还是吃不饱穿不暖,他们可不想那样。
她们不回来,老太太自然也就见不到人,老太太不太待见她,最主要的是她以前做的那事儿,其次就是两人成亲这么多年,一直没儿子。
杨舒兰知道,有老太太在她自然问不出什么,哪怕老太太不在,以周漾这猴精劲儿只怕也问不出啥来,最后就端着一碗凉粉回屋了。
周老太看了一眼盆里的凉粉,估摸着还有两三碗的样子,她拿进灶房里,把盆给周漾换了出来。
这边,老爷子的货箱也翻出来了,“坏是没坏,不过灰太多了,还有被烟熏的,你拿回去好好洗洗,还能用。”
“嗳!”这算是意外收获了,省得周春成那边还要赶工。
周贤武拿了个扫帚,把货箱拎到大门外,“漾漾姐,你别急着走,我帮你扫一下灰,不然不好拿。”
箱子还是有点重量的,周老太索性让周贤武帮忙送回去。
想着她明天要去庙会,还要卖东西,需要准备的事情肯定多,周老太也就没多留她说话,催着她赶紧去忙她的。
回到家时,周清的藠头已经腌好了,她正在清洗用具,周春成还没回来,估摸着在陈春花家说货箱的事儿。
周漾重新舀了一些放盆里,估摸着一人一碗的量,端去了陈春花家。
“春花婶,我给你送碗来了。”
这是早上陈春花送鸡肉的碗,周漾顺便一起拿过来了。
“漾漾来了?一只碗而已,放着就放着呗,有空再送过来,不用特意跑一趟。”陈春花从屋里出来。
“没特意跑,家里做了点凉粉,我顺道给你们送过来尝尝。”
周漾把盆递给她,陈春花笑眯眯的接了过去,情绪价值给的很高。
“哎哟!这凉粉做得很漂亮啊,看着就好吃,你还会做凉粉呐?快,进屋里坐,这大热天的。”
“哎,自己瞎琢磨的,我爹哪,还在没?”
“在,咋不在啊,跟你叔公在屋里冲壳子呢,说是想做个货箱,急着用,这不,我让贤云去喊你阿叔了。”
陈春花招呼着她,“你屋里坐,我给你把盆腾出来。”
“爹!”周漾进了屋,“叔公。”对着一旁的周明长打了声招呼。
“漾漾来了?快坐快坐。”周明长乐呵呵的,“老婆子,拿点月亮花(瓜子)出来,漾漾来了。”
“爹,我阿爷给了我一个货箱,现在不急了,可以慢慢做。”周漾拿了个草凳子,乖乖坐在一旁。
周明长倒了杯茶给周春成,“漾漾要不要喝茶啊?”
“不了叔公,你们的茶太咽(浓)了。”
周明长这才说道:“你可能没印象了,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是做过货郎的,后来身体不太好就没做了,他那货箱也有些年头了,现在还没坏,想来爱护得紧。”
“这个我还真没印象。”周春成挠挠头。
两人在说话,周漾也插不上嘴,听了一会儿后,拿着盆子回家了。
“你爹还在你春花婶家呢?”胡氏已经回来了。
不下雨,路好走得很,她一个人脚程快,买了糖就抓紧回来了。
“还在,跟我叔公摆龙门阵呢。”周漾看了一眼糖,“阿娘,你这是买了多少啊?”
“十斤啊,先买十斤试试,凉粉好卖了再去买呗,反正也不是很远。”
胡氏喝了口水,“你爹这人,不去催他估计能坐到天黑,一摆起来就不知天地为何物的。”
“我爹也好久没去串门了,前段时间忙,就这会儿有时间,让他坐会儿呗,过两天又要开始秋收了,那时候就更没时间了。”周清边晒簸箕边说道。
胡氏也就没说话了,看了一下她腌的藠头,感觉没啥问题了就把坛子搬进灶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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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出: -70文(饴糖)
第67章 王家屯庙会
过了一会儿,周舟也回来了,背了一背篓凉粉草,母女几个就坐在院子里捡凉粉草。
捡完称了一下,有二十斤,头一天卖,行情如何还不知道,要不了这么多,周漾就把它洗了然后晒起来。
胡氏不懂,“这晒干了也能做?”
“能啊!”周漾点头,“只不过晒干的做出来就是黑色的了,若是有多的,咱们可以晒干了,留着冬天做,到时候加点热牛奶那些,喝起来暖和和的,就是成本也要贵一些。”
听到晒干了也能做,周舟又开心了,“我还以为只能用这种绿的呢,我还想着,就只能卖几个月了,那我有空有空就多割点,当天做不完的就晒起来。”
有了新的赚钱营生,一家人干劲十足,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得格外起劲儿。
头一天卖,周漾不打算做多了,做个一百碗就行,那也就是五斤草,需要七斤半的糖。
不过,自己也要吃一点,卖的时候还要免费送一些给她们尝,想到这里,周漾又添了一斤草。
一共是六斤草,九斤糖。
草洗好放一旁晾着,明早再起来熬,凉粉草准备好了,周漾又去准备碗跟勺子那些。
一共拿了十一只碗,他们家调羹就六把,胡氏又去陈春花家借了四把过来,想着有空了让周春成再磨几把。
他们家的调羹,都是竹制的,是周春成自己打磨出来的。
万事俱备,一家人兴奋得不行,晚上吃了饭就早早上床了。
第二天,刚刚卯时(5:00),鸡打头遍鸣,胡氏就起来了。
先把火塘的火给生起来,水壶里烧着水,把糖水给煮上,这才去敲周漾的门。
“黍宝,该起了,今天要去庙会,得早点做凉粉,不然来不及了。”
周漾累得很了,睡得沉,反倒是周清,惦记着卖凉粉的事儿,睡得并不沉,听到敲门声就醒了。
随后轻轻推了推周漾,“漾漾,起来了,要做凉粉了。”
周漾困得紧,不过一想到要做凉粉,困意也就没了大半,她抱着周清的腰,开始耍赖,“阿姐,我好困啊。”
周清捏了捏她的脸,“起来了,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学着做,以后你就不用起早了。”
周漾没磨蹭太久,起床麻利的洗漱完就开始煮凉粉。
“一斤叶子六斤水,咱们这六斤叶子得三十六水。”周漾边说边称。
草下锅,再把水倒进去,“还得加草木灰水,这个我没啥数,大概估计一下就行,两斤叶子倒一碗差不多,先按这个来吧。”
“烧大火煮着就行,现在来准备米粉,按一斤叶子一两米粉来,加一斤半的水来兑,差不多就这个数哈。”
“叶子煮烂了,这样,有粘性,搓一下就烂的,煮成这样就行了,然后就是放纱布里搓,过滤。”
周漾教得仔细,胡氏跟周清也听得认真,就是一旁烧火的周舟也侧起耳朵在听。
全家人,没有一个赖在床上的,都起来帮忙了。
人多,也就六斤草,七手八脚的,没多大会儿就给全部做完了,余下的就是等它晾凉定型了。
时间还早,但也睡不着了,周漾索性把糖水那些倒进桶里,先准备好。
今天打算先卖加糖水的,后面再来卖拌辣椒的,主要是第一天卖,还不知道情况咋样,也不好整太多了。
周清则是开始张罗起了早饭,吃过饭,凉粉已经定型了,周漾用刀划成四四方方的块,再装进货箱里。
她爷的这个货箱,没有分层,跟个箩筐似的,可以直接放,上面有块板盖着,也能放两板凉粉,到时候上面的卖完了,把两个货箱放一起,就跟桌子一样。
东西有点沉,又是第一天,周春成就负责帮忙挑到庙会去,周漾就背着碗跟调羹那些,而周舟则是挑着两罐糖水。
王家屯,顾名思义,大多数姓王,整个村子一百多户人家,比他们三家村可就大多了。
她们才多少户,五十来户,算是小村子。
王家屯除了人多,脑子也好使,村里在种棉花,有人上门来收,所以他们的日子,要比三家村这种纯种地的好过得多。
她们离王家屯说不上远,半个时辰的路,周漾他们到时,已经有不少人在摆摊了。
周春成带着他们去缴费,这个是要收摊位费的,一天五文钱。
给了钱才能拿着牌子去找自己位置,每个位置都给画了线,上面写着数,周漾看得稀奇,这倒是挺方便的。
周漾的牌子是十五号,来得还算早,位置也挺好,不是最边边,也不是最里面,算是中间一些。
周春成帮着把东西放好,他就回去了,留下兄妹俩在这里卖。
这会儿来逛的人没多少,周漾看了一眼,卖头花的,胭脂水粉的、各种帕子,卖啥的都有,五花八门的。
吃食也挺多,有馄饨、面条、包子馒头,还有卖饼的,周漾旁边那家,就是卖葱花饼的。
他们家的锅还挺独特,是个平底的,抹上油,小饼被煎得焦黄酥脆的,葱花放的也不少,那香味,一阵一阵的,给周漾都闻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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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出: -5文(摊位费)
第68章 换食
趁这会儿子没人,周漾去寺庙里拎了一桶水出来,一会儿好拿来洗碗。
一切准备妥当,兄妹俩就乖乖坐在货箱后面等着人来。
隔壁卖葱花饼的是一对夫妻,四十来岁的样子,看到周漾兄妹俩乖乖坐在那里,时不时的就朝着来的方向张望。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出言安慰道:“还早着呢,这人啊,还得等一会儿才来呢,你们是第一次来卖东西吗?”
“对。”周漾坐过来了一些,“头次来,没啥经验,婶儿,你这葱花饼咋卖啊?”
“两文钱一个,在这里卖吃食的,差不多都是这个价。”说着,给周漾递了一个饼过去。
周漾大大方方的接下了,“谢谢婶儿。”说着,从袖口里摸了两文钱出来递给她。
王秀荷摇了摇头,“给你们吃的,反正也没人来,不用钱。”
“哎!”周漾也就笑着应下了,“婶子的饼煎得真好,早上吃了饭才出来的,刚刚闻着味儿又给我馋饿了。”
周漾把饼一分为二,给了周舟一半,饼煎得很黄,脆脆的,葱花的香味也很足,加上有油,吃起来咸香咸香的。
“就是熟能生巧,做了那么多年了,也琢磨出来一点道道了,你们是哪的?看着年纪也不大,大人咋就放心你们出来做买卖啊?”
现在没人,王秀荷索性搬着凳子坐过来了一些,跟他们唠嗑。
“三家村的,今年十四了,爹娘都忙着下地呢,这洋芋可以挖了,辣椒等着摘了,玉米也收浆了,等着打尖,都是活,而且我们也是头次做买卖,还不晓得成不成呢,就先过来试试。”
周漾说着,把饼放一旁,拿了一个碗出来,往里舀了一碗凉粉,淋上糖水,放了一把调羹进去。
“婶子也尝尝我们做的凉粉,正好帮我们试试味儿,毕竟第一次出来,心里也没啥谱。”
“哟!这凉粉,看着好看得紧,跟那个,那个,”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他男人看了一眼,淡淡的提醒道:“翡翠。”
“对对对,跟那个翡翠一样好看,”她们做吃食生意,自然是不会拘泥于在这里的,哪里有集市就去哪里卖。
辛苦是辛苦了点,但也实打实的赚到钱了,当然,除了各种庙会,集市,镇上跟县里也会去卖。
“上次去县里卖吃食,正好有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带着丫鬟过来买,我就见过那一次,哎哟,那翡翠,好看得勒,翠绿翠绿的,就跟你这个凉粉颜色一样一样的。”
王秀荷接过碗,拿着调羹搅拌着,“你这放的还是糖水啊?”
“对,这个凉粉里还加了药材,有清热解毒下火的功效,可以加糖,也可以加辣椒那些,不过今天是头一次卖,所以就只卖加糖的。”
周漾一边吃饼,一边解释着。
“还加了药呢?这么讲究,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听了周漾的话,王秀荷满脸好奇。
“说实话,我见过白色的,黄色的凉粉,就没见过这个颜色的。”
说完,她舀了一勺,凉粉一入口,最先感受到的是冰冰凉凉的感觉,随后就是甜甜的糖水,以及凉粉那滑嫩清爽的口感。
“咦?确实不错,跟我们以往吃的那些凉粉都不一样,那些用豆子做的都会带着一些生豆味,你这个倒是有股淡淡的草香味,糖水甜度适中,不会腻人。”
可以说,一口便惊艳到王秀荷了,她把碗递给她男人,“你尝尝。”
男的话不多,尝了一口后便不再吃了,把碗给了王秀荷,“确实不错,冰冰凉凉的,这个天又热,来上一碗确实解暑,一会儿只要开了张,这凉粉不愁卖。”
王秀荷就很喜欢吃,一口接一口的吃着,很快便解决完了一碗,“你们这凉粉咋卖啊?”
“也是两文一碗。”周漾接过碗,周舟顺手就给洗了。
“这价格也合适,量大,还有糖水,最主要的是吃了以后确实凉快,这样,你给我留五碗吧,等下午我们散场的时候给我,我带回去给家里老人尝尝。”
说完,麻利的给了十二文钱,“这个天气,家里老人胃口也不咋好,你这凉粉不错,他们牙口不好的也能吃。”
周漾只接了十文钱,笑眯眯的说道:“哎,成,保准给你留好了。”
“本来还忧心能不能卖出去呢,听了王婶的话,我这心里也算是有底了,不过更没想到,倒是王婶你帮忙开的张。”
“你这个凉粉好吃得很,这个天气就适合吃这个,凉快得很,味道也独特,不用担心,”说着她看了一眼两人带来的东西,“我觉得你们这凉粉还带少了呢,估摸着会早收工,下次再去卖,记得多做点,你东西好,不愁卖的。”
周漾兄妹俩年纪小,比王秀荷的儿女都要小,看着她们瘦瘦小小的就出来搞生活,她也有点心疼,自然而然的就多说了一些。
能教的教,该提点的提点。
说了一会儿话,慢慢的来往的人就多了起来,王家的煎饼摊前很快就站了人。
“来人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先把东西那些摆出来,再吆喝几声,若是不出声跟个哑巴似的坐着,豁不出去脸的话,这生意也不好做。”
王秀荷匆匆说完就去煎饼了,他男人则是在旁边揉饼,两人一个煎一个揉,配合得倒也默契。
周漾把碗拿出来,划了两碗凉粉放在箱子上面,这会儿人少,没啥人停下来逛,都是匆匆进庙里祭拜。
一直到午时初(11:00),庙里人来人往,太阳高高挂起,热得人满头大汗的。
就在这时,周舟跟周漾兄妹俩一人端着一碗凉粉,站在摊子前大声吆喝着。
“卖凉粉,嫩滑清爽的凉粉,一碗下肚爽到天灵盖的凉粉。”
“可以免费试吃,不好吃不要钱……”
兄妹俩已经不是第一次卖吃食了,叫卖的话语那是手拿把掐,压根不存在什么豁不出去这回事儿。
他们一开口,王秀荷夫妻俩都被惊得呆愣了一会儿,兄妹俩一直不张口,王秀荷还以为她们是不好意思呢。
看着他们一直没卖出去,她还想着一会儿帮着叫几声试试,没想到他们比她还会说。
翠绿翠绿的凉粉,就这个颜色,在这天气里,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很清爽,再加上她们那夸张的叫卖,以及免费试吃。
当然最重要的是免费试吃,很快,摊子前就吸引了三四个大姑娘。
“你这是卖的什么?”
第69章 好吃耶!
“凉粉。”周漾把碗递过去了一些,“可以尝尝。”
那小姑娘接过调羹,眼里带着疑惑,“凉粉怎么是这个颜色的?”
“我们家的凉粉跟别人家的可不一样,里面加了草药的,清热解暑,最是适合这个天气吃了。”周漾耐心解释着。
“加了药?”那小姑娘皱了皱眉,“那岂不是很苦?”她是个怕吃药的,受不了那个苦。
说完,就想把调羹还给周漾。
“不苦,而是有股淡淡的青草香,而且我这个可是加了糖水的,反正不要钱,你试一试呗。”周漾微微偏着头,脸上没有不耐,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见她这样,那小姑娘也抹不开面子再拒绝,拿着调羹意思性的舀了最小的一块。
“嗯?”
凉粉质地细滑,几乎是入口即化,咽下后还能感受到凉粉那独特的草本清香,味道清甜不腻,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苦味。
她第一个品尝,旁边的人都在看她反应,“咋样咋样?啥味?”
“好吃耶!”小姑娘长得很可爱,瞪着一双大眼睛,“多少钱一碗?给我来一碗!”
“嗳!”周漾松了口气,这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张了。
见她说好吃,旁边的几人半信半疑,拿起调羹试了一下,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老板,多少钱一碗啊?”如果便宜,她们就买一碗尝尝,太贵的话就不买了。
“两文,两文一碗啊,加了糖水的凉粉,一口下去从脚后跟凉到头发尖了,好吃不贵,经济实惠,加量不加价哈。”
周舟在旁边洗碗,听到有人问,那套词是张口就来了。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一碗。”
几个小姑娘把摊子围得严严实实的,周漾负责划,周舟负责舀糖水加收钱。
两人配合,速度倒也快,并没有让大家多等,旁边的王秀荷见她们生意好,还把她们家那两条凳子借给了她们。
一条凳子坐两个人,四个小姑娘正好坐满,一人端着一碗凉粉,吃得那是相当专注,个个埋头苦干。
路过的人,都要侧目看一眼,觉得稀奇得紧。
她们在吃,周漾就在旁边吆喝,有这么几个吃播在这里打广告,此时不喊更待何时。
一番免费试吃的话术,又吸引到了一波贪小便宜的大娘。
尝完过后,一听两文钱一碗,纷纷摇头走了,说不热的、不渴的、等会儿再来的,啥借口都有,就是没有人说不好吃。
当然,走的多,但也有人留下,就这样,兄妹俩摊子前的那两个凳子就没空下来过,人是走了一波又来一波。
出来做生意,本就是为了赚钱,这免费送与人吃,还是头一遭。
旁边那些大娘,大婶子的,都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兄妹俩。
当然,除了他们议论,那些吃过的人也在议论。
闲逛的人自然也听到了只言片语,也引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听说那边有免费试吃。”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说是免费试吃凉粉,还是绿色的,加了糖水的,我们村那个彩云就去吃了,说是特别好吃,清清凉凉的,吃下去就不热了。”
“这么神奇?怕不是瞎说吧?”
“这我就不晓得了。”
“那、我们也去看看?”
“走走走,去看看去,听说好多人都在买,还要排队呢。”
“还排队?不行,我高低得去看看,啥凉粉是加糖水的。”
就这样,小姐妹们三三两两结队找来。
一路上都在问,“你知道那个免费试吃的凉粉在哪里吗?”
“听说有家卖凉粉的,是加糖水的,你知道是哪个位置吗?”
“免费试吃那家?就在那,对,人最多那里。”
路过的人本来没在意的,一听大家都在问,吃不吃的无所谓,高低得看看到底是啥样的凉粉。
刚从寺庙里出来的一姑娘,见大家都往前面走,一路上都在说免费试吃,凉粉啥的。
她舔了舔嘴唇,看着后面姗姗来迟的母亲,小跑过去挽住她的手,“阿娘,那边有好吃的,咱们也去看看呗,正好饿了。”
妇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成,走吧。”
“好耶!”小姑娘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妇人眼睛都不敢挪开,紧跟在她身后。
吃货有一项过人的本领,那就是总能在美食摊子里一眼就找到最好吃的那家。
她也不意外,一眼就看清了人流向,跟着人流走,很快便看到了那个围满人的摊子。
只见她眼睛一亮,回头看向妇人,指着摊子道:“阿娘,咱们就吃那个,那么多人她们家东西肯定很好吃!”
“那么多人,”妇人皱眉,“咱们换一家吧。”
“我去看看卖的啥。”小姑娘说完,一溜烟就挤了进去。
在看到是周漾时,她眼睛都亮了,在人群里一蹦一蹦的,周漾很快就注意到了她。
看清她的脸时,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冲着她招了招手。
小姑娘弯着腰从人群里挤了进去,很快就来到了周漾跟前。
“姐姐!是你呀!”
“你来逛庙会啊?”周漾一边划凉粉,一边问道。
人多,她手都快划出残影了。
那边的周舟也是,洗碗洗得手都皱皱巴巴的了,但两人没觉得苦,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看着这些人,看着桶里慢慢变少的凉粉,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得不行。
“对!跟我娘来磕头来着,”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周漾手里的凉粉,舔了舔嘴唇问道:“姐姐,你这卖的是什么啊?”
“凉粉,你要不要试试?加了糖水的。”
周漾对她印象深刻,这小姑娘是她卖李子时的第一个顾客,买了她两份李子,加上她很可爱,脸圆圆的,周漾对她算是比较有印象。
“要!”她应得很大声,声音格外清脆,伸出手来,比了个耶,“我要两碗!”
“成!你到旁边一点,我把她们的划了就给你。”周漾速度很快,麻溜的划了四碗给坐在凳子上的人。
这才给她划了两碗,没凳子,她就蹲在旁边吃,等她娘挤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吃上了。
“阿娘,这个,给你的。”她赶紧给妇人端了一碗,“阿娘你吃这个,清清凉凉,可好吃了。”
妇人先是给了钱,这才端着碗站在一旁。
看着忙忙碌碌的周漾,又看了看摊子前面那些食客,本来不感兴趣的,此时竟也对碗里的食物产生了几分好奇,几分食欲。
第70章 卖完啦!
凉粉入口,她便小小的被惊艳了一下,很嫩,滑滑的,带着草本清香,清凉爽口,甜而不腻。
入口冰凉,凉意从舌尖顺着喉咙一路向下,这一路走来热得心烦气躁的,而随着这一碗凉粉下肚,暑气瞬间消散。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碗已经空了,可她竟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她不缺这几文钱,“小姑娘,再给我来一碗。”
蹲在地上的小姑娘也跟着站了起来,把碗递过去,“我也要!”
“成!给你加多多的糖水。”话是这么说,可凉粉本就快满的一碗,糖水再多也多不到哪里去。
只不过,这话说出来,大家都很高兴。
许是这凉粉很合妇人心意,她开始跟周漾唠起了嗑。
“小姑娘,你们是哪个村的?”
“三家村。”周漾头也没抬,认真划凉粉。
“三家村啊,”妇人呢喃了一声,“还是有点距离的,咋没见你去富阳街卖凉粉啊?”
“我们今天也是头一次卖,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所以就想着今天是庙会,过来试试。”
妇人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关心以后能不能吃到凉粉,“我家是王家屯的,我姓宋,夫家姓王,你下次卖凉粉记得来我们村啊,我还挺喜欢你这个凉粉的。”
“哎!”周漾应了一声,“下次来一定到你们村。”
母女俩吃了凉粉麻利给了钱就走了,她们走后,旁边的王秀荷趁没人买饼,凑过来跟她说道:“你认识刚刚那对母女啊?”
周漾摇摇头,“不认识,以前卖李子的时候,她们来买过一次,这是第二次见。”
王秀荷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羡慕,“她,我们村的,村里房子最大那家就是他们家的,她丈夫是王举人,我们王家屯唯一一个举人,她们家有几百亩地,那小姑娘,是她家老幺,疼得如珠似宝的,她既然开口了,就说明是真的喜欢你的凉粉,你隔三差五到村里来卖一卖,肯定比去富阳街卖得还要多。”
听到她的话,周漾才知道,这母女俩竟然来头这么大,早知道刚刚就应该多聊几句,问问小姑娘名字,好好抱抱大腿了。
当然,她也就是想想,她若是真那样做了,举人娘子指不定就不会开这个口了。
“哎,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婶子,今天还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兄妹俩这摊子估计也铺(卖)不开。”
逛庙会的人,慢慢的散了,周漾的凉粉剩的也不多,估摸着还有十来碗的样子。
她跟王秀荷拿了盆,把他们家的给划出来,收了她十文钱,加上她们夫妻俩对他们的帮助,周漾给她划了八碗,加上糖水给她递过去。
王秀荷一看就知道,多了,“哎呀,你这孩子,这不止五碗吧?你划了多少啊,我给你补钱。”
说着就要去掏钱,周漾按住了她的手,“婶子,跟我外道了不是,没多少,就五碗,你看着多而已,你就收下吧,今天还真是多亏了你跟王叔,我都不知道咋感谢你们。”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王秀荷接过盆,“谢啥谢啊,这出门在外的,大家都不容易,互相拉一把呗,费不了多大劲,再说了,你这生意好跟我们也没啥关系,主要还是你们的凉粉做的好吃。”
“这样啊,下次来王家屯,一定要来家里坐坐,婶给你做好吃的。”
“成!”周漾笑着应下了。
还有两三碗的样子,她不打算卖了,回到路上她们兄妹俩分了吃正好。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凳子放到王家摊子后面,“婶,我们要先走了,凳子我就给你放这里了啊。”
“嗳,成,你放着吧。”王秀荷还在煎饼,听到他们的话,也只是扭头看了一眼。
“你们不再卖会儿了?”
“不卖了,还剩了点,回家自个吃得了,这天也不早了,我们路还有点远,回到家估摸着太阳也要落山了。”
话音落下,周漾东西已经收拾完了。
“那是,你们路比较远,那你们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啊,来村里卖凉粉记得上婶家。”
与王氏夫妻俩分开后,两人先去还了牌子,这才匆匆往家赶。
两人走得很快,但回到家时,太阳也掉了一半了,落日的余晖洒在屋后的半山腰上。
三家村上空炊烟袅袅升起,村里的孩子跑来跑去的打闹,欢声笑语一片。
伴随着欢笑声的还有母鸡咯咯声,大黄的汪汪叫。
兄妹俩踏进天井时,胡氏跟周春成正坐在院子里捡凉粉草。
厨房上方的烟囱里冒着烟,想来是周清在张罗晚饭了。
听到开门声,胡氏猛的抬头,“哟,回来了?”
她起身来迎接,“我刚刚还跟你爹说呢,差不多该回来了,若是再晚点,得打着火把去接你们了。”
“咋样?都卖完了没?”
周春成还坐在那里捡凉粉草,见胡氏迫不及待的追问,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你先让孩子歇歇,喘口气,喝口水再问,这忙活了一天了,肚子里也没食,估计饿得遭不住了。”
“也是!”胡氏接过她们的货郎担,“稷儿,饭好了没?你妹他们回来了。”
“好了好了,我炒个菜就可以吃了,可以拉桌子了。”周清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胡氏招呼着周春成,“他爹,先吃饭,吃了再来弄。”
周漾看了一眼,好家伙,她们就走了半天,这院子里已经晒满了凉粉草了。
除了地上还没捡的,院子里晒了起码四五十斤。
“娘,你们这一天,这是啥都没干,光顾着割凉粉草去了?”
“哪里,我跟你爹下地去了,地边正好有,就一人挑了两捆回来,你姐在家洗洗晒晒的,就这么多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又割了一背篓,正好做了明天去卖。”
胡氏把东西放好,打了一盆水出来,招呼大家洗手。
周漾笑着说道:“你就不怕我们卖不出去啊?”
“你做的东西,我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谱的,卖肯定是能卖得出去的,问题在于多少罢了。”
凉粉味道如何,已经经过大家的检验了,胡氏觉得,这吃食差不了,所以也不是很担心卖不出去,唯一担心的就是卖多少的问题。
周春成坐在桌子旁,笑呵呵的说着,“你娘才不担心呢,今天又跑了一趟何家沟,又买了二十斤饴糖回来,她说了,一天用十斤的话,二十斤也就只够两天的,省得明天再跑一趟。”
众人上桌,饭菜已经摆好,周漾是真的饿了,一碗饭下肚,这才缓过来了一些。
“咱们家的凉粉,卖完了!”
第71章 数钱
“咱们家今天做的凉粉全都买完啦!”周漾高高兴兴的说着,“具体多少钱我们还没算过。”
“那么多,全卖完了?”胡氏瞪大了眼睛,刚刚拿到货箱的时候,也没来得及查看,加上货箱本身就有重量,她也拿不准里面还有没有剩。
“昂!”周漾点头,嗓子有点干,喝了口米汤后这才接着说道:“阿娘你是不知道,那庙会上的人可多了,我还遇到了上次买我李子的那对母女。”
她身体前倾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说着,“你们肯定猜不到她们的身份。”
“啥身份?”周春成傻乎乎的问道。
“她们啊,是王家屯的,你们知道王举人吧?”
胡氏点点头,“知道啊,这十里八村的就那么一个举人,当时老轰动了,能不知道嘛。”
“她就是王举人的娘子,”周漾龇着一口小白牙,“她说她很喜欢咱们家的凉粉,让我以后多到她们村去卖。”
“啊?”
胡氏愣了好一会儿,她吞了吞口水,“举人娘子都喜欢吃咱们家的凉粉?”
看到她娘脸上那震惊的表情,周漾笑得更开心了,“你没听错,咱们家的凉粉,举人娘子吃了都说好吃。”
“我滴个乖乖,”胡氏只觉得心跳得贼快,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当然跳得很快不是因为举人娘子,而是她悄摸摸算了一笔账。
两文钱一碗,就算它一天卖个一百碗嘛,那就是两百文,一个月下来就是小六两银子啊。
想到这里,她心跳得更快了,像是敲鼓一般,随后想到了地里那些凉粉草,她笑得更合不拢嘴。
嘴巴直接咧到耳巴根了,“趁现在还有凉粉草,咱们多割一点回来,当天用的当天割,用不完的就全洗了晒起来,等凉粉草没了咱也不至于说没得卖。”
周清也两眼亮晶晶的,“我在家里可以负责洗跟捡,这些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而且我也知道怎么做了,明早我试试,若是我做出来的也行,以后漾漾就可以轻松一点了,早上能多睡会儿。”
周春成挠了挠头,“那我负责好地里?我就会地里的活。”
“爹,捡柴呢?”周漾笑嘻嘻的看着他。
“哦,对,这个我也会,等你娘割了草,我再帮着挑回来,我力气大,这个我行。”
一家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自己会做的事儿,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火,有一股劲儿。
一股想把日子过出花儿来的劲儿。
吃过饭,姊妹几个七手八脚的把桌子收拾了,周漾拿了抹布过来,把桌子擦干净,随后看向一旁的周舟。
“哥,倒钱!”
又到了一家人最快乐的时候了,数钱!
周舟拿出钱袋子,把铜钱一股脑的往桌子上倒,听着那“哗啦啦”的声音,胡氏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周漾觉得,这只怕是世界上最悦耳的声音了。
“咱们一共是做了六斤草,差不多一百二十碗,自己留了十碗,免费试吃用了四碗,给王婶儿送了四碗,回来的路上我跟三哥吃了两碗,就没了二十碗,相当于咱们就卖了一百碗。”
“两文钱一碗,也就是两百文,米粉是自家的,先不算成本,饴糖用了九斤,也就是六十三文钱,相当于纯利润是一百三十七文钱,利润还是很可观的。”
周春成喝了口茶,有点不认同他她的话,“这哪里是很可观啊,这是相当可观。”
反正换作是他,想都不敢想,这地里的杂草,摇身一变竟然成宝了。
“三哥,数得咋样了?”
周漾说完,就看向一旁数钱的周舟跟胡氏。
“等会儿,马上完了。”
周舟抽空回了一句,然后,人就傻住了。
“我,”他眼里带着几分迷茫,“我刚刚数到多少了?”
周漾:“……”
周春成就傻乐,“我哪知道,我又没帮你记着。”
周舟满脸不开心,“别跟我说话了,不然又要数岔了。”
说完,索性转了个身,一个人背着大家数,周漾想笑,但她不敢,怕她三哥炸毛。
她与周清对视了一眼,姐妹俩都乐得不行,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这里一百二十文,三郎那里有多少?”胡氏数完看向一旁的儿子,周舟没吭声,还在认真的数。
片刻后,他舒了口气,“我这里有八十文。”
“对喽,对喽,对上喽,”胡氏喜滋滋的接过钱,然后踏着小碎步回屋里,把箱子打开,再把钱装她那小匣子里,听着那哗啦啦的声音,乐得找不到北了。
出门时,心情好得不行,还哼起了小调来。
“哎呀,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把我那钱匣子给装满。”
回到桌子旁,一家人开始商量明天去哪儿卖,咋卖,做多少的事儿。
“还是做六斤草吧,”周漾说道,“咱们在周边那些大村子试试看,这次得加点辣椒那些,两个口味一起卖。”
“我跟三哥从大村子卖过去,一路朝着镇上去,若是村子里卖不了多少,到了镇上也能卖一些。”
胡氏皱着眉,“会不会太辛苦了点?还是有点路程的,空人走都挺累,你们还挑着东西。”
“边走边卖,担子也就边走边轻了。”周漾语气轻快的说着,随后还不忘了画大饼,“等赚了钱,咱们也买头牛,买个牛车,到时候用牛拉,我们就负责卖,那时候就轻松了。”
“对,”周春成点头,“有了牛,家里的粪都要多很多,到时候再养几头猪,咱们家也就不缺粪了。”
胡氏:“……”
胡氏白了他一眼,“粪粪粪,满脑子都是屎,难怪人家都喊你粪篓子。”
“嘿嘿,”周春成挠挠头,“粪有啥不好的?俗话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没粪粮食都种不出来。”
众人歇了一会儿,又到院子里挑凉粉草,把黄叶子那些捡出来,清洗好然后晾着,明早就可以不用碰凉水了,直接煮。
他们在洗凉粉草,周漾则是在炸辣椒油跟苤菜根油。
这凉拌菜,油辣椒跟苤菜根油可是灵魂。
菜园子里就有苤菜根,周漾挖了两棵出来,洗干净沥干水分,切成段后放到油里炸,炸到金黄酥脆就可以出锅了。
苤菜根酥脆,油则是带着苤菜根的清香,随后用油炸芫荽小葱跟姜蒜那些香料,炸香后再淋到辣椒面上。
伴随着次啦声,满院子都是油辣椒的香味,周春成乐呵呵的说道:“就这油辣椒,我能拿来拌饭吃,不吃菜都成。”
“那可是油炸的,能不香嘛。”胡氏嘀咕了一句,这也就是做生意,不炸不行,若是自家吃,她还真舍不得。
“春成,在家呐?”
——
收入: +200文(凉粉)
支出: -140文(20斤饴糖)
第72章 做梦捡钱了
“爹?”周春成一抬头,就看到周老爷子跟周贤武站在门口。
他赶忙迎了上去,“爹,快进来,你们咋来了?”
“漾丫头不是说去卖吃食?我估摸着差不多该回来了,就想着上来看看情况咋样,顺带着串串门。”
周老爷子背着手,跟个蜗牛似的慢吞吞往里挪。
周贤武等不及,绕过他直接往天井去了。
“二哥,干啥呢?”
嘴上问着,可他却已经跑到门当上了,拿了一个凳子坐在周舟旁边,“咋弄?我跟你一起。”
周舟松了口气,“把黄叶子,还有干草、杂草那些都挑出来,只要这个凉粉草。”
周贤武听得认真,见他说完便开始动手了,“是这样吗?这样行不行?”
“可以,这样就干净了,弄干净后放这边,一会儿再去洗。”周舟看了一眼,弄得挺干净,就把一旁装凉粉草的背篓拖过来了一些,让他放里面。
“凉粉草?”周贤武看了又看,“这个就是能做出好吃的凉粉的那个草?”
周老爷子咳嗽了一声,周贤武抿抿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知道哪里有这个草,二哥,等我空了给你们割去。”
周舟没拿他当外人,以前没分家的时候两人就玩得比较好了,那时候他身体比现在还差,周贤武没少照顾他。
“对,就是拿这个草做的,你先干你的活,得空了再去割也行。”
“还真是拿草做的啊,我听说是漾漾姐琢磨出来的,她可真厉害。”
周贤武有分寸,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打听的就不打听,就帮着干干活,跟周舟说些村里他不知道的趣事。
周老爷子见他有分寸,也就没再关注了,看了眼院子里晒着的凉粉草,也没多问。
“情况咋样?你娘心里也惦记着,这又是糖又是粉的,成本也高,还挑那么远去卖。”
最近两家来往甚密,周老太也不是那种没有心的人,加之周漾会来事儿,自然也就惦记上了几分。
“还行,”周春成看着傻,但也不是真的傻,还知道说话留几分余地,“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但也不会亏钱,每天有个几十文的进项,手头也就没那么紧了。”
知道卖得出去周老爷子也就没追着问了,反而是宽慰着周春成,“慢慢来吧,这才头一天卖,这东西,大家都没见过,得有个接受过程,我虽然没做过生意,但也知道,这长久的生意,靠的是口碑,所以做人一定要实诚,这吃食要干净,新鲜,可不能杀沫子(马虎)。”
“放心吧爹,这些我们都知道,这些都是黍宝在弄,她盯得可严了,半点不敢马虎。”
父子俩聊了几句,见他们在忙,周老爷子喝了口茶就离开了,说是去别家坐坐,跟周贤武讲了,忙完就回去,不用等他。
等忙完,天已经开始擦黑了,周贤武蹦蹦跳跳的回家了,周家人也早早的洗漱好上了床。
不进屋的时候,周漾是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了,这躺在床上,反而有点睡不着了。
“阿姐,你睡了没?”
周清声音有点迷糊,嘟嘟喃喃的,“嗯,咋了?冷吗?给你被子。”
把被子给周漾盖好,人便彻底睡过去了。
山里昼夜温差大,白天热得不行,但晚上睡觉却仍旧是需要盖被子的。
周漾闭着眼,脑子却转得极快,一天两百文,一个月六两,三个月十八两,扣除成本那些,差不多够还债了。
可三个月后,也到十月了,到时候还得准备年货,过冬衣服等等,加上房子等着修,这一笔笔的,可都是需要钱啊。
一天两百文,这也就是顺利的情况下,若是不顺利呢?
这钱,好像还真有点不好赚啊。
周漾挠挠头,有点急,可也没办法,翻了个身,慢慢睡了过去。
梦里,她梦到路上都是银子,一个接一个的,她捡一个出来一个,捡一个出来一个,捡到一半,发现了不对劲儿,这不会是拐子放的吧?
把她引过去,然后卖到大山里?
不对,她好像已经在大山里了,难不成这古代也有嘎腰子的?
没来得及多想,她看着有人来了,凶神恶煞的,她拔腿就跑、
跑不动,那腿跟灌了铅一样,提不动,她急得不行,猛的一挣扎,突然就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腿被周清给压住了,难怪梦里咋都跑不动呢。
她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明,天井里传来了“刷刷”的扫地声,以及周春成跟胡氏压低的说话声。
周漾搬开周清的腿,穿衣服起床,开始她新一天的卖凉粉工作。
来到灶房里,只见糖水已经熬上了,大锅里的凉粉草也已经煮上了。
胡氏正在称米粉,周春成在扫天井。
“阿娘,你已经煮上了?”
“对,你放心,你说的那些量我都记下了,一斤叶子六斤水嘛,还有草木灰水也放了,我昨个晚上就沉淀着了,今早起来清幽幽(清澈)的。”
“米粉差不多就这些,凉粉草再煮上一会儿就可以搓了。”
“火塘上有热水,你拎出去洗脸去,我去喊你姐跟你三哥,咱们抓紧点,弄好了你们早点出门,今天可没啥庙会,得挨家挨户挨个村的叫卖,早点卖完好早点回来,可别摸黑了。”
胡氏步履匆匆,看得出来是真的急,她到门口,周清正好进来,“你醒了?正好,跟你妹妹一起洗脸去,马上就要搓凉粉草了。”
说完又去敲周舟的门。
有了昨天的经验,一家人倒也没有手忙脚乱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六斤草并没有多少,很快便弄好了,凉粉沉淀着,周漾开始把要用的佐料装起来,糖水放罐子里凉着。
还有碗跟调羹,也得带上,不过不用带太多,五只就够了。
去村里卖,若是能卖得出去,她们自然会从家里带碗来的。
第73章 走家串巷
周清跟胡氏在张罗早饭,时间还早,周春成背着他的粪篓子出门拾粪去了。
捡没捡到周漾也不清楚,只知道她爹是踩着饭点回来的。
早饭吃的洋芋糙米粥,配上胡氏腌的麻辣萝卜干,再用水豆豉拌上一碗藠头,想着她们要出门,一整天在外面跑也是个体力活,胡氏拿了两个鸡蛋出来,炒了一碗苦瓜。
藠头还是陈春花给的,她们家种的多,腌不了多少,就分了一些给周漾她们家。
粥熬得很浓,洋芋面面的,配上萝卜干,特别的下饭。
能喝上糙米粥,还是托了周舟兄妹俩的福,两人要去卖吃食,一天到晚的跑,玉米糁稀饭周漾不是特别喜欢,怕她饿,所以才决定改做糙米粥的。
怕两人饿,还给他们一人煮了一个洋芋,饿的时候就能垫吧垫吧。
吃了饭,兄妹俩就出发了,周舟挑着货郎担,周漾背着背篓,里面装着糖水跟佐料还有碗那些,两人先去了何家沟。
在村头的大树下停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锣,这是陈春花男人给的,听说兄妹俩要去做货郎,就把家里那个好久没用的锣拿出来了。
周春成想着给钱的,周春仁黑着脸给拒了,美其名曰:放着也是落灰,拿去用呗,这东西啊,在有用的人手里,那才是好东西,在他们手里,那就是渣渣(垃圾),放家里还拦脚绊手的。
周舟站在树下,将锣敲得“铛铛”响,随后喊了几声,“卖凉粉!卖凉粉喽!”
锣,是货郎专用的,只要听到锣声,村里人就知道有人来卖东西了。
“阿娘,有货郎来了,不晓得在卖啥,我去看看去。”
“二妞,货郎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嗳,要去,知道是哪个货郎不?”
“不晓得,看看去。”
这个点,天刚亮明没多久,大家正准备下地,可以说周漾她们来得正是时候。
就这样,听到了锣声,大家都闻声而来,有人拿着箩筐,有人拿着碗,一看到两人,大家脚步顿了顿。
“不是张货郎啊。”
“也不是李货郎,这两人是谁?没见过他们来卖东西啊?也不知道卖的啥。”
“看着年纪还怪小的,估摸着跟我家二朵差不多大。”
见他们停了下来,周漾也不慌,“卖凉粉,好吃的凉粉,各位婶子大娘可以过来看看,可以免费试吃的,不好吃咱就不买,好吃了再买就行。”
“凉粉?”
“还免费试吃?”
“咋跟昨天二狗子说的一样啊?”
“他说的啥?”
“昨天不是庙会嘛,他跟她媳妇一起去逛庙会了,回来哟,那个嘚瑟,说人咋多咋多,说有多少吃食,还说了庙会上有个凉粉,特别好吃,挤都挤不进去,他抢了半天才给他媳妇抢到一碗。”
“说是特别好吃,清清凉凉的,他媳妇不是嘴苦嘛,回来就说不苦了,还说那个庙灵得很,下次还要去。”
“切,不就一个庙会嘛,说得好像谁没去过一样,瞧把他嘚瑟的,走,咱们看看去,到底啥凉粉,让他吹出花来了。”
就这样,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大娘婶子的,叽叽喳喳的朝着他们走来。
周漾拌了两碗出来,每个味道一碗,“各位婶子,姐姐妹妹,来,都来尝尝我家的凉粉,加了药材的凉粉,清热解毒还下火呢,两个口味,一个甜的一个辣的,都可以试试啊,喜欢哪个味道咱们就买哪个味道。”
“哎哟,你这小姑娘,这嘴皮子扎实厉害得很哦。”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穿得比较干净,也没什么补丁,人看起来有点讲究。
她第一个拿了调羹,“这加了药,还能清热解毒下火的凉粉,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给我尝尝先。”
她先尝了甜的,凉粉入口,眉头稍稍挑了挑,“哎哟,还是加了糖水的,加足了量的喔,甜。”
随后又尝了辣的,“这个也好吃,酸酸辣辣的,开胃得紧,你别说,一口下去确实舒坦,白天来上一碗倒是舒服得紧。”
她不仅人看着讲究,说话也是劲儿劲儿的。
“金花,好了没?尝完了让我试试。”
“就是啊,让我们也尝尝这加了药的凉粉到底是啥滋味的。”
“哎哟,急啥子嘛。”何金花擦了擦嘴,看向周漾,“凉粉咋卖的?”
“两文一碗。”周漾道。
她的碗是两个型号的,加了糖水的会小一点,凉拌的又会大一点。
“这碗大小都不一样喔,价格也一样?”
“你也知道,这糖是金贵物,加了糖的成本自然要高很多,大家都是庄户人家,也没多少闲钱,卖太贵了我们卖不掉,大家也吃不上,所以量上面就少了一些。”
她说得情真意切,何金花也没为难她,“给我来三碗,要四碗,每样两碗,你等会儿啊,我回去拿盆。”
“嗳,不着急,你慢慢来,我们还不走。”听到她一开口就是四碗,周漾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她一走,别人就挤了进来,“这老糖罐,出手就是阔绰啊,一开口就是四碗。”
“谁让人家有钱呢,谁让你不会做饴糖呢,你若是也会做饴糖,只怕开口也是三碗四碗的买起。”
妇人话音落下,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剩下的人里,尝的多,买的少,不过零零散散的也卖了十来碗。
何金花来的时候,大家都散得差不多了,她拿了两个盆,周漾拌好了直接倒她盆里。
她麻利的付了钱,“我见过你。”
“啊?”周漾愣了愣,想了半天,死活没想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刘跛子,你不是坐过几次他们家的牛车吗?我见过你们。”何金花道。
“哦~”周漾恍然,“对,以前去镇上,坐过几次她们家的车,姐姐慢走啊,吃好了再来。”
听到姐姐二字,何金花乐得咯咯直笑,“成啊,你这吃食我挺喜欢,下次记得再来啊,姐姐照顾你生意。”
“嗳!成。”
周漾龇着一口小白牙,笑得脸都快僵了。
第74章 老歪坡
何金花走了,两人又在树底下等了会儿,锣没停,时不时敲上几下。
最后实在没人了,两人这才挑着担子换个地方卖。
下一个村子,就是老歪坡,她二姑以前待的那个村子。
老歪坡有一百二十来户人家,跟王家屯可以说是不相上下的,唯一差的地方就是,他们没有一个举人老爷。
而且老歪坡家家户户都会纺麻,所以只要不懒,日子其实是还可以的,不然她前二姑父也不会有钱去赌,去花楼找姑娘了。
到老歪坡的时候,家里大多数人都已经在地上了,只有张罗早饭的妇人在家。
此时快到饭点了,也是个好时机。
两人找了个背阴地,放下东西就开始敲锣,村子大,怕住得远的人家听不到,周舟还进去溜达了一圈,一边敲一边喊着卖凉粉。
很快,屋里的人都趴在墙头上,“诶,货郎,卖的啥啊?”
“凉粉!加了药材的凉粉,解暑的,清热解毒还下火,家里老人孩子胃口不好可以试试,有甜的辣的两个口味,两文钱一大碗,量大实惠。”
周舟现在已经锻炼出来了,嘴皮子也是相当了得,加上他人长得很秀气,卖东西的时候,其实是很占便宜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哪怕不买,也喜欢过来看看。
这买东西吧,没人的话,大家都知道,不好吃,但人一但多了,那味道肯定差不了,所以也间接的吸引到了不少人。
“凉粉?我瞅瞅去。”
就这样,周舟跑了大半个村子,不少人让孩子拿着碗或者她们带着孩子出来看看到底是啥。
还是免费试吃,尝过后不少人都买了,一些没带碗的就让孩子跑回去拿碗。
大寨子,购买力就要强一些,前前后后卖了差不多三十来碗。
人很快散去,村里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两人也没急着走,等吃饭时间一到,不少人背着背篓扛着锄头往家赶。
两人又是一顿敲锣,又吸引了不少人过来。
当然也吸引来了一些不该来的人,比如她那前姑父,李长河。
只见他扶着一个大肚妇人,慢慢往这边来,那妇人穿得光鲜,手里还捏着一个帕子,一路上李长河都在陪她说话,惹得那妇人娇笑连连。
“快了,快了,我听人说了,这家凉粉好吃得紧,你胃口不大好,可以试试看,若是吃了好吃,下次再给你买,你可得多吃点,可不能饿着我儿子。”
那妇人捂嘴故作哭泣,“所以你就只在乎你儿子,压根不在乎我。”
“怎么会呢,”李长河出言哄人,“我对你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啊?你不是说想要根簪子吗?回去我就跟娘要钱,晚点就给你买去。”
两人来到摊子前,周漾一时之间还真没认出他来,反倒是周舟,脸色有点阴沉,他戳了戳周漾,想提醒她来着,但周漾没反应过来。
“你这凉粉咋卖的?”李长河声音吊儿郎当的,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语气。
“两文钱一碗,有甜的有辣的,可以试试看喜欢哪个口味。”周漾耐心回答道。
李长河拿了调羹,舀起来送到妇人嘴边,“咋样?”
“嗯,还可以,我两个都想吃。”
“行,那就两个都买,你等等啊,我回去拿盆过来。”李长河哄好她,飞快朝着家里走去。
见人走了,周舟这才在周漾耳边小声说道:“漾漾,那个男的,是前姑父。”
周漾:“?”
她扭头看向周舟,眼里带着疑问,周舟再次点头,表示就是他,没认错。
周漾抬头重新打量着那女的,她肚子挺大,约莫七八个月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站久了,她一直在捶腰,时不时的摸摸肚子。
人长得挺好看,还化了妆,手还是白白净净的,想来是没舍得她干活。
衣服不是很得体,但鲜艳得很,且身上有股很浓的香味,周漾不喜欢,周舟则是被熏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估摸着是担心妇人,他来得很快。
“一样给我来两碗。”
周漾接过盆,一边划凉粉一边提醒道:“凉粉是清热解毒下火的,寒性食物,孕妇可以吃,但不能多吃。”
李长河满脸不耐烦,“能不能吃我们自己不知道啊?别啰嗦了,赶紧的划。”
这时,又有人来了,看到李长河在,笑着打趣道:“哟!长河,又给你媳妇买吃的?你还真是舍得啊,这些货郎每次来你都不空手。”
“没办法,就这么一个媳妇,肚子里怀的还是我老李家的种,是我儿子,可不就得宝贝着。”
那人眼里都是鄙夷,不过藏得挺好,“小姑娘,咋卖的?”
“两文一碗,两个口味可以选……”
“咦?你不就是那个,那个……”周漾话还没说完呢,就被她打断了。
结结巴巴的那个了半天,她还是没想起来,一扭头看到李长河,她恍然大悟,“长河,这不是你大哥家里的孩子吗?”
李长河闻言,这才认真打量起两人来,随后笑了一声,“还真是!”
“三郎,黍宝,咋不叫姑父呢?”
“都到寨子里了,咋不进家里啊?正好,家里饭好了,到屋里吃饭去,你说你们这俩孩子也是,姑父没认出你们,你们咋也不知道喊人呢。”
周漾:“……”
不是,你哪来的脸啊?都和离了还姑父,姑你奶奶个腿!
不对!这丫的,不会是想拉近关系,然后不想给钱吧?
周漾瞬间警铃大作。
周舟板着脸,“李叔,慎言,你跟我二姑早就和离了,再叫姑父可就不合适了,吃饭就罢了,你把钱给我们,我们还要到别的地方去卖呢。”
“对了,趁现在人多啊,我再说一遍,刚刚我妹妹说的时候你可能没听清楚。”
“这凉粉,是清热解毒下火的,性寒,孕妇可以吃,但不能多吃,不可贪嘴,一天吃一碗就成,可别自己贪嘴吃多了,到时候出了事又来讹我们。”
周舟这话,可以说是说得相当不客气了。
旁边的人听了,纷纷发出笑来,李长河被下了面子,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他没想到,这俩死丫子(熊孩子的意思),竟然这么不给他脸。
“李叔,你,该不会是不想给钱吧?”周漾声音轻轻的,看起来有点软弱。
“就四文钱,我还能少了你不成?”李长河沉着脸掏钱。
周舟补充道:“四碗,是八文钱,不是两文。”
“长河,这都能算错啊,你怕不是真不想给钱吧?”
旁边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在取笑他,李长河“啪”的一声把钱塞周舟手里,“不就是八文钱吗,我会缺这点?”
说完冷笑一声,扶着那妇人往回走,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了下来,“回去告诉你二姑,月底了,还钱的日子也到了,别让我上家里拿去。”
“若是实在拿不出来,让她把大丫他们姐妹三给我也成,我吃亏点,就不要那三两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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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丧良心的李长河
周漾跟周春燕交集不多,说不上有多亲,李长河提她,她没什么感觉,但她跟周贤梅三姊妹有过几次交集。
她们几个都是好的,平日里遇到周漾会主动打招呼,一起挖野菜也会帮着周漾挖,家里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做回礼,她们捡了菌子也会惦记着周漾她们,给她们送。
几个小苦瓜也在慢慢变好,所以,李长河这话,周漾真是忍不了半分。
只见她冷笑一声,从摊子后面走出来,定定的站在李长河面前。
见她面色不善,李长河下意识的护住了沈秋月,“你想干嘛?”
周漾没说话,又往前了两步,目光落在了李长河脸上,随后慢慢下移,最终停留在沈秋月的肚子上。
李长河索性直接站到沈秋月身前来。
见他这副模样,周漾轻笑出声,“干嘛?没想干嘛啊,这不是听人说你是我前~姑父嘛,我这不是得好好瞅瞅。”
前字,被她咬得很重,尾音拉长,还带着几分嘲讽。
“哎呀!”周漾捂嘴,故作惊讶,扭头看向那个妇人,“你说的没错,他好像确实是我前姑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这鸡穿大褂狗戴帽的,我实在是没认出来。”
周漾话音落下,逗得周围的人一阵轰鸣大笑。
有人没听明白,一头雾水。
“啥意思?”
“不是你们笑啥?她说的那个鸡穿大褂狗戴帽是啥意思?”
“啥意思?哈哈哈哈,衣冠禽兽呗啥意思。”
有人不懂,有人解释,又引得众人大笑不已。
“这女娃子,嘴皮子扎实厉害得很啊。”
李长河铁青着脸,眼神阴鸷。
“周漾!”
“干嘛!”
李长河大吼一声,周漾也不甘示弱还了回去。
比嗓门?不好意思,姑奶奶她就没输过!
这么多人看着,而周漾又是个小女娃,李长河还真不能把她怎么样,只能放放狠话,“我好男不跟女斗,你嘴皮子再厉害又怎么样?该给的钱还得给,明天可就是三十了,最后一天,拿不出钱来,大丫她们三姊妹还得回到我李家!”
李长河也只能这么拿捏周家了,毕竟当初周春燕跟他和离的时候,就一个要求,要带走女儿。
李长河哪里肯啊,你要和离可以,孩子别想带走,虽然都是赔钱货,可那也是他李家的种。
他不让带孩子走,周春燕就不和离,不和离,沈秋月就不能进门,进不了门,他就没儿子,周春燕也是拿捏住他的命脉了。
所以他最后提出了要二十两银子,不然不放人,不过后面被周家砍到了五两。
他料定了周家短时间内拿不出来那么多钱,所以到时候大丫她们还得回来,先前的那二两银子,他也不用退。
他算盘打得叮当响,周漾又如何不知,“回你李家干嘛?让你再卖一次?拿了卖女儿的钱去烟花柳巷?你亏不亏心啊你?你放心,我们周家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让贤梅她们姊妹三回到你们李家的。”
“还好男?我呸!就你这样的,竟然还有婆娘,也是稀b奇了。”
周漾看向沈秋月,“你说你长得这么好看,你找这么个渣男干嘛?你是不是有把柄落他手上了?我跟你讲,他能为了你跟我二姑和离,他将来就能为了别的小姑娘跟你和离。”
“都说虎毒不食子,他都能卖女儿了,你就不怕将来他也卖你孩子?”
“就他这样的,还想家庭和睦儿孙满堂?我呸!他这样的,就应该孤寡终身,老无可依,晚年一人惨死家中都无人知晓!”
周漾其实是想说咒生个儿子没屁眼的,但想想,李长河作的孽,干嘛应验在孩子身上。
周漾骂得着实狠,李长河气得直打哆嗦,他指着周漾,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样。
周漾挺挺胸脯,没在怕,“咋样?还想动手啊?”
“长河!咋回事儿啊,还跟个小姑娘计较,这太阳这么晒,赶紧回吧,你婆娘还怀着孕呢,当心晒伤了。”
“对啊,对啊,赶紧回吧,我刚刚看到你爹他们从地里回来了,估摸着要开饭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那么多双眼睛,李长河只好扶着沈秋月回去了。
临走放了句狠话,“我倒要看看你们周家如何凑出钱来,到时候可别来求我!哼!”
“谁稀罕得求你啊。”周漾嘀咕一句。
她是骂爽了,可一转头,就看到周舟站在她旁边,以及身后一群看热闹的老大娘老大爷。
她又嘟喃了一句,“骂是骂爽了,估计这老歪坡的生意是做不了,三哥,收拾东西换地方。”
周舟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没事儿,时间还早呢,我们去王家屯试试。”
“你这小娃,当真是厉害。”
“跟我家那丫头一样,嘴皮子不饶人。”
“这种才好,别跟个受气包似的,任人搓扁捏圆了。”
大家说话声音都不小,也没避着周漾兄妹俩的意思。
周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不住,对不住,让大家见笑了,实在是这李长河太过分了,我二姑回家的时候,浑身都是伤,他赌钱就算了,还去烟花柳巷,你看,还把人给带回来了,最重要的是还要卖了我表妹她们,你们说谁忍得了这口气?”
“她们几个娘母在李家,天天让他娘那个老虔婆搓磨,干得比牛多,吃得比鸡少,连桌子都上不了,大丫都十三了,浑身没有二两肉,那手臂还没烧火棍粗。”
周漾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
“你说的不假,大丫她们几个姊妹过得确实有点苦,这李家啊,就想要个儿子,压根不把女娃子当人。”
“好几次我看到大丫她们去摘生楂蕅(野无花果)吃,还没熟呢,还是青果,饿得直接往嘴里塞。”
“老天!青果咋吃啊?又干又涩的。”
“不吃咋整?饿啊,饿得脚打飘,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偷着给塞了几个窝窝头,你猜怎么着?李家那老虔婆,就站在墙角那里,跳脚骂,指桑骂槐的,别提多难听了。”
“豹子咬你,做不好啊。”
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娘,听了以后纷纷皱眉说李家做的绝。
第76章 跑啥啊?不做生意了?
周漾则是收拾好了东西,跟周舟准备走了。
“哎,小姑娘,你们这是干啥去啊?不做生意了?”
有人喊住了周漾。
“啊?”周漾愣了愣,傻乎乎道:“我们去别的村试试,凉粉还没卖完呢。”
“那你着啥急啊,回来回来,我们还要买呢。”那大娘冲着她招了招手。
“嗳,就来!”
周漾跟周舟对视一眼,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把东西摆好。
她笑着说道:“我还以为,刚刚闹了那么一通……”
那大娘打断了她的话,笑了笑说道:“你以为你骂了李长河,我们就不跟你买了是吧?”
“嘿嘿。”周漾笑了一声。
“哪跟哪啊,他李长河是李长河,我们是我们,再说了,”大娘压低了声音,“我跟他娘也不对付,我也看不上他们家那做派。”
大娘特别可爱,说完还嘿嘿笑了起来。
周漾把拌好的凉粉拿了出来,“来来来,大家都可以尝尝啊,买不买的都没事儿。”
“我家这凉粉啊,跟一般的不一样,加了药的,吃起来冰嫩爽滑的,特别解暑,像是上火啊之类的,也可以吃,有清热解毒下火的功效。”
见大家并没有因为她的骂街而排斥,周漾也就放心了。
“哎哟,这绿色(sri)的?还真是头一次见,我尝尝看。”
刚刚那一闹剧,来看热闹的人忒多,男的女的都有,而且差不多还都是家里当家的,有经济大权。
周漾甜的辣的都拌了,挨个递过去给他们尝,不管男女老少,吃过以后都是点点头,表示不错。
尤其是那大娘,大手一挥,买了五碗,“给我一碗甜的,四碗辣的,”说着就喊孙子回去拿盆跟钱。
“你先划着,我家近得很,就在那。”
她指了指旁边那户人家,确实挺近,虽然是土基(土坯)房,但屋顶却是瓦片,不是茅草。
三座房子,院子挺大,院墙砌得高高的,看不清天井里的情况,大门也是实木的,门上还贴着两个有点变色的门神。
看样子日子过得挺好,不过也是,不然也不可能一出手就是五碗凉粉。
“你赶紧卖,一会儿上家里吃饭去,吃了饭你们再去别的地儿。”
周漾笑着说道:“谢谢大娘捧场,吃饭我就不去了,我们还得去王家屯呢,举人娘子跟我们定了凉粉,得先给人家送去了,下次,下次有时间一定好好尝尝大娘的手艺。”
周漾这番话说得漂亮,一来是告诉她们,她还会再来的,二来是拉近了关系,三来是给自家凉粉打广告,人家举人娘子都喜欢吃的凉粉,他们不得高低尝尝?
果不其然。
“举人娘子也吃过你家凉粉?”
“可不,昨天不是庙会嘛,我们去庙会了,正好遇上了举人娘子跟她女儿,一人吃了两碗呢,举人娘子说了,让我们去王家屯卖,到时候给她送过去。”
“哎哟,举人娘子也喜欢吃啊?我也觉得这凉粉扎实不错,小姑娘你别急着走啊,我回去拿盆。”
就这样,又有三四个人跑回去拿盆。
大娘的孙子也来了,拿着两个盆,屁颠屁颠的跑着过来,当然,他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手没啥劲儿,拿不了两个,他娘就跟在他身后,“慢点,慢点,别跑,当心掼跤(摔跤)。”
“奶,盆!”小家伙奶声奶气的,盆高高举着,可眼睛却在盯着周漾碗里的凉粉,馋得他口水瞬间就拉了丝。
周漾看得好笑,用勺子给他舀了一块甜的,都不用周漾说话,他自己就张开嘴了。
吧唧吧唧的吃完,“奶,好吃。”
大娘看得心都软了,“知道了知道了,阿奶这不是在给你买吗?”
旁边的人见了,纷纷打趣道:“柳婶儿,买这么多啊?”
“这还多啊?我家人多,都不够分的,若不是没钱,我都想一人买一碗呢,这四碗辣的我们大人吃,我家小孙孙吃不了辣的,甜的给他正好。”
周漾划得份量实在,最后看着大娘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道:“大娘,给你多加了两块。”
显然大娘也看到了,笑得合不拢嘴,“嗳,晓得了,下次你来就上家里去,家里凉快,让她们到我家里来买,这里多热啊,风一吹灰又大。”
“嗳,成,下次一定来,大娘你拿好啊。”
大娘一只手端了一盆凉粉,另一只手则是拉着她大孙子,“走,咱们回家吃凉粉去,好吃的凉粉。”
她儿媳妇就端着另一盆,跟在两人身后。
看着她们的背影,后面的人又议论开了。
“这柳婆子这么大方啊。”
“哪里是大方啊,是李家买了四碗,所以她就买五碗,不想被李家压一头呗,两家较着劲儿呢。”
这倒是不奇怪,总不能让自家孩子看着别人家吃。
后面的人,基本上就是一人一碗,多的也就两碗,断断续续卖了两刻钟,见确实没人来了,兄妹俩这才挑着担子往王家屯去。
卖了一些后,担子已经没那么重了。
兄妹俩找了个背阴地,拿出干粮来,吃了饭这才继续往王家屯走。
“我估摸着,王家屯就能卖完了,应该不用再跑一个村子了。”
周舟换了一个肩膀,天热,挑得他满头大汗的。
“三哥,我来挑一会儿吧。”
见他小脸有点白,周漾也怕他又给累病了。
“不用,没多少斤了,又不重,就是这草鞋,有点磨易(薄)了,石头按脚。”
周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我的也按,今晚回去换一双新的吧。”
她们俩成天往外跑,这做货郎啊,最是费鞋,自从她们开始做买卖后,胡氏打的草鞋,已经很少拿去卖了,都是紧着他们俩来。
到了王家屯,村子太大了,两人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最后就挑着担子,敲着锣,挨家挨户走去。
第77章 上王家屯
此时正是太阳最晒的时候,很多人都没下地,得错过这个点,才会出门。
两人的锣突然响起来,给昏昏欲睡的人吓得一个激灵。
周漾突然想起来,“三哥,王举人家不是说是最大那户人家吗?咱们先给她送去,她们都买了,其他人家肯定也得跟风买。”
周舟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在老歪坡,周漾只怕说了句举人娘子吃过她们家的凉粉,就有好几个人改变主意了要买。
两人边走边敲锣,边喊着卖凉粉,一路朝着最大那户人家而去。
很快就来到了王举人家门前,两进院的青砖大瓦房很是气派,大门前还有两石墩子。
周舟在外面敲锣,喊着卖凉粉,周漾前去叩门。
“谁呀?”很快,就有一男子过来开门,年纪约莫在十七八的样子。
“你好,我们是三家村的,过来卖凉粉,昨天你们家娘子跟小姐吃了我们的凉粉很是喜欢,说了我们再来的话就先到你们这里来,麻烦你帮忙传个话。”
“成,那你们等会儿啊。”
男子把门关上,朝着里面走去。
村里的其他人也炸开了锅。
“货郎呢?刚刚还听到敲锣了,人呐?”
“我看着她们往王举人家去了?”
“王举人家?咋想的?人家买东西也是上街上或者镇上县里的,咋可能买货郎的。”
“还真有可能,我看到十一去传话了?”
“走!看看去!”
“这货郎卖啥的?”
“说是凉粉,头一次见有人来卖,往常也就是卖豆腐的偶尔来一下。”
十一还没到内院,只见王知愿从里面跑着出来,“十一,外面是不是有人卖凉粉啊?”
“对,小姐你要买吗?”
王知愿点点头,“是一对兄妹吗?那个姐姐很漂亮?”
“是一对兄妹,”至于很漂亮?十一觉得,不算漂亮,顶多就是清秀,最主要的是,有点黑。
王知愿乐得合不拢嘴,“你去找我娘拿钱,顺便拿两个盆子,我要多买点。”
说完也不管十一了,径直朝着大门口去。
还没等来王家开门,他们的摊子就被人围住了。
一大堆人围着周漾试吃。
“这凉粉是不错啊,就适合我们这些牙口不好的人。”
“我吃着也行,解暑得很。”
“那买点?”
“买点,正好天气热,爹娘胃口都不太好,我看吃这个行。”
“成,那我回家拿盆。”
就这样,王知愿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周漾被围住了。
她也没上前去,就在门边等着十一。
“咋在这儿站着呢?人走了?”
王知愿瘪嘴,“没,被人围住了,也不知道轮到我们的时候还有没有得剩。”
不过很快她就开心了,那些人都回家去了。
“姐姐,你来了!”王知愿小跑着上前,看了看她货箱里的凉粉,见还有很多,脸上的笑就更灿烂了。
“我还以为你要很久才会来呢,今早还在跟我娘说,估计要很久才能吃上你的凉粉了,没想到你今天就来了。”
“从别的村卖着过来,所以耽搁了一些时间。”
还没走远的村民,见她跟王家小姐关系好像很好的样子,离开后又是一顿猜测跟议论,最后,不少不打算买的人,都想着买一碗试试。
宋秋韵走了过来,“还剩多少?”
周漾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了,“夫人。”
“还挺多的,估摸着还有六七十碗。”
宋秋韵点点头,“给我来二十碗。”
周漾愣了愣,“夫人,凉粉性寒,一次性不宜食太多,而且隔夜了味道也不好了,可以少买点,吃新鲜的,若是下次想吃,我们隔三差五来一次就好了。”
王知愿笑嘻嘻道:“姐姐,你别担心,我们家人多啊,十几口人呐,一人一碗分了就没了。”
听她这样说,周漾也就放心了,她拿了一只没用过的碗出来,“我们今天不光有甜的,还有辣的,妇人可以试试看。”
“我来我来,我来试。”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宋秋韵看得直皱眉头,“你,稳重点,张牙舞爪的像什么样子。”
王知愿咧嘴笑了笑,随后便安静了许多。
尝过以后,王知愿拉了拉她娘的袖子,“辣的也要一点吧,做菜吃。”
宋秋韵点头,“甜的十五碗,辣的五碗,”随后看向十一,“再回去拿个盆来。”
二十碗,一共是四十文钱,宋秋韵麻利的给了钱,就在一旁等着。
卖了王家的二十碗,周漾还送了一碗给她们,这会儿子货箱里还真就没多少了。
其他人一碗两碗的买,最后货箱里还剩下五六碗的样子,周漾也不打算卖了。
就剩这点了,自家吃刚刚好。
时间还早,兄妹俩挑着货郎担慢悠悠往家走。
上了大道没多久,就听到有人在背后喊。
“周家兄弟,周家兄弟。”
“三哥,好像是喊你的。”两人在路边等了会儿,大刘很快就追上来了。
“还真是你们啊,从镇上回来啊?有段时间没见你们了,快上车,捎你们一截。”
两人这一天走得确实够够的了,也就没客气,直接往车上爬。
“没去镇上,就在附近村子里转了转,这要去镇上指定得坐大刘哥你们家的车啊。”周舟笑着说道。
“你们这是卖啥?”大刘回头看了一眼货箱跟背篓。
“卖的凉粉,我们还去你们村了呢,想着见到你了给你送两碗尝尝,结果到走了也没见到你。”
“我不在家,老早就出门了。”大刘哈哈大笑着。
不管周舟说的是真是假,起码听到他有好东西还记着他,他心里是高兴的。
“难怪呢。”
两人一路说着回去,不用走路,周漾这才舒服多了,这走着的时候没感觉,突然停下来了,小腿酸得厉害。
牛车比人走可就快多了,很快就来到了岔路口。
大刘牵住了牛,“上家里吃饭吧,都这会儿了。”
“不了,不了,家里忙得很。”周舟摆手拒绝,“漾漾,不是还有两碗凉粉吗?划了给大刘哥带回去尝尝。”
“不用不用,”大刘连连摆手,“你们留着拿去卖钱。”
“早上就没遇到大刘哥,这会儿遇到了,还捎了我们一截,这说明啥,缘分,大刘哥,这是我们自己做的,你可得尝尝。”
推来推去的,最后大刘还是收下了那两碗凉粉,而周漾她们也没给车钱。
第78章 送草
兄妹俩回到家时,太阳还没下山,村里人都还在地里。
周家就周清在家,周春成夫妻俩还没回来。
“今天回来这么早啊?卖完了没?”听到开门声,周清抬头看了一眼,又接着洗凉粉草。
昨天晒的那些,已经蔫了,今天又重新晒了一批上去。
“还剩了两碗,去哪卖都不成,索性带回来了。”周舟把货箱放在门当上,一屁股坐在了檐坎上。
热得他直接拿手扇风。
“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这个时间点不早不晚的,等爹娘回来一起吃吧。”
周漾也累得不行,一屁股坐在了周舟旁边,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表姐,表姐!在家没?”
门口响起了周贤梅的声音,周漾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四仰八叉躺在那里。
“谁呀?门没关,进来吧。”她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
周清甩了甩手上的水,走了出去。
“大丫来了?快进来吧。”
只见周贤梅跟周贤兰一人背了一背篓凉粉草,周贤菊小一点,加上长期吃不饱,太瘦了,就抱了一小捆。
“你们上哪割的这么多草啊?”周清都惊呆了,赶紧帮周贤菊拿着那一小捆。
“地里割的,昨天听四弟说的,你们要这个草,今天遇到了我们就去割了一些。”
周贤梅说的四弟,也就是周贤武,周贤武今年十一岁,周贤梅大了他两岁,周贤兰则是一岁,周贤菊要小他一岁。
姊妹三人把凉粉草倒在一边,“我娘说了,回来了这么久,你们一直帮着我们,有啥吃的也惦记着我们几个娘母,我们也没啥拿得出手的,你们需要这个草,我们正好遇到了,就帮着割一些,也不费啥事儿。”
小姑娘说话温温柔柔的,脸上也带着笑意,还是很黑,很瘦,但比刚回来的时候可好太多了。
眼睛更亮了,也更有神了,周漾后来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这是盼头,是希望。
“你们每天都要挖野菜,哪有时间去割啊,下次别割了啊。”周清心疼的摸了摸周贤菊的头发。
周贤梅看向她,“大表姐,你们是不要了吗?”
“要的,就是你们每天也有很多的事儿,这些草我们抽空去割就行了。”
周贤梅摇摇头,“我们不累,这草多得很,一会儿就能割一大背篓了。”
“姐,”周漾喊了周清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小姑娘她们总在接受好意,若是不给她们一个做点什么的机会,只怕心里会更不安。
“阿娘不是说给二姑她们送点洋芋吗?正好,你拿出来让阿梅她们带着回去,省得我们还要跑一趟。”
“哦对,”周清突然想来,“你们别跑啊,上次你们来送菌子的时候我就喊你们了,你们跑得飞快,喊都喊不赢。”
说着就拿着她们的一个背篓回了屋,装了二十多个洋芋,又给装了几斤玉米糁糁。
周漾是真的不想动,“姐,货箱里还剩了两碗凉粉,你舀出来给阿梅她们分了呗。”
“表姐,别拿了,我娘说了,你们这个是拿去卖钱的,可不能瞎吃。”周贤梅急得赶紧拒绝了。
“啥卖钱不卖钱的,卖钱也得吃,不卖也是吃,安心吃吧,你们割的这些,能做老多出来了。”
周贤梅几人这会儿子功夫也没闲着,就坐在周清刚刚的位置上,帮着洗凉粉草,洗得很认真,一棵一棵的慢慢搓洗着。
怕把叶子rua熟了,也不敢太用劲儿,周贤菊还小,弄起来就有点没分寸,两个姐姐也会提醒她,小心点。
“阿梅,别洗了,带着妹妹们歇歇。”
周贤梅摇摇头,笑着说:“表姐,我们不累。”
她一边洗一边问:“表姐,你们今天是去卖凉粉了吗?”
“对,走了好几个村,对了,还见到你们那渣爹了。”提到李长河,周漾又有点来气了。
“什么是渣爹?”见到李长河了几人没啥反应,对于渣爹倒是挺好奇。
“就是不负责任,打女人孩子,道德败坏,还逛青楼的,这种就是渣爹。”周漾道。
三小只点点头,那确实是渣爹无疑了。
周清很快就端了两碗出来,“大丫,桌子上还有一碗,你自己去端啊。”
“嗳!”三小只,一人端一碗,就坐在檐坎上,整整齐齐的。
拿着调羹小口小口的吃着凉粉,这是她们第三次吃了,但还是很惊艳,很喜欢。
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什么零嘴,这凉粉有糖水甜甜的,也算是难得的零嘴了。
三小只很快就吃完了一碗,大的两个还能忍住,最小的周贤菊,已经开始添碗了,周贤梅拉都拉不住。
小姑娘吃得满嘴都是,两只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她舔了舔嘴唇。
“表姐,你做的凉粉真好吃!”
“是吧!”周漾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有人夸她的东西好吃的时候,“今天没有了,都卖完了,明天啊,明天你们来,我多做点,你们中午来,让你大表姐给你们舀,记得带个盆,多舀点,回去给你娘也尝尝。”
三小只点点头,而周贤梅想的是,明天得多割一点凉粉草过来。
今天吃了这么好吃的凉粉,还是加了糖的,表姐还给了洋芋跟玉米糁糁。
背篓里的粮食她也看到了,她也想听阿娘的话不要的,可是妹妹们都太饿了,光吃野菜是不行的,大不了,大不了她多帮着表姐干点活,多给她们送凉粉草。
等以后她有钱了,也孝敬大爹大娘跟表姐她们。
三人吃了凉粉也没急着回去,时间还早,就坐下帮着一起洗凉粉草了。
过了一会儿,门口又响起了周贤武的声音。
“漾漾姐,漾漾姐?清清姐?”
“在呢,在呢,门没关,进来吧!”周漾笑着回道。
“嘿嘿!”周贤武笑了笑,推开门,周贤文跟在他后面。
一进天井,就看到周贤梅她们,周贤武扬眉,“你们也来送凉粉草啊?倒是让你跑在前头了,”说完回头看了眼周贤文。
“都怪你,我都说快点了你看吧,落后面了。”
第79章 母猪搭窝
周贤文翻了个白眼,推了他一下,“赶紧的吧,再磨蹭一下,啥活都轮不上了。”
“你俩咋来了?”周清起身迎接。
“今天挖洋芋,旁边的沟里有一片凉粉草,知道你们要这个,阿奶让我们割了给送回来。”周贤武回道。
“你们家洋芋就挖了?感觉还可以再留几天。”周漾换了个姿势,继续瘫着。
“可以挖了,阿爷他们种得早,这会儿树都黄了,主要是老有人去偷挖,今天挖一棵,明天挖两棵的,遭不住。”
“最主要的是,阿爷说快要来雨了,早点挖了得了,不然到时候不好挖,洋芋泡了水也放不长久。”
周贤文声音轻轻的,整个人也是,有点安静,与他名字里那个文字倒也搭。
周漾看了一眼天,“这大太阳的,会来雨?”从哪看出来的?
“阿爷说的,马上七月半了,到时候要接老祖,送老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雨。”
“漾漾姐,这要放哪里?”他把背篓放地上,四处张望着哪里可以堆放。
“那,”周漾指了指周贤梅她们旁边,“放一起就行了,等会一块洗。”
两人把凉粉草掏出来又走了,周老爷子他们还在地里,他们还得接着回去帮忙。
倒是周贤梅她们姊妹仨,一直帮着洗凉粉草,见时间差不多了周清就进屋张罗晚饭。
听到“次啦”的炒菜声,三小只立马起身就要回家。
“表姐,我们先走了啊。”
“别急啊,要吃饭了,吃了饭再回去也不迟。”周漾起身挽留。
“不吃了,我们回家吃就行,我娘跟阿奶他们去挖洋芋了,我们得回去做饭。”
周贤梅背着背篓,拉起周贤菊就跑。
“表姐,我们先走了啊,明天再给你送草过来。”
周漾还没反应过来呢,她们已经跑到门外了。
“那你明天中午记得带个盆过来拿凉粉,听到了没?”周漾伸着脖子大声说着,也不知道她们听到了没有。
周贤梅跟周贤兰走两边,一人拉着妹妹一只手,慢悠悠的往家走。
周贤菊眨巴着眼睛,“表姐做的凉粉可真好吃,甜甜的。”
周贤梅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轻轻柔柔的,“好吃吧?好吃那你可得攒劲割草,多割草才有凉粉吃。”
小丫头重重的点了点头,两眼亮晶晶的,说得可认真了,“嗯!我要多割草!明天还去割,给表姐送多多的草!”
走了几步,她吸溜了一下口水,“大表姐炒的菜也好香,有油,我听到油次啦声了。”
小姑娘声音小小的,“阿姐,咱们为什么不在大表姐家吃饭啊,她们家的东西都好好吃。”
周贤梅捏了捏她的手,“阿娘说了,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谁家都没多余的粮食,平日里大爹大娘对我们已经很好了,你看,今天还给了我们洋芋跟玉米糁糁,可以吃好多天了呢。”
“咱们啊,得知足,得感恩,大爹他们啥也不给,那也是应该的,他们给了,这是情分,咱们得记下,以后可是要还的。”
“咱们回来了这么久,大爹大娘表姐他们,没少帮咱们,又是掏钱又是送粮食的,就是平日里有啥好吃的,也惦记着咱们,有阿奶她们的一份,就有咱们的一份,这些都要记在心里,可不能做那没良心的人,知道没?”
周贤梅虽然才十三,但懂的道理却已经很多了,平日里她娘也会教她们一些人情往来,妹妹小记不住,她也会慢慢教她们。
周贤菊点点头,“阿姐,我记住了!等我长大了,也要像表姐一样厉害,跟表姐一样去赚钱,然后好好孝敬大爹大娘还有阿奶他们!”
三小只手拉手朝着周家老屋去,一路上还遇到不少做活回家的人,她们也大大方方的打着招呼。
挨个喊着过去,记不得喊啥的,叫个大公老祖的总归是没错的。
哪怕叫错了,别人也不会笑话你,只是会说,你应该叫我啥啥啥的。
听话,懂事儿,眼里有活,不会顶嘴,这不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三姊妹走后,那些大人纷纷说起自家的孩子,“你看看大丫三姊妹,多听话啊,你看看你,我说一句你顶十句。”
回到老屋,家里的人还没回来,周贤梅就带着妹妹先把粮食放起来,然后生火做饭。
自家的忙完了,就去剁猪草,帮着周老太把母猪给喂了,顺便再观察一下。
她听阿奶说了,这母猪就这几天要下崽了,在家的时候得注意点,不然母猪翻身没轻没重的,小猪崽容易被压死。
她把猪食倒进去,平日里豪急豪牢(狼吞虎咽)的母猪,今天食欲却不太好,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然后就开始搬草,把圈里的干草都搬一起,搭了个窝。
然后一会儿躺着,一会儿又起来的,感觉它有点难受。
这母猪,可争气了,每年都要生两窝崽,能卖不少钱呢。
村里人都说这是养了个钱袋子,它可不能出事儿。
周贤梅小跑回家,“二丫,你看着妹妹跟火,母猪不咋吃食,我去喊阿奶回来看看。”
“嗳,你去吧,我在家看着呢。”周贤兰应了一声,随后就拉着周贤菊去看火。
看上一会儿,不太放心又跑去看看猪,母猪有点暴躁,姐妹俩也跟着提心吊胆的。
周贤梅跑得很快,片刻功夫就到地里了。
周老太还在捡洋芋,“大丫,你咋来了?”
周贤梅跑得气喘吁吁的,双手杵着膝盖,“阿奶,母猪不咋吃食,还在圈里搬草,搬了一大堆。”
周老太一听,立马丢了手里的粪箕,“天寿昵,这是要下了啊。”
她朝着周老爷子道:“老头子,我先回去看着猪,你们也别挖了,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吧,天也黑了,再干也看不到了。”
周老太说完就招呼着周贤梅往回走,“你跑得快,先回去看着点,若是下了你就拿门口那个布给它擦擦,记得拿个棍子,那母猪凶得很,要咬人的。”
“嗳!”周贤梅应了一声,又往回跑了。
第80章 新鞋
周老太伺候这头母猪伺候得可上心了,平日里的猪食都是煮熟的,还会给它加点麸皮,或者糠之类的。
下崽的时候喂的最好,还会给吃上两个鸡蛋,刚下的头七天,会在家守着,怕母猪翻身会压到小猪。
这母猪快要生了,她早早的就把布还有草那些准备好。
别人都笑她,说跟伺候人做月子一样,周老太可没在意这些,因为她养的猪崽子确实好,一般不会有夭折的,生了多少个,就能养大多少个,整整齐齐的。
唯一不好的,可能就是母猪护崽了,凶起来的时候真的会咬人。
周老太跑到家时,母猪已经生了一个了,周贤梅拿着棍子,防着母猪,把崽子拿到一旁,用布擦干净,然后就不知道咋弄了。
就在这时,周老太回来了。
“阿奶,我擦好了,现在咋弄?”
“放背篓里来。”周老太拿了个背篓接着,刚出生的猪崽子有牙,得剪了,不然它吃奶的时候牙会咬到母猪。
母猪疼了就不给奶喝,严重的还会把猪崽子咬死。
现在村里就她家有母猪,以前还有一户人家也养了的。
她们家就是没剪牙,那母猪把猪崽子全咬死了,一整窝,十一头啊,全咬死了。
他们家还以为是遇到脏东西了,从那以后就再也不养母猪了。
周春成夫妻俩今天回来的早,两人一人挑了两捆凉粉草。
刚进天井,就闻到了饭菜香。
周春成笑呵呵的说道:“我们俩回来的恰好,饭正好熟了。”
看到门边的货郎担,胡氏也笑了,“黍宝她们也回来了,看来这凉粉是早早的卖完了。”
“爹,娘,你们回来了,正好吃饭了。”
周漾听到声音,出来一看,就发现两人又割了凉粉草。
“你们今天这么早啊?”胡氏打了水,两人就在井边洗手。
“卖完了就回来了。”
周春成看了一眼还在滴水的凉粉草,“你们去割凉粉草了?”
“没有,”周漾摇头,“是阿梅她们送来的,周三周四也背了两背篓过来。”
洗了手,一家人上了桌。
吃饭的时候周漾提到了遇到李长河的事儿。
“六月底了?”周春成看向胡氏。
“可不嘛,明天三十号,后天七月了。”
“也不知道爹他们钱凑够了没有,咱们手上有多少银子?”周春成问道。
“一两多点,”胡氏声音有点淡,她知道周春成什么意思,无非是想给她们凑一点,她也不是小气,这么一大家子人,总得要吃要喝吧。
还有周舟,他那身体时好时坏的,手里总要留几文钱,不然突然病起来了咋整?
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无门的。
她提醒道:“现在虽说每天都有一点进项,但开支也大,这光糖一天就得六七十文钱,而且咱这买卖也才卖了两天,也不算稳定下来。”
胡氏的意思周春成知道,但,他叹了口气,“也没说都拿出来,晚点我去问问,爹娘手里有多少,咱们能凑就凑一点吧。”
不是全部拿就成,胡氏没啥意见。
吃了饭,周春成去了周家老屋,胡氏带着周漾她们洗凉粉草。
“阿娘,明天我们去镇上试试,我打算多坐点,到时候花几文钱坐牛车,走路的话,我们都带不了多少东西。”
周漾说出了她的打算。
“成,你打算做多少?”
“十斤草吧,两百碗,我估摸着能卖得完,我们今天跑了三个村子,三哥粗略的估算了一下,还是喜欢吃甜的多,辣椒那些我们还是带上,糖水就得多熬一些,家里的饴糖还够吗?”
胡氏算了一下,“今早就熬了六斤,还剩下十四斤,应该够了。”
周漾点头,加上辣椒确实够了,“明天我们回来的时候再买着回来。”
定下了明天要做多少凉粉,家里的米粉也不够了,胡氏让周漾她们洗着,她则是去推磨,再磨一点米粉出来。
今天虽然做了六斤草,但试吃跟送的有点多,零头那一斤,差不多都送出去完了。
还是一百碗,也就是两百文钱,糖用了六斤,四十二文钱,加上油辣椒,苤菜根油,还有米粉,纯利润估计也就是一百五十文左右。
周漾叹气,赚钱不易。
“叹啥气?累了?累了你们去歇会儿,这点我一个人洗得了。”听到她叹气,周清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漾:“叹啥气?这钱也太难赚了,这累死累活跑一天下来,也就赚了一百五十来文,这样下去,啥时候才能盖房子啊。”
“你听听你这是啥话,”周清都被逗笑了,“一天一百五十多文还不行啊?你说出去,别人得羡慕死了。”
“可咱们是全家人一起出动啊,我跟三哥跑来跑去的,鞋子都磨易(薄)了。”
“对了,”周漾突然想起来,“阿娘,还有草鞋吗?我们的鞋子都按脚了。”
“你们这走的地方多,确实费鞋,草鞋打好的还有两双,等会儿我拿给你。”胡氏还在磨米粉。
这时,周清突然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回了屋里。
周漾也就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接着洗。
片刻之后,“给。”
周清去而复返,只见她手里拿着两双布鞋。
“啊?”周漾愣了愣,随后大喜,“给我们的?”
周清笑了笑,“不然呢?”
“嘻嘻!谢谢阿姐。”周漾在屁股上擦了两把,接过鞋看了又看,“阿姐,你啥时候做的?我都没看到你做。”
“有空有空就缝两针,闲了闲了就补两针,做了好久了,可算赶出来了,晚上洗脚的时候正好试试合不合脚。”周清又坐下来接着洗。
胡氏端着盆过来,周漾摇了摇手里的新鞋,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阿娘,看我的新鞋!”
胡氏也是笑了笑,“我还想着你们天天跑镇上,抽空得给你们做一双布鞋呢,没想到你姐想在我前头了。”
有新鞋子穿了,周漾心情很好,鞋子也没放起来,就抱在怀里,嘴里哼哼唧唧的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
收入: +200文(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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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凑钱
周家老屋。
周春成来的时候,周老爷子他们正在吃饭。
“老大来了?吃了没?没吃正好一起。”周老爷子看向周贤武,“阿武,去给你大爹拿副碗筷出来。”
“不用了爹,我也刚吃完。”周春成摆摆手,自己拿了一个凳子坐在火塘旁边。
“我娘呢?咋没来吃饭?”
“母猪下崽,她在圈里招呼。”周老爷子呼噜呼噜三两口吃完,放下碗筷,拿着茶壶跟茶杯坐了过来。
先倒了两杯茶,这才问道:“你那洋芋还不挖?”
周春成接过茶杯,“再等两天,这会儿感觉有点早。”
周贤武抽空说了一句,“还早呢?我看着可以挖了,你再不去挖,别人就帮你挖了。”
周春成看向老爷子,“咋?有人去挖洋芋?”
周老爷子喝了口茶,叹了口气,“我没看到,阿武兄弟俩说看到了。”
周贤武接话,“我跟我哥不是割了凉粉草嘛,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地边有个人,鬼鬼祟祟的,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的,我们吼了一嗓子,他跑了。”
周贤文补充道:“我们回去的时候特意往那里走了,果然看到土有被刨过的痕迹。”
“估计是在挑哪棵大呢。”周贤武哼哼唧唧道。
“看到是谁没?”周春成问。
周贤武摇头,“没,隔太远了,没看清,不过我哥说那背影看着像宝华。”
周春成皱眉,随后看向老爷子,“不应该啊,咱们不是刚去过他们家,我估摸着这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偷了吧?”
周贤武放下碗筷,嗤笑一声,“大爹,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有些人,偷偷摸摸惯了,一时半会儿哪里改得过来?都说了,狗改不了吃屎,他也一样,说是不偷了,看到的时候还是会手痒。”
老爷子叹了口气,“我感觉可以挖了,你自己算算日子,快要七月半了,到时候再下雨,一时半会儿可就不好挖了。”
“成。”周春成喝了一口茶,“我回去跟云娘商量商量,爹,我今天下来是想问问,春燕那个钱,还差多少?”
“今天黍宝不是去老歪坡卖凉粉了嘛,遇到李长河了,两人还呛了几句,李长河说了,让赶紧送钱过去,若是没钱,就把大丫三姊妹给他送回去。”
“畜牲!”老爷子低吼一声,猛的咳嗽起来,脸咳得通红,周春成看得难受,给他倒了杯茶。
许久,周老爷子才缓了过来,“我跟你娘,手里零零碎碎的,估摸着也就是二两,一会儿我再去借点,明天给他送过去,这钱给了,以后跟李家才算是真的一刀两断。”
周老爷子的话刚落下,周春燕就进来了。
“爹,我来跟你商量一下那个钱的事儿,”话说完,这才发现周春成坐在角落里,“大哥,你也在啊。”
周春成看了她一眼,随后眉头就皱了起来,“咋瘦成这样?家里没吃的了?没吃的你上家里来,让你大嫂给你拿点。”
周春燕笑着摸了摸头发,将耳边的头发往两边捋,“瘦了吗?我咋还感觉胖了不少呢,吃的还有,今天稷儿还给大丫拿了洋芋跟玉米糁糁,估摸着能吃半个月了。”
周春成点点头,“缺啥你就说一声,我是你大哥,别跟我生分了。”
“嗳。”周春燕眼眶微红,拉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大人在说话,周贤武兄弟俩吃完饭就把碗筷收了,顺便把碗也洗了。
周老太还没回来吃饭,怕饭冷了,两人就把留出来的饭温在锅里。
“我刚刚还在跟你大哥说呢,我跟你娘手里有二两,到时候再借点,明早就去把钱给了,早给早安生。”
周春燕从怀里拿了两百文出来,“我这里只有两百文,这是大丫她们捡菌子卖的,剩下的”她抿了抿嘴唇,“就麻烦爹帮忙借一借,这些都算我头上,还有上次那二两,我都记着呢,我尽快赚钱,有了就还上。”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周老爷子皱着眉,这个闺女,从小就倔,要强,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周春成赞同老爷子的话,“这样,爹你也别去借了,这段时间黍宝跟三郎去挖药,卖凉粉也赚了一点,剩下的八百文我凑上。”
听了他的话,周春燕瞬间哭了出来,“大哥……”
“行了,别哭,哭啥,这是好事,把钱给了,一次性断干净,你们回来了,咱们就好好过日子,只要人好好的,钱再赚就行。”
周春成声音低低沉沉的,他说话的速度不快,甚至有点慢吞吞的,但莫名的就是带着一股安心的力量。
“成,”周老爷子松了口气,“那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这样,母猪刚下崽,到时候你若是要喂,过来抓两头。”
周春成挠挠头,“成,我若是喂到时候就来抓,”
说完,他看了一眼天井的方向,“老四他们呢?”
周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道:“回镇上去了,说是去温书。”
周春成点点头,“老四也不会种地,在家也看不成书,回镇上也好,可以安心温书,来年下场肯定能中。”
这下周老爷子没接话,说实话,他对周春怀已经不抱希望了,可心里,却又隐隐希望他真的能中。
这样,周家也算是有个秀才公了。
周春成没多待,说完事儿就回去了。
回到家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里还有一点火光。
他进了灶房,只有胡氏坐在那里打草鞋,他坐在旁边,“黍宝她们都去睡了?”
“睡了。”胡氏叹了口气,“这累了一天了,早就困得不行了,你是不知道,洗脚的时候,黍宝那脚上,长了好几个水泡,三郎也没好到哪里去,小腿都肿了,一按一个坑。”
说着,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们赚这点钱,也着实不容易,草鞋都磨破了,嘴唇干得起皮,三郎,直接是挨到床就睡过去了。”
周春成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轻道:“我知道她们辛苦了,是我没本事,”他轻轻揽着胡氏,“让你们跟着我过苦日子了。”
“春燕那边咋说?”胡氏擦了眼泪,接着打草鞋。
“爹那里有二两,春燕自己有两百文,咱们,”他顿了顿,有点说不出口,他也知道自家攒这点钱有多不容易,“咱们凑八百文。”
“爹没管我要,他说要去借,我想着,爹也一把年纪了,没管谁弯过腰低过头,临老临老,还要低三下四去求人,就做主,凑这八百文。”
胡氏点点,八百文,在她接受范围内。
见她面色如常,周春成接着说道:“爹说了,若是咱们要喂猪,到时候等猪崽会吃了断奶了,直接去抓两头回来喂。”
听到这里,胡氏可算是开心了,猪崽价格贵,八百文还真不一定能买到两头。不过加上前面的两百文,估计就差不多了。
“他们的母猪下了?”
“还在下,我去的时候娘在招呼着,那会儿已经下了六个了,我估摸着这窝也是十一二个。”
老屋的这头母猪争气,每次下都是十几头一窝,而且这母猪的崽好喂得很,不挑食,长肉也快。
“老四两口子没在家了,回镇上去了,爹的钱不够,我估摸着是给老四带走了。”
胡氏看向他,“前面不是说爹对他失望了,让他回家种地吗?咋又回镇上了?”
周春成叹了口气,“估摸着是想让他再试一次吧,爹说,这次老四回来,变了挺多的,也更用功了,估摸着是有希望考中。”
胡氏没说话,她觉得按老四那个脑子,有点但不多,要想考上,还是挺玄乎的。
“黍宝他们明天要去镇上,”她看向周春成,“不会跟老四两口子遇上吧?”
“老四媳妇那人,你是知道的,若是真遇上了,这东扯葫芦西扯瓢的,咋说都要刮点东西才算事。”
周春成顿了顿,随后挠头,“应该没那么寸吧?”
“不好说,咱们跟老四媳妇就是八字不合,明早得跟黍宝提一下,不然真遇到了,就她那性格,咋咋呼呼的,生意还咋做?”
说完,胡氏手里那只草鞋也收尾了,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赶紧洗脚睡觉了,明早还要做凉粉,黍宝说了,得多做点,估计时间会有点紧。”
“成,你先回屋,我洗了就来。”周春成一口茶下肚,提着水壶里的水到灶房门口洗脚。
第82章 进镇
仍旧是卯时初(5:00),周春成夫妻俩就起来了,周漾跟周舟累惨了,睡得正香,胡氏也就没喊他们。
周清是被周春成扫院子的声音吵醒的,想着今天要做的凉粉比往常多,没敢多赖床,麻利起床,收拾好了帮着一起做凉粉。
经过这两天周漾手把手的教,她们俩已经能自己做凉粉了。
只有三个人,加上凉粉数量增加,速度也就慢了一些,等周漾他们起床的时候,三人已经在搓凉粉草了。
“阿娘,你们咋不喊我啊?”
“你们昨天累到了,就想着让你们多睡会儿,还困不困?困就回去再睡会儿,我们这边也快了。”胡氏一边搓一边说道。
“睡醒了,不睡了。”周漾洗了把脸,帮着把米粉称好,再调成米浆。
“现在数量增加,这纱布就有点不够用了,你们今天不是要去镇上卖嘛,到时候再扯几尺纱布回来,有肉的话买点肉,小麦面也买点,辛苦了这么久了,吃点好的犒劳一下。”
胡氏说完,顿了一下,“到时候你们看着买吧,若是遇到便宜的就买着回来,对了,不是还有几斤麦冬吗?正好一起带着去得了。”
“哎,知道了。”
周漾应了一声,开始准备今天要带的调味料那些,糖水已经煮好了,先放在桶里晾凉,然后再倒到罐子里。
晒好的麦冬也拿出来放一旁,凉粉做好就放盘子里晾着,胡氏则是开始张罗早饭。
晾凉粉的盘子,是那种长方形的大盘子,做客的时候拿来端菜的。
用它晾凉粉,定型得快,所以周春成就去借了几个。
这盘子,在他们这边管它见头盘,基本上是家家户户都有一个,逢年过节祭祀或者祭山神龙王那些要用到。
周春成借了四个,加上自家的一共五个,再拿上两个盆差不多也就够了。
吃了饭,周漾他们就出发了。
因为今天凉粉多,周春成帮着把他们送到了何家沟,眼看着他们上了牛车这才转身回家。
一般人少大刘是不送的,不过今天别的村也有人上镇上,这一趟下来也能挣个八九文十文的。
“周老弟,碗我给你带来了,就在背篓里,你自己拿一下。”大刘回头笑着指了指背篓里的碗。
“你们家这凉粉做的好啊,我还是头次吃这样的,不止我们,家里的老人孩子都喜欢得紧。”
昨天送了他两碗凉粉,拿回去后当天晚上就端上桌做菜了,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都特别喜欢吃。
这会儿温度还不高,加上有风吹着,吹得周漾昏昏欲睡的,压根没有想寒暄的想法。
周舟就跟他扯了几句,很快来到下一个村子,有三人等在路边。
太阳升至半空,周漾他们也到了勐底镇。
今天不是集日,镇上没什么人,摆摊估计是卖不了多少了。
兄妹俩先去了保和堂,把那两斤麦冬给卖了。
李荣升看了一眼,给的价格还是原来那个,两百一十文一斤,两斤麦冬卖了四百二十文钱。
“收了这么多麦冬,就数你们家弄的最干净,以后挖到了记得再送来啊。”
“哎,若是挖到了那指定是给大爹送过来了。”周漾笑眯眯的接过钱。
“大爹,我们兄妹俩现在在做吃食生意,卖点凉粉贴补家用,我想问一下,这不是集日的话,哪里人会多一点?”
周漾问完,盛了一碗出来给他,“大爹你尝尝,我们兄妹俩捣鼓出来的。”
“凉粉我吃过的还挺多,你们这个颜色的倒是少见。”李荣升尝了一口,随后眼睛就亮了起来。
又舀了大大的一勺,眯着眼睛仔细品尝,片刻之后突然睁眼,“你这里面,我咋尝到了药的味道?”
“好像是仙人草?”
“对!”周漾点头,“果然瞒不过大爹,里面确实是有仙人草。”
凉粉草,也叫仙草或者仙人草,是一味中药材,以清热解暑,凉血解毒的功效被广泛应用。
“你这凉粉不错,可以清热解暑,味道也好,甜而不腻,清清爽爽的,很适合解暑,这样,你给我装二十碗出来,我带回去给你大娘尝尝,正好铺子里的人一人一碗,解解暑气。”
李荣升一边说着一边吃。
“哎!成!”周漾响响亮亮的应了下来,本来想说给他送几碗的,谁知道他一下要这么多。
周漾只带了十只碗,划了十碗出来,也就没地方装了。
李荣升让店里的伙计到后面拿了一个盆出来,剩余的十碗就放盆里。
“大爹,若是一下子吃不完这么多的话,可以先吊井里,吊上一会儿会更凉快。”周漾提醒道。
“成!”李荣升挥挥手,让伙计把凉粉吊井里,这才招呼着其他人过来吃。
周漾也不急着走,就在保和堂等着,等他们吃完这里有水,顺便可以把碗洗了。
“我刚刚忘了问,你这凉粉多少钱一碗?”
周漾:“两文。”
李荣升点点头,麻利给了钱,这才说道:“这个点,人流量大的也就是学馆门口,或者是码头了。”
“不过我建议你去另一个地方。”李荣升神秘兮兮的说道。
“哪里?”周漾见状,立马竖起了耳朵。
“墨韵斋。”李荣升故作高深道。
“墨韵斋?”周漾轻昵一声,“茶楼吗?”
“对,不过不是一般的茶楼,是一个有书法绘画的茶楼,今天有一些夫人带着小姐在里面聚会,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富人在那里谈生意,卖肯定是比你到别处好卖,就看你敢不敢去了。”
周漾看向周舟,周舟摇摇头,“我听你的。”
周漾垂眸细思,富贵险中求,试试又何妨?若是卖不出去,或者进不去,再换地方就是了。
她很快就想通了,“谢谢大爹,我们去试试。”
李荣升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这凉粉不错,又是解暑佳品,要进茶楼的话,价格适当的可提高一些。”
“你要知道,那里面的人,可都是不缺钱的主,价太低了,反而会显得有点上不了台面。”
“谢谢大爹,我知道了。”
李荣升摆摆手,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能不能成就看他们自己了。
第83章 墨韵斋
从保和堂出来,周漾两人就朝着墨韵斋而去,两人挑着东西,店小二压根不让他们进去。
看着两人穿得破破旧旧的,他摆了摆手,满脸不耐道:“去去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我找你们掌柜……”
周漾话还没说完呢,就被伙计打断了,“我们掌柜忙着呢,哪有空见你们?快走吧,喝茶改天再来,今天楼里有大人物,可不是我们得罪得起的。”
“小哥,这是我们做的凉粉,加了药的,清热解暑,你试试看可还喜欢。”
周漾拿了一碗凉粉出来,伙计有点不耐了,频频往里看去。
这天本就热,今天人又多,他忙上忙下了半天,饭都没吃上一口,这会儿站在门口,热浪阵阵涌来,他心底的烦躁更甚了几分。
本想将两人直接轰走的,可看着那碗翠绿翠绿的凉粉,他竟莫名的挪不开眼。
周漾见他犹豫,开口道:“凉粉加了糖水的,能补充一些体力,天热,这凉粉还能解暑,我们刚刚还给大夫卖了二十碗呢,他老人家都说了,这凉粉是解暑佳品,你试试。”
伙计有点想吃,又往里看了一眼。
“这凉粉也没多少,你尝一下,我帮你看着人,有人喊你我再叫你,你叫什么名字。”
听她这么说,伙计是彻底松动了,端着碗到旁边一点吃,“我叫九安。”
他大口吃着,“刚刚不好意思啊,今天实在是太忙了,跑了一上午,一口东西都没吃上,这天又热,心烦气躁的,”
“理解理解。”周漾点头表示理解。
“你这凉粉是真不错啊,好吃又解暑,我们楼里也有解暑小食,味道跟你这个比起来还是差点,等会儿我去帮你问问掌柜的要不要啊,若是不要我也没办法,今天真不能放你进去。”
“若是平时,你点壶茶,我也就让你进了,进去后再挨个送去尝尝,保证有人买,今天真不行。”
九安吃得极快,一边说一边吃,声音还有点含糊不清的。
“嗳,成!你愿意帮忙问问这样就够了,多谢小哥了。”周漾喜上眉梢。
他愿意帮忙问就很好了。
九安三两口吃完,抬手抹了嘴,“你再给我弄一碗出来,我给你问问去。”
周漾速度快得很,怕耽搁人家时间,九安端着碗回了茶楼。
周漾兄妹俩就等在旁边,也不敢在门口等,怕挡了人家的生意。
茶楼里。
“掌柜的!”九安笑眯眯的端着一碗凉粉。
余少程皱着眉,“这么忙你上哪儿去了?”
“我妹妹来了,做了点凉粉到码头去卖,正好路过这里,就想着来看看我,给我送了两碗,嘿嘿,我给你留了一碗,您尝尝?”
九安笑嘻嘻的把碗递了过去。
余少程看着碗里的凉粉,“你哪来的妹妹?你们家不是有两个弟弟吗?”
九安挠挠头,“是表妹,阿婆那边的。”
“您尝尝,这凉粉里还有药,有清热解暑的功效,还能下火,我感觉吃着比咱们楼里的那些个解暑小食还要好些。”
余少程看了一眼,这会儿也没啥事儿,索性坐在一旁吃了起来。
凉粉一入口,他眼睛就亮了,他也是个老饕,东西好不好入口即知。
“这凉粉,口感有点独特啊,还带着草木清香,”他又吃了两口,“若是再冰一点估计会更解暑。”
“人呢?”
“啊?什么人?”九安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人,你妹妹啊!”余少程放下碗。
“哦哦哦,在外面呢。”九安指了指外面。
“快去把人带来,对了,她们有多少凉粉?”
“不知道啊,看着有两桶的吧?”
“快去把人带到后面来。”余少程把剩下的凉粉吃完,老神在在的坐着,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
今天人多,趁机把这凉粉推出去,这凉粉味道独特,加上它的功效,应该会有不少人喜欢。
楼里的解暑小食来来去去就那几种,大多客人已经腻了,最近他正头疼要搞点新品呢,这饮品来得正是时候。
说不定他们墨韵斋还能借此机会轰动一把,省得老被隔壁的沁香园压一头。
墨韵斋在勐底镇开了好多年了,算是个老牌茶楼了,口碑啥的也算挺好,这些年来生意也稳当。
可自从去年隔壁开了一个沁香园以后,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隔壁的饮品那些他也试过,确实比他们更有新意。
思索万千,他觉得这凉粉就挺不错的。
周漾兄妹俩跟在九安身后,很快便见到了余少程。
九安抬手,“这是我们余掌柜,掌柜的,这就是我那远房表妹,周漾。”名字还是他刚刚出去现问的。
“余掌柜。”周漾行了一礼。
“请坐。”余掌柜示意他们坐下。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不知你这凉粉怎么卖?”
“余掌柜是爽快人,你诚心买,我诚心卖,自然是给个实在价,三文一碗。”
周漾原本是想提高到五文的,但她以后还得上街去卖,这价格也不能差太远。
而且,墨韵斋可是个大茶楼,若是能长期合作自然最好,她可不想做一竿子买卖。
余少程愣了愣,着实没想到她要这个价,他还以为她会漫天要价呢。
眼里带着满意,“不知你这里有多少碗?”
“一百八十碗。”
周漾带的有多的,早上做的时候,想到要多做一些给周贤梅她们。
周漾就又加了一点草,这样送一些,尝一些,两百碗总数总归还在。
“成!我都要了!”余少程很是爽快的全要了,这下轮到周漾傻眼了。
都,不讲价的?
她都在心里打好草稿了,若是他砍价,要如何说服他,结果,人家大手一挥,全要了。
“咋?”余少程眼里带着笑意,“没砍价你不习惯?不若我砍上一番?”
“你没有漫天要价,给的也是实在价,你这凉粉确实好,我自然也不会压你价。”
周漾觉得这老头还挺幽默,“掌柜爽快,我自然也不是小气之人,这样,我再送掌柜两个点子。”
对的,余少程已经是个小老头了,头发花白,但人还挺精神。
“洗耳恭听。”
小老头并没有因为她年纪小而看轻她,反而是认真听着。
周漾心里默默为他点赞,难怪这墨韵斋是镇上最大的茶楼呢,这老头,真厉害啊。
第84章 长期合作
“这凉粉,也叫仙人冻,掌柜可以吊井里,凉粉口感会更冰凉,或者往里加些冰沙也成,量要少,盘要大,最好再雕点花样,这样不仅好吃还美观。”
“这凉粉里,加了一味仙人草,仙人草是一味药材,有清热消暑的功效,这点掌柜的可以让大夫看看,他们可以尝得出来。”
“这样一来,不管是摆盘、卖相、口感还是功效,想来都会胜过市面上大多数饮品。”
随着周漾每说一条,他眼睛就亮起一分,按她所说,周漾的一碗,他可以分成两碗来卖,一百八十碗变三百六十碗。
一碗卖十文,那就是三两多银子,刨去成本,那也有三两银子啊。
这光一个饮品,一天就能卖这么多,等等,还不止。
他们茶楼人流量远不止如此,每天谈生意的人来来往往,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学子也喜欢在这里附庸风雅,后面还有一个园林,那些夫人小姐的也喜欢在这里聚会。
一天三百多碗压根就不够啊!
他越想,心跳得就越快,随后努力平静下来,稳住稳住,先试试看客人反响如何,若是可以,这饮品倒是可以长期卖。
小姑娘也是实在人,也可以考虑长期合作。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余少程脑子里却闪过了许许多多的念头。
当然最后都被他按下了。
“小姑娘你实在,老夫也不会让你们吃亏,这样,也到饭点了,不如吃点点心喝两杯茶?”
“那就多谢老掌柜了。”周漾从善如流应了下来。
余少程让人把凉粉搬走,按周漾说的,请了大夫查看,确定了像她说的,确实加了药,有清热消暑的功效后,立马让人弄了些简单的花样,摆盘淋上糖水,再一一送到包间里。
“客人,这是我们楼里的新品,仙人冻,里面加了一味药,有清热消暑之效,免费送与大家尝尝,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大家帮忙提一提建议。”
余少程会来事儿,弄好了以后就每桌免费送一碗。
当然他的碗小得很,弄上花样,淋上糖水,看起来就精致起来了。
很快,他就得到了反响,几乎每桌都要了凉粉,少的一桌两三碗,多的七八碗。
一下子凉粉就去了一半,就这还光是楼里的人呢,后面园林里的夫人小姐那些还没去送呢。
余少程让底下的人去送,而他则是过来见周漾。
周漾跟周舟已经喝了一壶茶,吃了两盘点心了,当然,其中一盘被她偷摸打包了,想带回去给胡氏还有她姐尝尝。
“哎呀,怠慢了,怠慢了。”余少程一进门就开始赔不是。
周漾看着他脸上的笑,那褶子都堆一起了,她就知道,这凉粉,只怕是被推出去了。
“这是五百四十文,你数数。”余少程麻利结了钱,随后开始问道:“小姑娘,不知道你们家这凉粉,一天能做多少?”
周漾抬头看向他,“掌柜需要多少?”
“一天三百碗!”
周漾点头,“没问题,掌柜若是需要增加数量,提前告知就成。”
“量这么大,你们是,现做吧?”量上来了,余少程担心太多了做不过来,他们提前做的话会不新鲜。
“掌柜的多虑了,”周漾笑着安抚道:“我们家的凉粉都是每天卯时起来现做的,绝对不会过夜。”
听她这样说,余少程也就放心了,“那不知每天何时能送到?我们这边开楼时间会有点早。”
卯时开始做,她们家人多,做凉粉差不多也就半个时辰,沉淀再用半个时辰,忙完也就是辰时初(7:00)。
坐牛车一个时辰,也就是差不多巳时初(九点)能到镇上。
周漾放宽了一点时间,“差不多巳时两刻能到,不知道掌柜的什么时辰开楼?若是晚了,我们可以提前一些起来做。”
“我们开楼时间是辰正(8:00),可以迟两刻钟左右,所以,可能还需要你们送早一点。”
最迟八点半?周漾点头,“可以。”
合作谈得很顺利,余下的就是签契,找中间人见证,然后大家一起吃了饭。
九安拿着几盘追到门口,“表妹,表妹!等等。”
做戏得做全套,周漾回头喊了一声表哥。
“这是掌柜让我给你们的,几盒点心。”
周漾接了过来,“替我谢谢掌柜的,”说着,摸了十文钱出来,“表哥,我阿奶他们也挺想你的,有空上家里来啊。”
话音落下,钱悄摸的已经塞到了他手里,压低了声音道:“今天多谢小哥了,这是一点心意,还希望你别嫌少。”
九安大大方方的收了下来,“是你们东西好,再说了,”他挠挠头,“我也吃了你们的东西的。”
简单寒暄几句,没敢说太多,从墨韵斋出来,周舟舒了口气,“这地方,我可不想再待了,压抑得很。”
他从小到大就在村里转悠,见的也是张大叔李大婶的,哪见过这么一些大人物啊。
一下子确实有点慌。
“你不来,难不成以后都我一个人来啊?”周漾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感到有点好笑。
“那不成,还是我陪你来吧。”让周漾一个人来?他不放心。
“妹儿!咱们这样,相当于是每天都能固定卖出去三百碗凉粉啊?一碗三文,三百碗也就是九百文,快一两了呢!确实比咱们摆摊卖得多。”
“等凉粉再发酵发酵,我估计后面需要的量会更多呢。”周漾笑眯眯道。
一天九百文,她再多做一点去摆摊,一天一两银子不是梦啊!
“发酵?”周舟不懂。
“就是在那些有钱人的圈子里多流传流传,人人都知道,人人都往墨韵斋跑,把凉粉名气打出去,那去吃的人不就更多了吗?”
“吃的人多,墨韵斋需求量就增大,咱们不就要多做?”
“那我得多割点草,以后还得早起。”
这钱看着来得挺快,其实也辛苦,凌晨三四点起,做完还要坐一个时辰牛车送到镇上。
而且还有成本,糖那些也贵。
两人去了肉铺,买了一斤瘦肉,一斤五花肉,又要了两根大骨,花了四十七文钱,下水跟猪血没了,被屠户当人情搭出去了。
兄妹俩一脸惋惜,上次那副下水,吃了好几天呢,拿来跟洋芋一起炖,可香了。
本来还想着若是能捡漏再买一副的,见他们这样,王屠户勾了勾唇角,那圈大胡子动了动,声音仍旧是粗犷,“你们若是喜欢,明天我给你们留着。”
周漾眼睛一亮,“谢谢王大叔!那我们明天过来拿。”
第85章 大采购
从肉铺出来,两人一路朝着布庄而去,还是上次那家,过滤东西的纱布,他们这里管它叫麻沙布,由麻织成,结构稀疏,透气性好。
价格相对来说也便宜,只要五文钱一尺,以后还要长期做凉粉,周漾索性一口气买了十尺,花了五十文钱。
上次抓回去的碎布,周清拼拼凑凑的做了两双布鞋出来,今天上镇上,周漾兄妹俩就把新鞋给穿上了,尤为得劲儿,比草鞋舒服多了。
她想着,碎布便宜,得再买点,回去让周清跟胡氏辛苦一点,给家里人一人做一双布鞋出来。
周春成他们也有布鞋,一人有一双,不过平时不穿,平时就是穿草鞋,布鞋得留着有大事的时候才穿。
比如过年,或者哪家有红白事这种,就会拿出来穿上。
一麻袋碎布,掌柜的要三十文钱,周漾跟她砍到了十五文,加上她来买过几次布了,掌柜的也就卖给她了。
毕竟是碎布,寻常就是给那些人做个搭头啥的,正儿八经的也卖不上什么价,周漾买,她便卖了。
从布庄出来,两人又去买了一斤盐,花了三十文,买了十斤小麦面,又花了一百文钱。
周漾还看了其他的粮食,大米十文一斤,糙米相对便宜一点七文,最便宜的是碎米只要五文一斤,跟玉米一个价。
周漾用手肘捅了捅周舟,“三哥,咱们买点糙米吧?”
糙米饱腹感更强,比起大米来说只是没去除米糠层跟胚芽,颜色偏黄一些口感粗糙,但价格却便宜了很多,比吃玉米糁糁强。
周舟挠了挠头,“好贵,前年糙米才五文,碎米也才三文,今年涨这么多。”
铺子里的伙计听到了,也不恼,笑着解释道:“这已经降了很多了,去年不是旱嘛,价格更高,就上个月,糙米还十文一斤呢,碎米都到了七文,这不刚掉下来嘛,现在这天气啊,不好说,谁也说不清以后光景如何,所以这粮食也是时涨时跌的。”
最后,还是买了二十斤糙米,又花了一百四十文钱。
这店周漾来过两次了,价格相对来说要比别家便宜上一点,哪怕就是一样的价格,他们也会给足了秤,或者结账的时候给你少上个文把。
又或者送你点搭头,可能是几棵菜籽,又或者是一点麦麸之类的。
周漾就得了一小把菜籽,周漾没看出来是什么菜籽,因为这油菜、白菜、青菜啥的,菜籽看起来都大差不差的,想知道是什么菜籽,估计只有种出来才知道了。
这一下,钱包里的钱就少了大半,周舟背着那个有点份量的背篓,深深叹了口气,“赚钱不易啊,这一下子就花了大半。”
周舟叹气,赚钱不易。
手里没闲钱,两人没敢多逛,买完东西就朝着镇门口走去。
“哎,周老弟,你们来得正好,我们都打算回去了,迟迟不见你们出来,若是再晚点,你俩可就得走回去了。”
大刘赶着牛车,一步三回头,正好看到匆匆赶来的兄妹俩。
周漾他们小跑了两步,“对不住对不住,今天要买的东西有点多,就耽搁了一会儿。”
“哟!有点份量啊。”大刘帮着把背篓放好。
“买了两斤糙米,又买了点碎布啥的,零零散散的,是有点份量。”周舟笑着解释道。
两人跟着大刘坐到了何家沟,周漾他们还要去买糖。
她是头一次来,找不到地方,还是大刘带着去的。
“何叔,何叔,在家吗?有人来买糖了?”大刘站在门口喊了几声。
“哎,谁呀?”
“我,大刘。”
“大刘啊,进来吧,门没关。”声音从屋里传来,大刘带着周漾他们进了天井。
虽不是青砖大瓦房,但房子也很是气派,正面房三间,东厢房也是三间,西厢房加上灶房是四间。
天井很大,用石块铺的,下雨踩不到泥土,天井中间还有棵梨树,上面的梨子已经可以吃了。
个头不大,跟鸡蛋差不多,白皮的,空气中还飘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三人站在天井里,很快正房中间的堂屋里出来了一妇人。
她摸了摸耳边的头发,“来,你们几个,上屋里坐。”
周漾歪了歪头,“金花婶子?”
“哟,是你们啊,快进屋快进屋。”何金花招呼着几人,“你们家那凉粉真不错,今天咋没来卖啊?”
“今天上镇上卖去了,金花婶子要的话明天我给你带一点过来。”
“成!那你明天给我带几碗,甜的辣的都要。”何金花麻利的泡了茶水,“来喝茶喝茶,”
说着就出门去跟她婆婆说,来客人了,让张罗晚饭。
“金花婶子,我们今天来是想买点饴糖来着,这不,原来都是我娘过来买,我这头次来找不到地儿,就让大刘哥帮忙带路了。”
何金花进屋,周漾就麻利的说出了此行目的。
“哦~原来胡姐姐就是你娘啊,我说呢,咋看着你还有几分面熟,你这样一说我就知道了,你跟你娘是真像啊。”
大家坐着寒暄了几句,眼见时间不早了,周漾催促着买了三十斤饴糖,还是七文一斤,两百一十文钱,不过何金花见他们买的多,又给多送了一斤。
“吃饭了,吃了再走啊,我们这边都熟了。”何金花极力挽留,但从何家沟到三家村还有一段距离真吃了饭那就要摸黑了。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周春成坐在天井里打磨盘子,家里晾凉粉的盘子不够用,也不能借别人的用着不还。
他只能是慢慢的打磨,打磨够了再把别人家的还回去。
胡氏有点心焦,手里拿着一把凉粉草,进进出出好多次,就是不见周漾他们回来。
“好了,你别走了,坐会儿吧,不累啊。”周春成笑呵呵说道。
胡氏看到他的大牙花,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还笑得出来,你们当爹的心都这么大,往常这个点她们早该到家了,今天这还没见影,也不知道咋回事儿,要不你拿上火把出去接一接?”
周春成放下盘子,喝了口茶,余光却是落在了门口,“我估摸着也差不多了,再等会儿,不回来我就去接,两个孩子都是有章程的,啥时候让我们操过心啊?估摸着就是今天头一天去镇上,凉粉数量又多了点,加上不是集日,所以才回来晚了。”
第86章 好消息
“喏、”周春成抬了抬下巴,“这不是回来了?”
大门大开,周漾顺手给关上了,“爹娘,我们回来了。”
“咋才回来啊?”胡氏迎了上来。
周漾把背篓放给她,“东西有点多,买东西花了点时间,”同时看向站在灶房门口的周清,“阿姐,饭好了没?我要饿死了。”
“早就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开饭了。”
周漾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有人在家就是好啊,回来就能吃到热乎饭。”
说完看向一旁的周春成,“爹,进屋吃饭了,嘿嘿,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好消息?”周春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捡钱了?”
“差不多吧?”周漾模棱两可的说着。
进了灶房,周漾跟周舟在洗手,胡氏在归置买回来的东西,听到水花声,她喊了一句,“洗个手就行,别洗脸啊,这走得汗唧唧的,再洗把脸非着凉不可,等会儿汗落了再洗吧。”
“哎,晓得了。”
周漾他们真就洗了手,胡乱擦了擦就进屋去看他们今天的战利品了。
“咋买了这老些布?”胡氏拿着麻纱布看了又看。
“买了十尺,咱们家以后的凉粉只会越做越多,一次性多买点放着呗,反正都要用。”
周漾又把饴糖拿了出来,“糖我买了三十斤,人家见我买的多,又送了一斤。”
“你这糙米跟小麦面都啥价啊?”胡氏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得很是仔细。
“糙米七文一斤,小麦面十文,我想着天天吃玉米糁糁,刮嗓子,买点糙米换着吃吃。”
“阿娘,那包是碎布,嘿嘿,花了十五文,感觉挑挑拣拣的能做好些鞋子了。”听到她的话,周清走过来拆袋子。
手塞到底,再翻起来,“还行,不是很碎,还能给爹拼一件短打。”
“呀!”只见她眼睛瞪大,满是激动跟欢喜,“阿娘你看。”
“哟!还有一块整的呢?”
只见碎布里还掉了一块两尺左右夏布,“这得有两尺了。”
胡氏也激动得不行,这夏布可是三十文一尺呢,这两尺就是六十文了,还真让周春成说着了,捡钱了。
“我还买了一斤盐,咱们买的多,那伙计还送了我一把菜籽,也不晓得是啥菜,这里面是一斤瘦肉一斤五花肉,两根大骨,下水跟猪血那些已经被老板当搭头送完了,不过我跟他预留了明天的。”
“阿娘,咱们明天,吃面条吧,用瘦肉跟腌菜炒个帽子,就吃腌菜炒肉帽子,盖在面条上,那得老好吃了。”
周漾乐滋滋的说着。
想想那味道,一家人不约而同的有点咽口水了。
“成,明天吃面条,到时候拿根骨头熬汤,用骨头汤煮面条。”
胡氏大手一挥,打算狠狠奢侈一把。
就想着,大家都辛苦了这么久了,得吃点好吃的犒劳一下。
胡氏把东西放好,周清开始擦桌子,周漾跟周舟麻利的盛饭端菜。
“吃饭吃饭,吃了饭你们就好好歇歇,剩下这些活我们来就成。”周春成率先给周漾他们一人夹了一个煎蛋。
“你们俩也是辛苦了,正好补一补。”
周漾看了一圈,就两个蛋,她把周舟那个也夹了过来,两个蛋,切成了十瓣,一人分了两瓣。
她说:“又不是只有我们辛苦,大家都辛苦啊,爹,你单独给我们吃,是不是想我们生疮啊?”
她们这边有句话叫:独自吃,独生疮,像这种吃独食不分享的,一般管他叫独角(读音同国)兽,是没有玩伴的。
“你这孩子。”周春成笑了笑,“吃吃吃,都吃,等那窝小鸡崽长大了,我让你们天天吃,吃到拉鸡蛋屎。”
“得了吧你,还天天吃,那鸡蛋不得留着卖钱啊?”
胡氏也跟着笑。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火塘里还有两根柴在燃烧,昏暗的灶房被火光点亮。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虽然日子还是挺苦的,但也在慢慢好转,你看,他们已经还了一点钱了,还吃上了肉,还买了糙米跟小麦面。
这凉粉生意也还算稳定,再有个两天,就得挖洋芋了,家里的粮食也能接上了,现在啊,就差老大没回来了。
日子有了盼头,大家也充满了干劲儿,一家人齐心协力,周漾还就不信了,这日子还能过得跟苦瓜一样?
“今天的凉粉卖得咋样?若是时间不够卖不完的话,咱们明天就少做一点吧?”
一碗饭下肚,胡氏开始询问凉粉的售卖情况。
“少做一点?”周漾挑眉,“那可不行!”
周舟笑嘻嘻的说道:“不仅不能少做,还要加大份量!”
“明天起码得做十七八斤草吧?不对,”说完他就摇摇头,“不是明天,是以后每一天,差不多都要这个量。”
“多少?”胡氏眼睛微微眯起来一点,她以为自己听岔了。
“十七八斤吧?”周舟不太确定,扭头看向周漾,“妹儿,你觉得够不够?要不要再加一点?”
“茶楼明天要三百碗,也就是十五斤草左右,咱们还要再卖一点,做二十斤吧,咱们俩还是卖一百碗。”
兄妹俩自顾自说着,周春成三人则是傻眼了,扭头看着他们。
“是七八斤吧?”二十斤?那得四百碗去了,两文一碗,那就是八百文钱啊!
一天八百文?三人齐齐摇头,这不可能。
胡氏抓到了重点,“茶楼?什么茶楼?”
周漾放下碗,高高兴兴的说道:“我们今天没去摆摊,而是去了一家茶楼,叫墨韵斋,人家掌柜的把咱们所有的凉粉都买了,而且是三文钱一碗!”
周舟补充道:“掌柜的说了,让我们以后每天送三百碗过去,也就是说,咱们一天就能赚九百文啦!我们再去摆摊卖上一点,一天一两银子不是梦啊!”
周舟兄妹俩越说越激动,一天一两啊,啥概念,也就是半个月左右,他们就能把债还清了。
卖上两个月,就能盖房子了,不仅如此,今年过年还能过个肥年,吃饵丝、面条、饺子!还得加肉,大肉那种。
“啪嗒”一声,周春成筷子掉地上了,周漾打趣道:“爹,你怕是要想挨打了。”
他们这边,吃饭筷子掉地上,大人都会说一句,‘你小心点,怕是要想挨打了’,不知道为啥,还真有点说法,筷子掉地上以后,要不了多久,保管能吃上一顿“竹笋炒肉”。
周春成着急忙慌捡起筷子,“你是说,咱们家以后,就是不去摆摊,也每天固定能卖出去三百碗?”
“对!”周漾点头。
“还是三文钱一碗?”
“昂。”周舟抬了抬下巴,笑得合不拢嘴。
周春成嘴巴张得大大的,有点傻愣愣的,机械的扭过头去,对着胡氏道:
“云娘,你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胡氏还真就满足了他,毫不客气的扭了他一下。
“嘶!”他痛得龇牙咧嘴的,可眼睛里却满是笑意,“痛的,不是做梦!”
说完,拿着筷子就开始刨饭。
周漾:“爹,你筷子掉地上了,好像有灰。”
周春成摆了摆手,“嗐!别在意这些,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周漾扭头看向周舟。
周舟:“……”
他也不知道说啥,反正就觉得心口热乎乎的,有东西在翻涌,就想吃完饭再去割一背篓凉粉草。
胡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刚刚说的好消息就是这个?”
“昂!”周漾点头,“这难道不是好消息?”
“余掌柜说了,暂时每天送三百碗,以后若是生意好,还会加量,你们看,我契书都拿回来了。”
“还有见证人呢,我们回来那么晚,就是因为吃饭,立契书耽搁时间了,”
说到吃饭,周漾突然想起来,“我差点给忘了,背篓里还有几包点心呢,也不晓得压坏了没。”
“我看到了,给你放屋里了,你们要吃自己拿去。”胡氏点头,“这玩意儿老贵了,想吃买点就行,买那老多。”
周漾摇头,“不是我买的,是茶楼掌柜送的,晚点给我阿奶跟阿梅他们送点下去。”
“是该送点去,今天大丫三姊妹又送凉粉草来了,还帮着洗了一下午,你不是说让她们中午过来拿凉粉吗?我等了好半天,没来,我去地里,要路过那边,就给他们一家送了点。”
“周三周四也来了,兄弟俩一人送了一大背篓来,我跟你爹今天都没来得及去割,多亏了他们几个。”
“你那骨头不是有两根吗,这样,咱们也别吃了,给他们一家一根算了,咱们不是有肉了嘛,若是还想吃,明天再买一根回来。”
“成!”周漾笑眯眯的应下了。
“让你们每天送三百碗过去,有没有说啥时候送?”胡氏问的仔细,就怕起晚了耽误人家做生意。
“他们开楼时间是辰正(8:00),可以允许咱们晚上两刻钟,不过咱们还是尽量得起早一点,别让人家等。”
周漾戳着碗里的玉米糁稀饭,“就是这以后啊,有得辛苦了。”
“辛苦啥!”胡氏摆了摆手,“不就是少睡一会儿嘛,现在白天那么热,反正也干不了活,咱们白天补一会儿觉就行。”
周春成笑呵呵的,“那我得抓紧点,多做几个盘子。”
胡氏看向他,“咱们现在每天凉粉量那么大,你一个人抽空做能做得了多少?要不让春仁帮忙做,多做几个,反正都要用。”
“也成,晚点我跟他说一声。”
“我二姑那边咋说?了了没?”周漾突然问了一句。
胡氏点头,“了了,这以后啊,老歪坡那边跟她们算是彻底没关系了,你们早上走了以后,你爷就来了,喊了你爹一起,回来的也挺早,还是在咱们这里吃的午饭。”
吃过饭,桌子清干净,周舟把剩余的钱拿了出来,又到了一家人对账数钱的时候了。
“一共两百零五碗,送了三碗,药铺卖了二十碗,是两文一碗,墨韵斋买了一百八十碗,按三文一碗卖的,剩下的两碗算是搭给他们了。”
“这凉粉一共卖了五百八十文钱,麦冬是两斤,也就是四百二十文钱,这一共进账,正好一两银子。”
周漾还真没仔细算,没想到今天竟然有一两银子。
“肉跟骨头花了四十七文,麻沙布花了五十文,碎布十五文,买盐跟糙米那些花了两百七十文,还有糖,我买了三十斤,是两百一十文,哦还有坐车,花了四文,一共花了五百九十六文钱。”
周漾咂吧咂吧嘴,“这钱花起来咋恁快?我们一天累死累活也就赚个百八十文的,我这随便买买就已经六百文了。”
“可不咋滴,花钱如流水,赚钱如见鬼。”胡氏叹了口气,开始数剩下的钱。
“这里有四百零四文,对喽对喽。”早上刚掏出去八百文,让她的钱匣子一下子就空了大半,这四百文放进去,多少能听见个响。
周漾寻摸着,得买点纸,要记记账啥的,以后进账肯定是越来越多的。
数完钱,胡氏带着三个孩子把明早需要用的凉粉草准备好,还有盘子那些也要洗好晾着,米粉得提前称好,不然明早做那么多,只怕要忙得团团转了。
而周春成,则是去了陈春花家,跟周春仁说要盘子的事儿。
周漾她们忙完,天已经暗了下来,也没心思再唠嗑啥的,胡氏甚至都没等周春成回来,娘母几个洗了脚麻溜上床睡觉去了。
翌日。
鸡还没打鸣呢,胡氏便起来了,今天做的多,她得起再早点。
她起来顺便把周春成也薅起来了,周春成眼睛半睁半闭的,“这才什么时辰啊,我再眯会儿,感觉刚躺下没多久。”
胡氏翻了个白眼,“可不就是刚躺下嘛,你什么时辰回来的,都亥时末了(11:00)。”
“我就搞不懂了,你这两个大男人有啥好摆的,这说完事早早回来睡觉不成吗?这不去喊你,你就不知道回来。”
周春成理亏,没敢吱声,他确实就睡了两个多时辰,昨晚跟周春仁摆龙门阵,一不小心两人就摆过头了。
若不是陈春花起夜,两人只怕还要再摆上一会儿。
胡氏心疼几个孩子,便也就没叫她们起来,她先把凉粉草煮下锅,差不多快要可以搓了的时候,周清起来了。
三人搓上一袋了,周漾跟周舟才姗姗来迟,全家人齐上阵,火塘烧得旺旺的,灶房里灯火通明的。
忙了一个时辰,总算把所有凉粉都做出来了,灶房里温度高,周漾她们就把凉粉搬到院子里晾着。
外面温度低,有风,凉粉定型得会更快一些。
凉粉定型还要半个时辰,周漾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然后起来吃了点东西,兄妹俩就挑着凉粉出门了。
先去了何家沟,牛车是昨天跟大刘说好的,他们东西多,又只有他们两个人,要跑这一趟,相当于是包车了。
大家比较熟,大刘没多要,就收了八文钱,当然,还得了两碗凉粉。
还有何金花家的,周漾给送过去的,何金花那时候才刚起,她一口气又买了五碗。
也就是时间来不及了,不然周漾还真想敲一敲锣,在村里卖上一卖,估摸着高低也能卖掉个十碗八碗的。
两人上了牛车,一路迎着风,到镇上的时候,正好是辰正(8:00),茶楼的门刚开。
“哟,来这么早啊?”看到他们来得这么准时,余少程还是挺开心的。
昨天凉粉卖得挺好,他往后面林园里送了一次,这仙人冻极受那些夫人喜欢,临走还带了一些回去,所以很快就卖完了。
这墨韵斋出新饮品的消息也传得极快,下晌来了很多学子,都在问仙人冻。
“九安,你妹妹来了,过来帮着抬一下。”余少程朝着里面喊了一声。
九安还愣了一下,心想,他哪里来的妹妹哟。
带着满头雾水来到门口,看到周漾时才反应过来。
“表哥,”周漾冲着他笑了笑,“我单独给你带了两碗,一会儿你放井里吊着,白天热的时候吃正好,冰冰凉凉的。”
可以说,没有九安,她这生意也很难成,所以周漾格外给他带了一份,以示感谢。
——
收入: +1000文(凉粉+麦冬)
支出: -596文(乱七八糟)
第87章 送货
胡氏这边,周漾兄妹俩出门后,她跟周春成也要下地了。
出门前把两根骨头用芭蕉叶包上放背篓里,想到周漾说把点心分一些给老太太跟大丫他们,她又进了周漾那屋。
点心有五包,她打开看了,五包都不是一样的,其中一包有点杂,啥样的都有,另外四包就要完整一些。
她把点心放一起,空出来两张油纸,就每样点心放两块,重新包了两份。
这样的话,大家就能每个味道都尝尝了,两份都一样,所以也不用分哪包给谁。
她一起放背篓里,这才喊了周春成一起出门。
来到老屋门口,周老爷子正好开门出来,扛着锄头背着背篓,估摸着还是去挖洋芋。
“老大?你俩咋来了?”
“爹,我们去大山脚,昨天两个孩子买了两根骨头,昨晚回来得太晚了,就没下来,今早特意提醒我们,让我们别忘了送下来。”
听他这么说,周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侧开身招呼两人进去。
孩子孝顺,时时惦记着你,别管东西好不好值不值钱,这份心意是无法用钱来衡量的。
周春成看了一眼东厢房,“春燕出门了?”
“刚出去,大丫她们三姊妹还在家。”周老爷子把锄头靠在门边。
听到声音,周老太还以为周老爷子东西没拿完,“你个糟老头子,什么东西又忘拿了?一天天的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
“没忘,老大两口子下来了。”
听到他的话,周老太这才从猪圈里走出来,看了两人一眼,语气有点生硬,“咋来了?不用下地啊?”
“正要去下地,孩子给你们买了东西,我们顺道送过来。”胡氏声音自然,听到她的话,周老太反倒有几分不自在了。
“就一根骨头,爹娘拿来熬个汤,这里是点心,说是让你们都尝尝。”
周老太看着东西,脸上也有几分不自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才接了过去。
骨头挺大根,可以砍成两截,分两次熬,加点萝卜或者洋芋一起熬,出锅撒点姜末跟葱花,香得很。
“买这些干嘛?一天天的不知道节制,这日子刚好点,又开始大手大脚了,孩子卖点东西也不容易,这凉粉里加的那些个糖也是金贵物,成本那老高,赚那点辛苦钱,这一下子又给祸祸完了,孩子不懂事,你们当大人的要多教教。”
“家里欠了那老些钱,房子也摇摇坠坠的,大郎还没说亲,老二也大了,这老三老四也十几岁了,这人情往来,人生大事啥的,哪哪都要钱,可得存着些,别那手指缝跟个漏勺似的。”
周老太语气不大好,有点生硬,但这话却又实实在在为她们考虑。
没在一个锅里吃饭,加上胡氏还是分得清好赖话的,也就乖乖应了下来。
“我知道的娘,这凉粉也卖了几天了,慢慢的也开始上道了,抛去成本那些,一天也能赚个几十文。”
周老太点点头,“能赚一点是一点,有个进项是好的,还有,以后那凉粉做了以后就拿去卖钱得了,别老送下来,这吃了就没了,拿去卖了还能赚几文钱。”
周春成笑呵呵说道:“这赚了钱就是拿来吃的,咱自家卖凉粉,没道理咱们还吃不上对吧?”
周老爷子倒了杯茶,“你们自己心里有谱就成,有啥需要的就吱一声。”
胡氏坐在门边,看到周贤梅出来倒垃圾,她喊了一声,“大丫。”
“大娘?”
胡氏冲着她招招手,周贤梅放下粪箕小跑着过来,看到周春成又喊了一声,“大爹。”
“这里有根骨头,拿回去熬汤喝,记得熬了,别舍不得,这天气容易坏,这里是几块点心,跟几个妹妹分着吃。”
周贤梅连连摆手,“不能要,这个我不能要,大娘你们已经给了很多东西了。”后半句话,她声音小了很多。
周老太看了她一眼,“你大娘给你的你就拿着,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平日里勤快点,见你姐他们忙不过来就帮着搭把手。”
见老太太发话了,周贤梅也就接了,沉甸甸的骨头跟点心,她仿佛已经闻到了甜甜的味道。
一时之间眼眶有点发红,她以前,从来没吃过糖,别说糖了,吃饱都没有过。
唯一一次吃到甜的,是她爹带那个女人回来,她吃的糖纸丢地上,她好奇舔了一下,是甜的,很甜,但她知道,没有表姐给的凉粉甜。
听到老太太的话,她乖乖点了点头,“我知道的阿奶。”
周春成笑呵呵的出声,“大丫几个姊妹都是好的,每天都去给我们割凉粉草,下晌还帮着一起洗,跑得也快,一听到炒菜声几个孩子起身就跑。”
周老爷子点点头,“都是一家人,谁忙了帮着搭把手是应该的,这吃饭,偶尔一次还好,哪能天天吃,这年头,谁家也不容易。”
“我都没想起来问,母猪生了多少啊?”周春成提了一嘴。
“跟往常一样,十一头,五个母的,六个公的,这两天得去王家屯问问看,看劁猪匠在不在,在的话得把时间跟他定下来,一个月后断奶劁猪。”
“这猪不劁味道大得很,而且长得也慢。”
“您也别跑了,我让三郎他们帮你问问去,她们到时候去卖凉粉,顺道的事儿。”
王家屯离他们还是有点距离的,为了这事儿专门跑一趟,挺费工夫,地里得耽搁多少活,所以一般就是看看有没有人去,然后请人顺便帮着带话,若是没人去就只能自己跑了。
周老爷子点点头,“也成,那你记得跟三郎说,别给忘了。”
说完,几人还去看了猪,小猪崽子正好在吃奶,母猪哼哼哼的哄着它们。
小猪崽子奶呼呼的,十一只,各个精神得很,蹬着八字脚使劲儿拱奶。
胡氏看得冒星星眼,不得不说,周老太这母猪伺候得是真好啊,油光水滑的,猪崽子也肥,那小屁股上肉嘟嘟的。
她这模样,自然是瞒不过周老太的,最近老大家的也帮了他们不少,不提那些吃的,光钱就没少出。
她也不是那等小气的人,“到时候你们若是要喂,就下来抓两头。”
“哎!成!”胡氏应得格外好听。
“娘你这猪喂得确实好,我就没见过哪个喂的有你的好,这猪崽子一个个肥嘟嘟的,看着就好喂。”
“那是!”周老太颇为骄傲,讲喂猪?还真没几个人有她喂的好。
就这样,周春成他们坐了一会儿,看了猪,又聊了几句,喝了杯茶就各自下地干活去了。
周漾这边,余少程喊了人出来帮忙搬凉粉,人多,一人两趟凉粉也就被搬完了,看着门口的货箱跟桶,余少程问道:“还有啊?咋不搬了?”
周漾回头看了一眼,“掌柜的,你们的三百碗已经搬完了,这剩下的一百碗是我们兄妹俩的。”
说着她笑了笑,“我们打算去街头巷尾,还有码头那些摆摆,能卖几碗算几碗。”
余少程愣了愣,“这样,你们也别去摆了,把剩下的一百碗也给我吧,”说完他脸上带了几分歉意,“我昨天忘了说了,这凉粉在我楼里卖了以后,你们可就不能再在镇上摆了。”
昨天只提了周漾不能把凉粉卖给别家,当然,这也有期限,那就是今年不能卖给别家,在勐底镇他们墨韵斋只能是头一份。
也怪他太兴奋了,忘了说周漾他们也不能在镇上摆了。
周漾也想到了,她们的价格比茶楼便宜,她若是摆摊卖,对茶楼的生意肯定是有一定影响的,但,大家的受众群体不一样啊。
“掌柜的,是这样的,你们在楼里卖,受众跟我们肯定是不一样的,而且你们的饮品会更加精致,这样,”
周漾沉默了一下,“这一个月我们不来镇上,一个月后我们再来怎么样?”
一个月时间,足以让墨韵斋有仙人冻的消息风靡全镇,她们那时候再来,也影响不到他了。
周漾能想到的,余少程自然也能想到,他没犹豫,一口应下了。
余下一百碗也顺利进了墨韵斋的后房,凉粉被一桶一桶的吊在井里,就等中午来人了。
“四百碗仙人冻,一共是一两二钱,”余少程麻利的结了账,这才开始说明天需要的量,“明天暂时也定四百碗,差不多还是这个时辰,没问题吧?”
周漾笑眯眯的接过钱,“自然是没问题的。”
从墨韵斋出来,兄妹俩去了肉铺,她们来得早,肉什么的基本上还没开卖。
周漾要了下水跟猪血,下水还是十文钱,猪血花了三文,又拿了两根骨头四文钱,周漾纠结了半天,又买了一块肥肉,花了三十文。
从肉铺出来,两人没多逗留,径直朝着镇门口去,大刘已经等在那里了。
“呀!今天这么快?我还以为要等到下晌呢。”
他已经做好了在这里等半天的准备了,谁知道他们出来这么快。
“东西是直接送去墨韵斋的,不用我们摆摊,自然要快上许多。”周舟笑着回道。
两人上了牛车,人少,加上没什么东西,车轻快,牛走得也就快了几分。
在何家沟外面,周舟跟大刘定下了明天的出发时间,让他在这里等着,他们也就不用再进村了。
难得早回来一次,到家时,还没到午时,周春成他们下地还没回来,周清也没在家,周舟歇了会儿,有点闲不住,拿着背篓跟镰刀出门了,说是去割点凉粉草。
第88章 腌菜炒肉帽子
而周漾,索性把骨头汤给熬了起来,又舀了几碗面出来揉面。
本来是说等她们回来晚上再吃的,这会儿她有空索性就给做了。
揉了面醒发着,又把瘦肉拿出来,切了二两肥肉,一起剁碎了。
又去坛子里捞了一碗腌菜,腌菜是胡氏去年腊月腌制的,用的大青菜为原料,霜降过后再晒蔫,然后使劲揉搓,最后切成段,里面加了撇菜根、辣椒、花椒、盐巴红糖等等。
腌好后,菜帮子呈金黄半透明色泽,口感酸辣脆爽,兼具酸、辣、甜多层次风味,用来炒洋芋丝洋芋片,或者炒肉再好吃不过了。
周漾捞了一碗,闻着那酸香,没忍住往嘴里扔了一根,酸酸脆脆的,格外开胃。
炒帽子的话,腌菜太长了,得剁碎一点,所有东西准备好,火塘上的骨头汤也在翻滚。
周春成他们还没回来,她就到院子里把晒着的凉粉草翻了个面,周清也就是这会儿回来的。
她背了满满一背篓凉粉草,就这还不算,手里还提着一捆,一进天井,看到周漾她“咦”了一声。
“你们咋回来这么早?”
周漾看了她一眼,赶忙过来帮着搭把手,“凉粉余掌柜全要了,我们买了肉就回来了,你咋背这么多?当心长不高啊。”
这也是她们这边老人常说的话,小孩子不能背太重的东西,不然会长不高的。
“这才哪到哪?”周清笑出声来,“这东西不重,就是看着多而已。”
看着灶房上空的炊烟,她问道:“你做饭了?”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吃面条了,周漾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熬了骨头汤,把面给揉了,咱们吃面条,不过我没找到擀面杖。”
“有些年头没用过了,我等会儿找找。”周清回来了,周漾就变成打下手的了。
“阿娘她们呢?”
“在地里,也快回来了,咱们把面条给擀出来估计就回来了。”周清洗了手,进灶房里找擀面杖。
上次吃面条,还是前年过年的时候了,用了一次后就再没机会拿出来了。
这一时半会儿的,她也有点记不清放哪里了,只能东翻翻西看看。
周清回来没多久,周舟也回来了,同样是背着一背篓凉粉草,背篓放在天井里,他进屋喝了口水。
“饭好了没?咱们今天吃啥?”
说着往锅里看了看。
“吃面条!”周漾把揉好的面给他看,“就是擀面杖没找到。”
“擀面杖?”周舟声音提高了一些,周漾看了他一眼,“咋?你见到过?”
周舟眼神有点飘,他挠了挠头,“我找找看。”
说着出门,转身去了堂屋里,在屋里一阵翻箱倒柜,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全是蜘蛛网,灰扑扑的擀面杖。
周清一脸疑惑,“擀面杖啥时候跑堂屋去了?”
“我哪知道?”周舟转身走出门,“我去洗凉粉草。”
这擀面杖,是他拿过去的,屋子太破,老鼠吵得要死,所以半夜拿着擀面杖打老鼠。
“三郎咋奇奇怪怪的?”周清疑惑。
周漾嗤笑一声,“还能咋,心虚呗。”
面条擀好放一旁备用,周春成他们还没回来,姐妹俩就把下水给拿了出来,先给清洗了,一会儿好拿来炸,这样明天就能吃上肥肠了。
猪血两人都没动,这个得等她娘回来做。
下水第一道还没清理干净,周春成他们回来了,夫妻俩一人又背了一背篓凉粉草,看到天井里的周舟时,也是满脸惊讶。
“咋回来这么早?这是你去割的?”
“我割了一背篓,二姐割了一背篓,凉粉茶楼全要了,我们买了点东西就回来了。”
周春成他们回来了,周清就先去煮面,把腌菜帽子炒出来,然后锅里加水,开了以后下面条。
周漾上菜园子里掐了一把葱叶子,一把薄荷,清洗干净后放菜板上。
“阿姐,咋样,好了没?”
这小麦面,没现代的面粉白,它微微泛黄,但麦香很足。
“没,俗话说这三滚饺子两滚面,还得再加一次水。”
锅里水翻涌着,周清又加了一次冷水进去,把小葱切好,水再次滚开,夹断一根面条,已经熟了。
“好了,喊阿娘他们吃饭吧!”
周漾已经迫不及待了,搓着手,眼睛都没挪开,就冲着外面喊了一声,“爹!娘!三哥!吃饭了!”
把面条夹碗里,放上几根薄荷,再舀上一勺腌菜帽子,撒上葱花后,再舀一勺骨头汤进去。
一碗香喷喷的面条就做好了,腌菜里有盐,所以不用格外放盐,喜欢吃辣的加点辣椒就行。
周漾喜欢酱菜,捞了一点麻辣萝卜干出来,萝卜干吃起来特别脆,一口一根,“咔嚓咔嚓”的响,也就是没有泡椒,不然那个也好吃。
一人一碗面条,加上帽子,都已经冒尖了。
周漾都等不及拌匀,迫不及待就先来了一口腌菜帽子。
酸香爽口,一口下去满口肉香,肉里还有腌菜的酸香。
好吃得她直吸溜。
她加了一勺油辣椒,一勺撇菜根油,拌匀后尝了一口,面条劲道,汤浓香,还带着浓浓的薄荷跟撇菜根的香味。
这么久,一直吃的玉米糁稀饭,吃得她嗓子疼,所以她一般吃的少,然后再啃一个洋芋,这头次吃到面条,竟有几分想哭。
周清最后上桌,“漾漾面揉得多,还剩了一点,谁不够吃再煮就行,锅里也还有水。”
“够了,够了,哪吃得了那么多啊。”周春成眼睛都没挪开,紧盯着他的碗,腌菜被他拌掉了一根,麻溜捡起来塞嘴里。
“呼噜”一声响,他已经吸溜了一口面条了,“有两年没吃了,还是小麦面好吃啊。”
他们也种冬小麦,但交了税,剩下的基本上就是拿去换成玉米或者碎米了,换更多的粗粮,能吃更久。
这也就是她娘常说的,卖盐的喝淡汤,编凉席的睡光床。
庄户人家,也吃不上他们自己种的大米跟小麦。
胡氏这次没怼他,“咱们现在每天都有进项了,虽说不能顿顿白米面条的,但也不用一直吃玉米糁稀饭了。”
“我想着,咱们把玉米磨细点,中午那顿吃玉米饼子,或者窝窝头,晚上那顿再吃玉米糁稀饭,你们觉得咋样?”
周漾举手,“我同意!”玉米饼子或者窝窝头她喜欢吃,玉米糁稀饭是真的拉嗓子。
“成啊,”周春成笑眯眯道,“你做主就成,咱们这赚了钱就是拿来吃的,这钱放着也不会下儿,有条件就改善改善吧。”
“余掌柜说了,他们茶楼明天要四百碗凉粉,我早上问了何家,饴糖只有几斤了,今天在熬新糖,我跟她们家定了五十斤,让他们下午送过来。”
周漾抽空说了一句。
“这一个月,咱们暂时不能去镇上摆摊了,我寻思着去山那边的官道上看看去,看看啥情况,若是可以,上那边摆摆,然后在隔壁村里卖卖。”
周春成点头,“我不懂这些,你们看着来就行,要去山那边的话,到时候我陪你们去看看。”
胡氏喝了口汤,“还不如去你阿婆他们那边的镇上卖呢,那个镇也大,就是这边得走山路,坐不了车,要辛苦一点。”
周漾眼睛一亮,对啊,“也行,那我明天送完凉粉去青山镇那边看看,顺便去阿婆家住一晚。”
她有了新的想法,也没必要自己小碗小碗卖对吧,若是青山镇上也有酒楼或者茶楼看上他们的凉粉。
那她们就负责每天送货好了,这个有契书,来钱也稳定。
一顿饭下来,每个人的碗都是光光的,面光,汤光,帽子也光。
周春成甚至还喝了一碗面汤,狠狠的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肚子说道:“美美(语气助词第一声),有两年没吃这么撑了。”
周漾喝了口水顺了顺,“爹,你放心,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以后不仅能吃饱,还能吃肉!”
周漾说完,把钱拿了出来,“四百碗,卖了一两二钱,何金花家要了五碗,是十文钱。”
他们家每次做凉粉,都会放余量,就是为了试吃,还有做人情搭头那些。
“买肉跟骨头那些花了四十七文,坐车是八文,你数数剩下的对不对,今天何家要来送糖,不管谁在家,阿娘你得把钱留下,到时候得付钱。”
又是一两多银子,胡氏乐得合不拢嘴,虽然刨去成本就没一两了,但她也开心啊,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
这以后若是每天都能稳定进账,何愁不能还债,何愁不能盖房子,给老大说媳妇。
五十斤饴糖,周漾又跟她讲价了,六文半一斤,五十斤就是三百二十五文钱。
对完账,周春成开始说地里的事儿了。
“这都七月了,你爷他们的洋芋已经挖得差不多了,我想着这两天把咱们家的也挖了吧,不然每天都有人去偷,今天少一棵,明天少一棵的,一街(五天)下来得少一篮子。”
胡氏点头,“熟了就挖吧,早挖晚挖都是要挖。”
然而,天公不作美。
——
收入: +1200文(凉粉)
支出: -55文(肉跟车费)
第89章 下雨了
当天夜里就下起了大雨。
狂风呼啸,房屋周围的树跟竹子被吹得嘎嘎响,雨还未至,便已经电闪雷鸣的。
胡氏被惊醒,拍了拍周春成,“他爹,下雨了,快起来收凉粉草。”
晒干的凉粉草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便已经被收起来了,晒蔫的,还有明天要用的,则是还晾在天井里。
听到下雨了,周春成一个激灵,趿拉着鞋就跑了出去,两人麻溜的先把晒半干的收起来,然后堆在门当上,这才又去把明天要用的端进灶房。
收完凉粉草,风带着雨淅淅沥沥的飘了下来,周春成拿着油灯去把柴棚里的柴盖上,彻底弄完,雨也已经变大了。
两人淋了个半透,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索性就没回屋睡觉了。
把火塘的火生了起来,夫妻俩细细盘算着最近家里的变化,赚了多少钱,先把谁家的给还了,又说了说接下来的打算。
“本来想着这两天把洋芋给挖了的,没想到这雨来得这么快,”周春成话音落下,外面又是一道惊天大雷,闪电格外的亮,将这方天地都照得亮堂堂的。
“雨晴了去挖正合适,到时候晒上两三天,土不板也不沾锄头。”胡氏转了个身,身前已经烤干了,但背后还有点潮。
“洋芋挖了种点啥小春?”周春成问道。
“跟往年一样呗,撒小麦。”
“黍宝上次不是提了一嘴,说小春也能种洋芋?”
“没仔细问,就提了一嘴,有空好好问问,能行的话咱就试试,这洋芋咋做都好吃,做菜当饭吃都成,吃不完的还能拿去卖了,也能卖几个钱。”
“田里的鱼咋样了?”
“还行,我瞅着有鱼的谷子确实比没鱼的看着要好点,具体得等割了才知道,估摸着八月节就可以割了,鱼的话八月初捞吧,估摸着还能长长。”
“娘说的去抓猪崽子的事儿,我想了想,得要,抽空咱们把猪圈打扫一下,该修的修,该补的补,猪崽子现在开始养,明年杀年猪的话,估摸着得有个一百七八十斤了,咱们人多,杀大点,小了不够吃,”
“而且,按现在的情况,凉粉生意也挺稳定的,明年大郎应该可以说上媳妇了。”
“成,你决定就行,到时候我去抓,不过钱该给还是给,一码归一码。”
“我晓得,哪会真白抓啊……”
夫妻俩声音都很低,说的也慢,温声细语的,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天还没亮,加上下雨,灶房里格外昏暗,没舍得点油灯,只有火塘里火苗随风摇曳的微光照在两人的脸上,湿冷、昏暗,却也带着几分温馨。
衣服烤干,时间也差不多了,胡氏往火塘里添了两根柴,眉头紧皱,“雨这么大,也不知道这凉粉还要不要做,这做了也难送,路又滑,还有雨的。”
周春成看向门外,雨很大,房檐上的水呈线条流下,天井里积了不少水,有些不平的地方更是成了一个水塘。
“要送的吧?这都说好了的,”周春成喝了口茶,“你去问问黍宝,看她咋说,不送就再睡会儿,送的话到时候我跟着一起去,反正下雨也做不了活,耽搁不了。”
“成。”胡氏起身,拍了拍衣角,雨大,门当上都被打湿了不少,怕凉粉草被淋到,她喊了周春成,索性直接把凉粉草搬进堂屋里。
“黍宝,黍宝?”
“咋了阿娘?到点了吗?”周漾睡得正香,声音带着几分迷糊?
“下雨了,还挺大,我想问问你还要不要做凉粉了。”
“下雨了?”周漾一个激灵,这下彻底清醒了,耳边是雨滴打在屋顶上的声音。
“要做!”她也不敢再赖床了,麻溜起床,一边穿衣服一边看着院子里的积水。
“这契书都签了,不管刮风还是下雨,都得送。”
就是下雨没有牛车坐了,得自个儿挑到镇上去。
“那成,你再睡会儿,我跟你爹做就成,咋做我们都会了。”胡氏摆了摆手,转身去了灶房,对着周春成道。
“要做,生火吧。”
周漾没回去睡了,麻利洗漱好帮着一起做,下雨天,路又难走,还没牛车,只怕要迟了。
周清跟周舟也跟着起床了,下雨天唯一的好处,估计就是凉粉定型得比较快了。
凉粉做好,周漾他们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准备出发了。
周舟没让他跟着去,他那身板,再淋了雨,回来只怕又要着凉了。
就周漾带着周春成夫妻俩一起去,一家三口戴着竹叶帽,披着蓑衣,冒着雨前往镇上。
出门前,周漾还不忘了给周舟找点活干,“三哥,反正下雨天,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磨点玉米面呗,磨细点啊,咱们中午吃玉米粑粑啊。”
“成,知道了,路上小心点啊,路滑得很,别走太快了。”
周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有点自责,若是他身体好好的,周漾也就不用去了。
来到何家沟路口,大刘披着蓑衣等在路边,看到三人,他赶紧迎了上来,“周兄弟,这下雨天牛车去不了啊……”
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这不是周舟,周漾擦了把脸上的水,“大刘哥,你特意在这里等着啊?”
“对!”他点头,“这是大爹大娘吧?怕耽搁你们时间,所以我就等在这里了。”
“下雨天这路牛车确实没法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周春成笑呵呵的说着,“没事儿,等天晴了,牛车能上道了,你再送他们就成,今天我们还要赶时间,就不跟你多唠了,有空了上家里喝茶啊。”
大刘笑着点头应下,又笑着说了句,“大爹你们回来上家里吃饭啊。”
简单说了几句话,周春成对大刘赞不绝口,直说这孩子行。
下扫雨,戴帽子披着蓑衣都没用,前面还是淋湿了,唯一干的估计就是头发了。
扫雨,也就是那种风吹着斜飘过来的雨,他们这边土话就喊扫雨。
这是胡氏头一次上镇里,嫁到三家村后,她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富阳街了。
没出嫁前,娘家那边的青山镇倒也常去。
路虽难走,但周春成夫妻俩比较激动,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一路走一路聊天,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墨韵斋门前了。
一早上余少程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时不时的催促九安去门口看看,“九安,去看看你妹妹来了没?”
“九安,你妹还没来吗?”
“九安……”
不知道这是余少程第几次喊了,九安把人迎了进来,冲着他回了一句,“来了,来了,我妹来了。”
第90章 胡氏进镇
余少程闻言,匆匆赶了过来,“哎哟,终于来了,这雨下得我心里慌得很,就怕你们来不了了。”
三人淋得湿漉漉的,脚上的草鞋上全是泥巴,周漾抬脚就要进去,被胡氏喊住了,“脚上都是泥,别把人家地板踩脏了,在外面冲冲。”
三人就站在街上,在小水沟里搓着地,把鞋子搓干净了这才进来。
“既然答应了掌柜的,那自然是刮风下雨都要送的,就是今天晚了点。”周漾脸带歉意的说道。
“不晚,不晚,来得正正好。”余少程笑得合不拢嘴。
这两天有了这个饮品,茶楼的人明显更多了,昨天的四百碗也只将将够卖,不过今天下雨,也不晓得能不能卖得完。
周春成人憨,进了茶楼这看看那看看的,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反倒是胡氏,没敢多打量。
周漾扫了一眼,估摸着是下雨的原因,茶楼的人还挺多,大堂上方坐着说书先生,底下是听书的人。
“掌柜的,你们家仙人冻呢?来了没啊?”
“就是啊,等了半天了都。”
“我听人吹得挺玄乎的,昨晚过来说是卖完了,今天特意早早过来,这会儿还没吃上。”
大家听着书,还不忘了催促余少程。
“哎,来了来了,马上就给大家上啊,这下雨天,路难走,对不住对不住啊!”余少程赔着笑。
凉粉搬到后厨,片刻之后,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壶茶,一碟瓜子花生,还有一碗凉粉,这凉粉都快要成听书标配了。
不过下雨天,到底是温度低了些,周漾跟余少程说道:“余掌柜,这下雨天,凉粉这么吃到底是冷了些,不如你卖热乎的,这一碗喝下去,身体都暖和了。”
余少程一愣,“还能这样?”
周漾眉梢微抬,眼里带着笑,“那是自然,这饮品有冷饮,那自然就有热饮,这仙人冻,可不仅仅是夏天解暑时卖,冬天也能卖热饮,一碗下肚,浑身都暖和和的。”
周漾这话,也是为冬天的凉粉做准备,现在家里已经晒了一些凉粉草了,每天晒一点,到了冬天估摸着能攒不少,也能卖上一段时间。
“成!那我试试!”听了她的话,余少程满眼都是笑,这仙人冻味道确实好,若是可以一直卖那自然是最好了。
余少程定下了明天还是要四百碗,又把今天的一两二钱银子给结了,见几人冻得不行,还给她们上了一壶糖茶,给上了几盘点心。
糖茶,就是加了糖的茶水,这玩意儿平时不咋能喝到,只有成亲,然后洞房花烛夜第二天早上才能喝到。
喝了两杯茶,身体稍微暖和了一些,三人没多逗留,起身准备回家。
当然,老规矩,桌子上的糕点都被周漾给打包了,这次只有三盘,绿豆糕、豌豆黄跟到口酥。
胡氏就看着周漾很是自然的从怀里掏了一个布袋,然后将那些没怎么动的糕点一一倒进布袋里。
她可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上次带回去的糕点有一包是乱七八糟的了。
胡氏看向周春成。
周春成:“……”
夫妻俩面面相觑,胡氏轻轻拉了拉周漾的衣角,“还能这样?”
周漾:“?哪样?”
胡氏下巴抬了抬,“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周漾龇着一口略黄的牙,“这是余掌柜请我们吃的,我们吃不完打包回去路上吃,这叫啥,不浪费,咱们可不能浪费粮食。”
周漾一本正经的说着,见胡氏还在纠结,她拿了一块绿豆糕塞她嘴里,“阿娘,怎么样?好吃吧?”
胡氏点点头,好吃,甜甜的,还有淡淡的绿豆清香,就是有点糊嘴,都沾她上牙膛了。
余少程在招呼客人,九安送了几趟凉粉,回来就看到盘子空了,小伙子机灵,又去端了两盘过来,“妹妹,带着回去路上吃。”
“嘿嘿,谢谢表哥!”周漾欣然接下,两人也不知道咋回事儿,跟演上瘾了似的,一口一个妹妹,一口一个表哥的,叫得还很是自然。
打包好糕点,周漾喊上周春成他们,回家!
下雨,也没了想逛逛的心思,三人径直朝着家里走。
来到何家沟时,又进去买了四十斤饴糖,昨天的五十斤,今天用了三十斤,明天的都不够了。
买四十斤,正好未来两天的都够了。
何金花乐得不行,以前家里做一次糖,也就四五十斤,就这都能卖上一街(五天)。
自从周家开始买糖以后,她们家都不用上街了,做的还不够卖给她们家呢。
知道他们家每天都要用,何家也是隔三差五就做,压根不敢断货了。
他们买的多,所以价格也会便宜一些,斤头给的足,有时候还会送上半斤八两的,维持人情。
到家时,已经过了午时,周清在做鞋子,周舟没在家,不知道干嘛去了。
早上大家都吃过一点东西了,加上没干活,周清也就没做饭。
三人淋了个透,回屋换了衣裳,冷得直打哆嗦,周清给她们一人煮了碗姜汤。
外面大雨如注,一家人就坐在火塘边烤火。
“阿姐,三哥呢?我让他磨的玉米面磨了没?”
周漾四处看,没看到周舟,刚刚还以为他在睡觉,去堂屋看了一眼,床都收起来了,人没在。
“估计是去串门了,也没说去哪儿,玉米面磨了,放碗橱里了,最下层,你看看够不够细,你打算咋吃啊?”
“做玉米粑粑吧,加点糖,然后用面引子发一发,贴出来松松软软的,可好吃了。”
发一下,玉米的香味会更浓,吃起来口感也会更好。
胡氏在烤火,手心手背翻来翻去的烤,“糖咱们还有,这面引子可不好找,我去问问你春花婶有没有,没有得去别家问问。”
周清做鞋子,胡氏出门了,周春成一个人也坐不住,想起早上胡氏跟他说的,抽空把猪圈清理一下,到时候好养猪。
想着下雨天也干不了别的,他戴上帽子去猪圈了。
猪圈一直闲着,破破烂烂的,加上鸡老是飞到屋顶,那上面的草被捜得乱七八糟的,有些地方一大坨,有些地方已经空了,等天晴了要重新铺屋顶。
第91章 焖洋芋
圈里也在漏雨,滴滴答答的,周春成就把里面的柴火那些拿出来,找了个扫帚,把鸡粪那些扫拢,铲在背篓里。
掉下来的石头再给它砌回去,圈门松垮垮的,这个得重新钉一下。
外面弄干净,清理到墙角时,发现那里蹲着一个母鸡,他一靠近,那母鸡扑噜噜的就飞了。
周春成看了一眼,五个蛋,乐得他见牙不见眼的,抱着鸡蛋去了灶房。
“看看这是什么?”只见他乐滋滋的拿着蛋炫耀。
“呀!爹你哪拿的这么多蛋?”周漾把装鸡蛋的盆拿了出来,让他放里面。
“这几天有个母鸡的蛋一直没收到,你娘念叨好久了,说每天早上起来摸的时候都有蛋,到收的时候总是少一个,她还以为是野猫搞去吃了,刚刚我打扫猪圈,在角落那里发现的,这家伙,偷摸的自己下,估计是想下了偷孵。”
摸蛋,是她们这边妇人都会的一个技能,每天早上起来摸一摸鸡屁股下面那片绒毛,能摸得出来有没有蛋。
有时候有些鸡会抱窝,分不清它是下蛋还是抱窝,摸一摸就知道了。
“你发现它的窝了,还把蛋给收完了,我估摸着它又要生气了,估计又要偷摸换地方下了。”
她们家的鸡,挺有脾气,还很大,给它弄的窝它不去,就要偷摸自己找地方下,下了没被发现就开始偷孵。
被发现了就生气,然后再换地方。
周春成在猪圈里忙着,胡氏已经要到面引子了,母女三人就忙活着做饭,贴玉米粑粑。
胡氏看着外面的天,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这雨,再等两天就好了,原本你爹打算要挖洋芋了的,这雨一来,一时半会儿的也挖不了了。”
周漾轻笑出声,“都说六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这雨来了也好,都歇一歇,雨晴了再去挖也没事儿。”
玉米面发着,胡氏把昨晚没吃完的骨头汤又煮了起来,到菜园子里拔了个萝卜,切成滚刀放里面煮着。
这七八月的汤,若是喝不完,吃完饭那会儿就往里添一碗冷水,第二天接着煮就成,这样就不会馊。
一下雨,闲着就感觉这肚子莫空莫唠的(馋),周漾去翻了几个洋芋过来,埋在火塘边上。
又拿了把红辣椒,慢慢烧着,一会儿不想做饭了,拌个烧辣椒就能吃了。
面发好,周舟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朵巨大的黄鸡枞,跟一把伞似的,他还真就是打在头上进来的。
“三哥!你哪挖的鸡枞?这么大!”
周漾迎上来,左看看右看看的,老稀罕了,这么大的鸡枞,也是难得,很多年可能才出这么一朵。
“路边看到的。”周舟得意得很,把鸡枞放簸箕里,这才去烤火。
胡氏瞅了他一眼,“路边捡的?哪个路边?一会儿带我去看看。”
周舟不说话。
胡氏又道:“还路边,送凉粉都不让你去,就怕你着凉了,你倒好,闲不住,又往山里钻,还不去把衣裳换了?”
周舟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回屋换衣服。
“漾漾姐,漾漾姐!”
雨大,周漾坐在火塘边跟周清说话,也就没听到有人喊她。
“谁啊?门没关,进来吧。”周舟刚到堂屋门口就听到有人在喊。
“二哥!是我!”
只见周贤武提着一个篮子,戴着竹叶帽,披着蓑衣,一路小跑进来。
来到屋檐下,又在沟里把脚冲干净,这才进屋。
“阿武?你咋来了?湿了没?快烤烤火。”胡氏一抬头就看到了他。
周贤武跺了跺脚,把帽子靠在门口,蓑衣则是挂在墙上,“阿爷他们的洋芋不是挖完了嘛,想着你们的还没挖,就给你们送点新洋芋上来。”
周贤武把篮子递给了胡氏,挠了挠头说道:“我没让阿奶拿大个的,上次我听漾漾姐说想要小洋芋,然后焖着吃,我就拿了小的上来。”
周漾闻言,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好,这种焖着吃最好吃了,阿武你别回去了啊,今天在这里吃,咱们吃焖洋芋,玉米粑粑。”
周漾给他拿了凳子,让他烤火,而她则是拿了一个盆出来,洗洋芋,她要焖洋芋吃。
“我来,我来,漾漾姐你别碰水了,我刚刚从外面进来,手上还有水。”
周贤武接过盆子,到灶房外把洋芋洗了再进来。
新洋芋比较嫩,搓洗一下皮就掉了,周漾拿着筷子,轻轻一刮,把没掉的皮给刮掉。
锅里擦点猪油,把上次周老太给的腊肉,剩下一小坨,切了放锅里煸香,再把洋芋倒进去翻炒,撒上盐巴,草果面、茴香面、花椒面,再加上大蒜跟姜片,翻炒均匀后加一点点水,盖上锅盖小火焖着。
下雨也不想炒菜,胡氏就把昨天炒的面糊菜捞了一碗出来。
锅里的洋芋呲呲作响,洋芋的味道伴随着草果面的香味一阵阵冒出来。
整个灶房都香喷喷的,等水干得差不多了,就可以翻洋芋了,一锅铲下去,底下的洋芋金黄金黄的,外脆里面。
这时撒上一把葱花就可以出锅了,吃辣椒的可以撒上辣椒面,不过周漾觉得,还是这样的最好吃。
洋芋出锅,把锅洗干净开始贴玉米饼子,玉米面发得很好,全是蜂窝眼,揉一下玉米的香味就出来了。
锅里擦点油,把饼子一个一个贴上去,周漾就守在灶台边上,指着锅中心那个粑粑道:“阿娘我要吃这个,我要吃锅肚脐。”
“成,你去拿碗来,我给你铲碗里。”
他们的锅是那种大铁锅,擦了油后它会聚集在中间,所以做粑粑的时候最中间那个粑粑总是最黄,最好吃的,她们管它叫锅肚脐。
每次做粑粑,家里的小孩就会守在灶台边上,就为了吃那个锅肚脐。
片刻之后,两面金黄,蓬松宣软的玉米粑粑就出锅了。
最后锅里倒点水,再把面糊菜加热一下就行,周漾等不及了,馋得直吞口水,“阿娘,面糊菜就不吃了吧?”
“你看咱们有萝卜骨头汤,还有焖洋芋,拌烧辣椒,主食是玉米粑粑,这就够了,不然捞几根麻辣萝卜干也成,嘿嘿。”
说着,她拿着她那块锅肚脐,小小咬了一口,外皮脆脆的,里面宣软,玉米香味十足,加了一点点糖,吃起来有回甜,又不会过分腻人。
第92章 挖洋芋
“对了,一会儿把面糊菜装一点给阿武带回去,多装点,我们现在去镇上也方便,猪血便宜,吃完了再买就成。”
家里现在条件好了很多,买猪血也不用隔三差五了,只要能吃得下,每天买一次那是绰绰有余。
“成!我原本也是打算今天送下去的,谁知道正好下雨了。”胡氏拿了碗出来,笑着说道:“三郎,喊你爹吃饭,他再不来,你妹要吃饱了。”
周漾实在是没忍住,正打算啃第二口,听到这话,立马乖乖的坐直了。
周春成一身灰,胡氏拿了个布巾帮他打灰,“咋弄得灰头土脸的。”
“那圈里全是灰,还有鸡粪,顶上蜘蛛网那些也多,一搞全弄身上了。”
周春成低头抖了抖身上的灰,“吃饭吃饭,饿惨了我。”
“阿武来了?”一进灶房就看到周贤武已经坐在桌子边上了。
“大爹!嘿嘿,来你们家蹭饭了。”他嘿嘿笑着。
“难得你留在这里吃饭,待会儿多吃点啊,你大娘做了玉米粑粑。”
“爹,快来!”周漾晃着脚,有点等不及了,“今天有焖洋芋,可香了,阿奶让阿武送来的新洋芋做的。”
一盆玉米面粑粑,一盆焖洋芋,一大锅萝卜骨头汤,加上一小碗麻辣萝卜干,跟烧辣椒,一家人吃得没空说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洋芋特别香,加了草果面的原因,还有一个是有腊肉,外皮焦脆,里面面面的,洋芋小,一口一个就刚刚好。
吃了洋芋吃玉米粑粑,再喝上一口骨头汤,舒服得人脚趾都舒展开了。
周贤武从吃了一个洋芋开始,就是各种夸,“大娘,你做的洋芋太好吃了,我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洋芋。”
“大娘,你这玉米粑粑攒劲儿得很,又甜又松软,一口下去满嘴玉米香,我还是头次知道,这玉米不拉嗓子。”
“大娘,你这萝卜干腌的也好吃,脆脆甜甜麻麻辣辣的……”
周漾:“……”
“那萝卜干是我二姐腌的。”
“哦,”周贤武也不尴尬,笑得傻乎乎的,“二姐,你腌的萝卜干太好吃了,咱们村里,就属你腌的最好吃。”
周漾又道:“你咋不夸烧辣椒好吃呢?”
周贤武:“二姐,你烧的辣椒真好吃,这火候拿捏得真好。”
周清:“这是你漾漾姐烧的。”
周贤武:“……”
见他囧了,一家人哈哈大笑起来,心说阿武真好玩儿。
吃过饭,雨还没停,但已经小了很多了,一直到下午,雨这才停了下来。
周边起大雾,五米开外的地方就看不清了。
周贤武拎着篮子回老屋了,胡氏给他装了几个玉米粑粑,又舀了两大海碗面糊菜,让他回去给周春燕一碗。
雨停了,周春成待不住了,带着帽子跟锄头出门去了。
他要到地里去看看,看看玉米有没有倒,再看看水有没有把地冲坏了。
看完地,又去田边看了看,雨这么大,怕田里的水太满了,鱼跑出去了。
他把水放了一些,还真就在旁边捡了一条鱼,就卡在缺口那里的篱笆上,尾巴“噼里啪啦”的拍打着。
它身上还有一些刮伤,周春成索性也不放回去了,捡回家煮了吃,他得尝尝这稻花鱼啥味。
鱼还不到捞的时间,个头有点小,不过也够吃一顿了。
从田里回来,又去看了看洋芋地,洋芋树已经有点发黄了,等天晴了就可以挖了。
又在辣椒地溜达了一圈,摘了一把辣椒,这才转身回家。
晚上吃的是玉米糁稀饭,蒸了一碗面糊菜,再把那条鱼给红烧了,又用腊腌菜煮了一碗腌菜汤。
“这鱼……”周春成咂吧咂吧嘴。
“咋样啊爹?是不是比刘叔婆家养的好吃?”周漾看着他。
“确实,”周春成点头,“你别说,肉质更细,更鲜,仔细回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没有你刘叔婆家的腥味。”
“你看,我就说好吃吧,”周漾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汤里蘸了蘸,这鱼确实比她刚穿过来的时候吃的那条好吃。
皮更薄肉更嫩,鱼刺较软,口感微甜,清香鲜美,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特殊清香。
到时候得给这些鱼找个好主顾,卖上钱以后,明年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了。
第二天,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同样是雷打不动的做凉粉,送凉粉。
中午吃的是糙米稀饭,用买回来的瘦肉跟肥肉炖了一碗圆子,这次加的是霍香,蒸的霍香圆子。
又打了两个鸡蛋,跟鸡枞一起蒸,鸡枞很大,没吃完,晚上跟青椒一起又炒了一碗。
下午雨停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彻底晴开,雨一停,全家人就背着背篓出发了。
得去割凉粉草了,家里新鲜的凉粉草已经用完了,明天的还没着落呢。
五人一人割了一背篓,就在院子里洗干净,晾在门当上。
晚上吃的是玉米糁稀饭,煮了肥肠,跟洋芋一起炖的。
每天就是做凉粉,送凉粉,收钱,吃吃喝喝的日子过得格外快。
雨下了三天,算是彻底晴开了,周春成一家松了口气,再下下去,洋芋只怕就要坏事儿了。
太阳晒了三天,地里的水分晒得差不多了,周家开始挖洋芋了。
那天,周贤武兄弟俩,还有周贤梅姊妹三个,都来帮忙了。
别看他们人小,干起活来也能顶好几个大人了。
——
收入: +7200文(六天凉粉)
支出: -1560文(八天的糖)
第93章 全是劳动力
大人拿着钉耙在前面挖,几个孩子就端着粪箕在后面捡。
挖破的单独放一边,好的又放一边,捡完后还会返回去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哪怕就是小拇指大小的,都被她们翻出来了。
周贤梅笑着跟两个妹妹说,别看它小,跟玉米糁一起煮,可好吃了。
虽然不是他们家的洋芋,但几个孩子都干得特别起劲儿,看着地上挖出来的洋芋,高兴极了。
这可都是粮食啊,哪怕不是她们的,但心里就是热乎乎的,高兴得不行,就想着哪天她们家也能有这么多就好了。
周漾跟周舟是送凉粉回来了才来地里,茶楼每天的凉粉暂时稳定在四百碗,也就是二十斤凉粉草的量。
想着家里要开始收洋芋了,这可是辛苦活,伙食得跟上啊,周漾又去买了十斤小麦面,两根筒子骨,两斤五花肉一斤瘦肉。
另外还买了十斤荞麦面,荞麦面有“救荒粮”之称,从播种到收获只需要六十到八十天。
若是天旱,玉米跟稻谷那些绝收,可立马抢种一季荞麦面来弥补口粮。
而且,荞麦耐贫瘠,可以在贫瘠的土地上生长,不与主粮争地。
虽然荞麦面比不上小麦面,但它口感又比玉米、高粱还有那些豆类要好得多,因此它价格比小麦低,但高于玉米。
六文钱一斤,周漾买了十斤,打算回来做荞麦面吃,荞麦做成面条后不论是形态还是口感,大大接近了精细主食。
到家后,两人也没休息,拿着背篓镰刀,装了点水,又拿了两包点心就出发了,趁现在天气好,赶紧把洋芋给挖了,不然过几天又要来雨。
两人来到地上时,就看到地里不仅长满了洋芋,还长满了人。
一群半大孩子,端着粪箕蹲在地上捡,捡满一粪箕又屁颠屁颠跑回去倒麻袋里,然后又跑回来接着捡。
人多力量大,这才半天时间,这块地已经挖了一半多了。
麻袋里装不下,地里的洋芋堆成小山,周春成说了,可以先晒一晒表皮的泥土,土晒干了,一会儿捡的时候用手一抹,土就掉了,这样可以存放更久。
看着这些洋芋,以及卯足劲干活的小大人们,周漾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的故作打趣道:“哟!咱们家这劳动力才足啊,这村里人见了,谁不羡慕啊。”
听到声音,周春成他们也不挖洋芋了,直起身来看着她,笑呵呵的对着一旁的胡氏道:“嘿嘿,黍宝他们回来了,又多两个劳动力。”
周贤梅他们也停了下来,“漾漾姐,二哥,你们来了?”
周贤梅跟着她娘回来以后,就改了口,也不喊阿婆外公,而是阿奶阿爷,跟着周贤武他们喊大爹大娘,可到了周漾这里,她们却还是在喊表姐。
今天捡洋芋的时候还被周三周四说了一顿,既然都改完了,那就不应该喊表姐,而是跟着他们喊漾漾姐。
人太多,他们齐声喊周漾也就没发现这个转变。
胡氏把锄头倒在地上,走了过来,笑着说道:“别人这样说就罢了,你也学别人。”
周漾就咧嘴笑,别管大人还是小孩,你就说数量多不多吧。
刚刚有人路过,见他们家这么多人干活,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也说了跟周漾一样的话。
胡氏只是回了一句,“多啥啊,看着挺多,儿儿渣渣的来了一堆,哪抵得上你们家那几个壮劳力啊。”
儿儿渣渣,是他们这边的土话,大概就是老老小小的意思。
胡氏也只是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却是藏都藏不住的。
一家人你帮我我帮你,过得和和美美的谁不羡慕?出去说起来也是说,哎,那谁谁谁家,家庭和睦儿孙满堂。
周漾把竹筒拿了出来,冲着一边还在努力干活的几个弟弟妹妹喊道:“别捡了,过来歇口气。”
周贤武擦了把汗,声音响响亮亮的,“漾漾姐,我们不累!”
“你们不累啊?那你大爹大娘跟二姐可累了,你瞅瞅,他们都挖不过你们,被你们追在屁股后面赶,快来歇口气,喝口水,再吃点东西,一会儿再捡。”
听她这么说,几个孩子还真就放下东西过来休息了,眼里满是骄傲,以及满腔热血,一身牛劲儿,就觉得不累,还能再干两亩地。
周漾这话,算是对他们最大的肯定跟夸奖了,比说,哎呀,真厉害,不错不错,可好太多了。
大人都挖不过他们,被他们追着屁股赶,这说明他们很厉害,比大人厉害,所以几个孩子被夸得晕头转向的。
周漾把水递给他们,然后拿了两包点心出来,这是到口酥跟绿豆糕。
到口酥,是一种酥饼,上面还有瓜子仁,特别酥,轻轻一碰就掉渣,所以才取名到口酥。
“现在吃饭还早,咱们再干会儿啊,先吃点糖垫吧垫吧。”
在他们这边,水果糖是糖,点心也是糖,把所有小零嘴都称为糖。
几个孩子看到糖眼睛都发直了,一边吞口水,一边在衣服上擦着土,手擦干净了这才双手接过来。
一只手拿着吃,一只手在到口酥下面接着,渣掉在手里,再一把倒进嘴里,一点也不浪费。
“漾漾姐,这是什么糖?好好吃,老酥了。”
周贤武小口小口吃着,舍不得几口吃完,有时候不小心掉地上一块渣,都要捡起来,吹一吹接着吃。
“这个是到口酥,这个是绿豆糕。”
“绿豆糕我知道,上次大娘送来的,阿奶给我们分过,也好吃。”
胡氏看向她,“你们咋来了?走了一路也辛苦,都这个点了,就在家做饭得了。”
“哪里走了一路啊,我们不是坐牛车了嘛,不累。”太阳晒了三天,牛车已经可以上路了,所以周漾又坐上了牛车,过上了不用走路的日子。
她看了眼天空,太阳很晒,但天边却有黑黑的云层,“天好不容易晴开,多干会儿吧,鬼知道能晴几天。”
大家吃了点心,喝了水,又接着开工了。
周漾跟周舟也拿了锄头去挖洋芋,像他们俩,用胡氏的话来说就是,已经这么大了,有母子了,可以挖了。
像周贤梅他们,年纪小,没母子,容易挖坏洋芋,所以只能干捡洋芋的活。
母子,也就他们这边的土话,没母子,就是没分寸的意思。
第94章 打鸡血
周漾挖了两锄头,大洋芋一个个滚出来,她看了眼身后的几个半大孩子,周漾觉得,可以打鸡血了,画点大饼,激励他们。
“加油干哈,咱们一会儿回去吃猫耳朵,用肉辣锅,加点洋芋跟白菜一起煮,放点肥肠进去,用白面跟荞麦面和出来,那面老劲道儿了,汤奶白奶白的,撒上一把葱花,加上一勺油辣子,老香了。”
周漾这一说,别说是小孩了,胡氏几人都有点遭不住了,猫耳朵,就是面疙瘩,只不过是和成面团,然后用三个手指头揪面,揪出来的面就跟猫耳朵一样,所以叫猫耳朵。
用五花肉辣锅,也就是炝锅的意思,用五花肉煸香煸出油再来炒菜就会特别香。
听了她的话,几个孩子果然重振旗鼓,兴奋得不行,牛劲儿也回来了,甚至还开始比赛,比谁速度快,比谁捡得多,捡得干净。
小孩子的胜负欲,并不比大人少,一跟比赛沾边,各个都拼命得很。
胡氏看了一眼几个侄子侄女,笑了笑,“小孩就是好啊,一肚子牛劲儿。”
“你买荞麦面了?”
“嗯,买了十斤,六文一斤。”周漾使着劲,声音有点断断续续的。
“咱们家去年也种了一些,不过都吃完了,这荞麦啊,生长周期短,适应性强,什么样的土地上都能种,就是产量不好,一亩地百八十斤的。”
去年大旱,大春几乎颗粒无收,小春种不下去的情况下,周春成抢种了一季荞麦,虽然比起其他作物它产量低,但足以让家里度过饥荒。
“咱们今年再撒点呗,就撒这块地上,还有那块辣椒地也撒上。”
辣椒地是沙子地,石子多,土少,种别的产量也不好,拿来种荞麦倒是刚刚好。
“你不是说小春也可以种洋芋吗?我还跟你爹说了,有空让你仔细讲讲,若是可以,到时候这块地再种上洋芋。”这块地相对来说是中等地,种洋芋产量就挺好。
“这块地不能再接着种了,得种点其他的,撒荞麦或者小麦都成,明年就拿来种玉米,等小春的时候就可以接着种洋芋了,得交叉着种,不能总种一样东西。”
“秋洋芋的话,下个月,八月份吧,就可以准备种第二茬了,差不多开春吧,就可以挖了。”
“成,晚点我跟你爹再琢磨琢磨。”现在家里暂时有了稳定进项,胡氏也就没那么焦心了。
说到凉粉,她眉头轻轻皱起,“附近的凉粉草割得差不多了,前面割的那些还没长出来,这两天我们都跑得有点远了,我想着得去别的村看看,不然这些割完了,前面的长不起来,这买卖就要断了。”
这也是个问题,“再长起来,估计要一个月,阿娘,要不咱们出钱收吧?让他们割了卖给咱们。”
“收?”胡氏一愣,随后摇头,“不成不成,咱们现在人手够,还忙得过来,一天也就二十来斤草,暂时还顶得住,等后面债还完了,忙不过来再收吧?”
对于胡氏来说,出钱收,又是一大笔成本,而且现在还没到农忙,就一二十斤草,东拼西凑的还是割得过来的。
能自己做,那就自己做吧,能省一点是一点,实在不行,就把晒干的那些拿出来做,咋说也能接上。
见她态度坚决,周漾也不强求,她就是怕胡氏他们忙不过来而已,不过目前确实还行,还有周贤武他们几个帮忙,几个孩子也是,时不时的就会送一点凉粉草过来。
“阿娘,周三周四跟阿梅她们也帮了咱们不少,我想着,是不是给点钱啊?总不能让他们白帮忙。”
一开始,他们送过来,周漾没想过给钱,就买了东西给他们分一些,以为他们也就是送个次把两次,谁知道几个孩子只要遇到了凉粉草,就给送过来了。
有时候天天送,有时候隔天把的,他们确实帮着割了好几背篓了。
胡氏还在挖洋芋,说话归说话,但手却没停下,“我上午还在跟你姐说呢,等咱们手头再宽裕点,去买点布,给他们兄弟俩一人做身短打,他们还小,也要不了多少布,大丫她们就做一件衣裳,然后你不是买了那么多碎布嘛,我跟你姐多抽空,再给他们一人做双鞋,过年的时候再给个红包,我估摸着也差不多了吧?”
“还是阿娘想得周到。”这一身下来,一百来文钱了,确实不少,若是给钱的话,依老爷子跟她二姑的秉性是万万不会收的。
老爷子会说,生分了啊,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搞这些。
中午太晒,干活也就只能避开最热的时候,只能早早晚晚的多干干,中午就歇歇。
一直干到未时初(13:00),这块地才算挖完,大人就一人挑两麻袋,小孩就一人背一背篓,回到家喝了口水,周漾在家张罗午饭,其他人则是接着去把洋芋运回来。
几个孩子热得满脸通红,胡氏让他们别去,在家歇歇,没人听。
就想着吃了糖,一会儿还有猫耳朵吃,这又是肉又是小麦面的,可得多干点活才行。
周漾先和面,舀了三碗白面,两碗荞麦面,两碗玉米面,三种面和一起,有荞麦面,就先用热水烫着和,后面再用冷水。
面和好放一旁醒发,开始刮洋芋皮,她拿的是新洋芋,洗的时候用力搓一搓,皮就全搓掉了,也省得再去削皮。
洋芋切成滚刀,菜园子里拔了一颗大白菜,锅里放一点油,切了一斤五花肉进去。
这五花肉不是新鲜的,是上次买的那块,一时半会儿吃不完,周春成就擦了点盐跟花椒,然后挂在火塘上面熏着。
这会儿熏了个半干,正合适吃,一斤肉,全切了,切成片,煸出油后倒入洋芋翻炒,又把炸好的肥肠拿了一碗出来,倒进去一起炒,油化开后,加一盆水,烧大火咕噜着。
也不用加什么调味料,一把盐巴,加点草果面,就行。
洋芋煮着,周漾这才有空去洗白菜,等洋芋可以用筷子扎穿,就把白菜倒进去,咕噜一会儿就可以揪面了。
第95章 猫耳朵
水开,用三个指头揪面,揪完翻一翻给它煮着,切一把葱花、姜末跟蒜末,又去门口摘了两串青花椒。
割了一把韭菜洗干净切断,面煮好后,加入韭菜跟葱花那些,再扔两串青花椒进去,翻炒均匀就可以出锅了。
正好,这时候周春成他们也送洋芋回来了,“爹,抬完了没?”
“没呢,估摸着还得跑三趟。”周春成擦了把汗,累归累,但心里却实打实的开心。
跑得越多,说明洋芋越多,今年丰收啊,粮食多,就可以不用饿肚子了。
“那等会儿再去吧,洗把脸吃饭了,我这边饭好了。”
周漾拿了十只大碗出来,一碗一碗的舀好放桌子上。
又拿碗去掏了一碗腊腌菜,一碗藠头,一碗麻辣萝卜干。
弄好后,周春成他们的脸也洗好了,一家人陆陆续续进了灶房。
本来挺宽敞的灶房,涌入九个人后,一下子就拥挤了起来。
“自己端啊,每一碗都是一样的,桌子上有酱菜,吃啥自己夹,不够吃就到盆里舀,盆里还有大半盆呢。”
周漾拿了一碗油辣椒出来,这还是上次做的,本来是拿去卖凉粉的,谁知道还是糖水更受欢迎,这油辣椒就一直放着自己吃。
“你们要辣椒吗?这里有。”
周贤武举着碗,迫不及待吃了一块肉,美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听到辣椒?立马伸手,“漾漾姐我要。”
他无辣不欢,没有辣椒都吃不饱饭。
周贤梅她们没要,觉得不加更好吃。
几个姊妹,夹了点酱菜,一个个端着碗出了灶房,齐刷刷的坐在檐坎上。
每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猫耳朵,一口下去,各个被烫得嗷嗷叫,满天井都是“嘶哈嘶哈”声。
很烫,但都舍不得吐出来,就在嘴里又炒了一遍,才吃下去。
“漾漾姐,你这猫耳朵做的真好吃,汤也好喝,老稠了。”
周贤武一口一个面坨,吃得他格外满足。
面颜色不白,加了玉米面的原因,是黄色的,但又有小麦面跟荞麦面,所以口感不会粗糙,中和一个还怪好吃的。
汤很浓,里面加了肥肠跟五花肉,一口咬下去,肥肠还会爆汁。
就连青菜都吸满了肉香味,周漾佐料放得多,喝一口汤,能很明显的吃到葱姜蒜跟韭菜的特殊香味,还有青花椒的麻。
面劲道,汤浓稠,还有肉,洋芋炖得耙耙的,一口咬下去沙哄哄(很面)的。
周贤梅三姐妹,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面疙瘩,有肉有菜,还有小麦面,每一口都吃得十分满足。
一时之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大家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
胡氏她们坐在桌子边上吃,“黍宝,你切的这块肉是你爹腌的那一块吗?”
“对,想着人多,我给全切了,不过我早上又买了两斤,咱们再腌就是了,我就感觉新鲜的肉没有这种熏过的好吃。”
“那还是块爆扎肉呢,还没腊味能不好吃嘛。”
爆扎肉,就是那种熏得半干的肉,介于新鲜肉跟腊肉之间,周漾则是最喜欢吃这种肉了。
周漾起身进屋,把面疙瘩给了周舟,“我去舀点洋芋,嘿嘿,三哥你帮我吃点。”
周舟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哪有人不爱吃面光吃洋芋的?”
胡氏就笑她,“你不知道啊,她是个洋芋宝。”
汤汤水水一大锅,家里大大小小十口人,愣是吃了个精光。
就连最小的周贤菊都吃了两大碗,周贤武周贤文敞开肚皮吃,吃了三碗半才吃饱。
周春成吃了两碗就饱了,看着这群侄子们吃,他感叹了一句,“老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还真是。”
胡氏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声音小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干了那么多活,早饿了,能吃就吃呗。”
吃过饭,大家歇了会儿,躲过太阳最热那会儿,一大家子人又出发了,去把剩下的那些给运回来。
周漾则是带着周舟去割凉粉草了,趁这会儿有空,把明天要用的给割了。
下午,一家人又换了一块地挖,周春成是卯足了劲的干,就想在七月半之前把洋芋给全部挖完了。
就这样接连挖了四天,加上有周贤武他们帮忙,家里的五亩洋芋可算是挖完了。
挖完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算一下一共有多少斤,每挖完一亩地,送回来的时候,周春成都会过一下秤,然后记下来,最后再来算有多少。
周漾拿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那块地,背了多少背篓,每背篓有多少斤,她一一加好。
“大山脚那块,两亩地,有一千六百四十斤,平均下来就是一亩地有八百二十斤。”
“沙子地那块一亩地,那块少点,就七百一十斤。”
“大荒地那里有两亩,一共是一千五百九十斤,一亩就是七百九十五斤,五亩地,一共三千九百四十斤。”
周漾咂吧咂吧嘴,“差点四千斤了。”
听着这数字,胡氏笑得合不拢嘴,“咱们自己吃了一些,别人又偷挖了一些,不然四千斤还是有的。”
看着是挺多,三千多斤,但若是做主食,一家六口人,估计也就能吃两百天左右。
不过加上玉米那些,今年的口粮是不着急了。
周春成也是乐呵呵的,“等玉米一收,谷子一打,税交完后,剩下的粮食估摸着够吃了,咱们田里不是还有鱼嘛,鱼卖了也能挣一点,加上咱们的凉粉,明年可以翻修房子了,下半年给老大说个媳妇。”
“咱们慢慢来,一样一样来,总归是有点盼头了。”
提到周一方,胡氏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这大郎,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也没来个口信啥的,也不晓得这些天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累到,这风餐露宿的……”
“走了也有两个多月了,若是跑得不远的话,估摸着差不多该回来了。”连带着周春成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家里日子一天天变好,有了稳定的进项,洋芋也大丰收了,还养了鱼那些,他们也吃上了小麦面跟糙米,就是不知道这大郎啥时候能回来。
两个老父亲老母亲,瞬间就emo起来了。
周漾拍了拍手,“这是今天的凉粉钱,明天送完镇上的,我打算去阿婆家那边看看。”
上次就说去了的,结果下雨,然后家里又紧接着挖洋芋,这一拖再拖的十天没了。
“阿娘,还是我那天说的,若是阿婆家那边卖得成,也有个稳定的茶楼或者酒楼收咱们的凉粉,那咱们可就要找人买凉粉草了,咱们自己可真就忙不过来了。”
胡氏舍不得出钱,也是因为穷怕了,那些年一文钱掰成两瓣花,特别是周舟一生病,连个看诊钱都拿不出来,这买个药东家借到西家的,她是真的过怕了那种日子。
所以现在哪怕手里有点钱了,还是得算计着花,盘算着先还债。
胡氏嘴硬,“哪里忙不过来了?就是再多一个酒楼也就是三四十斤草罢了……”
周漾都要被气笑了,这钱花在她们几个身上,胡氏舍得得很,从来没心疼过,但只要花在她身上,或者这种请人上,她就觉得没必要,特别心疼,抠抠搜搜的,情愿自己苦点累点,也要把这个钱省下来。
周漾细细跟她掰扯着,“你看,接下来咱们就要抢收了,拔花生、拔豆子、收玉米、捞鱼,割稻谷、还要翻地种小春,你不是要撒小麦、荞麦,还要种洋芋跟蚕豆豌豆。”
“咱们早上早起做凉粉,假如一天两家酒楼,那就是三四十斤草?你们还有空去割?”
“哪怕你忙得过来,你这天天这样,身体也遭不住吧?你看看我爹,咱们这段时间伙食算好的了,我爹都挂像了,那眼睛都凹进去了,脸上没二两肉,长期这样肯定不行啊。”
“而且,咱们村里的凉粉草也割得差不多了,到时候还得花时间去找,还有,你不是说要去阿奶那里抓猪吗?到时候又要多两头猪,真忙得过来?”
“阿娘,难不成你一天的时间跟我们不一样?你的有二十四个时辰不成?”
胡氏:“……”
第96章 有点想法,但不多
胡氏晃神,“这么多活的吗?”
周漾就笑,活是不算不知道,越算就越多,一眼看不到头,干都干不完那种。
“我跟三哥要送凉粉,二姐要在家里办家,地里的活也就你跟我爹是主力,大哥在的话我就不担心了,问题是现在只有你们两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胡氏挠头,“成呗,你们先去看看情况,若是能卖,找到了固定卖家,咱们就收凉粉草,固定找那么两个人,一天割个几十斤的,也耽搁不了他们多少活。”
凉粉草的事情,胡氏总算是松口了,第二天一早,兄妹俩挑着凉粉坐上牛车去了镇上,路过王家屯的时候拿了半桶凉粉下去卖。
这是昨天王家屯的人问她,为啥不去卖凉粉了,然后不少人跟她订了凉粉,还有王举人家,属他们家要的最多。
卖完凉粉,周漾还留了两碗,去了劁猪匠家里,劁猪匠不在,出门给人劁猪去了,就他媳妇在家。
“哦,三家村周明山周家是吧?他们家有个童生。”
“对。”周漾点头,“就是他们家,家里母猪下了,月底就要断奶,所以过来跟老叔说一声,到时候辛苦他一下,帮忙劁一下猪。”
“这家我有印象,你老叔每年都要去两次,说你奶母猪养的好。”
王永仁媳妇也是个健谈的,看起来很亲切,人也很和气,笑呵呵的。
衣裳虽然旧,但补丁很少,人收拾的很干净,看着就比较利索。
“我阿爷没空,就想着我去镇上就让我帮着带话,等老叔回来了还得麻烦婶子告诉他一声,猪崽子月底断奶。”
周漾又说了一遍时间,生怕她给忘了。
“成,我记下了,放心吧,忘不了。”王二妮笑呵呵的应着。
“那婶子你忙着,我这边还得去镇上给人送货,去晚了可不成。”
听到她要走,王二妮起身送她,“你有事儿要忙,也不好再留你,这样,送完货上家里来吃饭,我这边都在烧火了呢。”
人要走,她端着那两只碗进了灶房,把碗洗干净了还给周漾。
“你们家这凉粉啊,老出名了,村里不少人都在说好吃,各个惦记着周小货郎兄妹俩,天天问:周小货郎来卖凉粉了没?周货郎今天来了没?”
“哎哟,天天听人提,听得我心痒痒的,早就想尝尝这凉粉到底啥味了,上次你来卖的时候,我们正好不在家,回来听人提起,哎哟那个后悔哟,今天,可算是见到了,确实跟别家的不一样。”
王二妮亲亲热热,周漾笑着应她,“婶子你想吃下次说一声就成,我们每天都会上镇,过来这里也是顺道的事儿。”
在王家屯耽搁了几分钟,到墨韵斋的时候,比预订的时间晚了一刻钟,余少程没说什么。
她们路远,来的时间也不一致,总归是在这个范围之内的。
搬完凉粉结了钱,余少程笑眯眯的说道:“明天多给我加一百碗,怎么样,能不能做得出来?”
周漾把钱递给周舟,“没问题,余叔你就放心吧,你就是要个七八百碗也没问题。”
余少程喝了口茶,卖了有几天了,这仙人冻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不少学子会特意来买,有时候热得遭不住一天买几次。
其实楼里的凉粉四百碗早就不够卖了,只不过他一直在控制量,现在每天买不到的人越来越多,他觉得是时候加一点了。
余少程再次开玩笑道:“你们每天这么跑也怪辛苦的,早就说了,你把这方子卖与我,你不就可以休息了,省得每天天不亮就起,坐牛车来回颠簸。”
“余叔,你又来。”周漾满脸无奈。
余少程前几天就提过想买方子,周漾给拒绝了,卖个方子,顶天了他给个五六十两,哪怕往高了给,一百两嘛。
她现在一天也有一千两百文的进项,糖的成本是一百九十五文,米粉是自己家的暂时不算,人工那些刨开,就这样,纯利润她也有个一两进项。
每天一两,三个多月,她也就能赚一百两了,一个月三十两,一年下来就是三百多两,这可比卖方子赚钱多了。
“成成成,不提不提。”余少程笑呵呵的摆了摆手。
自从有了这仙人冻,他们茶楼的生意比以前好了可不止一星半点,都快翻倍了都。
不过光靠这凉粉应该是能稳住几个月,“小漾啊,你这手里还有啥新鲜吃食不?有的话你可一定要记得余叔啊,余叔的为人你也了解,跟别人做生意,别人还会杀你沫子(欺骗)。”
“暂时没……”周漾愣了愣,看向大堂,好像还真有一个?不过她得仔细琢磨琢磨。
“余叔,最近有点忙,你等我闲下来琢磨琢磨,有了肯定第一个跟你说。”
听她这样说,余少程就知道了,她估计是心里有谱了。
余少程搓搓手,心里有点激动,“成,那叔等你消息。”
临走,余少程眼睛里的光都没灭下去,还去后厨拿了只烧鸡塞周漾手里,“拿着拿着,路上吃啊,别饿着了,你慢慢想,好好想啊,叔不着急。”
他这模样,哪里是不着急啊,明明就是催周漾赶紧想,恨不得立马就上新品。
说到别饿着,他扭头看向一旁在擦桌子九安,“九安,先别擦了,你妹妹这一早送仙人冻过来,饭都没吃上呢,去后厨拿两个馒头给她,带路上吃。”
周漾:“……”
前几天咋没这待遇?
前几天她来都是上壶茶,摆一盘点心一盘瓜子,哪像今天啊,又是烧鸡又是馒头的。
余少程还想跟周漾说说话呢,恰巧那边有人找他,临走还冲着周漾说道:“不急啊,叔不着急,你慢慢想。”
周漾:“……”
余叔,你这模样可真不像是不着急啊。
他刚走,九安就拎着一包馒头出来了,自然也听到了他的话。
他将两人送到门外,这才开口道:“掌柜这哪是不急啊,都快急死了,我看他这模样,真是恨不得明天就能看到新品。”
“这个给你,带着回家吃。”
周漾接过布袋子,打开一看,好家伙,热气腾腾,白白胖胖馒头,他直接给装了八个。
周漾缩了缩脖子,“表哥,你拿这么多,不打算在这干了?”
九安咧嘴笑,“掌柜让拿的,放心吧,他又没说拿几个,他没那么小气,赶紧装背篓里,你们路上吃两个,回家还能跟大爹他们分着吃。”
周漾他们每天都来送货,今天给他带点自家做的酱菜,明天带点凉粉,后天带点饼子啥的,一来二去的,两人就更熟了。
每次看到她,只要余少程说给她拿点啥,九安都会多给点。
“嘿嘿,那成,不过表哥,你们茶楼现在遇到啥危机了吗?”
“危机?”九安挠挠头,“没有啊,你们的仙人冻没来之前,掌柜的是挺着急的,隔壁有个沁香园,抢了咱们不少客人。”
“现在有了凉粉,咱们客人比以前多多了,哪来的危机啊,不过,我估摸着是掌柜想用新品再揽一波客人,你不知道,现在每天来买仙人冻的人可多了。”
周漾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对了,我娘说了,让你量一下脚,回头给你做双鞋。”
九安愣了愣,随后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说着,“那怎么成,这多不好意思啊,太麻烦了,”
而实际上,他人已经跑回屋里了,拿了一个鞋印子出来给她。
“差不多就这么大,嘿嘿,麻烦大娘了。”
“麻烦啥,我们回去了,你赶紧进去干活吧,当心掌柜的扣你工钱。”
“那不能够。”
第97章 胡家
从墨韵斋出来,两人也没多逛,坐上牛车就回家了。
去阿婆家的东西,到时候去青山镇买得了,那边镇子大,东西多,价格也更便宜一些。
回到家,周春成他们都在家,凉粉那些也划好了。
他们今天没地下,周漾他们先去镇上送凉粉,他们则是在家把去青山镇要卖的凉粉给做出来了。
“娘,这里有馒头,余掌柜让九安给装的,咱们热热一会儿吃,这个是九安的鞋印子,这里是凉粉钱,对了,余掌柜还给了我们一个烧鸡,咱们热热吃了吧。”
胡氏接过布袋子,看着里面的馒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九安这孩子,就是实心眼,多给了吧?成,反正天气热也放不了,正好一起吃了。”
她拿着刀剁鸡,“要不要给你爷他们送一点啊?”
鸡不大,不过周贤武他们确实也帮了不少忙,“送一点吧,鸡小咱们就少吃点,一家一碗得了,都尝尝味。”
“成!”胡氏应了一声,手起刀落,灶房里传来了“砰砰”的剁鸡声。
剁好放碗里,让周舟赶紧送去回来吃饭。
今天吃的馒头加糙米粥,有烧鸡,还有水豆豉拌烧辣椒,藠头鲊炒鸡蛋。
藠头鲊刚腌没多久,这会儿吃起来就是脆脆的,还没开始酸,当然腌了几天也没了藠头本身那个呛味。
吃过饭,兄妹俩没多歇息,挑上凉粉就准备出门了。
胡氏拿了二两银子给她,“这银子你拿着,到时候先去你阿婆家,然后把这一两银子给你阿婆,是咱们上次借的,到了家里给他们留点凉粉,然后让你大舅带你们去镇上。”
“他经常做生意,镇上他比较熟,卖了凉粉以后,剩下的钱拿去买点东西,好的买不起,麻布给你阿婆买一匹吧,然后给你外公跟大舅打点酒,我跟你姐赶了两双鞋出来,你带着去给你两个舅母,剩下的你看着买吧。”
“咱们家这些年过得也难,没拿回去过什么东西,也没好好孝敬过你外公阿婆,现在手头松快点了,就好好买点。”
“成,阿娘,我都记下了,你别担心,我们明天就回来了,你们明早把凉粉做好,到时候我们回来就可以去送了。”
周漾把鞋子那些装好,看了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拿齐。
胡氏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裳,“不着急回来,送凉粉我跟你爹去也成,我们去过一次了记得到路的。”
“要不爹陪你们去吧?”周春成不放心,青山镇这两孩子是真没去过,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不用爹,你们不是要去拔花生吗?赶紧去吧,再不拔,树干了就拔不出来了,到时候得挖了。”
周春成他们今天要去拔花生,花生家里种的不多,以前没洋芋的时候还会多种一点,现在地都拿来种洋芋了。
花生就种了几分地,拔了留着过年过节的自己吃。
拔完花生地里的红豆毛豆那些也可以接着拔了,可以说家里还挺忙的。
“好了你们别担心了,我找得到去阿婆家的路,先去阿婆家找大舅,然后再让大舅带我们去镇上,买啥东西那些我都记着呢,别担心,你们好好拔花生,把明天要用的凉粉草割出来,顾好家里就成。”
周漾跟周舟出门了,周春成他们也下了地,兄妹俩走得很快,一路都没歇气,崩着一口气到了打岩水。
一个时辰,还挑了东西,累得两人脚打飘。
到了打岩水,已经是未时初了(13:00),周漾按着记忆找到了胡家。
胡家挺大,围墙高高砌着,实木的大门有些年头了,东西厢房是两个舅舅家在住,正面房是外公跟阿婆住。
大门合着,但没上锁,周漾把门推开,喊了两声,“阿婆?大舅?外公?”
没人应,兄妹俩进了院子,就坐在门当上歇了会,周漾坐不住,来到大门口看了看,也不晓得这人都去哪了。
“咦?漾漾来了?”
周漾转身,正好看到一个背着柴的妇人,“三外婆,你去背柴啊。”
“对,家里柴火有点不够了,这得闲了就去山里捡点,”说着,她往里看了一眼,“你阿婆他们没在家吧?”
周漾点头,“对,坐了一会儿了,没看到人回来。”
“他们今天去拔豆子了,你进家里坐着嘛,我让一朵去帮你喊人。”
“嗳,成,那麻烦三外婆了。”周漾跟在她身后,帮她拿着手里的那捆柴。
“麻烦啥啊,你这丫头也是,我们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了,你这一回去,多少年没来过了?”
“你阿婆天天念叨着,说漾漾那死丫头,都不想阿婆的,回去就不晓得来看看她。”
“你这死老太婆,我啥时候骂过我外孙女了?”
一道狮吼声从身后传来。
周漾转头,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精神抖擞的老太太。
“阿婆?”
李氏大步走来,“你这妮子,可算是舍得来看阿婆了。”
这是她阿婆,李玉兰,嗓门大,人也豪爽,村里只要提到她李氏,那是各个竖大拇指的,为人没得话说。
“嘿嘿,我这不是来了嘛。”
李氏接过她手里的柴,又塞到钱氏手里,“反正也快到家了,你自己拿吧,我都多少年没见我外孙女了,我得去跟她亲香亲香。”
“成成成,你去亲香去,”钱氏也没恼,笑眯眯的接着柴,“漾漾啊,跟你阿婆说两句话就得了,到时候过来家里吃饭啊。”
“下次下次,下次我来你家吃,今天这饭她怎么着也要跟我老婆子吃。”李氏护她得很。
进了院子,李氏这才看到了坐在门当上的周舟,周舟看到她们,立马站了起来,喊了一声“阿婆。”
“嗳,你也来了啊三郎,咋不进屋里坐啊,门没关的。”
“就你们俩来啊?你爹他们没来?”
第98章 青山镇
周漾点了点头,“他们也忙得很,我跟三哥现在在做点吃食生意,每天都要进镇里送货,我娘他们要忙着地里的活,还得帮我们割凉粉草那些,加上大哥也不在,真是忙得团团转。”
“吃食生意?啥吃食生意?生意咋样?”李氏拉着他们俩进屋坐下,又给他们拿来了瓜子跟茶水那些。
“吃梨子,你表哥他们早上刚摘回来的。”
“就卖凉粉,一开始就是摆摊,后来镇上有个茶楼要我们就没摆了,每天给他们送就成。”
周漾又仔细说了一下什么时辰起什么时辰送到,听到她这又是糖又是米粉,还要坐牛车,一听这成本就大得不行。
李氏心疼的摸摸她的头,“你们这起那么早,天天往镇上跑,身体哪遭得住啊。”
“我今天还带了凉粉过来呢,一来是想给阿婆你们尝尝,二来是想去镇上看看能不能卖,我想趁着这段时间地里凉粉草多,就多卖点,不然过了这个季节,以后凉粉草没了就没得做了。”
周漾把货箱拿了过来,熟门熟路的去灶房里拿了碗跟调羹,就在李氏面前给她弄了一碗凉粉。
“阿婆,你尝尝看。”
“诶哟,这个颜色的凉粉,我还是头一次见呐,绿茵茵的,看着就好看。”
说着尝了一口,“真好吃,不像豆腐那些,有股生豆味,你说你这个凉粉是拿草做的?”
“昂。”
“这糖搁多了,下次少放点,糖也不便宜。”李氏一边说一边吃。
“我用的饴糖,没那么贵,买的多人家还给便宜呢。”
李氏吃完一碗凉粉,抬手抹了一把嘴,“你在家等等啊,我去喊你大舅,让他带你去,镇上他熟得很,你们这做生意可是大事儿,可不能耽搁了。”
说完又急匆匆跑去地里喊人了。
“你这老婆子,不是回去打水吗?你打的水呢?”
胡老爷子一看她两手空空的来了,还以为她把水搞忘了。
“还喝啥水啊,赶紧收拾收拾回家了,黍宝跟三郎上家里来了。”
“啥?黍宝来了?”胡老爷子也不拔豆子了,拿了绳子就开始捆豆子,一边捆一边喊人,“老大,别拔了,赶紧捆了回家,黍宝来了,老大媳妇,你去地里摘个瓜,一会儿回去煮了吃。”
听到周漾来了,一大家子人都忙活了起来,麻溜的挑着拔好的豆子回家。
回到家,豆子丢一边,全都围了过来,一口一个黍宝,一口一个漾漾,亲热得不行。
李氏跟他们说了周漾兄妹俩此行目的,大舅舅胡正平喝了口茶,“那饭回来再吃吧,我们先去镇上,把事儿先办了,若是他们饿了,到时候我们在镇上吃点就成。”
“也行,赶紧去吧,别摸黑了。”胡老爷子摆摆手。
周漾则是拿了一堆碗出来,“不急不急,时间还早呢,天这么热,正好大家都尝尝我这凉粉咋样。”
“不用给他们吃了,黍宝你拿去卖钱得了,我替他们尝过了,好吃得很。”李氏不想让她舀,家里这么多人,你一碗我一碗的,大半桶就下去了,还怎么卖钱?
这又是糖又是米粉的,成本也高,她们挑着东西跑这么远也不容易。
“阿婆,”周漾满脸无奈,“该吃还是要吃的,再说了,送给你们尝尝是最主要的,其他的都是其次。”
见李氏还要再说,周漾小声说道:“这也是我一份心意嘛。”
听她这么说,胡老爷子就笑呵呵说道:“尝尝,都尝尝,尝尝我大外孙女的手艺。”
就这样,一人给舀了一碗出来,淋上糖水再递到他们手里。
一家人看得稀奇得紧,“这凉粉不都是拌辣椒的吗?咋还淋糖水了?”
“颜色也跟我们平常吃的不一样。”
周漾笑眯眯的说着,“也可以拌辣椒,一会儿咱们舀点出来,晚饭拌着吃,今晚我跟三哥就在这里歇了,嘿嘿,明早再回去,不过得回去早点,还得回去送货呢。”
“没事儿没事儿,到时候让你大舅舅送你们一程。”李氏摆了摆手。
“这凉粉可真凉快,一碗下去人都舒坦了。”
大舅舅胡正平一口气就喝了半碗,“黍宝,你说这个是拿草做的?你这脑子咋长得,这草都让你做出凉粉来了,还怪好吃的。”
大舅母吃得秀气,“确实不错,若是放井里吊吊,估计更凉快。”
周漾问道:“大舅,你觉得,能卖得出去不?”
“那指定能啊!”胡正平又一口,把剩下的喝完了,抹了一把嘴,“你放心吧,包在大舅身上,你这凉粉这么好吃,我都想好要去哪里问了。”
胡家有在做豆腐卖,这手艺是大舅母赵氏的,她嫁过来以后就开始做豆腐,然后让大舅舅走街串巷的去卖。
他们家豆腐做的好,镇上也有一户固定的买家,加上平日里进山打的山货那些,也会送到酒楼去,所以对镇上还挺熟。
二舅舅今年也跟着商队跑去了,留下二舅母在家,还有两个女儿,年龄跟周漾差不多大,不过已经说亲了,就等到了年龄就成亲。
大舅舅家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小女儿,女儿今年才六岁,算是老来女,一家人宠得不行。
这会儿,小姑娘把碗放在凳子上,她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吃着。
家里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也没缺衣少食的,加上她比较受宠,小姑娘长得脸圆圆的,还有一个小肚子。
她正在换牙期,吃完凉粉后冲着周漾甜甜的笑着,“漾漾姐,你做的凉粉好吃,甜甜的,比豆花甜。”
她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周漾看得欢喜得紧,捏了捏她的脸颊,“哎呀,这么好吃呀?那你跟姐姐说说,有多好吃啊?”
小丫头歪着头想了想,舔了舔嘴唇道:“很好吃很好吃,好吃到丫丫还想吃一碗,”
说完,小心翼翼的看了她娘一眼,补了一句,“可以么?”
“哈哈哈哈哈!”周漾被她可爱到了,有点喜欢,想偷回家。
“当然可以啊,来,碗给我,姐姐给你加多多的糖。”
大舅母赵氏捏了捏她的脸,一脸无奈道:“不能吃了哦,这凉粉你姐姐是要拿去卖钱钱的,赚了钱买粮食吃,不然没钱就买不到粮食,买不到粮食就要饿肚子。”
听到饿肚子,小丫头捂紧了自己的肚子,连连摇头,“那丫丫不吃了,留着给姐姐买粮食。”
说完放下碗就跑了,片刻之后又“噔噔噔”跑过来,把手里的荷包递给周漾。
“姐姐,买饭吃!”
周漾愣了愣,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五文钱,她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姐姐有饭吃,这个你收着。”
说了会儿话,李老太就催着他们出门了,“好了好了别歇了,赶紧去吧,早去早回,早点卖完了早安心,到时候再好好歇。”
说着,又看向了胡正平,“大郎,你到你二叔家问问,牛车在不在,坐牛车要快点。”
“嗳,成,我去问问,在的话就直接赶着回来了。”胡正平也麻利得很,话音刚落人已经在天井里了。
“你身上带钱了没?”李老太伸着脖子问。
“带了。”声音从大门外传来。
片刻之后,牛车来到了胡家门口,赵氏他们帮着把凉粉搬上车,周漾直接上车。
胡正平赶着牛车,一行三人摇摇晃晃朝着青山镇去。
胡正平没带着她们瞎晃悠,直接朝着酒楼去,“这酒楼啊,也在买咱们家豆腐,这缘结下啊,得是你外公那会儿了,你外公年轻的时候经常进山里套野兔野鸡那些,打到了野味就往这里送。”
“那时候酒楼不大,还是个铺子呢,眼瞅着它一步步从小食肆到大饭馆,到现在的大酒楼,也花了很多年呢。”
“你外公不套野味了以后,我们进山捡了山货,就是你外公带着我来了,什么板栗啊,菌子啊笋子啊什么,都会送这里来,这个酒楼的老板人好,他以前就是村里的庄户人家,知道大家不容易,就靠山货赚点油盐钱了,所以会收我们送来的东西。”
“现在轮到我带你们了,”胡正平说着,还嘿嘿笑了两声,“我跟那掌柜的也算熟,家里菜熟了也会给他送点尝尝,反正逢年过节啥的,也有来往,礼不重,但胜在一个情义。”
话音落下,三人已经进了酒楼,见人来了,小二立马迎了上来,一看到他,便笑了,“胡大爹,今天又送啥来了?”
第99章 一切顺利
“孙掌柜在吗?我没东西送,是我这外甥女跟外甥,做了点凉粉,想看看掌柜的要不要。”
胡正平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后的周漾她们露出来。
小二看了一眼,笑呵呵说道:“孙掌柜的在是在,不过这会儿有点忙,这样,你们先到后面等等,他这边快要完事儿了。”
小二将几人带到后面,还给上了壶茶,三人坐了一会儿,孙掌柜姗姗来迟。
“对不住对不住,刚刚在忙,正平兄弟这是又带了啥?”
见胡正平起身,周漾她们也站了起来,“我这外甥女他们做了点凉粉,就想着问问掌柜的收不收。”
“凉粉?”孙掌柜默念了一遍,“什么样的凉粉?你知道的,寻常凉粉咱们自己也有。”
胡正平抬手示意周漾盛一碗出来,哈哈大笑着说道:“掌柜的放心,若是寻常凉粉我肯定不拿来叨扰你了,我这外甥女做的凉粉,可以说在咱们青山镇,那是独一份的。”
他话音落下,周漾的凉粉也弄好了,胡正平抬手,“掌柜的你试试看。”
看着碗里那翠绿翠绿的凉粉,以及那淡淡的草本香味,孙掌柜眼睛微微一亮,“这颜色倒是不常见,”
说着他尝了一口,“味道也不错,跟寻常凉粉确实不一样,就是,怎么是甜的?”
他这里是酒楼,大多都是山野菜,吃的就是一个鲜,酸甜苦辣涩咸,除了甜口的菜,其他的基本上是样样俱全。
“这是一份解暑饮品,里面加了一味药叫仙人草,所以这个凉粉也叫仙草冻,有清热解暑的功效,可以是甜口的,自然也可以拌辣椒。”
周漾一边解释一边又划了一份出来,她准备得周全,糖水辣椒那些都带上了。
主要是也不知道这边更喜欢甜的还是辣的,索性都带上。
翠绿的凉粉,加上一勺通红的辣椒油,一勺金黄的苤菜根油,加上盐酱油蒜水,最后淋上一点木瓜醋。
一碗酸辣开胃的凉粉也就拌好了,同样的颜色,加了辣椒油后,看起来好像食欲更好了些。
“掌柜的再试试?”周漾双手端着碗,脸上带着适意的笑意。
“成!”孙掌柜接过凉粉,还没吃,木瓜醋跟辣椒油那霸道的香味便直冲鼻尖,他拿着筷子搅拌均匀。
那酸香,引得他口腔里不停分泌口水,凉粉拌好,夹了一条,绿油油的凉粉上,裹着红红的辣椒,加上有苤菜根油,看起来油汪汪的,他尝了一口。
眼睛陡然瞪大,眼里惊喜比甜口的更甚几分,他点点头,“确实不错,你打算怎么卖?”
“我们在勐底镇上也有卖,卖给那边茶楼是三文钱一碗,在这边自然也是一个价。”周漾也没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自己的价格。
“三文?”孙掌柜看着碗里的凉粉,又尝了几口,“成,三文钱一碗,你们带了多少碗?以后能每天送货吗?”
他这意思,也就是要了,周漾眼里笑意更甚,没想到这么顺利。
“今天来得匆忙,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所以今天带的也不多,这里约莫着还有八十碗的样子。”
孙掌柜点点头,“今天第一天,我先试试看,这个点也不早了,你先给我三十碗吧。”
“明天可以送货吗?可能时间要早一点,若是可以,那就先送五十碗,我卖个两天看看,若是情况好,我再加量,后续咱们再立契书,你看如何?”
“成!”周漾一口应下,一天五十碗也行,一百多文钱,值得跑,一会儿再去问问看还有没有酒楼或者茶楼的会要。
凉粉是划成四方形的豆腐块,一块就是一碗,孙掌柜让人拿来了盆,周漾捡了三十块凉粉出来,又把调味料那些配好。
孙掌柜麻利的给了九十文钱,两人定下了每天的送货时间,又重新确定了所需数量。
确定没问题了,周漾他们这才离开,从酒楼出来,胡正平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咱们再到别的酒楼问问去,若是没人要,咱们就到那边去摆摊,总能卖掉的。”
酒楼就收了三十碗,胡正平怕他们兄妹俩气馁,小心的安慰着。
“大舅,我们也不是第一天做生意了,这年头光景不好,生意都难做,赚点钱也不容易,每天能有个几十文进项已经很不错了。”
“而且,这凉粉又是新鲜物,人家见都没见过,能一口买三十碗已经很好了,新鲜的东西总是需要一个接受跟适应的过程的,人家能订下每天五十碗的量,还是看在舅舅你跟外公的面子上,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周漾话说得漂亮,胡正平听了也开心。
见他们脸上真没有失望的神色,这才松了口气,“嗯,是这样,每天有个几十文,一年下来也能攒不老少了。”
“你爹是个胆子闷(大)的,这洋芋是越种越多,加上玉米那些,一年的口粮估摸着也够吃了,每天有个几十文进项,只要不疼不病的,日子好过着呢,隔三差五还能买点肉打打牙祭。”
说到洋芋,周漾愣了愣,“大舅你们洋芋挖了没?我家的已经挖完了,你们的若是没挖,明天我给你带点过来尝尝,今年的新洋芋可好吃了。”
胡正平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也种了好些的,再有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可以挖了,这种咱们都有的东西,就不用送来送去的了,咱们两家距离也远,来一趟也不容易。”
三人又去问了几家酒楼,连连碰壁,周漾跟周舟倒是挺平静,反倒是胡正平,开始挠头了。
他有点搞不懂,这凉粉这么好吃,咋都不要呐?白白弄了那么老些给他们免费吃。
吃的时候一个个跟那刚下崽的母猪似的,豪急豪牢(狼吞虎咽)的,这吃完嘴一擦,哎,说啥,味道一般。
切!味道一般你尝一口就别吃啊,吃得都要舔碗了,那碗干净的都能照人影了,结果你说一般。
呸!一堆不要脸的奸商。
第100章 鱼龙混杂的茶楼
“黍宝,三郎饿不饿?咱们先去吃点东西?”胡正平摸了摸钱袋子,看向一旁的抄手摊子。
或者说是抄手担更为准确,一头是锅灶和火,另一头是包好的抄手、调味料跟碗筷,可以随时停下生火煮时,方便得很。
他们家生意很好,旁边围了四五个人在等,一旁还有两三个蹲在路边吃着。
胡正平解释道:“他们家抄手好吃得很,三文钱一碗,汤鲜,也舍得包馅,买了很多年了,嘿嘿,我吃过两次,味道确实不错。”
“大舅你饿了吗?”
胡正平摇头,“还好,在家里的话也还没到饭点,主要是怕你们饿不住。”
“那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吧,一次性回家再吃得了,我们早上吃了东西再过来的,还不饿。”
“成吧!”胡正平咂吧着嘴,把钱又塞了回去,眼里有点遗憾。
这钱还是他卖豆腐的时候偷摸藏的,一天一文两文的,攒了好久了呢,刚刚出门的时候,婆娘又给了一点,还以为可以大手一挥让黍宝放心吃了呢,没想到,她不饿。
三人又转了几圈,来到了最热闹那条街,也是最乱的一条,青山镇地理位置特殊,来来往往的商人多如牛毛,甚至还有别的国家的人在这边交易。
周漾选的还是一家茶楼,里面闹哄哄的,不如墨韵斋静雅,放眼看去,感觉三教九流都在里面了。
乌烟瘴气的,有人在掷骰子,有人在喝酒划拳,脚踩在凳子上,吼得很大声。
胡正平眉心微皱,率先走在前面,把周漾挡了起来,三人一进来,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就扫了上来,不过一看胡正平那体格子,又收回了目光。
胡正平今年四十岁,人高马大的,体格子格外壮,四四方方的国子脸,加上络腮胡,一脸的不好惹。
他一边走,一边护着周漾,一边问道:“黍宝,这地方真能行?要不咱们还是去那边摆摊吧?”
“大舅,来都来了,咱们试试。”
周漾来到柜台那里,掌柜的头也没抬,一直在拨算盘,“吃饭还是喝茶?喝茶一楼,吃饭二楼。”
“掌柜的,我们手里有批仙草冻,想问问你们这里要不要。”
“仙草冻?什么玩意儿?没听过,不要不要,走走走,赶紧走吧,我这里忙着呢。”
掌柜的头也没抬,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掌柜的,我们已经带过来了,你帮忙试试,若是不成我们再离开。”
“我们掌柜的说了不要,这边还忙着呢,赶紧走吧。”小二伸出手来赶人。
一边赶一边小声说道:“楼里人多眼杂的,小姑娘,你跟我到后门来。”
周漾一头雾水,三人从正门出来,小二领着他们从后巷过去,来到一道小门那里,敲了敲门,里面有人打开。
小二对着几人歉意的笑了笑,“咱们这茶楼,说是茶楼,可也不纯粹是茶楼,南来的北往的,鱼龙混杂,啥样的人都有,掌柜的也不是真的赶人,你们先在这里坐会儿,我们掌柜马上就来了。”
小二说完就走了,想到刚刚那茶楼那模样,周漾怀疑,这样的地方,会要凉粉吗?
见小二走了,胡正平才开口,“这地方确实乱,我听你外公说的,有时候还有那山匪呢,也混在里面喝茶,就为了打听消息,然后踩点啥的,黍宝,要不,咱们走吧,这生意咱们不做了。”
周漾一听,没想到这么严重,立马起身,“成!”
这钱不赚也罢,就怕有命赚没命花,就目前的凉粉数量,其实也能赚很多钱了。
想通了,也就不犟了,三人起身,恰巧,这时候掌柜的来了。
“几位,对不住对不住啊。”
*
小二回到大堂,冲着掌柜点点头,示意他安顿好了。
“掌柜的,他们是来卖东西的。”
“我知道啊。”王树林继续拨算盘,“这仙人冻,我听人提起过,说是在勐底镇那边卖得很好,有几个商人说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说是解暑佳品,本来也存了想让人去打探打探的心思,没想到就有人送上门来了,你先招呼着,我去看看这仙人冻咋回事儿。”
王树林跟小二交代了几句,来到后院时,就看到几人起身要走。
他也是个人精,能在这地方开茶楼,还安然无恙,自然也是有本事的。
“对不住对不住,让几位久等了,不知这仙草冻,可否让我过过目?”
他笑得和逊,周漾看向胡正平,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若是按她大舅说的,这地方挺危险,她不想来,可掌柜想买的意愿又有点明显。
王树林显然也看出了她们的犹豫,笑着出言安慰道:“几位放心,这边是后巷,很少有人过来的,以后若是送货了,你们就走后巷就成,不会有事的。”
“黍宝。”胡正平喊了她一声,“把仙人冻给掌柜的尝尝。”
胡正平想着,大不了以后凉粉送到家里,他帮着送过来得了,黍宝还是别来了。
周漾闻言,这才舀了两碗凉粉出来,甜口辣口都弄了。
看到凉粉,王树林满意的点了点头,两个味道都尝了,他看向周漾,“这仙人冻我也略有耳闻,听说勐底镇那边有家茶楼也在卖,不知?”
周漾点头,“掌柜的消息真灵通,那茶楼的仙人冻也是我们家的。”
王树林点点头,“这样,你今天带来的有多少我都要了,明天的话你先给我送三百碗吧,两个口味一样一半,能送过得来吧?”
周漾没想到他竟然听说过仙人冻,也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三百碗,这生意,竟然这么顺利。
她眼里聚起笑意,一口应下,“自然是能的,掌柜的既然听说过我们的仙人冻,应该也知道它的功效那些,所以价格方面,我们是统一的三文钱一碗,不知道掌柜的能不能接受?”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让人拟契书。”
王树林动作很快,在见证人的见证下,双方很快拟定好了契书。
暂时每天三百碗,银钱现结。
货箱里还剩下四十八块,王树林麻利的给了一百四十四文钱,又跟周漾定下了送货时间等等。
第101章 喜欢藏私房钱的胡氏父子
从后巷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了,除了周漾,胡正平跟周舟都有点晕乎乎的。
“黍宝,这就成了?”
“昂,算是吧,不过明天就得送货过来,我们今晚估计不能歇了,得赶回去,我娘他们就只准备了墨韵斋的,这边的可没准备。”
“成!”胡正平点头,“生意最重要,舅舅也就不留你了,这样,咱们回去吃个饭,到时候我弄两个火把送你们回去。”
周漾带着胡正平先去了布庄,买了两匹麻布,一匹是三十二尺,买散的是五文一尺,若是整匹拿,那就是一百五十文一匹。
她拿了两匹,一匹给阿婆,一匹给两个舅妈,让她们自己分分。
又去打了两斤最便宜的烧酒,十五文一斤,两斤就是三十文。
进了酒肆,看得周漾眼睛都花了,品种繁多,感觉跟现代也没啥区别了。
黄酒是最主流,消费量最大的酒,二十五文一斤,烧酒最便宜,十五文,当然这都是一般的酒,若是质量好的价格也会翻倍。
而且这个时候竟然也有了外来酒,外来的葡萄酒天价,都是按瓶卖的,普通的葡萄酒的话也要一百文一斤,像蜜酒、桂花酒、菊花酒这些,也要七十文一斤。
用黄酒或者白酒为基酒,加入花果浸泡而成,口感香甜,但度数低,也比较温和,所以很受女性跟文人喜爱。
从酒肆出来,周漾人都有点晕乎乎的了,看到那些酒的价格,她只恨自己不会烧,可看到桂花酒跟葡萄酒,她又行了。
整个人有点跃跃欲试的,这事儿她得好好琢磨琢磨。
见她脸红扑扑的,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胡正平还以为她是醉了。
摸了摸她额头,“黍宝,醉了?”
周漾摇摇头,没说话,这会儿她脑子转得飞快,凉粉的生意要做,果酒!她也要做!
等她再多赚点钱,然后把家里的债还了,把房子给盖了,然后差不多就可以准备弄酒了!
“走吧,咱们回去吧,回去吃了饭还得赶路。”
这一路,她这买买买的,胡正平都没掏钱的机会,周漾也没跟他说是买给他们的。
只说了这边比勐底镇便宜,得多带点回去,这若是知道是给他们买的,只怕早早就拖着她回去了。
“等会儿,”周漾看到一对漂亮的头花,比周清那个要漂亮,价格也要贵一些,花了八文钱,最后来到肉铺,买了三斤五花肉,二十二文一斤,一斤比他们那边要便宜了三文钱,见她买的多,那屠户还送了她两根大骨头。
到了这里,东西算是买齐全了。
三人坐上牛车往家里赶,而李老太他们的下午饭也张罗好了。
饭温锅里,菜切好放一旁,就等着他们回来了。
胡老爷子在菜园子里拔草,大舅母跟二舅母则是在绑豆子。
刚拔回来的豆子还没干完,要用稻草把根捆住,就一只手握得过来的大小,一把一把捆上,然后挂在房梁上,等晾干了再拿下来用连枷打。
李老太就站在大门口,频频张望,来回踱步,“你说都去了这老半天了,咋还没回来啊?”
小丫丫就坐在她娘旁边,捡豆子玩,看到地上爬着一只虫,她也不怕,反而有点兴奋,拿了个小木棍去戳虫的屁股。
只见那条虫牟足了劲儿,在烫呼呼的地上一Ω一Ω的使劲儿爬,小丫丫就拿着棍子追在它屁股后面戳,一个人玩得咯咯咯直笑。
远远的看到牛车,李老太这才松了口气,随后脸上满是笑意,“老大媳妇,可以炒菜了,黍宝他们回来了。”
吼完以后,她也不在门口等了,走了几步出去迎人,“黍宝,咋样?累不累?饿了没啊?你大舅母在炒菜了,马上就可以吃饭了啊。”
她压根没问凉粉卖出去了没,因为在她心里,黍宝做的东西天下第一好吃!
黍宝天下第一聪明!
黍宝做啥就能成啥!
胡正平跳下来牵住大水牛,周漾这才跳下车来,挽着她的手,“阿婆,你咋出来了?”
“不饿,我们早上吃了饭才出门的,几年没来,青山镇变化可真大,比我们那边的可热闹多了。”
李老太戳了戳她额头,“你也知道你几年没来了?你个小没良心的,也不来看看阿婆,下次让你舅舅再带你去好好逛逛,咱们青山镇又新建了好几条街呢,新街成的时候,我们还去踩街了。”
踩街,也就是新街开张第一天,跟暖房差不多一个意思。
“成!下次让舅舅带咱们去。”周漾笑眯眯的说着。
李老太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到时候让你舅舅掏钱,他有钱。”
“啊?”周漾张大了嘴巴,眼里有几分不解。
李老太说:“他不是去卖豆腐,送豆腐嘛,每次的钱都分三份,他自己悄莫留几文,然后给她媳妇一半,剩下一半给我。”
周漾挑了挑眉,“阿婆,这你都知道啊?”
小老太太挑了挑眉,下巴抬高了一些,“他一天卖多少豆腐,有多少钱我门清,不过就那几文钱,懒得说,他攒着就攒着吧,这点,估计是遗传了你外公。”
“啊!”周漾又啊了一声。
“你外公也喜欢攒钱,就藏在他枕头底下的床板里,他老了,大夫说让他少喝酒,结果他还偷着买来喝。”
“藏钱就是去买酒喝的,不过他以为我不知道,嘿嘿,隔段时间就往里放两文,隔段时间就往里放两文,我就偷摸的拿,他放两文我拿一文,钱少了他也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周漾听得乐不可支,没想到这小老太太这么好玩。
胡正平看她们笑,他也跟着嘿嘿傻笑,他把牛车赶到院子里,把东西卸到门当上,而他给牛喂了点水,准备出门去还牛。
李老太喊住了他,“你给钱了没?”
胡正平点头,又摇头,“给了,二叔不要,一会儿我偷摸放他桌子上。”
李老太瞅了他一眼,“你真要这么做,你二叔该生气了,他不要钱就不要钱吧,你背点牛料送去他会更开心。”
“成!”胡正平拿了背篓,往里装了一些干蚕豆树,又舀了两碗玉米,这才去还牛。
干蚕豆树,是春天的时候晒的,蚕豆饱满了以后,就会把它上面那一节尖给割了,拿回来剁碎晒干。
等借别人家的牛用的时候,还牛要给一背篓草料,若是家里养了猪,这干蚕豆叶子也可以拿来喂猪,就是需要用水煮一下。
灶房里传来炒菜声,香味扑鼻而来,刚刚还不觉得饿的周漾,肚子也开始唱起了空城计。
第102章 没良心的丫丫
李老太拉着她进屋,“先吃点糖垫垫肚子,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周漾喝了口水,这才说道:“阿婆,我给你买了东西。”
趁现在屋里没人,她把那一两银子拿了出来,“阿婆,这是我娘上次过来借的钱。”
李老太剜了她一眼,跟个小孩似的,手往背后一背,“我不要,你拿回去用。”
周漾笑得无奈,“阿婆,我们现在已经有进项了,手头也已经松动了,想来再有个把月,债就能还清了,年底之前说不定还能把房子翻修了。”
李老太一愣,“你们这凉粉这么赚钱的?”
李老太没详细问过,只知道一天能有个几十文进项,具体多少还真不知道。
“家里那边的墨韵斋一天要四百碗,我们卖三文一碗,除去成本,一天也能赚个八九百文,今天跟舅舅去镇上,他卖豆腐那个酒楼,定了五十碗,另一个茶楼定了三百碗,这一天下来,纯利润也得有个一两多吧?”
一天一两多?
李老太惊得嘴巴都张大了,随后探出头去,看了看门外没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这事儿你可别跟他们说啊,谁都别说,”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外公也别说。”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她就怕知道她们凉粉赚钱了以后,两个儿媳妇又要生事端,以防万一嘛,可别整幺蛾子,她可不想伸着脖子天天吵。
“嗳,不说。”周漾笑眯眯的应下,随后把钱塞李老太手里,声音大了几分,“阿婆,我给你买了一点布,回头你可以拿来做两身衣服,你跟外公一人一身。”
周漾把布递给她,这时候二舅母程氏从灶房出来了,周漾把另一匹拿起来,“二舅母,这一匹你跟大舅母分分,一人半匹,等以后漾漾有钱了再给你们买好看的。”
布还没到程氏手里,李老太就接了过去,“给我吧,我来分,我分得匀。”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给她们分,别到时候又整出龌龊来,人前不说,人后免不得又说谁的多谁的少。
程氏神色不变,笑眯眯道:“谢谢漾漾,这外甥女买的布,我可得好好做两件衣服,给你表姐表妹一人一件。”
李老太翻了个白眼,等程氏不在了,这才说道:“她这话啥意思,你孝敬她的布,转头就给她闺女,下次别买了,反正她也不会用到她自己身上,这样子整,搞得好像你小气一样。”
周漾笑了笑,也没在意,转身安慰李老太,“阿婆,你别管,该给的我给了,她怎么安排是她的事儿,别气别气哈。”
“倒也是,你是给了,她要敢乱说,我撕烂她的嘴。”
其实,两个舅母对她还是挺好的,但是人嘛,总归没有完美的,总会有点这啊那啊的臭毛病。
“外公!”周漾冲着菜园子里的胡老爷子喊了一声,“快回来,我给你打了酒,”
听到酒,李老太看了她一眼,周漾就笑,“阿婆,酒我打了,让他高兴高兴呗,今天喝一杯,嘿嘿,剩下的你管着,让他慢慢喝。”
听到酒,胡老爷子也蹲不住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在院子里洗了把手,“买这些干嘛,你赚点钱也不容易,得节制点,晓得不。”
“哎,我记着呢。”
“阿婆,这里还有几斤肉,你放着吃,不过可别给放臭了,该吃就得吃。”
看着那一条五花肉,小丫丫跑过来了,仰着头流口水,“奶!吃肉!吃大肉!”
李老太看了直笑,捏了捏她的脸,“你个大馋丫头,啥时候少了你吃了?咋看到肉还是这么馋呐?成,吃大肉,明天给你弄啊!”
周漾从怀里拿出了那对头花,“当当当!丫丫看这是什么?”
看到头花,小丫头两眼亮晶晶的,一蹦一跳的想要够到周漾手里的头花,她摇了摇手,“喜欢吗?”
小丫丫点头如捣蒜,“喜欢!”
何止是喜欢啊,她眼睛都挪不开了,周漾手往左,她视线往左,周漾往右她跟着往右。
“喊人,不喊人不给!”
小丫丫甜甜的喊了一声,“漾漾姐!”
嘴巴甜,长得圆溜溜的,还有一个小肚子,而且她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跟月牙似的,还有两个小酒窝,可爱死了。
周漾捏了捏她的脸,“转过身来,漾漾姐给你扎头花。”
她听话的转过来,周漾把头花绑在了她的两个小啾啾上,小姑娘小小的,胖嘟嘟的,穿着一身暗红的衣裳,一蹦一跳的时候两个小啾啾还会跟着动,看起来跟个年画娃娃似的。
“哎呀,丫丫真可爱,要不要跟漾漾姐回家啊?跟漾漾姐玩几天去?”
周漾刚蹲下身来看她,小姑娘头一扭,跑了,一边跑,一边喊,“阿娘!头花!阿娘你瞅瞅我的头花好看不好看!”
周漾:“……”
听到李老太偷笑,她一脸幽怨的看向她,然后说:“阿婆,你看到没,这样的才是小没良心的!”
她一说,李老太笑得更大声了。
随后周漾跟李老太说了一会儿要回家的事儿,李老太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这就回去了?不是说要在这里歇一晚吗?”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酒楼跟茶楼明天就要凉粉,我今晚得回去,不然我娘她们没准备,咱们不能头天送就失约吧?”
“对对对,这样不成!”李老太点头,“那吃了饭让你舅舅送你。”
“阿婆,我们以后会每天过来送凉粉的,到时候天天在你跟前转,天天过来蹭饭,让你看到我就烦。”
周漾说着又翻了翻背篓,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遗忘了。
买的多,也杂,她也记不住有些什么。
把布袋子那些拿起来,果然看到背篓底下有两双鞋子,“我差点给忘了,这鞋子是我娘跟二姐做的,说是给两个舅母的,阿婆,你一会儿跟布一起给啊。”
看着布鞋上那密密麻麻的针脚,李老太红了眼,“你娘针线活做的好,家里那么忙,抽空做了两双鞋还给拿来了,你都带了鞋了,干嘛还给她们买布?”
李老太其实也不是讨厌两个儿媳妇,主要是上次胡氏回来借钱,当时大家欢欢喜喜的,结果人一走,两妯娌说话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想到那会儿李老太就来气。
其实也不怪她们,周家那时候的日子过得确实艰难,他们家虽然也做买卖,但人口多,哪哪都要花钱,这钱借了,基本上就等于是白给了。
还?按周家的情况只怕是遥遥无期,哪怕就是还了,按老爷子老太太疼闺女的劲儿,只怕也不会要。
所以两个儿媳妇这才挂了几天脸。
第103章 猪香拐煮嫩南瓜
两婆孙在堂屋里说了会儿悄悄话,赵氏那边饭已经做好了,她对着小丫丫道:“丫丫,去喊你漾漾姐跟阿奶他们过来吃饭了。”
“哦。”小丫丫还在摆弄她的头发,嘴里嘀咕着这是漾漾姐给买的,我有新头花了。
“阿奶!吃饭了!”
“漾漾姐吃饭了!”
“阿公吃饭了!”
小丫头一个一个叫着过去,唯独没喊周舟,周漾就逗她,“丫丫,都喊完了吗?”
小丫头看了周舟一眼,躲到了周漾身后,两只手抱着她的大腿,周漾就这样拖着走,她没见过周舟,有点认生。
所以她像个袋鼠似的挂在周漾腿上,时不时伸出头来好奇的看向周舟,两人只要视线对上,她立马就缩回去了。
“你个癞皮狗。”周漾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李老太说道:“这你得喊表哥,或者喊二哥也成,记住了没?”
小丫丫点点头,鼓起勇气响响亮亮的喊了一声,“二哥吃饭了!”喊完就撒丫子跑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来到灶房,桌子上的饭菜已经摆好,赵氏正在擦灶台,程氏在拿碗筷。
周漾看了一眼,灶房比她们家的亮堂,也宽敞,碗橱是新做的,双开门那种,灶是双灶洞那种,两只锅,不对,是三只。
两只大锅底下对应两个灶洞,两只大锅中间夹着一个小锅,跟盆一般大小。
这个小锅是拿来烧水的,一般不沾油,锅里随时都有水,只要烧大锅,小锅里的水就能热起来。
水开了就拿来泡茶,没开就舀出来洗碗。
灶房中间是大火塘,上面挂着几条鱼干,两块腊肉,以及一块腊排骨。
李老太把凳子拖出来了一些,“来坐下吃饭,吃了饭你们还要回家,可别摸路了。”
赵氏在盛饭,闻言看了周漾一眼,“咋?漾漾他们要回去?不是说今晚歇在这里吗?”
主食是糙米饭,里面加了洋芋坨坨跟红豆,赵氏第一碗先给了黍宝,然后是周舟,把他们俩的盛好了,就是小丫丫的。
最后就是家里的两老人,再到男人,最后一碗是她的。
这也算是他们这边默认的规矩了吧,来客了,饭要先盛客人的,然后就是最小的孩子,最后就是按从大到小的顺序来,盛饭那个,自然就是最后一个。
李老太在发筷子,“家里忙,这又是做吃食,又是送货,还要收庄稼,忙得屁股不沾地了,等十冬腊月吧,那会儿轻快点过来好好歇一歇。”
“别愣着啊,你们兄妹俩快吃。”
李老太筷子发完,一回头兄妹俩还在傻坐着。
“阿婆,大舅还没回来。”
李老太摆了摆手,“不用管,你一碗饭还没下肚他就回来了。”
胡老爷子在倒酒,李老太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试试这个,你大舅母的豆腐做了放屋里,结果你舅舅忘记拿去卖了,我发现的时候都长毛了。”
“那么一大板豆腐,倒了多可惜啊,我就想着多加点辣椒试试,看看能不能把它的臭味压下去,没想到做出来还挺好吃的,你试试看吃不吃得习惯。”
他们庄户人家,都节俭惯了,看不得粮食浪费,所以一般若是有东西变味了,就想着多放辣椒,可以压味。
毛豆腐,加了猪油跟盐巴,丢一串青花椒,撒了一点草果面进去,放在锅里蒸熟,出锅的时候再撒上一把葱花,用筷子夹散,拌上辣椒就可以吃了。
闻着有点臭,可吃起来却很香,口感特别细腻。
“阿婆,我吃得来,上次我娘回去的时候带了的,我们都喜欢吃。”
周漾笑着夹了一筷子豆腐皮,豆腐容易散,但皮不会,她喜欢吃皮,用豆腐皮包上米饭,一口吃进去可爽了。
“喜欢吃就多吃点,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让你大舅母给你装的,这豆腐闻着臭,大家都不敢买,咱们就自己做了自己吃。”
胡家人都觉得奇怪,这豆腐明明很好吃啊,可大家一闻到味道就捂鼻走开了,说他们家是奸商,黑心肝的,豆腐坏了还拿出来卖。
那段时间毛豆腐没卖出去,还影响到了白豆腐的生意,怕坏了名声,后来索性也就不卖了,做出来也就是自己吃。
饭菜准备得很丰盛,一道毛豆腐,一道猪香拐煮嫩南瓜。
猪香拐汤很浓,嫩南瓜切成滚刀块放在里面煮,嫩南瓜面面的,还有肉味,猪香拐皮被烧过,金黄金黄的,肥肉半透明色泽,夹起来还在冒油,瘦肉则是红色的,周漾尝了一块,猪肘煮得尤为的耙,一口下去还在冒油。
吃到这口肉,周漾眼睛都要眯起来了,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赚钱,今年也买两只猪肘,买个大火腿熏起来。
还有一道凉粉,这是周漾留下来凉拌的,胡家人都很喜欢吃,特别是小丫丫,辣椒有点辣,她吃得嘴都翘起来了,一直在斯哈,但又舍不得放下。
红豆泡的多,一半煮饭里,一半煮耙了拿来炒腌菜,腌菜炒红豆也是一个下饭菜。
红豆耙耙沙沙的,腌菜酸酸辣辣的,用猪油一炒,融合得格外和谐,也是周漾的最爱,以前在胡家,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菜。
最后还有一碗烧辣椒,辣椒吃完了就放了一块毛豆腐进去,这毛豆腐,不管是烩,还是蒸又或者凉拌,味道都各不一样。
烩的时候若是加上一把蒜苗,那味道就更加无敌了。
如李老太所说,周漾刚吃了两口饭,胡正平就回来了,坐在胡老爷子旁边,父子俩一人一杯酒,乐得牙花子就没合上过。
“老大你少喝两口,待会儿还要送黍宝他们呢。”李老太提醒道。
“我笑得。”胡正平应了一声,可该喝的酒还是照喝不误。
一碗饭下肚,周漾想到了毛豆腐的另一个吃法,豆腐乳。
“阿婆,你们的霉豆腐做的多吗?”
“有个四五斤的吧,咋了?”李老太看向她。
“我想到了一个吃法,应该可以卖个好价格,若是做的好,成了气候,以后还可以搞个作坊啥的。”
听她这么说,大家都齐刷刷的看向了她,眼里满是好奇,“啥样的吃法?能做到搞作坊?”
第104章 得请人了
“这样,你们明天早上起来,就把毛豆腐晒在天井里,记得翻面,也别晒太干,晒得有点蔫了就成,到时候我来做,腌一段时间,大家尝尝看味道咋样,若是可以再拿出去卖。”
豆腐乳有放油的,也有不放油的,还有一种是用青菜叶子包的,当然,她最喜欢的就是拿菜叶子包的那种,不过现在只能做无油的。
上辈子,他们吃的就是无油的豆腐乳,直到后来到别的城市上大学了才知道,原来豆腐乳还有用油浸泡的。
“成!”赵氏一口应下,笑眯眯说道:“漾漾脑子灵活,做啥成啥,这豆腐买卖真要成了,过年大舅母给你多多的压岁钱。”
胡家现在虽说还没分家,但两房若是出去赚钱,也不需要全部上交,只要交一半就成。
所以赵氏手里是攒了不少钱的,二舅母也有手艺,做得一手好刺绣,不过这刺绣是个费神伤眼睛的活,而且效率也不高,也能赚一些,但自然是比不过大房的。
周漾没说话,就笑了笑,李老太就一个劲儿给兄妹俩夹菜,还不忘了说周舟两句,别害羞,吃啥自己夹,跟在自己家一样,大小伙子的,害啥羞。
吃完饭,周漾帮着把碗收起来,李老太给她割了一块腊肉,又给她拿了几斤毛豆腐,就连鱼干都放了两条进去。
又去菜园子里看了看,给她掰了两根玉米,周漾他们村的玉米,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吃了,玉米壳已经开始上黄点了,估摸着八月节就可以收了。
而他们打岩水这边的,却是才刚刚成熟,正是吃水煮玉米的时候。
周漾看着沉甸甸的担子,一个劲儿的说别拿了,沉,李老太一挥手,“沉啥,这不是有你大舅的嘛。”
就这样,看到菜园子里有长得好的菜,她也要薅上两把,生怕周漾他们吃不到。
从胡家出来的时候日头还有一截,不过三人都知道,今天要摸黑了,所以手里还拿着火把,等天黑了再点起来。
来的时候爬坡,走得费劲儿,回去的时候就是下坡路,速度要快很多。
等到周家大门口时,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片,胡氏他们已经早早睡下了。
周漾开了门进去,先把灶房里的火给点燃了,就着光,给胡正平泡了壶茶,这才去找鞋子准备洗脚。
“大舅,今晚你就跟我三哥挤挤。”
“成,我不挑,在哪睡都成。”
三人动静也不轻,将胡氏吵醒了,胡氏推了推睡得正熟的周春成,“他爹,他爹,家里有动静,该不会是进贼了吧?”
进贼?
周春成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那些凉粉草,可别把他的摇钱草给偷了。
夫妻俩在门后面拿了两根扁担,悄摸摸的,蹑手蹑脚的朝着灶房去。
看到火光,胡氏怕得赶紧拉住周春成的手,用气音说道:“有人!真有人!要不要去喊人?”
周春成停了下来,就在他犹豫的空隙,周漾端着一盆水出来了。
一扭头,就看到拿着扁担,正准备动手的周春成夫妻俩,“爹?娘?你们咋起了?”
“呼!”夫妻俩双双松了口气,“你这丫头,回来了也不出声,想吓死个人啊?”
胡氏是真有点被吓到了。
周漾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想着你们都睡了嘛,就不吵你们了。”
胡氏一直拍着胸口,“你们咋回来了?不是说要在你阿婆家歇一晚?”
“大舅舅送我们回来的,找了两家酒楼,定了明天要送凉粉,我得回来啊,不然咋送?”
说话的功夫,胡正平也出来了,几人又亲亲热热的回屋说话了。
“阿娘,家里的糖跟凉粉草都够吧?明天青山镇那边要三百五十碗,墨韵斋要五百碗,这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得做九百碗,也就是四十五斤草左右。”
胡氏点头,“草够的,今天我跟你爹割了两背篓,阿武他们又送了一些过来,都洗好晾起来了,糖也够,就是米粉估计不够,不过明早起来再磨也成。”
周春成就在一旁给胡正平倒茶,两人在一旁说着他们的话。
胡氏忧心,“这一下子多了一半多,能忙得过来嘛,要不再起早点?”
“不用,明天还有舅舅帮忙,后面的话,咱们得找人帮忙了,不然还真做不出来这么多。”
平常做四百碗,一家人上阵的话三刻钟差不多就能做完,现在加上他舅舅,大家忙着点,半个时辰估计也能赶出来。
“盘子够不够?春仁叔帮忙做的盘子好了没?”
胡氏点头,“好了,今天下午送过来的,我把钱结了,前面欠的那三百文我也给还了。”
又还了一笔,胡氏松了一小口气,慢慢还,按现在这个势头,今年应该是可以清账的。
时间不早了,几人也没多聊,各回各屋睡觉。
第二天,周春成夫妻俩还是起得比往常早了一些,胡氏早早的把凉粉草煮起,把糖熬上。
周春成则是去磨米粉,等凉粉草差不多可以搓了,胡氏这才去喊人起床。
一家人齐上阵,果然半个时辰多点点就做出来了,凉粉晾在院子里,胡氏这才开始张罗早饭。
凉粉做出来了,也就不急了。
天井里摆着桌子还有凳子那些,上面摆满了凉粉,一盘盘摆得整整齐齐的。
吃过饭,周漾跟周舟去青山镇送,勐底镇那边,周春成去过,找得到路,也认识人,所以那边就由他们夫妻俩去送。
此时,家里也就只剩下一个周清了。
“他爹,我觉得黍宝说的对,是得请个人帮忙,不然以后咱们都去送货了,家里的地咋办?”
胡氏这会儿算是开窍了,生意要做,但地也要种啊,可不能荒废了。
而且马上就要秋收了,那会儿只会更忙,只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了,两边镇上的生意也不能不管。
他们家就这几口人,分身乏术啊。
周春成换了个肩膀,声音有点低沉,“等晚上黍宝他们回来,咱们一家人坐一起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要请多少人,请谁来,可不能瞎请。”
家里这点生意来得不容易,所以请人得慎重,若是请来的人有祸心,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第105章 发现番薯秧
第一天往青山镇送货,胡正平不放心,跟着兄妹俩一起去的。
这次时间赶,三人也就没从打岩水过,打岩水并不是去青山镇的必经路,而且往打岩水走路还要绕一些。
爬上山头,这里有个大村子,约莫百十来户人家的样子,大路平坦,上面还铺了沙子,这沙子路,下雨天就不用担心牛车去不了镇上了。
放眼看去,村里房子坐落有秩,地里庄稼长势也好,虽然跟三家村一个在山头,一个在山脚,但山头的温度要低些,他们这边雨水也要好点。
除了玉米,他们还种了高粱,如今已是七月上旬,沉甸甸的高粱已经将总梗压弯,大多数高粱已是红棕色,只有少量还是淡红色。
胡正平见兄妹俩一直盯着看,开口说道:“虽然你们一个村在山头,一个村在山脚,估摸着你们俩也没来过这里,他们村有个酿酒坊,专门酿这高粱酒的,所以你瞅,人家日子就要好过的多。”
“这高粱,差不多再有个三五天的就可以收了,这高粱酿了酒,酒渣还能拿来喂猪,可催猪了,所以他们家家户户都会养上一两头的,高粱杆还能做锅盖,高粱穗还能做刷把(锅刷),也能做扫把,做了以后就有人上门来收,也是一笔进项。”
周漾听得咋舌,难怪人家村里日子好过,她跑过这么多村子,老歪坡有的纺麻,王家屯种棉花,这大窝子村又种高粱酿酒,顺带着带动了养殖还有其他副业,难怪人家富,他们村有啥?啥也没有,所以穷!
胡正平说,兄妹俩就听,他卖豆腐有好几年了,跑的地方也多,见识自然也就多了,就跟兄妹俩说哪个村种桑树养蚕,哪个村种魔芋卖魔芋豆腐等等。
周漾听下来,脑子里就一个想法,感情他们村最穷呗?
她这话一出,惹得胡正平扭头看了她一眼,“听说每次税收征缴还有劳役派遣就你们村最拖拉。”
为什么是听说,因为两个村不是一个镇,但三家村比较出名,总会有所耳闻。
三人边走边说,胡正平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路口刚冒头的牛车。
“哎!老哥!等一下。”
牛车停下,三人加快步伐,看到他们挑着东西,大爷摆了摆手,“不买东西,今天要上镇上去。”
胡正平笑了笑,“叔,我们也上镇上,想问问你方不方便载我们一程。”
大爷看了一眼他们的东西,“两文钱一个人,申时末(17:00)回来,过时不候啊。”
“嗳!成!”胡正平麻利给了六文钱,周漾他们把桶放稳,牛车开始缓慢启动。
有了牛车,到茶楼的时候比预计的时间还要早一些,三人朝着后巷去敲门,很快有人开门。
第一天送货,掌柜亲自过来看的凉粉,见没有问题,麻利的结了钱,定下了明天的数量,暂时还是三百碗。
茶楼与酒楼虽然都是在镇上,但并不在一条街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而且两家受众也不一样,所以并不会互相影响。
青山镇很大,主街纵横交错,小巷错落有致,到了酒楼,还是孙掌柜接的货,比起昨天,今天的他好似多了几分热情,“你这仙人冻确实不错,昨天那三十碗很快就卖完了,这样,明天给我加三十碗没问题吧?”
也就是明天要送八十碗,周漾笑着点头说没问题,拿了钱,今天的事儿算是办完了。
“今天是集市,人比往常多,卖东西的也多,还有很多别地过来的商人,走,我带你们转转去!”
三人走得艰难,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放眼望去全是后脑勺,胡正平一边往前走,一边护着兄妹俩,怕他们被人群挤散了。
胡正平把他们带到了云平街,这边大多是外来的商人,卖的东西大多是这边没有的,而且你若是买的多,价格还会便宜。
街上吆喝声不绝于耳,周漾看得目不暇接。
其中一道争吵声格外突出。
“你这是什么藤子?”
“番薯藤,你拿回家去插地里,现在载十月下旬就能挖,这玩意儿老高产了,还好吃,不仅块茎可以吃,它的尖尖也可以吃,像这个藤可以拿回去喂猪喂牛,比你喂猪草好太多了,还催猪。”
“这玩意儿插地里就能活?你杀我沫子(骗人)呐?”
“现在地里的庄稼快要熟了,收了以后马上就种小春,谁插你这玩意儿?还五百文一捆,你咋不去抢钱呢?”
那人朝着地上呸了一口,骂骂咧咧的走了。
“哎,别走啊,我真没骗人,这番薯可高产了,比你们那个洋芋还要高产。”
“这可是从外地传过来的,你们咋不信呐?”
“我可以便宜你一点,四百文一捆咋样?”
没有人停留,小贩挠了挠头,脸上都是愁云,太阳把本就黄不拉几的红薯藤晒得更蔫了,还是没有人为他停留,好不容易有个吧,还把他骂了一顿。
小贩无奈,又蹲到了摊子后面,用芭蕉叶把红薯藤给盖上。
周漾停在原地,压根挪不动脚,那个藤,她认识,确实是红薯藤。
来到这里以后,她走过那么多村子,特意观察过,确实还没有红薯。
当时她还奇怪呢,红薯跟洋芋、辣椒还有玉米那些差不多一前后有的,咋其他的都有了,就红薯不见影。
没想到红薯也有了,只不过是还没传到这边罢了。
“黍宝,咋了?”胡正平见她盯着摊子看,还以为她喜欢那个花。
“喜欢花啊?舅舅给你买!”
胡正平说着就要往前去,周漾拉住了他,下巴朝着卖花旁边的红薯藤摊子上抬了抬。
“舅舅,他说那个叫番薯,现在插下地十月底就能挖,比洋芋还高产。”
胡正平挠了挠头,“骗人的吧?我没听说过啊?咱们这边也没见谁家种过。”
“黍宝我跟你讲,这边街上外来的商贩很多都是骗人的,我们村里就有个,去年来这边,听人家说那个叫什么芋头,高产,杆杆还能喂猪,结果呢,芽都没发,让人骗了几百文。”
胡正平苦口婆心说着,就怕周漾也被骗了。
“咱们现在种种洋芋,谷子跟玉米就成,小春再种点小麦那些,够吃了,洋芋产量也高啊,再加上你现在做生意了,日子就更好过了,别被他们这种高产粮食给骗了。”
周漾点头,“舅舅你说的对,不过这个番薯,我在书上见过。”
“这样?”胡正平一怔,很快便换了副嘴脸,“那成,咱们买点,一会儿你别说话啊,舅舅给你砍价。”
胡正平说着朝她眨眨眼。
第106章 豆腐乳
三人来到卖花的摊子前,“你这花咋卖啊?”
“二十文一棵,还送盆……”小贩很是热情的介绍着。
胡正平眼睛一瞪,“等等,你说多少?二十文?”
随后嘀咕一句,“二十文我都可以买十个炊饼了,要啥花啊,”随后扭头对着周漾道:“黍宝,咱不要了,有这钱咱们不如吃抄手去!”
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语气随意至极,“你这卖的啥?咋还给盖上了?”
见有人感兴趣,小贩眼睛都亮了,把芭蕉叶掀开了一些,“客人你好,我这是番薯藤,现在正适合种秋薯,十月底就能挖,口感很甜,又粉,主要是产量还高……”
说到产量高,胡正平眼睛“刷”的一下亮了,小贩自然也注意到了,知道胡正平在意这个点,已经开始心动了,便开始着重介绍。
巴拉巴拉说一堆,从如何种,怎么翻藤,什么时候挖,产量几何,红薯藤能干嘛等等等等,全方面的说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的。
胡正平点了点头,“好像确实不错,咋卖的?”
“五百文一捆!”小贩比了五个手指头。
胡正平皱了皱眉,“贵了,刚刚还听到你给别人四百文呐,咋?杀我沫子?”
小贩脸色一变,“客人,你若是买的话,我也给你四百文一捆。”
胡正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红薯藤,眼里带着担忧,“你这番薯藤,都黄了,你看看,提起来还掉叶子,谁知道能不能活啊,而且这栽庄稼,插下去就行的,我听都没听过,不买不买,买了回去媳妇就不给进屋了。”
边说边连连摇头,一脸后怕。
好不容易有个人感兴趣,且看着有点憨憨的,最容易被忽悠着买,小贩咋可能放过。
“老哥,这番薯是真的好吃,我不骗你,我这里一共就两百斤,这样,你全要的话给一两银子就成。”
两百斤,也就是四捆,正好能种一亩地,他原先要的是五百文,也就是说这点红薯藤他打算卖二两银子。
周漾咂吧咂吧嘴,确实贵了哈,不过这也就是没有人种过,若是有人种过,且产量确实高,只怕大家还真会买上一点。
“一两?”胡正平皱眉,“你再少点,这样,八百文我就全要了。”
小贩纠结,低头看着那几捆番薯藤,运过来也需要时间,叶子确实黄了,再卖不出去只怕是要烂手里了,八百文,少是少了点,但咋的也比烂手里强。
他咬咬牙,“成!八百文你拿走!”
旁边卖花的,眼睁睁看着胡正平这个傻大个花了八百文买了一堆不知名的藤子,整个人一副看傻子的模样,刚刚二十文他还嫌贵,这会儿八百文他但是眼都不眨了。
今天送了三百五十碗凉粉,卖了一两多银子,周漾麻利给了钱,两百斤,胡正平找了个长的杄担,一边插两捆,一个人就给挑起了。
买了东西,也就不好再逛了,三人打道回府,牛车还在门口,看他们东西多,车夫多要了一文钱,周漾爽快的给了。
只不过,
周漾看向胡正平,“舅舅,本来说好今天去教舅妈做豆腐乳的。”
胡正平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你们这个更重要,你们先回去,下次再教也成。”
豆腐都晒好了,她不去只怕也不太好,周漾看向大爷,“大爷,前面路口能不能等我一会儿?一须臾(48分钟)就成,我给你再加两文钱。”
一听加钱,大爷也不急了,反正就一须臾,早点晚点也没差,“成,就等一须臾啊,来不了就不等了。”
就这样,三人坐到岔路口牛车停下了,周舟留下,周漾跟胡正平回家。
两人走得很快,一刻钟多点就到家了,时间紧,周漾直奔主题。
知道她要来,赵氏今天都没出门,就在家里等着,看到她那会儿,笑眯眯的迎了上来。
“哎呀,刚刚我还跟你阿婆说呢,差不多该回来了,这人啊,还真是不经念叨。”
周漾笑了笑,“大舅母,豆腐晒得咋样了?”
“昨天晒了一会儿,今天晒了一上午,太阳辣,已经晒蔫了,毛都晒没了。”赵氏把豆腐端了过来,周漾看了一眼,表皮微微有点变色,晒得刚刚好。
她点了点头,“晒成这样就可以了,准备一个无油无水的坛子,再拿两只碗,也是无油无水的,全程不能沾油啊,然后把盐巴,辣椒面跟花椒面也一起拿出来。”她提醒道。
赵氏笑着应了一声,“哎,成!”
“舅舅,把你的烧酒给我一碗。”
东西很快就准备齐了,赵氏洗好手,擦干水站在一旁,“现在就开始做吗?要不要歇一会儿再来?也不急于一时。”
胡正平看了她一眼,“你好好看着就行,牛车还在路口等着,黍宝着急回家。”
周漾也洗了手,水擦干后立马开始腌制,豆腐并不多,也就五六斤的样子,装不满一坛子。
“先把盐巴辣椒跟花椒拌匀,豆腐先沾白酒,然后再裹上辣椒面这些,裹匀了就装坛子里,装的时候挨着点,装好后用水密封,差不多半个月吧,就可以吃了,当然久一点味道更香。”
“这是无油版的,若是用油浸泡的味道又大不一样。”
“用油浸泡?”赵氏一脸好奇,“就是把白酒换成油吗?沾了油再裹辣椒?”
周漾摇头,前面腌制方法是一样的,油是在最后倒的,要把豆腐浸泡起来。
一听用油泡,赵氏咋舌,那得用多少油啊,她摇摇头,“我看这个无油的就挺好,咱们先试试看。”
周漾点头,也没再说什么,现在的油确实金贵,用油泡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她才一开始就选了无油版本。
第107章 小财迷周漾
“对了漾漾,”赵氏蹲在她旁边,“我这毛豆腐是阴差阳错发出来的,后面再做,有时候会成功,有时候又不出毛,你知道咋回事儿不?”
“在筛子里放一层薄薄的稻草,把豆腐小块小块放上面,别太挤了,放好后上面盖点衣服或者其他的保温,你放杂物间吧,放灶房的话温度会有点高,发酵个三五天估摸着就差不多了。”
上一世她奶奶就是这么做的,她也跟着学了,但跟有毒似的,她发的豆腐就是不长毛。
周漾没多待豆腐腌制好就走了,胡正平把她送到了路口,看着兄妹二人一起上了牛车,交代大爷照顾着两人点,这才转身回家。
回到大窝子,两百斤红薯藤他们可拿不回去,花了四文钱,请了大爷的两个儿子帮着送到家。
胡氏他们回来的早,吃了饭后又下地去了,这会儿家里就周清一人。
不对,还有周贤梅她们仨。
“阿梅,你们忙的话就去忙你们的,这点草我们洗就得了。”
“漾漾姐!”周贤梅冲着她笑了笑,“不忙,我们野菜已经挖够了,一会儿洗完了再去割点猪草回去给阿奶就行。”
“漾漾,你们这是买的啥?”周清看着那几捆红薯藤,眼里带着不解。
“这个是外地人过来卖的,说是是啥番薯,现在种下去,十月底就能挖,比洋芋还高产呢,我买回来试试看。”
周漾把草绳解开,红薯藤散落一地。
周清闻言,也不洗凉粉草了,甩了甩手上的水,抓了两根起来,轻轻抖了抖,她都没咋用劲儿,那红薯叶子就刷啦啦掉了好几张。
“漾漾,这、能活?”
周漾指了指藤子上的白根,“能活,你看,这都长根了,到时候横着埋地里就成。”
“阿娘他们呢?”
“下地去了,估摸着一会儿就回来了,她们说今晚有事儿要说,所以会早收工。”周清搞不懂,又回到她的位置上接着挑挑洗洗。
周舟歇了会,背着背篓出门了,他得再去割点凉粉草。
周漾就搬了一个凳子出来,开始揪红薯藤,每根差不多就是一拃长,也就是一根藤上差不多有两张叶子。
她揪得很快,院子里全是她揪红薯藤的“哒哒”声。
揪完一根就放地上,跟摆小火车一样一排排放起来,等揪完了再装背篓里。
等周春成他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揪完一捆半了,“黍宝,你这是干啥呢?”
“买的番薯藤,听小贩说产量比洋芋还高呢,我买了两百斤咱们试试看。”
产量比洋芋高?
周春成背篓都没放下,就站在她旁边看,“咋种啊,你问了没?我们都没种过,也没见谁种过。”
“我问过了,种玉米树下就成,咱们玉米不是上黄点了嘛,把玉米树两边的土再松松,然后把土往上堆成垄沟,把番薯藤插玉米树下就成。”
“有玉米树挡着太阳,番薯藤不容易被晒死,成活率还更高。”
“现在种下去,十月底就能挖了,爹!”周漾喊得很大声,两眼亮晶晶的。
她说:“若是真种成了,这番薯产量高,还好吃,咱们明年就可以像那个小贩一样去卖番薯秧了!”
她像个小财迷一样。
周春成没种过,但他相信女儿,接受能力也强,“成!咱就试试,趁现在土里还有点水分,明天就把它种下去,这叶子都黄了,可不能再等了。”
胡氏啥也没说,往灶房去了,她要张罗下午饭了。
“大丫,你们三姊妹今晚别走了啊,在大娘家里吃饭得了。”
周贤梅笑着回她,“不用了大娘,我们回家吃就成。”
最近几天吃的好了一些,不再是野菜多粮食少了,周清给了她们一些洋芋跟玉米糁,每顿她都会多加一把玉米糁进去,再切一个洋芋,吃起来比以前好多了。
“你这孩子,咋恁犟啊,在大娘家吃顿饭咋了?”
周贤梅就笑笑,等活干的差不多了,三姊妹就告诉他们一声,又背着背篓跑了。
周漾看了看他们的背影,“爹,咱们家被挖坏的洋芋不是有一百多斤吗?分点给阿梅他们呗,这坏的也放不久,吃不完就要烂了。”
“早上你娘还跟我说呢,晚点送下去。”周春成一边揪一边说着。
“青山镇那边咋样?还顺利不?”
周漾点头,“还成,爬通坡就是大窝子村,我们坐了牛车去的,不往打岩水反而还要快点。”
“你阿婆家那边确实要绕路一些,只不过说我们都去到那边了,不进去一下就不合适。”
父女俩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周清那边忙完了也加入了他们。
“爹,请人的事儿你咋说?我感觉得请两个送货的,我跟三哥一人带一个,一个去一边,你们就在家里忙活,还有早上,做凉粉也有点忙不过来了。”
“得再买口锅,到时候就放天井里做,两口锅会更快一些。”
周春成认真听着,“成,明天就去把锅买回来,请人你有啥想法不?早上你娘还跟我说了一嘴。”
“我娘同意了?”周漾挑眉,她还想着要怎么说服她呢。
“咋不同意,早上送货的时候,在路上跟我提了一嘴,说是晚上回来大家一起琢磨琢磨。”
揪完三捆,周舟回来了,他也加入到了揪红薯藤的队伍里,很快就把剩下的一捆给解决了。
恰巧这时胡氏也喊他们吃饭了。
晚上吃的玉米窝窝头,一人加碗米汤,菜就是面糊菜,一碗藠头鲊炒肉,还有一碗凉拌苦瓜。
这段时间就是辣椒苦瓜那些比较多,苦瓜炒着吃周漾喜欢,但凉拌就有点吃不下了。
她到篮子里挑了两根肉比较厚,比较硬的红辣椒,洗了洗就放水豆豉碗里,蘸着吃。
“请人的事儿咋说?你们有人选没?”胡氏开口问道。
周春成:“送凉粉的话,二毛跟阿武咋样?”
胡氏皱眉,“二毛倒是没问题,不过周四?能行吗?他也才十一,十二都不到。”
周春成吃了一口苦瓜,嚼得咔咔响,“咋不成,已经在吃十二的饭了,那小子长得快,一肚子牛劲儿,你看他挑的担子那些,也有个七八十斤了。”
周漾点头,“我也觉得他可以,这小子机灵。”她主意的也是这两人,一个是自己人,另一个是人比较老实,二毛勤快,能干,那人品可是出了名的好,而且他们家跟周家走得也算近。
“那早上来帮忙的呢?”胡氏又问道。
周漾嘿嘿一笑,“咱不是有人了嘛,干嘛还要去请?”
“有人?哪里……”胡氏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大丫她们?”
周漾点头,“她们时不时的就要给我们送凉粉草,还帮着一起洗,前面咱们生意规模没铺开,生意也不咋稳,现在算是有点规模了,也不能让人家白帮忙,该给工钱了!”
第108章 周老太的敲打
请人的事,也就在饭桌上敲定下来了,吃过饭周春成扛了一百斤洋芋去老屋。
这个点周春燕她们都在吃饭,“大哥你咋来了?吃了没?没吃一起。”
周春燕起身,拍了拍周贤梅,“大丫,给你大爹拿副碗筷去。”说着她把屁股底下的凳子拖出来给周春成。
“我吃过了,你们别忙活了,赶紧吃吧。”周春成摆摆手,拖着凳子到一旁的火塘边坐下。
“给你们送了点洋芋,底下的是好的,放得住可以慢慢吃,上面的是挖的时候不小心挖坏的那种,缺牙半齿的,得先吃了,放不住。”
周春燕三两口吃完坐过来他旁边,“我们有吃的,前几天稷儿刚给了大丫洋芋跟玉米糁呢,大哥你们人口多,别总是送粮食下来。”
“你安心吃吧,你大嫂她们让送的。”周春成知道她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他还一个劲儿送粮食下来,怕他们夫妻俩因此闹矛盾。
兄妹俩说了会儿话,周春成这才扯到正题上去,“我们不是在做凉粉嘛,现在有点做不过来了,我们是想让大丫早上起早点上来帮忙搭把手。”
“成,大哥你需要帮忙说一声就成,大概什么时辰啊?”
“寅时正(4:00)就得上来,得起早点,不然来不及。”
“成,没问题,到时候我喊她们上来帮忙。”周春燕一口应下。
“我跟你嫂子他们商量了一下,大丫上来帮忙也不白帮,早上估摸着就忙一个时辰左右,包一顿早饭,然后一天给五文钱。”
“给、给钱?”周春燕结巴了一下,随后语气有点低沉,“都是自家人,还提什么钱,大哥你这样,是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你听我说,”周春成出声,“咱们凉粉生意做得还可以,现在是请大丫上来帮忙,以后若是忙不过来肯定还要再请别人,这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凡事都有个数,不仅大丫,一会儿我还得过去爹那里坐坐,阿武也得去帮忙,也是要给工钱的。”
周春成说的细,周春燕自然也听进去了,事后她只能一遍遍跟几个女儿说着,别忘了大爹一家的恩情,去干活手脚勤快点,多干活,别偷懒,不该问的别问,若是别人问大爹他们家的事儿一概就说不知道。
几个孩子也懂事儿,从没让她操过心,看着墙角那一麻袋洋芋,姐妹三个都笑了,又有粮食吃了。
周贤梅最大,也最懂事,刚刚的话她听懂了,早上去帮忙,包一顿饭,还给钱。
大爹家的饭好吃,就是不给钱她也乐意去帮忙。
从东厢房出来后,周春成进了老爷子他们那屋。
同样说了让周贤武去帮忙送货的事儿,一样的道理,包一顿饭,一天给八文钱。
他的钱要多些,毕竟送货是个体力活,不过想着走一段就要坐牛车了,所以算八文一天。
“钱就算了,帮忙送个货而已,说啥钱不钱的。”周老爷子给他倒了杯茶,说不要钱。
周贤武也笑嘻嘻说道:“就是!大爹,你当我啥人啊,帮忙送个货而已,还要啥钱,嘿嘿,有饭吃就成!”
听到他的话,周老太冲着他翻了个白眼,“看你这话说的,你上去你大爹家,啥时候差你那口吃的了?”
“也是!”周贤武挠挠头,“那成,明天我早点上来,大概几点啊?”
“送货的话卯时正(6:00)就得出发,所以你得上来早点,吃了饭就得出门。”
周老爷子点头,“成,到时候让你娘喊他,不然这两小子睡下去就跟死猪一样,打雷都吵不醒他们。”
“爹,”周春成满脸无奈,认真解释着给工钱的事,“这又不是只送一天,若是就一天我还真就不给钱了,而是这以后无论天晴下雨都得去送,这不光是阿武去,我还得去请二毛。”
周老爷子眉头一皱,“这不是还有一个阿文吗?请啥外人,让他们兄弟俩去得了。”
“阿文我有安排别的事,这凉粉草一天比一天用得多,我跟云娘还要忙地里的活,就想着凉粉草让阿文去割得了,三文钱一背篓。”
周老爷还想说点什么,周老太咳嗽一声给打断了,“成,到时候我喊他们上来,你不是还要去二毛家吗?天都要黑了,赶紧去吧,少坐坐。”
周春成离开,周春燕过来了,正好听到周老太在说话,“老大这明显是存了想帮扶咱们一把的意思,你就别绝了他心意,”
说着看了周春燕一眼,“你也是,你大哥这又是粮食又是给钱的,让大丫好好干。”
周春燕点头,“我晓得的娘,明早我就喊她们三姊妹去帮忙。”
“你是不是傻?”周老太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你大哥请的是大丫,你想让她们姊妹几个都去是想让她们帮忙多干点活,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大哥这可是给了工钱的,你让她们都去,你说他该给几个人工钱?不给不好,多给两个人的他们也不容易。”
周春燕愣了愣,“那二丫她们不要钱不就行了?”
“你就让大丫去得了,她们两姊妹就别去了,让大丫勤快点,有眼力见点,别跟那石磨似的,推一下动一下,不推就不晓得动,还有你们俩,”
看着一旁打打闹闹的兄弟俩,她又叮嘱了一遍,“你大爹可是给了钱的,你们可得好好干,别一天天的懒驴上磨屎尿多的,特别是阿武,去送货的时候别瞎说话,好好跟着你漾漾姐。”
“若是在你大爹家看到啥,知道啥的,别人问起你们把嘴巴闭严实点,就说不知道,听到没?若是让我知道你们瞎说话,回来就给你们吃竹笋炒肉。”
周春成去了二毛家,把请二毛帮忙送货的事儿说了一遍,一家人自然是皆大欢喜。
帮忙送个货,也就是半天的时间,包一顿饭,还给八文钱,送了货回来下午还能上地里接着干活,这钱怎么看都像是白捡的。
周春成跟他们说了吃饭时间跟出发时间便回家了。
二毛家里人也是,各种叮嘱他,无非就是去早点,看看有啥需要帮忙的,帮着搭把手,几个孩子里他年纪最大,力气也大,送货的时候多挑点,少说话。
大家都对这个得来不易的赚钱机会格外珍惜。
第109章 栽红薯
第二天,周春成他们刚把火生起来,周贤武跟周贤梅就上来了,两人还没进灶房呢,二毛也来了。
“不是,你们咋来这么早?”
周贤武搓搓手,“嘿嘿,反正也睡不着,就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过来搭把手。”
“成,你们先坐着歇会儿,我洗把脸再来。”
锅里已经在煮凉粉草了,今天做的有点多,一锅还煮不下,“他爹,一锅有点煮不下啊。”
“分两次煮吧,一会儿让黍宝他们买个大祸回来,两个锅就快了。”周春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听到锅不够,二毛立马起身,“阿叔,要用锅吗?我回去拿吧,先用着我家的。”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周春成话还没说完呢,二毛已经来到门口了,“不麻烦,就几步路的事儿,用了再搬回去就成。”
说着看向周贤武,“阿武,你陪我回去,帮我照个亮。”
就这样,两人打着火把出去搬锅了。
二毛家也住村头,跟周家隔得并不远,周春成拿了几个土坯在天井里搭了个简易的灶,周贤梅很有眼力见的拿了两根燃着的柴出来,把火给烧上了。
两人回来的很快,锅刷洗一遍就可以直接煮了。
周贤梅就在天井里看火,而灶房里的那锅凉粉草已经可以搓了。
胡氏拿了纱布袋子出来,把凉粉草放里面,一家人就开始使劲搓。
周贤武站着看了会儿,有点明白了,洗了一把手,来到周漾后面,“漾漾姐,我来,我力气大!”
“呼!”周漾呼了口气,“成,那你来,当心啊,有点烫。”
而二毛也有样学样,洗了把手把周清手里的纱布袋子接了过来。
周清又去拿了新的袋子,而周漾则是去调米粉浆了。
等灶房里的这锅搓完下锅煮着,天井里那锅正好可以接上。
人多,加上两个锅,速度确实比平时快了很多,周漾想着,就他们现在的人手,再加个三四百碗也完全忙得过来。
凉粉晾着,三人看得一脸稀奇,但谁都没多嘴问,反而是周贤梅,因为二毛他们来得早,把她的活给干了,她一早上就烧了个火,帮着递递东西,其他的啥也没干,她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
凉粉晾着,胡氏跟周清开始张罗早饭,周漾就跟几人说了一下注意事项。
“二毛,今天你跟着我三哥,你们去青山镇那边,到了大窝子村那里会有牛车等着,具体去哪个酒楼我三哥知道,你跟着去就成。”
“阿武你就跟我爹去勐底镇,这边就一家茶楼,同样的牛车也是在岔路口那等着,送完了就可以回来了。”
周春成一脸懵,“咋是我去送?不是说你带着去?”
周漾摊了摊手,“我倒是想去,可那些番薯咋办?”
周漾下巴朝着门口抬了抬,门口那里还放着好几背篓番薯藤,她不去插的话,周春成他们也不会,等她送货回来只怕是要下午了。
“爹,记得买锅啊。”
周春成挠挠头,“成!”
就这样,吃了饭兵分三路,周春成他们送货,周漾带着胡氏跟周清去种红薯,哦,还有一个周贤梅也跟着。
“阿梅,你的活干完了,你可以回去了,你不是还要去挖野菜吗?”
周贤梅摇头,“我不用去挖了,二丫她们去挖就够了,我再帮着干点活,我早上都没干活,这饭也吃了,钱也拿了,我心不安。”
周家的工钱都是现结的,干一天给一天的,吃了饭周漾就把她们的钱给结了,拿着那五文钱,周贤梅眼泪花都在打转了。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赚这么多钱,虽然说往常捡的菌子那些也卖了钱,但都是她娘去卖的,这不一样。
她不走,周漾也没法,就这样一行四人朝着玉米地去。
地里的草已经很少了,胡氏她们刚拔过,不过稀稀疏疏的还是会有几棵。
“阿梅,你去薅草。”周漾把轻松活分给了她。
而她自己则是拿了一把锄头,往手里呸了一口唾沫,“阿娘,我先打一沟(垄)你看看。”
她锄头使得很溜,一锄头下去挖了深深一坨土,两排玉米中间挖条沟,把沟里的土往两边玉米根部堆,一沟挖完就是两个半垄。
“差不多就这样。”一沟挖完,周漾额头上也冒了汗。
“成,我晓得了。”
母女三人一起挖,等挖了个几十沟吧,周漾又带着周清去插红薯藤。
“姐,这样拿,对,要躺下去,不能直着插。”
都是干惯了农活的,这些活基本上一说就会,姐妹俩栽,胡氏挖垄沟,周贤梅拔草。
等姐妹俩追上胡氏了,她们又去帮着挖几沟,然后又回来接着栽。
活不累,就是腰有点受不住。
等周春成回来的时候,几人已经栽了三分一了。
有了他挖垄沟,周漾姐妹俩也就不需要再去帮忙了,只需要负责栽就成。
一直忙到傍晚,离太阳下山还有点时间,他们家的红薯藤也算是栽完了。
红薯藤放的时间有点久,好多叶子都脱落了,有些栽下去能零星看到一些叶子,有些则是光秃秃的。
“这、真能活?”种是种完了,但胡氏的担心并没有减少。
这样种庄稼,她也是头一次见,这没叶也没根,直接插藤子,心里是真没谱。
“阿娘你就放心吧,没问题的。”周漾昨晚揪的时候就看过了,这红薯藤虽然叶子脱落了一些,但它已经发白根了,也有了小芽,只要不是暴晒,成活是没啥问题的。
周贤梅把草拔完,早早的就回去了,估摸着就拔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周漾让她回去帮她妹妹她们,晚上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接着上来干活呢。
回到家,天井里放着三背篓凉粉草,灶房上方的烟囱里冒着白烟,而周舟就坐在天井里洗凉粉草。
“咦?三哥,你做饭了?”
“就把饭蒸上了,菜还没炒。”周舟抬头看了一眼,“都栽下去完了?”
“栽完了,这一天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了,你那边咋样?还顺利不?二毛咋样?”
第1章 睁眼二姑就要和离?我可以躺平了?
大庆明光十五年,五月初六,石甸县,勐底镇三家村。
刚到巳时(9:00—11:00),烈日已悬至高空,微风吹过,掀起阵阵热浪,热得人压根不敢出门。
周春成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地里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的玉米苗,深深的叹了口气。
胡云喜从屋里出来,顺势坐在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棕叶砍成的济公扇,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周春成扇着。
因着没有包边,加上用了有一段时间了,扇子分叉得厉害。
脸上阵阵凉意,周春成很是自然的接了过去,一边给胡云喜扇风一边问道:“黍(shu)宝咋样了?”
提到女儿,胡云喜也跟着叹气,“喂了药已经没发热了,只是还是没醒,昨个晚上嘴里嘀嘀咕咕了一晚上,也不知道在说啥胡话,这会儿消停了。”
见丈夫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胡云喜伸手去拿扇子,“给我吧。”
“我给你打着,我不热,”周春成侧了侧身,没让她拿到,嘴里安抚道:“大夫说了,只要不发热就没事儿了,且等着吧,等她醒来,你给她煮上两个红糖鸡蛋补补,这次遭了大罪了,也别舍不得那点红糖,改天我多编几个粪箕跟背篓那些拿去镇上试试,到时候再给你买点添上。”
“知道了,我还不至于舍不得那点东西,说得好像黍宝就不是我女儿一样。”胡云喜笑着剜了他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
眼里带着揶揄,“你编的粪箕还有点样子,背篓像个大肚子,你确定有人买?”
周春成默了默,随后才说道:“样子是丑了点,但经(耐)用啊。”
不待胡云喜反驳,他岔开了话题,“这扇子有点年头了,都没啥风了,晚点我再给你砍一把吧。”
“成。”胡云喜点头,“那你多砍几匹吧。”
“咋?”周春成不解。
“家里的扫帚也坏了,多砍两匹下来扎两把棕叶扫帚。”
“成!”
夫妻俩坐在门槛上,一起看向远处,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怕吵到屋里的人,声音被压得低低的。
而胡氏不知道,屋里的人在她出门那瞬间便已经醒了,又或者她“活”了过来。
“这才五月,这老天咋这么晒?再晒下去今年只怕又要颗粒无收了。”
太阳照在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胡云喜皱着眉,眼里是化不开的愁。
“它不下雨能有啥办法?”周春成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也是愁得不行,眼瞅着一天比一天晒,他也跟着着急上火,嘴上起一个大泡。
“得亏前阵子下了一仗(场)雨,这山里的野菜那些也冒了头,抽空进山多挖点吧,不拘什么,到时候晒干了囤起来,鬼知道今年天时如何,看这日头,这日子只怕是不好过了。”
周泱没睁眼,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动不了,索性也就不动了,闭着眼听着外面周春成夫妻俩的碎碎念。
头疼得一抽一抽的,脑海里的记忆如走马观花,来不及细思,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一张蜡黄的小脸皱成了一团,额头上满是汗水,碎发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跟脸颊上。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低低的咒骂了一声。
“草!穿了。”
周泱,26岁,家住山里,不是农村,是山里,就是那种山路好几个十八弯,进个城骑摩托车都要两三个小时,被人贩子卖到这里,翻完一山还有一山,一眼望去连绵不断都是山的地方。
从小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父母在县里开了个小饭馆,也就逢年过节才回来一次。
她大学毕业后,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回乡,后来成了最年轻的驻村书记,带着村民拍搞笑视频,直播卖农产品。
就昨天,有一条视频突然火了,上千万播放量,一夜之间涨粉百万,而她竟然在这个时候!穿越到了一个十四岁少女周漾的身上!
上有阿公阿奶、父母哥哥姐姐,下有、呃……下没有,她是老幺,他们家已经分家了,阿公阿奶则是跟着三叔一家。
而她们家分家后就搬出来了,住在村头的废屋里。
村头跟大村子割裂比较强,而他们村头也就只有七八户人家,若是不故意串门,大村里的人只怕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上面。
刚刚胡氏说的又要颗粒无收的又, 那是因为去年就是这般,端午节下了一场雨,踩着芒种的尾巴将种子种了下去。
那时下了好几天的连绵细雨,想着刚下地的种子,村民纷纷松了一口气,以为今年会有一个好收成,谁知道,那竟然是去年下得最透的一场雨。
后续也下了几场雨,但雨量不够,只能打湿一层土皮,个把小时的太阳就给晒干了。
地里干得起裂缝,没雨自然就没收成,到了八九月秋收时,那玉米棒子还没鸡头大,一个棒子上三五个子,忙活了一年种子都收不回来。
秋收过后,大家也没歇着,把地整理好,等待着九月小雨水,想着到时好种小春。
谁知道,整整干了一整个冬天,小春终究是没种下去。
好在今年立夏的时候下了一场雨,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后续庄稼长势喜人,想着好好侍弄侍弄,今年收成必然不错。
很明显大家这口气松早了,现在玉米苗已经有一筷子高了,正是需要雨的时候,可庄稼都晒蔫了,这老天却一天比一天晒,半点看不到要下雨的苗头,再晒上两天只怕是都要晒干了。
去年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是改为一天一顿饭,而且还是那种清汤寡水的,一把玉米糁糁(sa)加一大把野菜,除了苦就是涩还拉嗓子,吃不饱也饿不死。
周漾捏了捏眉心,别人穿越不是空间就是系统的,再不济还有满仓粮或肉,咋到了她就直接天崩开局啊?
她不会成为史上第一个被饿死的穿越者吧?
周泱、不对,现在是周漾了。
周漾咂吧咂吧嘴,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只觉得嘴里苦涩无比。
鼻尖充斥着淡淡的霉味,她看了一眼,被子邦硬,上面打着几个补丁,东一个西一个的。
被面还算干净,但里面的被芯,不知道是用啥做的,又硬又重还不暖和。
土墙,茅草屋顶,还破了个洞,屋里有张不太正经的床,就是两端放石头,用几个竹笆当床板,中间没有支撑点,翻个身床就一闪一闪的,还伴随着嘎吱声。
屋里还有一张乌漆嘛黑的桌子,泥巴地凹凸不平,其中一条桌子腿下垫了一小块四四方方的石头。
窗户倒是挺新的,只不过是用竹子编的,她微微起身,想看得更清楚些,可她刚一动,身下的床便“嘎吱嘎吱”响了起来。
吓得她不敢再动,重新躺了回去。
她平躺在床上,双手张开成大字形,双眼无神的看着屋顶,眸光并没有聚焦。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感。
“咦?有动静,莫不是黍宝醒了?”胡云喜一直注意着屋里的动静,听到声音就要起身去查看。
“大成!大成在家吗?”
胡云喜来不及进屋,就听到有人在喊,扭头看去,就看到周老太带着女儿大步朝她们家走来。
“娘,在家呢。”周春成听到声音,连忙起身,来到院子里迎人。
“这大热的天,娘你们咋来了?”周春成看了一眼他老娘身后跟着的妹妹。
只见她耷拉着头,也不看人,两只手死死的抠在一起。
“春燕,你咋回来了?是出啥事儿了?”
看到她周春成感到惊讶,这庄户人家一年四季都没个空闲,更何况这不年不节的,她却回来了。
周老太今年五十六,头发花白,佝偻着身躯,衣服陈旧,虽然也是补丁摞着补丁,但她手艺好,上面的布被剪成了各种样式补在上面,看起来也有那么几分悦目。
听到周春成的问话,她手里的棍子重重的在地上戳了戳,“还不是李长河那个畜牲,拿了钱去喝花酒,回来你妹妹多问了两句,他便动手打人,他娘那个老虔(qian)婆也是,她什么德行你也知道,你妹妹回了一下嘴,就被他们母子俩按着打,你瞅瞅你妹妹被打的、”
说着,回头拉过二女儿的手,把袖子拉起来,只见手臂上青青紫紫全是伤。
周春燕低低的抽泣着,看到她这不成器的样,周老太是又气又心疼。
“哭什么?抬起头来给你大哥看看,”说完看向周春成,“春燕就你们三个哥哥,老三没了,你爹老了,老四不在家,她就剩你一个大哥能指望了……”
许是想到了什么,周老太说不下去了,停了下来,一时之间,院子静悄悄的。
周春成气得眼睛都红了,“娘,我晓得的,我是大哥,理应护着弟弟妹妹,我爹呢?”
听到他的话,周老太抹了一把泪,“去你几个叔家里喊人了,今天说什么都要去找李家讨个说法。”
“你妹妹这些年给他李家当牛做马的,还生了几个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咋就这么不把她当人看啊!”
“嗯,我去把春生他们也喊上,多叫些人,得让李家看看,咱们周家不是没人了!”周春成说着就要出门。
胡云喜一直没说话,只是拿了两个凳子出来,见他们在说话,又进屋倒了两杯水。
“大哥,”见周春成要出门,一直低头没说话的周春燕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要和离。”
她声音轻轻的,很平静,却又带着几分哭腔。
来了来了!
屋里竖着耳朵听着、浑身透着淡淡死感的周漾又重新活了过来。
二姑和离?
这不妥妥的《二姑和离回娘家,带全家炫肉》的节奏么?
她!可以躺平了?
第2章 偷听被抓,她要不要说点啥?
听到她的话,周春成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她。
周老太眼睛有一瞬间错愕,胡云喜则是满眼赞同。
周春燕没看大家的神情,她仍旧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的草鞋已经破旧不堪了,大拇指露在外面,约莫是来的路上被刺扎到了,脚趾上还带着干了的血迹。
而她,一声不吭,像是毫无知觉。
她很瘦,一身粗布麻衣套在身上并不合身,裤子短了半截,小腿上还有几个蚊子咬的包,衣服空落落的,风一吹还在晃荡。
她自顾自的陈述着,“我这些年生了三个女儿,一直没儿子,李长河他娘张口闭口就是不会下蛋的鸡,李长河游手好闲,但凡家里有点钱都被他拿去喝花酒了,如今那女子还有了身孕,快要生了,听说大夫看过了,是个儿子,李长河母子俩可高兴了,说什么也要为她赎身。”
说着,她轻轻笑了笑,语气里满是嘲讽,她坐了下来。
早就动了和离的念头,只不过念及父母年纪大了,孩子又太小,不想给父母增加负担,这才迟迟没下决定。
和离的话一说出口,她反而感觉一身轻,低头拍打着身上的草屑,继续说道:“大丫她们几个姊妹也并不得李家喜欢,每天眼一睁就是干活,干不完的活,上不了的桌,永远都吃不到的饭。”
说到女儿,她眼里重新嵌满泪花,“李长河他还在外面赌钱,这次打我并不是因为我多问了什么,我不想知道他在干嘛,也不耐烦问,我怎样都可以,但是!”
她咬牙切齿的说道:“他不该把主意打到大丫她们身上!”
“她们是我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他们家不喜欢,我喜欢,他们家不在意,我在意!”
“娘,”她轻轻的唤了一声,没了撕心裂肺,可她早已泪流满面。
她问道:“你说怎么会有人的心会这么硬啊,那也是他的女儿啊,是她的孙女啊,也是他们李家的娃啊,怎么忍心就这样卖掉?”
她看着远处的山,任由眼泪滑落,再滴到地上。
周老太这才知道,女儿过的竟是这般日子,从前她回家,嘴里从不提半句不好,全是爹娘放心,女儿好着呢。
周老太走过来,将女儿轻轻搂在心口,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抚着她的后背,“因为他不是人啊,虎毒还尚且不食子呢,他这是畜牲都不如啊。”
周老太哽咽着,“离,今天就去办了,他若是不同意,我让你爹跟你大哥,还有叔叔伯伯们打断他的腿。”
以前,咬咬牙她也就撑过来了,因为不在乎了,所以也不觉得委屈啥的。
可此时,被阿娘搂在怀里,那些心酸、委屈与不甘,瞬间涌了上来,喉咙发紧,鼻头酸得不行。
这一刻,她才是她自己,周春燕,她也是阿娘的囡囡,而不是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不被当人没日没夜搓磨的李氏周春燕。
“我要把大丫她们三姊妹带着回来,我能养活她们。”
她说的是要,而不是想。
周老太摸了摸她的头,“带,都带回来,我跟你爹还能动,养得起你们,大不了咱们抓把玉米糁糁多添点水。”
很快,周春成带着他几个堂兄弟,周老爷子带着他几个兄弟,来到了周家,临出门前,胡云喜把周春成拉到了一旁,把家里仅有的两百文钱塞他手里。
“云娘?”周春成呆呆的看着胡云喜,他知道,这是家里所有的钱了。
“拿着吧,”胡云喜叹了口气,“按李家那尿性,想和离只怕没那么容易,把钱带上,用不上那是最好,可万一呢?手里有两分钱底气也足些。”
周春成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啥都过于苍白,索性一把将胡云喜搂在怀里,深深吸了口气。
胡云喜拍了拍他,“去吧,大家都等着呢,有什么话回来再说,虽然你是大哥,要护好春燕,但也别太冲动,那么多老叔在呢,看他们怎么说。”
“我晓得。”
烈阳高悬,热风阵阵,一众人手拿扁担棍棒朝着老歪坡去。
周家的院子也安静了下来,胡云喜叹了口气,暗骂李家这都什么人啊。
收了凳子跟杯子,拿了草帽出来,打算看一眼女儿,然后到屋后的菜园里拔草。
一进屋,就与伸着脖子偷听的周漾四目相对。
周漾:“……”
她?要不要说点啥?
或者她现在应该说点啥?
她清了清嗓子,“咳……”
还不等她开口,胡云喜大步朝着床边走来,眼睛亮晶晶的,“黍宝,你醒啦?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是不是渴了?你饿不饿?娘给你煮个糖水鸡蛋去。”
周漾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点,让表情看起来没那么僵硬的弧度,乖乖的点头,“醒了,没有不舒服,渴。”她舔了舔嘴唇,一开口,嗓子干得发疼。
话音刚落下,她肚子便“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诶,知道饿了就好,知道饿了就说明能吃得下东西,吃了东西啊,人就好得快了。”胡氏倒了一杯水过来,坐在床边,把周漾扶了起来,打算给她喂水。
周漾摇了摇头,双手用力,微微坐直了些,“我自己来吧。”
一杯水下肚,嗓子好了许多,胡氏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小声道:“好像不烫了。”
“你说你,好端端的咋就掉河里了?得亏你大哥正好回家遇到了,不然你这会儿只怕已经被冲到大江里去喂鱼了。”
胡氏声音很轻,温温吞吞的,看似指责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有几分像嗔怪。
没错,原主就是去洗了个衣服,然后脚一滑,掉河里了,捞起来后吐了几口水,看着人没事儿,也就没跟家里人说,结果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热了。
估摸着是着凉跟受到了惊吓,她这一发热,就是一天两夜,可把周家人吓得不轻。
周漾不死心的又想了想,还真是洗衣服掉河里了,没啥阴谋论,纯纯就是自己脚滑。
周漾:……
这得多倒霉啊?
周漾也不知道说啥,低头看着自己那几根跟鸡爪子似的手指。
好在她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将胡氏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胡氏将她额前的碎发理了理,别到了耳后,“我去给你煮鸡蛋,你再躺会儿,身体还软着呢,使不上劲儿别着急下地。”
周漾顺从的点了点头,又重新躺了下去,被子高高拉起,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就这么乖乖的看着胡氏离开的身影。
院子里有鸟儿的叫声,侧耳细听,还能听到村里的鸡鸣狗吠声。
胡氏从柜子里拿了两个鸡蛋出来,又从角落里拿了一个罐子,里面装的是红糖。
她掰了大拇指大小那么一块,也不知道买了多久了,没舍得吃,上面长了一层霉点,表皮黏糊糊的已然热化了。
“咒!tui~”
“你出去找吃的不去,咋就专门盯着我这两颗菜啊。”
听着胡氏赶鸡声,周漾躺不住了,穿着草鞋慢慢走了出来。
许久没吃东西,加上烧了两天,她脚软绵绵的。
她也没出门,就坐在檐坎下,打量着这个院子。
正房三间,左边是胡氏夫妻俩住,右边是周清她们姊妹两个住,中间的一间白天是堂屋,吃饭或者招呼客人基本都在这里,晚上就是周一方他们兄弟俩的房间了。
灶房是周父后来搭的,就搭在侧面,灶房旁边还搭了一个有点潦草的放柴棚子。
院子很大,正中间有颗李子树,上面挂满了李子,个头不大,就手指头大小,树上停了几只小绿雀(绿背山雀),正在挑着熟了的李子啄。
李子树下有一块大石头,很平整,旁边放着三个木桩子,这是周父从山上背回来的,打磨光滑了放这里当凳子使。
剩余的院子一分为二,中间是条铺着沙子的路,院子是泥巴地,一到下雨天地烂得不行,进出脚上都是泥,后来周父就去挖了几粪箕沙子,把路铺上了。
左边院子被扫得很干净,上面放着一张晒垫,晒着胡氏她们挖回来的野菜。
天气好,这还没到中午,野菜已经完全蔫了。
右边院子种着一些菜,几棵豆子葱葱郁郁的,爬满了豆架,上面挂着嫩豆荚跟白色的小花。
篱笆上藤蔓缠绕,小黄瓜垂坠,但屁股上都还挂着没谢的花。
与黄瓜并排的是丝瓜跟苦瓜,藤蔓蓊(weng)蓊郁郁的爬满了篱笆,但还未到挂果时间,所以只见黄花未见果。
旁边还有一小块薄荷、小葱跟姜,几棵萝卜,几棵青菜,几棵白菜……
胡氏勤快,小小的一块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菜也长得好。
菜地用竹篱笆围了起来,而鸡则是被赶出去找吃的了。
没有院墙,只是粗粗的用篱笆围了一圈,大门也是篱笆门,矮矮的,防不了贼,只能挡挡鸡。
第3章 天崩开局,要债的来了
哦,鸡好像也有点挡不住喔。
只见被胡氏赶走的那两只母鸡又悄咪咪的回来了,虽然跳不进去,但总能见缝插针的偷吃几口。
头从篱笆缝隙伸进去,看见菜叶子就开始啄,旁边长得好的两棵青菜,已经被啄光了两张叶子了。
“身体还没好利索,咋就出来了?”
听到声音,周漾回头,只见胡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鸡蛋朝她走来。
“身子都躺疼了,想出来吹吹风。”周漾起身伸手接碗。
胡氏侧开身,“烫,我来就行,那你到树下吃吧,树底下凉快。”
红褐色的糖水,雪白的鸡蛋,上面还飘着一些油花跟零星的不知名粉末,周漾喝了一口糖水,三分甜,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果香。
胡氏就坐在她旁边,替她打着扇子,“咒!这俩瘟鸡,咋又回来了?”
看到鸡在啄菜,她丢下扇子就去驱赶,一边赶一边骂道:“就属这两棵青菜长得好,还被你们吃了,还真是哪棵好吃哪棵啊。”
那两只鸡也是猴精,胡氏一出门,它们就跑了,等人回来了,它又试探性开始往回走,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这天旱,也没啥吃的,人都没得吃,更别说牲畜了,没得粮食吃,蛋都下得少了,个头也小,以前一天一个,再不济下两天隔一天的,现在倒好,两三天才下一个。”
见周漾吃得急,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里满是心疼,“慢点慢点,当心烫,够吃吗?不够娘再给你舀点稀饭。”
天热,人也没啥胃口,她们通常是早上煮一些稀饭,晾凉了晚上吃正好。
说是稀饭,其实也就一把陈米,然后加了玉米糁糁一起煮,最后加上些野菜,那颜色,一言难尽。
“够了够了,”喝了糖水,又吃了一个鸡蛋,周漾感觉力气回来了,“阿娘,我大哥二姐他们呢?”
“你三哥闲不住,拉着你二姐进山了,也不知道干嘛去了,你大哥去帮你二叔家脱土坯了,他们家年底不是要娶媳妇嘛,房子不够住,得在旁边加盖一间新房。”
“咱们家的,”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这摇摇欲坠的老房子,“这屋子也还能将就住人,等你爹得空了,让他把屋顶检修一下,昨天刮了风,那屋顶好像又被掀起来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破了一个大洞。
周漾喝完最后一口糖水,舒了口气,感觉没那么难受了,“二叔家谁要结婚啊?”
胡氏走到一旁,一边翻野菜一边回道:“你大旺哥啊,他今年也十七了,你二叔托人去老歪坡给他说了个媳妇,年纪有点小,才十四,不过翻了年也就十五了。”
十四啊?周漾咋舌,十四?那岂不是跟这身体一般大?
“这两年光景不好,天干雨水少,哪哪的日子都不好过,老歪坡更是,听说那户人家都揭不开锅了,吃饭还得用抽签的方式,抽到长签多吃一口,抽到短签就少吃点,几个孩子饿了就喝水,喝个水饱,那姑娘就是你二叔用一袋玉米换回来的。”
一袋玉米就能换一个人?周漾垂下了眼眸,没作评价。
“老歪坡?那不就是我二姑……”
胡氏叹了口气,“可不就是一个村的嘛,也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定下来,这不离吧,那三个女娃子迟早得遭殃,这离了吧,回来也难。”
“你三叔没了,三婶也走了,留下那么两个半大小子,你阿公阿奶年纪也大了,种地也种不了几年了,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更何况还是两个,你阿奶也是,有空就上山去挖野菜,我都遇到好几回了都。”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不是说着玩的,十来岁的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饭量大得吓人。
“你四叔四婶他们又不管事,打着读书的名号在镇上享清福,说是读书,我看他就是去混吃混喝去了,还读书,我看啥都没读进去,考了这么老些年了,家里都被拖垮了却还是个童生。”
“回家一趟还看不上我们庄稼人了,眼睛长在头顶,用鼻孔看人,我看呐,他也就是伸手要钱要粮食厉害,你阿奶他们也难啊。”
说到周春怀两口子,向来好脾气的胡云喜也气得不轻,忍不住多唠叨了几句。
“对了,你阿公阿奶都不在家,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一会儿得再添点野菜进去,到时候把周三周四喊过来家里吃饭。”
“哟,母女俩在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母女俩唠家常,看着篱笆外的身影,胡云喜赶紧起身,“欸,在家呢,三婶快进来坐。”
刘桂香提着一个篮子,跟在胡氏身后,“听说小漾掉水里了,咋样?好点没?”
周漾乖乖起身,跟着记忆里的称呼很是自然的喊了一声,“三叔婆,已经好多了。”说完把一旁的凳子拖出来一些,示意她坐。
“诶,好多了就好,这虽然天旱,但河里的水还是凶得很,去洗衣服啊,得当心了,要么把水打出来,要么就别进去那么深,在旁边洗就行了。”
“这两年天旱,河里的水还少了一些,前几年啊,那水位更高了,你老祖家的孙子,就住村尾那家,他就是去玩水,大人一个没注意就被水冲走了。”
“等发现的时候,人都被冲出去老远了,你叔公一路追啊,但这人哪追得上水啊,就这样一路冲到江里喂鱼去了。”
村尾那家?周漾努力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家伙,说是老祖,其实也不亲啊,真就是那种一表千里,诛九族都排不上号的。
这一会儿功夫,听了两次喂鱼,周漾好奇道:“三叔婆,这江里真有鱼啊?还吃人?”
刘桂香摇摇头,“这个我倒是没见过,不过都是听老辈子些这么说的,总之啊,那水边少去,危险得很。”
“好。”周漾乖乖点头应下,也不敢多说什么,怕露馅。
好在原主小时候是在外婆家长大的,她性子跟原主也差不多,不是那种极端或者跋扈之人,加上有记忆,应付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刘桂香把篮子放在了石桌上,“你三叔在池塘里捞了两尾鱼,想着小漾病了,给你带了一条过来,晚点给她炖汤喝,补得很。”
“这怎么行,”胡氏推了回去,“三婶你们家人多,你带着回去吃吧,黍宝好多了,我给她炖几个鸡蛋吃吃也就差不多了。”
刘桂香家有个鱼塘,里面养了一些鱼,周老头伺候得可上心了,每年的进项大多都是来自鱼塘里的鱼,相对来说,他们家日子要好过一些。
“这又不是给你的,这是给孩子的,真是的。”刘桂香笑着剜了她一眼。
听她这么说,胡氏也不好再拒绝,刘桂香虽然没说有什么事儿,但看到她的时候,胡氏就想到了。
刘桂香看了一眼院子,话题又扯到了周春燕身上,“上午吵吵闹闹的,好像听到你家小春燕的声音了,她回来了?”
胡氏叹了口气,跟她说起了周春燕的事儿。
“呸!这丧良心的李家,咋就这么狠毒啊,她家那老虔婆也是,出了名的作,能离自然是离了好,不然那几个女娃子迟早会被他卖吃了去,造孽啊,摊上这么一个爹跟阿奶。”
胡云喜赞同的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说,我公爹跟孩子她爹都跟着去了,还请了几个叔叔他们一起去,也不晓得咋样了。”
“你家老大他们呢?咋没看到人?”
“老二老三上山了,老大去帮他二叔家脱土坯去了。”
“你家老三勤快得很,眼里有活,人是一刻都闲不住,大旺年底要成亲,这房子确实要得急,前两天也过来请你叔了,只不过家里实在忙得走不开,就给拒了。”
“说起来你家一方也十八了吧?好像还要大大旺一岁。”
“是啊,十八了,翻了年可就十九了。”胡氏也是愁得不行,老大眼瞅着要奔二了,可媳妇还没着落。
可这家穷得,就剩四面墙了,谁家舍得把女儿嫁过来啊。
“你家老大沉稳,长得周正,人又勤奋,脾气又好,不愁找不到好媳妇,抽空把这房子翻新一下,再在旁边加盖一两间的,媳妇就好说了。”
这些事胡云喜也知道,但奈何家里确实穷得揭不开锅了,想动都动不了。
“再等等吧,等手头没那么紧了,再盖,他们父子几个,隔三差五就捡几块石头,扛几根木头带着回来,旁边那荒地里已经攒了不老少了,这事儿还得再缓缓。”
“今年天这么干,就是房子翻新了,媳妇进门了,若是没收成,岂不是让人家跟着我们饿肚子?”
“是这么个理,唉,”说到天气,刘桂香也跟着叹起了气,“我们家的玉米下种要比你们早些,你们的还能挺挺,我家的已经晒死了一部分了,你三叔,这两天早出晚归的去浇水呢。”
“浇水?”胡云喜一惊,“这一担一担的挑,那么多地,这得浇到什么时候去啊?”
“是啊,肩膀都脱皮了,肿老高了,晚上睡觉痛得哎哟哎哟直叫,而且这水白天还不能浇,浇下去那根就烫死了,只能早早晚晚浇一点,你也知道,这早早晚晚的也浇不了多少啊,前面浇了去,后面又晒死了,我都说了咱们老农民就是看天吃饭,老天不给饭吃能咋办?你三叔不听,这老倔驴。”
话到这里,刘桂香索性开了口,“云娘,话都说到这儿了,婶子只能跟你说句对不住了,你叔婆不是病了有一段时间了嘛,药吃了不少,钱自然也花了,但这人眼瞅着,”她顿了顿,眼睛开始泛红,“怕是要不行了。”
“婶子也是没办法,就想着你手头松不松,我这边得提前把寿衣那些准备好,以防万一。棺材板是一早准备好了,这两天也问了人,明天就得送过去打好。”
“婶子也知道你们家不容易,可我……”看着破破烂烂的房子,井井有条的院子,以及一旁虚弱的女娃,后面的话她有点说不出。
“应该的婶子,是我们要说对不住才是,这钱也欠了好久了,叔婆病的时候我跟她爹还说了,得把钱凑了给你们送过去,谁知道,后来老三又病了,黍宝这次也是,遭了难。这样,晚点我跟她爹想想办法,到时候给你送过去。”
老三周舟,跟周漾是龙凤胎,周舟也就比她早出生一会儿。
但两人身体情况完全不一样,大约是那时候营养不够,周舟比较虚弱,从小就体弱多病,家里的钱,大头几乎都是花在这里了。
那时候周老太他们又不帮忙带孩子,胡云喜一个人带两娃,那是背一个抱一个的。
可以说,周舟是在她背上长大的,后来周漾他们大了一些,三四岁的样子,看她忙不过来,就把周漾送娘家去了,不忙的时候再接回来。
周漾坐在一旁,听着两人唠嗑,从东家长说到西家短,又从天气说到自家,听得津津有味的,直到听到她是来要债的,周漾还愣了一下。
“欸,行,那我就不坐了,得回去看着你叔婆点,她那边离不开人,我出来这会儿还是你叔公在盯着呢。”刘桂香起身要走,胡氏把鱼放灶房里,把橱柜里剩余的五个鸡蛋放她篮子里,又去菜地里给她薅了两把菜,这才目送她离开。
第4章 三家村
“阿娘?”
送走刘桂香,见胡云喜站在树下发呆,周漾喊了她一声。
“咋了?”胡云喜回过神来,“可是累了?我送你回屋吧,得再躺躺,身体还没好利索呢。”
周漾摇摇头,“我们家欠了叔婆他们家多少钱啊?”
她刚刚想了想,没找到相关记忆,确定了原主不知道欠钱的事儿,胡氏跟周父从来不会当着她的面谈钱的事儿。
家里啥东西没有了,都是夫妻俩去想办法搞来,估摸着老大周一方是知道的,剩下的老二老三估摸着也知道一些,也就是原主周老四,那是半点不知晓。
胡云喜摸了摸她的头,“没多少,你安心养病就是了,这些事我跟你爹会想办法的,小孩子家家的,少操心这些,当心长不高。”
“阿娘,我已经十四了。”周漾无奈道。
原主已经没了,而她也不再是周泱了,占了人家的身体,就得替她照顾好家人,家里的情况,她得了解清楚,最主要的是,她不喜欢吃玉米糁糁,上辈子十岁以前那是吃得够够的了,重来一次,她不想再吃了。
胡云喜坐了下来,“这钱借了有几年了,当初刚分家出来,家里啥啥都没有,真就是只有这个破屋了,屋里那些东西,还是我跟你爹后来慢慢置办的。”
“你三哥身体打小不好,夜里受了凉病了好些天,手里仅有的银钱都拿去买药了还是不够,这不,就跟你叔婆他们家借了五百文。”
五百文……
周漾垂下了眼眸,听起来好像不多,但她们家一年到头也存不了五百文。
现在农户的收入一年也就五六两左右,若是懒一点的,估计也就三几两,再扣除各种杂七杂八的税,剩余的钱也只够解决基本的温饱问题,若是再有个头疼脑热的,这一年算是白干了。
搁以前的短工,一个月还能挣个四五百文,现在天旱,人多活少,地主家剥削人,一个月也就三几百文,你不干?那有的是人干。
而现在,短时间内,她们要上哪去凑这五百文啊?
“其他人家的呢?”
胡云喜顿了顿,还是选择了说实话,“这个得问你爹了,他有个账本,自己记着呢,我也就知道个几家。”
周春成念过半年书,字还是识得几个的,胡云喜说的账本,其实就是一张黄麻纸。
想到那五百文,胡云喜愁得坐不住,想到后天才是集市,她对着周漾道:“黍宝,你一个人在家行吗?娘得进山一趟。”
“是要去凑钱吗?”周漾问。
胡云喜点点头,“后天才是集市,到时候把家里的鸡卖掉两只,估计能凑个一百文左右,趁时间还早,我回你外婆家一趟,看看能不能借上一些。”
“这钱借了几年了,人家从来没催过,现在上门来,估摸着是真没办法了,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得想办法给人家凑凑。”
“你二姐她们一会儿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兄弟姊妹几个自己先吃饭,别等我们了,记得喊一下周三跟周四,咸菜那些你二姐知道在哪儿,想吃啥你跟她说一声就行。”
胡氏拿了一个背篓,家里也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送人了,只得在院子里薅了半篮子那边没有的菜,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周漾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软绵,提不起劲,这会儿出来坐了坐,吹吹风,加上吃了红糖鸡蛋,又跟着听了一堆家常,此时精神头正好,索性也没在家里待,关了篱笆门就在四周转悠。
她们村叫三家村,因为村里的三个大姓,周、杨、陈而得名。
她们家在村头,站在家门口正好可以将整个三家村尽收眼底。
四周是连绵不断的山,成合围之势,将村子紧紧包围在中间,她们家在东边,而河水是从北向南顺着山脚蜿蜒而过。
天旱,河水少了许多,河床大半漏了出来,周漾就是在那里洗的衣服,井里的水已经很少了,那都是留着挑回家喝的。
洗衣服只能到河边,但浅处洗不了,都是河沙,她就往深处去了,蹲久了头晕,脚滑了一下就掉进去了。
河岸两边是一块块稻田,秧刚插下去半月有余,稻田还未被覆盖住。
稻田在河边的好处是引水比较方便,不好的就是每次只要雨下大一点,就会涨河水。
下特大暴雨还会把稻田冲走,在她记忆里就有一年,连续下了七天大雨,河水大涨,靠近河的那些稻田,水直接从田而过,泥土跟稻子一起被冲走,水落后,只留下了一片河沙。
河沙种不了庄稼,只能一粪箕一粪箕端出去,重新挖土泡田。
河边的田年年码年年被冲,只不过是冲走多少的问题。
目光回到眼前,是一片片玉米地,玉米苗长势喜人,出苗率也挺高。
已经培过一次土了,地里的草被铲掉,此时已经被晒干,同时被晒干的还有玉米苗,嫩黄的叶子全都卷了起来。
若是再不下雨,只怕真就要晒死了。
想到那急需还人的五百文,以及去借钱的周母,周漾又往外走了走。
上辈子就住大山里,好不容易走出去了,最后还是回到了那里,好不容易出了点成绩吧,眼一睁一闭,好家伙!还是在山咔咔里。
这下好了,又得重头再来了。
虽然都是种田,可性质大不一样啊,在现代交通便捷,还有各种机器可以借助,而现在,真是实打实的种田啊!
周漾叹了口气,顺手揪了一根草在手上百无聊赖的甩着,心里诽腹道:
家徒四壁,食不果腹,负债累累,再加上温柔(bushi)的包子娘,捡来的憨包爹,摇摇欲坠的老屋,以及支离破碎的家,好好好,妥妥的种田传统文标配啊!
呵!想让她种田?狗都不……
种!
看到地坡上密密麻麻的蕨菜那瞬间,周漾眼睛都亮了。
种!种的就是田!
不仅要种,还要好好种,谁说她不种了?
她这人,从不撒谎,最喜欢的就是种田了。
穿到山里好啊,山里她熟,靠山吃山,总归不会饿死。
地坡被清理得很干净,地边上的草太旺盛会遮庄稼的雨水跟阳光,还会抢养分,所以每年收拾地的时候,大家都会把杂草跟荆棘那些割了,堆地边等晒干了再一把火烧了。
烧过的地方蕨菜反而长得更肥了,只见黑黢黢的地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蕨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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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数已经开伞了,但大多数是正适合打,还有一些桩是有人打过了的。
今年雨少,下得又晚,所以蕨菜也出来得晚了些。
按往年这个时候,这蕨菜只怕是已经吃得够够的了。
第5章 蕨菜、黄泡、鹿耳韭
周漾顿时觉得头不疼了,脚不软了,身体也贼拉有劲儿了,卷起袖子扒拉着上面的草桩,撅着屁股就往上爬。
脚蹬在坎上,土哗啦啦往下掉,来来回回磨蹭了好几下才爬上去。
她都顾不上拍衣服上的土跟草屑,直愣愣的就奔着蕨菜去了。
蕨菜粗实,又嫩,嫩芽形似龙头因此也叫龙头菜。
周漾撅着屁股弯着腰,一个劲儿的埋头苦打,打了一根还有一根,抬头看去,眼前全都是。
两根手指轻轻一揪蕨菜就被打掉了,清脆的“咔咔”声围绕在耳边,治愈又上头。
只有打过蕨菜的才知道,看到这样一片蕨菜,手痒啊,那个抓心挠肝的,跟爱不爱吃是两码事儿。
她顾不上其他,越打越来劲儿,自然也就没发现周清跟周舟在坡下面看着她。
两人刚回来到这里,就看到她撅着屁股双手双脚同用,腿跟赖格宝(癞蛤蟆)一样蹬啊蹬的爬坡,两人愣是没出声,目睹了全程。
周漾笑得一脸荡漾,有些年头没见过这么多蕨菜了。
也就是小时候,那会儿会多一些,随着她们长大,各种工业发展,蕨菜也越来越少了。
有些人吃不来蕨菜,觉得它有点滑唧滑唧的,但在周漾看来,蕨菜好啊,怎么做都好吃。
可以凉拌,可以炒腊肉,也可以烩着吃,还可以腌成酸蕨菜,甚至可以晒干了储存起来,想吃的时候再拿出来用水泡发。
特别是冬天,缺食少菜的,这干蕨菜泡发了同样可以凉拌,炒腊肉或者炖着吃。
想到那透明的,油光锃亮的腊肉,周漾吸溜了一下口水,倒也不是她想吃,主要是这身体馋。
想吃肉,就要赚钱啊,赚了钱还账,然后吃肉,吃米饭,吃面条!
周漾掐得起劲儿,仿佛已经看到肉在向她招手了,掐了以后直接一把一把的堆在一起,很快便堆起了一堆蕨菜山。
赚钱啊……这可是一个千古不变的难题,她暂时还没什么头绪,得先去集市上转转,再去山里瞅瞅,这样才好决定做啥。
最主要的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忽悠(bushi)、说服家里人,总不能像小说里那样,说是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教的吧?
周漾撇了撇嘴,这理由不太行,还是得想个稳妥的。
“漾漾?”
“漾漾!”
她想得入神,周清喊了她两声了她都没听到。
“周漾!”周舟直接喊她大名。
“到!”
突然有人喊你大名,而且声音还有点像你军训时候的教官,你会怎么样?
周漾是站直了身体直接来了一声到。
空气突然静了下来。
周漾愣了几秒才发觉不对,缓缓扭头看向坡下方的两人,嘴角扯出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二姐,三哥,你们回来了?”
周清点了点头,“你不是发热呢嘛,咋出来了?”
“喝了药已经好多了,一个人在家里也待不住,就出来溜达溜达。”周漾嘴上说着,可手却压根舍不得停下来。
听她说一个人,周清皱了皱眉,“阿爹阿娘呢?”
“二姑回来了,阿奶带着她上门来的,然后阿爹还有阿爷叫上堂叔他们去老歪坡了,叔婆上门来要债,阿娘去外婆家了,说是让我们先吃饭,别等他们,他们指不定要什么时候回来呢。”
“哦,对了,阿娘说阿爷阿奶不在家,让我们把周三周四喊过来家里吃饭。”
到底是刚病了一场,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啊,周漾就累得满头大汗的。
周清没继续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她性子比较温吞,随了周父,说话做事沉稳有章程。
周舟把背篓放地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打了这么多了,够吃了,赶紧下来吧,咱们一道回去。”
“不!”周漾摇头,“这会儿的蕨菜最嫩了,得打完了,不打过两天就散叶了,多可惜啊。”
她喜欢蕨菜,蕨菜可比那些苦苦的野菜好吃多了。
“一时半会儿吃不完这么多,现在天热了,泡上两天就馊了,还不如等吃完了再来打呢。”见她越打越快,周舟脸上满是无奈。
“吃不完可以焯一下水晒干啊。”周漾嘟喃了一声,“那你们先回去吧,我把剩下的这些打完了就回来。”
“病还没好就瞎折腾,等回去变严重了你看阿娘说不说你。”周舟嘴上嘀咕着,可人却已经爬了上去,帮着她一起打。
约莫是因为两人是龙凤胎的原因,周漾对他倒是没啥生疏感,“你们干啥去了?”
“进山还能干啥,有啥拿啥呗,拔了一背篓鹿耳韭,捡了一捆柴,对了、”他压低了声音,“我还抓到了一只兔子,老肥了,能炖好大一锅,正好给你补补。”
“炖你个大头鬼,留着去卖钱啊,叔婆家等着用钱呢,也不晓得阿娘能不能借到钱。”话音落下,周漾就愣住了,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周舟的神情。
“死的,后天才是集市,现在这个天气哪里能放得到那个时候啊,放到那会儿早臭了。”周舟神色如常,弯腰打着蕨菜。
周漾松了口气,这血缘还真是……神奇啊。
她什么时候这么容易自来熟了?
有了周舟的加入,速度快了许多,地坡上的蕨菜很快就被打完了,周舟熟练的从旁边扯了一把茅草,扭成草绳把蕨菜捆成一捆。
“你从旁边下去,那里有个坎。”周舟提着蕨菜,指了指旁边的那个缺口,显然这里是有人走的,也就是周漾,刚刚看到蕨菜就两眼放光,直接往上爬,都没顾得上找找路。
两人虽然是龙凤胎,但周舟明显要成熟许多,少年如今也才十四,长得挺高了,但长期吃不饱,人也就有点瘦瘦巴巴的。
周清在底下等着,看到两人下来,她将手里的黄泡递了过去。
“漾漾,给你。”
“哇!黄泡!”周漾眼睛亮晶晶的,有些年头没吃过了。
小时候很多,后来长大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黄泡反而渐渐没了。
周清找了根干艾草,把叶子那些去了,就留着枝丫,然后把黄泡一颗一颗串上去,看起来跟迷你的糖葫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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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泡很大,颗颗饱满且都是熟透了的,周漾一口就吃了一串,黄泡嘛,就是要大口吃才过瘾。
一口咬下去,汁水丰盈,八分甜来两分酸,这算得上是她们为数不多的零嘴了。
周漾笑弯了眼,一双杏眸里满是满足。“二姐,三哥,你们也吃。”
“这是给你带的,我们都吃够了,吃得牙倒酸,”周舟撇开头,随后语气轻扬,“你不晓得,那山里黄澄澄的,全是黄泡,你若是去了,只怕是要挪不动脚了。”
周漾没听到他说什么,视线落在那背篓鹿耳韭上,叶子如手掌大小,叶嫩且肥硕,空气中满是它那霸道的香气。
“三哥,你们上哪找的鹿耳韭?这么肥。”
鹿耳韭,也叫卵叶山葱,具有强烈的葱属性特色香味,多年生草本,采的时候一般都是揪叶子,根不动,这样来年还能接着采。
而且鹿耳韭香味独特,口感脆嫩清香爽口,怎一个鲜字了得。
吃法也多样,不管是炒腊肉、凉拌、煮汤、包饺子、包子或者煎蛋都特别香。
“山上啊,跑挺远的,本来是想去看看有没有菌子,结果跑了几架(座)山,毛都没有,遇到鹿耳韭就拿着回来了。”
周舟背着背篓,手里提着蕨菜,周清走在前面,周漾手里拿着黄泡,走在了最后。
她倒是想自己提蕨菜来着,周舟不让,美其名曰:病还没好。
鹿耳韭生长在高海拔的阴湿山坡上,生长环境也算得上苛刻,而且还能止血,它香味独特,也是周漾最爱的野菜之一。
她长在山咔咔里,从小就是吃那些时令野菜长大的,对那些野菜总有一些执念。
“很多吗?”看着那满满一背篓鹿耳韭,她舔了舔嘴唇,手痒,想摘。
说到这个,周舟声音都亮了几分,“多,漫山遍野都是,那地方有点高,估计还没被人找到,多到可以直接拿镰刀割,密密麻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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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漾瞬间来神,不过周舟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哪怕没看到她的神情,也知道她想干嘛了。
用他们这边的话来说就是:你一翘尾巴,我就认得你想拉什么屎。
“你可别想了,我不会带你去的。”
周漾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小气鬼,喝凉水,塞牙缝。”
第6章 生在村东口,娶妻村西头
周漾手里拿着黄泡,一边吃一边走,走得也不老实,脚上踢踢踏踏的,路上的小石头被踢得满地滚。
“你好好走,多大的人了?”周舟回头看了她一眼。
“哦。”周漾乖乖应了一声,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三姊妹这是去哪儿回来了?”一位背着猪草的大娘从小路下来,正好遇上了周漾他们。
周清停了下来,“春花婶。”
喊了她一声,这才回道:“本来是想进山去看看菌子出了没,跑了几架(座)山,一朵都没见到,就捡了点柴火带着回来,对了,我们采了鹿耳韭,春花婶你拿点回去吃,这鹿耳韭嫩得能掐得出水来,可好吃了。”
说完,就从背篓里抓了一大把鹿耳韭出来。
陈春花,也是本村人,她家在村中间,后来嫁到村头。
生在村东口,娶妻村西头。
很多人一辈子的路,也就是从村头量到村尾,打小村口玩泥巴,媳妇就娶在晒谷场。
兜兜转转,搞来搞去村里都成亲戚了,不说村里,就隔壁几个村,只要同姓,多少带点关系,他们称之为家门亲。
陈春花夫家也姓周,只不过跟周漾他们家不是一枝的,他们家是旁枝,可最后掰扯起来,往上三辈还是一个周。
陈春花住村头,也就是周家隔壁。
周家是分家后才搬到这里的,陈春花嘴挺厉害,但人很是不错,又勤快又能干,不主动找事也不怕事儿。
周家搬来了以后,他们家没少帮忙,有什么事儿站在院子里喊一声,那边就会过来帮忙搭把手。
“这个时候哪来的菌子啊,还早着呢,起码得再下一仗(场)雨,然后晒上两天,那时候就出了。”
她背篓有半个人那么大,猪草又装得冒了尖,压得她整个人都弯了下去,一边说一边擦汗。
看到周清递过来的鹿耳韭,她笑开了眼,“哟,这鹿耳韭可真嫩啊,是长得挺肥,你们这跑挺远啊,咱附近这山里缺水可没这么嫩,有也是烂黄烂黄(营养不良)干不拉几的。”
说着,她把背篓往上颠了颠,“这么好的鹿耳韭可不多见,你们家人也多,你带回去自个儿吃吧,我菜园子里还有不少菜呢。”
村里穷啊,大家没去过什么远的地方,没什么见识,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最后呢,还是吃不饱,还是有人被饿死。
像周漾,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富阳街了,街(gai)子(集市)就在富阳村,五天一个集市,附近几个村的人买点针头线脑或者生活用品基本上都上那,主要是近。
当然,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价格也算得上公道。
买东西还行,卖,就不大卖得动了,毕竟你有的,大家都有,消费水平就那样。
周清顺手在路边扯了两棵草把鹿耳韭绑上,“我们采得多着呢,春花婶,我给你放背篓上了啊,你拿回去吃两顿,尝个味儿,这鹿耳韭啊,也就这一段时间能吃得上了,错过了可就得明年才有了。”
听到周清说已经放在背篓上了,她笑得更开心了,“哎!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这地里的活啊,多得跟渣渣(垃圾)一样多,干都干不完,这天又不下雨,玉米秧都晒死了,家里这猪的猪,鸡的鸡,那么多张口,每天一张口就是要吃,这猪草不拿也不行啊。”
几人一道往家走,陈春花走在最前面,一路上都在跟周清唠嗑。
“对了,小漾你咋样了?我听你娘说你掉河里了,你爹还去请了大夫,我本来想着过去看看的,这不还没来得及。”
“吃了药已经没事儿了,谢谢春花婶。”周漾应了一声,见她回过头来看她,周漾抿了抿嘴唇,把手里的黄泡递了过去,“春花婶,要吃黄泡吗?”
“不用不用,你吃吧,这两天正是时候,喜欢吃就多吃点,再过两天啊,熟过头了就要生蛆了。”
说完又想到她掉河里的事儿,顺道提了一嘴,“下次洗衣服别往深处去,就打了水在外面洗得了,这也就是这两年雨水少,所以河水降了,搁早些年,这要掉下去,都看不到人影。”
周漾乖乖应道:“哎,我记住了。”
很快便到了陈春花家门口,陈春花打开门,招呼着几人,“姊妹几个进来坐坐啊。”
“不来了春花婶,我娘不在家,我们也要回去张罗晚饭呢,下次再来,春花婶你有空过来家里坐啊。”
周清自然又热情的回应道。
周漾咂了咂舌,她不太擅长这种,上辈子就是,每到这种时候,都难受得不行,但又不得不寒暄,不然转个弯的功夫,村里就会流传着:哎,那谁家的谁谁谁,那么大个人了,还跟个哑巴似的,都不会叫人,那嘴跟粘了胶水一样,张不开。
与陈春花分开,再往前走两百米就到周家了,篱笆门还是关着,周漾出来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周清把鹿耳韭背进厨房,周漾接过蕨菜跟了进去,而周舟则是把柴送到了隔壁的柴棚里。
“呀!这哪来的鱼啊?”周清看着盆里的鱼,双眼亮晶晶的。
周漾看了一眼,“哦,这个是叔婆今天拿来的,说是让我们炖汤喝。”
“那三郎你把鱼收拾了吧,阿娘他们都不在家,等会儿擦点盐到时候放井里吊着,明早人齐,咱们明早再吃。”
周家的习惯,吃啥好东西,必须全家人都在,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时候才会吃。
周清把盆递给了坐在檐坎上凉快的周舟,自己也没舍得歇气,往锅里倒了几瓢水,顺道把火生了起来。
这老屋很多年没人住了,破是破了点,但院子旁边有一口井,也就这点好了。
井以前都是干了的,周家搬进来了以后,周春成顺手把井清理了一下,没想到,隔了两天吧,井里突然出水了。
这倒也大大的方便了周家用水,省得还要每天去村中挑水。
以前挑水不费事,就费把子力气,可现在不一样了,天旱,井里出水少了,大家都是排着队打水的,有些人家天不亮就开始去排了,去的晚的,就得在那里等着,等水能打得上来了才能打。
周家这口老井,水也不多,但足够两户人家用了,跟陈春花她家关系比较好,周父就让他们家也到自家井里来打水用。
周清一边忙活一边对周舟道:“三郎,你收拾完了以后去看看周三周四在家没,在家就把他们喊过来吃饭,我把蕨菜札(焯)了就开饭。”
“知道了。”周舟鱼刚收拾好屁股还没沾到凳子,进屋把鱼放好,喝了口凉水,又出门去了。
周漾想帮忙,被周清赶出来了,“你还病着呢,你去树下歇歇,那里凉快,等我把蕨菜札(焯)了就吃饭,正好可以拌一碗出来吃。”
周漾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了一下,看着快要落山的太阳,也没休息,走到一旁把晒了一天的野菜收了起来,还没完全干,明天还得接着晒。
周舟很快就回来了,“二姐,他们说不过来了,已经在煮饭了。”
听到声音,周清从灶房里伸出头来,“啊?不来吗?不来就算了,三郎,蕨菜焯好了,他们不过来吃饭的话你给他们送一碗去,晚点给春花婶他们家也送一碗,我估摸着他们家也没空去打。”
周舟接过碗,路过院中的李子树时,顺手摘了一个丢嘴里,听到清脆的“咔嚓”声,周漾立马抬头看去。
她也想吃,这个天热得不行,摘几个清清脆脆的李子,拍碎,撒上盐巴跟辣椒,酸酸辣辣的,可舒服了。
周清笑骂一声,“还没熟呢,你就不能再等等?当心吃了打标枪。”
“已经可以吃了二姐,要我说啊,这会儿吃正合适。”
“你这馋鬼,还有什么东西吃不得?赶紧送去了回来吃饭。”
“哎,知道了。”周舟又摘了一颗,匆匆忙忙的就出了门。
周漾仰头看着李子树,闻着空气中的香味,口水已经在泛滥了。
“漾漾,你可别学你三哥啊,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呢,等好点了再吃。”见周漾一直盯着,周清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
第7章 陈春花雪中送炭
晚饭吃的是胡氏上午煮的玉米糁(sa)稀饭,配菜就是刚刚打的蕨菜,焯完水后,她捞了一碗出来,把水拧干用水豆豉凉拌,其他的就放水里泡着。
水豆豉酸酸辣辣的,蕨菜清香脆嫩,微微带着一丝回甘。
几人爱不释口,夹一箸(一筷子)蕨菜跟着玉米糁稀饭一起,爽口极了。
这水豆豉啊,是胡氏自己做的,每年的腊月初八,她都会去山里接一桶山泉水回来泡豆豉。
豆子是提前泡好,然后放甑子里蒸熟,再倒进背篓里。
这背篓也有讲究,背篓里先塞一层稻草,中间掏个洞,放一个没沾过油的麻袋,豆子趁热倒进去,然后把麻袋口扎好,再把稻草折过来捂好,豆子不能受凉,所以稻草要捂得严实。
就这样放外墙角捂上三天,中间不能动,三天后闻到味道,豆子基本上就发酵好了。
然后就是晒干,等到了腊月初八开始泡水豆豉。
胡氏这人,她自己经常这样说:我这人,没啥大本事,也就做酱菜还行。
胡氏做的酱菜,在村里可以说是一绝了,什么豆豉、豆饼、豆酱、水腌菜啥的,那味道,嘎嘎板正。
不少人上她们家吃过这些酱菜,都会问她怎么做,胡氏也从不遮掩,大大方方的告诉她们,但这做酱菜也是有一点说法的。
像是玄学一样,明明是按照她说的去做的,但味道就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还有更离谱的就是,有的人腌水腌菜,不会酸,捂豆子能捂出脚丫子味。
陈春花拿着一个大盆跟一只碗站在周家篱笆门前,朝着里面喊了一声,“稷儿在家吗?”
稷儿是周清的小名,稷为粟米古称,喻五谷之长,像周漾的黍宝一样,黍为黄米,姐妹俩的小名皆是取自五谷,含有“黍稷丰登,家有珍宝” 之意。
当然,周春成取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他就想让家里人吃饱饭,所以小名才取自五谷,象征着五谷丰登之意。
“在呢。”周清放下碗赶紧走到门口,“春花婶,你进来吧,门没关。”
人在家,篱笆门只是虚虚的掩着,见陈春花手里有东西,周清又走了几步,上来迎她。
“嗳,”陈春花把碗递给她,“昨天你叔婆说想吃豆腐,家里还有一些豆子,今早起来泡了一些,你叔公今天就在家里磨豆子,做豆腐,这个是豆浆,有点凉了,你等会儿热一热就可以喝了,这里有两块豆腐,做得不咋成型,但不影响味道,你拿着煮个汤啥的,打个蘸水蘸着吃,香得很。”
周清把盆接了过来,嘴里却在说着,“婶子你们自己吃得了,怎么还送这么老些过来?家里只怕都没剩啥了。”
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也就是陈春花家里养了猪,加上家里两个男人都是木匠,陈春花婆婆还会点点豆腐的手艺,不然想吃块豆腐就得去街上买了。
“有的有的,”陈春花笑眯眯的说着,“虽然做的不多,但家里还是有剩的,大家就解解馋,尝个味。”
周漾跟周舟站在门口,乖乖喊了一声“春花婶。”
“嗳,你娘他们还没回来呢?”
“没呢,”周舟回了一句,随后道:“春花婶吃饭了没?没吃在我家吃得了,正好摆着了。”
陈春花看了一眼厨房里摆着的饭菜,“家里在做了,饭在锅里蒸着呢,你们赶紧吃吧,吃了早点把鸡赶进去,别一会儿天黑鸡都找不到了,这几天睡觉让你爹他们警醒一点,山里的东西估摸着又跑出来了,我家的鸡又丢了两只。”
说完,她从怀里拿了一坨布出来,里面好像包着东西。
她把布放周清手里,“你是姐姐,这个你先收着,放好了,等你娘或者你爹回来了,你再给他们。”
感受到重量,周清瞬间红了眼眶,“春花婶,这个我不能拿。”
周清推了回去。
陈春花挡住,“你听我说,”她叹了口气,“没多少钱,让你娘拿去应应急,你叔婆那边估计是着急用钱,听说你阿祖快不行了,也不知道挺不挺得过去,你娘这会儿都还没见影,这钱估计也没借到,你大叔跟叔公帮着大家做些家什,平时买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啥的还是够的,这些你就拿着,应个急。”
对于她知道刘氏上门来讨债,大家都不觉得奇怪。
都是邻里,住得又近,这墙挨墙,瓦压着瓦的,菜里有几滴油,手里有几文钱,家里吃干的稀的,大家都门清,更别提刘氏上门要钱了。
听她这么说,周清看着手里的钱,犹豫了一下,也就收下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哭腔,“谢谢春花婶,那,我就收下了,等我娘他们回来了我再给他们,你放心,我们家会尽快还的。”
陈春花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收着,“不急,不急,你们吃饭,那我就回去了。”
“婶子你等等,我把碗给你,”周清进屋把碗跟盆腾出来,又给她装了大半盆蕨菜。
“婶子,这蕨菜你拿着回去吃。”
“嗳,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家今年还没吃过蕨菜呢,一直没空打,行了行了,你们快回去吃饭吧,吃完就把鸡关上,门也要关好,有事喊一声就行,我跟你大叔他们都在家呢。”
大人不在家,陈春花也不太放心几个孩子,因此叮嘱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想着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这才转身回家去。
陈春花提了两次鸡,那是因为她们村的鸡天黑了就得赶进鸡圈里,不然关晚了,它们随便找个树头就飞上去了。
她们村在山里,四周树林竹林的比较多,那里面什么松鼠啊,飞鼠啊多得很,除此之外还有黄鼠狼野猫那些也会来咬鸡,所以村里家家户户天微微暗下来,就得关鸡。
陈春花走后,姐妹三人接着吃饭,豆浆跟豆腐她们都没动,放柜子里了,想等周父他们回来一起吃。
吃了饭洗碗、关鸡,天也彻底暗了下来。
山里昼夜温差大,白天可能三十多度,夜里也就只有个十七八度了。
油灯贵,几人也没点灯,就把火塘里的火给生了起来,烧水壶里灌了水烧着,等周父他们回来正好可以拿来洗脚。
屋里火光摇曳,照得整个灶房都亮了起来,橘色的光也给几人带来了几分暖意。
没有人说话,也没人说看看有多少钱,三人就围着火塘坐,静静等着大人回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火烧着柴的“噼啪”声,屋外虫鸣蛙叫声一片。
直到突然听到了狗吠声,三人齐刷刷抬起头来看向门外,“会不会是阿娘她们回来了?”周舟问。
周清摇了摇头,听到大门外有动静,她站起身,拿着一根燃得旺旺的柴火,“你们待着,我去看看。”
第8章 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周母
周漾他们自然不会让她一个人出去,三人一起来到院子里,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门外,周舟试探性的喊了一声,“爹,是你们吗?”
那边立马回了话,“哎,是我。”
听到是周春成,三人纷纷松了口气,朝着大门走去,走近了就听到周春成说,“爹、娘,进屋吃了饭再回去吧。”
“不用了,我们回家吃吧,你也跟着奔波了一天了,回去吃了饭洗洗睡吧。”
“三郎,拿个火把给我。”见他们执意要回去,周春成也没再留,“那你们把火把带上,路上慢点。”
他们从老歪坡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以为走快点就能赶到家,但三个孩子走不了太久,加上周老太太他们也老了,一路上走走停停歇歇的,不知不觉天就暗完了。
目送他们离开,周春成这才转身进院门刚关上了。
“爹?”
就听到周一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现在才回来啊?二姑的事儿咋说?”
周春成将篱笆门重新打开,“你也知道了?”
“村子就这么大,能藏得住啥事儿?”
周春成叹了口气,“离了,扯皮了半天,李家那家子太不是人了,得亏我们去的人多,不然还真没那么容易,对了,你咋也才回来?”
“离了也好。”周一方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声音带着几分疲倦,“收工收的晚,饭也吃的晚,就拖到了现在。”
这脱土坯可是个力气活,干了一整天,加上没什么油水,也吃不饱,哪怕就是他正年轻也有点顶不住了。
周春成点了点头,边走边说:“明天换我去吧,你在家歇歇。”
进了屋,借着火塘的光,周春成这才看清站在周舟身后的周漾,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黍宝,你醒了?咋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爹,大哥。”周漾依次喊了人,这才摇了摇头,“我没事了。”
周清倒了两杯水,笑道:“何止没事儿啊,我跟三郎回来的时候,正好遇到她爬坡坡呢,还打了一大堆蕨菜。”
周春成摸了摸她的头,“看着是精神多了,不过到底是病了一场,还没好利索,先别着急出去见风,也别晒太阳,这两天的太阳毒得很,会把人晒风热的。”
周一方一只手拉着衣角,里面兜着他摘的桃子。
他拿了几个出来,个头不大,也就乒乓球大小,毛很长,甚至上面还有裂痕,“大旺家的桃子熟了,我摘了几个,你们分着吃。”
“桃子就熟了?这么早。”周清这么问是因为一般的狗屎桃要到六月底七月才成熟,而现在端午刚过,竟然就能吃到桃子了。
她赶忙拿了一个小筐,把桃子放里面,这小筐还是周春成编的,他会点竹编的手艺,编点筐啊,粪箕啊,背篓啊不在话下,但像复杂的,什么簸箕筲箕啥的他就不行了。
当然,就是背篓也是编得丑丑的,只不过自家用嘛,也就不挑,管它好看难看,能用就行。
主要是家里有现成的竹子,自己动动手的事,省得还要花钱去买。
周一方喝了口水,“这又不是咱们吃的狗屎桃,他们家这棵桃子品种不一样,熟的早,而且只能吃这种硬的,能脱核就能吃,这要是等它耙了,掰开来那里面全是蛆,不过,”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轻声笑了笑,“就他们家那几个小子,这桃子也留不到耙那会儿。”
周春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外面,“你娘呢?”
“刘叔婆白天上门来讨债,阿娘说她去外婆家一趟,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周漾话音刚落下,周春成便坐不住了。
起身拿了火把,“我出去接一下,你们就别等了,洗了脚就抓紧去睡吧。”
“爹,我跟你一起,黑灯瞎火的也好作个伴儿。”周一方也拿上火把追了出去。
周清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陈春花送来的钱拿出来,那对父子俩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呢,便又匆匆出了门。
剩下姐弟三人眼带担忧,却也不能跟着去添乱,索性乖乖坐了回去,等着周父他们回来。
周春成他们没走多远,刚进山路就看到了对门山上的火把,周一方扯开嗓门喊了一声。
“阿娘?是你吗?”
夜黑,风声疏狂,火叶被吹得左右摇曳,山高,声音在黑夜里阵阵回荡着,对面的火把停了下来,随后回了一句,“大郎?”
“阿娘,是我,我跟我阿爹来接你一截(程)。”听到声音是胡氏的,周春成父子俩松了口气,步伐也快了许多。
胡云喜的声音传来,“你们别上来了,就在那里等我。”
两座山中间有一条沟,只要不下雨,人是可以通过的,能节省不少时间,但若是下了雨,沟里水大就不能通行。
下坡路身不由己,没有一步是自愿的,胡云喜“噔噔噔”几下冲了下来,周春成拉了她一把,这才停了下来。
胡云喜大口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坡,语气里带着后怕,“这坡陡的,得亏你拉了我一把,不然还刹不住呢。”
说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们怎么来了?”
“什么叫我们怎么来了?”周春成板着脸,语气也不大好,手却很是自然的接过了她背上的背篓。
“你自己看看都什么时辰了?你又不是小孩,天黑了不知道着家,这些年好日子没让你过上,胆子倒是养肥了不少,夜路都敢走了,就不怕山里跑出个豺狼虎豹出来?”
知道周春成是在担心她,胡云喜也没恼,“我去的时候时间还早呢,我想着坐一会儿就回来的,谁知道大哥他们都不在家,路上遇到了三叔,他告诉我阿娘她们去追(施)肥了。”
“大哥出门卖豆腐了,就大嫂跟爹娘三个人,又要丢肥又要铲田埂上的草,速度就慢了点,忙完地里的活还要回去破豆子、泡豆子。”
“这家里猪的猪,鸡的鸡,还有两个孩子要带,哪里忙得过来啊,我就帮着把肥追下去,也没敢太耽搁,吃了饭就回来了的,出门的时候太阳还好大一截呢,谁知道黑这么快。”
胡云喜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也就是胡母不在,不然高低得揪她两下耳朵。
打岩水距离三家村还是有点路程的,步伐快一点,不歇脚的话来回两个时辰还是要的。
胡云喜的脚程跟她性子一样,却是出了名的急,她走的话都不用两个时辰。
她从娘家出来时,太阳便已经开始往下落了,看时间来不及了,胡母还留了她,让她在家歇一晚,母女俩也有段时间没见了,正好晚上一起说说话。
但胡云喜心里惦记着发热的周漾,以及着急回来给刘桂香送钱,再加上周春燕那边也不知道咋说,自然没法歇,吃了饭喝了口水,背上背篓就往回走了。
一路上一个气都没敢歇,加上背篓还有点份量,可把她累得不轻。
“阿婆他们的秧就能追肥了?这么快?咱们的才插下去小十天。”周一方走在最后面,火把往前照着。
周春成走最前面,胡云喜在中间,“你阿婆她们跟咱们隔着两架(座)山呢,那边气候更冷,咱们这边,惯有十里不同天的说法,更何况还是两架山,气候冷,可不就得插早点,就拿玉米来说,她们比咱们早种个把月呢,结果呢,收的时候还是咱们在前。”
周春成颠了颠背篓,问道:“这背的啥?死沉死沉的。”
“一些菜,菜秧,还有一点螺,阿娘给了一块肉,又给装了一些豆腐。”胡云喜回道。
周春成眉心皱起,“螺?这玩意儿里面全是沙,壳又重,吃也吃不成,死沉死沉的,你这大老远的背着回来,不嘞肩膀啊?”
第9章 怕不是出芽洋芋干多了?
“勒啊咋不勒。”胡云喜笑着说道:“咱们这边旱得不行,阿娘她们那边雨水却是充足的,玉米秧绿茵茵的长势好得很,都到膝盖上了,今年收成肯定好,这雨水足,那溪里河里的螺啊虾啊也就多得很。”
“听我说家里的鸡不下蛋,阿娘让我背回来喂鸡,说是敲碎了喂鸡,那鸡肯下蛋得很,你不知道,他们家的鸡,一天一个蛋,都不带间断的,鸡蛋个头还大,我琢磨着空背篓也是背,加点螺也是背,索性就带着回来了。”
周春成又把背篓往上颠了颠,还挺沉,心疼胡云喜背了一路,嘴上还在嘀咕着,“这螺咱们这边又不是没有,那水沟里也能摸一些啊,这么老远的,你怪想背的,也不嫌重。”
“打岩水那边的螺跟咱们这边的不一样,咱们这边的个头小得很,肉也没多少,我背回来的这些,个头大,肉也肥。”
怕周春成唠叨个没完,她转移了话题。
“你们吃过饭了没?春燕的事儿咋样了?”
“我在二叔家吃过了,爹还没来得及吃,我们刚到家,听到漾漾说你去阿婆家了,我跟爹就出来接你了。”周一方道。
周春成接过话,“离了,春燕跟几个孩子都跟着回来了,母女四个,拢共就背了两身衣服,这家子吸血鬼,周扒皮,跟那马卢瑟一样,只进不出,愣是一点东西都不给带走。”
马卢瑟是他们这边的方言,其实就是蜱虫,因为它没有屁眼,所以只吸血不拉,一般是用来形容那些小气抠门的人。
“这么顺利?”胡云喜惊讶道:“按李家那尿性,没捞到好处只怕是没那么容易放手吧?”
周春成停了下来,用脚把路中间的大石块慢慢踢到路边,这才说道:“能不顺嘛,为了给那个烟花女子赎身,狮子大开口要十两银子,不然就不放人。”
“什么玩意儿?十两?烟花女子?还赎身?”胡云喜听得目瞪口呆的。
“他咋不上天呢?还十两,怕不是出芽洋芋干多了。”
周春成轻轻“嗯”了一声,“春燕在院子里说的时候我也没咋听清楚,只听了个大概,去了才知始末。”
胡云喜啧啧称奇,“这李长河这么混的?玩这么花,春燕下定决心和离是对的,不然鬼知道他会不会带了一身病回来啊。”
“真是一点普气都没有(离谱),他把那女子带回家,他就不怕他们家在村里抬不起头来?那得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啊。”
“他会怕这个?”周春成冷笑一声,“你知道春燕为什么下定决心和离的?”
“不是说那女子怀孕了要为她赎身?咋?他不会想赎回来玩平妻那一套吧?”
“何止啊,”提起这事,周春成脸上都是嘲讽,“你知道他打算去赎身的银子是从哪来吗?”
胡云喜愣住,嘴巴张张合合半天,那句话却没说出来。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他要卖了大丫二丫她们姐妹两个,拿卖女儿的钱去赎那人,一开始他还想要二十两呢。”
卖女儿?
胡云喜开口就骂道,“砍脑壳捏,这畜牲不如的玩意儿,他也好意思?他一个当爹的,要卖了女儿去赎那么一个破烂玩意儿回来?他老子娘就没拦着?”
“还二十两?他想屁吃呢?讹人讹上瘾了是吧?想大讹一笔然后养老是吧?这也就是我没去,不然高低得给他两耳瓜子,还要钱?要个屁啊要!一分不给!”
“不想和离那咱就把春燕接回来,拖着呗,那女子肚子不是说大了?李长河他娘那老虔婆不是急着抱孙子吗?等那边要生了她总会忍不住的。”
“那女子就是快要生了,李家欢喜得很,这才着急着把人赎回来,不然后面还不会改口要十两银子。”
“他要十两你们就给十两啊?”胡云喜气得不轻。
“没,那咋可能,得亏咱们去的人多,娘态度强硬,就像你说的,娘说了,就五两,同意就离,不同意就把春燕母女几个接回家,李家这才松了口。”
“娘就想着,能摆脱了那一家子就行,五两就五两,这要是不给,爹娘也是怕那家子偷摸的把大丫她们几个都卖了,咱们跟老歪坡离得远,真要偷着卖了,咱们手也伸不了那么长,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说完,周春成叹了口气,“当时那情况,你是不知道,李家那老婆子难缠的很,一听到我们说要和离,她吧唧一下就坐地上了,双手拍着大腿一边哭一边闹,那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地上都是鸡屎,裹了她一身也不在意,就是一个劲蹬腿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春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李家的事儿。”
胡云喜撇了撇嘴,她最是讨厌这种一言不合坐地上,双腿蹬着,然后拍着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戏。
“她哭啥?她有啥可哭的?她哭她有理是吧?不是他们家对不起咱们春燕吗?还有脸哭!”
“人家急着抱孙子什么事儿做不出来?你是不知道,他们原本并不打算放春燕走,想留着母女几个搓磨,好伺候那一大家子,她们母女几个的东西早早的便从他们那屋搬出来了。”
“屋子都收拾好了,就等新人回来住了,春燕她们母女几个就挤在柴房里,看样子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几个孩子你是没看到,瘦得就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手臂跟那烧火棍似的,人也是唯唯诺诺的,稍微大点声都能吓到她们,看到人也不敢叫,不敢抬头,畏畏缩缩的。”
看得人气不打一处来,这种事也就是那家子人做得出来,好好几个孩子,给养成这样。
胡云喜强压怒气,“那银子呢?已经给了?”
“大家拼拼凑凑的,凑了三两出来,就这,还得是爹娘带了小二两,春燕当时说了,这钱算她借的,往后会还,余下的二两定下了,说是最迟六月底给。”
六月底?这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去哪儿凑二两银子出来?
胡云喜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你亲妹子,哪能真叫她还啊,咱们手头也不宽裕,自己还欠了一屁股债,只怕是帮不上什么,”她想了一下,那两只母鸡怕是保不住了,“到时候把家里的几只鸡卖了吧,能凑一点是一点。”
“到时候再说吧,”周春成声音低沉,“我想着等二哥家那边的土坯脱得差不多了我就去镇上找找活,到时候地里的活就得辛苦你们了。”
“爹,我跟你去!”周一方解释道:“今年雨水不好,若是一直干下去,今年只怕是真要颗粒无收了,家里的活娘他们辛苦着,咱们父子俩去找两个月的活干干,这钱能还一点是一点,大荒年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咱们自己也要再存一点粮,再这样下去,过两个月那粮食只怕是要飞涨了。”
周春成又如何不知,只是家里那么多活,就妻子带着三个孩子,只怕是辛苦不过来。
家里欠着银子,现在又是荒年,大儿子十八了,还没说亲,房子不翻新这媳妇只怕是不好说。
他叹了口气,“过两天再说吧。”
话音落下,已经到家门口了,看着屋里昏暗的火光,他脸色缓和了许多,“这几个孩子,只怕是还在等着呢。”
“爹?接到我娘了吗?”
周漾三人正坐在火塘边,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声音,立马走了出来。
“接到了接到了,咋还没睡?”
“等你们呢。”周舟上前来接背篓,周春成没让,“有点重,我自己来。”
第10章 毛豆腐
胡云喜一进到灶房,就看到三个孩子站在火塘边上。
她笑着擦了把汗,“咋都还没睡呐?黍宝你晚上的药吃了没?还难受不?”
周漾乖乖的点了点头,“吃了,二姐给我煎的,已经不难受了。”
周清拿了脸盆出来,“爹娘,大哥先洗把脸。”
周春成把背篓放下,蹲在门口洗脸,胡云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火塘上有热水,顺道把脚也一起洗了吧,洗完一次性清清秀秀(干干净净)的再歇。”
周春成自然没意见,胡云喜去找洗脚鞋,“黍宝,你们姊妹几个脚洗了没?”
“我们洗过了。”周漾也没闲着,周舟在归置背篓里的东西,他拉着周漾一起。
周漾也喜欢翻背篓,小的时候,大人出远门,或者是赶街(集)回来,背篓里总是装了很多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一样一样从背篓里拿出来,莫名有种挖宝的感觉。
胡云喜拿了三双草鞋,够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她提醒道:“背篓里有菜秧,还有豆腐那些,你们拿的时候小心点,别把菜秧rua熟了。”
说完又对着周清道:“稷儿,你爹还没吃饭,你把粥拿出来热热。”
“不用,出了一身的汗,我吃冷的得了,冷的爽口些。”周春成已经洗好了脚,倒了脏水又给胡云喜她们重新添上。
“咦~”周舟语气里带着嫌弃,“阿娘,豆腐坏了,臭得很。”
一边说着一边捏着鼻子,两根手指捏着那包豆腐,头扭到一边。
眼看着他就要把豆腐扔了,胡云喜赶忙出声,“没坏没坏,这个是臭豆腐,就是这么吃的,你舅母做的,特意给我拿了一些回来,说是让你们尝尝来着。”
怕周舟真把豆腐扔了,胡云喜甚至来不及擦脚,胡乱的穿上草鞋就往屋里走。
周舟闻言,半信半疑,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动作,一只手捏着鼻子,伸出两根手指把绑着豆腐的稻草解开,看着四面都是毛的豆腐,他沉默了片刻,不死心的问道:
“阿娘,你确定这个还能吃?”
“能啊,不能吃我还能大老远背回来?”胡云喜点头,到碗橱里拿了一只碗。
“可是,”周舟眉头皱着,“它都长毛了,臭了。”
“能吃能吃,你这孩子,我还能害你不成?”胡云喜把臭豆腐装进碗里,“这个叫臭豆腐,我今天在你阿婆家吃过了,还挺好吃的,你别看它长毛了,闻着臭臭的,可吃着香得很,这要是不长毛不臭那还不好吃呢。”
周漾使劲嗅了嗅,别说,臭得还挺正宗的,她就挺喜欢吃这个毛豆腐的。
没想到现在就有毛豆腐了,想到这里,她也就问了出来,“阿娘,我舅母还会做臭豆腐啊?”
“说是刚学的,现在天热了,豆腐放不住,有一次她做多了,然后放屋里,你大舅出门卖豆腐的时候忘记拿了,隔了两天闻到臭味才发现这豆腐没拿去卖,掀开一看,好家伙,那毛老长了。”
想到当时的情景她笑了出来,“你舅母着急出门,就跟你阿婆说了,记得把豆腐倒了,你阿婆看着那一板豆腐,好几十斤呢,心疼得不行,舍不得丢。”
“就想着看看还能不能吃,她放了猪油,葱姜蒜在锅里炒,有点干巴又倒了点水,起锅后用辣椒拌拌,发现还挺好吃的,虽然闻着臭,但吃着香啊。”
周漾闻言,低头笑了笑,老人是这样,节俭惯了,见不得这么糟蹋粮食,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倒是发现了毛豆腐。
“那她们有拿去卖吗?”
胡云喜点点头又摇摇头,“怎么没去,主要是这豆腐太臭了,一起卖人家连白豆腐都不买了,怕影响白豆腐的生意,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当时做的多,村里关系好的送了几家,人前人家都说谢谢谢谢,那脸笑得跟朵花似的,结果背后怎么说,说你阿婆把卖不掉的,坏了的发臭的豆腐给她们吃,人家反手就给扔了,你舅母也是隔了好久才知道的,给你阿婆气得不行,从那以后再也没给人送过了。”
周春成端着稀饭,呼噜噜喝了一大口,夹了一点蕨菜跟水豆豉,顺势坐了下来,“这叫什么?两面三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种人,下次有啥就别给她,给她吃还不如拿去喂狗呢,喂狗起码狗还会朝你摇尾巴,而不是冲你叫。”
说着,又喝了一大口稀饭,发出满足的喟(kui)叹,“这蕨菜嫩得很,还有没?再给我拌点。”
“对了,你们还要不要再吃点?锅里还有稀饭。”
“不吃了,我们吃过了。”周清把热好的豆浆端出来,“爹还有豆浆。”
“唔、”周春成饿惨了,一口接一口的喝着稀饭,满屋子都是他的咕噜声,抽空瞥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豆浆,“拿碗出来,给你娘他们都分分,我一个人哪喝得了这么多啊,这天热,今晚不喝了,明早估计要酸了。”
半碗粥下肚,肚里有点东西了,他吃饭的速度这才慢了下来,“对了,哪来的豆浆啊?”
胡云喜闻言,也跟着问道:“对,我看到碗橱里还有一块白豆腐呢,哪来的?”
周清往碗里添了一把蕨菜,“傍晚的时候,我春花婶子送过来的,说是今天刚做的豆腐,让我们都尝尝,对了,还有这个。”
她把那一包铜钱递给了胡云喜,“这也是春花婶子给的。”
“这什么?”胡云喜把背篓挪到墙角,又把螺倒了出来,听到她的话,抽空看了一眼。
“钱,春花婶子特意送过来的。”周清道。
听到是钱,胡云喜跟周春成两人都愣了一下,胡云喜手上有水,连忙在屁股上抹了两把,这才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
“有多少?”
周清摇头,“不知道,我们没拆开看过。”
周春成问道:“你跟她婶子借钱了?”
胡云喜摇头,“没啊,上午刘婶走了以后我就出门了,哪有时间跟她说啊。”
她把钱放桌子上,仔细数了一下,“他爹,有三百文呢,阿嫂给了我一两,先把刘婶家的还了,她那等着用,剩下的咱们去买点粮食吧,再买点玉米囤着,今年这天时,最后什么样还不好说。”
“行啊,你看着办就行,那春仁家的要不要还了?”
周春仁也就是陈春花的丈夫,他们家他是老大,所以周漾她们管他叫大叔。
胡云喜把钱收拢,“先用着吧,这钱估计是他们家前两天卖猪的,我听春花提了一嘴,说是家里那头猪出栏了。”
周春成:“春仁两口子为人是真的没话说,咱得记着点人家的好,平时有啥事儿多帮忙搭把手。”
胡云喜小声嘀咕了一句,“是比你家老四强多了。”
周春成没听清她说什么,扭头看向她,“啥?”
胡云喜摇摇头,随后眼睛亮了起来,“他爹,今年是来不及了,咱们明年也养上两头猪崽子吧?”
她脑活络得太快,周春成有点跟不上,“春仁家那个毛重卖了多少钱一斤啊?”
“十四文一斤的毛重,养了一年多点点,有一百九十多斤呐,卖了二两多银子,猪崽子买的时候是三十三文一斤,拢共十五斤,也就是不到五百文。”
“这一年到头下来,喂点泔水,多添点野菜,加把米糠,偶尔加点玉米麸皮,这俩顶天了也就吃个五六百文的,人工咱自己喂也就不算了,这样算下来,一头猪怎么着也能赚个一两半的银子吧?她们家那个满打满算喂了有一年零两个月吧?”
“这样平均算下来一个月得有一百多文钱呐,他爹,你说咋样?”
周春成没有上来就泼她冷水,而是跟她细细掰扯。
“咱们家没那么多米糠,那点米糠也就只够喂鸡,玉米麸皮的话咱自己都不够吃的,而且这猪圈也要盖吧,猪圈倒是小事儿,我跟老大老二辛苦两天就盖出来了。”
“但这养猪也要顺趟(顺利)啊,若是不顺,裤腰带都得赔里头了,就拿春仁家的来说,其实也没赚多少钱,他抓的时候抓了两只呢,前面丢(死)了一只。”
胡云喜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不赚钱,但咱们小老百姓的,能有什么法子,只能地里摸索点,家里再养点牲畜啥的,东一点西一点的凑起来,日子也能过得松散些,也就不用像现在这样紧巴巴的了。”
“倒也是。”周春成点头,“那明年再说吧,若是年景好咱就捉上两头养着。”
到这里,养猪的话头可算是止住了,胡云喜又想到了刚刚打水时看到的鱼跟兔子,都是收拾好的,擦了盐放盆里吊着。
“那鱼你们姊妹几个咋没吃啊?我看到还有只兔子,三郎你打的?”
“漾漾说等你们在的时候大家一起吃,正好有豆腐,到时候拿来煮个汤,大家都尝尝。兔子是三弟打的,本来想拿去卖了的,但是死的,也留不到集市那会儿了,索性一起处理了,咱们自己吃。”周清解释道。
“等我们干嘛,这是你叔婆送来给黍宝补身体的,这有鱼的话,要不兔子咱就挂火塘上熏着吧?等没菜了,馋肉了再拿下来吃?”胡云喜看向大家,征求意见。
庄户人家就这样,好东西得省着吃,算着吃,日子才能细水长流。
“成啊,我弄点花椒跟辣椒面,重新腌一下。”周春成起身拿了两只碗,其中一只倒了一点酒,另一只装了腌料,也就是花椒、辣椒跟盐巴。
周漾坐在一旁,看着一家人有说有笑,有商有量,忙忙碌碌,而她在这里的生活,也顺其自然的拉开了帷幕。
第11章 大毛、二毛、洋芋
穷归穷,但琐碎事却不少,哪怕天旱,可日子还得照常过。
野菜得挖,柴火得捡,地里的草得锄,现在不锄,若是来上一场雨,那草比庄稼长得还要快,到那时候可就忙不过来了。
天刚蒙蒙亮,周漾就听到床的“嘎吱”声,以及院子里扫把扫地的“刷刷”声。
“姐?”周漾半眯着眼,看着床边穿衣服的周清。
周清回过身来帮她掖了掖被子,压低了声音,慢声细语道:“咋了?吵到你了?”
周漾摇摇头,“没,什么时辰了?”
其实她这一晚上睡得并不踏实,一个是做梦了,梦里被人发现她并不是原主,然后被人绑在树桩上,叫嚣着要烧死她。
另一个是姐妹俩睡一张床,挤。
随便翻个身耳边全是嘎吱声,她甚至都不敢翻身,生怕动作大点,竹笆就断了,到时候姐妹俩得睡地上。
“还早呢,不着急,刚到卯正(也叫卯时正刻,即:6:30),你再睡会儿。”周清摸了摸她的额头,笑得弯了眼,心想,已经不烫了呢。
周漾摇摇头,“我已经完全好了,不会再烫了。”
这一晚上,周清可没少摸她额头,生怕她半夜又发起热来,甚至就连胡氏,大半夜的也过来看过一次。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是胡云喜跟周春成的,两人声音压得极低。
正好,周漾也睡不着了,索性掀开被子起床,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凉爽,而天也还未亮明。
庄户人家都起得比较早,或挑水,或上山下地,三家村褪去了沉寂,开始变得鲜活起来。
三三两两的炊烟升起,鸡鸣狗吠声一片。
周漾打了个哈欠,心里默念着,卯正是几点啊?
看天色,她觉得不超过七点。
听到开门声,周春成跟胡云喜扭头看了过来,“黍宝醒了?天还没亮明呢,咋不多睡会儿?”
看着夫妻俩的笑脸,周漾心里嘀咕着,这就是农家幺儿的待遇啊,这要换别家,或者是她上辈子,她奶得抡着扫把扯着大嗓门喊了,与此同时,隔壁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与她记忆里的声音重合得一丝不差。
“都几点了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小姑娘家家的,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也不晓得害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家外一手抓,哪用得着大人耳提命面三令五申啊?这么大个人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眼里都没活,哪怕就是个磨,只怕都被推动了,你到好,推一下动一下,不喊就不晓得主动帮把手……”
嗯……看来不止她奶会喊,隔壁的邻居也会。
周漾摇摇头,“睡不着了,”只见周春成换了一身更旧,颜色更深的衣服,肩上还搭了一个围裙,她问道:“爹,你这是干嘛去?”
“去帮你二叔家脱土坯啊,我估摸着再脱两天就差不多了。”
“行了,快去吧,时间差不多了,别让人家等,你是去帮忙的,早点到的好,去晚了人家虽然不说,但也不好看。”胡云喜催着他快出门。
“记得先去把刘婶家的钱给还了,对了,你等会儿,”她话说完,又风风火火跑进灶房里,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只大碗,里面装着五个鸡蛋。
“叔婆不是病了吗?你把这个鸡蛋带上,就当是去看过了,咱不知道可以说不知道,这知道了总得意思意思,还钱是还钱,看人是看人,这得分开了,你记得跟人家说清楚啊。”
这鸡蛋还是她从娘家带回来的,胡王氏也就是周漾她外婆,知道她病了,特意让胡云喜带回来给她外孙女补身体的。
在她们这边,若是相好(处得好)的人家,或者家门亲里有人病了,那是需要上门去看望的。
不拘啥,带几个鸡蛋,或者给几文钱,又或者自家种的菜都行,礼轻情意在嘛,只要上门看了就行。
往后若是你家里有人病了,不舒服了,他们也会过来看,就你来我往的,越走越亲。
“我知道了,”周春成应了一声,看向周漾,“黍宝,不舒服就别下地了,再休息两天,哪里难受就跟你阿娘讲,别硬撑晓得不?”
周漾笑出声,“我知道了爹,你快去吧。”
周春成刚出门,周一方跟周舟也陆续起床了,周清接过胡云喜手里的盆,往地上洒水。
院子是泥土地,若是不洒水扫起来就是满院子都是飞灰,所以扫地前要洒水压一压。
“娘,我爹出门了?”周一方问道。
“对,去帮你二叔家了,说是让你歇一天,他去得了。”
胡云喜又道:“你们今天有安排没?没有就一起下地去,小岩(ai第二声)房那块地的草还没拔,咱们娘母四个一起去,我估摸着干个大半天就能拔完了,我一个人去的话来来回回跑,估计得跑个两三天。”
“行啊,那先紧着地里的活干。”周舟点头。
周舟体弱,小时候汤药不断,那会儿为了照顾他,周漾还被送去外婆家断断续续的住了几年。
现在年龄大些了,但吃不饱,加上营养不够,所以还是干不了重活,还有就是天气变化快的话,第一个病的也是他,但就拔个草,上个山啥的也还行,不挑重担就行。
周一方打来水,胡乱擦了两把脸,“我今天恐怕不行,我想到镇上去看看,看看有没有活。”
“你一个人成吗?要不让三郎跟你一起?”胡云喜扫完地,把扫把靠在一边,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周一方沉声道:“不用了娘,我有伴儿,大毛二毛跟着一起去呢。”
大毛今年二十二,去年刚娶媳妇,今年他媳妇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家里老的老,小的小,都是要吃饭的。
天旱,地里的庄稼也不晓得能不能捞得到吃,没法子,昨天周一方说了一下自己想法,想去找活干,大毛就说让带上他一个。
二毛是他弟弟,跟周一方同岁,家里穷啊,攒了那么多的钱也就只够大毛娶媳妇,而且还是拖到了二十多,二毛也就顾不上了。
听到有伴儿,胡云喜也就不担心了,“那我给你拿点钱吧,你带着,以防万一,若是饿了赶不回来,那就在镇上吃点。”
都说穷家富路,不管远近,钱得带上。
“要不了这么多,我拿五文就行,”周一方没拿太多,就接了五文钱,随后对着周清道:“二妹,你先给我烧两个洋芋,或者贴两个玉米饼子,我带着路上吃。”
在镇上吃饭?周一方从来没想过,那镇上的东西成贵了,一碗面,汤汤水水的,也不实诚,就卖个十文钱,而且还是素的,压根吃不饱,在他看来,纯浪费钱。
“诶,我晓得了。”周清应了一声,去篮子里摸了两个洋芋出来,放火塘的余灰里埋上。
用灶灰先埋上,再盖上一层红彤彤的火炭,这样洋芋熟得特别的快。
这洋芋,也算是主食之一,但刚传播起来没多久,她们家也才种了两年。
第一年,朝廷给发的种子,安排人下来教她们怎么种,这些东西,一来没见过,二来没吃过,不少人都不敢试。
都怕糟蹋了土地,而周春成,在听说产量高以后,二话没说,拨了一亩地出来试种,在那时候,胆子算是闷(大)的了。
毕竟别人家就拿两三分地试一试,他直接试了一亩,当然,收获还挺让人意外的。
虽然第一年经验不足,但它亩产也达到了六百多斤,这可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在那个玉米亩产1到2石,小麦亩产0.5到0.8石,水稻亩产1.5到2.5石的时代,亩产六百多斤,还是在没有种植经验的情况下,真的是让人大吃一惊。
最主要的是口感好,还饱腹,不管是煮着吃还是烧着吃,都特别好吃。
周家就尤为喜欢把洋芋烧熟了一分为二,然后中间夹上水豆豉,薄荷叶子那些,吃起来香得没边了。
——
ps:物价我都是用的明清时期的,水稻玉米小麦那些农作物的亩产也是查了资料,用的是清朝的(严谨吧?快夸我!!!)
那时候的稻谷一石大约是92到一百斤,两石大米差不多也就是180到200斤左右,出米率是分之60到70,两石稻谷也就是110到140斤大米(亩产)
小麦比较重,一石是135到140斤左右,0.7石差不多就是95到一百
玉米跟小麦差不多一样重,1.5石差不多就是200到210斤(亩产)
第12章 大意了~上一章把标题都用完了
周家一致认为,洋芋比玉米好吃多了,主要是产量高,适口性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保存比较困难。
所以,在第二年的时候,周家就拿出了三亩地来种洋芋,剩下的十三亩就拿来种水稻跟玉米还有杂粮那些。
第二年有了经验,加上周春成堆了很多肥,收成也从六百多斤变成了七百多斤,当然这个还是在天旱雨水不足的情况下,若是天时好,周春成跟胡云喜估摸过,亩产八九百斤不成问题。
也就是这一个决定,在大多数人家一天改为吃一顿饭的时候,她们家还能吃上两顿。
就是苦了周家一家六口人,去年也是没啥雨,玉米那些浇不过来,所以没办法,洋芋可不能废了,一家子人,起早贪黑去浇水。
白天还不能去,只能早早晚晚去,一家子人,不管是谁,那段时间肩膀都青青紫紫的,肿得跟馒头一样。
今年是第三年,有了去年的经验,周春成直接种了五亩洋芋,想着若是吃不完,还能拿去卖掉一些,这也是个收入来源。
她们家今年的洋芋是三月份才种下的,差不多就是七月份挖,挖完洋芋雨水好的话还能种一茬小麦。
当然,小麦的亩产就没有北方的高,但聊胜于无嘛,庄户人家最是见不得土地荒废着。
要周漾说,她们这边完全可以种两茬洋芋,春种也就是二三月,六七月的时候就可以收,冬种也就是十月跟冬月,次年二三月份可以收。
她想着,今年得跟周春成说一说,种洋芋可比小麦收成好多了。
而且洋芋吃法多样,不管煎炒煮炸炖烧,咋样都好吃,还吃不腻,她长了个洋芋脑袋,宁愿顿顿洋芋也不想吃玉米糁糁了。
这玩意儿,偶尔一顿,吃的是情怀,天天吃,顿顿吃,那就是要命了。
“稷儿,两个洋芋怕是不够,你再给你哥弄两个饼子,把水也给他灌好。”
胡云喜一边安排,一边换鞋子找工具,本来想着娘母四个一起去薅草的,周一方要去镇上,周清要给他贴饼子,还要在家里晒菜,昨晚她拿回来的那些菜秧也要种,周漾还没好利索,现在就剩一个老三了。
胡云喜拿了一只背篓,里面放着镰刀跟水壶,头上带着草帽,手里还握着锄头,“黍宝你就别去了,你跟你姐在家吧,把我昨晚拿回来的菜秧给种了,还有你打回来的蕨菜,你不是说要晒吗,还有螺,我昨晚背了一些螺回来,一会儿你们把它咂了喂鸡,等鸡喂了再放出来,进出记得把门关好,不然那两只鸡要回来啄菜。”
“阿娘,”周漾笑得一脸甜蜜蜜的,“我想跟我大哥去镇上。”
“镇上?”胡云喜只是稍微愣了愣,便一口回绝了,“那老远,你去干嘛?你病才好,还没好利索呢,听话哈,再养养,这样,明天不是富阳街吗?我带你赶街去。”
“好吧。”周漾蔫蔫的应了下来,胡云喜不放心,又叮嘱了周清一遍,意思就是,看好你妹妹,别让她跟着你大哥跑了。
胡云喜不放心她,当然是因为她、不对,是原主,当然是因为原主有前车之鉴了。
这小妮子,胆子也是大得很,这点随了胡云喜,大人不让上街,就忽悠着她大哥,跟着一起去了。
“我知道了阿娘,你放心吧,我会看着她的,你们快去吧,早点回来吃饭啊。”周清拉着周漾的手,笑得不能自已。
“好了好了,别看了,阿娘不是说了嘛,明天带你上街吗?你帮我把昨天的野菜拿出来接着晒起,我把饼子贴了就来跟你一起晒蕨菜,然后咱们把鸡喂了再去栽菜。”
“哦。”周漾应了一声,把昨晚收起来的菜拿出来接着晒,这些菜,今天再晒一天就可以收起来了。
昨天打的蕨菜多,留着自己吃一些,再送人了一些,剩下的她没让切,就一根一根的焯水,到时候直接三五根捆一起晒就行。
周清干活麻利得很,跟她那温吞温吞的性格又不一样,家里这些活她三两下就解决完了。
姐妹俩一边晒蕨菜,一边嘀嘀咕咕的说着小话。
“二妹,洋芋好了没?我们要出发了。”周一方身后跟着两个少年郎。
“好了,好了,我去给你装起来。”周清甩了甩手上的水。
“大毛哥,二毛哥。”周漾跟着周清将人喊了一遍。
年纪稍长的那个,点了点头,声音略有些沉的喊了两人一遍。
另一个个头更高一些,但人要瘦得多,不过看起来就很精神,像,早上的太阳,有活力。
当然,人也有点腼腆,但声音格外轻扬,“稷儿,漾漾,你们晒蕨菜啊?我帮你们。”
还不等拒绝,他便在旁边洗了手,帮着一起晒。
周漾在晒蕨菜,一边晒一边偷摸的打量着两人,刚刚跟周清在晒蕨菜的时候,她问了一下大毛二毛。
两人比较勤快,眼里有活,不管是下地还是家里的话,那都是手拿把掐的,也没有那种老爷们不进灶房的说法。
而且人品也不错,品行那是没得说,村里人提到他们兄弟俩,那都是竖大拇的。
周漾就好奇了,人好,肯干,还勤快,按理不应该这么穷啊?
好嘛,孩子基础,那家里的老辈子就不基础了。
他们家是大家庭,人口多,四房住一起,二三十口子人呢。
经济大权在老太太手里,当家做主的是老爷子,他们家是三房,这中间的,一般就是那种吃的少,干得多,没人疼没人爱的。
人多,干活的少,而且他们家还有一个读书人,这读书可是个烧钱的事儿,一大家子人,勒紧裤腰带供最小的那个去读书,钱没少花,却啥也没读出来。
加上老爷子老太太偏爱幺儿,娶了个镇上是媳妇,那真真是一家子供着他们了。
出来找活做,赚了钱回家是要上交的,这不,一大家子,富的富得流油,穷的穷得揭不开锅。
也因为没分家这个事,所以两人那是迟迟说不上媳妇,你就说,谁敢把闺女嫁进来。
周清进屋把洋芋扒拉出来,捏了捏,已经耙了。
两只手来回捣腾,拍掉上面的灰,把饼子跟洋芋包好,这才拿着水壶走了出来。
“大哥,给你。”
周一方接过东西,顺手放进了身后大毛的背篓里,“我们走了啊,吃饭不用等,啥时候回来还没数。”
“嗳,晓得了,”周清冲着他们挥了挥手,“大毛哥二毛哥,回来的时候上家里来吃饭啊。”
第13章 种南瓜
“呀?这么快就晒好了?”周清看着天井里挂着的一溜溜蕨菜,眼里有几分惊讶。
“昂!”周漾下巴抬高了些,把盆里的水倒菜地里,“大毛哥二毛哥他们帮着一起晒了,可不就快嘛。”
“我去喂鸡,把鸡赶出去了咱们再去栽菜。”姐妹俩得先把周母安排的活给做了,这才能去做饭,有空余时间的话才能玩一会儿。
昨晚她光顾着看毛豆腐,胡氏说的菜秧啊螺啊啥的,她都没注意到。
周清把桶拎出来,抓了一大把螺,开始慢慢敲,周漾这才看清楚了,这不是山坑螺吗?
山坑螺图片来源与百度
山坑螺与一般的螺不太一样,它是那种细长的圆锥形,肉质肥美,若是咽喉肿痛,用山坑螺炒紫苏有清热解毒的功效。
不管是煲汤辣炒还是紫苏螺,味道都靓得很,周漾直勾勾的盯着那一桶螺,心想:这喂鸡是不是有点可惜啊?
天天野菜、玉米糁糁,咸菜的吃,要不换个口味试试?
她舔了舔嘴唇,“阿姐,这么多螺呢,要不咱们捞一些出来炒了吃?”
周清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忘了?咱们吃过螺啊,肉少就算了,一咬一嘴泥沙,还腥得很。”
周漾:“……”
好吧,她确实一下子没想起来,不过且容她狡辩一下。
“那个螺跟这个螺不一样啊,这个生活在溪里,水质好,咱们捞的那个是田里的,死水,泥土多。”
周清愣了一下,“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肯定是这样的。”周漾连连点头。
最后,在她死磨硬泡之下,挑了一盆大的出来,放在一旁吐沙。
小的就敲一敲,丢给鸡吃。
她们家一共养了五只鸡,一只公鸡,三只下蛋鸡,还有一个在抱窝的。
胡云喜挑了几个好的种蛋给它孵上了。
喂完螺姐妹俩就把鸡赶出院子外面,让它们自己去找吃的,等傍晚了再去赶回来关上,当然,关之前还会再喂一些野菜,就剁碎了拌点米糠给它们。
鸡可是家里重要的收入来源,它生的蛋,卖了去买点针头线脑还有盐啥的完全够用。
“走,栽菜去。”周清背着背篓,又拎了一点灶灰,而周漾则是负责拿锄头。
天井里的菜地基本上已经种满了,两人现在要去的是屋后面,那里还有一小块菜地。
里面种了几棵玉米,这是给大家吃嫩玉米的,所以种的时间就比较早,此时已经通花了,想来用不了几天就能吃了。
旁边种了一小片韭菜跟藠头,藠头是去年中秋过后种的,再有两天,等辣椒红了就可以挖了,到时候可以腌藠头鲊吃。
他们庄户人家,大多数时候就是跟坛子打交道,家家户户灶房的角落里,总会摆着几个坛子,那里面装的就是一家老小一年到头的咸菜。
旁边空了一小片地,那里原来种的是萝卜,萝卜吃完了自然也就空出来了。
地被整理好了,只要挖坑,浇水直接栽就行,周清把菜秧慢慢拿出来,周漾这才看到是什么菜。
看叶子,好像是南瓜苗,南瓜苗根部还有泥土,然后用玉米壳包着,怕泥土撒了,又用稻草绑上。
南瓜苗不多,就五棵,一拃(zha)长,三张叶子,上面还有绒毛,剩下的就是几棵青菜秧了。
南瓜啊,现在种稍微晚了点,不过也不算错过最佳种植时间。
南瓜,别的地方有没有她不知道,但她们三家村肯定是没有的。
“阿姐,阿娘有跟你说这是什么菜秧吗?”
周清摇摇头,“没说清,就说是啥瓜,傻瓜?来着,一棵能接五六个十几斤的大瓜。”
周漾又问道:“阿婆没跟她讲?”
“阿婆也是一知半解的,说是她们村里人,有个跟着商队跑的,上次出去了小半年,回来带了这么一个瓜,还有一小袋种子,她们家给了阿婆一把,阿婆育出来苗后分了阿娘几棵,到底是啥,长啥样他们也不太清楚。”
周漾点头,了解了,跟她上辈子的时候还挺像,那时候那些东西可以传播开来,就是这样,靠着左邻右舍你给我一棵,我给你一棵传起来的。
“说是新鲜玩意儿,从四方之地传到西域,然后他们从西域带回来,咱们这边都没有,他带了好几个的,路上坏了一些,就把种子掏出来,带着回来了。”
周清知道的还挺多,“阿婆是这么跟阿娘说的: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一人种两棵试试,也不晓得成不成器。”
嘿!小老太太接受能力挺强啊,对新鲜玩意儿这么感兴趣。
周漾咧着嘴笑。
南瓜啊,好吃!
她只能这样说,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嫩南瓜了,熬根大骨头,把瓜切滚刀放进去煮,也不用放什么调味料,加点盐就行,最后往里丢一串青花椒,鲜香麻!
小瓜粉粉面面的,还带着清香,若是有条件,剁点红辣椒进去,加把薄荷小葱,小南瓜都能吃出牛耙烀的味道来。
老南瓜太甜了,她不太喜欢,但是南瓜花,南瓜尖却是她的心头爱。
“阿娘有说怎么种嘛?”
周清回头看了她一眼,“能怎么种,不就跟种老青菜一样?”
周漾默然,心说,还真不一样。
“咱们就把青菜秧栽了就好了,这南瓜不能种菜园子里。”
周清不解:“为啥?”
周漾:……
她有口难言啊,她要怎么说,这南瓜一棵就能把菜园子爬满啊?
“你咋知道它叫南瓜?”周清很快反应过来,一脸狐疑道。
周漾开始打哈哈,“啊哈哈哈,那不是你刚刚说的吗?不是你说的南瓜?”
周清皱着眉,她说了吗?
周漾双手一摊,“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听人说过这南瓜,说是一棵能爬老远了,大几丈,咱们家这小园子哪够五棵南瓜爬啊,爬不开就不结果,不结果就吃不到南瓜。”
周清半信半疑,“你听谁说的?”
“过往的商队啊。”周漾理直气壮道:“刚刚看到的时候觉得有点像,这会儿拿到手里就更觉得像了,阿姐,你听我的,这南瓜真不能种这里,不然还真就搞不到吃了。”
听她这么说,周清也就信了。
她在外婆家断断续续也住了好几年,打岩水那边有个大镇叫青山镇,青山镇位置特殊,来往商人颇多。
所以很多时候,有些新鲜玩意儿,大多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不能种菜园子里,那就只能种离家近的地里了,离家近,方便守着不让人偷。
挖坑,丢粪,再回填土,最后放南瓜苗,浇水,五棵南瓜苗,也就一会儿功夫就种好了。
回去的时候,姐妹俩也没空着手,看到野菜就顺手薅着回去,能吃的就人吃,不能吃的就喂鸡。
午时三刻(11:45分),胡云喜跟周舟也回来了,周舟扛了一捆柴,胡云喜则是背着一半篮子粪。
他们庄户人家,出门从不会空手,要么背个背篓,要么提个篮子,看到牛粪猪粪那些都会捡着回来,到时候放自家粪坑里堆着。
他们村虽然牛少猪也少,但别的村里有专门放牛的,还有猪,也会有人出门放猪,放养的猪肉会更结实,猪也不容易生病。
那粪落山里,路上,他们遇到了就会捡着回来,到时候晒干了敲碎撒地里,肥得很。
午饭吃的还是玉米糁稀饭,不过周漾洗了几个洋芋放锅里煮着,她们家去年洋芋收得也挺多。
卖了一些给别人做种子,送人了一些,剩下的就留着自己吃了。
灶房角落里大大小小的筐子放了十几个,里面装的全是洋芋,省着点吃,估摸着可以吃到新洋芋出来了。
主食基础,菜就不简单了,刘桂香送来了两条鱼,其中一条拿来炖豆腐。
搞了个豆腐鲫鱼汤,豆腐很嫩,汤炖得奶白,撒上一把葱花,加上汤上飘着的油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另一条姐妹俩决定挂起来熏着,等周父跟周一在的时候再拿出来吃。
胡云喜带回来的臭豆腐,周清无从下手,是周漾做的,她用筷子挑了小拇指大小那么一坨猪油,撒了点盐,又撒了点草果粉,直接上锅蒸,出锅的时候只要撒一把葱花就行。
豆腐炖得软软耙耙的,闻着臭,吃起来顺滑极了,再拌点辣椒面,臭香臭香的,可下饭了。
最后还有一个水豆豉拌蕨菜,酸酸辣辣的水豆豉与嫩滑爽口的蕨菜可是绝配。
周漾也没想到,最受欢迎的,还得是臭豆腐,她炖了四块,炖熟后拌出来也有一大碗了,没想到,他们四个人,在有那么多菜的情况下,竟然全吃完了。
周母舔了舔嘴唇,颇有几分意犹未尽之意,“这豆腐很好吃啊,这么香,咋就卖不出去呢?”她觉得很是奇怪。
周清喝下最后一口鱼汤,笑了笑说道:“能不好吃嘛,漾漾往里搁了一块猪油,还加了草果面呢。”
说到这个周漾就想笑,不过更多的却是心酸,搁那坨猪油的时候,周清可是心疼了好一会儿呢。
第14章 摘李子
“这豆腐就得放荤油,放豆油就不好吃了。”周漾吃得心满意足的。
她没吃玉米糁稀饭,而是吃了两个大洋芋,她把洋芋捣成泥,加上葱花水豆豉那些,拌吧拌吧可香了。
至于臭豆腐没市场,这个她一点也不意外,人们对于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总是保持敬畏之心。
对于不熟悉、不了解的新鲜事物保持警惕是一种生存本能,因为陌生的事物可能往往意味着危险。
就跟上辈子一样,她们小时候会上山捡菌子,有一种蛋黄菌,整个村的人都不吃,但其中有一户人家。
那家女主人是外地嫁过来的,她就知道蛋黄菌可以吃,所以只有她们家吃这个菌子。
每次找到这种菌子,大家都会把菌子给那个小女孩带回去,哪怕知道能吃,她们家在吃,但其他人家却没有去尝试。
吃完饭,几人手脚麻利的收拾完灶房,胡云喜站在檐坎上,看着门外,眼里带着几分担忧,“你大哥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活找得咋样了。”
“哪那么容易啊,我估摸着大哥他们可能刚到镇上呢,要回来得下晌了。”周清道。
胡云喜也不是不知道这个事情,只不过还是忍不住忧心罢了。
“这会儿太阳晒,在家歇着吧,等下午没那么热了再下地。”胡云喜搬了一个凳子出来,就坐在檐坎上,拿了一捆乌拉草出来,打草鞋。
打一双草鞋,能卖三文钱,所以只要有空,胡云喜就在打,今天一只,明天一只,凑上十天半个月的,就能拿去镇上卖了。
卖十双草鞋,就能买上一斤豆油了,现在的豆油因为榨油技术不好,所以豆腥味比较重,大家会优先考虑猪油,所以集市上的猪油就是个紧俏货,很难买到,除非是你提前跟人打好招呼,说下个集市给留着,不然去十次,可能就只遇得上一次。
周漾不会打草鞋,她蹲在胡氏旁边,笑嘻嘻道:“阿娘,我跟阿姐那个床,太闪了,晚上都睡不好,翻个身就嘎吱嘎吱响,我都怕半夜塌了。”
“哦对!”胡氏直起腰来,“那天你爹就说抽空给你们重新搭一下,木板都找好了,结果又给忙忘了,让你三哥帮你搭一下吧,中间再放两个石墩,加几匹床当。”
周舟又站在李子树下了,手里还握着两个李子,嘴里塞着一个,听到胡氏的话,他三两下把李子咽下去,“这个简单,我来弄,娘,木板放哪呐?”
“好像就在门后面吧,你找找看。”胡氏头也没抬,紧锣密鼓的打着手里的草鞋,明天就是富阳街了,还答应了带周漾去看看,今天得多打两双,能多卖一点是一点。
胡氏手巧,打的草鞋又紧实又软和,最主要的是耐穿,她打的一双,能熬得过别人的两双,所以她打的草鞋,一般都能卖完。
听到清脆的李子声,她抬头看了一眼,“你少吃点,等熟了再吃,吃多了当心打标枪喔。”
“这李子,就得这会儿吃,脆脆的才好吃,等熟了以后,甜是甜,但太耙了我不喜欢。”周舟不听,照吃不误。
周清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的是周父早上砍下来的棕叶,砍了八匹,可以扎两把扫帚,还能砍两把棕叶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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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棕树叶刚砍下来还不能用,得在太阳底下晒一晒,稍微软和一些才能扎。
棕树是自己家的,在屋后有三棵,棕树叶可以扎棕匹扫帚,棕衣还能剥下来编蓑衣,每年的三月开始棕树还会开花。
开出来的棕包也能做菜吃,煮汤、凉拌,又或者炒着吃,可香了。
而且,棕包还有清热降压的功效,其花含有丰富的氨基酸及抗真菌蛋白,还可入药治泻痢等等。
棕树可入药,可做菜,还能制作各种日用品,所以民间也有“千棵棕,万棵桐,一世吃不穷”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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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先把棕树叶理齐,这才看向两人,“要我帮忙不?”
“不用,你忙你的吧,我一个人就够了,这不还有漾漾嘛。”周舟摆了摆手。
“对了阿姐,爹砍棕树叶的时候有没有割到棕包啊,今年还没吃过呢。”
周清摇头,“没看到,估计还没开吧。”
周舟挠挠头,“不应该啊,往年三月就能吃了,今年都五月了,还没见影。”
“今年又没雨,你让它咋开?”胡氏白了他一眼,“割了两包,我放篮子里了,一会儿札(焯水)了泡起来,晚上就能吃了。”
胡氏叹了口气,“就开的这两包,估计还是我跟你爹浇水才开的。”
老两口每天洗完脚后就把水倒桶里,第二天早上起来,用来浇菜,或者浇房前屋后的果树,生怕给晒死了,或者花晒蔫了不结果。
家里孩子多,有果子的时候还不觉得,若是没有,孩子眼巴巴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有得吃,看着就木单子(可怜),他们也心疼。
中午太热,周舟兄妹俩就在屋里搭床,周清在扎扫帚,胡氏在打草鞋,大家各忙各的。
檐坎上的母女俩嘀嘀咕咕的说着小话,屋里的兄妹俩嘻嘻哈哈的闹着,时不时传来周漾的咆哮声。
每每这个时候,胡氏就停下手里的活,扭头往屋里看一眼,顺带吼一声周舟。
“三郎,你多大年纪了?别总欺负你妹妹,当哥也没个当哥的样。”
周舟就会回嘴,“能多大啊,她跟我一样大好么,她还没个妹妹样呢,娘,你咋不说她啊?”
嗯……胡氏充耳不闻,谁让她疼老幺呢?
“周婶子!”
“周婶子好!”
“周婶子你在家呐?”
其乐融融的氛围感很快便被一群小萝卜头打散了,又或者说更为热闹了。
看着门口那一群小萝卜头,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胡氏被喊得笑开了颜。
主人家没开口,他们倒也规矩得很,没主动推门,而是乖乖站在门口等着。
直到听到胡氏出声,“嗳,在家呢,门没关,快进来快进来。”
听到她说进来,大家推开门,呼啦啦的一串跑了进去。
一路直奔李子树下,嘴上却在说,“周婶子,你在打草鞋啊?”
“周婶子,你草鞋打得真好,不像我阿娘的,毛毛躁躁的,不好穿。”
“周婶子,你家还打了蕨菜啊?这晒干了好吃吗?”
“清清姐,你是扎扫帚吗?我家里有,我阿奶刚扎了好几把,等会儿我给你送一把过来。”
小萝卜头也知道刚扎的扫帚还不能用,得晒干了才行,而他阿奶扎的,已经晒了好几天了,拿过来就能用。
棕叶扫帚差不多就这样我妈扎的会更精致一点
本就热闹的院子,涌入一群小萝卜头后,变得更加吵了,周漾只觉得有几百只麻雀在耳边叫。
就像五六只母鸡同时下蛋了,一起咯咯哒一样,吵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嗳,对,打两双草鞋,你周大叔脚大,费鞋子得很,你们这是从哪来啊?这热得满头大汗的。”
胡氏笑眯眯的回着他们的话,也没因为他们是小孩子就敷衍。
“我们去玩了,去河边卒(抓)鱼,又洗了个澡,可凉快了,一点也不热。”
他们说的河边,跟周漾洗衣服那条大河不是一个,这个就像小水沟,浅,也窄。
“哟,这大热天的,可不能去玩水,担心着凉了,山脚那条大河更是不能去,当心被冲走了,冲到大江上去喂鱼。”
“周婶子,我们没去大河边,就在小河边卒鱼,你看,有一串呢!”
其中一个孩子,手举得高高的,只见他提着一串小鱼。
个头不大,就一指多宽,大的顶多也就两指,他们拿了一根茅草,将鱼都串了起来,估摸着有个十来条,倒是能有一碗菜了。
“哟!这么多啊,赶紧送回家去,让你阿奶给你炸了吃。”看着这么多小鱼,胡氏也开心得很。
为他们寻摸到吃的感到开心,穷人家的孩子早熟,能跑能跳了就漫山遍野跑,到处寻摸吃的。
不拘什么,小鱼小虾、野菜、鸟蛋、野果,各种虫,什么蚂蚱啊,蜂蛹啊等等,只要能吃,都会往家里扒拉。
“周婶子,你们家李子熟了没?”
几个小萝卜头没动,而是稳当当的站在李子树下,嘴里喊着周婶子,可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树上的李子。
胡氏听到他们话,这下也知道他们干嘛来了,她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一眼树上成串的李子。
好些已经有点带黄了,但大多数还是比较青,吃倒是也能吃了,就是吃多了容易肚子不舒服。
周漾走出门来,就看到一排小萝卜头,齐刷刷的仰着头看着树上的李子流口水。
她嘴角抽了抽,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周舟道:“跟你一样馋。”
周舟白了她一眼,床已经重新搭好了,他还坐上去试了试,稳噔噔的,已经不闪了。
周舟走出屋,拍着衣服上的灰,看了一眼树上的李子,又看了看树下的小萝卜头,以及他们手里的鱼。
嘴角勾起,带着几分不怀好意,“想吃李子啊?”
“二哥!”看到周舟,一群人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
在老周家,周一方是老大,周舟是第二个男娃,三房的周贤文周贤武是老三老四。
所以外人一般都是喊他们周一、周二、周三、周四。
小孩就喊大哥、二哥、三哥,而周舟在周家排老三,所以胡氏一般喊他三郎,而周漾就随缘了,心情好了是三哥,心情不好就是周二了。
胡氏起身,“还没熟透呢,得再等两天。”
看着树上那成团的李子,几个小子哪里听得进去半分,嘴里口水疯狂分泌,“周婶子,那我摘一个尝尝,看看熟了没。”
看着他们那副馋样,胡氏笑出了声,“成,那你摘一个尝尝,若是没熟就过两天再来摘。”
“嗳!”听到胡氏同意了,几个小子乐得合不拢嘴,往掌心呸了一口唾沫,双手搓了搓,就开始爬树。
别看他们年纪小,却是爬树的一把好手,跟猴似的,三两下就蹿了上去。
看得胡氏提心吊胆的,一个劲儿站在树下喊着,“小心点,别爬太高了,能摘到就行。”
二平挑了一颗最大的,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便迫不及待的塞到嘴里。
一口咬下去,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李子水飙了出来,这会儿的李子还没熟透,酸大过甜。
但对于这些馋嘴的小子来说,已经可以吃了。
“周婶子,熟了,你瞅,都脱核了。”二平一边嚼一边把咬了一口的李子给胡氏看。
“可脆了,我摘几个回家蘸盐巴吃。”
说着,把剩下那一瓣李子塞嘴里,开始摘起了李子。
“脱是脱核了,但到底还没熟透,你摘两个尝尝得了,不是婶子舍不得,这端午刚过,又是粽子又是李子的,当心吃多了吃杂了要打标枪。”
“我晓得的婶子,我们一人摘两个就不摘了。”二平应了一声,把衣角咬在嘴里,摘好的李子就这样兜在了衣服上。
底下那群小萝卜头,早就馋得不行了,仰着头,直勾勾的盯着树上的李子,手一个劲儿的指挥着。
“二平哥,那个,那个大。”
“二平哥,你头顶有颗超大的,我要那个。”
“二平哥二平哥,我也要,你多摘点。”
“二平哥,你先丢两个下来啊,给我们尝尝啊。”
……
周漾看得蠢蠢欲动的,她扯了扯周舟的袖子,“周二,我也想吃。”
周舟双手环胸,歪歪斜斜的倚在门框上,听到她的话,瞥了她一眼,“想吃啊?说几句好听的。”
周漾撇嘴,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喊了一声三哥,“三哥!你最好了。”
没啥含金量,但耐不住周舟这小子喜欢听啊,只见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等着!哥给你摘最大的。”说完还拍了拍周漾的头顶。
“好了好了,少摘点,当心吃了打标枪啊。”周舟上了树,曲指就给了二平一个脑瓜崩。
“不摘了不摘了。”二平忍着疼,又薅了一把,不是周舟小气,是他真没少摘,那衣服都兜满了。
二平下了树,小伙伴们蜂拥而上,将他围了个严实,二平将李子护得严严实实的。
“等会儿再分,不许抢,谁抢一会儿一个都不给他。”
他的话到也有几分重量,大家都散开了些,二平对着胡氏道:“周婶子,我们先走了,这个鱼就留给漾漾姐了,我听说她掉河里,得好好补补。”
第15章 凉拌李子
周漾:“……”
好家伙,她不就掉下河里了吗?咋这么多人都知道啊?上到八十岁老人,下到这群缺牙少齿的萝卜头。
话说完,也不等胡氏拒绝,便一窝蜂跑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这群孩子……”胡氏摇着头笑骂道。
“黍宝,把鱼放橱柜里,晚点我给你炸了吃。”
说完,又看了树上的周舟一眼,“你也是,摘几个得了。”
“阿娘,”周漾放好鱼,蹲在胡氏旁边,“他们咋都上咱们家来要李子啊,他们自家没有吗?”
“有啊,咋没有,就是品种不太一样,咱们家这个要熟得早一些,还有就是,天旱,不仔细照料着估计都没结果,就是结了几个,只怕也早被他们吃完了。”
周漾就笑,跟她们小时候一样,压根等不到它熟透,便已经被吃完了。
“喏,你要的李子。”周舟摘了一把递给她。
胡氏看向周漾,周漾就嘿嘿直笑,“阿娘,我就尝个味。”
不等胡氏说话,她拿了李子就跑,洗干净后用刀拍扁,加入盐、花椒面,辣椒她用的是糊辣椒,火塘里还有余温,她丢了几包辣椒进去,刨几下就烧好了。
用手揉碎了加进去,搅拌均匀就可以吃了。
她试了一下,酸辣脆爽!这个天吃一碗拌李子,再适合不过了,就是没有糖,不然加点白糖会更好吃。
图片来源于百度差不多就这样
“阿娘,你尝尝。”周漾递过去,胡氏看了一眼,“你这什么啰啰饮食(黑暗料理)?”
胡氏一般将她没吃过,没见过的黑暗料理称之为啰啰饮食。
“好吃的,阿娘你尝尝,姐,你也过来吃。”周漾看了一圈,没看到周舟,“阿娘,我三哥呢?”
“去茅思坑(厕所)了吧?”胡氏嘴里有李子,说话含糊不清的。
“娘,这李子这么吃,”周清眼睛亮晶晶的。
“咋样?”周漾伸过头来,直勾勾的盯着她,眼里带着好奇以及期待,期待她们的评价。
“真好吃,没那么酸了,加了辣椒跟花椒,吃起来酸酸辣辣的,加上李子还脆脆的,感觉这一下子,都不热了!”
周清仔细想了半天,词乏了,就只会说好吃。
胡氏则跟着点了点头,“确实不错,这样吃起来比单嘴吃确实要好吃一些,以前咋就没想到这么吃呢?”
她嘀咕了一句。
周漾拿了一颗丢嘴里,“我也是刚刚听二平说回去蘸盐巴吃,然后灵机一动,就想试试跟拌凉菜一样看看好不好吃。”
想到刚刚胡氏说她们家的李子品种不一样,熟的早,她又蹲近了一些,“阿娘,你是说咱们村里就咱们家李子熟的早,品种不一样啊?”
“倒也不是,也有两家跟咱们是一个品种的,只不过那懒汉,又不细心照料,都没咋结,其他人家也有,就是啥老母猪李,木树李那些,熟的晚,核大,比较酸。”(方言是叫这些,学名是啥我也不晓得=??????????)
周漾搓搓手,“阿娘,明天不是富阳街吗?你说要带我去还记得吧?”
胡氏笑着瞥了她一眼,“咋?还怕我反悔?”
“嘿嘿,倒也不是,”周漾挨着胡氏蹲,挽着她的手,“阿娘,你说我若是去卖这个拌李子咋样?能卖得出去不?”
此话一出,胡氏跟周清都愣了一下,随后道:“这……也没见人卖过啊?李子桃子的倒是有人卖,但这拌着辣椒卖的还真没有。”
“就是因为没有人卖啊,咱们头一份,这天这么热,来一份凉拌李子多舒服啊。”周漾继续忽悠(bushi)、劝说道。
“你们就说好不好吃吧?逛街热得浑身着火,来上这么一口酸辣脆爽的李子,你就说舒服不舒服?得劲不得劲?”
胡氏跟周清对视了一眼,竟然还真有点被她说动了,“你打算怎么卖?”
关键是价格,若是太贵,还真没有人愿意买。
周漾挠了挠头,这个价格倒有点难住她了,她真不太清楚这边的物价,就是有记忆,但她没去过多少次街上啊,知道得最清楚的无非是鸡蛋两文一个,大米一两银子一石。(一石合约120斤)
“阿娘你觉得多少合适?”她虚心请教。
胡氏又夹了一个李子,一边吃,一边想,“这李子倒是不需要本钱,都是自家的,但盐啊花椒啊,辣椒啥的,都要钱的,要不这样,一文钱一碗,若是不想出钱,也可以拿鸡蛋啊,粮食啊那些换,就按市场价来折算。”
一文钱一碗?她眨了眨眼睛,“阿娘,这是不是有点便宜啊?我想着若是可以,这李子里还得加点白糖呢,加了糖更好吃。”
“这拌李子,也不是啥难做的吃食,那些人看过,吃过后自己就会做了,到时候少不了有人模仿,咱们得一次性把味道做好了,做成别人做不出的模样来,这样才能多卖一段时间。”
胡氏点头,“你说的对,那就两文钱一碗吧,这糖可是个金贵物,可不能亏了。”
现在已经有白糖了,价格也算不上贵,白糖四十文一斤,红糖则是二十文一斤。
不过对于他们这种家庭来说,到底还是金贵物,轻易不舍得吃。
就是家里备点,也是拿来做个药引啥的,有备无患,像胡氏的那块红糖,就放了半年多了,都开始长霉融化了。
两文一碗?周漾点头,“行!那就两文。”
她们的碗还是挺大的,一碗李子估摸着得有个十来个。
“什么两文?”周舟姗姗来迟。
“李子,”周清向来稳重,这会儿也有点绷不住了,“漾漾跟娘商量着明天去卖李子,两文一碗。”
“这玩意儿有人买?还两文?只怕是傻子才会买吧?”周舟嘀咕着。
看到凳子上有只碗,他咦了一声,又嗅了嗅空气中那酸酸辣辣的味道,吧唧了一下嘴,他这人,闻到酸就容易口水泛滥。
“吃啥好吃的?都不等我。”
“喏,这不还给你留了一个,快来感恩戴德吧。”周漾把碗递给他,只见里面还剩下孤零零的两颗李子。
第16章 意外
看着碗里一大一小的两个李子,兄妹俩很有默契的都朝着那个大的抢。
周舟自然没有周漾快,只见她抓起李子就塞嘴里笑得好不得意。
周舟翻了个白眼,捡了个小的丢嘴里,一边吃一边嘀咕,“吃好吃的都不喊我,不喊我就算了,也不给我留,留了两个就算了,你还把最大那颗抢了!”
小伙子人长得挺清秀,就是这碎嘴子个不停。
胡氏也有点心虚,刚刚吃得挺开心,说起来,还真把他忘了,她咳嗽了一声,“那什么,树上那么多,你再去摘几个不就得了?”
刚刚还说少摘点,转眼就让他再去摘,周舟眨巴着眼睛,有点搞不懂情况。
周漾则是笑嘻嘻的在心里默念了两个字:双标。
“三哥!”周漾突然靠近。
周舟防备心瞬间提起来,“干、干嘛?”
他后退了两步,“什么事儿你说,你一靠近我就觉得你要坑我。”
“说什么呢?”周漾直起腰来,一脸正色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可爱的妹妹?”实则心里已经开始yue了。
当然,yue的不止她一个,还有周舟。
他咬牙切齿道:“我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么恶心我?你好好说话,别逼我揍你啊!”
周漾撇了撇嘴,“我是想问你这个李子咋样?好吃不?”
周舟咂吧嘴,摸着下巴道:“还成吧?一般,就一个没太吃出味道来,你若是再给我拌上一碗,指不定就能尝得出来了。”
周漾拿过碗,转身离开,“不说拉倒。”
“好吃,好吃,你刚刚是不是说要去卖这个?那指定能卖得出去啊,一定大卖特卖!”见她走了,周舟赶忙拉住,为了口吃的,他也是拼了。
“真的?”周漾半信半疑。
“真真的。”周舟重重的点了点头。
周漾掐着嗓子假声假气道:“这玩意儿有人买?还两文?只怕是傻子才会买喔?”
周舟:“……”
好好好,这丫头,还是这么记仇。
“谁说的,这么好吃的李子,这要是我,高低得买一碗尝尝。”
“好了好了,别闹了,”胡氏打断了兄妹俩的打闹,“三郎你去摘李子,黍宝咱们商量一下咋卖。”
“还需要糖,等会儿我去问人借点,到时候买了再还人家,你打算怎么弄?”
周漾想了想说道:“李子咱们明早再摘,刚摘下来的比较脆,在家洗好了背着去,到时候拿上一个磨锅石,拿两只碗,带上调味料直接去街上现砸现拌现卖,糖的话,咱们也上街买吧?”
“卖不出去,也就损失一斤糖钱,卖出去了自然皆大欢喜。”
“你不是说怕被人知道咱放了啥吗?那现拌岂不是全被人看到了?”胡氏忧心道。
“所以咱就得搞几个竹筒啊,用来放调味料,深一点的,到时候用个小调羹(勺子)舀出来,别人也就看不到了。”
还得多做几个,调料也要重复装,每次拌的时候舀的竹筒都不一样,这样可以迷惑一下大家,让他们晚一点琢磨出来。
“成!”胡氏大手一拍,“我看行,这样,让你三哥去砍根竹子回来,我把手头上这只草鞋打完了就帮你砍调料筒,顺带削几个盖子,这样不容易撒,让你二姐去烧糊辣椒,咱们早点准备好,明天就可以直接背起来去卖了。”
胡氏这人,干啥都是风风火火的,想到了就去做,压根拖拉不得半分,很多事情都会提前安排好,生怕第二天着急忙慌的。
“对了,还得摘几张大叶子,不然没地方装。”
“啊?砍竹子?那我李子呢?”周舟刚摘李子下来,还没吃上,又被指使出去砍竹子了。
“李子?回来再吃呗。”胡氏摆摆手让他抓紧去。
周漾则是跟着周清一起烧糊辣椒,舂糊辣椒,一下子,悠悠闲闲的小院又忙碌了起来。
当然,因为第二天要去卖李子,所以下午一家人也就没去除草。
虽然还不知道成不成,但胡氏觉得,总得试试,万一真成了呢?好歹也是一个进项。
日子平静清淡中又带着一丝丝亢奋,如同橄榄(油甘子),初尝酸涩,过后却又泛着丝丝回甘,同时也充满了盼头。
就在周漾觉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日子苦点累点也没事儿,到时候做点小吃食,赚点小钱钱,虽然穷是穷了点,但一家人也挺开心啊。
到时候攒点钱,把房子翻修了,再给大哥娶个媳妇,多买点地,给姐姐做嫁妆,还有三哥,也得安排上。
她想得美好,但这念头还没热乎呢,便被周一方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周一方踩着落日的余晖进的家门,奔波了一天,人不太精神,可他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娘,我们今天去问了好些人家,都不招短工了,就是有,工价也被压得极低,以前最差也得有个二十多文,现在都压到十三四文了,而且还不一定天天有活干。”
“我跟大毛哥他们在镇上遇到了阿婆她们寨子那个生子了,他跟着商队跑,这一趟短则三两月,长则半年,这一来一回的,也能挣个十几两银子的。”
“我想着,一起去,我就跑这一趟,咱们今年也就能把债还了,剩下的还能把房子翻修了,俗话说无债一身轻嘛,债还清了就行,咱们就老老实实种地,只要天时好,咱们家的地也够咱们糊口了。”
他话音落下,屋里的人都没说话,他们都知道,跟着商队跑有多危险,钱是赚的多,但也是真要命啊。
一不小心,真就回不来了。
“大郎……”胡氏刚开口,就被周一方打断了,“娘,我知道危险,但富贵险中求嘛,我就跑这一趟,到时候不仅能还清债,还能翻修房子,指不定还能有余钱买上一两亩地。”
“娘,你们不是一直盼着我成家吗?我跑这一趟,回来就能娶上媳妇了。”
胡氏眉头紧皱,她知道,周一方已经拿定主意了,这孩子从小一根筋,他决定了的事,一般说不动。
她叹了口气,“等你爹回来你跟他说吧。”
周漾看了看胡氏,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周舟,最后看了一眼坐在灶台前默默掉眼泪的周清。
“大哥、”她想说,你再等一等,我们明天就去卖李子赚钱了,后面再做些小吃食,钱就慢慢来了。
可还不等她开口说完,周一方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大哥知道,大哥会小心的,到时候给你们买簪子,买首饰,再买上一身新衣服,到时候再买块猪肉,咱好好过个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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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嘬嘬嘬
晚间,灶房里难得的点上了灯,火塘里的火在熊熊燃烧,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火塘上的烧水壶已经开(涨)了,冒着白烟,发出呜呜的叫声。
桌子上摆着丰富的晚饭,但大家都没动,就坐在桌子旁等着,许是因为周一方要出远门,大家的情绪都不高。
胡氏坐在火塘旁边打着草鞋,周漾在查看明天要带的东西,周清则是在挑豆子,明天要去富阳街,那边的富阳村里有个榨油坊。
家里的豆油见底了,得再去榨一点。
她们这边植物油的主要来源渠道除了买,还可以委托加工。
而榨油坊会收取一定的加工费,他们称之为“榨租”。
榨油坊基本上是不收现金的,而是要留下部分油枯(豆饼)作为报酬。
豆子在盘子上哗啦啦的滚动着,周清几次抬头看向胡氏,却又没开口。
直到院子里传来了周春成的咳嗽声,“哟,都摆好了?”
他在门口洗了把手,乐呵呵的坐了下来,“吃饭吃饭。”
“今天还挺丰盛啊。”
晚饭主食还是一成不变的玉米糁稀饭,往里掺了些洋芋丁,吃起来口感会稍好些。
山坑螺吐沙已经吐好了,周漾带着周舟,兄妹俩搬着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慢慢砍着螺尾。
焯水后,下锅煸香,再盛出备用,锅里倒油,将葱姜蒜辣椒炒香,最后倒入山坑螺一起翻炒。
怕不够辣,周漾还往里加了一点胡氏泡的辣椒,最后很是奢侈的倒了二两周春成的黄酒进去焖煮。
图片来源于百度实话告诉你们我没吃过
二平他们留下的小鱼仔没有用油炸,就处理好后,锅里抹一点猪油,小火慢慢的煎着。
鱼小,勤翻面,小鱼煎得两面金黄,就连骨头都是脆的,撒上一点盐巴,吃起来可香了。
周清一边炒菜一边嘀咕,这两天吃的油,够平时吃个十天半个月的了。
平时他们基本不吃炒菜,大多都是水煮,油就用筷子沾一点,看到上面飘着一两朵油花就行了。
最后就是蕨菜,周漾打的多,除了送人一些,晒了一些,留下的估计够吃个两天的样子,所以这两天桌子上顿顿都有水豆豉拌蕨菜。
因为周一方要出远门的事儿,所以一早就让周舟去喊了周春成,让他收工了早点回来,家里有事儿,饭就别在他二叔家吃了。
这不,饭做好了,一家人就等着他回来。
“咋才回来?收工不是有一会儿了嘛,再晚点菜都要凉了。”胡氏放下手里的草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门外洗了手,这才坐了下来。
“收工是挺早,但二哥他们不让回来,说:哪有帮着干活饭都不吃的道理?我说家里有事儿,他硬拉着我喝了两杯茶,这才放我回来。”
周春成笑呵呵的说着,看了一眼还在滚豆子的周清,喊了她一声,“稷儿,别滚了,先吃饭,吃了饭明天亮亮的再滚,这黑灯瞎火的,伤眼睛。”
胡氏也跟着出声,“稷儿,滚了多少了?有个四五十斤估计就差不多了,还得留几斤到时候煮豆豉,今年新豆子也不晓得搞不搞得到吃,以防万一,还是得提前预留点。”
“我留了十斤,跟往年差不多的量。”家里做多少酱菜,泡多少豆子,周清早已了然于心,早几年,胡氏做的时候就会带着她们姐妹俩一起做。
“我捡了五十斤出来榨油,还剩了几斤,到时候可以磨了煮个豆浆啥的。”
五十斤黄豆,估摸着也就能出个八九斤十斤油,加上家里还有一点猪油,吃到过年是不成问题了。
周清洗了手,一家人这才动筷子,周春成先开了口,“不是说有事儿?春燕那边又出问题了?”
他想来想去,最大可能也就周春燕那边了。
胡氏摇头,“大郎,你自己跟你爹说。”
周一方把要跟着商队走的事儿说了一遍,这下周春成也没啥胃口了。
“黍宝,去把我的酒坛子拿过来,我跟你大哥喝两口。”
除了这句,他便一言不发了,一个劲儿“嘬嘬嘬”的吸螺肉吃。
“爹?”周一方喊了他一声。
周春成深深的叹了口气,“去吧,你想好了就行。”
周春成松了口,周一方松了口气,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
“他爹。”胡氏满眼不赞同,在家穷是穷了点,但好歹大家都健健康康的,这跟着商队跑,差不多就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一路上指不定有多少山匪呢。
周春成抬手制止了她的话,他抿了一口酒,一张老脸皱成了一团。
若是可以,他倒是情愿自己出去,家里没钱,还欠了一屁股债,加上这两年光景不好,往后还指不定啥样呢。
几个孩子都大了,寻常人家老大这个年纪,孩子都会爬了,而他媳妇都还没说。
老二也十七了,也是到了定亲的年纪了,再拖两年只怕就成老姑娘了。
老三老四也十四了,家里房子也等着重新盖,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哪个不是需要钱啊。
这些话他没说出来,怕无形之中给几个孩子压力,但他不说,胡氏也想得到。
周春成给他夹了一条小鱼,语重心长的说道:“出门在外,先顾好自己,钱能挣就挣,挣不到拉倒,只要人好好的就行,你别学那些人,要钱不要命的,你就当是出门锻炼自个,大不了回家咱父子三接着种地,没啥大不了的。”
“这钱啊,是个好东西,但若是命里没有,也强求不来,你这一辈子能有多少钱,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的,咱就不是那大富大贵的命,你爹我啊,没啥大本事,这辈子就想着把你们姊妹几个养大,看着你们娶妻嫁人,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我跟你娘也没啥大志向,白米饭能吃饱,白面馒头能吃饱,玉米糁稀饭也能吃饱,我们不挑,煮两个洋芋,有碗水豆豉下饭就行,所以你们也别有啥压力,我跟你娘还能动,再干个三十年不成问题。”
“爹!”周舟剜了他一眼,眼里满是不赞同,“你说这些干嘛?”
“吃饭吃饭,”他笑呵呵的说着,“没干嘛,就是想跟你们唠唠,咱们日子穷是穷了点,苦也苦,咋不苦呢,但只要一家人都好好的,我跟你娘就知足了。”
第18章 富阳街
“我晓得的爹,我会当心的,安全为上。”周一方郑重承诺道。
周春成点点头,也不再说了,一边吃菜一边喝酒,“这跟着商队跑,我也不懂这些,需要带些什么东西,钱呢,要带多少?要不明天爹陪你去打岩水问问生子,好好问问需要注意些啥。”
“不用了爹,我跟大毛哥都问清楚了,带上两天的干粮,两身换洗衣服跟鞋子,银钱的话,”他顿了顿,家里什么情况他知道,开不了这个口,家里也拿不出来什么钱。
周春成摆手,“这个你不用管,爹给你想办法,有说什么时候出发吗?”
“下个集市,到时候他们在镇上等我们。”
周春成点头,表示知道了。
到了这里,气氛终于没那么凝固了,周漾趁机说出了她要去卖李子的事儿。
“爹,跟你说个事儿呗。”
周春成挑了挑眉,笑眯眯的看着老闺女,“黍宝要说啥事儿?你说吧,爹听着呢。”
“嘿嘿,我跟我阿娘商量好了,我们明天上富阳街去卖李子去,我做了一个凉拌李子,二姐他们吃了都说好吃,我想着去试试。”
“行啊,想要爹干嘛?送你们一段路?”
周春成没当回事儿,以为就是孩子想背去试试,想帮家里分担,这种时候不能打击她们,卖得出去最好,卖不了也没啥,李子就自家的,大不了留着自己吃。
“不用,不用,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明天我跟三哥去就行,阿娘你要买啥到时候告诉我,我带着回来。”
吃过饭,洗漱过后,大家都回了屋,周漾上床裹着被子翻了几圈,“阿姐,你说咱们能不能挣到钱?若是挣到钱了,大哥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周清摸了摸她的头,“赶紧睡吧,明天要早起,还得赶路。”
另一边,周春成夫妻俩也睡下了,屋里乌漆麻黑的,两人都没睡着,盯着屋顶叹气。
“都说穷家富路穷家富路,大郎不说,估计是开不了口,得去给他借点银子,还有鞋子,你那边有做好的现成的没?”
胡氏摇头,想到他看不到,这才说道:“没,那几双草鞋也不卖了,给他装上,他们这种最是费鞋子了,他的鞋没有,给你做的还有一双布鞋,衣服也就他自己那些,光鲜点的,能穿得出去的一身也没有。”
“他脚跟我差不多一样大,把我那双给他吧,明天去扯几尺布,给他做身衣裳,买块瘦肉,回来做成肉干给他带上,火塘上的鱼跟兔子也别停火,让稷儿她们多烧火熏熏,熏干了给他带上,这些东西不容易坏,也顶饱。”
“晓得了。”
夫妻俩嘀嘀咕咕的说了大半夜,无非是周一方远行,周漾卖吃食的打算,周春成打算去干两个月的短工,以及最后说到了老宅。
周春成说,胡氏听,时不时接上一句,把他漏了的补上。
胡氏说,周春成就负责听,两人都放低了声音,轻声细语的唠着,最后哈欠连天,再相拥睡去。
周漾惦记着去卖李子的事儿,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有时是李子大卖,赚了一包包钱,有时又是无人问津,周舟坐在她旁边嗷嗷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吃李子。
有时又回到了现代,她的粉丝暴增,以前带货,一场直播就卖三五十单,现在一场直播能卖两三千单,乐得她找不到北了。
龇着大牙哈哈哈笑个不停,一出声,人就被吓醒了,连着周清也被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声音格外软糯,“黍宝,咋了?一会哭一会笑的,做什么梦了?”
周漾看了一眼窗外,还有点黑,但鸡已经在打鸣了,“梦到周二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姐,什么时辰了?”
周清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还早,再睡会儿。”
“不睡了,”周漾起身穿衣服,“我去喊三哥摘李子。”
周漾风风火火起床,周清也睡不住了,索性也跟着起来。
两人先把火生了起来,烧了热水洗脸,最后才去敲周舟的门。
“三哥,三哥!起床了,摘李子了,太阳晒屁股了!”
门被拍得“砰砰”作响,周舟趿拉着鞋过来开门,一双眼睛还没睁开,半睁半眯的,“干啥呢你?这才几点啊?要去街上也得吃了饭再出门吧?”
看着门外一动不动的周漾,周舟低声骂了一句,“我真是服了你了,小祖宗,我要穿衣服啊,还不撒手。”
这一闹,周春成跟胡氏也起床了,小院瞬间闹腾了起来。
做饭的做饭,摘李子的摘李子,而周漾则是负责洗李子,周春成歇了一会儿,便早早出门了,今天还得接着去帮忙。
辰时二刻,也就是上午七点半,周漾跟周舟吃过早饭,背着背篓站在檐坎上,看着胡氏道:“阿娘,我们走了啊。”
“去吧,去吧,”胡氏一路跟着出来,“三郎你是哥哥,记得照顾着妹妹,不管卖不卖得掉,时间差不多了就过来找你大哥,到时候跟你大哥一道回来。”
“背篓里给你们装了一点吃的,饿了就吃,到了街上,先去买糖,竹筒我都给你放好了,糖买回来就装竹筒里,不容易撒。”
“钱要带好了,别被人摸了去,下晌一点,记得去买两尺麻布,要那种深色的,耐脏,盐也要买一斤……”
“知道了阿娘!”周舟一脸无奈的打断了胡氏的叮嘱,“我们都记下了,你放心吧,有我跟大哥呢,漾漾受不到欺负。”
这些话,胡氏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昨晚在说,今早起来还在说,这会儿出门了,忍不住又叮嘱了一遍。
“记下了就行,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啊。”
胡氏没再继续送,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兄妹三人离去。
看着他们光秃秃的脑袋,胡氏一拍脑门,直呼,“草帽,草帽!”
冲着院子里的周清喊到,“稷儿,把草帽拿出来,你妹他们没带帽子,这么热的天,哪晒得住啊,晒一天回来,脸都要脱皮了。”
周清拿了帽子出来,小跑着追上他们,胡氏则是一直嘀咕,“刚刚还说我啰嗦,你瞅瞅,转个身的功夫,帽子都没拿。”
周清搂着她,“他们这是忙忘了嘛,又是第一次去摆摊,估摸着又紧张又激动,得亏有阿娘你记着。”
“就你会说话。”母女俩进了院子,也开始忙了起来。
周舟跟周漾去卖李子,顺带着买东西,而周一方则是去干活,还有五天才出发,他得找点活干,能挣一点是一点,到时候拿来做盘缠。
周一方背着李子,一共摘了五十斤,还拎了一张小桌子,四四方方的,很小巧,平时周春成拿来喝茶的。
周漾则是背着调味料,还有叶子那些,底下还放了二十斤豆子。
而周舟则是背了三十斤豆子,三人走了有半个时辰,这才将将到富阳村。
大路平整,不像他们村的,坑坑洼洼的,街道口有个路牌,富阳村三个字写得规规整整的。
放眼望去,对面山坡上有上百户人家,他们这边好像并不旱,玉米长势很好,稻田里的秧苗已经将田覆盖住。
风吹过,层层叠叠的绿浪伴随着沙沙声传来,街道很是简单,就一条长街,也不是什么正经集市,就是附近几个村为了方便才建起来的。
街道两边摆满了小摊,大到猪牛,小到针线头,样样俱全。
一进去就是卖小菜的,每个人都坐着一个小凳子,面前摆着三五样小菜,量不大,都是自家种的。
再往里走就是水果,什么桃啊,李啊之类的,都是自家的果子,卖相说不上好,但味道却是顶顶好的。
第19章 这李子是这么吃的?
继续往里就是草鞋,各种农具,小吃,糕点,最后街道的尽头才是布匹那些,离得远点的地方,有一片空地,四面敲着木桩,那里有各种家禽,当然,牲畜极少,因为在这里几乎是卖不上价。
除非是急需用钱没办法了才会在这里卖,不然大家一般都是到镇上去。
这些摊子,无一例外,都没有店面,卖菜卖水果的,是附近的村民,农具糕点布匹那些则是镇上的商户下来卖。
虽说集市很小,每五天才一次,但也能卖掉一些,而且,这五天,每天都是不同的集市,这五天下来,收获也不小。
卖糕点那些的,支了个桌子放上面卖,像农具那些就直接摆地上了,布匹那些则是用竹子搭了几个架子,布匹一匹一匹的挂在上面,一眼看去,让人眼花缭乱的。
周漾跟周舟在一个卖李子的大爷旁边停了下来,大爷的李子个头挺大,但是有点青,而且长得不太好看,被马峰叮惨了,几乎每个上面都有一个小疙瘩。
周漾看了一眼,也没有更好的位置了,还不等她开口,大爷就已经往旁边挪了,“娃子,在这卖吧,咱们挤着点也没啥。”
周漾愣了愣,随后道:“大公(阿爷),我们卖的也是李子。”
老大爷笑了笑,“没事儿没事儿,你就摆这里吧。”
周漾一边放背篓,一边问道:“大公,你来这么早啊?”
老大爷起身帮着一起摆摊,“不早,不早,我们家离这里近,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你们家远啊?”
“我们三家村的,来回一个时辰的样子。”周漾把桌子放平,把李子放自己旁边,调味料她没拿出来,就放背篓里。
然后把豆子拎出来给周一方,“大哥,你把豆子送去榨油坊,等会儿我们再去拿,你送完了就去干活吧,这边我们俩看着就行。”
周一方今天要去帮一个地主家干活,这两天正是除草的时候,这庄稼,一日一个样,早点拔完了草就少吸点养分。
十五文一天,白天除了吃饭没得休息,中午带一顿饭,今天是第一天,不好迟到了。
也不对,周一方本来就迟到了,本来是辰时五刻八点开工的,此时已经辰时六刻了,迟到了半个小时,不过他下午补回来就行,也就是别人下工了,他再干半个小时就行。
周一方不太放心,周漾摆了摆手,“你去吧,没事儿这不还有三哥呢嘛。”
周漾一回头,就看到周舟在后面撅着屁股翻石头,抱着一块比较光滑的石头,他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
“漾漾,这个,这个滑溜,你坐这个。”
周漾:“……”
她这傻哥哥,怎么有种不靠谱的感觉啊?
他把石头放下,又跑去接着翻,老大爷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俩哥哥都是个好的,”随后对着周一方道:“你去忙吧,今天是街子,榨油坊人多得很,去晚了只怕要排到明天去了,你们路远,不好再跑一趟,你放心吧,我帮你看着点他们。”
“那就多谢大公了。”周一方点头应下,随后便背着背篓大步离开了,步伐略显匆忙,他是真的赶时间。
周漾坐在石头上,桌子上放着一个大盆,一双筷子,还有一个菜板,以及一个圆不溜秋的,鹅蛋大小的磨锅石。
“大公,你这李子怎么卖的?什么价格?好卖不?”
老大爷叹了口气,“好些人尝过了,说是今年李子结得不好,本来想着一文钱一斤来着,这会儿一文钱两斤只怕都没人要。”
说完,他抓了一大把给周漾,“娃子,你尝尝大公的。”
“嗳,行,那大公你也尝尝我的。”周漾也给他抓了一把,两人交换着吃。
老大爷的李子,特别脆,跟周漾家的脆不一样,而且肉也挺多,就是有点酸,也是真的丑。
周漾家的也脆,品相要好一点,也没老爷子的酸,只不过个头小,这也是因为品种的原因。
“嗯,你这个甜,脱核的,品相也好,你卖个三文钱两斤就差不多了。”
老大爷给出了评价。
“大公你家的也很脆啊,咬着咔嚓咔嚓的,脆生生的,我家这个品种跟你的不一样,而且我这个不打算称斤卖,等会儿我拌了大公你再尝尝。”
“我家这个李子吃的就是一个脆,不过今年没结好,只怕是卖不上价格了。”
周漾也不知道咋说,毕竟她的也不晓得能不能卖得出去,只得宽他老人家的心,说会卖出去的。
她抓了一把李子出来,用磨锅石拍扁,一石头一个,一石头一个,拍得“砰砰”作响,一时之间引得大家纷纷侧目。
周漾没察觉到,只是一个劲儿拍李子,拍完了就丢盆里,然后才想起来糖还没买。
“三哥,买糖。”
“哎!来了!”周舟又抱着一个石头屁颠屁颠的迈着企鹅步摇头晃脑的跑过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钱给我,我去买,快得很,就在那里。”
他指了指他们不远处斜对面的摊子。
周漾拿了二十文钱给他,周舟瞪大了眼睛,“妹儿,二十文买不到一斤!”
周漾被他稀奇古怪的腔调逗得直发笑,“买半斤好了,买啥一斤,快去,我等着用呢。”
“哦。”周舟拿了钱就跑了。
她原来也想买一斤的,不过也不知道这李子能不能卖得出去,还是先买半斤,不够再买好了。
很快白糖买来了,周漾看了一眼,没现代的细,也没现代的白,微微泛着一点黄,不过甜度倒是差不多,能用。
这是她尝过以后得出的结论。
所有佐料都齐了,周漾就用调羹舀,每样放一点,随后就拿着筷子疯狂搅拌,最后拿着盆颠一颠,拌匀了先给老大爷尝了一个。
周漾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老大爷看得傻了眼,直到李子递到他眼前,那女娃子笑眯眯的说:“大爷你再尝尝这个。”
老大爷这才回过神来,一只手接过李子,一边嘀咕着,“这李子是这么吃的?”
“昂!”周漾点头。
老大爷已经有点怀疑人生了,“还能这么吃?”
周漾再点头,“可不。”
第20章 开张了
周漾拿了几根牙签出来,每个李子上面都插了一根,这是今早周一方跟周舟削的,两人手脚麻利,削了好一堆,虽然不知道有啥用,但老妹儿说了,那就削呗。
“你别说!”大爷牙没了两颗,但压根不影响他吃李子,嘴一磨一磨的。
眼里带着几分好奇,“还真挺好吃的,味道一点也奇怪,酸酸辣辣的,感觉胃口都被打开了。”
“是吧?我就说好吃,大公再来两个。”周漾把碗递过去,老大爷摆摆手,“不吃了,不吃了,哪遭得住这么吃啊,你留着卖吧,这放了老些好东西呢,我尝个味就行。”
“不妨事,不妨事,再来两个。”
老大爷拗不过,又吃了一个就不再吃了。
这会儿,虽然还没有人过来问,过来买,但不少人都在看着他们的摊子。
毕竟刚刚她拍李子那么的动静,引来了大家的好奇,这不是卖李子吗?
这拍扁了咋吃?
抱着这么一个好奇心,大家不管是逛街买东西还是摆摊,目光总是时不时落在她这里,压根移不开。
周漾则是大大方方的端着一碗凉拌李子走了出来,“拌李子,凉拌李子嘞,免费品尝啊,免费品尝。”
“姐姐,这么热的天,尝一个吧。”
“大哥,来一颗拌李子,我们周氏独一份的吃法,酸辣脆爽,美得很!”
“婶子,大娘,来尝一尝,免费品尝啊。”
小姑娘压根不怯场,一套套流利话说得,大家都意动了。
而周舟,已经有点傻眼了,是这么个卖法?
不是摆摊就行吗?
男的不动,女的不由自主的靠近了些,小姑娘脸皮薄,没好意思伸手,大娘婶子啥的,听到免费吃?那可就不客气了。
一下子就围了四五个人过来,看着碗里那翠绿的李子被拍得张开了嘴,核还在里面,半掉不掉的。
水灵灵的李子上沾满了黑红的糊辣椒,辣椒的糊香,李子的酸,一时之间,只是看着就让人口水泛滥。
吞了吞口水问道:“免费吃?不要钱啊?”
“不要钱,免费吃的,您试试。”
她把碗递过去,顺带着插了一颗,递给旁边没挤过来,却望眼欲穿的小姑娘。
小姑娘跟周漾差不多大,十四五岁的样子,衣服布料是棉的,脸蛋圆圆的,一双杏仁水灵灵的,看起来就是被家里富养的小娘子。
看着眼前的李子,她眨了眨眼睛,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她声音很轻,温声细语的,仿佛还带着奶味。
周漾点头,笑眯眯的看着她,“昂,给你的,你尝尝,可好吃了,酸酸辣辣的,开胃解暑。”
小姑娘怯生生的伸出手来,看着手里的李子,鼻子微微耸动,嘴唇嗫嚅了一下,没忍住,咬了一小口。
眼睛瞬间瞪圆,跟小鹿眼睛一样,水灵灵的,“好吃耶!”
说完剩下的便全塞嘴里了,一边脸颊被顶得鼓鼓囊囊的,她眨着眼睛问,“还可以再吃一颗吗?”
“当然!”周漾把碗递过来,她自己插了一颗,随后便噔噔噔的跑开了。
来到一妇人身边,举着手将李子递到她嘴边,妇人好像说了她两句贪吃,但拗不过女儿要喂她,妇人只得吃下。
过了几息,就看到那小姑娘指着周漾,不知道说了啥,周漾看过去,两人视线对上,小姑娘还笑弯了眉眼。
当然,除了她,凉拌李子还收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讨论的话语中多为:
“这吃法倒是头一回见。”
“是啊,味道还不错,比单口吃好吃多了。”
“这酸酸甜甜辣辣的,感觉有点饿是咋回事儿?”
“哟,还给你吃开胃了不成?”
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吃开胃了那不得买上一点去?”
几人说了会儿话,评价了半天,这才决定两两拼着买。
李子分完了,周漾也没在那里等着,而是回到了摊上。
周舟拉了拉她袖子,“她们吃了又不买,你这不是白瞎了吗?亏了!”
“倒也不一定。”周漾勾起唇角,因为她已经看得那小姑娘拉着她娘过来了。
“阿娘就是这个,买嘛,买嘛!你就给我买一碗嘛!我感觉吃了这个,人都清爽了。”
妇人耐不住她磨,点了点她的额头,满脸无奈,可眼中却满是宠溺。
“小姑娘,你这李子怎么卖的?”
周漾笑弯了眼,心想:要开张了!
“婶儿,两文钱一碗,这一碗差不多有个一斤半了。”
周漾把李子拿出来一些,“这李子我们都是早上才摘的,在家里洗了过来的,你放心,绝对干净的。”
妇人点点头,“那给我来一碗吧。”
小姑娘站在她旁边,脆生生的伸出两根手指头来,“要两碗!”
妇人扭头看她,她笑嘻嘻的,“给阿奶带一碗,她胃口不太好,应该会喜欢。”
最终妇人发话,“那就两碗吧。”
“嗳,好嘞,您稍等!”周漾应了一声,便麻利的开始砸李子,砸完放碗里,满了一碗再倒盆里。
砸了两碗她还没停,又砸了半碗,笑眯眯的对着她们道:“你们是第一个顾客,给您送半碗。”
那些调味料她没拿出来,就放在篮子里,一个是桌子小,另一个就是不想让人那么快摸透。
众人只见她拿着一个小调羹,这个竹筒舀一点,那个竹筒舀一点,七八个竹筒都舀了个遍,除了盐巴辣椒,其他的她放的隐秘,也没看清。
众人咂吧嘴,颇为遗憾。
那妇人则是眼带三分笑意,“你这小姑娘,倒是谨慎。”
周漾也不窘,大大方方道:“没办法,我这小本生意嘛,那些厉害的大娘稍琢磨就琢磨出来了,可不就得谨慎点,也是为了能多卖几天,能赚一点是一点。”
妇人点头,没再说话,接过李子递给旁边的小姑娘,麻利的给了钱就走了。
看着手里热乎乎的四文钱,周舟咧开嘴笑,原来真能卖钱啊!
那母女俩刚走,就有两妇人围了上来,“小姑娘,你便宜点嗦,这两文一碗有点贵撒,两文钱我都能买上两斤了。”
周漾也不恼,耐心说道:“婶子,两文钱是能买上两斤李子了,但味道也不是这个味儿啊,一分味道一分价钱,我这贵也舍得放料啊,放了那老些值钱的料呢。”
“这样,买两碗我送你们半碗咋样?跟前面那婶子一样。”
两人扭头对着旁边的几人嘀咕了半天,四人决定买两碗,周漾也不含糊,量实打实的冒尖,最后还送了半碗。
这一下子就卖了四碗出去,兄妹俩心也不慌了,周舟甚至都学会跟着周漾一起叫卖了。
第21章 勐底镇
手里握着热乎乎的八文钱,周舟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这还是他第一次赚到钱呐,哦,虽然是妹妹卖出去的,但四舍五入,也算他卖的。
周舟咧着嘴,笑得一脸不值钱样,喊得也更大声了。
“卖李子嘞,凉拌李子,酸辣脆爽的李子,吃了还想吃的李子,周氏独一份的李子,走过路过都来尝一尝,看一看嘞……”
此时已到中午,太阳最晒的时候,当然也是人最多的时候,兄妹俩晒得满头大汗,喊得口干舌燥,但效果不佳。
兄妹俩也就卖了十碗,加上前面的四碗,一共是十四碗,也就是二十八文钱。
背篓里的李子,也就卖了三分之一的样子,而街上就那么些人,还大多是附近村子里的,哪舍得掏钱买这玩意儿。
就前面那对母女,看衣着就知道,是有点小钱的人,所以人家不差这点,后面几个妇人,嗯~就是纯馋。
周漾后面又拌了一碗出来给大家免费试吃,吃的人挺多,买的人就那么两个。
周舟还在卖力的喊,周漾已经被晒得不行了,摘下草帽当扇子用,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三哥,歇会儿吧。”
周舟没回头,摆了摆手,“我不累!”说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周漾一眼,“漾漾,你到后面阴凉处躲一躲,我在这里卖就得了,我已经知道怎么喊了,来人了我再喊你。”
周漾把他拉了回来,“歇歇吧,你看这些人,”说着下巴抬了抬,“都是附近村子的,像是有闲钱买零嘴嘛。”
周舟还真就认真打量了一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手叉腰一手摘下草帽扇风。
“那咋搞?”
“喝口水再说。”周漾想着,这样不行,得换个地方卖,在这里,只怕卖到晚上也卖不了几碗了。
周舟坐了下来,接过水壶仰头就是灌,坐姿很是豪放,两腿大开,手里的帽子扇得很快,头上的碎发都被扇得飘飘然。
他嘀咕着,“早知道带把扇子了,热得遭不住。”
看了一眼背篓里的李子,他又笑了,“卖了这么多也不错,嘿嘿,比大哥他们干短工还要多。”
显然,他已经很知足了。
周漾起身收拾背篓,“三哥,走!”
“上哪去?”他嘴上问着,可人却已经开始麻利的收拾起东西了。“要回去了么?还有点早吧?你要是累了你就到后面歇歇,我来卖好了。”
“不回去,咱们到镇上去,那里人多。”总得把背出来的卖了吧?
不然又背着回去,死沉,说完,她看向一旁的大爷,他的李子几乎没怎么卖,就卖了两斤,还是一文钱两斤卖的。
“大公,我们要换个地方卖,镇上你要去不?”
大爷摆了摆手,说不去了,他再摆会儿,卖不掉的话也要回去了。
听到周漾的话,周舟眉心皱起,“镇上?那老远了,走过去少说一个时辰。”
“那不是有牛车吗?咱们坐牛车,早去早回。”周漾指了指街头的牛车。
“行吧。”周舟咂吧着嘴,把东西收拾妥当,两人朝着牛车走去。
看着他这蔫头巴脑的模样,周漾感到好笑,“行了,不就四文钱嘛,等李子全卖完了,不就赚回来了?”
“倒也不是心疼钱……”看着周漾揶揄的眼神,好吧,他编不下去了,就是有点心疼钱。
他说:“等我有钱了,我也要买头牛,买牛车,到时候每天赶牛车赚钱,一天少说能赚个三四十文。”
牛车要比人走快多了,半个时辰就到了,而周漾也被颠得险些要散架了。
这路一会儿一个坑一会儿一个坑的,屁股都要被颠成四瓣了。
在看到勐底镇三个大字的时候,她有点想流泪,总算到了。
牛车就停在了门口,大爷告诉他们酉时初得在门口集合,过时不候。
听到还包回去,周舟瞬间就不心疼。
酉时初也就是五点的样子,现在是申时二刻(15:30),还有一个半小时,足够了。
两人一路走过,都让人赶开了,不让摆。
周漾那牛脾气上来了,不摆就不摆,不摆也能卖!
她手里端着一碗拌好的李子,兄妹俩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叫卖,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免费试吃?”
“不要钱是吧?”
“咋可能不要钱,估摸着是等我们吃了再来收钱。”
众人议论纷纷。
“都说了免费试吃,自然不收钱,你吃了好吃再买,不好吃不买就是了。”周舟扯着大嗓门喊着。
“我试试,这天热得遭不住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大家陆陆续续过来试吃,一半人吃了就走,一半人则是爱不释口。
“小姑娘,怎么卖的?给我来一碗。”
就这样,周漾兄妹俩一边走一边卖,一边喊一边停,走走停停的,竟也将剩下的李子卖完了。
东西卖完,兄妹俩也没敢多停留,先去买了布。
胡氏交代了,做一身短打,差不多就是十四尺,不过她有给放余量,以防万一,让买十五尺。
“两位,买布啊?这边是麻、棉、绸……”掌柜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娘子,热情却又不会让你感觉不自在。
两人虽然穿得破破旧旧的,但她眼里没有丝毫的嫌弃。
“麻布怎么卖的?”周漾把目光从棉布上错开。
“粗麻布五文钱一尺,细麻布三十文一尺。”掌柜的说着,还把两种布都拿出来给他们看。
细麻布,也就是夏布苎麻布,工艺复杂,质地轻薄,价格与棉布相差无几。
周漾倒是想买夏布,但奈何手里的钱不够,而且胡氏也只给了她买粗麻布的钱。
“我要十五尺麻布,”周漾笑眯眯道:“姐姐,可以便宜点嘛?”
掌柜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来,一边裁布一边说道:“你这小姑娘,我今年都三十五了,估摸着得跟你娘差不多年纪,你喊差了,得喊婶子。”
“啊?三十五了么?姐姐你不说一点也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跟我们差不多大呢。”周漾故作惊讶。
“嘴这么甜,哎呀,不给你少点还不行了,你只买半匹,若是一匹我就能给你少点了,这样,”她指了指一旁的碎布,“价格我就不少你了,不过我可以送你一把碎布,你一只手,能抓多少给你多少。”
周漾眼睛都亮了,“谢谢姐姐,下次我还来你这里买。”
周漾拍了拍周舟,“给钱。”而她则是卷起袖子,五指活动了一下,大大的抓了一把碎布。
这些碎布,别看它碎,挑一挑,好些能做鞋面呢,平时哪里破了,也能拿来缝缝补补。
出了布庄,将买来的布往背篓里一丢,又去买了一斤盐,花了三十文。
周舟颠了颠背篓里的布,笑嘻嘻的说着,“比富阳街的便宜,富阳街的麻布要六文一尺呢,一尺便宜了一文,这一趟来得划算,虽然坐车花了四文,但咱们的李子卖完了,买布还省了十五文钱。”
路过肉铺的时候,死活挪不动脚,周舟也馋,他舔了舔嘴唇,“要不,咱们买一斤?”
第22章 猪血
周漾摇头,“我去看看。”猪肉买不起,猪骨头应该可以买一根吧?回家煮汤也可以啊,尝尝味道。
“小姑娘,要什么?”屠户穿着短打,衣服敞开着,脖子上还挂着一张毛巾,一张脸,老肉纵横,嘴上还有一圈大胡子,声音粗犷,看起来,有几分吓人。
周漾扫了一眼,肥肉没了,猪板油更别说了,就剩下一些瘦肉,旁边堆着一堆骨头跟猪脚,下水啥的并没有看到。
“骨头怎么卖?”周漾指着骨头问道。
“我这也没剩啥了,你要的话,这大骨两文一根。”屠户挑挑拣拣的,拿了一根最大骨头丢出来给她。
周漾目光四处看着,“还有猪血,或者下水吗?”
猪血跟下水那些属于屠宰副产品,一般是不进入市场交易的,要么屠户自己留着吃,要么作为人情送给顾客或者邻居,顶多象征性收个一两文钱,或者换点蔬菜啥的。
猪血不值钱,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没有储存条件,猪血很容易变质,用来加工的话加工成本过高,而屠户是不屑于处理猪血的,也就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更珍惜这点荤腥。
“猪血?”屠户愣了一下,看了兄妹俩一眼,随后把刀“砰”的一下插在案板上,“等着。”
人看着很凶,语气好像也不太善,可他的行为,却让周漾觉得他有点可爱。
片刻之后,只见他端着一盆猪血出来,“还好,还没坏,你们有东西装吗?”
“有!”周漾眼睛一亮,拿出了她拌李子的盆,里面还有辣椒那些,屠户给她舀了瓢水,简单冲洗了一下,给她倒了半盆多一点。
没倒满主要是怕路上撒了,他拿了两块芭蕉叶给她,“把叶子放盆里,不容易撒。”
“谢谢阿叔!”
屠户摆了摆手,没说话。
周漾给了他五文钱,屠户耷拉着眼皮,“要不了这么多,三文就行。”随后便将两文钱推了回来。
对于他来说,猪血不像猪肉跟内脏,猪血是捎带产生的,没有独立的成本,如果能卖了,就是纯利润,卖不掉也不会亏。
“谢谢阿叔!”兄妹俩喜笑颜开,小心的将买来的盐撒了一些进去,用筷子搅拌均匀,这样猪血就没那么快变质了。
买了骨头跟猪血,两人没在多逗留,直接朝着镇门口去。
街道尽头站着一对夫妻,衣服穿得还算体面,女子有些富态,看着周漾兄妹俩从肉铺出来,她眯了眯眼睛。
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四爷,你看那两人,像不像是周二跟小样?”
“哪里?”
女人皱眉,“已经走了,好像就是周二他们,刚刚从肉铺出来。”
男子笑笑,“那更不可能了,我大哥他们家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哪有钱进肉铺啊。”
*
时间还没到,但牛车旁已经有人在等了。
兄妹俩没凑过去,就在旁边坐着,等了一会儿,人齐了,大爷就赶着牛车往回走。
回到富阳街时,街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周漾还特意去看了一眼,那个大爷已经不在了。
两人就在榨油坊门前等着周一方,戌时初(19:00),周一方大步跑着过来。
“等很久了吧?饿不饿?”说着,他把手里用叶子包着的窝头递给了周漾他们。
周漾摇头,“不饿,阿娘给我们备了吃的。”
周舟皱眉,“大哥,你又没吃晌午。”
显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地主家给他们准备的晌午就是玉米窝窝头,这玩意儿顶饱,比吃稀的强多了。
他去帮忙的时候,若是稀的,他就自己喝了,干的,一般都是带回家。
“我不饿,铲草又不是什么力气活。”他把窝头塞周漾手里,“等着啊,我去拿油,拿了咱就回家。”
五十斤黄豆,榨出了九斤油,就这,周家两兄弟还乐得不行,说是算出油率比较高的了。
榨租是油枯,二八开,四十一斤油枯,榨油坊拿了八斤二两,还剩下三十二斤八两。
这油枯可是个好东西,而非是废料,尤其是豆饼,它可是农田里的上等肥料,能提升地力,同时也可以拿来做饲料,拿来喂养牲畜,特别是喂猪,催得很,猪吃了肯上膘。
三人慢慢往家里走,周漾背着布匹跟碗还有调味瓶那些,手里还拎着桌子,而周舟则是要顾着那盆猪血跟骨头。
周一方则是背着三十多斤油枯,抱着一坛子油,这时,他才问起两人卖得咋样。
“卖完了!”周舟声音轻扬,“富阳街不咋卖得开,就卖了十几碗,后来我跟漾漾坐着牛车去了镇上,一下子就卖完了。”
三人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倒也不觉得累,等大家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家门口了。
胡氏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人的瞬间,立马松了口气,提步迎了上去。
“咋到这个时候?我想着早该回来了,若是还不见人,我都打算跟你爹出来找人了。”胡氏说着,接过了周漾手里的桌子。
没问几人情况咋样,就想着他们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洗洗吃饭,其他事可以慢慢说。
周父在院子里编背篓,他今天收工早,大旺家的土坯已经脱够了,他想着有空就编个背篓,攒着有空拿去卖了。
“回来了?”周春成抬头看了一眼三人,“累坏了吧,赶紧进屋洗洗手吃饭。”
“你也别编了,先吃饭。”胡氏对他说道。
“成,吃饭吃饭。”周春成乐呵呵的跟了上来,接过周舟的背篓,“哟,还买了骨头跟猪血啊,明天有得吃了。”
胡氏白了他一眼,“多大年纪了,还是这么贪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少了你那口吃的。”
“这人活着,不就是为衣食住行嘛,苦(挣)了不吃,什么时候吃?到底下的时候啊?”
他们这边,挣钱都是喊的苦钱,所以一般都是说苦的还不够吃。
“我说不过你。”胡氏看着周一方,“出了多少油啊?”
“九斤,要了八斤二两的油枯。”
胡氏点点头,“跟去年我们榨的差不多,我还以为他们今年会涨榨租呢,没想到还是二八开。”
进了厨房,把东西放下后,兄妹三人洗了把脸,周清开始摆碗筷,胡氏则是开始归置买回来的东西。
“这布多少钱一尺啊?是六文吧?”
“我跟三哥上镇上买的,比富阳街便宜了一文,只要五文钱一尺。”周漾道。
“哟,那这些布就得省下十五文了?这些人,你说卖个东西,就那么点距离,咋价格还差这么老些啊?”
布放一边,把盐倒进盐罐里,又把油放好,这可得仔细了,这是家里未来半年多的油。
“这猪血一会儿就得炒了,不然明天要变味了,等会儿去跟你秀霞婶子要点水腌菜,到时候炒一锅猪血菜,放坛子里每天吃一碗,这么老些,能吃个把月呢。”
“骨头可以先吊井里,咱明早拿来煮汤,正好地里的萝卜得了,熬他个一大锅,撒把小葱,好喝得很。”
就那么点东西,她三两下就给归置好了,脸上的笑却是怎么都化不开。
第23章 面糊菜
一来,是因为家里添了新东西,二来是买布省了不少钱,第三个,当然是因为买了猪血啊。
“对了,你们李子卖得咋样啊?还有,咋就跑镇上去了?”
周漾跟周舟对视一眼,随后哈哈大笑起来,“阿娘,我还以为你能忍住不问呢。”
胡氏给她夹了一块鸡蛋,“我倒是想问啊,这不是怕没卖出去,伤你们的心嘛,谁知道你这孩子,这么能憋。”
“在富阳街上卖了一点,十来碗吧,买的买,送的送,着实卖不开了,我跟三哥就坐牛车去镇上卖了。”
周漾话音刚落下,周舟就激动得把碗都放下了,“阿娘,你是不知道,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呼啦一下就涌过来了,尝了一下,基本上都会买。”
“要我说,卖吃食还得是去大街上,咱们这小街子,压根吃不开,大街上的人才多呢。”
“都卖完了?哎哟!”胡氏开心得不行,“先吃饭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晚饭主食一成不变,不过今天有炒鸡蛋,这鸡蛋还是热乎的呢,今天刚下的。
许是因为吃了两顿山坑螺,鸡今天就开始生蛋了,想着周漾才刚好,今天兄妹几个又去挣钱了,辛苦了一天,就做了一个韭菜炒鸡蛋。
还水煮了一碗青菜,煮得耙耙的,用糊辣椒葱花蒜末打了个蘸水,蘸着吃。
留下的蕨菜吃完了,周清就去屋后挖了点藠头。
洗干净去须拍碎,舀上一勺水豆豉凉拌着吃,又脆又甜的,加上水豆豉酸酸辣辣的味道,格外的开胃下饭。
吃完饭,胡氏甚至都没去洗碗,把桌子擦了就等着兄妹俩算账。
周舟把钱掏出来,“娘,这是你给我的,买了半斤糖,二十文,布用了七十五文,那掌柜人可好了,还送了我们一把碎布。”
“盐巴是三十文,坐牛车坐了四文,一共花了一百二十九文。”
“你给了我一百五十文,这里还剩下二十一文,给你。”
算完,又将另一串钱拿出来,“这是我跟漾漾卖李子的,一共卖了四十八碗,是九十六文钱,猪骨头跟猪血花了三文钱,还剩下九十三文,你数数。”
李子卖了四十八碗,免费试吃用了三碗,搭头送别人又送了两碗,五十斤李子,差不多有五十三碗。
一碗其实没有一斤,只不过拍扁了以后看着就多了,而周漾卖的时候说一碗有个一斤二三自然也是不准的。
把钱都给了胡氏,他开始掰着手指算,“糖花了二十文,买了半斤,我们就用了四两,还剩一点点,盐用了二两,辣椒花椒啥的就不算成本了,都是咱自家的。”
“这成本就是差不多二十六文钱,相当于我们今年赚了,七十文钱!”
一家人乐得不行,周春成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只会呵呵呵。
胡氏则是瞪大了眼睛嘀咕着,“没想到这李子换个吃法就能卖上钱啊,往年那些,你们吃一点,村里人要一点也就没啥了,这一棵李子少说得有,两百斤得有吧?”她看向了周春成,后半句是对他说的。
周春成点头,“差不多,咱们家这颗李子有些年头了,年年都结得很。”
“这棵李子树又没修过,枝叉五桠的,肯结得很。”
枝叉五桠,是他们这边的土话,形容树的话,那就是茂盛,很多枝的意思,当然,说人的话那就是类似大大咧咧,或者不修边幅。
反正就是用在每个人身上都不一样。
胡氏点头,“这五十斤卖了七十文钱,两百斤,不对,我保守点,一百五十斤嘛,咱们自己要吃一点,别人也要过来摘一些。”
“就算卖一百五十斤,那也有……”
“两百一十文左右。”周舟脱口而出。
胡氏狂点头,“对对对,两百多文,他爹!”她看向周春成,“咱这李子树成摇钱树啦!”
周春成乐得小眼眯成了一条缝,“可不就是摇钱树嘛,老大去干短工,一天十五文,他得干个五天,才能有黍宝他们一天的多。”
说着,他感叹道:“难怪那些做生意的有钱啊,原来来钱这么快啊,确实挣钱。”
胡氏把钱数了一遍装起来,听了他的话,白了他一眼,“做生意确实赚钱,但你也要有那个头脑啊,没那个脑子,别说做生意了,不被骗就是好的了。”
说到这个,周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可不,你知道咱们李子是咋卖掉的吗?”
“是漾漾,拍了一碗出来,拌好了站在大街上喊,还要免费试吃,人家才来试的,最主要的是味道好,所以才留住了人。”
“不然依我们的卖法,就是摆在那里,人守着就行,要是这样的话,压根卖不出去。”
听了他的话,几人扭头看向周漾,周清则是问道:“漾漾,你,不会不好意思吗?”
很多人赚不到钱是因为什么?抹不开脸,觉得不好意思,当然还有可能是味道不好。
周漾挑眉,“不好意思是啥?多少钱一斤?想挣钱还要啥脸?不好意思又不能让我吃饱饭赚到钱。”
赚得到钱的人,基本上都是那些豁出去的。
胡氏就嘟喃,“还得是黍宝聪明,不然要我们去,估计就是李子一摆,人往那里一蹲,一蹲就是一整天了。”
说着又看了一眼周春成,“我们还能坐直了,若是你爹,我估计跟个打抱母鸡一样缩在那里了。”
周春成:?
打抱母鸡,也就是抱窝母鸡。
“这也算个收入了,不过这街子要五天一次,下次街子,这李子只怕都要耙了,也就卖不成了。”胡氏语气里满是可惜。
“要不,”周漾看向周舟,兄妹俩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有鬼主意。
周舟咳嗽了一下,“阿娘,我觉得,我跟漾漾在家里吧,干活也干不了好多,在你们跟前还有点拦脚绊手(碍手碍脚)的,要不,让我俩卖李子去吧。”
胡氏扭头看向周春成,“他爹,咋说?”
这一天七十文,一个月就得是二两多银子了!
可惜,他们家就一棵李子,也就只能卖个几百文,不过,哪怕是这样,也比干短工强多了。
周春成点头,“我看成,到时候你们到了大道上,坐牛车去,也就几文钱,别省,这要走去走回的,你俩受不住。”
听到他们同意了,周舟激动得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行,那我们明天接着去卖!爹娘,我出去溜达溜达,一会儿就回来。”
看着他的背影,胡氏不放心的提醒道:“你出去玩,嘴可得闭严实了,别到处胡咧咧,跟个碎嘴子似的。”
周舟翻了个白眼,回了一句,“知道了。”他是那种人嘛,这自家才赚了几十文钱,他咋可能会出去说?肯定是得捂紧了呀。
天还有点亮光,周春成起身接着编背篓,胡氏把布给了周清,“稷儿,你把布裁出来,到时候我来跟你一起缝,我先去你秀霞婶子家要点水腌菜,把面糊菜炒了再来跟你一起缝。”
这衣服,得抓紧赶出来,四天后周一方就要走了,得让他有一身稍微体面点的衣服。
很快,胡氏便端着一盆水腌菜回来了,她先生火,炒了一碗糯米,炒到微微发黄,再到石磨那里磨成粉,她们管这个叫炒面。
锅里加水,再放一点猪油进去,这猪油可不能少,得多舀点,水开后把猪血慢慢往里掺,边搅边倒。
不能停,不然容易糊,猪血倒下去后,炒面得紧跟其后,搅匀后加入水腌菜、盐巴跟花椒面还有草果面。
然后就是一直搅,搅到猪血变色,粘糊就可以出锅了。
颜色有点黑乎乎的,看起来不咋滴,可这碗菜,是他们庄户人家的最爱,酸香酸香的,用它拌饭,香得不像话。
看着热气腾腾的面糊菜,周漾馋得不行,胡氏拿了四只碗出来,见她这样,又拿了双筷子给她。
“你尝尝咸淡。”
“好!”周漾夹了一小坨,呼呼的吹,没那么烫了这才塞嘴里,“盐刚好!阿娘好好吃啊,咱们明早吃干饭吧,吃这个菜得吃干饭。”
胡氏犹豫了一下,周漾道,“咱就泡点豌豆,切点洋芋丁,加一把米,再用玉米面打点面馃儿就行,不用纯米饭。”
听她这样说,胡氏也觉得可行,“行,那明天就吃干饭!”
“好耶!”周漾又夹了一点,“阿娘你尝尝,酸香酸香的,老开胃了。”
胡氏点头,“今天这面糊菜炒得还行,等会儿你给你奶,还有你姑他们送一碗过去。”
“行。”
猪血菜,她们叫它面糊菜,也叫酸旺子,这样炒好了放坛子里,保养的好,吃个个把月是不成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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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 +96文(卖李子)
支出: -132文(日常开销乱七八糟)
第24章 送菜
胡氏舀了满满的四大碗面糊菜出来,那一大盆面糊菜瞬间就没了五分之一。
周漾不解,“阿娘,要送这么多吗?”
碗很大,这一碗可以吃两三顿了,分到一般装菜的碗里,估摸着能装个两碗的样子,而她们吃菜比较细,半碗多些就够一顿了。
“现在的天热,不比十冬腊月,虽说也能放个个把月,但味道就没一开始那么好了,反正咱们还有这么多,咱们就每家尝点,你给你阿奶他们送一碗,你二姑不是也住那边嘛,她也得送一碗。”
“二姑也要送?”周漾拿了个篮子过来,把面糊菜装进去,“她没跟阿奶他们吃啊?”
“没,你二姑那人随了你奶要强,自己开了火,听你爹说,母女四人挤一个屋,住的好像是东厢房,就你三叔他们家的,你三叔不是没了嘛,房子空着,她们救住那里,听你爹说这两天天天上山挖野菜呢。”
“光吃野菜?那能行吗?”
胡氏说着叹了口气,“这又没地又没粮的,不挖也不行啊,这起码饿不死,也不用被打骂。说起来也是造孽(可怜),我刚刚去你秀霞婶子家要水腌菜,听她说大丫这两天在帮人捡柴火挑粪那些,也不要钱,就让大家看着给点粮食,什么玉米、豆子啥的都行。”
“你阿奶他们过得也是跟咱们一样,磕磕绊绊的,拿不出多少粮食来给他们,就是给多了你四叔他们两口子也不依啊。”
周春燕的大女儿李大丫,哦,不对,现在改成周贤梅了,今年十三岁,比周漾还要小一岁。
这个年纪,家里家外的活早已手拿把掐了,在李家的时候,家里的,地里的活,基本上都是她们母女几个在做,小姑娘虽然小,但干活麻利得很,是一把好手。
李家那老太太就每天翘着二郎腿,嗑着月亮花(瓜子),坐在檐坎上颐指气使的指挥着母女几个。
一言不合就开始骂人,那嘴里愣是听不到一句完整话,开口就是各种鸡鸭鹅屎,各种器官。
周漾装了两碗,去拿第三碗的时候被胡氏拦住了,“你送两碗就行,剩下这两碗我给你春花婶子跟秀霞婶子家送去,人家有点啥的,都记着咱们,这人情往来啊,就得有来有往,这样才越来越亲,可不兴做那马卢瑟有进无出的。”
胡氏耐心的教着姐妹俩,装好后又叮嘱了一句,“送去了就赶紧回来,天快要黑了,我估摸着你阿爷他们可能也要回来吃饭了。”
“这么晚才回来吃饭?”周漾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除了天边的一丝晚霞余晖,再无一丝光亮。
“去浇水啊,你阿爷跟你阿奶,还有周三周四,起早贪黑的去,两个孩子晒得脸褪皮了,家里的饭,还是二丫帮着做的。”
“阿娘,那咱们家的不用浇吗?”这两天,天天听到别人说在浇水,也没见自家有行动。
“要浇,玉米就管不到了,洋芋咋说也得浇,明天早上我跟你爹就开始去浇,他还说去找活呢,先把地里头的忙完吧,你大哥,就让他先干着,出门在外的,多几文钱就多点底气。”
“你快去吧,快去快回。”胡氏摆了摆手催促着她快去。
“哦。”周漾提着篮子出了门,身后还传来胡氏的声音,“慢点走,别撒了。”
“嗳!晓得了。”
“幺妹儿,走哪切(去)?”王秀霞端着一只碗,远远的看到周漾就喊住了她。
“秀霞婶,上老屋去看看,你这是去哪儿啊?”
“给你娘送点泡椒,将才给忘了嗦。”王秀霞看了一眼她的篮子,上面盖着,并没有看到是什么东西。
“我娘在家呢,秀霞婶你进去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要得嘛,你慢着点。”王秀霞又看了一眼周漾的背影,这才进了周家的院子。
周漾跟着记忆里的路线,一路穿过许多户人家,最后停在了周家老屋门口。
周家老屋在村尾,与周漾家正好是一个村头一个村尾,平时若是不故意走动,只怕是一年到头都遇不上。
周老太与周老爷子成亲都比较晚,十八了才成亲,成了亲以后迟迟没有孩子,大家都说她没生长。
隔了两年吧,周老爷子夫妻俩都二十了,大家就劝他们去要个(领养)孩子吧,从小养,记不到事儿也就不会生分。
老两口没听,周老太那些年没少受婆婆的骂,在这个孝字大过天的时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周老太婆婆没少怂恿老爷子休妻,也是命,就那年,他们外出赶街,在路边捡到了周春成。
那时候,没儿没女的老两口是真把他当成亲儿子疼啊。
周春成三岁的时候,周老太有了,生下了周春燕,大家都说是福报,老两口把周春成当亲儿子疼,这不,就给他们带来了一个亲女儿。
他长到七岁的时候,还被送去念了半年的书,也恰好是那年,周老太生了周家的第一个儿子,周春树,隔了两年吧,又生了老四周春怀。
这孩子多了嘛,难免就照顾不到,也不知道村里哪个大嘴巴胡咧咧,就将他不是周家亲生的说了出来。
当时周春成也才十岁,也懂事儿了,家里穷,书在老三出生了以后就没去念了,而他就跟着老爷子每天上山下地的。
周春燕跟他关系还挺好,老三也还过得去,就老四,又是家里的幺儿,偏爱自然多了些,所以没少欺负周春成。
孩子多,加上不是亲生的,而且又是不痛不痒的几句话,老两口几乎就不咋管几个孩子。
后来各自长大,老三老四都被送去念书,老三没什么天赋,认了两年的字就没去了,主要是烧银子。
老四还成,就一直念书,家里供着这么一个读书人,日子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胡氏嫁过来以后,大家就住一个院子里,全家人勒紧裤腰带供他,好在十九岁那年他考上了童生,当然,他的天赋也就到此为止了。
后来大家都大了,成了家,日子难免磕磕碰碰的,一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三天还会抬着扫帚干架。
树大分支,老爷子也知道,这些年亏欠了老大一家,所以就把他们分出来了。
周漾叹了口气,养育之恩啊,这得记着,虽说是分了家,可毕竟是情分在这里,两家人不可能真断得干干净净的,该帮扶的还得帮扶。
再说了,老爷子他们也并不曾亏待过周春成。
“你这孩子,站这干啥呢?”
周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漾想得入神,还被吓了一跳。
“阿爷。”
周老爷子哈哈大笑起来,“想啥呢?这都能吓到。”
说着推开了门,招呼着她,“快进来吧,你来了就自己进去得了,反正是自己家,而且你二姑她们都在家呢。”
第25章 极品四婶
周老爷子挑着水桶,周阿奶扛着锄头,周三则是扛着一捆柴,周四走在最后,背篓里装着一些野菜,人吃的,鸡吃的都有。
周贤武笑嘻嘻的跟她打招呼,“漾漾姐,你咋来了?”
周漾走在他们身后,她把篮子提高了一些,“我娘炒了面糊菜,给你们送点尝尝。”
“面糊菜!”周贤武舔了舔嘴唇,“这个菜好,我喜欢,嘿嘿。”
周老爷子他们刚进院子,周贤梅就端着水盆出来了,“外公洗手吃饭了。”
“嗳,来了,大丫你们吃过了没?”周老爷子问道。
周贤梅看了一眼西厢房,点点头道:“我们吃了,你们的我娘给温锅里了。”
周贤梅跟周漾打了声招呼,“表姐。”说完就要进屋,周漾喊住了她。
“阿梅,我娘炒了面糊菜,让我给你们送点。”掀开篮子上的布,把那碗还在闹着热气的面糊菜递了过去。
一声阿梅,让她愣了许久,是阿梅,不是大丫,她鼻子有点酸,见她递过来那满满的一碗面糊菜。
周贤梅先是看了周老爷子一眼,“收下吧。”得了首肯,她眼睛亮了几分,双手接过那一大碗面糊菜,慢慢踏着小碎步往屋里挪,生怕撒了。
周漾把另一碗递给了周老太,“阿奶,这是给你们的。”
周老太掀起眼皮子,等了一会儿才接过来,然后开口道:“你们自己吃得了,还送过来干嘛?”
语气有点生硬,但也不算坏。
周老爷子走过来,“哟,这么大碗,这味道闻着就香,你娘的手艺那可是出了名的好。”
“不过你们自己过得也不容易,下次就别送了,我跟你阿奶都知道,你爹你娘,你们一家都是好的,有点什么都惦记着我们二老。”
周漾还没开口,就听到一道女声从旁边传来,“爹,这是阿哥阿嫂的一方心意,你咋这么说呢,阿哥阿嫂若是听了该多难受啊,咱们村,谁不知道阿哥阿嫂孝顺啊,这走出去,大家都是竖大拇指的,你可别害我阿哥阿嫂做坏人啊。”
“再说了,这猪血又不值啥钱,都是买肉人家送的搭头。”
周漾扭头看去,只见西厢房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灯,昏暗的烛光从门口透了出来。
杨舒兰歪歪斜斜的倚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瓜子,一边说一边嗑。
见周漾看过去,她把瓜子往兜里一揣,起身走了过来。
她身子沉,那略有富态的脸跟着颤了颤,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碗里的菜,又看了看篮子,见篮子是空的,随后嘴角就撇了起来,眼里带着嫌弃。
“咋就一碗面糊菜啊?肉呢?小样,这就是你们不对了,都买肉了,咋就只给你阿爷阿奶送面糊菜啊,这说出去可不好听啊。”
周漾沉了脸,先是道德绑架,将她们家高高捧起,这会儿又开始威胁了?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小样?不会真以为她好欺负吧?
“四婶,我家没有买肉。”
“切。”杨舒兰翻了个白眼,“我都看到你跟周二从肉铺出来了,你跟我说没买肉?那背篓里又是布又是肉的,漾儿啊,你们这是日子好过起来了啊。”
周漾眼睛微微眯起,直接气笑了,“四婶,你这咋还干盯梢的活啊?”
“谁盯梢了?我这不过是凑巧看到了而已,我这若是看不到,都还不知道你们家已经吃上肉了。你阿爷阿奶吃糠咽菜的把你爹养大,结果,你们吃肉让你阿爷阿奶吃野菜,这像话嘛?”
说着,她放缓了语气,
“四婶也不是贪图你这几口吃的,我就是为你阿爷阿奶感到不值啊,你爹虽然不是阿爷阿奶亲生的,但从小也是拿他当成亲儿子来疼的,这不能你们日子好过了,每天大鱼大肉的,却只给你阿爷阿奶吃点面糊菜吧?这没这个说法啊。”
说着,她手心贴手背重重的拍了几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好像真是为她们着想一样。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怕别人知道了会说三道四的,我也是为了你爹娘好。”
“别人?别人是谁?四婶你告诉我,我找她去,看我不撕了她嘴巴。”
杨舒兰:“……”
周老太看着她,眼睛眯了眯,随后重重的说了一句,“够了!”
“一回来就搬弄是非,你少说三道四就行,别人谁还会说?你能过就过,不能就滚回你娘家去,少在我眼前戳鼻子捣眼睛的(碍眼)。”
“要说你哥你嫂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你什么尿性我能不知道?就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肠子,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啊?成天就吃吃吃,你都这么能耐了,好意思管你大哥要,你咋不拿着碗上街要啊?”
“我就不明白了,家里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嫁过来这么些年,有让你下过一天地吗?成天拿着老四说事儿,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怎么,这会儿还想当我这个家了?”
“来,钥匙给你,你来当,以后柴米油盐酱醋茶,人情来往,都你来管,你看行不行?但凡你能担起来这个家,你说东我不往西,你就是放个屁我们都说是香的,你看成不成?”
周老太没给周漾发挥的余地,直接朝着杨舒兰开炮了。
杨舒兰没想到,这老太太竟然这么不给她面子,这刚回来呢,就骂这么狠。
杨舒兰脸皮厚,像是没听到一样,还是那么嬉皮笑脸的,让周漾觉得,周老太这一拳好像打在棉花上了。
“哎呀娘,什么当家不当家的,这家我哪里当得了啊,自然是得你老来当。”
周老太没理她,端着面糊菜进屋去给周漾腾碗,周漾跟在她身后。
“阿奶,我大哥还有两天就要出远门了,我娘说他也没身穿得出门的衣裳,就让我跟三哥去镇上扯了几尺布给他赶身衣裳出来。”
“正好遇到肉铺要关门了,那猪血买了半盆,要了一文钱,我就想着肉买不起,吃点猪血也行,好歹也算个荤菜,我娘刚炒出来就让我给你跟阿爷送点过来尝尝了。”
周老太叹了口气,语气稍微软了点,“我知道,我知道你爹他们的为人,你四婶就是喜欢到处煽风点火说三道四,当初我们是不同意……”
她突然停了下来,大概是想到在小辈面前说长辈的坏话不太好,也就没说了。
“你咋样?好点没?”
“啊?”
她话题转得太快,周漾有点没跟上。
周老太皱了皱眉,心想不是烧傻了吧?
“你前两天不是掉河里了?晚上就发起了热?”
周漾嘴角抽了抽,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是个人见面都要问候一下。
“没事儿,已经好了。”
周老太点头,把碗洗干净了给她,“阿奶,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会儿。”
周老太喊住了她,拿了钥匙把碗橱打开,从里面数了五个鸡蛋出来。
“我这也没啥东西,你带着回去吃,好好养养,别落下病根了,对了,你大哥上哪去?”
周漾稍稍愣了愣,随后便笑着接了过来,“嘿嘿,那我可就收下了,谢谢阿奶。”
“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大哥大了,二姐年纪也到了,家里房子也等着翻,处处都要钱,大哥去镇上找活,工价压太低了,而且还不一定天天有活干,大哥就想着,跟着商队跑跑看,正好遇到打岩水那个生子,多了解了一下,正好认识,我大哥就说跟着去跑一趟试试。”
周阿奶显然也知道,跟着商队跑不是个轻省的活,她又不能拦,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啊。
见她不说话,周漾只得开口告辞,“阿奶我走了啊。”
周漾把鸡蛋装碗里,转身离开,来到门口,她停了下来,“阿奶,其实你不板脸的时候还挺可爱的。”说完就哈哈大笑着走出了门。
周老太愣了愣,随后回过神来,骂了一句,“死丫子(死丫头)。”
骂完,看着那碗还在冒气的面糊菜,嘴角微微扯起了一个向上的弧度。
眼神里有了几分暖意。
周阿奶这边一碗面糊菜吵了半天,而另一边,住在东厢房的周贤梅几个,却开心得不行。
“阿姐,这什么?”
“漾漾表姐给送的面糊菜。”
“可真香!阿姐,我能尝尝吗?”
“咱们吃过饭了,明天吧,明天再吃。”
“好吧。”
屋里传来了几个孩子的说话声,周贤梅找了碗出来,把面糊菜倒进去,要把碗还给周漾。
碗壁上还有厚厚的一层面糊菜,几个孩子眼巴巴的看着周贤梅。
“阿姐?”
“吃吧。”
几个孩子用手指把碗壁上残留的面糊都刮了下来,手指放在嘴里嗦,屋里时不时传来“嘬嘬”声。
以及孩子小声嘀咕着真好吃的声音,水声响起,过了一会儿,周贤梅拿着那只干净的碗走了出来。
周漾拿了碗就准备离开,周老爷子喊住了她,“黍宝,你吃过了没?没吃在阿爷这里吃了再回去。”
“阿爷,我吃过了,吃了才来的,你们赶紧吃吧,我先回了啊。”
走出门外,周家老屋里又传来了周阿奶的吼声,“你个饿死鬼投胎,你就这么饿啊?那么大碗面糊菜,你三两口就给干了一半,咋就等不得上桌啊你?”
“老四,老四!”
“嗳,娘,咋了?我刚刚在温书呢,没听到。”
周阿奶声音温柔了许多,“你看看你媳妇……”
随着周漾走远,周家老屋的声音也渐渐变小,她叹了口气,想着下次让三哥来,她不太喜欢杨舒兰,笑面虎一个,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看得人手痒的很,真怕一时忍不住就给她一嘴巴子。
还有就是,咋没看到二姑呢?不知道她咋样了。
有没有被穿越?有没有空间?或者其他的金手指?
走出了老远了,周漾还是忍不住再回头看去,想看看那个素未谋面的二姑。
第26章 八卦
“咋才回来呐?”周漾把鸡蛋递给胡氏,“这是我奶给的,说是让我补补,我四叔两口子回来了,也不知道咋那么倒霉,我跟三哥从肉铺出来被她给看到了。”
胡氏愣了愣,“吵起来了?”
“可不咋滴。”周漾掐着嗓子学着杨舒兰的调调,把那些话说了一遍。
胡氏气笑了,“你这四婶,就是个搅屎棍,搅事精,跟家里谁都不对付,她就是脸皮厚,谁骂都笑嘻嘻的,看得人来气。”
“你奶没说完的那个话,当初咱们家其实是看不上她的,她们家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但风评不太好,你四婶她娘,就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性格,你四婶跟她一字不走(一模一样)。”
“还有一个就是,她手不干净。”
“啊?”周漾没听懂。
胡氏白了她一眼,“就是三只手。”
周漾点头,“哦哦哦,”瞬间来了兴趣,小凳子搬过来坐在她旁边,“阿娘,然后呢?”
“俗话说,跟好人学好人,跟着丝娘跳假神,她娘就那样,去哪里都偷偷摸摸的,你四婶从小有样学样,谁家敢要嘛。”
“这要是讨了回来,再干出来点偷鸡摸狗的事儿,大家都丢不起这人。”
“后来呢?我阿奶不是不同意吗?她咋就进门了?”看宫斗剧多年的经验告诉她,有情况。
胡氏欲言又止,周漾的眼睛却越来越亮,“阿娘,她该不会是先上车后补票吧?”
“啥先上车后补票?”胡氏满脸疑惑。
“就是跟我四叔发生的肌肤之亲的事,让他不娶也得娶。”
然后,胡氏沉默了。
“真这样?”
胡氏点头。
“这事儿她们家做的出格,你四叔不是在念书嘛,那边就同意说,只要两人成了亲,就让他们住镇上,你四叔念书的花销,那边抬一半。”
“然后我奶就同意了?”
“不同意能咋办?到时候肚子大了更不好办。”
周漾点头,懂了,家丑不可外扬嘛,四叔一个读书人,喝醉了酒睡了人家姑娘,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
胡氏又道:“这都多少年了,你四叔还在念书,考也考不上,地又不想种,天天就只会吸老爷子老太太的血,那么大个人了,屁事不懂,那书都读哪儿去了?”
周漾接了一句,“读狗肚子里去了。”
“你爷也是,他就不是那读书的料,非让他读,什么玩意儿啊。”
“这读书虽好,却也不是我们敢想的,那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啊。”
“阿娘,那你呢?”
“我?”
“对啊,你跟我阿奶,感觉有故事啊,听说是你让我送的,我阿奶满脸五味杂陈的,说话也是不冷不热的。”
胡氏再次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儿,那时候一大家子人住一起,这嘴唇跟牙齿还有打架的时候,更何况那么多人,难免磕磕碰碰的。”
“你四叔一家不干活,他不是念书嘛,全家勒紧裤腰带供,结果还是吃不饱穿不暖的,你三叔有病,使不上劲,四叔不肯干,你二姑又早早嫁人,搞来搞去就咱们大房在出力。”
“你奶又偏心你四叔,有啥好的都紧着他,说是读书费脑子,要好好补补,他有脑子吗他就补,我那时候就是牛脾气,可忍不了,就三天两天跟你奶闹了,哪知道,后来才晓得,你爹不是亲生的,你说我这……”
周漾懂了,她娘不满一家子可着她们祸祸,而在周老太太看来,胡氏就是个刺头。
用他们这边的话来说就是,两人八字不合。
“那现在呢?我听我阿奶那个语气,好像也没那么疼我四叔啊,被骂得跟个孙子似的。”
“现在?估摸着是失望了吧,毕竟这都多少年了,你四叔还没考上秀才,你爷跟你奶也不抱希望了。”
母女仨坐在檐坎上,嘀嘀咕咕说着往事,主要是周漾问,胡氏说,周清就负责听。
周家这边,天完全黑下来,洗漱完就上床睡觉了,毕竟都挺忙的,明天卖李子的卖李子,干活的干活,都是要早起的。
而老宅那边,老太太有点辗转反侧的。
周老爷子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你干啥呢?烙饼啊?浇了一天的水了,不累还是咋滴?”
“老头子,你说老大媳妇是咋个回事儿?”周阿奶索性坐了起来。
“什么怎么回事儿?这不是说了孝敬咱们老两口吗?”老爷子瞌睡有点来了,声音里带着睡意。
“我这不是不敢信吗?以前,没分家的时候,就属她最跳,成天吆五喝六的,跟我对着干,这会儿突然要孝敬咱们了,你说,她这是不是就是那什么,先礼后兵啊?想要那两百文钱?”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没分家的时候,那时候咱们又偏向老四也是些,老三又有病,这重活啥的都落在大房身上了,苦得半死,饭还吃不饱,一回来就看到老四一家子闲得发毛,搁你,你不气?”
周阿奶不说话了,以前确实是,对老四抱着希望,他们村里就一个秀才,而他是第二个童生,本来还以为他会是第二个秀才呢,结果,越来越不成器了。
想到这里,她说道:“我看老四那书也别读了,回来跟你种地算了,我看他也不是那块料,读也读不成器,还浪费什么银子?”
“咱们这俩老骨头,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天好活了,老三没了,老三媳妇也走了,这留下两娃,指望老四是指望不上了,就他媳妇那德性,别把我两个大孙子养歪了,既然老四不行,那就一次性别浪费钱了,这钱拿来攒着,以后给阿文阿武他们娶媳妇。”
老太太的意思就是,大号已经废了,重新开小号吧,而且还是两小号。
周老爷子没说话,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听到,周阿奶戳了他一下。
“你这糟老头子,我知道你还没睡,周家要想出个秀才,只怕是咱们祖坟没埋对地方,还不如想想两个小的。”
“知道了,睡觉睡觉,明天我就喊他下地去,老四媳妇……”周老爷子想说让她在家做饭操持家务的,可一想到她跟个饕餮似的,若是拿到了钥匙后,只怕就是大吃特吃了,也就没开口。
“她?”周阿奶躺下,“跟着下地去,想让她做饭?你这是嫌家里东西多啊?她要是做饭,一个月的粮三五天就能给你干完了。”
“一点都不会过日子,有就大干,没有就烧火向(烤火)。”
“行,都下地去,饭还是让春燕帮着做,你到时候再给她点粮食,几个孩子瘦得没样了。”
老爷子的意思就是,贴补着闺女一些。
“对了,这漾漾好像也变了一些。”
“有吗?”
“有啊,搁以前,她哪会这么跟我说话啊。”
“哪变了?还不就是那样……”
老爷子困的睁不开眼,话都没说完呢,就睡着了。
独留周阿奶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半天没得到回应,起身一看,老爷子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也传了出来。
骂了声死老头子,周阿奶也翻了个身,开始睡觉。
白天跑了那么些地方,又是喊又是招呼人的,周漾累惨了,躺下去就秒睡。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周舟在院子里洗李子,周清在做饭,没看到胡氏他们,周漾打着哈欠来到灶房里。
“阿姐,你饭好了啊?”
“差不多了,你起了?咋不再睡会儿?”周清拿着筷子戳了一下锅里的萝卜,已经可以戳通了,不过还是要再煮一会儿,煮耙点更好吃。
周漾使劲嗅了嗅,满屋子都是萝卜大骨汤的味道,她看了一眼,这汤估计已经熬了很久了,奶白奶白的,萝卜也煮成了透明色。
那根大骨头被敲成了两段,就躺在锅里煮着。
“睡够了,”她又打了个哈欠,“阿娘他们呢?”
“快回来了吧?”周清看了看日头,“去浇水了,大哥已经出发了,等会儿吃了饭你跟三郎直接去大道上坐车就行,大哥去的早,顺便帮你们问了车。”
周漾洗了脸,又查看了一下背篓里的调料,该补的补,该加的加,见东西都准备好了,就去帮着周舟一起洗李子。
今天摘的比昨天多十斤,周舟想着,今天直接去镇上,去的还早,应该可以卖完。
见周漾出来,他打趣道:“哟,起了啊,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吃早饭呢。”
周漾白了他一眼,不就起晚了一次嘛,嘚瑟。
“我估摸着咱们家这棵明天再卖一天就要没了。”
“嗯。”周漾应了一声,是得找新的吃食赚钱了,这李子本就不是什么长久的吃食,就是个时令水果。
周舟突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我昨晚在村里溜达了一圈,发现了好几棵李子树,结得都还行,老屋那棵也还行,能摘个七八十斤,别的大差不差也有个四五十斤。”
“我想着,要不咱们把它买过来,到时候拿去街上卖?李子要买的话,就是赚的少一点,不过好歹还是有得赚嘛。”
周漾挑眉,“原来你昨晚不是出去玩啊?”
“嗤”周舟嗤了一声,“我是那种游手好闲只会玩的人吗?少门缝里看人了。”
第27章 粪篓子
周漾没把话说死,只说了“再说吧。”这李子不是什么稀罕物,这拌一拌就能卖钱,从前是没人想到,这会儿见有人赚钱了,那跟风的肯定不少。
这风向一天一个样的,先把自家的卖完再说吧,周漾说的细,周舟自然也听进去了。
他挠了挠头,“倒是我太想当然了,我还想着,把自家的卖完了,再去收村里的,要是村里的不够卖,就去隔壁村收,现在看来,倒是不行了。”
最后一颗李子捞起,周漾把水倒在了一旁的桶里,这几个桶,就是专门拿来装洗菜水洗脸水的,攒着拿来浇地,浇菜或者浇果树,总归不会浪费了。
“你没进去就直接跟人家说要收他们李子吧?”
“那不能!”周舟大声道,“我还没那么傻,我就是转了转,没人知道我是去看李子了。”
兄妹俩将六十斤李子分成两背篓,一背篓四十斤,另一背篓二十斤。
少的那个人还要拿调料筒跟工具那些,所有东西准备齐全后,又拿了芭蕉叶将背篓盖住。
因为兄妹俩要去镇上,所以胡氏一早交代了,饭好了让他们先吃,吃了饭好早点去镇上。
因着昨天买了猪血跟大骨,今天的早饭尤为丰盛,一大盆大骨萝卜汤,汤烧得奶白,萝卜煮至透明,汤面上还飘着大朵大朵的油花,撒上一把小葱花,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
大骨是周春成劈的,用他劈柴的斧头,一分为二,大骨里满是骨髓。
因为有昨天晚上炒好的面糊菜,也就没做其他的菜了,只是煮了一锅干饭,加上一小蝶泡椒。
周清一边打包饭一边说着,“娘说了,这骨头你们俩分了,一人一根,让你们抓紧吃,吃了就去大道上等着,到时候坐车去镇上。”
周漾一边吃一边点头,周老爷子说的没错,她娘的手艺确实好,这面糊菜酸香酸香的,撒点辣椒面一拌,更好吃了。
“这泡椒就是秀霞婶子昨晚送来的?”周漾尝了一口,你别说,还挺好吃,酸中带辣,但又不是那种烧心的辣,是香辣,吃玉米糁稀饭的时候配它,最合适不过了。
“对,秀霞婶子泡的辣椒出了名的好吃,她每次都会给咱们送点尝尝。”周清没装泡椒,而是装了半碗水豆豉,在山里吃饭,就得吃这些酸酸辣辣的,比较香。
而且那地里还有啥鬼针草啊,水香菜之类的,周春成都会去掐一把,用来拌水豆豉。
“姐,你把我那个骨头给娘他们带去吧,我不喜欢啃骨头。”这是实话,周漾不喜欢带骨头的东西,啃起来麻烦。
猪血在他们家,算是难得的荤菜,周舟吃得嘴角都是黑的,听到周漾的话,他也跟着说道:“我那根也带着去吧,我也不吃了,这骨头汤可真好喝啊,等今天卖了钱再买两根回来。”
周清将骨头装进去,这才坐下来吃饭,“家里不是还有面糊菜吗?骨头汤今天才喝,过两天再买吧,这还没开始赚钱呢,哪遭得住天天吃啊。”
庄户人家有句老话叫: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所以大家过日子都是精打细算的。
吃完饭已经是巳时四刻左右(10:00),兄妹俩背上背篓带上帽子就出发了。
看着他们离开,周清带上饭,把门给关上,到地里给周父他们送饭。
周漾兄妹俩刚到大道上,就看到牛车已经等在那里了,上面还坐着两人,看到她们,那男子还下来帮忙接背篓。
“大哥,对不住啊,让你们久等了。”说着悄咪咪抓了一把李子给他,“这是我们自家的李子,你尝尝,解渴得很,又脆又甜的。”
男子嘿嘿笑了两声,接过李子揣兜里,“没等多久,我们也刚到,你大哥早上上我家来说了,让我巳时五刻左右等在这里就成,正好我们村里也有人要上镇上,就一起了。”
“来,你们坐好,我们准备出发了。”
男子很是热情,帮着放背篓,周漾他们上车的时候还帮着扶了一下。
见人坐好,他便开始赶牛,路边都是树,阳光细细碎碎的撒在路上。
风吹过,扬起耳边碎发,带来了阵阵凉意,男子很是健谈。
笑呵呵的对他们说:“我姓刘,跟你大哥一般大,以前一起做过活,你们以后若是要上镇上,到家里喊一声就行,我家就在那儿,何家沟,你见人问一下刘跛子家就行。”
说完,他嘿嘿一笑,“我爹脚不太好,大家都叫他刘跛子。”
人少牛车跑得快,差不多一个时辰就到镇上了,刘三把牛车拴在镇外,跟他们约定好了时间,大家便各忙各的去了。
俗话说赚钱得趁早,打铁得趁热,如周漾想的一样,还真有人学他们开始卖李子了。
周漾还观察了一下,他们没舍得放糖,也没花椒面,辣椒就是寻常辣椒,也不是糊辣椒,味道跟他们的还是没得比的。
看到这里,周漾放心多了,背篓里还有昨天用剩的糖,她先卖着,让周舟去买了一斤糖回来。
一直卖到下晌,所有李子卖完,见时间来不及了,两人都没多逗留,径直朝着镇门口去。
回到家时已是酉时初(17:00),家里空无一人,两人放下背篓拿着桶就下地去了。
“爹,娘,我们来了!”周舟站在地梗上,扯着大嗓门喊着。
洋芋地里的草早就薅完了,地清清秀秀的,就是太阳太晒了,洋芋树有点蔫。
周春成夫妻俩跟周清三人,一人拎着一桶水,拿着葫芦瓢在那浇水。
听到声音,胡氏直起身来,捶了捶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们咋来了?”
“回来了就搁家里休息呗,还跑地里来干嘛?”
“想着还早,能浇一垄是一垄。”周漾提起一桶水就开始浇,“阿娘,一棵浇一瓢吗?”
“对,浇一瓢就得了,天旱不下雨,旁边那水塘里的水都快干了,估摸着也就只够浇这两亩地,剩下的还得到别处挑过来。”
周家这块地,在山脚,是陡坡地,旁边有条小溪,就巴掌宽,水不大,但也没干过。
周春成就在那里挖了一个塘子,他们这边天气不太好,一年晒一年雨的,当然晒的时候比较多。
所以就想着挖个塘子,平时聚着水,到时候拿来浇地也方便,省得还要去别的地方挑。
“你们卖得咋样?”
“还成吧,已经有人学着我们在卖了,今天还算顺利,但我估摸着,明天可能就卖不了那么快了,再过个两三天,估摸着就要卖不动了。”
胡氏并没有沮丧,毕竟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也成啊,我估摸着明天再卖一天咱们家那棵李子就没了,今天遇到你爷了,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知道你们去卖李子,他发话了,老屋那棵也让你们去摘了去。”
周漾不想去,“我四婶能同意?”
“要她同意干嘛?家里是你爷奶当家,她有意见也只能憋着。”胡氏浇完一桶,又捶了捶腰。
“阿娘,你坐地梗上歇会儿,我们浇吧,这也没多少了。”
胡氏年轻的时候摔过跤,当时就摔到腰了,那时候家里穷,她又不敢跟大人说,就一个人咬牙撑着。
留下的后遗症就是不能久坐,不能久弯腰。
“成,我歇口气,”她坐在地梗上,也没真歇气,看到洋芋树底下有拔漏的草就给一根一根剔除了。
“你咋说?那李子要不要?要的话晚点我让你爹去跟你爷说一声,到时候给他们点钱。”
“再说吧,这李子咱们估计是摘不到的,就我四婶那个马卢瑟只进不出的,你见过有谁从她手里拿到过东西?她若是不在家的话还有可能,她在家的话就别想了。”
洋芋长势挺好,因着产量高,周春成侍弄得特别上心。
有事没事都要上地里转转,看一看瞧一瞧,身上随时背着一个粪篓子,遇到了就捡回去,有时候还会到那些人专门放牛的山里去转。
因此,他也有一个外号,叫粪篓子,当然,没人会当面叫,周春成知道了也不气,只会呵呵笑。
回家就说一句,他们知道个啥,这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
当然粪也分好坏,牛粪寡,马粪肥,鸡粪是个大恶鬼。
粪是粮食鬼,这庄稼好不好全看粪好不好,但周春成也不挑,小到羊粪大到牛粪,啥都捡。
整个三家村,就属他们家粪最多了,因此庄稼收成也好,特别是洋芋,家里人都喜欢吃,长得好那是因为粪给得足,周春成侍弄得好。
第28章 柴虫
太阳落了下去,天色渐渐暗了,周清提前回家关鸡做饭,周漾他们还要再浇一会儿。
中午太阳晒不能浇,那就只有早晚凉快的时候多浇点了,周春成把火把都给点燃了,周漾兄妹俩举火把,周春成夫妻俩负责浇水。
“大成,还在浇呢?天都黑了,看不到了。”
天暗下来,那人离得有点远,看不清是谁。
“嗳,还有几垄,浇完了一次性回去,省得明天还要再跑一趟,还是你们家劳动力足,我看着差不多都要浇完了。”
周春成也没起身,边浇边回他话。
“哪有那么快啊,啥事儿都没有呢,我这也是刚动工呢,那你在后慢慢浇,我们先走了啊。”
“成,有空上家里喝茶啊。”
简单寒暄几句,大家又各干各的,只不过那人走老远了,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来。
“这粪篓子,难怪人家越过越好,你看看,打着火把干啊,这个点,还没收工的估计也没几家了。”
“你小声点儿,人家要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了呗,今早我起来撒尿的时候,就看到他背着粪篓子出门了,真是啥屎都捡,都等不得它干的。”
“所以人家粮食产量高啊,你一天吃一顿的时候,人家雷打不动的两顿饭。”
“两顿有啥用,还不是穷得叮当响……”
干到伸手不见五指,周家的地总算浇完了,一行四人,一边走一边捶腰,浇水是个累人的活。
回到家时,周清饭菜已经做好了,还把明天要用的糊辣椒都给烧好了。
吃了饭,一家人坐在饭桌旁,开始盘点今天的收入。
“六十斤李子,一共卖了六十五碗,也就是一百三十文钱,买了一斤糖,四十文,坐牛车四文,还剩下八十六文钱,糖没用完,明天还能接着用,娘,你数数。”
“嗳。”胡氏接过钱,一枚一枚数着,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听着那哗啦啦的声音,脸上的笑更加灿烂了。
“是八十六文钱,哎呀,”她叹了口气,“这搁以前哪敢想啊,一天七八十文的,你爹拿过最高的工钱,也就是三十文一天,干了一个月,给他开心得哟,走路都找不到北的。”
周一方这时候说话了,“我那边也没活了,这是两天的工钱,剩下这几天我就在家跟你们一起浇水吧。”
“也成,没活就没活吧。”胡氏接过那三十文钱,回屋放她的钱匣子里。
陈春花送了三百文给他们应急,她回娘家借了一两,还了五百文后还剩下八百文。
那天买东西花了一百二十九文,卖李子带回来了九十三文,加上今天的一百一十六文,现在还有八百八十文。
“一两不到。”周春成进屋就听到她嘀咕了一句,“啥一两不到?”
“钱。”她叹了口气。
周春成沉默了片刻,“不到就不到吧,到时候再去借点。”
胡氏摇摇头,“不借了,越借越多,明天让黍宝他们把我那根簪子拿去当了,约莫还能值个二两,加上李子还能卖两天,应该能凑个三两。”
胡氏带来的首饰那些,这些年拿出来贴补家用已经贴了个七七八八了,特别是周舟经常生病,没钱人家又不给你拿药,只能拿她的东西出来应急。
这一年当一样的,早就当没了,这簪子也是她最后一根了,平常也没舍得戴。
“这是你最喜欢的一根簪子。”周春成道。
“我放家里也不戴,还不是放着落灰了,先给老大拿去当路费吧,等他回来赚了钱,让他给我再赎回来。”
“行,赎回来,我今年好好侍弄洋芋,到时候可以多卖点,卖了钱给你买根新的。”周春成不太会说话,也没啥大本事,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那身力气了。
累了一天了,大家都没了说话的欲望,洗漱完各回各屋。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春成就背着粪篓子挑着水桶出门了,胡氏干了一天,腰有点遭不住,周春成就让她在家歇歇。
院子里传来了“砰砰”的劈柴声,周漾起来的时候,就看到周一方在劈柴,周舟则是在树上摘李子。
听到开门声,周一方回头看了一眼,“吵醒你了?”
周漾摇摇头,打了个哈欠,“阿娘他们呢?”
“阿娘在后院,爹出门了,我把这点劈了就下地去。”
一斧头劈下去,柴从中间裂开,只见柴心上趴着两只肥嘟嘟的虫子,周漾眼睛尖得很。
“咦?有春木虫啊?”
有人害怕吗?真的好吃
看到虫子,她瞬间不困了,“大哥你等等啊,我去拿碗。”
她跑得贼快,还拿了一双筷子出来,柴心里的虫子开始慢慢蠕动,周漾一夹一个准,周一方耐心的等着,“拿去喂鸡吗?那里面还有。”
他指了指旁边劈好的那一堆柴。
“喂鸡?喂什么鸡,喂人的!”春木虫,是春木树里独有的一种虫子(方言就叫春木树,具体是啥树我不晓得,你们就当它是柴虫好了。)
蛋白质极高,用油一炸,吃起来酥酥脆脆的,特别的香。
“真是暴殄天物啊!”周漾一边捡一边嘀嘀咕咕的说着,劈好的柴堆里又捡了七八个,还有两个被劈成了两段,看得周漾心疼不已。
这玩意儿难得,想吃一次可难了。
“咱们家虽然穷是穷了点,但、还没到吃虫的地步吧?”周一方小心翼翼的问道。
“嗐!你不懂,等我姐炸出来你就知道了,这玩意儿老香了,你不觉得它看着就很好吃吗?富得流油的样子。”
周一方:“……”
白白胖胖的虫子,慢慢蠕动着,看起来有点恶心,看不出来哪里好吃了。
“没了,没了,摘完了,还剩下一些歪瓜裂枣的,留着自己吃吧。”周舟从树上下来,看着树梢上的小李子道。
“没了就没了吧,今天将就着就卖这些了。”周漾粗粗估计了一下,差不多有个五十来斤,也够卖了。
“行,我去洗李子,大哥,你还不出门?”周舟看了周一方一眼。
“还有两根,劈完就去。”
周一方劈完柴挑着桶下地去了,他刚走没一会儿,周老爷子过来了。
“漾漾。”
“哎?阿爷,你咋来了,门没关,你进来吧。”
老爷子微微有点驼背,双手背在身后,进了院子一边走一边打量,“你娘这菜园子打理得真好,这萝卜水灵灵的。”
周漾在洗李子,朝着屋里的周清喊了一声,“姐,阿爷来了,你给搬个凳子呗。”
“你们忙你们忙,不用管我。”老爷子背着手,四处打量着。
“你爹他们下地去了?”
“对,浇水去了,我爹说了,玉米地顾不上就算了,洋芋地可不能废了。”
周老爷子点点头,“是这个理,洋芋高产,废了就可惜了,你们家种的多,一时半会儿估计浇不完,我们种的少,就种了两亩,浇了两天已经浇得差不多了。”
看得差不多了,他走到了两人面前,“你们这是要到镇上去卖?”
“对,家里也没个进项,大哥要出远门了,我就想着能凑一文是一文,这李子也不是啥稀罕物,卖不上价,就挣个辛苦钱。”
周漾不清楚老爷子要干嘛,毕竟八百年没上过门了,这突然来了,不排除黄鼠狼给鸡拜年。
“是这个理,咱们庄户人家就这样,卖点鸡蛋,卖点小菜,粮食交了税还不够糊口的呢,这能摸寻点进项也是好的。”
“我来是跟你说一下,老屋后面也有两棵李子,估摸着能摘个七八十斤的,你们有空就去摘了,拿去卖吧。”
周漾有点惊讶,他们还没去问呢,他竟然就上门来说了?
“爷,那我真去摘了?”周漾试探性问道。
“去摘去摘,能卖一点是一点,到时候留几把给你几个表妹他们吃就行。”老爷子笑呵呵的挥着手。
“我四婶……”她还没说完,老爷子就打断了她的话,“你不用管她,我跟你奶还没死呢,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得到她做主了?你尽管去摘就是了。”
“嗳!行!有您这句话就够了,嘿嘿,”周漾嘿嘿笑着,“等我卖了李子回来,给你带肉吃。”
听到孙女要孝敬他,老爷子乐得眯着一双大眼,“不用买肉,那玩意儿成贵了,买点骨头或者猪血猪下水就行,这便宜,还好吃。”
“你们忙着,我下地去了,你奶估摸着都到地里了。”老爷子没多坐,说完就走了。
周舟看了她一眼,问道:“真去摘啊?”
“去吧?阿爷都发话了,总不能浪费了他老人家的一片心意,等会儿洗完了咱们看看去。”说实话,周漾是不想挣这个钱的,杨舒兰又是个浑不吝的,到时候估计有得说。
兄妹俩洗完李子见时间还早,就背着背篓去看李子了,出门前周漾还不忘了提醒周清,“姐,那个虫子,你用油帮我炸一下,炸得金黄金黄的就行,别炸糊了。”
“知道了。”周清在屋里应了一声,等胡氏回来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这妮子,咋突然这么馋了呢?虫都要吃,我估摸着她是馋肉了。”
“给她炸吧,这两天他们辛苦了。”胡氏也想说买一点肉吧,但周一方要出远门,她手里是一文多余的钱都没有。
另一边,兄妹俩已经来到李子树下了。
两人抬头看着树上的李子。
“三哥,你也没说他们家的李子这么黑啊?”
李子个头是挺大,但没人打理,树上还长了很多寄生草,叶子上爬满了蚜虫,导致李子皮都是黑的。
这玩意儿,黑不溜秋的,光洗它都是一个大工程。
“那,还要不要?”周舟挠挠头。
“算了吧?这么黑,容易洗破皮了,卖相不好,而且被蚜虫爬过,也不咋好吃。”
“谁呀?哪个黑心肝的在我家李子树下?”两人刚打算走,突然听到了杨舒兰的声音传来。
周漾翻了个白眼,运气真寸啊,她拉着周舟跑得飞快,“走,别搭理她。”
两人走得快,杨舒兰来到树下只看到地上有个李子核,压根没看到人,她又骂骂咧咧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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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 : 130文(李子)
支出: 44文(糖+车费)
第29章 周一方出门
两人走了老远了,还能听到杨舒兰的声音传来,骂得那个难听哟,周舟直呼惹不起惹不起。
直到听不到她的骂声了,周舟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这才道:“以后可别让我上老屋了,这老屋的东西啊,咱也别要,别贪这个便宜,我就没见过这么会骂人的。”
周漾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意有所指道:“你知道就好。”
周舟擦汗的手顿了顿,有点尴尬道:“我这不是想着老屋的个头比较大嘛,而且结的还多,得亏不能要,这要是摘了,正好被她看到,还指不定怎么骂呢。”
见两人背着空背篓回来,周清倒水的动作一顿,“咋了?李子还没熟?”
“嗐,你可别提了,姐,你是不知道……”周舟巴拉巴拉一通告状,胡氏就坐在檐坎上缝衣裳,听到他的,一点也不意外。
感觉针有点涩,她抬手在头发上刮了刮,“那就别去了,问问别家的,咱不贪那个便宜,也别欠那人情,而且你爹也不是人家老周家亲生的,能给你爹口吃的,把他养大成人,还分了那么些地,就冲这,咱就得记这个情。”
“而且咱们还是分出来过的,那就一次性再分清点,公是公,母是母,谁也别占谁便宜,老人咱们该孝敬的就孝敬,其他人跟咱们可扯不上关系。”
不光周春成记着周老爷子他们的救命跟养育之恩,胡氏也时时记着。
按理,周漾他们这一辈,是贤字辈,但周春成毕竟不是亲生的,所以家里的几个孩子都没带贤字。
周漾一屁股坐在檐坎上,她知道周父周母重情,便笑嘻嘻说道:“是倒是这个理,但阿娘,我们从始至终可都没想过占我阿爷的便宜,我跟三哥都说好了,到时候按一文钱两斤来算,咱就是少挣一点也别让别人有话说。”
“老人该孝敬自然是要孝敬的,但你不占别人便宜,可耐不住别人占你便宜,就我四婶那滚刀肉,可不是你说不来往就不来往的,我就盼着啊,她们早点回镇上去吧,不然迟早得上门来打秋风。”
周清笑着说了一句,“那可迟了,我昨天晚上不是提前回来了嘛,一路上听说了不少,说是四叔两口子被阿爷叫去下地了,干了一天,闹了不少笑话出来。”
“咦?”胡氏抬头,“你爷你奶舍得让他那宝贝疙瘩下地了?”
“不知道,反正就是下地去了,一到地上,我四叔就哎哟哎哟的叫,一会儿腿疼一会儿腰疼,一会儿又头疼的,被我奶拿了个皂角(方言读guo)条抽得一蹦三尺高,我奶叉着腰破口大骂说:我看你是屁股疼!”
周清学得有模有样的,引得几人大笑不已。
“我四叔装完,我四婶也开始有样学样,一会儿说回去打水,一会儿又去屙屎,一会儿又说回去做饭,我爷不好说,我奶可就不客气了,直接说了,饭不用她做,有的是人做,让他们老实挑水,别想偷懒,浇不完那块地谁都别吃饭。”
胡氏乐得不行,“这叫什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然这两人咋能睡一个被窝呢。”
周舟嘀咕了一句,“我四婶这叫啥,懒驴上磨,屎尿多,姐,饭好了没?吃了早点出发,咱们隔得远,到镇上的时候人家近的都已经卖了好些碗了。”
离得远就这点吃亏,等他们到的时候,人家已经卖了好些了。
“好了好了,吃饭吧,吃了你们出门,我也要给爹他们送饭去。”
周清擦了擦手上的水,进屋盛饭摆碗筷,主食一成不变,菜还是老三样,不过今天多了几条虫。
白白胖胖的虫子炸熟了以后变得直挺挺的,咬一口,满嘴喷香。
周漾刚端上碗,迫不及待就夹了一根,其他三人目光就落在她的筷子上。
目光随着她的筷子移动,直到虫子进了嘴,三人皱着眉龇牙咧嘴的满是嫌弃。
对!就是这个表情
周漾吧唧吧唧的吃得可香了,周清火候拿捏得刚刚好,炸干后撒了一点盐巴,香迷糊了。
她一抬头,就看到三人的嫌弃脸,“咋、咋了?”
见她们的目光落在她筷子上那半截虫上,她恍然大悟,“你们试试,很好吃的,嘎嘣脆,跟吃猪油渣一样。”
听她这么说,胡氏跟周清齐齐摇头,连忙扒拉了一口饭压压惊,“不了不了,你吃吧。”
反倒是周舟,听到跟猪油渣差不多,他便忍不住了,“我试一根啊。”
周舟闭着眼,咬了小小的一口,出乎他的意料,不像活着时候的软趴趴,反而特别脆,周漾说错了,这玩意儿可比油渣香多了。
真香
兄妹俩吃得可欢了,胡氏他们则是怎么都不肯吃,周漾还留了几条给周父他们。
吃了饭,大家各忙各的,在路上的时候,周舟还说他知道哪里有这个虫,等他去砍几棵春木树回来,劈了就能吃了。
余下几天,周漾兄妹俩天天跑镇上卖李子,家里的卖完了,又从村里面买了一百多斤,前面几天还好卖,后面两天果然如周漾说的一样,有点饱和了,卖不动。
但好歹每天都有进项,然后,周一方出远门的日子也到了。
“大郎,爹娘不在身边,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生子常跑,记得多跟人家请教,虚心点,当然该有的礼数也别忘了。”
儿子第一次出远门,胡氏是叮嘱了又叮嘱,生怕忘了什么。
“银钱一定要收好了,包裹千万别离身,鸡蛋别放一个篮子里,钱也是,衣服内里我给你缝了几个兜,裤子里面也是,每个地方都放点,万一被偷儿摸了,至少不会全丢。”
“包裹里给你放了两双布鞋,三双草鞋,你换着点穿,若是坏了,就自己使钱买一双,千万别省着,这该花的花,该省的就省。”
“娘,娘,别再说下去了,不然我大哥就赶不上了。”周漾看着哭得泪眼婆娑的胡氏,赶紧抱紧她,朝周一方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走。
周一方穿着胡氏新做的短打,脚上是一双草鞋,他接过包裹,朝着周春成跟胡氏重重的磕了两个头。
“爹娘,你们放心,你们说的我都记下了。”随后他看向周春成,“儿子不在家,地里的活就得辛苦爹跟娘了。”
一直笑呵呵的周春成,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愁容,他冲着周一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一路小心,早点回来。”
少年带着一身换洗衣裳五双鞋子,三两多银子出了门,其中一双布鞋是跟陈春花借的。
这是她给她家老二做的,周贤云今年十五,比周一方小了三岁,但脚的码数却是一样的。
知道周一方要出门,没有布鞋,她便把自己做了一半的鞋子赶了出来,说是先拿去穿。
胡氏那根簪子当了二两银子,后面三天卖了一百五十斤李子,除去买糖的钱,又赚了三百文,与家里的八百文凑了个整。
额外的,胡氏又给他拿了一百三十文钱,说是路上零用,自己家里就留了五十文,想着也没啥买的,拿来应急啥的估摸着也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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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 2340文(三天的李子加簪子)
支出: 3170(糖40文+周一方的盘缠)
第30章 雨来了
周一方上午刚走,天便阴了起来,天上开始陆陆续续聚集了大片大片的黑云。
周春成就坐在门槛上编背篓,看着院子里那一片云朵的影子,笑得合不拢嘴。
“看样子这雨是快要来了。”
“来了好啊,这下庄稼可就有救了。”胡氏坐在他旁边打着草鞋。
她打的那几双草鞋都给周一方带走了,还得接着打,攒上一顿时间就能拿去卖了。
周清则是坐在檐坎上纳鞋底,周清人温吞,性格沉稳,坐得住,这纳鞋底的活,是从小跟胡氏学的。
她比较有耐心,纳的鞋底比胡氏还要好上几分,这个是要纳了还给陈春花的,她不敢耽搁太久,有空有空就拿出来纳上几针。
周漾跟周舟去看南瓜苗了,种下去也有个五六天了,想着去看看活了没。
粪丢得实在,加上水浇得透彻,五棵南瓜苗一棵都没死,长得挺快,还多了一张叶子。
两人转悠了一圈,天闷热得厉害,半空中全是低飞的蜻蜓,密密麻麻的,都要往人身上撞了。
周舟甩了甩头,汗水直接被甩飞,他看了一眼天上的云,“这太阳都没有,咋还这么闷热啊。”
说着扯着衣服来回扇风。
周漾看了一眼蜻蜓,往背篓里装了一把野菜,“走了,回家,俗话说,蜻蜓飞得低,出门带蓑衣,看来要下雨了。”
“下雨?”周舟龇着一口大牙,“下雨好啊,下雨的话今年庄稼就要有好收成,走走走,回家去。”
天说变就变,雨也是说来就来,两人刚到家,就听到了晴空霹雳,胡氏起身看了一眼对门的山,只见山顶已经被白雾包围,风雨欲来。
“收东西快!雨要来了。”胡氏反应很快,丢了手里的草鞋就朝着院子里去。
上面晒着焯过水的野菜,还有洗好的衣服,癖好的柴,以及引火的松毛。
一家四口动了起来,三两下就收完了,各个看着天空,只盼着雨快来吧。
“哎呀!你春花婶家里好像没人,她院子里还晒着玉米呢,前两天说是要去破玉米糁糁,结果有点回潮不好破,说是今天拿出来晒晒,我得去看看,这要淋了雨可就糟蹋了。”
胡氏说完就起身往门外跑,她们两家处得好,一般吃了饭,或者白天空闲了都会坐一起唠唠嗑。
女人一起说说衣裳鞋子,再八卦八卦,男人就是围着庄稼,收成,或者是哪哪又遭灾了。
就连几个孩子也处得跟亲兄妹一样,陈春花的大女儿已经出嫁了,老二周贤云,老三周贤正今年十二。
两人跟周舟玩得好,上山啥的都会叫上他,他身体不好,两人也会帮扶着,在山里遇到野果或者啥比较稀有的野菜,也会送一把给周家。
大家都是比较实诚的人,你对我七分好,我便对你十分好,真心换真心,说是处成一家人还真不夸张,毕竟有时候一家人都还没这么好。
“他爹,他爹,快过来帮忙收收,我一个人收不完。”胡氏的声音传来,周春成放下手里的活就去了。
周漾兄妹三也跟了过去,院子里放着两张晒垫,上面晒着玉米,估摸着得有个七八十斤。
旁边还有一些野菜,就连豆子也晒了一簸箕,怕来不及,一家四口,一人拎着一个角先把玉米提到屋里,随后才去收野菜,周春成负责端豆子。
东西刚收完,豆大的雨点便开始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
雨点砸下来,地上的灰被砸出一个个大泡,再裂开,泥土里传来了一股特殊的香味。
地干了太久,走一步都要起大灰,这雨算是把灰都压了下去,周春成手抬起来挡在头顶上,“快快快,趁雨还没下大,赶紧回家,一会儿来大雨了就跑不脱了。”
一家五口顶着雨点往家里跑,刚进屋里,倾盆大雨如约而至。
周春成没那么开心了,脸上反而带上了几分愁容。
“这雨下得急了点,只怕那地都要被冲坏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完,带上竹叶帽,披上蓑衣就要出门,胡氏起身,“我跟你一起去,带上锄头,那槽沟该捞的得捞一下。”
“成。”夫妻俩冒着雨出了门。
庄户人家,盼雨,但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倾盆大雨,来得猛,且不持久,最主要的是,下太猛了,雨水还来不及浸透土地,便汇成泥河横冲直撞的流走了。
地会被冲得到处是沟壑,庄稼倒的倒,跑的跑,最是造孽。
所以大家都比较喜欢小雨,小雨润物细无声,小雨更持久,特别是淅淅沥沥的那种,会下得更透彻。
另一边,陈春花一家骂骂咧咧的回来了,特别是周家老太太,都要急哭了,跑得跌跌撞撞的。
平时都是她在家里忙活,陈春花夫妻俩带着孩子天天浇水,老两口就想着帮孩子减轻点负担,就跟着一起去了。
谁知道,这雨来得那么突然,压根不给她们反应,说下就下,发现天黑了几人就往家里跑,谁知道还是跑不过。
周老太太哭着说道:“这贼老天,天天盼着它下雨它不下,这早不来晚不来的,偏偏就今天不在家,它来了,我的玉米啊!天收捏(语气助词),我都到家门口了呀,咋就不晚会儿下啊,我的玉米啊,我的豆子啊,造孽啊。”
周春成夫妻俩正好与他们在半道上遇上了,见这一家子急冲冲的,老太太还一边哭一边嚎的。
“春仁,出啥事儿了?”
周春仁,也就是陈春花的丈夫,与周春成同岁,只不过周春成要大他几个月。
“大哥,这么大的雨你们上哪去?”
“去地里看看,这么大的雨我怕槽沟被冲垮了,得去捞一捞,不然这地就要被冲成鬼画符了,土冲跑了,地就剩个光核核(方言读fu第二声),种都种不成了。”
周春仁点头,“那你们赶紧去,我们得回去了,有空上家里喝茶。”
“嗳,成。”周春成应了一声,“对了,你家里晒的东西我们帮你提进屋里,不过还没摞。”
简单寒暄几句,夫妻俩就小跑着去地上了。
听到东西被收了,老太太一屁股坐地上了,“娘啊,吓死我啦,我还以为我的玉米要没了。”
陈春花几人也松了口气,知道东西被收了,夫妻俩也不着急回去,就让俩老的跟俩小的先回去,他们夫妻俩也要去捞槽沟。
槽沟,也就是排水沟,他们这边的地排水性不太好,所以每块地上都会捞四条排水沟。
一条在地头,横着捞,一条是地中间,要斜着捞,剩下两条在侧面。
地头横沟的水会流到斜沟上,然后再流到下一块地,以此类推,最后流到大路上。
画得比较抽象,大家将就看
周春成夫妻俩主要是去把沟捞深一点,其次就是得去看看挨着自家地的那些人家有没有捞槽沟。
有些人家为了多种两棵粮食,会把槽沟给省了,这样的话,他们家地里的水就会流到下一家。
这种就是要把水流挖通,该疏的疏,该堵的堵。
夫妻俩忙活了大半天,把自家的地跑了个遍,没问题了这才回家。
第31章 烧洋芋
哪怕带了帽子跟蓑衣,两人还是淋了一身湿,脚上全是泥巴,草鞋被糊得鼻子眼睛都看不到了。
到了家门口,两人在小水沟里把鞋冲干净,这才进屋。
灶房里,周清烧了一个大火塘,上面烧着一壶呜呜叫的开水。
而她,正在炒菜,周漾则是坐在灶门口给她烧火。
“爹娘,你们回来了?快去换了衣裳过来烤火,烤一烤正好吃饭了。”
炒了菜,周清还煮了两碗姜汤给他们,饭桌上,周春成跟胡氏说着捞沟的事情。
“这杨老二家太不随(像)样子了,地连槽沟都不打,那水都往咱们家地里冲(流)了,这咱们俩要是不去堵上,明早起来咱们家那地可就没法种了。”
胡氏喝了口汤,这才感觉身体暖和了一点,“这家子人,谁家地跟他们家的在一起谁家倒霉,家家户户都在浇水、铲草、培土,就他们家,懒得烧蚂蝗吃,还要别人帮着逗(引)火。那地上的草那老高,一眼看去庄稼都看不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种的是草呢。”
“隔界上(分界线)那个草,咱们俩铲了一次又一次,铲了又长铲了又长,那草籽都掉咱们家地上了,来年那地上长得密密麻麻的全是,都不知道他们家在干嘛,这要不想种就租出去啊,平白糟蹋了好地,搞得咱们家的都不好种。”
杨老二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讨了个媳妇也是个憨(傻)婆娘,两人天天睡到日上三竿,让两个老人下地干活。
干完早活还要回来给他们做饭,做好了还要叫他们起床,就这,人家还不高兴呢,说是吵到他们了。
老两口年纪大了,家里地多,种也种不了多少,就是种下去了,也打理不过来。
就拿他们家这块地来说,那是顶顶好的肥地,结果被种成大草窝,那收成还不如周家的下等地。
关于草种,周春成两口子那是见不得地上长草,所以压根不给草留种的机会。
但架不住旁边的邻居是懒汉,那草种掉过来,年年锄,年年掉,锄都锄不完。
就周春成这好脾气都气得骂人了,在他们这边,有句话叫千年的草种,万年的菜籽,可见其生命力顽强。
“我也就是没钱,不然迟早得把那块地给买过来了,那好的地给他家,都给糟蹋了。”周春成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汉,最是见不得地被荒了或者种成草窝林。
大雨下到傍晚就小了,改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周春成可算是笑了。
他真怕一直是大雨,这种雨对庄稼效果不大,还得是小雨啊,小雨才下得透。
下雨,加上刮风,温度一下子降低了很多,一家子就围在火塘边上烤火,看着那红彤彤的火塘,周漾觉得,若是不烧点什么吃吃,那岂不是糟蹋了?
“阿娘,家里还有蚕豆没?”
“还有一点,咋了?”胡氏没闲着,手里在打着草鞋。
周漾伸手,笑嘻嘻的道:“给我一把呗,我烧蚕豆吃。”
“你个大馋丫头,那是我留的蚕豆种。”嘴上这样说,但她还是起身去抓了一大把出来。
周漾刨了一些灰出来,把蚕豆丢进去,来回搅拌,没一会儿,蚕豆就鼓了起来,然后破裂,发出“扑扑”的声音。
这时候蚕豆就熟了,得赶紧拿出来,不然就要糊了。
扁扁的干蚕豆灶灰里一炮(第二声),立马变得鼓鼓囊囊的,咬一口又酥又香。
灶灰炮的蚕豆,比一般炒制的要酥,周漾也没吃独食,炮好后一人分了几颗。
胡氏没要,“你自己吃吧,说到吃,我还真没见过有人比你会的。”
周漾就笑,然后又厚着脸皮道:“阿娘,再烧两个洋芋呗?”
胡氏笑骂道:“真是拿你没办法,你是什么通肠马?这饭还没到肚子底呢,又去吃蚕豆,蚕豆还在嗓子眼吧?又惦记起我的洋芋了。”
周春成乐呵呵的看着,“她想吃就让她吃呗,又不是经常吃。”
通肠马是他们这边的土话,大概意思就是一根肠子,刚吃下去就拉了,饿得快。
周漾屁颠屁颠跑过去翻了几个小洋芋,直接丢火边烤着。
“姐,你帮我看着点,别烧糊了。”
“晓得了。”周清在纳鞋底,手上还有一个顶针,一边纳一边听着胡氏他们说话,游刃有余。
周漾又去翻胡氏的酱菜坛子了,听着她掀盖子的声音,胡氏都没回头,“水豆豉是最边边那个,你手里有油没?可别沾油了,这豆豉我可是要吃一年的。”
“没油,我洗得可干净了。”周漾应了一声,拿了只碗,用竹勺舀了半勺出来。
这竹勺子还是周春成削的,专门拿来舀豆豉,别的勺怕有油,都不能往酱菜坛子里伸,不然胡氏可是会请她们吃竹笋炒肉的。
周清笑道:“今年的怕是吃不通了,已经下去了小半罐了。”
胡氏抱怨道:“别人都是一个豆豉三嘴饭,咱们家倒好,拿豆豉拌饭吃,谁知道你们家咋这么费酱菜啊?”
周春成就嘿嘿直笑,“别人家一个豆豉三嘴饭,那是因为他家豆豉不好吃,谁让你做的酱菜好吃呢,吃完了再泡呗。”
“是呗,是呗,我阿娘做的酱菜天下第一好吃。”
周春成开团,周漾秒跟。
被夸了,哪怕是胡氏,嘴角也有点压不住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去年捂得多,还有一点干豆豉没泡呢,等这一罐吃得差不多了再把剩下的给泡了。”
结果扭头一看,看到周漾那大半碗水豆豉,她深吸了口气,“今年看来得多留点豆子了。”
豆豉有了,周漾拿着竹叶帽要出门,胡氏伸着脖子喊了一声,“干嘛去?”
“掐两根葱跟芫荽。”周漾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胡氏来到屋檐下,“下这么大的雨,你好歹得把蓑衣披上吧?别又给淋着凉了。”
周漾跑过去,拔了一根芫荽,又掐了几根葱叶,掐完就冲了回来。
来到屋檐下的小水沟那里把脚上的泥冲洗干净,顺带着用屋檐水把葱那些也洗了,这才有空回答胡氏。
“我带了帽子呢,淋不到。”
“这帽子顶啥用?就护了个头,肩膀都湿了。”
嘴上抱怨着,手却把她推向火塘,“赶紧烤烤。”
“嗳!”周漾也不急着切芫荽跟葱,得先把衣裳烤干。
她嘟喃着,“要是有鱼腥菜(折耳根)就好了,加点更好吃。”
周春成喝着茶,“等我去看田的时候给你挖一把回来,到时候埋园子里,你随时想吃随时挖。”
“这感情好。”
她们这边的折耳根只长在田埂上,为了吃折耳根,田埂没少被挖缺。
第32章 鸡枞
“葱你没连根拔吧?”胡氏只关心她种的小葱。
“没,我就掐了几张叶子。”周漾摇头。
听到这里胡氏放心了。
他们这边,葱是不能连根拔的,得像韭菜一样,擦着土皮掐,这样过两天又会重新长出新的葱叶来。
这样种一次就能吃一年了。
很快洋芋烧好了,周漾拿了一根竹片,把表面的皮那些给刮了,露出黄黄的肉来。
用刀一分为二,往里夹上水豆豉,葱花跟芫荽,“来来来,试试我的周氏烧洋芋,嘿嘿嘿。”
周春成先来,“我尝尝看。”
咬了一口,洋芋面面的,皮还有点焦,配上酸酸辣辣的水豆豉,嘴里还有葱花跟芫荽的清香。
周春成张着嘴直哈气,被烫的,胡氏看到了又是一顿说。
“好吃,下次烧了切成块,就这样拌了做菜吃。”周春成笑呵呵的说着。
“做饭都不够吃,你还做菜。”胡氏瞅了他一眼,不过确实好吃,她暗道。
下雨天黑的快,加上降温,大家洗漱完就上床睡觉了。
雨下了一夜,淅淅沥沥的,到了第二天都没停,周春成起来戴上帽子跟蓑衣,扛着锄头又去看地去了。
昨天的雨下挺大,他有点不放心。
他刚出门没一会儿,报丧的人就来了。
来人是二旺,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大娘,我老祖今早没了,过来跟你们说一声,大爹(大伯)得去帮着烧烧水,您的话得去掌勺,周四得去帮着相帮。”
相帮,也就是服务员,帮着拉桌子上菜、添菜、盛饭等等。
“后天下葬,这三天得麻烦你们了。”说完就跪下磕头。
不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要必须磕到位,这是他们这边的规矩。
“哎,成,快起来,快起来,进来烤烤火啊,家里在煮饭了,吃了再走。”胡赶紧将人扶起来。
“不了,咱们村跑完了我还得去老歪坡,那边也有几户人家。”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周漾问了一句,“哪个老祖?”
“你叔婆那天不是过来收债吗,就她婆婆,”说完就嘀咕了一句,“难怪会下雨。”
过了一会儿,陈春花戴着帽子进来了。
开口就是“请你了没?”
胡氏点头,“咋没请,村里来来去去就这么些人,让我去帮忙掌勺,你呢?”
“我?切菜呗,没想到这人还真就去了,我还以为她能挺过去呢,前两天路过她家门口,我还看到她在天井里晒太阳呢,我听刘婶子说了胃口好得不得了,一顿饭能吃两大碗呢,人都精神了,谁知道……就这么突然去了。”
突然吗?胡氏低头,不见得吧?
“今年本来就是她的一道坎,她不是属虎的吗?”
“对喔!”陈春花一拍脑袋,“今年是她本命年,那是挺难的。”
老人最怕的就是本命年,大多挺不过去,所以到了本命年,家里人都会格外小心。
看着这阴雨绵绵的,陈春花说道:“我说咋就下雨了,原来是她走了啊,还真是小气鬼。”
她们这边有个不成文的说法,若是人死了,生前就抠门小气的,请人帮忙那几天就是阴雨天,因为这样去的人少,吃的就少了。
若是大方的人走了,那就是大晴天,当然,没啥依据,但还挺准的。
“对了,还没跟你说呢,昨天得多谢你们家了,不然我那一院子东西可就糟蹋了。你不知道,他奶悔得哟,一路哭啊,我又不好说,毕竟她们也是心疼我们才跟着下地的。”
胡氏笑了笑,“这有什么,你还跟我客气上了,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你们也没少帮我们收啊。”
他们这边,民风淳朴,向来没有锁门的习惯,基本上就是大门拉过来,正房那些就拿个锁虚虚的扣上。
陈春花在屋里跟胡氏唠了一会儿,从地里唠到庄稼,又唠到死人家,又说到村里的八卦,当然,八卦自然少不了老屋的。
陈春花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下雨天做不了地里的活,但家里的琐碎事也不少。
周春成是踩着饭点回来的,还在天井里呢,就开始喊周漾。
“黍宝,黍宝,看爹拿了什么。”
周漾跑出来一看,只见周春成手里提着一串菌子,“鸡枞!”眼睛瞬间亮了,“爹,你哪找的?”
“玉米地里啊。”周春成把鸡枞递给她,“我不是去看地了嘛,正好看到了,出了一小堆。”
下大雨,加上晚上打雷,第二天早上上玉米地里,保准能捡到鸡枞。
那时候的雷,他们也叫鸡枞雷,雷越大,越多,说明鸡枞出的越多。
“呀!鸡枞出了?”胡氏显然也听到他们的话,跑出来看。
“正好凑个菜,一会儿打个鸡蛋炖了你们父子几个吃。”
为什么说是父子几个?因为胡氏不吃菌子。
第33章 祸,大铁锅的锅
“咋样?地没被冲坏吧?”比起鸡枞,胡氏还是更关心地。
“咱们捞的及时,没咋冲到,但杨老二家的就糟了,最底下那块地不是中间凹吗?他又没打槽沟,你猜怎么着?”周春成卖着关子。
“泡起来了?”胡氏一点也不意外。
“对,这会子水都还没出去完呢,泥的泥,水的水,全泡起来了,玉米倒了一大片,还有的被泥巴埋起来了,想翻出来可就难了,若是不翻,我估摸着那块地还得再折(she)个两三成。”
周春成把泥鞋脱在屋檐下给雨水冲刷,用接满的屋檐水把脚冲洗了一下。
“都湿透了,赶紧把衣裳换了烤烤火,可别着凉了。”胡氏摸了摸他的衣裳,感觉湿答答的,眉心当即就皱了起来。
周春成去换衣裳,周漾跟周舟拿了一个丝瓜瓤出来蹲在檐坎上洗鸡枞。
“三哥,鸡枞出了。”周漾小声嘀咕。
周舟秒懂,“等会儿吃了饭看看,雨晴了咱们就去看看,下雨就算了。”
鸡枞洗干净撕成细丝,打上两个鸡蛋,加点盐跟草果面,再放点猪油就可以下锅蒸了。
“这雨来得及时,”周春成换了衣裳出来,坐在火塘边上搓着手。
“咱们家的种的晚,晒死了一些但不多,他们提前种的那种,得死了三分一了。”
“那咋整?重新补种来不及了吧?”周舟道。
胡氏道:“那肯定不行啊,这前面的都到膝盖了,后面的才补下去,那苗子就不会得吃。”
大的会把后面补的那些的阳光养分那些都给抢了,补的苗子吃不到养分,阳光晒不够,只会长杆子不结玉米,白瞎了种子。
胡氏又跟他说到刘桂香婆婆没熬过去的事儿,周春成沉默了片刻,随后叹了口气,“这下雨天的,真不想出门啊,待家里烤火多好。”
不管想不想去,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明,周春成跟胡氏就出门了。
去帮忙得去早点,像周舟就可以晚点去,差不多饭快要熟了再过去也不迟。
出门前,胡氏还问了她们姐妹俩要不要去吃饭,周清不爱热闹,说不去了,周漾待不住,想着跟周舟一块去。
雨还是没停,不过没有一直下了,而是一阵一阵的,刘桂香家的天井,直接被踩成了秧田,水汪汪的,加上人出人进的,哪哪都是泥巴。
饭就摆在天井里吃的,他们家有鱼塘,那鱼基本上就是随便吃,也不知道是哪个师傅掌勺,这红烧鱼还做得有模有样的。
其余的都是些家常菜,凉拌萝卜丝,猪肉炒莴笋,一大锅煮青菜,还有一碗葱花姜末大骨汤。
若是有太阳还好,这大冷天的,那碗萝卜丝基本上没人动,莴笋炒肉,也不知道是谁切的,刀工好的不行,那肉丝格外的细,放眼望去,只见莴笋不见肉。
像青菜跟大骨汤,这种就是属于可以无限续的,主食就是玉米面小麦面掺和在一起打成面馃儿,少量糙米饭,里面还有洋芋蚕豆豌豆跟玉米粒。
当然,玉米粒是新鲜玉米粒,他们家玉米种的早,其实也是防着老太太,怕她走的时候没粮食吃,所以特意提前种了一批。
只不过种的不是时候,加上雨水少,产量也就一般,玉米长的也不饱满,尽是瞎籽。
授粉不均匀,导致玉米缺粒,他们土话就是喊它瞎籽。
他们家这席面,可以说是比较体面的了,又是干饭又是鱼又是肉的,好歹有荤腥。
就是吃饭的时候还需要抢,好在是村长当知宾,知宾就是帮主家招待宾客的人,在那三天的喜事或丧事办理时,主家把这几天的一切事项都交给大知宾掌管。
胡氏在灶房,周春成又忙得没影,周舟也是,端着盘子满院子上菜添饭。
挂礼的事儿自然就落在了周漾身上,好在看到了周老太。
周漾挤了过去,“阿奶!我娘说让我问问你,你们要挂多少礼钱,咱们好统一一下。”
周老太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沙沙的,“给个十文得了,关系也不是那么近,而且上次你四叔成亲,他们来的就是十文,你爹没翻礼薄?”
礼薄,在他们这边是每家都有一本的,专门用来记红白事别人送的礼跟礼钱的,等她们家有事儿的时候就会过来请你。
这时候就要翻礼薄了,看看你们家有事儿的时候他们家来了没,来了的话又送了多少礼,挂了多少礼钱,一般就是人家来多少,挂多少咱们就回多少去。
“翻了,我爹说了,他们结婚都是十八九年前的事儿了,隔太久了,按那个还的话有点不合适,得看看最近的,就跟着你们还得了,大家给一样的。”
说到翻礼薄,那天还闹出了一个笑话,当然,就周漾一个人知道。
周春成不是念了几个月的书嘛,认得两个字,但不多。
那天翻礼薄,刘桂香男人的名字叫陈冼松,到了周春成嘴里就成了陈洗松。
周漾有点不可置信,毕竟胡氏可是信誓旦旦的说了,他识字。
当时她就指着一个祸字问他,“爹,那这个呢?这个是什么字?”
“这个?”周春成皱着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随后眉头松开,眼里满是自信的说道:“锅,大铁锅的锅!”
周漾:“……”
不能笑,不仅不能笑,她还得竖着大拇指夸他,爹真厉害。
“那你跟着我给十文得了。”周老太看了看挂礼的桌子,“你吃饭了没?吃了咱们就先去挂,没吃我就等你会儿。”
“吃过了,吃过了,奶,咱们先去挂了吧,这人来人往的,万一把钱搞掉了,这大泥潭,到时候想找都找不到。”
周漾挽着她的手,想着先把礼给挂了,她好回家,这地方,又陷又冷的,还是回家烤火舒服。
周老太在前面先报了周老爷子的名字,“周明三,大三的三。十文。”
这口音……周漾默默抿紧嘴唇,她怎么记得她阿爷叫的是周明山啊?大三的山?
周老太把钱递过去,看着人家把名字写上(虽然她也不知道人家写的是啥),这才让开让周漾过来。
“周春成,十文。”周漾把钱递过去,就揣着手,伸着脖子看他们写。
你别说,写得还挺好。
“婶儿,这你家大孙女啊?”那人低着头写字,还不忘了跟周老太搭话。
“是老大家的老幺,大孙女没来。”
“哎哟,这是老幺啊?长得真快,一眨眼都是大姑娘了,都快可以嫁人了。”
然后两人就在那里得吧得吧的商业互吹,周漾尴尬的要死,但还得时不时的陪个笑。
当然,她也不白听,还是听到了一点有用的东西的。
“你家春怀回来了?今年还要下场不?这要考中了,那可就是咱们村的第二个秀才老爷了。”
周老太摆摆手,“那逆子不成器,就不是那块读书的料,老爷子说了,不让他去考了,要么上镇上找个账房先生当当,要么就在家里种地得了,这读书就是个无底洞,那银子哗啦啦往里投,一点响都听不见。”
“我们一年到头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地里刨的那点食还不够自家吃呢,不像你们,还自己做点小买卖,每天都有点进项,这日子也是过得红红火火的,不像我们啊,手里紧巴巴的。”
“婶儿,你说到哪里去了,咱们大家都一样,别人都看着我们赚钱了,说什么每天有进项,其实就是说着好听,每天耽搁一个人去,钱钱没赚到,人人累惨了。”
然后又是一连串的互吹,互相比惨,周漾戳了戳周老太的手臂,“奶,我先走了啊。”
“走啥?”周老太看着她,“这再过会儿就要吃饭了,吃了饭再回呗。”
看到有人过来挂礼,周老太拉着她走开了一些,“你是不是傻?你这是送了礼钱的,得吃回来啊,别回去了,回去也要吃饭,烧火,那粮食不要钱啊?这柴不用砍啊?在这里吃了再回去得了。”
随后又嘀咕了一句,“都说吃穷不吃富,还真是。”
第34章 雨停,进山
“奶,刚刚你们说的,他们家做生意是啥生意?”周漾拉着周老太站到一旁,想着这里人少,还能避雨,正适合冲壳(读kuo)子(聊天)。
“那边,”周老太指了指那坐大山,“翻过那座山,那边有条官道,有些人家就上那里去卖茶水那些,一天也能挣几个钱,他们家就在那边卖水,卖吃食,他们家儿媳妇去年卖了一年,过年的时候买了半扇猪肉,今年开春又去买了一头牛,都说是赚到大钱了。”
周漾眼睛都亮了,这又是买牛又是买肉的,只怕真没少赚,“既然他们家日子好过起来了,难道就没有人眼红也去卖?”
“当然有了!”周老太撇了撇嘴,“他们家也是去年才去卖的,卖了两个月吧,家里时不时就传出来肉味,那鼻涕虫都肉眼可见的干净起来了。”
“以前他总是挂着两根绿鼻涕,看到人就呼啦吸回去,实在不行就抬起手来勒,那脸上都是鼻涕疙瘩,脸都裂了,但是现在,人家换新衣服了,脸都白净了,大家都知道,他们赚钱了。”
“然后大家就跟着去卖,结果,水也卖不出去,做的吃食味道也不咋样,人家都往她家棚子里去了,没办法,大家渐渐的也就歇了心思不去凑热闹了。”
“咋?你想去?”周老太瞥了她一眼,“你不会是想去卖李子吧?”
周漾摇摇头,要卖那也不能是李子啊,“不卖,想去看看什么情况,奶,你知道咋走不?给我指个道呗。”
“你走村脚,那里有条小道,下去就是一条沟,翻过山脚就是官道了,也不是很远,约莫两刻钟就能到了,就是路有点陡,难走得很。”
还没到吃午饭时间,周老太就带着她去看了一眼,随后两人又悠哉悠哉往回走。
“我跟你讲,去看看可以,但别做吃食,免得到时候卖不出去还浪费了粮食。”周老太提醒道。
“好的好的,”周漾点头如捣蒜。
“奶,那塘子是谁家的?”
“就今天这个叔婆家的,咱们席上吃的鱼,都是往这里面抓得,人家会养,一年也能卖不少钱呢。”
说到鱼塘,两人又走过去看了一眼,下雨天,水涨了不少,而且很浑,但仍然能看到鱼在里面游来游去的,大的小的都有。
周漾驻足了一会儿,脑子转得飞快,她在想,她要不要也养一点?
这要是养成了,可就是一个稳定的营生了。
不过,她要养在哪里呢?总不能再去挖个鱼塘吧?就她娘手里那四十文钱,别说挖鱼塘了,鱼坑估计能挖两个。
两人转悠了一圈,正好到了吃饭时间,周漾还在找位置呢,其中一桌刚站起来两个人,周老太就眼疾手快的拉了周漾一把。
太孙俩可算是挤到位置了,吃了饭,周漾就回家了,开始琢磨赚钱的营生。
现在李子肯定是不能卖了,这都停了这么多天了,只怕镇上卖的人更多了,最主要的是,时候过了,李子不脆了,软耙耙的,拌出来也不好吃。
小雨淅淅沥沥的接连下了三天,刘桂香婆婆下葬后,雨也停了,太阳从云朵后冒出头来。
久违的太阳,地上缕缕白烟升起,山间云雾缭绕,晌午过后,周春成跟周舟回来了。
两人一人拎了一条鱼,胡氏是晚饭后回来的,她的还礼就要更丰富一些,一条鱼、两棵莴笋、一根萝卜。
一下子得了三条鱼,周春成收拾好后,两条挂在火塘上熏着,另一条则是拿来煮酸菜鱼吃。
第二天一早,太阳高高挂起,天空格外的蓝,山顶上仍旧是云雾缭绕,山里湿气大,但挡不住周漾想进山寻摸菌子。
她不爱吃,但喜欢找。
雨刚晴,地里还烂得很,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脖子上,周春成夫妻俩索性也没下地,就在家里打草鞋,编背篓。
周漾喊着周舟一起上山了,胡氏皱着眉,“这雨刚晴,得再等两天才会有,现在水气大得很,进去就打湿了,当心着凉了。”
“阿娘,我们不进山,就在山脚转转,一会儿就回来了。”两人的心早已经野了,压根喊不住。
换了鞋子,背上背篓跟镰刀,一路小跑进山。
“漾漾,这边,带你去看我的菌窝,这边有一种大蘑菇,白白的,一朵就能有几十斤,可好吃了。”
“几十斤?”周漾不信,她上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菌子,也就五六斤,几十斤?那得用锄头挖了吧?
还真是用锄头挖……
周舟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根棍子,一路敲敲打打,一来是打草惊蛇,二来是把草上的水给打落了,这样人就可以少打湿一点了。
“漾漾,漾漾!快来!”
只见周舟突然停了一下,随后大喜,回头冲着周漾喊了两声,就小跑着朝前去了。
周漾紧随其后,只见绿色的草丛中间,真的有一朵巨大无比的菌子。
原来他说的几十斤不是瞎说啊,周漾目测了一下,这朵菌子怎么着也得有个一百来斤。
不过……
“三哥,你确定这个菌子能吃?”
周漾表示怀疑,她上辈子捡的菌子也不少啊,就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又像平菇,又像杏鲍菇的,但它太大了!
大口蘑最大的能有三百来斤
“肯定能吃啊,这是大口磨,以前雨水好,每年都会长,这几年没啥雨,已经好多年没出过了,咱们家以前年年吃的。”
“又香又嫩的,只不过以前捡的,一朵也就三五十斤,这么大的还是头一次见到,我估计不会低于一百斤。”周舟乐得见牙不见眼的。
“咱们俩可拿不回去,我在这里守着,你回去喊爹来,让他带上锄头跟家里的大花篮。”
“你一个人在这里成吗?”
“咋不成?又没豺狼虎豹啥的,你快去吧,这菌子这么显眼,别让人给端了。”周舟挥了挥手,让她赶紧回去。
周漾撒腿就跑,回到家时,累得气喘吁吁的,“咋了咋了?咋跑成这样?”胡氏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咋你一个人回来了?你三哥呢?”
“在山里呢,”周漾缓了缓,“三哥发现了一个大口蘑,我们拿不回来,他让我回来喊爹,得带上锄头,那菌子一百来斤呢。”
“大口磨?一百来斤?”周春成“刷”的一下就站了起来,“那还等啥?走走走,抓紧挖去,这大口蘑有些年头没吃过了,可别让人把它端了。”
这年头,光景不好,雨水一年比一年少,野菜菌子啥的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这大口磨,若是发现几朵,回家晒干,能吃很久呢。
每年雨季,大家都会上山去看看,就盼着多捡几朵,晒干存起来,到了冬天没食物的时候再拿出来吃。
听到有大口磨,胡氏也跟着一起上山了,扛着两把锄头,背着大花篮,三人走得极快。
三人速度已经很快了,但还没到地方,远远的就听到了争吵声。
第35章 大口蘑
“这是我们先找到的,我妹妹回家喊人,我在这里守着。”
周舟站在大口蘑面前,寸步不让。
“你说是你先找到的就是你先找到的?这分明是我家宝娣先找到的,然后她回去喊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要脸,赶紧让开,这是我的!”
“你放屁!到底是谁不要脸啊?你先找到的你咋不在这里守着?”
“你咋知道我没守?我刚刚那是去、去屙屎了!”他挺直了胸膛,理直气壮道。
周漾都气笑了,他们来的时候,山里的草还没有被趟过的痕迹,刚刚他们上来时,发现旁边多了一股路,想来是这人看到她们走过的痕迹,然后跟了上来。
“嗤!”周漾轻嗤一声,看到他们三人,那男子往后退了两步,小眼睛骨碌碌的转着。
“你一会儿说是你先来的,一会儿又说是宝娣先发现的,你这好歹也统一一下口径啊?”
“本来就是我先发现的!你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你们!”
“宝华!”周春成黑着脸喊了他一声,“你说是宝娣先发现的,她回去喊的你,那她人呢?”
宝华指着旁边道:“跑那边去玩了!”说着,朝着林子里喊了两声,“宝娣,宝娣!过来这边!”
片刻之后,一个衣裳破破烂烂,头发跟鸡窝头一样的女子嘿嘿嘿的笑着跑了过来。
嘴里还啃着一把草,她来到宝华身边,嘿嘿傻笑着,“给!”
她把手里的草递给了宝华,“吃!”
宝华皱着眉,一把打掉了她的草,“这不能吃!”
宝娣愣了愣,随后哇的一下就哭了起来,吵得人耳朵生疼。
“你看看你姐的样子,她认识大口蘑?她认识回家的路?她回去咋喊的你,你再给我学一遍?”
“既然你说是她回去喊你,那你咋啥都不带就空手上山了?”
“还有,你刚刚说去屙屎了,屙哪了?带我去看看!”
周春成一连四问,将宝华问得哑口无言,周春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宝华,做人要实诚,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再如何也不会是你的……”
“不用你假惺惺的跟我讲那些大道理,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要那个大口蘑吗?说那么多酸话,不就仗着人多欺负我们姐弟俩吗?我们惹不起我们还躲不起吗?”
“宝娣,咱们走!”
都不等周春成说完,宝华拉着坐在地上哭的宝娣离开了。
宝娣,是个傻子,她们家不会放她一个人出来,因为她记不到回去的路。
若是跑出去了,一般就是在路边,或者山里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开始村里人没少帮着找。
后来他家里人也烦,这傻子精力太旺盛了,压根看不住,后来就把她拴起来了,只有她们在的时候才会带着她出来。
看着两人的背影,宝娣不想走,一直哭,宝华走在前面,一个劲儿拖她,时不时的还要骂上两句。
周春成摇摇头。
胡氏道:“这家子人也是,懒得出奇了,地里的庄稼不好好侍弄,等收的时候各种抱怨,什么都是一样的种,怎么就她家收不到粮食。”
“一样的种?她倒是敢说,我都不敢听,她好意思喔,咱们追肥的时候他们在干嘛?咱们除草的时候她们在干嘛?我们培土的时候他们在干嘛?不是睡觉就是串门子。”
“那地里的草比庄稼都好,每次到秋收,那是在草里翻粮食啊!有那功夫还不如好好侍弄田地呢。”
“自家的不够吃,就喜欢搞些偷偷摸摸的事儿,路过别人家的玉米地,看着这玉米能吃了,掰几根,看到辣椒红了,摘两包,看到啥就拿啥,顺手牵羊惯了,还真以为是在逛自家菜园子呢?”
“都是一个村的,咱也不好说,结果就是越来越过分了,大的偷,然后教小的,谁家日子都不好过,你说他们偷了,别人家咋办嘛!”
“我看这宝华,从根上就坏了,那双眼睛,看着人就不舒服,都说小时候偷根针,长大后偷头牛,我看他啊,迟早得闯大祸。”
胡氏越说越气,那家子人就不像话,村里人,有一户算一户,基本没啥人想跟他们家走得近。
“行了行了,”周春成喊住了她,“赶紧挖吧,挖完回去了,省得再生事端。”
“三哥,你没事儿吧?”周漾走过去,拉了拉周舟的手。
他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无赖,得亏我一步都没离开,不然不是他的只怕都要被赖去了。”
胡氏跟周春成挖,周漾就在旁边看着,“爹,这菌子真能吃?”
“肯定能啊,我们吃过很多次了,那年也是大旱,我们头年捡了好几朵,吃不完就晒干,结果第二年救大命了,全靠它度过那荒年。”
周春成往掌心里呸了一口唾沫,“嘿,云娘,这朵大,这么些年,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一朵了,得有百十来斤了。”
大口蘑,菌如其名,挖出来有一米来高,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周春成跟胡氏试了一下,压根抱不动。
“看来得一分为二了,不然不好拿啊,背篓也塞不下。”
周春成用镰刀把大口蘑一分为二,他跟胡氏一人背一半,周漾他们就负责扛锄头。
临走前,周舟还细心的将那个坑给填上了,说是来年雨水足的话还能长。
一家四口,背着两大背篓蘑菇,周漾手里还拿了两根,这是装进背篓的时候被卡掉了,就这两根,跟手臂一样粗,估摸着能炒好几碗了。
“春成哥,你们家还真是苦得(勤快),这雨刚停就下地去了?这背的啥呀?”
周春仁就坐在自家的檐坎上,周春成他们回去要路过他家门口,一眼就能看到。
“三郎他们兄妹俩闲不住,说是去山里转转,捡了朵菌子,来来来,给你两根,炒两碗尝尝鲜。”
“菌子出了?”周春仁走了出来,“嘿嘿,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家今年还没吃过菌子呢。”
周春成被压弯了腰,可那嘴角却怎么都合不上,都咧到耳根了,“我家前两天倒是刚吃过一顿,去地里正好遇到几朵小鸡枞,这场雨下得透,菌子也差不多陆陆续续出了,可以进山寻摸了。”
“叔,给你。”周漾把那两根直接递给了他。
“哟!还是大口蘑啊?有些年头没吃过了。”
显然,大家都认识大口蘑,周漾在想,现在有,但现代没见过,莫不是在古代的时候就被吃绝了?
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平时村头都没啥人,今天捡了朵菌子,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关系好的,周春成就让掰一根,关系一般的就简单扯几句。
看着菌子一根一根被掰去送人,周舟只觉得心在滴血,这一下子,得少了十来斤吧?
回到家中,正好午时,周清的饭也熟了,她就坐在檐坎上纳鞋子,听到声音,立马起身,“阿娘,你们回来了?”
“对,快来帮我接一把,哎哟,重死了。”菌子放下,胡氏揉了揉肩膀,“稷儿,去把秤拿过来,我们称一下有几斤。”
周春成找了个棍子,他跟胡氏负责抬起来,周舟负责拨秤砣。
“连篮子有六十斤。”
“这个是七十四斤。”
周春成笑呵呵的看着那两背篓大口蘑,手放在上面,摸了又摸,“两个篮子估计四斤左右,菌子还有一百三十斤,加上送出去的,一百五估计是有的。”
周春成说完,背着手往灶房走,“稷儿,割一根下来,炒一碗吃吃。”
“嗳!”
周清拿来刀,割了一根小的,又去园子里摘了两包青椒,割了一把苤菜叶子。
家里也没肉,直接清炒得了,菌子切成薄片,青椒切斜片,苤菜叶子直接切段。
锅里放猪油,倒蒜片炒香,倒入大口蘑翻炒,随后加入青椒,简单调个味就行。
加点盐,回来的时候周春成顺手摘了两串青花椒,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青花椒丢进去,再把苤菜叶子也放进去,炒蔫了就可以出锅了。
大口蘑白白净净的,青椒跟苤菜叶子青翠欲滴,一口咬下去,那蘑菇嫩得勒。
这两天正是吃青花椒的时候,鲜麻十足,菌子的嫩鲜清甜,花椒的麻,苤菜叶子的香,辣椒的辣,各种味道融合到一起,香迷糊了直接。
一根菌子,炒了一大海碗,周漾还以为会剩,结果直接给光盘了。
甚至盘子里还有点汤,周舟又舀了一勺玉米糁稀饭,拌吧拌吧又给吃完了。
“这菌子留两根自己吃,剩下的就都给晒起来吧,对了,”周春成摸了摸肚子,今天有点吃撑了。
“给老屋送两根吧,我记得爹就爱这口。”
胡氏点头,“成,反正也有那么多,春燕那里也送两根过去,大家都尝尝,该吃的吃,该晒的晒,也别心疼,这次雨水下得透彻,过两天还会再出的。”
第36章 老屋唱大戏
胡氏拿了刀,割了大大的四根菌子下来,“这几根差不多了吧?”
周春成看了一眼,“够了够了,够吃好几顿了。”
胡氏给装在篮子里,看着檐坎上的三个姊妹,“你们谁去送?”
周清站起身来,默默回房拿了她的鞋子出来,“阿娘,趁现在不能下地,有空我就把鞋做出来吧,早点还给春花婶家。”
胡氏点头,将目光落在了周舟身上,周舟脸有点白,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我有点不太舒服,得缓缓,还是让漾漾去吧。”
周漾:“?”
周漾撇嘴,“阿娘,我也不太想去。”
胡氏:“我要晒菌子,你爹要编背篓,等太阳再晒一会儿,我们还得下地去看看。”
意思就是,家里就你一个闲人。
好吧,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周漾提着篮子心不甘情不愿的朝着周家老屋去。
雨刚停,下不了地,周家众人也没出门,周漾到的时候就看到老爷子在院子里磨镰刀,修锄头,周老太在缝衣裳,杨舒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
没看到周春怀,估摸着又在屋里装模作样看书了。
“阿爷!”
周漾喊了一声。
周老爷子起身,“你咋来了?这路上烂耙耙的。”
“给你们送点菌子。”周漾把篮子提高一些,周老爷子见状,笑得合不拢嘴,“哟,菌子这就出了?你们上山去捡菌子了?”
“昂。”周漾把篮子递给周老太,“今早雨不是停了嘛,我三哥歇不住,我俩就想着去山里转转,没想到还真遇到了,我爹说您就爱这一口,让我赶紧送来,新鲜的好吃,鲜得很。”
“那是!”周老爷子乐得一双大泡眼眯成了一条缝,“有些年头没吃过了,”随后看向周老太太,“老婆子,今晚好好炒一碗,加点腊肉一起炒。”
“晓得了。”周老太太把菌子提进厨房,周漾伸着脖子喊到,“奶!我二姑呢?我爹说了,给二姑拿两根。”
“晓得了,她带着你几个表妹去挖野菜了,等她回来我再给她。”
“嘿嘿,成!阿奶的话我放心。”
挖野菜?
咋每次来都在挖野菜啊?只怕这王宝钏都没她能挖吧?
杨舒兰眯着一双小眼,嘴里的瓜子壳“噗噗”到处乱吐。
“她们才几个人呐?你二姑胃口小吃不了多少,几个孩子也不会吃,到时候我们炒了给她们送一碗得了。”
她这话刚出,可算是踩到周老太太的尾巴了,“我们都不会吃,就你会吃是吧?一天天的那个嘴巴就没个停歇的时候,家里才多少月亮花(瓜子)啊,全进了你那张嘴,吃嘴漏屁股的玩意儿,走哪吃哪,你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吗?你个馋鬼托生的玩意儿。”
“你再到处乱吐,信不信我把壳塞你嘴里?一天天的地也不知道扫,你那个狗窝我都不想说了,你自己进去看看,狗窝都没你那个邋遢,这要是来个人来个客的,连个下脚处都没有,这么大的人,也不知道害羞。”
“吃个饭还要人三催四请的,吃完饭碗一撂就跑,收都不知道收一下,那碗全堆灶台上,咋?不想洗?那放门口,给狗添算了。”
杨舒兰翻了个白眼,本不想说话的,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来,讨好道:“娘你要吃月亮花(瓜子)不?这个是我家杂货铺拿的,这炒的比家里的生月亮花可香多了。”
“你放心,这地我吃完了就扫,灶台上的碗也是,等会儿我就过来洗,娘,腊肉呢?你一起拿下来吧,今晚我做饭,您老正好歇歇。”
“屋子等有空我再打扫,春怀搁里头看书呢,可不能打搅了他,娘,有鸡蛋不?我想着给他蒸一个,他这几天温书可辛苦了,每天熬到半夜三更的,早上天不亮的又起来接着看,这读书啊,最是伤神费脑子了。”
周老太显然不咋信,这么多年都不见努力,考了多少次都没考上,这会儿子突然这么努力了?
周老爷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给她一个吧。”
“嗳!谢谢爹!”杨舒兰答应得格外好听,声音也响响亮亮的。
周漾垂下眼眸,思索了片刻,好像有点想通了,这相当于是老爷子同意他继续读书了。
她这几天也听说了一些,他四叔啊,读了那么多年书,养尊处优惯了,地里的活那是半点不懂。
他下地,纯粹就是去帮倒忙去了,他干个活给老太太气得翻白眼,最后还要老爷子帮着返工。
就这,啥都没干成,手上还起了几个水泡,听说还掉老母狗尿(眼泪)了。
这件事,在村里也算是人尽皆知了。
既然种地种不了,那就只能读书了,继续读书,那肯定得回镇上啊,回去就不用下地了,镇上的日子,咋说也比他在村里好多了。
这夫妻俩,还真是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啊,就是不知老爷子老太太知不知道了。
周老太把篮子给她,“给你装了两根苦瓜,你家的估计还没熟吧?”
“没呢,花还挂在屁股上呢,”周漾笑嘻嘻的说着,“我念了好几天了,还没吃到嘴,没想到先吃到阿奶种的了。”
“我们的种的早,结了好几根的,不够吃你再来摘。”
“嗳,知道了,”周漾没多停留,“阿爷,奶,那我先回去了啊。”
“坐一会儿啊,雨刚停家里也没啥活,坐会儿在这里吃晚饭得了。”周老爷子留她。
“不了阿爷,我得回去帮我娘晒菌子,家里的萝卜也大了,这会儿太阳大,回去切了正好晒干,不然过两天就要空心了。”
周漾朝着两人挥了挥手,“爷,奶,有空上家里坐啊,我们都在家呢。”
出了周家老屋,周漾把苦瓜掀起来,只见底下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腊肉。
周漾眼睛瞬间就亮了,腊肉啊,得配点啥野菜好呢?
“娘!我回来啦!”周漾刚推开门就嚎了一嗓子。
“看到了,看到了,咋去那么久?”胡氏正在晒菌子。
这菌子要先切片,然后用开水烫一下再晒。
“听我四婶唱戏呢,”周漾来到胡氏身边,“娘你看!”
“哟,苦瓜,谁家的苦瓜结得这么早?你奶给的?”
“嗯呐,你再看看!”周漾把苦瓜拿了起来,“腊肉?你奶这是大出血了啊,咋就突然舍得给你肉了?”
老屋的日子还可以其实,当然,前提是老四两口子别胡吃海塞的,打着读书的旗号各种天花乱坠的要钱。
去年她们家宰了一头年猪的,虽然个头有点小,但好歹也杀了,省着点吃,吃个一年是没啥问题的。
“也可能是我爷私下吩咐的?给的时候没说,只说是给了两根苦瓜,我出来掂着重量不对,翻了翻才发现的。”
周漾刚出门,杨舒兰就开始往老太太身边凑,“娘,这大哥家最近往咱这跑得挺勤快哈!”
周老太太瞥了她一眼,“你想说啥?”
“咱们家的母猪不是快要生崽了嘛,我听说阿嫂也想逮两只养养。”
周老太撩起眼皮,嘴角扯了扯,冷笑一声,“你又是打哪听说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打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说若是你大哥他们抓,你也想给你娘家抓两只,我告诉你,休想!”
“还有,你大哥虽然不是从我肚皮里爬出来的,但那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老四这些年花了家里多少钱你心里没点b数?”
“那钱都是哪里来的?是全家人的,也包括你大哥他们一家,我跟胡氏那婆娘不对付,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鸟,当年若不是你用了那等下三滥的手段……”
“娘!”周春怀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一脸阴沉,“这种事可不许瞎说,儿子还要考秀才的,若是传了出去,儿子还怎么做人?”
周老太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忍了下来。
在这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家中出了一个秀才,那可是光耀门楣的事儿。
哪怕他这么多年没中,但老两口心里,始终还是抱有那么一点幻想的。
第37章 周舟病
周漾帮着胡氏把菌子晒好,“阿娘,咱们家园子里那一畦萝卜不是可以拔了吗?要不咱们拔了腌萝卜干吧?或者切成条晒起来也行,冬天用水泡一下,可以凉拌了吃,又甜又脆的,这要不拔,过两天空心了就可惜了。”
“我刚刚还在跟你姐说呢,我想着用来泡点酸萝卜,不过你这样一说,晒干放起来也成。”
泡萝卜现吃,但干萝卜可以存到冬天吃,他们这边,冬天也没啥菜,所以夏天就得早早提前备好。
什么野菜干啊,笋干啊,萝卜干啊之类的,都会备很多,主食少,菜就要费得多。
“等过两天,辣椒就要红了,到时候摘一些回来把藠头鲊也给腌了,现在才下完雨,估摸着笋子那些还没发,等发了,到时候去多挖点,酸笋、笋干啥的都得多备点,别人家吃菜细,腌一罐就够吃一年了,咱们家得两罐。”
胡氏做酱菜有一手,而且庄户人家,一年到头基本上都是在跟酱菜打交道,所以各种酱菜就得备得足足的。
胡氏经常说,若是自己不做,等你想吃了还得朝别人伸手。
周漾一边拔萝卜一边笑着说道:“阿娘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做的不好吃啊?”
这话深得周春成的心,只见他点点头,“是这样,我还记得去年去你老明叔家吃饭,他们家那个水豆豉就是一股脚丫子味加霉味,我就夹了一箸,再不敢伸第二次筷子,还有老母羊家的也是,咸到发齁。”
周漾就笑,“所以人家才是一颗豆豉三嘴饭啊,不然哪吃得下。”
说完一家子人就在笑,周漾拔完萝卜四处看了一眼,“娘,我三哥呢?”
“说是不舒服进屋睡一会儿,等会儿去看看怎么回事儿。”说到周舟的身体,胡氏满脸愁容,已经有段时间没生病了,这会儿也不知道咋回事儿。
“我去看看!”
周漾丢下萝卜,手都没来得及洗就冲了进去,白天堂屋的床没放下来,他睡在了周春成那屋。
“三哥,三哥!你咋样了?”周漾手里有泥,只能用手肘杵一杵他。
周舟迷迷糊糊的回了一句,“没事儿。”
周漾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脸有点红,但人却在瑟瑟发抖,跟他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刚刚说去老宅,他说不舒服,周漾还以为他是说着玩的,没想到是真病了啊。
周漾赶紧出门喊人,“爹,得请大夫啊,我三哥这烧得人都迷糊了。”
周春成一听,丢下手里编了一半的背篓,摸了摸周舟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云娘,我去请大夫,给我拿两文钱。”
他们村没有大夫,得到何家沟去请,好在何家沟离他们不远,两刻钟差不多就能到了。
只不过下雨,路不太好走,估计要慢一点。
胡氏把四十文钱都给了他,“就这么多了,你都拿着,以防万一,去请了就赶紧回来,这路又难走,牛车也去不了镇上,不然还是跑镇上好点。”
一直以来给周舟看病的都是镇上的大夫,他老人家年岁已高,请是请不动了,所以每次都是他们坐牛车到镇上去。
“知道了。”周春成换了鞋子,把钱揣好就准备出门。
胡氏喊住了他,“帽子,帽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彻底晴开,把帽子带上吧。”
天边的黑云,好像又开始聚拢了,黑压压的,也不知道会不会下。
胡氏忙得颠颠倒倒的,“你三哥,估摸着是着凉了,这几天下雨,又帮人家相帮,进进出出的,出一身汗,又淋一会儿雨,他们家那天井跟秧田一样,穿个草鞋一整天都泡在田里,可不就着凉了,早知道他们家来请的时候就给拒了。”
旧账没还,估摸着又要添新账了。
周漾盘算着,家里这会儿是一文钱都没了,她若是想做个啥生意的,只能做无本买卖,先搞点本钱。
周舟睡在屋里,周清坐在他旁边照看着,胡氏在洗萝卜,边洗边嘀咕。
那眼泪滴滴答答的往水里掉,砸出一朵朵浪花来。
本来卖了点李子,短短几天家里就有了好几百文的进项,结果老大要出远门,这一下子,就把家底给掏空了。
留了五十文钱,她想着平时也不买啥,现在家里有油,粮食也还有一些,针头线脑啥的,前段时间周漾也买回来。
一时半会儿家里也不用买其他的东西,五十文估摸着可以不用动。
谁知道那老太太脚一蹬,走了,这就去了十文,周舟这去帮忙,还病了,这一病,四十文也不知道够不够。
这日子,咋就这么难,这么苦呢?
胡氏一遍遍的想着,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着急,那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周漾蹲在她身边,拍了拍她肩膀,“阿娘,你别急,三哥会没事儿的,咱们家日子也会好的。”
赚钱啊!
周漾从来没有一刻是像现在这样,迫切的想赚钱,赚很多钱。
难怪这家里存不上钱,屋子也是摇摇欲坠的,下雨这几天,屋里摆满了大盆小盆跟各式各样的桶。
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淅淅沥沥的,整个屋子都是潮湿的。
刚穿过来,就有人上门要债,自家没钱,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借了这边还那边,结果就是越借越多。
这看着好不容易顺趟点了吧,家里还有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胡氏都没敢哭出声,就默默掉眼泪,结果还是被发现了,周漾不出声不要紧,这一出声,胡氏只觉得更委屈了。
她咋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
是他们做父母的没本事儿啊,孩子吃不饱,一年到头吃不上二两肉,老大为了赚钱还出了远门,儿子病了也没钱,闺女到年纪了,见他们穷也没人敢上门说亲。
“是娘没本事儿。”
“怎么会呢,”周漾帮着一起洗,“娘你看啊,虽然咱们家穷是穷了点,但你们也没让我们姊妹几个饿肚子啊,对不对?”
“去年年景那么难,下半年到现在,好多人家都是只吃一顿饭了,咱们家还能吃上两顿呢,咋叫没本事呢?”
“会好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看,你在打草鞋,我爹在编背篓,阿姐办家(操持家务),等三哥好了,我跟三哥再一起去做点小买卖,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但一天赚个几十文还是没问题的。”
“还有我大哥呢,他也在外面赚钱,你们还有地里的庄稼啊,今年种了那么多洋芋,玉米那些交了税可能不剩多少,但咱们还有很多洋芋啊,洋芋也能卖钱,也能填饱肚子,还有家里的鸡,鸡也在下蛋,也能换点盐啊那些的。”
“咱们全家都这么努力,你说咋可能会过不好?咱们只会越来越好。”
“对!越来越好。”胡氏擦了眼泪,一改刚刚的颓废,振作了起来。
“你三哥病了,去不了镇上,到时候娘陪你去,卖李子也能挣一些。”
周漾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一些,“阿娘,李子的生意我不打算做了。”
胡氏懵了,“为啥?这么赚钱的营生,咋说不做了就不做了?”
“阿娘你别急,你听我说,一来是镇上卖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也没啥新鲜劲儿了,第二个是吃脆李子的时候过了,前面送大哥耽搁了一天,后面下雨加上做客,又歇了四五天,这树上的李子早耙了,腌出来已经不好吃了。”
“不能做了?那咋办?”
“我再想想吧,看看还有什么能做的。”周漾安慰着她。
“对,你从小在你外婆家那边长大,见过的商人多,听到的也多,你再想想看还有啥能做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周漾提出去卖李子,胡氏那时候并没有反对。
以前,也就是原主,一年也会去镇上做了两三次的小买卖,赚的不多,但也能贴补一些家用。
这么多年算下来,她也帮着赚了不少钱了,家里人那么宠她,除了她是老幺,赚钱也占了那么点原因。
——
收入: + 0
支出: -49(礼钱+药钱)
第38章 小蓟
“等我有空吧,有空我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卖的。”
周漾绞尽脑汁的在想,五月份山里到底有啥可以卖的。
菌子还不怎么出,而且也卖不上什么价格,再一个就是他们这边的菌子比较单调,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三种,还是杂菌。
周舟的病,让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雪上加霜,母女俩也没了说话的心思,两人就埋头苦切萝卜。
一个在想家里还有啥能卖的,除了那几只鸡,一个在想山里都有些啥。
周春成回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儿了,路太滑,深一脚浅一脚的,只见他裤腿高高挽起。
鞋子已经跑到了脚踝那里,老大夫也没好到哪里去。
胡氏起身给两人提了一桶水,把脚洗干净,穿上鞋后这才进屋去。
“你家这娃子,从小身体就不好,最近累到了,加上又着了凉,这才病得这么严重,若是寻常人,也许喝碗姜汤,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他不行,底子弱,这样吧,我给开两副药,先喝了看,明早若是还没退热,那就送到镇上去吧。”
老大夫说完,打开药箱,从里面抓了几种药,说是三碗水煎成一碗。
诊费三文钱,就抓了一副药,十二文钱,这天气人家能来也是不容易,周春成把火塘上挂着的鱼送了他一条,这才把人送走。
院子里拉了一根线,周漾就把萝卜挂在上面晒,晒不下的再拿了簸箕出来。
胡氏去煎药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周清负责张罗晚饭。
“稷儿,抓两把米出来,给三郎煮碗粥,再拿个蛋,用红糖水煮。”
“嗳。”
周春成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舟喝了半碗稀饭,吃了一个鸡蛋,喝了药后又睡着了。
胡氏不放心,晚上进进出出几次,到了后半夜,总算是不烫了。
第二天一早,周舟已经精神了,就在天井里懒羊羊的晒着太阳。
他病了,周清给开了病号饭,一大早天还没亮明,周春成就出门了,去抓药。
昨天大夫说了,退热了,就再去找他拿,若是没退热,就得去镇上。
昨晚那副药,今早又煎了一遍,一副药吃一天,煎两次。
又抓了两副,正好是三天,喝完估摸着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只不过,那四十文钱也就剩下一文了,周漾在心里默默算着。
周舟已经好了很多了,周清陪着他在家,周春成夫妻俩下地去了。
这大雨刚过,得再去巡一遍地,该拔草拔草,该追肥追肥。
昨天晒了一天,地上的泥已经没那么烂了,她娘经常说,下十天雨,经不住一天晒。
这才一天,泥坑里的泥已经被晒得结了皮,以各种形状裂开,家里有小孩的,这时候就会拿根棍子,把泥当成纸,在泥上面写写画画的。
也有的脱了鞋直接踩进去玩,当然了,回家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周家众人的活都分完了,吃了饭该干嘛干嘛去,就周漾,没活,用她的话来说,她就是自由活动。
当然,惦记着家里就一文钱了,怕她哥再咳嗽一声,那一文只怕也顶不住事儿。
所以,周春成夫妻俩出门后,她也背了一个背篓,拿着镰刀跟草帽出门了。
“姐,我出去转悠转悠,饭点回来。”
本来还想说去山那边的官道上看看呢,结果,这会儿身无分文的,也看不起了,还是等她有了本钱再去吧。
大雨过后的太阳,格外的晒,比以往还要晒得多,但地里的庄稼喝够了雨水,都伸展开了叶片,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卷成条。
风吹过,玉米叶浪层层叠叠翻涌着,空气中满是泥土的清香。
周漾走得远了些,一路走来,田间地头都是人,都在忙着翻玉米。
那些被水冲倒的,得把泥翻开,把玉米树扶起来,有些玉米芯被晒死的,就要把它掐了一节,然后让它重新发。
雨后的草,也格外的密,下雨前地里寸草不生,一场雨过后,地上密密麻麻都是举着两瓣叶子的小草。
若是现在不铲,也不用多久,五六天,那草就比庄稼还要旺盛了,真是应了那句话,见风长,一天一个样。
穿着衣服,周漾都被晒得火烧火燎的疼,她看了一眼太阳,又看了看天边的云。
这天,热得不正常啊,只怕今晚还要来雨。
一路快跑到山上,有了树叶的遮挡,加上刚下过雨湿气重,这才感觉凉快了起来。
一进山,周漾就感觉来错地方了,这地方,就只有草跟树了,地上一点绿都没见到。
往年这地方,野菜成片,可今天,毛都没一根,这是野菜都被薅光了?
周漾咂吧咂吧嘴,感叹了一句,这王宝钏来了,只怕也得排第二了。
一边走马观花,一边又往里走了一些,她打算找点药材之类的。
她上辈子就是山里人,小时候家里也困难,经常会有老板到村里来收药,她跟着她阿爷阿奶去挖过一些,隐约还有印象。
当然,除了那些收的,其他的常用药也知道一些,就是不咋值钱。
家里穷,像上火啊,感冒啊之类的,就自己搞药吃,清火的比如臭灵丹,这玩意儿,满地都是,但去火效果可是最牛的。
比如金银花,又或者说马尾黄连这些,村里人几乎是都知道的,进山遇到了都会挖着回去,晒干了收起来,以防万一。
四周都没啥东西了,周漾走得很快,直到脚被什么扎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低头一看。
只见脚边有一棵小蓟,开着紫色的花,叶子上长满了刺。
小蓟与大蓟长得其实挺像的,不过两者都是药,小蓟也叫刺儿菜,具有凉血止血的功效,当然,她就知道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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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玩意儿,有点扎手,但不用挖根,直接割就行。
周漾把小蓟踩倒,擦着土皮割,最后用镰刀挑起来丢进背篓里。
有了一棵,那自然就有第二棵了,再次寻找时,她耐心了许多。
她蹲在地上割,也就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人,直到听到了争吵声。
“手撒开,这兔子是我们先看到的。”
“我不!”女孩的声音小小的,怯懦中又带着几分倔强。
当然,还有点耳熟。
耳熟?周漾一边割一边想,她到底在哪里听过呢?
把小蓟丢背篓里,她站起身来,往里走了几步,这才看到,一片灌木丛后的周贤梅与几个小孩。
周贤梅手里抱着小兔子,也就巴掌大小,湿漉漉的,她身后站着两个更为瘦弱的女孩,头发梳得很整齐,就是衣裳不太合身,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衣裳是什么颜色的了。
周贤梅就站在前面,身后躲着妹妹她不能让,他对面的几个小子,比她们要高一些,一个个趾高气昂的。
“不什么不,这是我们的!”
“就是,这是我们三家村的兔子,你们几个有娘生没爹养的东西,回你们老歪坡去,别来我们三家村。”
“就是,天天上山挖野菜,野菜都被你们挖完了。”
“这是我们抓的,我们姓周,我们也是三家村的。”周贤梅怕得要死,整个人都在哆嗦。
她哆嗦,身后那两个就更哆嗦了,头都不敢抬起来。
“宝财,上!弄死她们!让她们来挖野菜,让她们抓咱们的兔子。”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流着大鼻涕的男孩走了出来,勒了一把鼻涕,上前就揪住了周贤梅的头发。
“给不给?赶紧把兔子给我撒开。”
“不给!”周贤梅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只手护着兔子,一只手打着宝财。
周贤兰跟周贤菊虽然害怕,但看到姐姐被欺负了,立马上前,挥着她们那火柴棍般的手砸在宝财身上。
人没打疼,但那糟糟烂烂的衣裳却被撕下来了两条,周贤兰姐妹俩都愣住了。
“干啥呢,干啥呢,打人就打人,干啥扯了衣裳?我就这一身衣裳,你把我的撕坏了,我穿啥?不行,把你身上的脱下来,赔给我!”
看着他那张脸,那无赖的模样,周漾想到了一个人,宝娣跟宝华,一家子癞子,癞皮狗。
“干嘛呢干嘛呢?以多欺少欺负人是吧?”
周漾走了过去,目光落在周贤梅头发上的那只手上。
“干嘛呢?还不撒开?”
周漾吼得很大声,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宝财,还真吓得他下意识的撒开了手。
一群小屁孩,遇到了一个大、屁孩,眼里多了几分忌惮。
当然,不是怕她,是怕她两哥哥姐姐,那仨打起人来,那是下死手的。
周漾不是从小在外婆家长大嘛,村里人大多数没见过她,刚回来的时候经常被欺负,有一次被周清遇到了。
好家伙,温温柔柔的周清,拿起扫把就追着那群人揍,揍得那些人哭爹喊娘的。
就这还不够,被家里两个哥哥知道后,他们不揍小孩,专门去揍他们的哥哥,把他们哥哥揍得鼻青脸肿的。
他们哥哥回家又把他们揍了一顿,就这还不算完,周漾哥哥打完他们哥哥以后,她爹!又上门找他们的爹娘谈话了。
然后,他们又又叒被揍了一顿,这也不算完,最后以他们的爹,揪着他们的耳朵,拿着鸡蛋上门去道歉结束。
从那以后,基本上没人敢惹周漾了。
“漾姐。”
几人咧嘴笑,有点心虚,“我们没干嘛啊,就挖野菜。”
“对对对,挖野菜,漾姐你也挖野菜吗?够了没?不够我这有多的。”
周漾面不改色。
周贤梅她们姊妹仨看到了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表姐!”声音也大了许多,不再是蚊子叫,随后拿着背篓,踏着小碎步躲在了她的身后。
第39章 松花粉
周漾拍了拍周贤梅的头,“咋样?没事儿吧?”
周贤梅摇摇头,随后将手里的兔子拿给周漾看,“表姐,这兔子是我们抓的,挖野菜的时候发现它蹲在松树根下,我们就给抓了。”
兔子很小,灰不溜秋的,蹲在周贤梅手里瑟瑟发抖,毛发湿漉漉的,就是个崽子,估计是偷跑出来了,草上都是水,淋湿了走不动道了。
周漾双手环胸,抬了抬下巴,“就是你们想抢我表妹兔子是吧?”
“不不不!没有!”那群人齐刷刷摇头,吓得齐齐后退了半步。
后面有个半大的孩子,咬了咬牙道:“怂货,怕什么?周一又不在家,周二病了,谁还能管她?”
周漾翻了个白眼,“我三哥是病了,又不是死了,再说了,还有周三周四呢?你们是不是把我爹忘了?小心我回家告诉我爹!”
周漾虽然不怕这堆小屁孩,但她也不想耽搁功夫,能吓跑自然是最好了。
听她这么说,前面几个转身就走了,他们是出来挖野菜摸鸟蛋的,可不是找揍。
还剩下两个人没走,一个是宝财,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半大的孩子。
杨老二家的儿子,杨学义,今年十三岁,跟周贤梅一样大,但他要长得高得多。
因着他家的地跟周家的地连在一起,这些年没少闹矛盾。
无非就是他们家懒,那分界上的草又不拔,种子老掉周家那边,有时候就是挖地梗,偷周家的地。
今年挖一锄明年挖一锄,直溜的地梗被挖成了波浪线,周春成上门找过几次,两家吵得不可开交。
大人结仇,小孩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刚刚撺掇他们去抢兔子就是因为知道周贤梅是周家的人。
“你俩咋说?要动手?”
宝财窝窝囊囊的说道:“不动手,但得赔我衣裳,她们把我衣裳撕烂了。”
周漾翻了个白眼,“你那衣裳,穿得都起锅巴了,多少年没洗了自己心里没点数?本来就糟糟烂烂的你怪谁?”
“别说衣裳的事儿了,咱们先说说我表妹的伤咋弄。”
说着挽起了她一小截袖子,“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全是伤,还有这头发,都被你揪秃了一大片,赔钱吧!”
周漾说完就是手一伸,掌心朝上,意思很明显,给钱!
宝财吓得后退了两步,吞了吞口水道:“这不是我打的,我又没打她!”
“你说没打就没打?那她这伤哪来的?我刚刚过来的时候,你是在打她吧?我都看到了!”周漾蛮横无理道。
“我没打,我就揪了她头发……”
宝财还没说完呢,就被周漾打断了,“你看你看,刚刚你还说没打,这会儿又说揪她头发了,不管,赔钱!不然找你家大人去!”
“我没钱!我又没打人!是我倒霉好吧,这衣裳是我自己挂烂的。”宝财吓得边跑边哭。
周漾把目光挪到杨学义身上,只见他目光阴森,最后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身离开了。
周漾这才扭头看向身后的三个素菜包子,“就你们自己?你娘呢?”
周漾问完,还四处看了看,没见人。
她这二姑,咋这神秘呢?都回来这么久了,她愣是一次没遇到过。
“我娘没来,她去别的地方挖了,表姐,你挖的啥呀?这也能吃?”周贤梅看着她背篓里的小蓟,满脸疑惑。
“小蓟,能吃,也算是一种药?你们要回去还是接着挖?下次小心点,最好是跟你娘一道,他们若是耍横,你们也别怕,拿了棍子直接打,打不过就跑,回家告状总会吧?记得是找阿奶告,找你娘估摸着没啥用。”
“对了,你娘,咋样?有啥变化没?”
“变化?”周贤梅先是愣了愣,随后说道:“有!”
周漾眼睛瞬间就亮了,来了来了,二姑要逆袭了?
她暗搓搓的搓着手。
“变得更开心了算吗?也更疼我们了,虽然我们天天吃野菜,但起码能吃半饱了,肚里有了东西,心也不慌了,不像以前……”
她声音小了很多,“只能灌个水饱。”
周漾摸了摸她的头,“会好的,等秋收结束不就有粮了吗,阿爷不是要给你们地吗?到时候把小春种下,明年就更多了。”
“嗯!”周贤梅并不觉得苦,她觉得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不用挨饿,不会被打,也不会被骂。
更不用大清早天不亮就让她们起来干活,天不黑就不能回家。
“对了,表姐,这个兔子给你!”周贤梅把兔子递给她。
周愣了愣,“给我?你们拿回去啊,拿回去养着,等大了再宰了吃。”
周贤梅摇头,“人都吃不饱,哪里顾得上它啊,我们抓它,本来就是想着送给表姐的。”
这几天周漾给她们送了很多东西,一直没东西还,搞得她们家一直记着这个事。
“那行吧。”周漾也不太想养,太小了,不过可以拿回去给周清,她应该会喜欢。
“我要去割小蓟了,你们呢?”
“我们跟表姐一道吧!”周贤梅道。
周贤兰举着小手,弱弱的道:“我知道哪里有小蓟,很多。”
“行!”周漾咧嘴笑,小蓟是属于最廉价的药材之一,卖不上什么价,估摸着也就几文钱一斤,她得多割点才行,价不行,量来凑。
三人背上背篓,跟在周漾身后,刚走了两步,背篓突然被东西砸了一下,周漾瞅了一眼。
是松果,这种松果就是拿来烧火的,里面并没有松子。
不过!
看着松树枝头上那些树立的松花如金穗摇曳,风一吹细碎的花粉随风飘走,在阳光下,仿若是金色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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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满是松花的清香,周漾眼睛慢慢放亮,嘴角一点点往上扯。
松花啊,这可比小蓟贵多了,因有养生之效,受到一定的追捧。
价格可是小蓟的好几个倍啊!
“表姐?”周贤梅见她突然站住,出声喊了一下。
“没事儿,走!割小蓟去。”这松花,得早晨露水干后采摘,这会儿时机不对,最主要的是,她没带东西,就她这背篓,不垫一下,回到家松花粉都要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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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暂时一章,感觉出了点问题,我理理看
第40章 我就没一个说对的?
周漾跟着周贤梅姐妹三往里走,果然在那边看到了一片小蓟,三人先去挖野菜,挖完了就过来帮着周漾一起割。
有周漾在,三个素菜包子也开了口,时不时的还会跟着说几句笑。
忙忙碌碌,有说有笑,倒也不觉得割小蓟艰辛,半个时辰后,周漾背篓已经冒了尖,从旁边扯了根藤子,在背篓上加了一捆。
四人收获颇丰,一路叽叽喳喳往家里走。
“阿姐!快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周漾背篓刚放下去,就朝着周清吼了一嗓子。
“带了啥?我看看。”
周漾提着兔子耳朵,晃了晃手里的兔子,“兔子。”
“咦?你抓的?”周清放下手里的鞋子,小跑着上前来。
与周漾的粗鲁不一样,她两只手捧着兔子,冒着星星眼,“呀!真好看,好乖呀!”
“当心它挠你!”野兔子,不对,家兔也野,喜欢蹬脚,一不小心手上都是抓痕。
“把它养哪儿?”周清四处寻找,周舟坐在檐坎上,有气无力道:“先放着吧,等爹回来了给它搭个圈,这玩意儿会打洞,一不小心就跑了。”
看着周漾那一背篓小蓟,周舟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屁股都坐麻了。
“你这割的啥?”
“小蓟,药材,我先处理了,过两天送药铺问问去。”
这会儿还有太阳,周漾拿了砍柴刀跟一块木板出来,把草屑那些清理干净,然后剁成段,放在簸箕里晒着,她这四十多斤小蓟,估摸着晒干了也就有个三四斤。
赚不了几文钱啊,明天得去搞点松花粉,那玩意儿值钱,一斤估摸着得有个大几十文。
晚上周春成跟胡氏回来见到兔子,胡氏直呼养不活,周春成则是默默出门背了几块石头回来,在柴棚旁边淋不到雨的地方给它搭了个圈。
兔子太小,怕它冷,还给丢了一把松针进去,周清去菜园子里弄了两张菜叶子给它,小家伙儿有点怕人,窝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迟迟不敢上前来吃。
等周漾吃了饭再去看时,菜叶子已经没了,留下了一块啃得坑坑洼洼的菜帮子。
周漾逗弄着兔子,心里盘算着兔子的吃法、啊呸,不对是兔子的养殖。
话说这兔子的一百种吃法,她最喜欢的还是手撕兔、青椒兔、麻辣兔头、手撕兔腿、香辣干锅兔、孜然烤兔腿、凉拌兔肉丝……
嗯?等等……
话说回来关于兔子的养殖,兔子有两个子宫,是出了名的能生,若是多养几只是不是就可以赚钱了?从此发家致富奔小康?
刚想到这里,周漾就摇头否定了,目前家里可就只剩一文钱了,靠养兔子只怕就要饿死了。
不对,也不至于饿死,至少家里的粮食加上野菜还是可以吃到新粮出来的(若是接下来雨水足的话),虽然说吃不饱,但也不至于饿死。
就是手里没钱,心里慌得很,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真就只能卖她娘那几只宝贝老母鸡了。
周漾叹了口气,还是得搞点快钱啊。
三家村地理位置按理来说其实不算偏,无论是到青山镇或者勐底镇个把时辰就够了。
怪就怪在四面环山,从哪边走都要翻山,路不通,且山地多,良田少。
田就在那条河左右两岸,别的地方大多是陡坡,山地贫瘠,良田用来种水稻,一年一季,山地的话是一年两季,种大小春。
大春就是玉米、花生、洋芋、辣椒跟各种黄豆、红豆、月亮花(瓜子)。
小春就是小麦、蚕豆、豌豆,当然,冬红豆也能种,就是产量不太高,最重要的是,洋芋,他们这边气候宜人,是可以种两季洋芋的。
嗯……这个还没人种过,她们这边洋芋刚传过来没多少,很多人家甚至还没琢磨透,周漾觉得,今年冬天她们家可以打个样。
为啥她觉得可以种两季呢,那是因为这边的气候跟她上一世老家其实是差不多的,她们那边就种两季洋芋。
洋芋这玩意儿,她其实是有点想法的,不过一切得等秋收后再说。
第二天,周漾背着背篓,底下垫了一层纱布,没办法,家里没有油纸。
进山摘松花,遵循采三留一的原则,她并没有过度的采摘。
把松花背回家放簸箕里晒起来,还不忘了提醒周清给松花翻面。
就这样,接连五天,周漾都在摘松花,晒松花,晚上回来敲松花粉。
把松花晒干一点,晚上轻轻的把粉敲出来,一时之间,周家院子里久久弥漫着松花味。
周春成跟胡氏这几天忙着除草,大雨过后,每天都有大太阳,地里的草跟打了生长素似的,见风长,一天一个样,长得那叫一个密密麻麻啊。
就跟铺了绿毯子似的,这会儿趁着草小,直接用锄头铲了,晒上两天就晒死了。
周春成夫妻俩是早出晚归,饭都是送到地里去吃的,晚上干到摸黑,披星戴月了才回来。
用他们俩的话来说就是,这会儿正适合铲草,太阳晒了几天,土还有点水分,但不会沾锄头,把草铲了,土往玉米根上培,一两天草就晒死了,不然再大点,就伤玉米了。
而且培了土的玉米,水分保持的更久,根扎得更深,以后下雨或者刮风不容易倒。
当然,他们两口子在田间地头的看到了小蓟也会挖了带着回来,让周清在家处理,积少成多的,几天下来,也攒了三麻袋,就是看着挺多,但不重。
周舟的病已经好了,吃了药后就想跟着去干活了,胡氏没让,让他多养养。
他这身体,累不得、冷不得,也干不得重活,背不得重物,周漾想着,要不赚钱送他读书去?不然总是弱唧唧的。
读书?周舟摇头,他不去,一来是家里没钱,二来是他年纪也大了。
但认字总得认吧?以后做点啥小生意的,也不至于被框了,不然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拿不了锄把,看不了书本的,咋整?
认字?
周春成眼睛一亮,搓搓手道:“爹认字,我来教你们。”
周漾:“……”
周漾摇头走开了,周春成就开始教周舟跟周清认字。
祸,大铁锅的锅。
己,已经的已。
夹,来往的来。
地,土地的地。
……
周舟跟周清跟着大声的朗读,一边读一边在地上比画。
周漾:“……”
一个真敢教,一个是真敢学啊!
不过,周春成这字,莫不是自己瞎猜的吧?这十个有八个都是错的。
周漾咳嗽了一声,很委婉的说:“爹?咋你教的跟我知道的不一样呐?”
周春成挠挠头,“是吗?没记错啊,我记得先生就是这么教的。”
先生:别报我名,不然打死你!
周漾嘴角抽抽得厉害,“这是自己的己,不是已经的已。”
“这,不一样的吗?”周春成麻爪了。
“这没出头,那出头了。”
“那这个呢?”
“夹子的夹,不是来往的来。”
“这个?”
“祸害的祸,这个才是大铁锅的锅。”
周春成更麻了,小声问道:“我就没有一个说对的?”
“那倒没有,起码这个土地的地是对了。”
周春成自闭了,教他们姐弟俩认字的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第41章 保和堂
忙活了五天,攒了十斤小蓟,四斤松花粉,太难得了。
松花粉采摘时间就这么几天,过了时间了,就开了,风一吹全飘了。
紧赶慢赶,天天跑山上摘,最后敲得灰头土脸的就搞了四斤,周漾也麻了。
松花堆得跟山一样,松花粉用竹筒就能装完,堆在角落里的松花也没浪费,全扔火塘里烧水了。
“爹,好了没,要出门了,咱早去早回。”
周漾背着背篓,里面装着松花粉跟十个鸡蛋,最近三只母鸡挺努力的,不咋停蛋了,几乎每天都下,周舟身体不好,就每天给他弄一个,剩下的就都攒起来了。
“来了来了。”周春成一边穿外衣一边往外跑。
家里没钱了,得走着去镇上,周舟刚好,就让周春成陪着她一起去。
胡氏跟在他后面,“领子,领子。”一边帮他整理,一边叮嘱着,“早去早回,路上她走不动了你等等她,要是饿了背篓里有吃的。”
“嗳,晓得了。”周春成也不动,乖乖站着让她整理衣服。
周春成挑着两麻袋小蓟,外加一背篓小菜,就青菜、白菜、黄瓜、小葱、韭菜之类的。
哦,黄瓜他们不叫黄瓜,而是叫胡瓜,每样背了一点,也不知道去到镇上时还水不水灵了。
“黍宝,你背得动不?背不动把那麻袋小蓟挂我这边。”周春成挑着担子轻轻掂了一下,对于他来说没啥重量。
“不重爹,再不走太阳真就出来了,到了镇上,你那菜都要蔫了。”周漾站在门口催促道。
“哎,就来就来。”周春成回头对着胡氏道:“云娘,我们走了啊。”
没钱坐牛车,两人愣是走了一个半时辰才到镇上。
此时已经是午时初了(11:00),太阳高高挂起,街上人来人往。
父女俩先是挤到了菜市场,让周春成在那里卖菜,价格周漾就在旁边打听了一下。
青菜、白菜跟黄瓜都是两文一斤,韭菜两文一把,小葱则是三文一把,一把估摸着就是半斤的样子。
鸡蛋也放在他这里卖,统一的价格,两文钱一个。
周春成蹲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的,他嘴笨不善于说话,让他一个人卖还真是头一次。
以往家里有啥卖的,基本上都是胡云喜去的。
周春成有点拘谨,“黍宝,你一个人成吗?要不我跟你一道?菜等会儿再回来卖,或者咱们菜卖完了再去卖药也行。”
“爹,等药卖了,买菜的人都要散了,我跟三哥来过几次了,路我都熟,不用担心,你在这里卖着,等会儿我就回来了,咱们分头行动,这样也好早点收摊回家,这要是一边一边跑,还要不要回去了?”
周春成挠挠头,“那也成,你小心点啊。”
看着周漾转身就走了,周春成又慢慢蹲了下去,跟个抱母鸡似的,努力降低存在感。
周漾来回跑了几个药铺,她刚开口呢,人家就摆摆手说不收,他们有专门的药商。
而且这小蓟也不是什么难得的药材,那松花粉倒也还行,不过他们最近也收了不少。
连跑了三家,周漾有点丧了,从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那老掌柜见她一个小姑娘也不容易,追了出来。
“姑娘,姑娘,你等等。”
听到有人喊她,周漾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掌柜的,咋了?”莫不是要收了她的药材?
她眼里的期待让老掌柜不敢看她眼睛,他指了指旁边那条巷子。
“你顺着这条巷子走,尽头有家药铺叫保和堂,他们那里可能会收,你去问问,若是他们家都不收,那这镇上真就没药铺收了。”
“哎!多谢掌柜的。”周漾真心实意的鞠了一躬。
老掌柜摆摆手回了药铺。
周漾循着他说的方向去,在巷子尽头见到了那家药铺,位置有点偏,门面有点旧,但看病抓药的是真多啊。
周漾观察了一下,差不多都是些穷苦百姓,衣服洗得发白,肩膀或者膝盖的位置还有补丁。
当然,也有人像她一样背着草药往里走的,周漾跟在他后面,一路走到了后面。
“李老头来了?今天送的什么?”
那老爷子呵呵笑了两声,“金银花,运气好遇到了。”
“哦?我看看。”男子上前来,接过老爷子手里的袋子,“还不错,八十文一斤啊,到这边来过秤。”
“一斤半,一百二十文,你收好了,可别再掉了,这两天金银花开得正是时候,你多找找,这可比挖那些廉价的药材合算多了。”
结了钱,老爷子乐呵呵的走了,男子看向她,微微愣了愣,很快便回过神来,“第一次来啊?”
周漾点点头,“达仁堂的老掌柜说你们这边收药材,我就过来看看,正好看到大爷,就跟着进来了,若是有失礼的地方,还请见谅。”
男人摆摆手,笑得很是和气,“说啥失礼不失礼的,就是咱们这保和堂就是给穷人看病的地方,可能价格没他们大药铺的高。”
周漾笑了,“大药铺有大药铺要收的药材,有他们自己的药商,价格自然是不一样的。”
男人满意的点点头,“你这是带的什么药?看样子已经处理好了?”
“带了一些小蓟,简单的处理了一下,还有一些松花粉。”周漾说完就将药材放在了地上。
“小蓟啊,”男人小声重复了一遍。
“不收吗?”周漾有点傻眼,脸上的笑都散了几分。
“收的。”男人点点头,“正好最近药铺里的小蓟用完了,正打算找人去挖一批来着,你这算是送的及时。”
“不过,小蓟取材容易,加上它不是一种重要药材,而是作为配伍中的辅药,所以价格上可能会……”
男人没说完,但周漾已经懂了,小蓟确实是极其常见的野菜跟民间草药,它甚至很少出现在官药局的交易记录中,因为多是民间自采自用,或者是药铺以极低的价格向大家收购。
“不知多少钱一斤?”周漾问道。
“我先看看,”男人打开了麻袋,抓了一把小蓟,看得很是认真,“你这小蓟晒得挺干,处理的也挺干净,这样吧,我给你七文钱一斤。”
“好,谢谢大哥!”周漾松了口气,收了就好。
男人摆摆手,“我姓李,你叫我李叔,李掌柜都行,大哥可当不起,我今年快四十了,估计得跟你爹一样年纪了,你说还有松花粉?拿出来我看看。”
周漾笑了笑,“那我喊你大爹吧,我爹比你小点。”
“也成。”
一声大爹,关系瞬间拉近了一步。
周漾从背篓里将松花粉取了出来,“你看看可还成,我们也没弄过,就听家里老人说这松花粉能卖钱,就试着弄了一些。”
李荣升接过竹筒,看了一眼,手指捉了一些出来,轻轻捻开,闻了闻。
“还不错,松花粉的话是二十文一斤,咱们到这边来过秤吧。”
“十斤小蓟,七十文钱,这松花粉有四斤,八十文钱,一共是一百五十文,你拿好。”李荣升过秤结钱一气呵成。
“谢谢大爹,不知道还需要些什么药材?我下次挖了再送过来。”
周漾接过钱,感受着这沉甸甸的重量,心里踏实了些。
李荣升笑了,知道周漾这样问,就是想问那种卖得上价格的。
他也没藏着掖着,“比如金银花,刚刚那大爷卖的那个,八十文一斤,还有麦冬也收,麦冬就要贵一点了,一百五十文一斤,若是个头大的,则是两百文一斤。”
两百文?
周漾眼睛都亮了,“大爹,不知道有没有现成的药材,让我也认认,我这,”她挠了挠头,“估摸着在山里见过也说不定。”
很多药材,其实她们都见过,只不过不认识,所以都当成草了。
有那么一句话,田中无闲草,识得便是宝,不认识那就是杂草。
“现成的没有,不过我有书,你等等啊。”李荣升回到屋里,很快就拿了一本书,手里还拿了几个跟花生有点像的东西,只不过它要细一些。
“这是图片,长这样,这是炮制好的麦冬,麦冬贵除了它是常用药,需求量大之外,炮制也比较麻烦,若是不炮制,直接送过来的话,就得是三十文一斤了。”
两百变三十?周漾摇头,虚心请教了麦冬的炮制方法,最后,周漾把背篓里的一把白菜一把青菜跟韭菜送给了李荣升。
“大爹,这是我们自家种的小菜不值什么钱,不嫌弃的话就带回去尝尝。”
人家教了那么多东西,这人情得还。
“这感情好啊,我可就不客气了,省得我去买菜了,你是不知道,住在这镇上,柴要掏钱,菜要掏钱,水也要掏钱,真是啥啥都要钱啊。”
李荣升笑眯眯的接了过去。
这菜,是她特意留下的,就怕万一用上了,没想到啊,真派上用场了。
从保和堂出来,周漾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一来是一下子进账一百五十文钱,二来是这个麦冬,她还真认识。
当然,是上一世见过,只不过那时候不知道是药,真就是当成草了。
这会儿进山去找倒也不难,其次就是金银花,这得回去问问他爹了,他们估计知道哪里有,不知道的话就得满山去找了。
第42章 卖菜
周漾到菜市场的时候,周春成的菜看着好像没动,鸡蛋倒是早早卖完了。
看到她,周春成眼睛都亮了,像是拉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黍宝,咋样?卖了没?”
“卖完了,爹,你这咋样亖都不成啊?(啥都没卖)”
周春成挠了挠头,“鸡蛋摆出来就卖了,就这菜,不咋卖得动。”
那么大个人,说话声音却越来越小。
周漾看着好笑,“我来吧。”周漾坐在了菜摊子后面,“爹,你饿了没?饿了就先吃东西。”
周春成摇头,“不饿,先卖菜吧,再卖一会儿,若是卖不出去,咱就带着回家吧。”
有芭蕉叶盖着,哪怕被太阳晒了一会儿,菜也没蔫,周漾撒了一些水进去,看着就更水灵了。
扯着嗓子就开始喊,“新鲜的小白菜嘞,两文钱一斤,三文钱两斤嘞,新鲜的韭菜,两文一把,三文两把……”
周漾这一通吼,瞬间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当然,也包括周春成的。
刚刚周漾那一嗓子,吓得他一激灵,这这这……这样卖的?
别人顶多也就是喊着卖菜,卖菜的,声音也就附近几个摊位能听到,而周漾这一嗓子,半条街只怕都要听到了。
当然,效果也挺好,跟别人一样的价格,你买两把就少一文钱,多划算呐。
在这地方,为了一文钱跟人杀价杀得唾沫横飞,要死要活的,就这样还不一定杀得下去呢,而周漾,直接给你少一文,不少人都围了过来。
“韭菜两文一把?两把三文?”
“对的,两把三文,青菜、白菜、胡瓜,都是两斤三文钱,韭菜两把三文,小葱三文一把,两把五文。”
说完,见看的人还挺多,她又嚎了一嗓子,“跳水价跳水价啊,好菜不等人,数量有限,卖完回家,赶紧抢购啊!”
话音落下,只见那人最先开口,“那我拼着买,一把韭菜一斤白菜也可以三文钱吗?”
“自然是可以的。”周漾笑眯眯的回她。
“那我要一斤白菜一把韭菜。”
“好嘞,您的菜,拿好喽!”
“我要两把小葱。”
“也给我拼一下,我要青菜白菜。”
“我要胡瓜韭菜。”
……
就这样,在周春成目瞪口呆中,周漾就已经把菜卖完了。
菜叶子捡起来放到芭蕉叶里面,再把芭蕉叶卷起来扔到一旁的垃圾里。
“爹,走了!”周漾拍了拍手,看着蹲在旁边的周春成。
“哦,哦,好。”
周春成回过神来,背上背篓跟在她身后,“黍宝。”
“咋?爹你饿了?背篓里有吃的。”
“不是,不是,就是你们卖李子也是这样卖的?”
“昂,不这样喊哪有人注意得到我们啊,爹啊,咱们做生意,别管大小,就要豁得出去,不然哪里能赚得到钱啊。”
“俗话说,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
周春成点点头,是这个理,随后说道:“下次再来,估摸着你三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到时候让他陪你来吧。”我可搞不了。
当然后面半句他没说出来。
“成啊,谁陪我来都一样。”
父女俩一路嘀咕着回去,肩上没了东西,走路都快了很多,不过到家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回来了?咋样啊?”
这次还没等周漾嚎出来,胡氏先出了声。
只见她在院子里剁着小蓟,听到开门声,立马站了起来。
“卖完了,”周漾笑嘻嘻的颠了颠背篓,“喝口水再说,阿娘,饭好了没,我都要饿扁了。”
路上啃的那个菜团子,早就被消耗完了,这一来一回的,走得她脚都麻了。
“熟了,熟了,让你姐炒个菜就吃饭了,这不是就惦记着你们嘛,又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时间差不多了我就让她把饭给煮了,等你们回来炒个菜就能吃。”
周漾父女俩回来了,一家子围在了灶房里,周清在炒菜,但耳朵同样竖了起来。
周漾喝了口水,这才说道:“小蓟十斤,七文一斤,卖了七十文钱,松花粉四斤,二十文一斤,卖了八十文,呐,这是我卖药材的一百五十文。”
周漾把钱推到胡氏眼前,看着这一串钱,胡氏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嘴合都合不拢,开始数钱,“哎呀,也不枉你辛苦了那么多天。”
周漾又喝了口水,“就是这小蓟便宜了点才七文钱一斤,咱们割了那么多,才晒出来三麻袋,价格还那么便宜。”
胡氏说道:“已经很好了,这也就是我们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人要,不然早挖没了,你信不信,你出去说四文五文一斤都大把的人去挖。”
周春成跟着点点头,随后把自己的钱也拿了出来,“十个鸡蛋是二十文,菜卖了六十文。”
胡氏点点头,“都什么价啊?”
“白菜、青菜、胡瓜都是两文一斤,韭菜两文一把,小葱三文一把。”
“那这钱也不对啊?”胡氏没念过书,但对数字挺敏感,一听就知道钱不对。(我妈就这样,算钱老厉害了)
周春成补充道:“定的这个价,我没卖动,后来黍宝就三文钱两斤的卖,香葱就五文两把,这才给卖完的。”
胡氏点点头,若是这样的话,那钱确实是差不……嗯?
她一算,“咋还少了呢?”
“阿娘,应该是青菜白菜各少一斤,韭菜少了一把,我拿去送人了。”周漾说道。
“这下对了,送人?”胡氏把钱收好,“送谁呀?”
“药铺的掌柜,我跑了好几家,人家都不要,最后经人指路才找到一家收我们药的,那李掌柜人还挺好,还告诉了我哪些药值钱,怎么炮制,我就送了他两把菜。”
“这是应该的,哎呀,”胡氏神情愉悦,“咱们家这一下子进账了两百多文钱,这心里可算是不慌了,你不知道,前两天天天想着那一文钱,生怕你哥再咳嗽一声,或者哪家又要做客,这下可算是缓过来了。”
“这药材,咱还得接着搞,这也算是个稳定的收入了。”
周漾揉了揉肚子,有点饿,她姐炒的菜有点香,“小蓟再割个十来斤的还行,多了他们也用不了那么多,松花粉的话,这两天已经不能摘了,太阳这么晒,时间也过了,只怕扬得差不多了。”
“啊?”胡氏傻眼了,“这就都不能搞了?这好不容易有个进项这……”
“阿娘你别急,”周漾见她这样,哭笑不得的,也是因为穷怕了,所以好不容易有个赚钱的法子就想牢牢抓住,这一听没了,可不就急眼了嘛。
“小蓟你们先割着,晒够跟上次的一样就不割了,那掌柜的跟我说了两种药材,都老值钱了,明天就上山去找找。”
周漾边说边伸着脖子看向灶台,“姐,好了没,饿死了。”
“好了好了,拉桌子吧。”
听到可以拉桌子了,周漾“嗖”的一下就站起来了,动作麻利的很,拉桌子、擦桌子、摆碗筷一气呵成。
吃完饭,天色也黑了下来,一家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周漾又问了问关于金银花的事儿,周春成说听说过。
听别人说过,好像是在猴子山那一片有。
知道大概位置,周漾也就心里有数了。
屋里乌漆麻黑的,周春成躺在床上跟胡氏说完周漾白天卖菜的事儿。
“你是不知道,黍宝老厉害了,那嘴皮子,成会说,哎哟,这搁我这辈子是学不会了。”
“上次三郎回来说起我还没啥感觉,这次亲眼见到才知道,她就是吃这碗饭的,不像我们,一拳打不出三个屁来。”
胡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你倒是会形容的,睡觉睡觉,我闺女我能不知道嘛,你以为让你跟着去就是让你去卖菜啊?”
“你我还不知道啊,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半天崩不出来一个字,你就是去充当苦力的,卖东西啊,还得三郎跟黍宝。”
——
收入: +230文(药+菜+鸡蛋)
支出: -0
第43章 金银花
窗外,月光洒满庭院,夜风悄悄然,虫鸣声不绝于耳。
零星的还能听到几声狗吠声。
白天走了那么多的路,周漾只觉得腿特实沉,人一沾床,立马就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身边的周清已不见身影。
天井里传来了“沙沙”的扫地声,周漾打开门,一股凉风迎面而来。
只见周清正在扫院子,周漾还有点困,懒洋洋的抱着门,“姐,阿娘他们呢?”
“说是去把那片小蓟给割了,早点晒出来给人家送去,免得拖久了人家药铺搁别的地方收了,不要咱们的。”
难得有个赚钱的门子,胡氏自然是等不了的,就想着早点晒干了给人家送去,钱早点到手里才安心。
周清扫完地到灶房里张罗早饭,周漾洗了脸,闲不住,出门溜达了一圈,顺便看看南瓜咋样了。
胡氏跟周春成早上起来就去割小蓟了,拿了绳子跟杄担,早上割了回来,白天周清跟周舟就能在家里处理了。
而他们俩白天则是去除草。
这才过了十来天,南瓜藤已经爬出来了,长了好几根须须。
长势都挺好,底肥丢的好,南瓜苗暂时还没脱肥,她决定再等几天,若是有雨自然好,若是没有就得来浇水,然后加点粪。
看完南瓜苗,又到旁边的林子里转了几圈,发现了一棵金刚藤,芽发得挺多,一根根的还挺肥,都有手指那么粗。
想到家里那块还没吃的腊肉,周漾全给采了,怕不够吃,还到旁边找了一会儿。
金刚藤嫩芽
拔了几根茅草把金刚藤芽给捆上,见时间还早又来到了上次打蕨菜的地方,大多数已经开伞了,还有一些比较新的根,看着像是刚打没几天。
周漾在旁边找了找,也就打了一小把,估摸着能凉拌一碗。
提着金刚藤芽跟蕨菜,慢慢悠悠往家里走。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照到天井里了,胡氏跟周春成也回来了,两人坐在天井里有说有笑的。
看到周漾回来了,也只是看了一眼,又接着干活,“回来了?”
“我跟你爹出门的时候还说了,昨天你累惨了,估摸着今早起不来,让你多睡会儿来着,结果回来听你姐说,我们出门没多久你也出去了。”
周漾提着手里的蕨菜跟金刚藤,“去地里转了一圈,看看南瓜苗,顺便遛到上次打蕨菜的地方看了看,没打到多少,刚刚有人打过。”
“下雨过后,蕨菜发得多,这两天到处都是打蕨菜的人,哪可能给你留下,去洗把手,准备吃饭了,吃了饭我跟你爹下地去,你有啥打算?”
胡氏放下手里的小蓟,跟着起身走向灶房。
“进山吧,我先去看看,摸摸底。”
刚赚了一百五十文钱,周漾心底热乎乎的,打铁得趁热,赚钱也是。
吃过饭,大家各忙各的,分头行动。
周春成他们去除草,周清在家处理小蓟,周舟已经好了,闲不住,跟着周漾进了山。
周舟背着背篓跟在周漾身后,“咱们真要去猴子山?”
“去啊,为啥不去,爹不是说了嘛,猴子山有金银花,晒干了八十文一斤呐!”
周漾比了个八在周舟眼前晃了晃,“咱们晒个三五斤的,顶好几麻袋小蓟了。”
猴子山向阳,海拔高、山坡、灌丛、溪涧都有,而这些,恰恰就是金银花喜欢生长的地方。
一路走来,地里长满了干活的人,看到两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锄头杵地上,跟两人打起招呼来。
“兄妹俩这是打算上哪去?”
“二叔,你们铲草啊?我们去猴子山那边转转。”周舟对着那人笑了笑。
“是啊,铲草啊,你家的怕是都铲完了,我们这才开始呐,几天不见,这草比庄稼还好,再不铲今年怕是搞不到吃了。”
大旺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草,愁得一张老脸都皱了起来。
周舟安慰道:“不怕,大家都一样的,我家的也这样,我爹他们天天下地干,前脚刚铲过去,隔两天去看后脚又长出来了。”
“是这样说,一年到头在地里忙得神神叨叨的,结果肚子都填不饱,”大旺爹忍不住又抱怨了两句。
“你们上山就快去吧,别走远了,在山脚转转就行,我家二旺,前两天也去了猴子山,搞什么蜂蜜,蜂蜜没搞到,还被蛰了一脸包,下山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这不,现下还在家里歇着呢。”
“嗳,知道了,我们就在山脚转转,挖点野菜就回来。”周舟笑着应了一声,“二叔你们慢慢铲,我们就先走了。”
与大旺爹分开后,一路上还还遇到了不少熟人,周舟都笑着跟人寒暄几句。
直到没人了,周漾这才小声说道:“三哥,有蜂蜜!”
周舟戳了一下她的头,“没听到二叔说二旺被蛰得满头包?”
“走吧,找金银花去。”
进了山,两人从向阳的山坡慢慢往上爬,有灌木丛的地方就会特意多看几眼。
一路往里走,金银花没看到,蕨菜倒是发现了不少,周漾也没放过,直接打了然后擦点土丢背篓里。
这万一没找到金银花,打一背篓蕨菜回去也成啊,晒干了冬天拿来炖肉,当然前提是她得多挣点钱,不然吃不起肉。
“三哥!你那边有没有?”
周漾听到了水声,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那里有一条溪涧,旁边的灌木丛上爬满了金银花。
黄白相间的金银花一簇一簇挂在灌木丛上,分不清哪些是金银花树哪些是灌木丛。
金银花
周漾爬了上去,摘了半天发现这金银花就受了点皮外伤,久久没看到周舟,她只得扯开嗓子吼。
“没有!你找到没?”周舟的声音传来,惊得林中鸟四散而飞。
“那你过来吧,我这边有。”
周漾把蕨菜倒在了地上,背篓挂在脖子上,矮的地方直接上手摘,摘不到的就爬上去摘。
周舟过来的时候,她的背篓底已经盖满了。
“这么多!”鼻尖都是花香,兄妹俩没多废话,一人站一边两只手齐上阵。
来不及一朵一朵的摘,只能一串一串的扯下来,等回家了再慢慢摘,还得把草屑啊蜘蛛网啊那些挑出来才能晒。
第44章 蛰了也不会死,顶多肿成猪头
摘了三刻钟的样子,溪涧旁的这几棵金银花就被摘完了。
兄妹俩整合了一下,一只背篓放金银花,另一只拿来装野菜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两人背篓比较大,这一片金银花也就摘了一背篓。
周舟颠了颠背篓,“回去了还是再找找?”
周漾看了一眼太阳,时间还早,“再找找吧,往上爬一点。”她还想再看看能不能遇到金银花,最主要的是有没有蜂蜜。
两人一路往上走,期间遇到了几棵金银花,但都没有一开始那棵多,东拼西凑的,也算是把另一个背篓装满了,周漾估摸着,能晒个两三斤左右。
而周舟的背篓,一半背篓野菜,一半金银花,可以说是收获颇丰了。
这座山太高,两人才爬到了半山腰上去一点,一路上采药,挖野菜花了太多时间,都没到山顶。
周漾看着这四周半点蜜蜂的踪迹都没有,咂吧咂吧嘴,“走吧,回了。”
语气里满是失望。
她刚转身走了两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头上了,那湿乎乎的触感,她压根不敢碰,“三哥,快看看我头上是不是有鸟屎。”
周舟回头,“哪呢?低头我看不着。”
周漾把头低下去,周舟看了半天,“不是鸟屎,咋感觉像松油啊?”
“松油?”周漾撇嘴,“松油还能从上面滴下来?赶紧帮我搞了,我感觉就是鸟屎,你是不是在骗我?”
周舟摘了一张叶子,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瞬间就发出了一串原始叫声。
“芜~芜~芜~”
“鬼嚎啥?”周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棵大树上挂着两饼簸箕那么大的蜂饼。
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蜂蜜,而蜂饼最下方,蜜还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滴。
蜂蜜
“卧槽!卧槽!卧槽!!”
周漾掐了一把大腿,她已经失去了语言表达,只会说卧槽了。
“三哥!蜂蜜!搞不搞?”
周漾已经激动得不行了,抓着周舟的手疯狂的摇晃着。
“搞?”周舟犹豫,想到了二旺满头包的样子,“不搞!”
周漾回头看向他:“?”
“这玩意儿会蛰人,树那么高,若是在地上我还能跑,在树上我往哪里跑?”
周漾仰着头研究了半天,“三哥,其实这蜜蜂不蛰人的,蛰了也不会死的,顶多肿上两天,咱们试一下吧,晚上带着桶再来,你看看这么两饼,这要割了,得好几百文钱啊!”
这会儿已经有蜜蜂养殖了,所以蜂蜜并不是很贵,市场上也就是二三十文一斤,就这还得看品质。
不过,就这两饼,割个四五十斤只怕是没问题的。
“咱们搞点香,多带点,熏一下蜜蜂就跑了,咱们就可以割蜜了。”
周舟也犹豫,这么大两饼,若是不割,好像确实有点可惜。
“要不,回去跟爹商量一下?”
两人眼睛一亮,背着背篓打道回府,一路上步伐轻快,回到家时,太阳还没落下,周春成他们也还没回来。
周舟背篓放院子里,就被周漾叫去喊周春成他们了。
得早点收工,吃了饭天差不多就摸黑了,而且赶过去也需要时间。
周清一脸疑云,“你们搞啥呢,神神秘秘的。”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周漾哼着小曲,心情好得不行,她也没歇着,拿了簸箕出来摘金银花。
周清蹲在她旁边,“这就是金银花?还挺香。”
“姐,你快去炒菜,我估摸着爹他们快回来了,咱们家今晚要干大事儿!”
周漾满脑子都是蜂蜜,蜂蜜可以吃,蜂蛹可以拌着吃,油炸了吃,蜂蜡可以做蜡烛,当然还可以拿去卖钱!
周清不知道她想干嘛,却还是听她的,进灶房里炒菜去了。
很快,屋里传来了刺啦的炒菜声,周春成他们也很快就回来了。
“黍宝,咋回事儿?仔细跟我讲讲,有多大?”
周春成锄头都来不及放,背上还背着一个背篓。
胡氏看得好笑,拍了他一下,“你好歹把东西放下吧?”
刚刚周舟去喊人,地上都是干活的人,他也不好说得太明白,就说家里有事儿,让他们赶紧回家。
周春成还以为真出啥事儿了,夫妻俩背上背篓拿上锄头就跑。
到没人的地方了,周舟才说,他们遇到了两饼簸箕大的蜂蜜。
这一听,夫妻俩也激动了。
“蜂蜜,有簸箕那么大,我估摸着大的那饼得有个三十来斤,小的那饼差不多也得有十多斤,就是在树上,怕是不好弄,爹,你有法子没?”
周漾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蜂蜜有多大。
“这么大!”周春成来回踱步,右手握成拳砸在左手掌心里。
“我没割过这么大的,平时小打小闹割的都是两三斤的货,你这个……”他挠挠头,看向了胡氏,“要不,我去喊一下爹?”
周老爷子年轻的时候经常去山里割蜂蜜,周春成就是那时候跟着他学了一点,喜欢到灌木丛里找小挂蜂。
后来年纪大了,老爷子这才很少上山。
“成,你就别去了,让三郎去喊人,顺便喊他上家里来吃饭,对了,别在老屋说,你四婶那个大嘴巴知道了,只怕整个村都知道了。”
“成,我晓得了。”
周舟出门去请老爷子,周春成则是开始准备桶,还有香那些,胡氏进灶房,“稷儿,都炒了些什么菜?”
“蒸了一个面糊菜,漾漾早上打的蕨菜也给拌了,我打算再炒个白菜,差不多就可以吃饭了。”
胡氏把周老太给的那块腊肉拿了出来,“你把这块腊肉炒了吧,切一半就成,早上那个金刚藤,你札一下(焯水),放点大蒜跟干辣椒一起炒。”
胡氏又看了一眼,“我去拔两个藠头,再拍几颗拌着吃,估摸着也就差不多了。”
全家人各忙各的,一个个激动得恨不得马上就出发。
周老爷子来的时候,饭菜已经上桌了,看着满桌子的荤菜,老人家眉头一抬。
“这日子是不过了还是咋滴?经得住这么吃?”
“爹,这不是想着你来了嘛,就炒了点肉,这肉还是娘给的呢,我们平时也不这样吃,咱们爷俩喝一杯?”
周春成把酒都拿出来了。
这酒,打了有半年了,过年的时候买的了,平时也不拿出来喝,就来客人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喝上一小口。
“不喝了,先说事儿。”周老爷子摇摇头,他是个有原则的人,干活从不喝酒,活干完了,可以来一口。
就怕喝酒误事儿。
第45章 割蜜
周春成把周漾兄妹俩遇到蜂蜜的事儿跟他说了一遍,老爷子饭都不吃了,“真这么大?”
“真真的阿爷,我们爬得可高了,那山爬了一多半,我估摸那可能就是岩蜜,听说大的一窝能出五六十斤呢。”周漾说道。
老爷子若有所思,“先吃饭,天暗了再去,把火把,桶,镰刀,香都准备好,有牛屎没?要干的,有的话带上两坨,这玩意儿比香好使。”
别的周春成不一定有,但这牛屎他捡的可就多了,毕竟粪篓子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
“桶那些我都准备好了,牛屎也有,一会儿带上就行。”
老爷子点点头,加快了吃饭速度,“一会儿我还得回去拿个衣服。”
心里装着事儿,那么大两饼蜂蜜在山里,大家都没功夫细嚼慢咽,都是囫囵吞枣三两口吃完。
周老爷子回去拿他的衣服,周春成把准备好的东西带上,周漾要跟着去他没让,天太黑了,就让周舟跟胡氏跟着一起去。
周漾姐妹俩就在家里等,屋里烧着大火塘,烧水壶里是已经开始呜呜叫的开水。
姐妹俩心不在焉的,蹲在火塘边摘金银花,一边摘一边伸着脖子往外看。
直到亥时初(21:00),周漾都等得哈欠连天的了,天井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姐,姐,好像回来了!”
听到动静,周漾瞬间来了精神。
“咋还没睡呐?”胡氏挑着两只桶,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蜂饼,蜂饼切口那金黄的蜜一个劲儿往桶里流。
周春成跟在后面,听到她的话呵呵笑了起来,“我们没回来她们哪睡得着啊。”
“爹!都割完了?”看着这四桶蜜,周漾眼睛都挪不开了。
“把蜜割了,蜂饼没割完,蜂蛹就割了一点,就这,我还被蛰了好几口,你瞅瞅,我感觉眼睛都睁不开了。”
周漾看了一眼,有点憋不住了,一只眼睛肿成灯泡,上嘴唇也被蛰了,跟个香肠似的。
脸颊上也被蛰了一口,红肿红肿的,一整个成猪头了。
“爹,疼不?”
“还行,这要换成草蜂,那可就悬了。”周春成摸了摸脸,有点没知觉了。
“我爷呢?”
“回去了,都这个点了,回去睡觉了,等蜂蜜滤出来了给他送点下去。”
周春成把桶放一起,满满当当的四桶蜂蜜,屋里都是蜂蜜那甜腻腻的香味。
“吃吧,吃吧,甜得齁人,明天太阳出来就拿纱布出来过滤,明早把蜂蛹处理了,到时候给你爷他们送点下去。”
“嘿嘿!”周漾搓了搓手,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直接塞嘴里,一口咬下去,蜜直接溢了出来。
“好甜!姐你也吃!”嚼吧嚼吧,一大块蜂蜜最后只剩下一小坨蜜蜡,胡氏也没让她们扔,说是到时候放锅里蒸一下,融化后再凝结,老底针若是生锈了或者钝了,用蜂蜡擦一下就好使了。
“爹,娘,三哥你们也吃啊!”周漾又吃了一块,直到感觉到腻了这才停下来。
“我们吃过了。”在山里的时候几人就已经吃过了,“好了,剩下的我要盖起来了,不然明天起来这爬得全是蚂蚁。”
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蜂蜜,周漾也心满意足了,最主要的是可以卖钱!
夜深人静,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随着周家小屋的火塘灭了下去,三家村这才算是彻底陷入沉寂。
第二天,天蒙蒙亮,胡氏他们便起床了,烧水洗脸,下地。
周漾起来后接着把昨天没摘完的金银花摘了,周清就负责喂鸡,张罗早饭,周舟则是拿着一个盆,一个签签,在挑蜂蛹。
把蜂饼挑破,白白净净的蜂蛹便露出头来,再用签子一个一个挑出来。
这是个精细活,周漾就干不了,这虫看着有点物俗(恶心)。
蜂蛹挑出来给老屋送了一碗,给陈春花家送了一碗,隔壁王秀霞家也没忘了。
剩下的就自己留着吃,一半焯水捞出来拌水腌菜,一半用油炸,炸得金黄酥脆的,撒上盐巴周漾又敢吃了。
天井里能照到太阳的时候周清就把家里的大盆拿出来了,洗干净晒干水分,在大盆上放个筲箕,筲箕里铺上纱布,把蜂饼放进去让蜂蜜往下滴,晒上半天就得动手了,把纱布合拢,慢慢往下挤。
这几桶蜂蜜,周清一个人愣是忙活了三天才给全部过滤完,一共过滤了五十一斤蜜。
给老爷子送了两斤,自家留了两斤,给陈春花送了碗,剩下的就全装罐子里,下次进镇上再带着去卖了。
周漾跟周舟这几天也没闲着,天天往山上跑,又摘了不少金银花,前面摘的都晒干了,有小三斤呢。
加上后面摘的,怎么着也得有个四五斤,这样一算,三百多文钱又到手了。
这天,兄妹俩一如既往的吃了饭就上山,这次要去找麦冬,两人换了一座山。
刚进山,就遇到了周贤梅她们几个素包子在捡菌子。
“表姐!”看到周漾,周贤梅眼睛一亮,小跑过来,停顿了好久,才喊了一声“表哥。”
“你们在干嘛?捡菌子啊?”周漾往她们背篓里瞅了一眼,里面是几朵铜绿菌。
“对!”小丫头点点头,“我们前几天捡了一些,我娘拿到镇上去卖了,卖了五文钱一斤呢。”
周贤兰忍不住说道:“我娘还给我们买了荞麦面,给我们做了荞麦粑粑。”
“表姐,你们也是找菌子吗?这边没啥菌子了,我们翻了半天就捡了这么几朵,我们打算换地方了,你要跟我们一起去不?”
不知道是不是周漾的错觉,几天不见,几个小丫头好像,开朗了一点?
“我不去捡菌子,你们去吧,我在山里转转。”
“是在挖药材吗?”周贤梅突然出声。
周漾挑眉,“你知道啊?”
她点点头,“表姐你天天在山里不知道,村里不少人都在议论呢,四婶……”
“哎呀呀,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漾漾了,你们这是干啥去?”
周贤梅话还没说完呢,就被杨老二媳妇打断了。
见她过来,周贤梅也就不好开口了,擦肩而过的时候对着周漾说了两个字,“小心。”
周漾眸光微微一动,四婶、小心,再想到杨老二一家子的为人,周漾嘴角微微勾起。
“来山里自然是捡菌子挖野菜了,难道二婶不是?”周漾回过身来看向她,满脸的笑意。
杨巧玲提着篮子,手里还拿着一根棍子,估计是没啥进山的经验,帽子也没戴,头发被树枝挂得毛毛躁躁的。
额头上,脸上还糊了不少的蜘蛛网。
只见她一边走一边扒拉着脸上的蜘蛛网,“我也是来找菌子的,这不大家都在捡,我就想着捡点回去炒着吃,家里也没啥吃的。”
周舟听到这里,很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家里没吃的,她何时操心过啊?
一家子懒货,没吃的了还不是老人去弄来,她们夫妻俩就吃了睡睡了吃,想干活就干一点,不想干就串门子。
而且,来了半天了,篮子里一朵菌子都没有。
见周漾他们没接话,杨巧玲也不生气,“听说你们家最近在挖药材啊,不知道是什么药材,能不能跟婶子说说,这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还真是,脸皮厚啊。
“听说?不知道二婶听谁说的?我这天天捡菌子挖野菜的,哪认识什么药材啊,二婶认识?不如跟我讲讲,我也挖了去卖,正好拿来贴补家用,二婶你是不知道。”
“我大哥前段时间出远门,光路费就把家底掏空了,还回我外婆家借了一些,这才过没多久,我二哥又病了,我前段时间不是也病了嘛,那时候的药钱也没给,二婶,听说前段时间叔婆卖了两窝鸡仔,你家里宽裕不?要不先借我家点?等我捡了菌子卖了钱还你啊。”
杨巧玲愣住了,“我家这,哪有钱啊,你怕不是听错了?”说着往两人背篓里一看,真就只放着几朵菌子跟零星的野菜。
杨巧玲皱眉,难道杨舒兰骗了她?这周家也不像发财了的样子啊?
周漾话题一转,“二婶,你们家地里的草都铲完了?上次下大雨听我娘说你们家地被泡了,玉米翻出来了没?这要是没翻,今年收成怕是要折了。”
“对了二婶,我娘说家里想抱窝鸡,说是你们家的种蛋最好了,十个能出九个来,二婶家里还有鸡蛋不?”
“有啊?你要、”多少?
杨巧玲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听到周漾说:“那借我一窝呗,等我家的鸡蛋攒够了我再还你。”
杨巧玲脸色一黑,立马改口,“没有,家里的种蛋都卖完了,你们在这边捡吧,我去那边看看,好像有人喊我了。”
说完,跌跌撞撞的往旁边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周漾都快要憋不住了,“二婶,二婶,你别走啊,我不借鸡蛋了,粮食借我点也成啊,不拘什么。”
周漾越喊她跑得越快,直到看不到人了才停下来,“呸!一家子穷鬼,还说什么赚钱了,这哪有见人就借钱、借蛋、借粮的,这像是赚了钱的样子?啥啥都借,活不起了还是咋滴?呸!真不该听杨舒兰这货的!”
第46章 麦冬
直到看不到杨巧玲的背影了,周舟兄妹俩这才继续往深处走。
走了一段,周舟有点不放心,还回头看了几次,“你说,她咋知道咱们去挖药了?”
两人去挖药,每次回来的时候背篓上面都会盖上一层野菜,去年光景不好,家家户户都没啥口粮。
这个时候,大人一般在地里忙活,孩子基本上就是上山挖野菜去了,所以她们挖的多也没人怀疑。
周漾想到了周贤梅刚刚说的四婶,“可能是阿爷他们说的时候被四婶听到了,她那人大嘴巴你是知道的,又见不得别人家过得比她好。”
周舟嗤笑了一声,“这两人,竟然搅和在一起了,不过也不意外,臭味相投嘛!”
两个好吃懒做的懒婆娘,每天嘴不闲,活不干,冲壳子(聊天)倒是积极得很。
“咱们还是得小心点,得背着点人,最好是阿爷阿奶那边也别透露。”
周漾点头,“我知道。”
这药她不打算长久的挖,一来是山里比较危险,二来是她认识的药也有限。
现在挖药也是无奈之举,想赚点本金罢了,等手里有点钱了,她也该考虑一下要做什么了。
两人一路往里走,没看到药,菌子倒是捡了不少,估摸着得有小两斤了。
麦冬喜欢长在荫蔽湿润的地方,两人尽量往深处去,特别是潮湿的地方,林下或溪流旁会找得更细心一些。
“三哥!你来,我找到了!”
周漾麦发现了一大丛,她没着急着挖,而是先喊了周舟过来认认。
她看过图片,前世也见过,遇到了就认出来了,而周舟没有,他就听周漾大概的形容了一下,找起来相对困难,毫无头绪。
“哎!就来!”听到周漾找到了麦冬,周舟三两下把树上的木耳薅了下来,小跑着过来。
“我瞅瞅,我瞅瞅。”
麦冬叶窄且细长,形似韭菜,开着一簇簇淡紫色的花。
麦冬图片来源于百度
“原来这就是麦冬啊,我以前也见过啊,就以为它是草来着,没想到还是药,漾漾挖出来看看。”
“咱们得挑大的挖,这种基本上就是两三年份的,一年的不太行,个头小。”
周漾拿着镰刀刨,怕伤到根块,好在麦冬根不深,连挖带拔的,很快便挖出来了一棵。
只见它根须很多,上面挂着椭圆形的小块根,看起来还有点像花生。
“我们就要这个,得摘下来,草就不带回去了。”
周漾往四周看了看,“三哥,这麦冬是群生植物,一旦发现一棵,周围往往就会有很多棵,你在旁边看看。”
“哎!成!”周舟又看了一眼挖出来的麦冬,嘀咕了一句,“这小东西还挺能结哈,要是我们家的花生也结这么多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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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舟弯着腰看得很仔细,往前走了几步,遇到了两棵比较小的,他没挖,又往旁边找了找。
这里是块平地,且树木比较大,枝繁叶茂的,地面也湿漉漉的,杂草也少,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片麦冬,就跟他们家冬天种的麦子一样,一大片。
叶子绿到发黑,一丛挨着一丛的,“妹儿,妹儿!老妹儿你快来啊!!!”
他声音都破音了,尖锐又刺耳,林中的野鸡都被吓得扑噜噜的飞了,他也就是看了一下起飞的地方,没急着去找窝。
“咋了?遇到长虫了(蛇)?”周漾麦冬都没摘完,拎着叶子就飞奔过来。
只见周舟站在原地,指着那片平地里的麦冬,“你看!这么多!!!”
周漾闭眼,深呼吸,又呼吸,她告诉自己,这是亲哥,双胞胎哥哥,可还是有点想揍人啊。
刚穿过来的时候她觉得周舟比她可成熟多了,现在觉得,他才是弟弟吧?
咋咋呼呼的,她那个成熟稳重的哥哥呢?
周漾最后还是没忍住,抬起手来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要死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遇到长虫了,你就不能淡定点?”
她们这边管蛇叫长虫,而周舟又是最怕蛇的,上次跟周漾进山,遇到了长虫,吓得他一下子就蹿周漾身上了,那个夸张啊!
周舟有点委屈,他摸了摸后脑勺,“我是你哥!”
“哦!”周漾淡淡的哦了一声,“那你以后管我叫姐,漾姐!”
说完也不看周舟了,把背篓放地上拿着镰刀就开始挖。
在周舟看不到的地方,心里一个劲儿的卧槽卧槽,真特码的多啊,这一片挖了再炮制出来,得有个两三斤了吧?
这会儿的她,压根就忘了刚刚怎么说的周舟。
这是一大片麦冬吗?不!这是钱,满地的钱!
淡定?淡定不了一点。
兄妹俩挑着大的挖,挖出来不着急着摘,先堆一起,等会儿可以坐地上慢慢摘。
两人挖了小半个时辰,看着堆积如山的麦冬,乐得合不拢嘴。
“别坐地上,地湿,当心回去肚子疼。”看着就要一屁股坐下去的周漾,周舟赶紧拉了她一把。
他四处看了看,不远处有块石头,屁颠屁颠跑过去,把石头捡回来,“你坐这个。”
他自己就随便折了一些叶子垫在屁股底下,屁股刚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爬了起来,“噔噔噔”的跑向一旁的大树底下。
在草丛里翻啊翻,连续翻了三棵树,“找到了!”
只见他龇着一口有点黄的牙,手里拿着四个蛋,冲着周漾挥着手傻笑。
“漾漾你看,野鸡蛋!有六个呢。”他把野鸡蛋放好,这才坐下来摘麦冬。
“就刚刚发现麦冬的时候,我喊了一声,看到有野鸡起飞,这边草晃得厉害,我就想着,肯定有野鸡窝,没想到还真有蛋。”
“回去可以炒着吃了!”周漾也馋了,赚的那点钱,压根不敢拿来买肉那些。
家里的鸡蛋是要攒着换钱的,除了那天吃过两片腊肉,平时真就没啥荤腥,哦,猪血,得亏了她那次买的猪血。
她娘炒了一锅面糊菜,就这还能解解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本来可以吃一个多月的面糊菜,这才多久,就快要见底了。
周漾想着,下次去镇上,若是遇到了一定要多买点,还得买点肉。
把肉煮熟了切成片,然后跟面糊菜一起炒会更香。
“快摘快摘,山里冷得很。”
周漾催促着他,怕他在这里待久了又着凉了。
第47章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刚刚在挖药,一直动着所以不觉得冷,这会儿一停下来吧,就感觉凉飕飕的。
兄妹俩边唠嗑边摘,一开始还挺仔细,后面摘得都要打瞌睡了。
所以开始一把一把的勒,结果就是,速度是快了,但不干净,草草须须的。
摘了有两刻钟,最后一颗麦冬丢进背篓里,周漾松了口气,“可算是摘完了,屁股都坐麻了。”
看着那大半背篓麦冬,周舟问道:“还要不要再找找?”
“找!时间还早呢,咱们再转会儿,这会儿回去只怕路上山里都是人,咱们错开点。”
周漾没带背篓,就拿着镰刀慢慢在周边找着。
她的背篓里装了大半背篓麦冬,周舟的则是装了很多菌子。
两人分开找,挖出来就拿手上,拿不赢了再送到背篓旁边堆着,看着堆了一堆了,再过来摘。
就这样,找找停停的,忙活到太阳下山,两人背篓也快满了,这才开始往家走。
周舟心里一直有个想法,“漾漾,你说,这麦冬,可不可以种啊?”
“啊?”周漾惊了一把,这个她是真没想过,“应该,可以吧?”
她有点不太确定,她知道的是人参、灵芝、三七、天麻、重楼那些可以种,既然都是药材,麦冬,应该也可以吧?
周舟有点激动,他搓了搓手,“你说咱们种麦冬咋样?”
周漾摇头,“不知道,你确定爹会把地给咱们种麦冬?这玩意儿种一年是不能挖的,得等两年以后,也就是说,这头一年是没有收入的。”
“而且,我们都不会种啊。”
周舟挠了挠头,“但是我感觉麦冬很值钱啊,两百文一斤,比种庄稼划算多了,我感觉吧,咱们可以先问问懂的人,到时候拿一小块地先来试试,万一成了呢?”
周漾没打击他的积极性,“那咱们先找懂的人问问清楚,然后再跟爹说一下看看。”
“我看成!”一想到可以种麦冬,周舟兴奋得不行。
还没到家,就看到了周家屋顶烟囱上飘着白烟,两人早已饿得饥肠辘辘了。
平时进山都会带点吃的,今天就没带,想着转一圈就回来的,没想到回来的比平时还要晚。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上编着簸箕,这玩意儿他编不好,但也在学,最近家里的药越来越多了,簸箕有点不够用了。
他编了一个,丑得奇奇怪怪的,但好在能晒东西,周漾他们也就不挑形状了。
胡氏还是在打草鞋,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攒了有几双了,想着下次街子让周漾他们带着去卖了。
周清已经在炒菜了,胡氏一边打草鞋一边嘀咕,“这俩孩子,也不知道咋回事儿,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估计就是走远了,天黑了自然就回来了。”周春成呵呵笑着,心大得很。
“好像回来了。”周漾还没出声呢,胡氏便听到开门的动静了,手里拿着那个要收尾的草鞋,来到灶房门口,“咋才回来啊?”
“这天都黑了,我还想着再不回来让你爹去找找了。”
“哟,背了这么老些,上哪捡的菌子?”
看到他们背篓满满的,胡氏乐开了怀。
“娘,进屋说。”
周漾刚进屋,周清的菜就出锅了,“回来了?正好吃饭了,你们这时间倒是踩挺准啊,闻着味儿回来的?”
周春成笑呵呵的,“这叫啥,三十晚上的脚洗得好。”
三十,也就是大年三十,他们这边有个说法,若是去别人家正好赶上饭点,一般都会说,哟,三十晚上的脚洗得好啊。
“你们不是去找麦冬?没找到?”看着这两个背篓,一个是半背篓菌子,一个是满满一背篓野菜,胡氏还掀开野菜看了,还以为跟以前一样,药在底下呢,没想到掀开一层还是野菜。
“娘,你再往下掀开来看看。”周漾抬了抬下巴。
胡氏半信半疑,大大抓了一把,“哟!这啥?花生啊?”
说着拿了一把出来,眯着眼睛,在火塘边瞅了半天,“不是花生啊,看着怪像的。”
“这就是麦冬!”周舟喝了口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我们跑老远了,正好遇到一片,我还捡了几个野鸡蛋。”
“姐,明早吃炒鸡蛋呗,炒韭菜的。”周舟身体往后仰了仰,冲着灶台上盛饭的周清说道。
“行,明早炒,快去洗手,洗了吃饭,都这个点了,吃完洗洗差不多该睡了。”
周舟想抓菜,被周清打了一巴掌,催促着他去洗手。
“今晚恐怕不行喽!”周漾也起身去洗手。
声音从门外传来,“这麦冬啊,挖后三个时辰内就得洗干净,还要剪它那些须根,今晚咱们得上夜班了。”
胡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那没事儿,咱们家人多,这才多大点东西啊,一会儿就能忙完。”
庄户人家,不怕忙,不怕累,也不怕苦,就怕穷,怕吃不饱,只要能赚钱,苦点累点怕什么。
“除了洗干净剪须须根还要干嘛?”
“得三晒三闷,前前后后得二十来天呢。”周漾走了进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我琢磨着得先把金银花跟小蓟送去给李掌柜,到时候再买点肉啊啥的,这麦冬还得再晒晒,一时半会儿还卖不了。”
“咋个三晒三闷法?”
“第一次晒,放竹笆上,还不能放地上晒,得搭架子,晒三到五天,再堆在通风处堆个两三天,第二次晒三四天,堆闷三四天,第三次晒四五天,堆闷六七天。”
“架子咱们倒是有现成的,不过这玩意儿,这么麻烦啊?还晒二十多天?我看着它个头挺小啊,要晒那么久么?”
胡氏站起身来给大家发窝窝头,这几天干重活,所以每人多了一个菜窝窝头。
用野菜跟玉米面一起做的,有点涩,有点刮嗓子,但是顶饱。
“不然你以为人家两百文一斤的身价都是咋来的?”周舟啃了一口窝窝头,吃太急了,噎得他脖子快伸出二里地了。
周漾给他递了一碗米汤,这也是主食,现在就是抓一把米,熬一锅米汤,加窝窝头搭配着吃。
天气热,早上煮一锅米汤,放凉了喝就特别解暑。
“也是!”胡氏点头,“难怪这么值钱,原来这么麻烦啊。”
周漾:“人家李掌柜是这么跟我说的,他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弄呗,说是三斤可以晒一斤干的。要是不想晒,送新鲜的去也成,三十文一斤。”
“三十文?”胡氏摇头,“那不划算啊,按你说的,三斤晒一斤,三斤新鲜的也就九十文,咱们自己晒一下可就是两百文了,还是自己晒吧。”
“这一背篓,我估摸着晒干了得有四五斤。”活还没干,周漾先给大家打了一管鸡血。
“五斤?”一家人齐刷刷的把脸从碗上抬起来。
周漾点头,“差不多,最少是八百文,多的话估计得有一两银子。”
听到她的话,大家先是晃了晃神,随后目光落在背篓上,然后就是开始埋头吃饭,速度明显快了很多。
第48章 她们有自己的量词
吃过饭,把桌子收了,碗都没洗,一家人开始洗麦冬,剪须须。
火光不够亮,周春成特意点了两个火把插在旁边。
剪刀不够,胡氏出门借了两把,四个人剪,一个人洗。
麦冬个头小,剪得大家眼睛发疼,但没人喊累,这可是都是钱啊。
屋里火塘烧得旺旺的,这一剪,就剪到了亥时初(21:00),一家人剪得头晕眼花,腰酸背痛的。
待所有麦冬晾在了竹笆上,大家这才放心的回屋睡觉。
第二天,难得的一家人都没下地,哦,周春成不在家。
“阿娘,我爹呢?不会还没起吧?”周漾看了一圈,没看到人。
胡氏在翻麦冬,听到它的身价后,胡氏对它可上心了,生怕给晒拐(坏)了。
“拿着他的粪篓子出门了,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劲儿,这吃都吃不饱的,哪来的那么多粪给他捡嘛。”
周漾伸了个懒腰,“我们今天不上山了,歇歇,你们今天去干嘛带上我呗。”
“这秧插下去也快有一个月了,玉米地里的草也铲得差不多了,我跟你爹说,去田边看看。”
“那我跟你们去,我也去瞅瞅。”
“我看你是想玩水吧?”胡氏笑着剜了她一眼。
“想去就去呗,她也累了那么多天了。”周春成正好回来了,身上背着他的粪篓子。
“爹,捡到没?”周漾笑嘻嘻的问道。
“捡到了,嘿嘿。”周春成把粪篓子挂在天井一角,“今天捡了好几坨猪粪,这一天捡一点,一年下来也能攒下不少,咱们家又没猪,只能慢慢攒着了。”
“到时候加上咱们家茅思坑的尿灶灰,这得多肥啊,那庄稼得酷酷长,玉米棒子手臂那么长。”
“美得你,还手臂那么长,你咋不说洋芋跟碗一样大?”
他们现在种的洋芋,个头不大,也就比鸡蛋大点,好在伺候的好,肯结。
“那感情好啊,碗那么大一个,吃一个就饱了。”周春成也不急眼,嘿嘿笑着,加上那黝黑的脸,看起来更憨了。
没下地干活,早饭就张罗得早了些,周清在和面,胡氏提着篮子在篱笆那里摘苦瓜。
一边摘一边念叨着,“这苦瓜,吃不得就不得,一得就一大堆,哪吃得过来啊,”
“黍宝,给你春花婶家送两包去,还有你秀霞婶子家也别忘了,这树上还挂着挺多的,半大的也有一槽(批),这些三五天就能吃了,这些吃完了那些正在开花的又能接上了,给他们送点,咱们每家吃两顿,对了,你奶那里也别忘了。”
“哦,晓得了。”周漾应了一声,拿着篮子出来接苦瓜。
她们庄户人家,有自己的量词,苦瓜喊一包,丝瓜也是一包,玉米喊一包,就连辣椒也是。
大到玉米小到豆角都是喊一包,马车、牛车之类的,又喊一张。
“这丝瓜也能吃了,摘两包下来打汤,鲜得很,清炒也好吃。”
胡氏越摘越多,这些菜,熟了就得抓紧吃,不然又要老了。
他们这几户人家就这样,谁家的菜先熟了,就会给旁边的也送一些,大家分着吃。
摘了满满一篮子,六包苦瓜六包丝瓜,正好一家分两包,胡氏算得很清楚。
“你奶一样给她一包就成,你二姑那里也是一样的给,她们娘母几个,也没种菜啥的,天天吃野菜,你奶种的估计也就只种她们自己吃的,今年你四叔四婶也在家,我估摸着她的菜可能不够吃,你把这棵青菜也带上。”
周漾已经拿不下了,一只手拎篮子,一只手抱着青菜,她笑着揶揄胡氏,“阿娘,你瞅那,那只鸡要不要也带上?给我爷补补呗!”
胡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知何时,那只母鸡又钻进来偷吃菜了。
旁边那棵水灵灵的白菜已经被啄得坑坑洼洼的,气得胡氏拿起一坨土就砸了过去。
“咒!瘟鸡,咋一下没看住就钻进来了?我是没给你吃还是咋滴?这是你能吃的?”
周家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儿,喂鸡,放鸡,然后才是洗漱下地。
晚上第一件事儿,关鸡喂鸡,然后才轮到人吃饭。
胡氏在赶鸡,周漾提着篮子走了,先去的陈春花家,“春花婶,春花婶,在家没?”
“哎,在呢,是漾漾吧?门没关,进来吧。”是陈春花婆婆李文英的声音。
周漾把青菜跟篮子放在门外,拿着两包苦瓜跟两包丝瓜走了进去。
“叔婆,我春花婶不在家啊?”
“嗳,不在,她们下地去了,快进来坐。”李文英给她拖了一个凳子出来。
“不坐了,我还得去我奶那里呢,我家的苦瓜得了,我娘让我给你们送两包过来。”周漾把苦瓜递给她。
李文英笑眯眯的接了过去,“哎呀,这么客气,我们家这两年可没少吃你娘种的菜,你娘这人啊,勤快,不仅做的酱菜好吃,种菜也有一手,你等等啊,我家的豆角也得了,给你摘一把。”
李文英把苦瓜那些放好,去摘了一把豆角给她。
从陈春花家出来,周漾把豆角放回家,又去了王秀霞家,王秀霞一口一个乖乖,喊得周漾都不好意思了。
临走又给她装了一碗泡萝卜。
最后去的老屋,“二姑?”
院子里有个女人在晾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衣服很旧,但洗得很干净,腰间还围了一个围裙。
听到她的声音,周春燕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后喊道:“是漾漾吧?我这回来了这么多天了,都没抽出空去你家坐坐。”
“你这来来回回送了那么多趟东西,我一次都没在家,我还跟大丫她们说呢,她大爹大娘跟几个表哥表姐还记挂着我们,我们也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两天捡了些菌子,说给你们送点还没去呢。”
周春燕回来以后,几个孩子改姓周,也不喊大舅四舅舅了,直接改口喊大爹(大伯)四叔。
“菌子啊?我昨天也捡了一些,现在有让阿梅她们多捡点,晒干了留着冬天吃,咱们这边,这两年光景不好,这会儿倒是刚下完雨,鬼知道后面光景咋样喔,都说不清。”
周漾拿了一包苦瓜一包丝瓜给她,“家里的菜得了,我娘让我给你们送点,这一批熟的不多,过两天估摸着能熟得多一点。”
周漾四处打量了一下,没看到杨舒兰跟周春怀,也不知道是下地了还是没起。
周春燕好像知道她在看什么,小声说了句,“你四叔她们还没起呢,你奶在屋后。”
周漾点点头,“我给我奶也送了两包,二姑,我家菜园子里菜还挺多,你们要是不够吃上我们那拔去。”
“够的够的,不够我会去的,你奶给我分了块菜地,我也给种上了,加上挖的野菜那些,够吃了。”
周漾打量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异常来,话说她这二姑,到底穿没穿啊?
周漾去给周老太太送菜,没多待,送完就走了,回去的时候还路过了刘桂香家的鱼塘。
这会儿水没那么浑了,底下的鱼看得很清楚,大大小小还不老少呢。
回到家时,饭已经好了。
主食是菜窝窝头跟米汤,菜还是那几样,面糊菜、野鸡蛋炒苦瓜,还有一碗烧辣椒。
这辣椒还是周春成摘回来的,他去捡粪,正好路过辣椒地,进去转了一圈,发现已经有辣椒红了,就摘了几包。
辣椒丢火炭上烧着,表皮烧焦,把黑皮撕了,辣椒撕成细丝,切上一把芫荽段,加点姜丝,再拍一个藠头进去,最后盖上一勺水豆豉。
周漾愿称这个菜为下饭神器,饭扫光!
第49章 买鱼苗
吃过饭,一家人带上背篓帽子出发去田边了,周春成夫妻俩在追肥,周漾则是在挖折耳根。
现在不能挖了,只能撬,撬完了再把土填回去,拍紧实了。
她们家的田在最上面,田上面有条路,就巴掌宽,路旁边是沟渠。
从里面挖出来的,田里的水就是从这里放下去的。
“爹,你说咱们把鱼养田里咋样?”
“啊?”周春成以为听错了,“黍宝你说啥?”
“我说,咱们在田里养鱼咋样?”
周春成嘴唇嗫嚅了几下,不知道说啥,扭头看向胡氏。
胡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这丫头,咋想一出是一出啊?谁教你田里养鱼啊?这能活?这鱼放进来了,不就是老鼠掉米缸里?还不得把我的谷子给啃完了啊。”
“咋不能,我上次去卖药,在药铺那里听到了,有个商人说了,他们那边就在稻田里养鱼,这鱼不仅好吃,有稻花香,稻谷还能增产呢。”
你要说养鱼,周春成肯定不愿意,这不是糟蹋他的良田跟谷子嘛,但你要说能增产,哎~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这不,周春成眼睛都亮了,屁颠屁颠跑过来,“黍宝,真能增产啊?来来来,你跟爹说说,到底咋回事儿。”
周春成索性坐了下来,父女俩就在田埂上摆了起来。
“这鱼啊,不仅不会啃稻谷,还会吃虫子跟杂草,它拉出来的粪,每亩差不多可以提供十公斤肥,鱼游动可以疏松土壤,促进根须发育,水稻能增产百分之五呢……”
周漾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尽可能的把她知道的好处都说了一遍。
“这鱼二十五文钱一斤,咱们一亩地放两百尾鱼苗就行,这每亩可以产五十到一百斤鱼,咱们不算多,就取个中数嘛,七十斤,那就是一千七百五十文钱,快二两银子了爹!”
周漾这笔账算得,胡氏都凑过来听了,“真能行?我们咋没听过啊?”
周春成心动了,“云娘,咱们都没出过这镇子,村里都很少出,哪里能知道外面的这些事儿?”
“黍宝,你再多讲讲,这鱼到底会不会伤稻谷啊,这可是粮食,可不能糟蹋了。”
周春成心动是心动,但到底不敢冒进,若是一不小心,这一块稻谷可就毁了。
“爹,我听得真真的,他说了,咱们这边五月底放鱼正合适,到时候得在田里挖十字形鱼沟,田埂也要再加高一点,注水口跟排水口得放几个篱笆拦上,防止鱼逃跑,咱们的田里的水得控制在四寸半(15厘米)……”
胡氏搓搓手,“他爹,要不,咱搞一亩试试?”
周漾说得很清楚,周春成跟胡氏都觉得没问题。
周春成咂吧咂吧嘴,“搞两亩!”他们家一共就五亩田,全部拿来搞是不可能的。
“今年先试两亩,收稻谷的时候正好可以对比一下收成,若是真能成,明年就全搞!鱼、谷两收,一地两收成!”
“成!先试两亩,要是拐了也就拐这点,若是成了咱们可就能多赚三两多银子了。”胡氏一拍手,夫妻俩干劲十足。
加高田埂,挖十字形鱼沟,最后就是选鱼苗,鱼苗就四百尾,两人打算去刘桂香家抓。
忙活了两天,准备工作可算是搞完了,两人前去刘桂香家买鱼苗。
“三婶,忙着呢?”
刘桂香在院子里晒衣服,周春成夫妻俩就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呀!是春成跟云娘啊,快进来快进来。”刘桂香甩了甩手上的水,出来迎接两人。
一边说一边笑,还不忘了打趣两人,看看天空说道:“让我看看,今天这是吹的哪门子风,竟然把你们俩一起吹来了。”
“往常让你们进家里来坐坐,唾沫说干了也不见得你们挪一步,难得今天还一起来了。”
说着,朝着屋里喊了一声,“他爹,春成夫妻俩来了。”
周春成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刚忙完地里的活嘛,我找三叔说点事儿。”
“你进去吧,你三叔搁屋里烧着火呢。”刘桂香话刚说完,周明河的声音就从屋里传来了。
“是春成来了?进来吧,我这茶刚泡好,你来的倒是时候。”
刘桂香拉住了胡云喜的手,“让他们两个老爷们自己说去,咱们俩冲冲。”
胡云喜笑着挽住了她的手,“三婶,给你们带了点蜂蜜,前两天两个孩子遇到的,回来让他爷去帮忙掏的。”
就一碗,估摸着怎么着也得有一斤的样子,刘桂香笑眯眯的接了过去,嘴里却在说着。
“哎呀,你来就来了嘛,还带啥东西啊,这蜂蜜可是好东西,平时想找都找不到,前段时间你三叔想找点拿来做药引子,问了多少家,愣是没问到。”
“家里还有,这是特意给你们带的,就想着也没多少,就每家吃点。”
两人坐在院子里说话,屋里周春成跟周明河也说开了。
周明河吹了吹茶,轻轻抿了一口,“鱼苗啊?行啊,你要多少,一会儿就给你抓去,不过你打算养哪里?”
周春成把茶水放在脚边,“养稻田里。”
“稻田?”周明河眉头一皱,随后满脸不赞同,“这能成?水那么少,不会跳出去了?不会啃稻谷?这要伤到谷子可就造孽了。”
说到稻田里养鱼,周春成眼睛格外有神,“三叔,我跟你说……”
巴拉巴拉一通说,把周漾跟他说的说了一遍,又讲了一下自己做的准备,以及自己的看法那些,周明河从满脸愁容、疑惑、不解,不赞同,再到现在的豁然开朗。
他捋了捋胡子,“按你这样说好像还真能成,你准备得挺足啊。”
“嘿嘿。”周春成笑了两声,“我不会莽撞的三叔,咱们庄稼人,那田,那地,就是咱们的命根子,那粮食,就跟咱们自己孩子一样,我不会瞎来的,就是觉得可行性很大,所以打算拿出两亩来试试,正好打谷子的时候对比一下收成咋样。”
见他心里有主见,说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的,周明河也就放心了。
“你心里有数就成,若是真能增长产量,到时候明年我跟你一起干。”
“三叔,那这鱼苗?”周春成搓搓手,有点迫不及待了。
周明河也不是拖拉的人,他们庄户人家,不管是种庄稼还是干嘛,都讲究一个抢字。
这早一天种下的庄稼,跟晚一天种下的,那可大不一样,所以她们管这个叫抢种,那时候的庄稼,说的就是一天一个样。
“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抓,你大概要多少尾?”
“两亩田,得四百尾吧,三叔,价格咋算?”
第50章 送药
抓多少尾鱼,这是他们一家人早就商量好了的。
“都是自己人,就两文钱一尾吧,你们若是手头紧,啥时候有啥时候再给吧。”
周家困难,前段时间两个孩子前后脚病了,老大又出了远门,这些事儿大家都是知道的,自然也清楚他们估计是拿不出来什么钱的。
周春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还真让三叔你说对了,手头确实有点紧,我先给一百尾的,过两天,再把剩下的六百文给您送过来。”
周明河摆了摆手,“别说这些,走,咱叔侄俩抓鱼去,趁这会儿太阳不大,早点放下去,等收鱼的时候别忘了喊我啊,我高低得尝尝这稻花鱼到底啥滋味。”
“嗳!”周春成乐呵呵的跟在周明河身后,周明河冲着刘桂香摆了摆手,“你去把那个网兜拿来,我给春成抓两尾鱼去。”
周春成的桶就放在门口,都是自家人,周明河抓鱼倒也实在,没给太小的,捞出来的都是个头差不多一样大的。
四只桶自然是不够的,周明河让刘桂香回去把自家的桶拿来,拢共装了八桶,他们夫妻俩还帮着把鱼一起抬到田里去,看着他们把鱼放好了才回来。
“你说,这稻田养鱼真能成?我咋感觉不靠谱啊?”回去的路上,刘桂香忍不住跟周明河嘀咕。
周明河叹了口气,“谁知道呢,”虽然周春成说得头头是道的,把他都搞得热血沸腾的,但冷静下来,还是觉得没谱。
这么多年,祖祖辈辈的,这田地就是拿来种粮食,种稻谷的,这拿田养鱼算咋回事儿啊。
可心里,却又隐隐希望,他能成功,这样的话,他们庄稼人,又多了一笔收入来源。
鱼下了田,周春成夫妻俩并没有立马就走,而是留在了田边观察着。
鱼儿并没有排斥,相反游得还挺欢快的,捞的时候就挑着那种生龙活虎的捞,因此这会儿也没看到翻肚皮的。
夫妻俩围着田边转圈圈,跟着鱼儿走,见它们游了一圈,太阳晒得温度高起来的时候,它们直接躲到了鱼沟里。
从田里回来,胡氏脸上隐隐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他爹,我咋感觉这鱼,说不定还真让我们给养成了。”
“我感觉问题不大,这段时间辛苦点,得多往田里跑跑,我就怕有人来摸鱼。”说到这里,他脸上又带了几分愁容。
“这也没法,只能咱们多守守了。”
胡氏叹了口气,“这鱼是放下去了,可也多了一笔账,好不容易家里有了两百多文钱吧,这下子又送出去了,还多欠上一笔。”
“咱们还年轻,孩子也大了,不妨事,多苦苦,啥都会有的,这鱼要是养成了,家里的账能还一大半了,到时候压力就没那么大了,明年接着把五亩都搞上,估摸着就能还清了。”
这样一算,两人觉得这日子好像又有奔头了。
家里有人张罗家务,每次回去都能吃上热乎的饭菜,孩子也大了,不咋需要他们操心了。
相反,几个孩子每天往家里划拉东西,还能赚钱,他们夫妻俩,就只管负责出力,种好田地,就这样,还有啥不满足的?
两人回到家,周漾他们已经把要卖的药材那些准备好了,周清在灶房炒菜。
主食不变,最近饭桌上多了一个凉拌菜,那就是折耳根。
周家口味偏酸辣,所以基本上饭桌上顿顿都会有凉拌菜。
有时候是凉拌萝卜丝,有时候是拌烧辣椒,有时候直接拌姜丝,或者拌藠头,现在多了折耳根。
就是水豆豉挺费的,一顿一碗,一顿一碗的,眼瞅着半年不到,已经吃了半罐了。
除了折耳根,最近吃得比较多的就是苦瓜跟丝瓜了,还有隔壁陈春花家给的豆角。
她们家种的多,那篱笆上爬得蓊蓊郁郁的,这豆角也是一茬接一茬的出来。
见风长,吃不完两三天就老了,周漾就跟陈春花说了,用水焯一下,再拿来晒,晒干了冬天吃。
“药材都带齐了?小蓟拿完了没?那角落里还有一袋来着。”胡氏一边洗手一边询问情况。
“拿完了,一共四袋嘛,金银花也带上了,还有蜂蜜,家里留了一些,我们拿了四十斤,也不晓得能不能卖得完。”周漾又看了一遍,感觉东西拿完了,这才进屋拉桌子。
“我姐都开始炒菜了,我想着你们要再不回来,我们就先吃了,不然到镇上又要晚了。”
“这头次养鱼,我跟你爹心里也没啥谱,就在田里多转了转。”
胡氏不放心,又过去看了一遍,“草鞋拿了没?”
“草鞋?”周漾从屋里跑出来,“应该拿了吧?我让我三哥装的,我看看。”
“在这儿呢。”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草鞋赫然就放在最底下。
“家里还有几个鸡蛋,这天热了也放不住,你们东西也多,过两天拿到富阳街去卖吧。”
“也成,到镇上有点远,我也怕颠碎了,爹,娘,吃饭了。”
吃了饭,周漾跟周舟去镇上卖药,胡氏夫妻俩暂时没啥活了,就跟周清背着背篓进山捡菌子,顺道看看有没有麦冬可以挖。
手里有几文钱,两人没选择走路,而是去何家沟找了刘跛子的儿子大刘送她们到镇上。
两人先去卖药,周漾去了一次了,第二次再来就熟门熟路了。
保和堂里同样是人来人往,看到周漾兄妹俩大包小包带了一堆,李荣升赶紧迎了上来。
“这么多,又割小蓟了?”
周漾笑了笑,“对,遇到了就割着回来了,另外还晒了一些金银花,麦冬也寻到了,只不过还在晒,得下个月才能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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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 0
支出: -800文(鱼苗)
第51章 买肉
李荣升点头将两人引到后面,先是看了看小蓟的成色,“小蓟一共是十三斤,还是跟上次一样七文一斤,金银花我看看啊,成色不错,晒得也挺好,有、”
“五斤,五斤啊,旺得很,一样的价,给你算八十文一斤。”
李荣升麻利的过完秤,然后开始结钱,“一共是四百九十一文钱,来给你。”
随后又说道:“这小蓟啊,以后可就不要了,店里这么多暂时够用了,若是缺了我再跟你说。”
“嗳!”周漾接过钱,很快过了一遍,数目没差后便将钱递给了周舟。
“大爹,那我们就先走了啊,等有药了我再给您送过来,对了,这里是蜂蜜,我阿爷他们去掏的,给您留了一点,尝个味。”
李荣升打开闻了闻,味道还挺浓郁,“你那罐子里都是蜂蜜?”
周漾点头,“对,运气好割了两窝,想着等会儿去市场上卖卖看。”
“那你别去卖了,都给我吧。”李荣升说道。
“啊?”周漾有点惊到了,毕竟这可是四十斤蜂蜜,不是一斤两斤的。
“啊什么,最近在做一批药丸,正好需要蜂蜜入药,我看了,你这个是岩蜜吧?”
周漾点点头。
“是岩蜜就更好了,都卖与我吧。”
见兄妹俩没反应,他眉头一挑,“咋?不想卖?”
“不不不,”周漾回过神来,“大爹你肯要那再好不过了,帮了我们大忙了,这拿到集市上去卖,零零散散的还不知道卖到何时呢。”
周漾把罐子抱了出来,“这里一共是四十斤,您再过个秤。”
“成!”李荣升又称了一次,“是四十斤没错。”
“我按市场价给你们,三十文一斤,四十斤也就是一两二钱,给你们一个银锭子,好拿一点。”
“谢谢大爹!”周漾接过银子,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来了这么久,可算是见到一个大点的钱了。
从药铺出来,两人去集市上卖草鞋,一共五双,胡氏的草鞋打的好,紧实,又没须须那些,三文钱一双,摆了半个时辰也就卖完了。
两人再次来到了肉铺,还是那个凶巴巴的大胡子屠户。
还是一成不变跟Npc一样的问话,“小姑娘,要什么?”
周漾看了一眼,今天肉剩的还挺多,“这肥肉怎么卖?”
王屠户拿起最后那一块肥肉,用手掂了掂,“三十文一斤,这里估摸着也就一斤的样子,我也快要收摊了,你要的话给你算二十八文一斤。”
“嗳!成,麻烦你帮忙称一下。”
“一斤一,算你一斤得了,二十八文钱。”王屠户秤好,用稻草给她捆上。
“瘦肉呢,瘦肉也给我来一斤。”
“瘦肉十八文一斤,要不要?”
“要!”周漾咬咬牙又买了一斤瘦肉。
两斤肉称好,王屠户这下像是想起了两人,“猪血还要不要?要就给你们搭点。”
“要!”周漾眼睛都亮了,她本来打算最后买的,既然不用掏钱,那就更好了。
她从背篓里拿出小桶来,王屠户看了她一眼,这才进去给她倒猪血。
原本她就是冲着买猪血来的,所以就从家里带了一只小桶来,用桶装的更多,而且也不容易撒。
走的时候,那屠户还给他们送了一根骨头,就那种光溜溜的,一点肉都没有的那种,两人也没嫌弃,拿回家熬大骨汤也特别好喝。
买好东西,两人是一分都不敢多停留,这镇子就是吃钱的,这一会会儿,就花了那么多。
想他们挖药材的时候,翻山越岭的,一颗一颗的挖,这花钱却是一把一把的花。
两人来到镇门口,大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牛车旁还有两个人,见他们来了,人也就齐了。
几人坐上牛车,晃晃悠悠往家里走。
到家时,太阳已经西斜,一天又过去了。
趁还有点亮光,周春成跟胡氏在院子捡菌子。
他们三人今天跑了挺多地方,捡了一大背篓菌子回来。
当然,麦冬也挖了一些,白天的时候就被洗出来晒着了。
“爹!娘!”周漾还没来得及出声,周舟已经喊出来了。
“哟!回来了?今天到挺早,我想着你们东西挺多,还杂,怎么着也要天黑了才赶得回来,没想到回来得挺早啊,饿不饿?饿了就让你姐炒菜。”
见他们回来了,胡氏跟周春成也坐不住了,就想知道东西卖得咋样了。
“饿!”周漾点头,“爹娘,咱们屋里说。”
进到灶房,胡氏麻利的倒了两杯水,“卖得咋样?”
“卖完了!”周舟仰头,一口喝下,抬手很是粗犷的用袖子擦过嘴。
“我们先去送的药,漾漾给那掌柜的送了一斤蜂蜜,没想到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岩蜜了,当下就全部买了,说是要拿去入药。”
周春成点点头,“这岩蜜啊,还是很好分出来的,它比一般的蜜要稀,浓度没那么高。”
“价格呢,咋说?”
“李掌柜给我们算三十文一斤,一共四十斤蜂蜜,就是一千二百文,十三斤小蓟是九十一文,金银花是四百文,然后鞋子是十五文。”
周漾说完,周舟就把钱都拿出来了。
“我买了一斤肥肉,二十八文钱,还有一斤瘦肉,十八文钱,猪血给我们装了一桶,没要钱,那屠户大叔还给我们额外送了一根骨头。”
周漾说着,看向周清,“姐,明早熬大骨汤喝吧,对了,这肥肉割一点出来跟瘦肉一起剁成圆子吃吧,剩下的再拿来炼油。”
“好好的,买肉干嘛。”胡氏拿了个盆子装肉,看着那块肥肉,却又乐得合不拢嘴,“哎呀呀,这肉可真肥,能炼不少油呢。”
“我姐不是肚子疼嘛,那个李掌柜跟我说了,用黄姜剁肉圆子吃,这个有用。”
周清有痛经,每次来的时候都痛得一身大汗,动都动不了。
胡氏也有,但她就没那么严重,其实原主也有,但周泱没有啊。
她上一世就没有,可能是跟她的饮食有关,那时候吃的都是各种野菜那些,大多数都还是药,差不多半本本草纲目都塞嘴里了。
像是霍香圆子,霍香蒸蛋,黄姜圆子,等等,各种药膳往嘴里塞。
来到这里以后,她也来过一次月信,但奇怪的是并没有痛经,也不知道为啥。
“黄姜圆子管用?那这肉也别炼油了,都剁了给你姐吃。”胡氏一听可以治肚子痛,也就不心疼肉了。
“我哥也可以吃啊,强身健体的,对身体有好处。”
周漾补了一句。
“那都吃,大家都尝尝,吃完了再赚钱,再去买。”
周春成大手一挥,嘿嘿笑着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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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 +1706文(药+蜂蜜+草鞋)
支出: -46文(肉)
第52章 请假章
周清去屋后的园子里挖了黄姜,切了三分之一的肥肉下来,又切了一点瘦肉,跟黄姜一起剁碎了捏成圆子,上锅蒸。
胡氏则是拿了水腌菜出来炒面糊菜,这次买了肉,就把瘦肉煮了切成片,炒在里面,味道比前面没肉的更香了。
吃了饭,周春成拿上火把去了田里,不放心他的鱼,得去看一眼才能睡着。
接下来的日子,周漾跟周舟就每天上山去挖麦冬,捡菌子,周春成每天早上去看一次稻谷,晚上睡觉前再去看一次。
一连半个月下来,没看到死鱼,这才放心了下来。
刘桂香家的鱼钱,也是在这个时候送过去的,拿到钱那天,周春成就想送过去了,他这个人,欠着别人钱心里不安,有了就想赶紧还了。
但胡氏拦着没让,早上才去拿的鱼,当时还说没钱,就只给了一百尾的,这会儿突然去结账,人家问起来你咋说?
愣是拖了半个多月,这才去把他们家的六百文给给了。
一晃就到了六月下旬,地里的玉米可以吃了,周漾盯了好久了,看到玉米须蔫了,就拉着周清去园子里砍玉米。
地里的不敢砍,你砍了旁边的,别人见了,也会跟着砍。
所以胡氏每年都会在园子里种上几排,给大家解馋。
“阿娘知道了得要骂你,这玉米青的时候谁家舍得拿来吃啊。”
“这干了也是吃,青的也是吃,反正都是吃,尝尝呗。”周漾笑嘻嘻的说着。
最后就掰了三根,主要是周清拉着不让了。
一根收了浆的,就拿来烧着吃,她扒了一些火炭出来,慢慢烘着,烤得四面金黄,空气中都是玉米的清香。
剩下两根比较嫩的就拿来水煮,熟了以后,每根砍成四段,大家一起分着吃。
“没想到这青玉米还挺好吃,比老了以后的玉米糁可好吃多了。”
周春成吃得一脸满足。
“能不好吃吗?”胡氏瞥了他一眼,“就这几根,干了以后咱们可以吃两三天了。”
胡氏说完,突然感慨道:“咱们在家好歹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也不知道你大哥咋样了,都出去一个多月了,也没啥音信传回来。”
周春成瞬间觉得玉米不香了,幽幽叹了口气,“这跟着商队跑,也没个落脚地,没那么快回来。”
周春成看向胡氏,“云娘,咱们前面晒的那批麦冬,是不是可以送去药铺了?”
最开始那批麦冬,晒出来有四斤,胡氏对它可上心了,晒多少天,闷多少天,记得一清二楚的,大多时候这些都是她在做,不放心别人,怕记岔了。
周漾他们后来也在挖,每天在山里转悠,麦冬没挖多少,但菌子却捡了不少。
去镇上卖过两次,卖不上什么价,后来索性不去了,就晒干了留着自家冬天吃。
“今天闷最后一天,明天就可以送去药铺了。”胡氏啃着玉米,边边角角一颗都不放过。
“这麦冬,还真少,才挖了多少啊,就没了,不然靠这个,咱们家今年就能把债还清了。”
虽然这个赚钱的营生又没了,但胡氏现在手头还有一两银子,心里也没那么慌了,“我想着,等这批麦冬卖了回来,再把债还了一些,咱们也好松快一点。”
“成,你做主就行。”周春成笑呵呵的说着。
胡氏一看他这样,就翻了个白眼,对着周漾说,“你爹啊,现在眼里就只有他的那个鱼了,说啥都是成,你看着办。”
周春成对他那个鱼,是真上心,他一天两次的跑田边,既怕田里水少,也怕田里水多,又怕有人去摸他的鱼。
那段时间焦虑得嘴上长了个大泡,他跑的勤了,一来二去的自然也就被村里人发现了。
都拿他打趣,“春成啊,你这见天的往田里跑,这田里是有啥宝贝啊?”
“嘿嘿,是有宝贝,这不都是宝贝吗?”周春成笑呵呵的指着那一片稻谷。
往田里跑这段时间,他整个人又晒黑了一些,笑起来就更憨了。
大家都觉得他说的是稻谷,也就没在意,直到有个眼尖的。
“咦?春成,你这田里咋还有鱼啊?”
“哪里哪里?我瞅瞅?”
“那!还有那!那边还有一条!”
“我去!真有啊!个头不小啊,来来来,哥几个一起摸了回去做个下酒菜!”
说着就卷起袖子要下田摸鱼,可把周春成吓傻了。
“各位,各位!摸不得,摸不得啊,这是我放的鱼,我放的!”
生怕别人听不到,他吼得可大声了。
“啥?你放的?”
众人这下可就稀奇了,全围了过来。
“春成,田里养鱼你是咋想的?”
“对啊,这不是把稻谷给糟蹋了嘛!”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压根没人听他解释。
“你们说,他到底咋想的?田里养鱼?他是真敢想啊!”
“咋想的?傻呗!你听过田里可以养鱼吗?”
大家纷纷摇头。
过后都在议论这个事情,村里不少老人知道了,都摇摇头,说周家这批稻谷拐了。
周老爷子知道后,连夜跑到村头,将周春成骂得狗血淋头的,不过听了周春成的解释后,他没说成,也没说不成,沉默着走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背后少不了说他傻的话,不过好处也有,知道是他放的鱼,也就没人打他鱼的主意了。
只不过再后来大家路过他的田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看一眼。
看看鱼还在不在,看看稻谷拐没拐,这眼见着一天天过去了,不仅鱼没死,稻谷还越长越好了。
这下开始嘀咕,莫不是真能行?
好吧扯远了,胡氏想早点卖了麦冬好拿钱去还人,可惜,天公不作美,第二天没去成镇上,因为当天夜里就下起了雨。
天飘着蒙蒙细雨,温度骤降,周漾把她的厚衣服都给翻出来了,下雨也干不了活,一家子就围在火塘边上烤火,聊天。
看着外面雾蒙蒙的,胡氏想起了她的鸡崽子。
那个抱窝的母鸡已经孵出小鸡了。
十二个蛋,出了十个,个个活力满满,胡氏开心极了,每天都要数两遍。
早上一遍,晚上关的时候再数一遍,几天下来,鸡仔已经很硬实了。
“这个天,鸡圈里又漏水,鸡崽子只怕是要冷得打哆嗦了。”胡氏满脸愁容。
“抓到柴棚里呗,柴棚里干。”周春成在烧玉米,周漾嘴馋,起来见下雨,披着蓑衣到园子里掰了两根回来。
“我去抓,稷儿,你跟我一道去,帮我把母鸡抓起来,不然不好抓鸡仔。”
他们家这母鸡,凶得很,远远的看到人就开始炸毛了。
人一靠近,立马蹦起来刀人,当然,也是因为它太凶了护崽,所以胡氏特意选了它孵蛋。
抓鸡废了一番功夫,母鸡刀人,小鸡到处跑,抓完回来,胡氏身上都湿了大半。
“阿娘!”
胡氏一进门,周漾就拿着布巾给她擦水,热情得不像话。
“干啥?又有啥坏主意了?”胡氏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到底是自己的崽,一翘屁股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嘿嘿!你看这下雨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们做玉米粑粑吃吧?”
“啥玩意儿?”胡氏眼睛都瞪大了一些。
“想吃玉米粑粑,现在玉米还嫩,还能做,再老点就吃不了了。”周漾小声说道。
玉米粑粑,她馋了好久了。
胡氏:“你不是刚砍了两根烧着吃吗?”
“烧的是烧的,这玉米粑粑是玉米粑粑,不一样嘛。”
周春成就在一旁笑呵呵的,“想吃就吃呗,这玉米种了本来就是拿来吃的。”
胡氏看起来不愿意,但她却连屋都没进,转身披上蓑衣就去砍玉米了,嘴里嘀咕着,“都说儿女都是讨债鬼,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了。”
胡氏砍了八根玉米,回来一家人就围着火塘把粒扒下来,家里有个小石磨,就在柴棚里,多磨两遍就细了。
不是糯玉米,怕不够黏,胡氏还往里加了一些糯米饭跟面粉,加了一点糖,最后放入一小坨老面在火塘边慢慢发酵。
发好后直接用玉米壳包上,大火上蒸,外面雨蒙蒙,灶房里热气腾腾,空气中都是玉米的香甜。
周漾手里还拿了一小节烤玉米,周春成烤得很黄,还带着一点焦,吃起来就更香甜了。
“你吃那么多,一会儿还吃得下粑粑?”胡氏往火塘里添了两根柴,想着把火炭掏出来一些,这样火更旺,结果一扒拉,里面滚出来了一个洋芋。
胡氏:“……”
周漾看向周春成,眼里写满了救我。
周春成默了默,他也不知道周漾什么时候往里埋的洋芋。
可嘴里却在说:“这大下雨天的,肚子也不知道咋回事儿,空落落的,就想着烧个洋芋吃吃。”
胡氏什么都没说,又往灶里添了几根柴,添了几个洋芋,很快热乎乎的,香甜软乎的玉米粑粑就出锅了。
胡氏捡了几个出来,“三郎,给你春花婶家送几个去。”
做的少,加上下雨,距离又远,老屋也就没送去。
周舟刚到灶房门口,就看到周贤云端着一个盆站在大门外,“贤云,你咋来了?”
周贤云没披蓑衣,就戴了一顶竹叶帽,肩膀上已经被淋湿了。
“我奶做了豆浆,让我给你们送点过来尝尝,还热乎着呢!”
听到他的声音,胡氏也出来了,“哎呀,你这孩子,咋的没披蓑衣啊?这都淋湿了,快进屋快进屋,赶紧的烤烤,可别着凉了。”
胡氏拿了一个布巾给他,“赶紧擦擦,我们做了点玉米粑粑,刚说让三郎送去呢,你就过来了。”
“来,吃火烧玉米,你大爹干啥都一般,就这火里刨食的活做得好。”
周贤云也没客气,接过了玉米就开始吃,顺道跟着唠了会天。
玉米吃完,他便也就起身回去了,胡氏把玉米粑粑给他,让他带着回去,还把家里的蓑衣也给他披上了,衣服好不容易才烘干的,可不能再淋湿了。
周贤云走了,周家也开始吃饭了,就玉米粑粑,烧洋芋跟豆浆一起搭着吃。
“你叔婆这豆浆点的好,可真甜,估摸着是加糖了。”
豆浆还在冒着热气,原汁原味的豆香,还带着淡淡的甜味。
“阿娘做的玉米粑粑也甜啊!”周漾吃得很满足。
“嗯,”周春成点点头,“这个粑粑扎实得很,一个能顶半日饥。”
“就你们父女俩嘴甜,一早就馋这个了吧?赶紧吃吧。”胡氏笑着剜了她一眼。
玉米粑粑很甜,加了糯米粉后就更糯了,前面吃了烧洋芋跟烧玉米,周漾吃了两个玉米粑粑就饱了。
最后喝了一碗豆浆,撑得她打了个嗝。
吃饱喝足,胡氏开始打草鞋,周春成冒着雨去砍了几根竹子回来,破了编粪箕。
他挑粪的粪箕坏了,得编一个新的,趁这会儿有空,就抓紧了编。
周清在做鞋子,周漾跟周舟没事儿干,坐了会儿回屋睡觉去了。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这雨下的透,这会儿玉米正在收浆,有了这雨,玉米也会比往年更饱满些。
雨晴后晒了两天,周漾跟周舟拿着麦冬进了镇上。
保和堂一如既往的人来人往,周漾带着周舟熟门熟路的往里走。
“大爹!我来送药了。”周漾对着正在抓药的李荣升说道。
“哎,来了?你们到里面等我,等我把手头上的抓完了我就来。”李荣升看了两人一眼,又指了指后院。
片刻后,他一边擦水一边走了进来,笑着说道:“这么久没来,我还以为你们赚够了钱不来了呢。”
“哪能够啊,这段时间忙着地里的活,而且这麦冬晒干不是也需要时间嘛。”
周漾把背篓拿到前面来,“大爹,你给看看成色咋样?”
看到周漾手里的麦冬,李荣升正色以对,“个头挺大啊,”
他抓了几根,放在手里仔细瞧着,在鼻尖闻了闻,“晒得日头挺足,寻常那些人送来的,要么就是个头小,要么就是偷工减料晒得不够天数,有的须须根都处理得不清秀,你这样干净的倒是不常有。”
“这些都是麦冬?”他指着背篓里的布袋子问道。
“对,这次就是专门过来送麦冬的,家里还有一些,不过也不多了,山里溜达了个遍,没寻到了。”
周漾索性就把麦冬都提了出来。
“成,我给你过秤,有空你就去转一转,找到了就晒着,有时间再给我送来就成。”
周舟跟在后面,好半天了,一直欲言又止的,李荣升看向他,“三郎可是有话要问?”
周舟挠了挠头,“嘿嘿,那个李掌柜,我想问问,这麦冬若是种的话,行不行得通啊?”
许是周春成的言传身教,周舟紧张的时候也学了他挠头的动作。
“哦?”李荣升眼里带了几分惊讶,随后转为笑意,“你想种麦冬啊?”
周舟连连点头,看着李荣升的眼睛,有点不太好意思,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有这个想法是好的,他们那些大药商,就有自己的药田,这麦冬啊,也是可以种的,只不过咱们这边没人会,我也就是知道一点点,还是从书里看到的,你等等啊,我一会儿把书给你,你拿回去研究研究。”
“哎!成!”知道可以种,周舟眼睛都亮了,连带着声音都清脆了起来。
“这里一共是五斤半,我给你算两百一十文一斤,你觉得咋样?”
两百一十文?
周漾两眼亮晶晶的,比原来说好的还要多十文呢。
“成!大爹你说多少就多少,我们信你,你自是不会让侄女侄儿吃亏的。”
周漾话说得漂亮,引得李荣升都跟着笑了起来。
“一共是,一千一百五十五文。”李荣升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随后把钱递了过来,“老规矩,给你一个银锭子。”
“你们等等啊,我去拿书。”李荣升给了钱,回屋里拿了两本书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盆栽。
“上次你不是给我送了菜跟蜂蜜嘛,回去你大娘说了我好几次,正好这次她娘家那边大老远的给她送了几盆新鲜的玩意儿,看着挺喜人的,她说一直没啥好东西给你们,正好,这盆栽分你一个,养屋里看着好看。”
周漾已经傻眼了。
我擦!
这哪是什么观赏花啊,这是番茄啊!
她最爱的番茄啊!番茄炒蛋,她愿称之为国宴!
见她愣住了,李荣升还以为她不喜欢,“看我,我就说送这些玩意儿不实用吧?不喜欢也没事儿,我让她给你弄两个花样,她对这些拿手。”
说着,就要把盆子放一旁,周漾一把拿了过来,“喜欢!我可太喜欢了,谢谢大爹啊,你回头替我谢谢大娘,我可喜欢了。”
番茄树不大,上面结着三串番茄,每串七八个,番茄个头也不大,跟圣女果差不多。
有一个是红的,其他的微微变黄,最上面那串则是绿色的,番茄树尖上还有小黄花在开。
“你,喜欢就好。”她态度变得太快,李荣升有点摸不着头脑,随后将书递给周舟。
“我就找到了这个,上面写着药效,还画了图,这边说的是它的一些生长习性之类的,你拿回去研究研究,若是真种出来了,到时候记得卖给我啊。”
“自然,大爹放心吧!”周舟也麻利的跟着改了口,如获至宝般接过了书。
从保和堂出来,周漾紧紧抱着她的番茄,周舟则是小心的呵护着他的书。
虽然他也不识字,但并不妨碍他的喜悦,只要搞懂这本书,到时候就能把麦冬种出来了。
周漾则是满脑子番茄番茄,番茄炒鸡蛋,凉拌番茄,火烧番茄,番茄鸡蛋汤等等。
兄妹俩各有所得,各乐各的,手里有了钱,但也不敢乱花,毕竟胡氏说了,钱得先紧着还债。
不过,周漾还是去买了两根大骨头花了四文钱,猪血没了,又买了一斤五花肉,花了二十五文钱。
猪下水还在,周漾咬咬牙,花了十文钱拿下了,周舟皱着脸,“这玩意儿,味道大,还不好处理,做出来也不好吃,十文钱还不如买半斤瘦肉呢。”(22章说过,猪血跟下水那些属于屠宰副产品,一般是不进入市场交易的,所以便宜,查了明清时期的资料,当时是这样的。)
“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周漾是下水的忠实爱好者,怎么做都喜欢得紧。
路过卖胭脂水粉的小摊子,周漾花了五文钱,给周清买了一朵头花,又花了十文钱,给胡氏买了一根桃花簪子。
“你的呢?”周舟问她。
周漾摆了摆手,“我不喜欢这些,”说着,指了指背篓里的下水,“这个就是我的,嘿嘿!”
来到镇门口,牛车上的人已经齐了,就差他们兄妹俩了,人多,路陷的地方就走路,干的地方再坐上去。
一路走走停停的,到家时,太阳也快要下山了。
“回来了?”胡氏正好回来,娘母几个就在门口遇上了。
“阿娘,快进屋!我给你看看我买了啥好东西!”周漾龇着一口大牙,屁颠屁颠跑向胡氏。
“你多大了你,还跟个小孩似的,毛毛躁躁的,小姑娘家家的,得稳重一点,你看看你姐,再看看你,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说咋就这么不一样呐?”
胡氏嘴上说着,可眼里却都是笑意,见她头发上有树叶,还帮着拿了下来。
“多大了?十四呗!阿娘快走快走。”周漾推着她。
进了灶房,周漾又开始喊周清了,“姐,姐!你快来!我给你带了东西了。”
“就来。”
周清在关鸡,关之前还得数一下小鸡崽在不在齐,他们家现在一共有十五只鸡了,不对,是十四只,那天下雨,鸡崽子被打湿了,第二天就死了一只,可把胡氏心疼坏了。
鸡崽子太小,山里鹞子(鹞鹰)多,一不小心就被叼走了,所以白天经常能听到大家吓唬鹞子的声音。
关好鸡,她洗了把手才进屋,“买了啥?”
“当当当!”一朵红色的山茶花头花,颜色艳丽,随着她的动作,花蕊还在摆动,看起来栩栩如生的。
“姐,给你的。”
周清擦了擦手,“好漂亮啊,这多少钱啊?”
穷人家的孩子,看到一样东西,先是惊喜,随后便是询问价格。
“不贵,五文钱,阿娘,我给你也买了一根簪子,只不过是木的,现在先买根木的,过年咱们努努力,买根银的,明年再努努力,给你们都买金的!”
小姑娘大手一挥,豪气得很。
胡氏拿着簪子,心满意足,眼里噙着泪花,“木的就挺好,娘挺喜欢的。”
“都给我们买了,你自己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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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 + 1155文(麦冬)
支出: -654文(鱼苗+骨头+下水+簪子,头花)
第53章 瓜被偷了
周舟放下背篓,坐在一旁喝水,听到胡氏的问话,冷笑了一声,“她给自己买了一堆下水。”
周漾扭头瞪了他一眼,随后对着胡氏说道:“阿娘,我又不喜欢这些,你看看我还买了啥,两根大骨头,可以拿来熬汤喝。”
“嘿嘿,十文钱把这堆下水给买回来了,到时候洗洗,能有很大一盆呢,加点洋芋进去一起炖,可香了,比肉还香。”
胡氏摸了摸她的头,“下次记得给自己也买点头饰,或者你看你喜欢啥,钱在你们手里,该买就得买。”
看着那堆下水,她脸上也带上了笑意,“这下水好啊,待会儿我去洗洗,咱们晚上煮了吃,以前在你阿婆的时候,你阿婆遇到了就会买回来给我们做,别人都嫌它脏,腥,有味儿,那是因为她们不会做。”
周舟把钱拿了出来,“这是卖麦冬的钱,李掌柜说了,咱们的麦冬处理得干净,个头也大,成色好,闷晒的时间也够,所以给咱们算二百一十文一斤,比原来说好的还要多十文呢,五斤半,一共是一两一钱五十五文,买骨头那些花了五十四文,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胡氏接过钱,仔仔细细的数了一遍又一遍,“难怪那些挖药的隔三差五买肉打牙祭,这挖药确实来钱快,不过也辛苦。”
她把钱收了起来,“咱们现在手里也有个一两多银子了,我想着留一半应急,剩下的让你爹拿去还了,能还就先紧着还一部分吧,欠了这么些年了。”
“这些事儿你跟爹做主就行,我跟三哥啊,再去山里转转,我们跑远点试试,看看还能不能再挖一些。”
周漾笑嘻嘻的说着。
胡氏不赞同的说道:“这一家人啊,凡事就要有商有量,屋里的日子啊才能越过越兴旺。”
对于这一点,胡氏跟周春成的做法跟别人家不一样,别人家是: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在他们家,周春成夫妻俩并没有因为他们是孩子就避开这些话题,反而是大家一起有商有量各抒己见。
“是,阿娘说的对。”周漾点头应下,随后四处张望了一圈,“娘,我爹呢?”
“你爹?”胡氏脸色难看了起来,“去看南瓜了,刚刚回来的时候,路过那里,就往下瞅了一眼,发现那南瓜藤乱糟糟的,我这心里咯噔一下。”
“你爹下去背篓去看了,最大的两个嫩南瓜没了。”
听到这里,周漾也不开心了,这几棵南瓜还是她跟周清种下的,当时选这块地,就是因为它离家近,平时没什么人会路过那里。
种下以后,浇水、追肥,除草,她都是亲力亲为,每天都会去看看,路过的时候都要瞅上两眼,生怕被人摸了。
没想到,还是被偷了。
“我都种那犄角旮旯了,咋还会有人去?那边就只有咱们家的地,别人也不会往那边路过啊?”
胡氏满脸怒意,“我估摸着是憨宝娣他们家干的,这家子人,没一个好的,去哪里都惯会偷偷摸摸的,路边看到张叶子都想摸一把拿回去擦屁股。”
“咱们家地边不就是山吗?旁边有被割过的痕迹,他们家不是养了一头猪吗?估计是给猪割草垫圈的时候发现的。”
周舟也是火冒三丈,“就是他们家了,除了他们还有谁这么偷偷摸摸的?就说杨老二家,穷是穷,懒是懒,但从来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村里也就是他们家,出了名的惯偷,服了,这摸到了一次,后面还不得天天盯着?这南瓜咱们自己都没舍得吃,就想着留种呢,这不要脸的,转头就给我薅了。”
“不行,得去他们家坐坐去,不然还不得天天往咱们地里跑啊?”
周舟坐不住了,怒气冲冲的就要往陈家去。
“回来。”胡氏拉住了他,“我跟你爹也就是猜测,虽然很大可能就是他们家,但这不是没抓个现行吗?没抓到人,去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到时候还得起幺蛾子。”
“那咋办?就让他们偷啊?那是我们辛苦种的,又不是他们家后园子,想拿就拿。”周舟气鼓鼓的坐了回去。
周漾眉心紧皱,这种事儿,她还真没办法,但她知道一个道理,恶人自有恶人磨。
“阿娘,他们家还养着猪呐?”
“搁你奶他们家捉的,去年捉的了,到现在都还没给钱,一年多了,那猪喂得肋巴骨都出来了,不好好喂养,迟早得丢大沟里。”
他们这边,猪牛羊鸡鸭那些死了,就是甩沟里,或者挖个坑埋了,所以一般说丢大沟里就是死了。
“这个钱,你爷上门要了几次了,人家愣是不给,就推脱说等把猪卖了再给,我看这钱他们家是想赖了,就他们家那个猪,等它催肥了,那得猴年马月啊。”
周漾心里有了主意,“阿娘,咱们先洗下水吧,一会儿我爹得回来了,他回来咱们再问问咋回事儿。”
胡氏把簪子收起来,转身拿了个大盆出来,“对对对,天热,得赶紧洗出来,对了,桌上那盆是什么,看着怪好看的。”
“啊?那个啊,番茄,李掌柜送的,说是他媳妇娘家从大老远弄来的。”
丢失南瓜,让周漾气迷糊了,把番茄都给搞忘了。
“番茄是啥?也是药?”胡氏盯着看了几眼,“你别说,还怪好看勒。”
“不是药,就是个,菜。”周漾把盆子抱起来,现在移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死,要不,就这样?等红了再摘下来留种。
“菜?”听到是菜,胡氏兴趣就没了一半,对于她来说,现在对赚钱的东西比较感兴趣。
这小蓟不能割了,松花粉也过季了,金银花还能找一些,但少,麦冬也是,三不打紧(偶尔)的挖到一点,拼拼凑凑也能卖点钱,但不多。
始终不如有个稳定的进项来得好。
胡氏一手提着下水,一手拿着盆,冲着屋里的周清道:“稷儿,去砍棵芭蕉树回来,砍高点它还会发。”
“哎。”周清拿了镰刀出门,周春成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第54章 请外援
“咦?买了下水啊?”看到胡氏在院子里洗下水,他把背篓放下,“我来,我来,我来处理。”
周春成做事稳妥,跟他性格一样有点温吞,但比较细心。
胡氏站起身来,“那我去拿点花椒面,这下水没有花椒面难洗得很。”
“你去看了咋样?下面的有被偷没?”
五棵南瓜并没有种在一起,但每棵都开了花,挂了瓜,只不过被摘的那个是最大的一个瓜。
“大的那两个也被摘了,剩下的几棵花还挂在屁股上呢,咋吃?不过看得出来,全被翻过了,那瓜藤被翻得乱七八糟的。”
说到这个,周春成就生闷气。
胡氏呸了一口,“呸,这些不要脸的,丧良心的畜牲,自己家不想苦不想种,就想吃现成的,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这要让我抓到了,非得把她家大铁锅给砸了不可,实在不行,我这瓜我就不要了,直接摸上老鼠药,我看他还敢不敢偷!”
庄户人家,谁家都不富裕,没什么正儿八经的收入来源,全靠地里那点嚼头了,他们这样偷,与上别人家甑子里舀饭有啥区别?
“晚点我去找陈大海冲冲(聊聊)。”
胡氏不赞同,“咋冲?你又没抓到现行,到时候指不定还要被反咬一口呢。”
胡氏是真的烦了那家子人了,无耻,赖子,三只手,反正奸懒馋滑一样不少。
被黏上了就跟那狗皮膏药似的,撕都撕不掉。
“我不直说,到时候就提两嘴,敲打敲打,像你说的,再偷?我直接摸老鼠药,大家都别吃了。”
周春成向来乐呵呵的脸,这会绷起来还有点吓人。
没人再说话,都在闷头做事儿。
周清拿了芭蕉树回来,细细剁了放一旁备用,这下水最是难处理,好在周春成有耐心,先清水冲洗,然后用草木灰洗第一遍。
随后便是芭蕉树碎,揉搓上几遍,再倒入花椒面,里里外外搓了好几遍,直到水变清了才算完事儿。
肥肠下锅焯水,捞出来切成段,然后用油慢慢炸,炸的时候丢入一点花椒、大蒜、葱结跟姜片。
猪挺肥,肥肠里面还有一圈花油,锅里本来没放多少油,这会却越炸越多,胡氏拿了两只碗出来装油。
“这下水油还挺足,足足炼出来两碗呢,这唯一有点不好就是会有点猪屎味。”
其实也不是猪粪味,就是有肥肠的味道,但不影响炒菜吃,炒出来味道就没了,还是一样的香。
胡氏炸肥肠,周漾就蹲在灶门口添柴,等肥肠炸到表面微微泛黄再撒上盐巴,就可以出锅了。
胡氏先舀了一碗出来,加水慢慢煮着,煮得差不多了把洋芋放进去一起炖,快熟的时候再丢入一把小茴香苗。
这样烧出来,汤汁浓稠,洋芋入味,肥肠软烂,越吃就越香。
胡氏炖的多,舀了两碗出来,“给你奶跟二姑一家送一碗。”
“别逗留啊,送了就麻溜的回来吃饭。”
“哎!”周漾应了一声,提着篮子出发了,顺带着还拿了一根骨头,这是给老爷子的,毕竟上次割蜜他可是出了大力的。
这会儿太阳已经下山,地里干活的人也陆陆续续回家吃饭了。
周漾到周家老屋的时候,周老爷子他们正在灶房里吃饭,见门没关,周漾也就没喊人,直接推门进去了。
杨舒兰跟着干了几天活,人有点蔫了,吃不好,又出力气,人看起来温驯了许多,也没力气跳了。
周春怀也跟着下地了,只不过一到地里就这疼那痛的,周老爷子也不想戳穿他,只是让他回家温书,好好准备来年的秀才考试。
“娘啊,这天天玉米糁加野菜稀饭,我这嘴里都淡出鸟来了,肚子里一点油水也没有,干活都没力气了,咱不是还有一块腊肉吗?拿点出来炒炒呗!”
杨舒兰喝着玉米糁稀饭,筷子在菜上挑挑拣拣翻来翻去的。
周老太一看就来气,一筷子打了过去,“谁教你翻菜的?你娘没教过你不许翻菜吗?自己吃哪个就夹哪个,翻来翻去的像什么样子?这让人看了笑话。”
“吃肉?谁不想吃肉,你以为我不想?想吃肉,拿钱来,天天活没干多少,成天挑三拣四的,还吃肉,我的肉吃不吃?吃我就割给你。”
杨舒兰喝了口汤,吸了吸鼻子,“娘啊,我好像闻到肉味了。”
周老太看都没看她,“那你出去看看是谁家吃了,在门口多闻几口。”
“见天的肉肉肉,谁不想吃肉啊?但你看看谁跟你一样啊,像饿死鬼托生,像八百年没吃过一样。”
“阿爷!奶,都在呢!”周漾来到灶房门口,看到她手里提着篮子,杨舒兰眼睛都亮了,鼻子动了动,立马起身迎她。
“呀!漾漾来了,你吃了没?没吃正好,一起吃一碗。”
周漾一副见鬼了的表情,这人,啥时候这么大方了?
她不是向来只进不出的么?
周老太剜了她一眼,随后看向周漾,“你咋来了?吃了没?没吃就在这吃吧。”
说着就要去拿碗,周漾出言阻拦,“奶,别忙活了,我今天不是去镇上了嘛,买了点下水,我娘给做好了,让我送点给你们尝尝。”
说完,就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肥肠端出来,放在桌上。
油光锃亮的肥肠,里面还有油花,洋芋炖得耙耙的,已经开始翻沙,汤浓稠,上面还有茴香苗段。
杨舒兰馋得狠狠的吞了一口口水,周漾碗还没放稳呢,她筷子便插了上去。
一块肥肠入口,软、烂、香、滑,一口咬下去,还会冒油。
嘴里吃着,可嘴皮子不饶人,“买啥下水啊,费那个钱,还不如买斤肉呢,肉多好吃啊。”
眼见着就要去夹第二筷子,周老太又是一筷子打了下去,“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不喜欢吃?那你别吃啊,别说下水了,你连猪毛都没带回来过一根,家里的东西,你是有一样搬一样,你还好意思说!”
说完也不看杨舒兰了,把肥肠倒在自家碗里,又把周漾的洗了还给她。
“你还没吃吧?在这里吃了得了,虽然也没啥菜。”
周漾摇摇头,“不了阿奶,我还要回去呢,我爹说了,他吃了饭得去宝华家冲冲,我得抓紧回去了,不然去晚了人家都要歇下了。”
第55章 告状!
“去宝华家?”周老太满脸疑惑,“去他们家干嘛?那家子人,就没一个好的,少挨他们走太近了。”
“没,我阿婆今年不是给了我娘几棵瓜苗嘛,只听说会结很大的瓜,咱们也没见过,就想着试着种种看。”
“我跟我姐去种的,种了五棵,这丢了好些粪呢,又是浇水,又是拔草,还去打尖(掐尖)的,这不刚结了几个瓜,我们都没舍得摘,今天我爹去看,没了!”
“呢大个啊!”周漾两手比划着,“一个煮下来够吃一顿了,谁知道全被人给摘了。”
周老太一听,“啪”的一声,筷子摔桌上了,“抓到人了?”
周漾摇摇头,“就是没抓到人,不确定是不是他们家,所以我爹才说去冲冲,敲打敲打。”
“是怎么不是啊!”周老太唾沫横飞的,“是他们家没跑了,咱们村里谁不知道他们家是啥货色啊,三只手,见啥拿啥,那个不要脸啊。”
杨舒兰吃了一块洋芋,又扒了一嘴饭,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娘,这次你还真说对了,还真就是他们家摘的,我早上还遇到了呢,是宝华摘的,还背了一背篓草,手里抱着一个绿色的大瓜,看到我就赶紧藏衣服里面去了,他还以为我没看到呢。”
周老太看向她,“看到了你咋不早说?”
杨舒兰满眼都是肥肠,“我哪知道摘的是大哥家的啊,这要知道我肯定不能让他带走啊。”
周老太看向周漾,“你爹那个不成器的,说话软趴趴的有啥用?你娘那人更是说不了狠话,对别人还行,对付那家子烂皮子,就跟挠痒痒一样。”
“让你爷去,去找他们家老爷子说说,你爷说话还是有点份量的。”
周漾眉头一松,“哎!成,有我爷出马,那指定是没问题的。”
“爷,我买了两根骨头,给您带了一根,拿来熬汤喝,加根萝卜撒把葱花香得很。”
周老爷子见了满脸都是笑,“好好好,明早就让你奶拿来熬了。”
周老太接过骨头,嘴里念叨着,“你们家也不容易,别有点钱就大手大脚的,俗话说有就大干,没有烧火向(烤火),一点也不会过日子。”
“奶,这骨头要不了几文钱,人老板半搭半送的,不过阿奶你说的话也有道理,是得好好规划规划,可不能再大手大脚了。”
周老太语气温和了些,“可不就是,别为了过这嘴瘾,把那钱卡卡往外漏,手指头都捏紧的。”
“知道了奶,我都记下了,你们先吃,我去看看我二姑,都这么久了还没好好说过话呢。”
从灶房出来,周漾去了东厢房,周贤梅姐妹三在灶房里做饭。
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三小只就围在火塘边,火塘上煮着一锅黑乎乎的野菜,周贤梅用筷子翻了翻,能零星看到一些玉米糁。
“阿梅,做饭呢?”
听到声音,三人抬头看去,只见周漾站在门口,“表姐!”
三小只迎了上来,“你咋来了?”
三人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周贤兰拿了一个凳子出来,用袖子擦了又擦,“表姐,你坐。”
周漾这还是第一次进他们家的灶房,前几次来都只是在门口。
灶房里有点黑,屋顶上全是火烟熏出来的黑灰,还有一绺一绺挂着的蜘蛛网。
屋里有个灶,但上面没大锅,旁边放了张桌子,桌子腿也是坑坑洼洼的,地虽然是土地,但被扫得很干净。
墙角放着几个篮子,里面都是野菜,一旁的房梁上挂着两个麻袋,好像是装的野菜干。
周漾收回目光,拿了根柴挑了挑火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火也更旺了些。
“你娘呢?”
“下地还没回来呢。”周贤梅坐在一旁,“表姐,你要喝水不?”
周漾摇摇头,“不喝了,我就是过来给你们送点菜。”
说着把碗递给她们,满满的一大碗,肥肠跟洋芋都冒了尖了。
看到是吃的,闻着那味道,三人眼睛都直了,一直在吞口水。
但都很懂事,并没有人先吃,周贤梅把碗洗了还给周漾,还留了她吃饭。
周漾没多留,就说家里还有事儿先回去了,跟三人说了,有空就上来找她玩。
走的时候还不忘了跟周老爷子周老太打招呼,主要是周漾也觉得她那个憨包爹去说可能效果不大,还是指望一下老爷子。
“大哥家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隔三差五就上镇上买肉打牙祭,咱们做弟弟弟妹的也跟着沾光了。”杨舒兰吃得满嘴流油,“就是不知道发了什么财,咋这舍得吃呢?”
周老太眉心一皱,一个眼刀子甩了过去,“你会不会说话?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你阿哥阿嫂有点啥好的都惦记着我们,咋,还惦记错了?你要不会说话这东西也别吃了。”
“娘娘娘,我错了,我错了,是我不会说话,我这不是好奇嘛,就想着大哥这是发啥财了,也带带我们呗,这一笔写不出两个周来,都是自家人嘛,计较那些。”
杨舒兰话刚说完,就察觉到老爷子脸色不对,老太太又在一旁盯着,她抬手打了一下嘴,“爹,娘,你看我这张嘴,我就是在自家里说说,你们放心,出门我肯定不会瞎说的。”
“你阿哥阿嫂,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天天埋头在地里侍弄庄稼,你几个侄儿侄女,每天都在山里溜达,不是捡菌子就是挖野菜,就是赚钱了,无非就是你阿嫂打几双草鞋,换几个鸡蛋,你大哥编几个背篓,你大侄女帮人做几双鞋。”
“你有那闲工夫盯着别人,还不如背着背篓上山去多捡点菌子,不要搞得连几个孩子都不如。”
老爷子这话说得面无表情的,看不出喜怒来,但杨舒兰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吃完饭,撂下碗筷,老爷子出门去陈大海家了,这是得去说道说道,不然老大地里那点东西还不够他们搬的呢。
第56章 阿奶战斗力强得可怕
周漾到家时,饭菜已经上桌了,都在等着她。
“咋才回来啊?菜都要冷了。”胡氏嘀咕了一句。
“在我奶那里坐了会儿,我奶听说咱们家的瓜被偷了,正好我四婶在,她说她看到是宝华摘的,我奶让我爷一会儿去说道说道。”
“你爷出面啊,那感情好,他爹,你也赶紧吃,吃了跟着去看看。”
主食还是玉米糁稀饭,加了一些青菜碎在里面,一大碗土豆肥肠,一碗凉拌藠头,一碗烧辣椒。
“这藠头都快要被拌吃完了,明天我去看看辣椒红了多少,红得多就先把藠头鲊给腌了。”
“成啊,”周春成应了一声,“不过我得去看看田,让黍宝他们跟你去摘吧。”
这两天鱼开始长个头了,随着它长大,周春成反倒是不安了,怕被人偷了,那鱼苗,他可是花了好几百文的。
看着玉米糁稀饭里的青菜,周漾又想到了周贤梅她们几个,“我去的时候,阿梅她们姐妹三在做饭,二姑不在家,灶房里也没个大锅啥的,就一个小罗锅,里面煮的全是野菜,黑乎乎的,玉米糁连看都看不到,真是看一眼都能数得清那种。”
“那咋整?”胡氏叹了口气,“咱们自己也是吃个半饱,天天玉米糁稀饭。”
周春成埋头吃饭,声音有点闷,“洋芋还有多吗?给他们送几个去,地里的也快要可以挖了,新洋芋出来了就好了。”
“有是还有几个,但都是紧着几个孩子吃的。”尤其是周漾,不咋喜欢玉米糁稀饭,每次都是只吃一点点,然后啃上一个洋芋。
“那就少送点,拿个十来个吧。”
周春成开了口,胡氏自然不会再拒绝了,而且,那几个孩子是真的可怜,她看着也心疼。
“这灾荒连年的,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好过,只能多往家里划拉点东西,谁知道冬天咋样,来年光景咋样。”
干了一天活,一家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刚开始还在说话,在尝到肥肠后,一个个的,话都不说了,埋头苦干。
饭桌上全是喝玉米糁稀饭的呼噜声,玉米糁稀饭熬得久,已经没那么划嗓子了,配着烧辣椒竟也别有一番味道。
周漾想着,这也就是玉米糁稀饭,若是换成白粥,只怕是要好吃得舔鼻尖了。
一大碗肥肠炖洋芋,一顿饭下来,吃得精光,洋芋炖得很耙,还带沙的,加上茴香独有的香味,好吃得周漾连咬了两次嘴唇,还是同一个地方。
“这人人都说下水不好吃,我咋感觉怪香嘞!”周春成吃得心满意足的。
“哪里是不好吃啊,是不会做,不想弄,那洗肠子,真是洗一次怕一次。”胡氏说道。
周漾点点头,不会弄是真的不好吃,洗得不好也不行,真有猪屎味。
吃完饭,周春成麻溜出门了,胡氏坐了会,觉得不行还是得去看看。
“你们把桌子收了,然后洗脚睡觉,不用等我们了,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周漾哪呆得住啊,胡氏一出门,她就想跟上了,愣是把灶房收拾好,这才一路跑向陈大海家。
还没到呢,大老远的就听到了周老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个不要脸的小烂施,眼皮子浅的玩意儿,自己想吃咋不自己种啊?啊!人家种了你就去摘现成的是吧?你还要不要脸了?一把年纪了专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老的偷,大的偷,小的也跟着偷,有样学样是吧?还真是一家子歪货,上梁不正下梁歪。”
“就你们家会吃是吧?别人都没长嘴?偷人粮食,这是要人命啊,这年头,谁家容易?啊?谁家容易?就你们家不容易是吧?”
“你个黑心肝的,还真是不要脸,专干这种阴损事儿,你个挨千刀的,难怪生个娃子没了,生个娃子没了,好容不容易有个还傻了,你知道这是为啥嘛?”
“这都是报应啊,阴损事儿做多了,这是报应到子孙身上了,你个挨千刀的贱蹄子,死了下十八层地狱的货。”
“偷人东西,你还理直气壮了?我让你吃,我让你吃,回去我就拿了老鼠药去,把那瓜全给摸上,我看你咋吃,有本事你就接着偷,让老娘抓到了,非要剁了你一只手不可!”
“呸!臭不要脸的,黑心肝的玩意儿,我跟你讲,以后你家有事儿最好别上我家门,不然老娘大扫帚给你打出来,还有赶紧还钱!”
“这猪都养了几年了?还喂不出来,你看看你们,再看看那猪,肋巴骨都给喂出来了,迟早得被你们喂死,这一家子都是人,怎么做的事儿就全都畜牲不如啊!”
周老太这战斗力,压根不给对方回嘴的机会,陈家老太太站在天井里,气得直喘大气。
“说我们偷东西,你哪只眼睛看到了?你们家这一个个的,老的上门,大的上门,来完了你又来不分青红皂白的骂,我们这是招谁惹谁了啊,没你们这么欺负人的啊!”
说着,陈家老太太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拍大腿又哭又闹,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
一边哭一边说:“上次进山抢我们家宝华的菌子,这会儿索性直接上门来骂了,还有没有天理啊!”
说到菌子,周漾都气笑了,还真是会倒打一耙啊。
周老太不吃她那套,“哭什么,比声音大是吧?老婆子我这嗓门,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响亮,比声音,我怕过谁啊!”
“还哪只眼睛看到了?我家老四媳妇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你还好意思说你没偷,还好意思说菌子,那是我家周二发现的,你们自己不去找,还抢人家东西,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周漾看到了天井角下面丢着的南瓜柄,小跑过去,弯腰捡起又跑了回来。
“奶,你看,瓜把(第四声)。”
周老太更加理直气壮了,“你看你看,口口声声说你没偷,你看这是什么,啊?这是瓜把,你偷吃了好歹把屁股擦干净吧?瓜把都还在天井里,你说你没偷?说得过去?脸不要了?”
“还龇着个大牙哭,你看看你牙缝里还有我家的瓜呢!吃完也不知道漱个口!”
周老太说完,陈家老太太脸上带着几分慌乱,立马用舌头扫了一圈上下牙。
——
咱奶战斗力强得没边了。
第57章 赔钱了事儿
陈家妹脸色微红,梗着脖子强撑道:“你放屁,你说是你家瓜把就是你家瓜把啊?我还说这是我家的、我家的玉米棒子呢!”
“你别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有本事儿就拿出证据来啊,拿不出证据就只会上门骂街,到底是谁不要脸啊?”
“哈!”周老太被气笑了,“我是年纪大了,但不是傻了,瞎了!这是玉米棒子还是瓜把我能分不清?”
周老太卷起袖子,大步走向她,“来来来,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是不是玉米棒子?”
周老太一把抓住陈家妹的头发,把瓜把往她眼睛上怼,吓得她一个劲儿往后仰。
陈家妹力气不如周老太,头皮被揪得发疼,她一边躲一边看向一旁的儿媳妇,大声骂道:“你是死人吗?没看到老娘被打了?还不快过来帮忙,你个贱蹄子,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见不得我好,我告诉你,你要再生二心,我就让大海休了你。”
一旁唯唯诺诺衣服脏兮兮,头发乱糟糟的女人闻言,赶紧上来帮忙,不过,被半路杀出来的胡氏给拦住了。
“陈家的,别急啊,咱们俩好好唠唠,她们老人家说她们老人家的,咱们也插不上话,还是咱们俩冲冲吧。”
屋外闹翻了天,屋里的陈家老爷子瘫坐在床上,看着一旁的周老爷子跟周春成,深深的叹了口气。
随后握起拳头砸向自己那毫无知觉的腿,“都怪我,是我没教好他们,是我拖累了这个家,阿哥,小时候大海不这样的,你是知道的,是我病了以后,天天要吃药,他娘一个人要种地,拉扯孩子,还要照顾我,这才落下了这么个毛病,久而久之,小的有样学样,也跟着学了些臭毛病,我待他们跟你道个歉,对不住了阿哥,我会好好说说他们的。”
“若是再有下次,”他顿了顿,咬牙说道:“若是再有下次,你只管打断他们的腿,我没二话。”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我家老大他们也不容易,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老三身体又病歪歪的,前段时间还在吃药呢,大郎还出远门了,就靠着地里那点子嚼头了,你们这,一次性把他地里那瓜全给摘了,让他们吃啥啊。”
“我们也知道你们难,但做人不是这样的,这瓜还没熟,等老了能长到十几斤一个呢,结果这花还在屁股上呢,就被摘了吃了……”
床上的陈老爷子羞愧不已,低着头听着周老爷子说教,直到外面传来了陈家妹嗷的一声惨叫。
陈老爷子眉头皱着,随后喊来了陈大海,陈老爷子招招手,“抱我出去。”
陈大海将他抱到门外,陈老爷子一声怒吼,“陈家妹!”
“干啥!”陈家妹头发被揪着,一手拉着头发一边艰难的回他。
“你把手松开!”
“凭啥我松开?她扯我头发让她松啊。”
看到周老爷子也跟着出来了,周老太松开了她头发,冷笑一声,“哼,我跟你讲,你最好把皮子给我绷紧了,不然你偷一次,老婆子我就揍你一次,我看你扛不扛得住揍!”
陈家老爷子陪着笑,“阿嫂,对不住了,是我没教好他们,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随后对着陈家妹道:“把猪钱给阿嫂结了。”
然后看向一旁的陈宝华,“你摘了多少瓜,都拿出来。”
陈宝华没动,站在一旁一动不动,表情阴狠,嘴紧紧抿着,一看就是不服气。
“陈宝华!”陈家老爷子看着他,“你别让我说第二遍,把剩下的瓜都拿出来!”
说完,他重重的咳嗽了两声,陈宝华眸光闪了闪,随后不情不愿回屋把剩下的三个瓜都拿了出来。
周老太冲着周漾抬了抬下巴,周漾秒懂,踏着小碎步跑过去,把瓜抱了回来。
瓜还不是很大,跟柚子差不多大小,特别嫩,瓜被划了一下,上面还挂着南瓜油。
在陈老爷子的目光下,陈家妹不情不愿的回屋去拿了三百三十文钱给周老太。
当时抓猪的时候,那猪崽子是最小的,就十一斤,按那时候的行情是三十文一斤,一共是三百三十文钱。
周老太数了一遍,数目没差就塞兜里了。
陈家老爷子又看向了陈家妹,“吃了几个瓜?”
“一个。”陈家妹显然很不开心,语气很是生硬。
“几个?”陈家老爷子又问了一遍。
陈家妹磨了磨牙,“两个!咋滴,瓜都吃了,你要咋办吧?实在不行把我卖了赔给他们家。”
陈家老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拿二十文钱给春成。”
陈家妹也知道,今天这钱,不拿是不成了,天色渐暗,陈家妹又数了二十文钱强硬的塞到胡氏手里。
嘴里嘀咕着,“给你给你,都给你,不就是吃你两个瓜吗?我就没见过谁跟你家一样,一家子老老小小的直接追上门。”
“你们家那俩死丫子,隔三差五往镇上跑,你们都吃上肉了,还缺这两个瓜吗?给我们吃两顿咋了?”
“陈家叔婆,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周漾站在周老太身边,身板挺得笔直。
“那瓜是我们辛辛苦苦种的,也不是‘不就是吃你两个瓜’那么简单的事儿,你家地里的玉米棒子平白被人偷了一背篓,你都知道是谁偷的了,你能不上门讨个公道?”
“我们去镇上,无非就是去卖几双草鞋,卖点我爹编的背篓,卖点自家种的小菜跟鸡蛋那些,而且我们吃不吃肉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家就是顿顿白米饭,那也缺这两个瓜,这是我种的,凭啥给你吃?”
“不问自取视为偷!你若是大大方方问我要,我娘自然会在熟的时候分你一点,而你是怎么做的?摘一个两个也就算了,你是一个都没给我家留啊,一次性全给我摘了,你说,就这事儿换你,你能忍住不上门?”
“你个丫头片子,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事儿?你懂什么……”
陈家妹话还没说完呢,就被周老太骂了回去,“她种的瓜你说有她什么事儿!我让我孙女说的,咋滴?不想听啊?那你别去偷啊!一把年纪了,你这叫什么?光屁股拉磨,转着圈的不要脸!”
第58章 拧巴的周阿奶
“阿嫂,”陈家老爷子开了口,周老太收回了目光,冲着陈家妹翻了个白眼。
“是我没教好他们,我带他们给你们说句对不住了,”随后看向家里的人,“我也再说一遍,以后给我堂堂正正的做人,该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一根草都不许给我拿回来,谁若是再有下次,不用别人动手,我直接打断他的腿,省得再出去祸祸人。”
陈家老爷子在训人,周家众人也不好再留,这事儿就以赔了钱了事。
只不过走出门了,还听到陈家妹在骂宝娣,“你个憨包,让你甩远点甩远点,谁让你丢天井里的?丢个东西都不会,还要你干嘛?这也就是没人要,不然早卖了你了。”
听到她的骂声,周漾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宝娣缩在她娘身后,两手揪着她的衣服,眼睛时不时偷瞄一下陈老太。
当然,她这个样子,又换来了陈老太一顿骂,“也不知道造的什么孽啊,我们陈家出了这么一个吃白食的憨包……”
离得远了,她那些话也就听不太清了,周漾没再注意陈家院子里的情况,那个家,让人窒息。
“奶!给你一个,拿回去煮了吃,加点盐跟油煮汤也行,或者清水煮,加点蘸水沾着吃也成,这瓜可嫩了,吃着粉粉面面的。”
“我念叨了好久的,一直没舍得摘,谁知道被人一窝端了,一个没留,奶,得亏你来了,不然我娘还真骂不过那陈家老太太!”
“这老太婆也太厉害了,颠倒是非,倒打一耙!”
“厉害个屁!”周老太呸了一口,“她那就是不要脸,你娘那人,”说着瞥了一眼胡氏,别别扭扭道:“就是爱面子,豁不出去,这种人给她什么脸啊,直接骂就行了!”
胡氏也不恼,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是是是,娘说的对,是得豁出去一点,我记住了,不过得亏娘你来了,不然我还真骂不过。”
想着陈家老太太一屁股坐地上,也不管有没有鸡屎,就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她就恶寒得紧。
周春成喊了一声,“娘”还没说话呢,就被周老太一顿骂。
“你个憨货!平时就教你硬气点硬气点,偏偏你跟个面团一样,你看吧,专挑你欺负,我们这要不来,你能跟陈大海冲出来个啥?这家子人,那就是不要脸,赖子,滚刀肉。”
“这种事儿,就得找他们家老爷子说,你是小辈不好来,就该来找你爹,你个犟驴,这要不是小漾过去说起来,谁知道人家逮着你欺负啊?”
“我记下了娘。”周春成笑呵呵的应着。
一看他这样,周老太更气了。
开口接着数落道:“记下了记下了,你就只会说记下了,从小到大就这样,我怎么就教出来你这软趴趴的性子啊,不像你爹也不像我,你说说你,但凡有我几分脾气,他还敢逮着你欺负?”
说完,又瞥了一眼胡氏,她是想说胡氏来着,那也是个软趴趴的主,骂人的话颠来倒去就那几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奶!上家里坐坐呗。”周漾挽着周老太的手,她发现,接触久了,她开始有点喜欢这个护短的老太太了。
以前没分家,是大家庭,赚了钱啥的都得往上交,得先紧着四叔一家,苦力都落在大房身上了,胡氏这才开始跟老太太不对付的。
说来说去,都是穷闹的。
周老太摆了摆手,“不去了,天不早了,得回去洗洗睡了,累了一天了,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天一黑就想睡。”
“爹,上家里喝杯茶吧。”周春成看向周老爷子。
“我就不去了,你们赶紧回去吧,该忙啥忙啥,有空了我再上来坐。”说完叹了口气,“虽说是把你们分出来了,但到底还是一家人,也别生分了,有啥事儿就说一声。”
“嗳,没生分,我知道了,一直记着爹娘呢。”周春成这两句话,是在眼眶微红中说出来的。
“我们知道你们都是个好的,有啥事儿吱一声就行,你那个鱼,咋样了?我也有段时间没去过田边了。”
父子俩边走边唠。
“鱼长势还成,谷子暂时看不出来什么,但肯定是不会折的,我琢磨着,黍宝说的增产还是有可能的。”
周老爷子点点头,“到时候你自己留意一下,若是真增产了,明年我也试试。”
“嗳!成!”周春成喜笑颜开,“好多人都帮我盯着呢,都想看看成不成。”
走在前面的周老太听了,直接翻了一个大白眼,“你个憨货,那是帮你盯着吗?人家那是等着看你笑话呢,稻田养鱼,也就是你敢想敢做。”
周漾:“……”
她奶还真是,平等的创飞每一个人啊!
“你别笑!”周老太一回头,就看到周漾在傻笑,“还有你也是。”
“奶?我咋了!”周漾被点名了,屁股瞬间夹紧了一些。
“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挖草药啊?好不容易赚了点钱,你攒起来啊,或者拿去还债啊,自家欠了一屁股债,你手指缝那么大,哗啦啦全给我溜了,你以为他们就盯着你爹那几条鱼啊?就你们兄妹俩,那也是被多少双眼睛盯着的。”
“阿奶,你咋啥都知道啊?真是,太厉害了!”周漾冲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胡氏没开口,她就在一旁听着,她也知道,周老太的话是说给她听的。
周老太又被夸了,嘴角有点难压,眼尖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那是,你奶我是谁啊,出门一趟,啥事儿不知道。”
说完,正色道:“我刚刚说的你上点心,别没心没肺的,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嗳,晓得了,我记着呢。”周漾乖乖应了下来。
周老太目光重新落在了瓜上,“这啥瓜,这老大,好吃不?”
“南瓜,好吃,嫩的就清香,粉粉面面的,老了以后会更大,有这个三四个大,那时候就是甜的。”
“这么大?”周老太抱着瓜翻来覆去的看,“那到时候你给我留点种,我也要种几棵。”
周漾点头,“成啊,到时候多留点,经过阿奶你们今天这一闹,我估摸着他们是不敢再上地里偷了,到时候多留点,或者我直接育成苗,到时候你来拔了栽就成。”
“那感情好,你记得给我留啊,上点心,别给忘了。”
周老太再次叮嘱着。
“成吧,你们回吧,我们也走了。”周老太摆摆手,跟着老爷子往回走。
“爹娘,有空上家里来坐啊。”周春成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
第59章 盗鸡“贼”
回到家,周春成叹了口气,“这陈家老爷子也是个可怜人。”
他是可怜,但陈家其他人可不值得同情。
胡氏没说,但心里到底还是不舒坦,怕了那家子人了真是。
周清听到声音迎了上来,“爹娘,咋样?”
目光落在周漾手上,“瓜拿回来了?”
“可不!咱爷咱奶都出手了,能不拿出来嘛,还赔了二十文钱。”周漾龇着一口牙。
钱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陈家老爷子那番话,想来陈家的人接下来会收敛一些。
改邪归正?
这不可能,偷惯了的人,真一下子不偷了那是不可能的,哪怕他不想偷,看到东西了手还是会痒。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家人围在火塘边上说着话。
突然,鸡圈里的鸡咕咕咕的叫了起来,胡氏侧耳听了一下,“他爹!鸡好像在叫。”
“tui!”
周春成先是出声,随后拿着一根柴火跑向鸡圈,站在鸡圈旁边,用柴火照了照,没看到东西,不过他还是接连着叫了好几声,驱赶野物。
鸡不叫了,他这才开始仔细查看,只见地上掉了几撮鸡毛,他看了一眼,大鸡没少,都在齐,就是有只母鸡屁股上的毛少了,成了光屁股鸡。
又看了看罩在篮子里的小鸡,没啥异样,这才回到屋里。
胡氏就站在门口,“他爹,咋样?”
“估计是有野猫来过了,鸡屁股上的毛都被薅光了,明天,天亮亮的,我去砍棵竹子,再把鸡圈补一补,补得再密实一点。”
胡氏点头,“大家晚上都警醒一点,听到动静了先出声,这玩意儿,你若是不出声吓跑它,等你跑出去,鸡早被咬死了。”
这是被咬了很多只鸡后大家得出的经验。
月色如水,夜深人静时。
隔壁突然传来了鸡嗷嗷的叫声,吓得周春成一骨碌就翻了起来,接连几声大叫着。
鞋都来不及穿,跑到天井里才发现,不是自家鸡,这才回屋穿鞋。
胡氏慢了一步,她站在门当上,侧耳听着,“好像是隔壁的鸡,估计又被咬了。”
因为她听到了隔壁陈春花的骂声了,“豹子咬你,咋就天天盯着我家的祸祸啊,我就这两只鸡了,这下好了,又死了一只……”
第二天,天刚亮,周春成就起来去砍竹子了,鸡圈等着加密,这是迫在眉睫的事儿。
昨晚若不是他们睡的晚,被咬的可能就是他们家的鸡了。
他回来的时候,周漾才刚起来。
“爹,你这么早啊。”
“砰”的一声,竹子扔在了地上,他手里还拎着两个剥好的笋子,“把竹笋放灶房里,一会儿让你姐切了札一下(焯水),到时候拿来拌着吃。”
他们庄户人家,你要说没啥菜吃吧,地里也种了不少,你要说有菜吃吧,来来回回就那几样。
所以少不了进山摸寻,各种时令野菜,笋子菌子啥的,三不打紧的还能吃一些新鲜菜,这些加一起,可就丰盛多了。
周漾拎着两个白白的笋子,看了一眼又一眼,嘴里嘀咕着,“要是有腊肉就好了,这嫩笋炒腊肉才香呢。”
胡氏出来就听到了她这话,笑着骂道:“在你嘴里,啥不能炒腊肉啊?这腊肉炒啥不香啊?”
周春成乐呵呵的破着竹子,他说:“今年好好苦点钱,等过年的时候咱们去买一块回来腌,明年咱们就自己抓几个猪儿子,养大了过年杀了吃,到时候你想炒什么就炒什么。”
这时,周清也起床了,梳好头,穿了衣服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扫地。
这是他们这边一个默认的规矩,起床就得扫地,这万一要是突然来人了,地邋里邋遢的,说出去了会被笑话。
“先别急着扫,我把竹子破了再扫,不然一会儿又脏了。”周春成拦住了她。
胡氏匆匆洗了把脸,拿了一只背篓出来,“你们姊妹几个,谁跟我去摘辣椒啊?”
“我!”周漾举手,她不太想做饭,当然,她娘也不会让她做,她做饭太费油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周清做的比较好吃,她的手艺可以说是得了胡氏真传,隐隐有青出于蓝的迹象。
“你哥还没醒呢?”
周漾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好像还在睡。”
“那让他睡吧,他身体不好,多休息休息。”
就这样,母女俩一人背着一个背篓出发了。
他们家的辣椒种在沙子地,这种地就是沙子混合着红泥土地,这种地是下等地了,颗粒粗糙、渗水快、保水保肥能力差,用来种玉米那些,收成还不及别的地的一半。
但是用来种辣椒却是合适的,这种地种出来的辣椒,特别辣,而且很红,特别容易染色,用来拌酱菜就特别好看。
当然,因为渗水快,所以浇水就得勤快着点。
母女俩来到地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出了,照在对门山的山尖尖上,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烂黄烂黄的(嫩黄),等太阳照到地上的时候,她们差不多就可以回去了。
那会儿正好是午时(11:00)。
“我的娘嘞!”胡氏站在地梗上,看着面前的辣椒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周漾还没爬上去,她站在地梗下面,仰着头看向胡氏,“咋了娘?”
“这地里全是草,辣椒都看不到了。”说完,她便蹲下身去拔草。
“下雨前我跟你爹还来浇水了,那时候有点小草,我们都给铲得干干净净的,这雨晴了以后,就光忙着玉米地跟洋芋地了,也没想起来看看,谁知道这草长这老大了啊!”
“你爹前两天过来摘辣椒,回去也不跟我说一声。”
周漾撅着屁股好不容易才爬上地,其实没胡氏那么夸张。
第60章 新洋芋
草是有一些的,但还没把辣椒覆盖住,就三不打紧的有一些特别旺盛的,这一眼看去,看到的还是成团的辣椒。
只不过胡氏这人,见不得地里长草,恨不得长一棵拔一棵那种。
胡氏在拔草,周漾就背着背篓摘辣椒,在放眼都是绿色的地里,红的格外显眼,估摸着能摘两背篓了。
“阿娘,你种的辣椒真好,结得一串一串的,一会儿回去可以剁一碗拌着吃了。”
胡氏还在拔草,拔了一把,打个结,然后扔地梗上,等晒干了再一把火给烧了,烧出来的灰还能肥地。
“行啊,喜欢吃就吃,烂辣椒而已,想吃多少有多少,等会儿回去,去小蔳子摘个酸木瓜,到时候一起拌着吃。”
她们喜欢吃红辣椒,特别是新鲜摘下来的,拿来火烧了拌着吃,或者直接一整根蘸豆豉吃,像东北人蘸大葱一样。
又或者青红辣椒各一半,切上几片酸木瓜,再切成细丝,然后切一块嫩姜,也是切丝,跟辣椒一起剁碎了,加上盐巴跟酱油就行,吃起来酸酸辣辣的,格外的下饭。
辣椒熟的时候,这是她们必吃的菜,几乎是顿顿都会有,直到感觉有点腻了才会换其他花样做。
辣椒好,周漾摘得挺快,一个时辰不到,两个背篓都摘满了,地里的红辣椒还剩了几沟,胡氏在拔草,周漾待不住,四处张望着。
“阿娘,我咋记得,咱们家上面还有一块地来着。”
“对,”胡氏站起身来,擦了把汗,把草扔一边,活动了一下腰,“那块地种的洋芋,也有段时间没去了,上次来还是我跟你爹给辣椒浇水的时候,顺道去看了一眼。”
周漾跃跃欲试,“阿娘,我去看看吧。”
“成啊,你去转一圈,看看草多不多,洋芋有没有被晒死,看了就下来啊,太阳快要照到地了。”
“嗳!晓得了。”周漾话音还没落呢,人已经跑出去一节了,胡氏看着她那背影,摇头失笑,“咋就跟个猴子似的。”
周漾一路往上爬,跟着记忆里的小路走去,很快就到了洋芋地。
这会儿已经是六月下旬,洋芋花开得花喷喷的,风吹过,小白花在风中摇曳,空气中都是花香。
一路往里走,有些花谢了,上面还结着绿色的果子,跟绿番茄有点像。
周漾一边看,一边往里走,遇到草就顺手给提了,走到最里面,看着有几处空地,她眉心皱了起来。
蹲下身来仔细查看,旁边还有几个晒蔫了的枝丫,这是……
又被人刨了?
周漾眉心打结,一路数着过来,靠近路边的没人敢动,没想到这藏在里面的,反而还被人刨了五六棵。
她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转了一圈,在地中间选了一棵拔了,洋芋个头不是很大,但结得挺多,她拔了两棵,约莫有个十几个,用衣服兜着往下走。
来到辣椒地时,周舟也在地里了,他正在摘周漾摘剩下的那几沟辣椒。
“三哥,你咋来了?”
“爹让我来的,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拿上背篓来了。”
“得亏你拿了背篓,正好可以把这辣椒一起摘了,省得还要再跑一次。”
周漾顺带着把洋芋也倒他背篓里了。
“你去挖洋芋了?”周舟看了一眼,“你这挖了一棵,开了这个头,估摸着别人也要跟着挖了。”
周漾跟着一起摘,“还用我开头?早就有人帮咱们开了。”
她声音不小,下面拔草的胡氏也听到了,“咋?有人挖洋芋?”
“我转了一圈,外面的还没人动,走到里面就不对劲儿了,拔了五棵,我在地中间拔了两棵,洋芋挺结,个头也还行,我想着,再等两天差不多就可以收了。”
胡氏上来看了一眼,“是比去年的好太多了,有人拔也不奇怪,去年也这样,快熟的时候,被拔了好些棵,这地里的东西,没得法,人家看到了就拔一棵回去吃,咱们抓到人了还好说,没抓到能咋办,”她叹了口气,“自认倒霉呗。”
周漾兄妹俩把辣椒摘完了,又帮着胡氏把剩下的草给拔了,娘母几个这才背着背篓回家。
周漾想吃酸木瓜拌辣椒,几人又绕道去了小蔳子,小蔳子是两座山的中间,在山坳里不咋见得到太阳,加上有一条常年不会干的小水沟,温度相对来说要低得多。
他们家那里有一块地,种啥都不太行,只能种点菜啥的,只不过靠近山,种了菜也容易被山里的野物给糟蹋了。
在他们家的地梗上,胡氏种了两棵酸木瓜,每年都能结不少,送人一些,自己吃一些,一部分拿来晒干,当成醋吃,用来拌凉拌菜,也省得还要花钱去买醋。
路有点潮湿,这都中午了,草上还有露水,胡氏提醒着两人,“小心点,别掉下去了。”
这条小路,就是山壁上凿出来的,很窄,就只能放得下一只脚,走过去还要贴在山壁上,拉着旁边的草。
穿过小路,踏过那条没啥流水的小沟,这才爬到了她家的地上。
好久没来了,地上长满了草,地里种了一些青菜,已经被蚜虫爬满了,吃不了了,旁边的苤菜跟韭菜还行,周漾也没浪费,拿了镰刀割下来。
胡氏则是去摘酸木瓜了,这个时候的酸木瓜还没熟,还是青皮的,还有点涩嘴,不过拿来炒菜或者泡醋是可以吃了。
周漾割了苤菜,在旁边转了转,目光落在了那一片绿植身上,便再也挪不开眼了。
她蹲下身,薅了一把出来看,是她知道的那个草!
周漾大喜,本来还在愁要怎么赚钱呢,这下好了,可以卖它了!
还真是正打瞌睡呢,这枕头就递上来了。
——
ps:猜猜咱们漾姐发现啥了?
第61章 凉粉草
胡氏摘了酸木瓜下来,就看到周漾蹲在地里薅草,眼里带着几分欣慰。
“黍宝,别拔了,现在暂时不种菜了,等过段时间种大蒜的时候再来拔吧。”
周漾没回头,两只手齐上阵,这可不是什么杂草,这是凉粉草,也叫仙人草,可以拿来做凉粉的。
凉粉草是一种药食两用的植物,有凉血、消暑、清热、解毒的功能,是消暑解渴的佳品。
它叶子有点像薄荷,边缘都是锯齿,两面有小毛,上部直立,茎下部伏地。
“阿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周漾拿着一把凉粉草,冲着胡氏晃了晃,她笑得很是灿烂,胡氏显被晃花眼。
“还能是什么,草呗!”胡氏瞥了一眼,“这草贼能长,还不会死,地上的草给割了,底下的宿根还能过冬,来年又接着长。”
“不不不。”周漾摇摇头,“这不是草,”她龇着一口牙,“这是钱啊!”
“这些,那些!全都是!”她指了指眼前那片凉粉草,又指了指不远处那片。
心里一个劲儿哎呀哎呀的叫着,这下是真发财了呀!
这凉粉草,拿来做凉粉,加糖就是消暑饮品,加辣椒跟醋,那就是菜!一粉两吃啊!
哦对了,以后有条件还能做烧仙草!
周舟走下来,摸了摸她额头,“没发热啊,说啥胡话呢,这要是钱,我直接回家拿大马篮来背。”
大马篮,是他们这边比较大的背篓,镂空的,有半人高的样子,比寻常背的背篓要大,可以装很多东西。
“你知道哪里还有凉粉草?”听到他的话,周漾的第一反应就是,很多凉粉草。
“凉粉草?”周舟微微蹙眉。
“就是这个,这个叫凉粉草,可以做凉粉吃的。”周漾晃了晃手里的草。
“知道是知道,但,”周舟挠头,还是有点不信,“这草能做凉粉?阿娘,你听过没?”
胡氏摇摇头,又点点头,“这个草能做凉粉我不知道,但是我听你阿婆说过,她们那一辈,大饥荒,用一种树叶做过豆腐,靠它度过了饥荒,但草我确实没听过。”
“树叶还能做豆腐?”周舟惊得嘴巴张老大了,这世界咋了?草能做凉粉,树叶能做豆腐?
“能啊!”周漾蹲下身继续薅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了,这草真能做凉粉,晚点回去我给你们露一手不就知道了。”
听她这样说,周舟半信半疑的蹲下身帮着她一起薅草,他说:“若是这个草真能做凉粉,那我以后天天去割,咱们家以后岂不是就能一天吃三顿饭,顿顿吃到撑了?”
“不过,你咋知道这草可以做凉粉的?”周舟扭头看向她。
周漾面不改色道:“当然是书上看到的了,你那段时间不是病了嘛,爹跟我去的镇上,咱们不是挖药材嘛,李掌柜就送了我一本书,让我多认识一些药材,我在那上面看到的。”
“这个凉粉草,既是药,也是菜,说是药食两用的,还能清热去火啥的,反正吃不拐(坏)人。”
听到她这样说,周舟也就没怀疑了,周漾小时候在阿婆家长大,在那边学了好些本事呢,当然就包括认字,认识多少不知道,反正比他强。
表哥他们去学馆的时候,会把她带上,她从小就乖,被放在窗子外面,就坐在一个草凳子上,不吵不闹的,久而久之,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
“够了够了,先拔这些吧,回去做了试试味道,看看好不好吃。”
周漾看着拔出来的这些能做好几十碗了,就停下来了,得先试试水,不能浪费了。
周漾抱着她的凉粉草,胡氏拿着酸木瓜,周舟则是拎着两捆韭菜跟苤菜。
艰难穿过小路,回到大路上几人这才松了口气,“这路太难走了,来一回怕一回。”
胡氏擦了擦汗,感觉脚有点抖,“我都不想来种了,你爹说了,随便种种,种点菜也能吃几顿。”
周春成爱惜地,眼里都是地跟粪,见不得地被荒着,这块地,真就是因为背阴,种啥都不成,不然也不会只种一点菜了。
回到家,太阳已经照到院子里了,周漾他们把辣椒放在院子里,这辣椒一会儿得挑一挑。
看着个头好的,得挑出来单独晒,可以拿来留种,红过头的,有点蔫了的那种就直接晒干辣椒,水灵的就挑一些出来,一会儿拿来剁了腌藠头鲊。
“姐!饭好了没?我要饿死啦!”周漾站在天井里嚎。
“好了好了,等爹回来了就可以吃饭了。”周清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两朵菌子。
胡氏一怔,“你爹还没回来?”
周清摇摇头,“早上他把鸡圈给修了一下,然后就拿着粪篓子出门了,这会儿都还没回来。”
“不应该啊。”胡氏嘀咕了一声,“可能是遇到干活人了,一坐下跟人家摆龙门阵,摆起来就不知道时间了。”
说完又挑了把辣椒给周清,“你把这几包辣椒洗了,去园子里拔棵姜,跟酸木瓜一起剁了一会儿吃。”
“哎,”周清把菌子放回去,又拿了一个小筲箕出来,“早上你们刚出门,大丫她们就来了,给咱们送了一堆菌子,我说咱们有捡的,她们还是放下菌子就跑了,我爹昨晚不是说要给她们送几个洋芋嘛,我想着她们来都来了,就带着回去得了,结果,人一溜烟就跑没了,喊都喊不住。”
“今天你妹去挖新洋芋了,差不多可以收了,到时候挖了再给她们送一点吧。”胡氏拿了簸箕出来,把辣椒倒在里面,开始挑辣椒。
周漾洗了手,先去把草木灰泡了起来,一会儿得用,家里没有碱,就只能用草木灰水了。
泡好后,提醒周清别帮她倒了,这才拿着她的凉粉草出来洗。
先用秤提了一下,一共是两斤草,两斤,可以做两大盆了,左邻右舍一家送点,也就不剩啥了。
随后拿着大盆出来,在院子里清洗比较方便,主要是灶房有点挤。
“漾漾,要帮忙不?”周舟站在她旁边看着。
“你帮我把杂草、枯叶、黄叶那些挑出来,我来清洗。”
兄妹俩合作,速度倒也挺快,洗了五六遍,水清澈底下没沉沙便可以下锅煮了。
“姐,你锅空着没?我要用。”
“我不用了,你用吧。”周清还在剁辣椒,周漾把锅清洗了一遍,凉粉草下锅,拿了秤开始称水。
按一斤叶子六斤水的比例,倒入十二斤水,然后倒入沉淀好的草木灰水,盖上锅盖。
“好了,三哥,烧大火啊!”
第62章 仙草冻
“知道了。”周舟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坐在灶门前帮着烧火。
周清看了两人一眼又一眼,终是没忍住,“你们忙啥呢?那草干嘛要煮?”
周舟添了两根柴,卖着关子道:“哎,这事儿有点复杂,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凉粉草煮着,周漾又去找胡氏要纱布,“阿娘,给我块纱布呗,我一会儿拿来搓凉粉草。”
“你去我屋里的床头柜那里,放着个箱子,那里面有,你别给我翻乱了啊。”胡氏不放心的提醒道。
“嗳!晓得了。”
“床头柜上的箱子里,”周漾嘀咕着,找到箱子,很快便看到了纱布,除了纱布,里面还装着好些东西。
胡氏嘴里的,周春成的账本,就在里面,周漾瞅了一眼,字写得贼大个,还是爬爬滚滚的,飞上天的也有,还有几个圈圈叉叉,周漾也不知道谁是谁,估摸着只有她爹自己能看懂了。
字看不懂,但银子她看懂了,一共欠了,十五两?
啧!她轻啧一声,还真是一屁股债啊,越垛越高。
看完,把东西放回去,又问胡氏要了一点米粉,“米粉啊,上次磨了一点还没用完,我好像放碗橱里了,你问你姐,让她给你找找。”
“我知道在哪里,”周清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你要多少?我给你拿。”
周漾皱着眉想了半天,“三两!”一斤草配八十克米粉,两斤草就是一百六十克,随后补充道:“三两多一丢丢吧,一丢丢就行。”
周清愣了愣,“这么严谨,我还得给你称一下啊。”
周舟在一旁打趣道:“二姐,你最好称一下,不然待会儿做失败了,漾漾得赖你粉给的不够了。”说完,看到周漾进来,他便哈哈大笑起来。
周漾冲着他翻了个白眼,“你个乌鸦嘴,若是失败了,那也是你火烧得不好!”
“二姐,你瞧,赖上我了,你可得称好一点啊。”周舟身体后仰着,对着一旁的周清告状道。
“行了,你别逗她了,”周清笑骂道,随后拿着一碗米粉过来,“我就称了三两,你说多一丢丢,我也不知道是多少,要不你自己加一点?”
周漾还真就,拿了个小调羹,舀了一调羹在里面,行吧,这也是多一丢丢。
“水开了好一会儿了,我估摸着都要煮化了,还不行吗?”周舟说着,又塞了一根柴进去。
“就是要煮化一点,我瞅瞅。”周漾掀开锅盖,锅里的水已经变得翠绿翠绿的了,用筷子夹了一根上来,叶子已经煮烂了。
“好了,好了,先撤火,我要把它搓出来。”
把凉粉草连草带水舀出来,找了一个筲箕,没用过的,得亏周春成会编,不然还得去借新的。
稍微放凉了一些,把草倒进纱布里,开始揉搓,把叶子跟根茎里的胶质给搓出来。
叶子有点烫,周漾的手很快就红了,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周清跟周舟就围在她旁边看着。
“黍宝,给我吧,我来搓,我力气大。”周舟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叶子,以及她通红的手,有点心疼。
“不用,我先自己试试,这头一遍,我心里也没啥谱。”周漾就龇着牙笑,“你要上手,真要是做拐了,那我就赖你了。”
周舟翻了个白眼,“还是你皮厚啊,手都这样了,还有心情说笑。”
两斤草,也没多少叶子,周漾搓了三次就搓完了,然后再把所有的汁液又过滤了一遍。
“三哥,烧火!”
汁液过滤好,重新倒入锅里煮起来,而周漾也开始调米粉水了。
一斤半的水八十克米粉配一斤草,她这两斤那就是三两米粉三斤水。
锅里的凉粉草水煮开,把米粉水倒进去,一边倒一边搅,锅里的水,也从有点黑,慢慢变得越快越绿。
一直搅,直到再次煮开冒大泡,汁液变得细腻粘稠起来,便可以出锅了。
周漾找了两个大盆,舀了满满两盆,放在一旁晾着。
“这就,好了?”胡氏进屋,就看到桌上那两盆冒着热气的还不成型的凉粉。
“对,等它冷了就定型了,娘,你们想吃甜的还是辣的?”周漾热得满头大汗。
“要不,甜的辣的都告告(试试)?”
“也成啊!”周漾笑着说道:“难得阿娘不心疼糖。”
当然,她这话又引来了胡氏的一个白眼。
周漾也想早点吃到凉粉,就拿了一个篮子,放了一盆凉粉进去,吊在井里,井里温度低,会成型得更快。
把粉吊着,她又去拿了一块红糖出来熬糖水,让周清上园子里拔了一棵芫荽,一会儿拿来拌凉粉吃。
周春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四刻了(12:00),凉粉还没成型,中午是吃不上了。
“咋才回来?”
胡氏给他打了水洗手,周春成先把自己的粪篓子放好,乐呵呵道:“我去看了鱼,遇到爹了,就说了会儿话,回来的时候绕了一下路,多捡了几坨粪,你们辣椒咋样?都摘完了?”
“摘完了,草多得要死,我又薅了一遍,黍宝去看了洋芋,还拔了两棵回来,我看着差不多可以挖了。”
“嗯,我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没人去偷吧?”
“还没人偷?早早的就已经有人帮你尝过了。”胡氏愤愤不平。
“吃饭吃饭,今天还要切藠头呢,别一会儿腌不出来。”胡氏催着他进灶房。
雷打不动的玉米糁稀饭,旁边还煮了几个洋芋,一碗面糊菜,里面还有瘦肉丝,所以哪怕吃了一个多月了,大家还是没有吃腻。
还有一碗酸木瓜剁辣椒,周清还炒了一碗菌子,用青红椒跟苤菜叶子一起炒的。
周家人刚端起碗,就听到院子外面有人喊。
“阿嫂,阿嫂,在家没?”
“嗳,在呢,门没关,进来吧。”胡氏放下碗出来迎人。
“你咋来了?吃了没?没吃正好,我们饭刚摆上桌。”
只见陈春花端着一只碗,大步走来,“我家那边也是摆上桌了,这不,昨晚那豹子咬的野猫又来了,鸡又被要死了一只,春仁发现的快,鸡没被叼走,但也只剩下一口气了,我让他补了一刀,今早给炖了,给你们送点尝尝。”
“哎呀,你们自己吃得了。”胡氏笑着接过了碗。
“一顿哪吃得完啊,这天气,多放放就馊了,好了你赶紧回去吃饭吧,我也要回去吃饭了。”
“哎,成,你家里摆上了我就不留你了,等会儿我再把碗给你送过来。”
“没事儿,一只碗罢了。”陈春花摆摆手出了院子,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阿娘,春花婶来了?”
周舟仰着脖子看向她的碗。
“对,昨晚上她家鸡被咬了,野猫没叼走,就给熬了,咱们也是沾光了。”
一大碗鸡肉,里面有几瓣大蒜,还有洋芋坨坨。
第63章 腌藠头鲊
鸡肉炖得很烂乎,洋芋也是面面的,汤汁不是奶呼呼的白或者是清汤,而是那种褐色的,看着颜色不太好看,但这汤绝了,鲜香得周漾都想舔鼻尖了。
一顿饭下来,一家人还有点意犹未尽的,主要是馋肉了。
吃过饭,大家歇了一会儿,胡氏跟周清去挖藠头,周漾跟周舟则是去摘花椒。
花椒已经开始红了,趁着天气好,摘下来晾干了以后好舂花椒面。
不然再过段时间,它就没那么麻了。
摘花椒是个狠活,树上都是刺,一不小心就是哪哪都被扎了。
周漾最惨,手上都是通红的刺眼,最后还是周春成看不下去,他过来摘。
辣椒胡氏已经挑好洗好晾在一旁的,藠头没多少,就挖了七八斤的样子,胡氏一直念叨着,要是不拌了吃,估计能有十斤。
周春成就笑呵呵的跟她说:“反正都是吃进嘴里的,腌着吃,拌着吃都是吃,也没浪费了。”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一年到头得吃多少菜啊,你这一顿一碗藠头鲊,你闺女,还喜欢吃藠头鲊炒鸡蛋,要是有肉,你还要吃藠头鲊炒肉,这会儿你说有多少吃多少,等没了的时候又开始念叨做的少了。”
周春成没敢说话了,只得摸摸鼻子走开了。
周漾帮着一起洗藠头,“阿娘,咱们多切点辣椒进去好了,明年,明年咱们多种点。”
胡氏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特意挑了一些辣椒,想着到时候整包整包的腌,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周漾做菜灵机一动,一般就是要变黑暗料理了,但胡氏的灵机一动,一般就是发明新菜了,做出来都很好吃。
洗藠头切辣椒都还行,但切藠头,就是个狠活了,跟切洋葱差不多,周漾一边切一边流眼泪。
“阿娘,好辣啊!你不辣吗?”
胡氏见她这样,气得发笑,“你别用手摸,越摸越辣,切的时候头歪着点,别一直盯着看,你一直盯着看能不熏眼睛嘛。”
周漾愣了愣,“不盯着看,切到手了咋整?”
胡氏见她难受,“你别切了,让你姐来,我忘了你不咋碰菜板菜刀,不过还是要学着点的,万一以后去了婆家,啥都不会做咋整。”
胡氏做酱菜那些,一般都会把两个女儿叫上,带着她们一起做,就想着让她们多学点。
关于你好好学,若是啥都不会以后嫁不出去咋整,或者说你什么都不会,去婆家会被笑话的等等,这些也是属于老生常谈了,不管上辈子还是现在,两个时空的老一辈,父母想法都是出奇一致。
胡氏带着周清切藠头跟辣椒,周漾就去看她的凉粉了,桌子上那盆还差点火候,得再等等,井里的温度低,已经成型了。
“阿娘!凉粉好了,你吃辣的还是甜的?”周漾站在井边,端着一盆凉粉问着大家的口味。
“甜的吧,辣的可以晚上做菜的时候吃。”胡氏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
周漾进屋划凉粉,刀在胡氏她们手里,周漾就拿了镰刀,洗干净后分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然后用一根线,一头拴在桌子脚上,一头捏手里。
直接用线划,凉粉划成条,再划成四四方方的拇指大小的块。
舀上一勺糖水,搅拌搅拌就可以吃了。
划了五碗在桌子上,而盆里的凉粉还没去了一半,周漾估摸着,这一盆,少说可以划二十碗。
“爹娘,快来吃凉粉了!”
周春成刚把花椒晒好,“今天还有晌午吃啊?这饭不是刚吃吗?”
他回来的晚,也就不知道周漾在捣鼓吃的。
“是黍宝,在地里薅了草,说是药材,能做啥凉粉,回来就在捣鼓了,走去看看去。”
周春成一听,稀奇了,“草还能做凉粉?”他呵呵笑着,“以前就听爹娘说树叶做豆腐,可没听过草能做啥凉粉的。”
树叶做豆腐?
这是周漾今天第二次听到了,“爹,你说的那个树叶能做豆腐,你知道哪里有那个树叶不?”
周春成摇头,“我哪知道,我又没赶上大饥荒,是你奶她们赶上了,我就是听他们说过,我也没见过。”
“哦。”周漾哦了一声,把碗端出来,“来来来,自己端啊,都尝尝看咋样。”
屋里没啥风,周漾端着碗坐在了檐坎上,用调羹搅了搅,凉粉成半透明翠绿色,入口爽滑,q弹,带着淡淡凉意,糖水不是特别浓,也不会压了凉粉的味道,一口下去只感觉整个人都凉快了。
屋里几人还在对着凉粉研究,而周漾已经一碗下肚了。
她回屋添第二碗的时候才发现,胡氏他们还没吃,她一边舀一边问道:“你们咋不吃啊?吃不惯?”
周春成挠了挠头,“黍宝,这,真能吃?不会闹(毒)人吧?”
周漾嘴角抽了抽,“肯定不会啊,这凉粉草还是一味药呢,清热解毒下火的,我肯定是确定了没问题了才做的,你们看,我都吃了一碗了,肯定没问题啊。”
“那我试试。”听到说是药,下火的,周春成就忍不住了,最近忧心田里的鱼,他嘴里又起泡了。
“咦?”一入口,他眼睛就瞪大了,“还挺好吃,淡淡的清香,凉凉的,滑滑的,跟我们一般吃的凉粉不一样。”
原谅他文化有限,只会这么形容了。
听到他这样说,家里的其他人也忍不住。
“这凉粉真不错,凉凉的,特别是这个天,热得遭不住,来上一碗老舒服了,感觉肚子都在冒凉气了。”周舟很快吃完了一碗,碗往桌上一放,“妹儿,再给我来一碗。”
“你少吃点,这个凉粉是寒性的,你底子不好,一天最多两碗啊。”
周舟撇嘴,开始讨价还价,“两碗太少了吧,三碗。”
“哦,”周漾把碗放下,“那就一天一碗吧。”
周舟:“?”
胡氏看了直发笑,“好了,你身体不好,你妹妹说一天两碗就两碗吧。”
胡氏吃完一碗,对着周漾道:“一会儿给你春花婶他们送两碗过去,还有你奶他们。”
“我知道,做的多着呢。”周漾下巴抬了抬,让他们看桌上还有一盆半。
第64章 新的赚钱营生
胡氏瞪大了眼睛,“你拔的那点子草,做了这么多出来?”
“昂!”周漾唇边笑意盈盈,“我称了一下,两斤草,估摸着能划个三四十碗吧?这是放糖的,所以嫩了点,若是拌辣椒,还得再老一点,那就少一些。”
“爹!”周漾突然喊了一声。
“啊?”周春成吓了一跳,“咋、咋了?”
“你觉得这个拿去卖钱咋样?”
周春成愣了愣,他看了一眼碗里的凉粉,又看了看盆里的,随后把嘴里的咽下去,满脑子都是,卖钱!卖钱!拿去卖钱!
眼里的光越来越亮,随后仰头将碗底剩余的凉粉一口喝完,“砰”的一声,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我觉得,行!”
周舟则是想得更多了,“你打算卖多少钱一碗?”
“两文吧?”周漾不确定道,“一斤草差不多可以做二十碗凉粉,成本就是米粉跟糖,糖要贵一点,一斤糖熬出来的糖水估计就能放十四五碗凉粉。”
“红糖是二十文一斤,有点贵了,咱们用饴糖就行,饴糖便宜,才八文一斤,一斤草用一斤半饴糖嘛,也就是十二文,米粉是咱们自家的,暂时就不算了。”
“这样的话,成本也就是十二文的样子,一斤草咱们能卖四十文,这样一算,一斤草咱们纯利润就得有二十八文。”
当然,前提是要能卖得出去。
“爹娘,你们觉得咋样?”周漾说完,就看向大家。
“我觉得可行,这小玩意儿,还怪好喝的,冰冰凉凉的,还有糖水,喝下去人瞬间就精神了。”周春成举双手赞成。
“加了糖的,能不好吃嘛!”胡氏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老男人就这样,头脑一热就可以,都不仔细琢磨琢磨。
在老一辈眼里,加了糖的东西,都是精细物,糖那可是好东西。
“要不,咱们晚上拌了辣椒再试试?”胡氏就想着,什么口味都试试,看看哪个更好吃。
“那还等什么晚上,现在就试!”周舟对做买卖赚钱这个事儿尤为上心,就想着赶紧定下来。
“平时咋不见你这么猴急?”胡氏看了他一眼,“成,那就再拌一碗咱们试试,我觉得两文一碗这个价格还是挺合适的,到时候让你爹给你们弄个货郎担,底下是货箱,上面放一个小簸箕,货箱分成两层那种,有人来买了随时可以停下来卖。”
周漾听完眼睛都亮了,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移动快餐车”嘛,比她想的周到,她本来想的是让他爹搞个可以折叠的桌子,这样就省得去借桌子了,自己往家里带的话也不方便。
“娘!”周漾扑过去,挽着她的手,脸在她胳膊上蹭了蹭,“还是你想的周到,爹,货郎担,你可以吧?”
周春成挠挠头,“编它那个小簸箕倒是没问题,就是这箱子,等我去找你春仁叔问问,他估摸着会。”
凉拌菜,还是周清比较拿手,她拿了一坨凉粉出来,划成条,加上芫荽、蒜末、花椒、盐跟辣椒,辣椒还是糊辣椒面,周漾想着,得弄点辣椒油才行。
最后淋上木瓜醋,搅拌均匀就可以吃了。
凉粉爽滑、嫩,带着淡淡的清香,辣椒糊香,木瓜醋还带着果香,全部融合到一起,胡氏觉得,她更喜欢这个。
酸辣开胃,凉粉凉爽滑嫩,大热天也不用吃饭了,来上这么一碗,舒坦极了。
周春成激动得指着凉粉道:“这个这个,我更喜欢这个,我可以当饭吃!”
周舟点头,他也喜欢这个酸辣口的。
周清觉得,两个口味各有千秋,她都喜欢,周漾也是这想法。
“那就两个口味都卖?酸辣口的也是两文一碗,只不过份量咱们就稍微加一点?”
大家没啥意见,这事儿就算是定下来了。
周舟坐不住了,双手来回搓着膝盖,喜滋滋道:“我知道哪里有这个草,那边多得很,我都不知道它竟然还能做出凉粉来。”
说完,他也坐不住了,“我去割凉粉草,咱们明天就开始卖,正好明天是富阳街,咱们就从村里叫卖着出去,一路卖到富阳街,那边村子多,肯定能卖得出去。”
胡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哎呀,我给忘了,明天是六月二十八王家屯庙会,咱们去早点,挑个好位置,指定能卖得出去!”
庙会?
周漾眼睛都亮了,庙会啊,大姑娘小媳妇儿的最喜欢去了,自然少不了买买买,那么热的天,多逛一会儿就大汗淋漓的,来上一碗清凉解暑的凉粉不过分吧?
而且她算过了,两文钱一碗这个价格很合适,也是最常见最普遍的价格,对于她前期来说利润空间还是很大的,哪怕后期要买米粉,也还是会有很大的利润。
对于体力劳动者,比如说码头工人那些,两文钱买一碗凉粉,算是一笔小小的享受,完全负担得起,就像我们上了一天班买杯奶茶一样。
对于那些做小买卖家庭里的孩子,能得到两文零花钱买碗凉粉,是件很开心的事儿。
当然,对于穷苦人家,可能就不会考虑凉粉,不过她本身的定位里也没算上他们。
“爹!快去搞货郎担!”周漾催促着他,庙会啊,这是个好机会。
“娘,咱们是不是还要去买饴糖?”红糖对于周漾来说,还是有点贵,饴糖会更合适一些。
“别急,别急,我去何家沟给你们买,何家沟离咱们近得很,他们去街上卖八文一斤,咱们到家里啊,只要七文。”
胡氏起身,拍了拍衣服,“我去拿钱,稷儿,剩下的那些藠头你记得切了啊,红糖在橱柜里,切完就直接腌上得了。”
“嗳,娘你去吧,我知道怎么做。”周清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桌子。
一家人分头行动,胡氏去买饴糖,周春成去找周春仁说货箱的事儿,周清留在家里,周舟已经拿了背篓要去割凉粉草了,而周漾,她划了半盆凉粉出来,要送去周家老屋。
第65章 周四
凉粉划好,把糖水直接淋上,大半盆直接放篮子里拎着走。
这会儿是中午,太阳很晒,老爷子他们也没下地,得等过这一阵最热的时候才会出门干活。
“爷!阿奶,都在呢。”
大门没关,周漾直接推门进去了,一进入天井,就看到周老爷子跟周老太坐在门当上。
那里放着两个椅子,两人躺在上面,一人拿着一把扇子,边说话边摇扇子。
听到她的声音,周老太直起头来,“你咋来了?”
见她手里有东西,喊了一声屋里的周贤文,“阿文,去接一下你姐,阿武给你姐拿个凳子出来。”
“嗳!来了!”两小子正在屋里玩,听到周老太的话,麻利的就行动了起来。
周贤文话少一点,提着篮子走在前面,周贤武搬了一个凳子出来,笑嘻嘻的骑在上面,“漾漾姐,又带了啥好吃的?”
“吃吃吃,整天就想着吃,咋不想着给你姐倒杯水啊?这大热天的,还跑出来,也不怕晒晕了。”
前半句骂的是周四,后半句自然就是对着周漾说了。
周漾笑眯眯的走了过去,先是对周四说道:“我不热,别去倒水了,你去拿几只碗出来,还有调羹也要,大勺也要一个。”
“阿奶,我做了点凉粉,送点给你们尝尝,”说着看了看东厢房,“我二姑她们呢?没在家啊?”
“没在,带着大丫她们几个上山捡菌子去了,这菌子多少也能卖两文钱,你二姑这人倔,给她粮啥的也不要,就一开始拿了一点,后面说啥都不要了,我想着等粮食收了,给她分几亩地,让她去种。”
周老太拉了一下凳子,离她近了一些,“你做的啥凉粉?”
“今早去摘辣椒,在地里遇到了一片凉粉草,就给拔回来了,我想着试试看能不能成,没想到还真成了,就想着给你们也尝尝。”
周漾说完,把篮子上面的叶子打开,露出了里面那半透明状翠绿色的凉粉。
“这个颜色的凉粉我还是头一次见,感觉跟以前吃的那个树叶做的豆腐有点像。”
“你拿什么做的?”周老太又问了一遍。
“凉粉草啊,就我家小蔳子那块地里长的那个,阿奶,你说的那个树叶,你还记得长啥样不?”
周老太摇摇头,“哪里还记得清啊,那时候才多大,七八岁左右,那时候大饥荒,跟着你高老祖到处去找吃的,树根啥的都给盘(刨)出来了,走得很远,听人家说那边村子里有个树叶,可以做豆腐,你高老祖去跟人抢,抢了一背篓回来,做了好些豆腐呢。”
“撑了好些天,然后等到了朝廷的赈灾粮,再后来就陆陆续续来雨了,我就记得有这个事儿,具体啥样咋做还真记不清了。”
“漾漾姐,碗。”周贤武双手捧着碗,直勾勾的盯着盆里的凉粉,双眼放光,馋得他直吞口水。
周漾接过碗,先给老爷子跟周老太一人舀了一碗,“奶,尝尝看。”
周老太接过碗,“这草还能做凉粉?老婆子我活了五十来年,还是头一次听说,”
她尝了一口,随后才想起来,“不会闹人吧?”
那边周贤武跟周贤文已经吃上了,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奶,肯定不能够啊,漾漾姐既然送来了,说明她们已经吃过了,而且,我吃着挺好吃,也不麻嘴,指定没毒。”
“放心吧,不会闹人,这草还是一味药呢,清热解毒下火的。”周漾又舀了几碗出来,“阿武,把这几碗端东厢房去,给二姑她们留着。”
“嗳!”周贤武还没吃完,先把碗放下,抹了把嘴,跑了两趟才把凉粉端过去完。
他刚坐下,西厢房的门就开了,“哟!漾漾来了?”杨舒兰好像刚睡醒,头发毛毛躁躁的,“这是又送啥好东西来了?”
只见她大步走来,看了一眼盆里的凉粉,“哟,还是新吃食啊,咱们漾漾就是有出息,啥都会做,不过吃东西咋不喊我跟你四叔呢?”
她倒也不客气,拉了一个凳子过来,一屁股坐下,腿张开老大,呼噜呼噜就开始吃了起来。
当然,也没忘了喊周春怀,“她爹,快来,有好东西吃。”
周老太气得翻了个白眼,“我是没给你吃饭还是咋滴?吃个凉粉都吃得豪急豪牢(狼吞虎咽)的,那腿能不能收收?一个女人家,坐成那样像什么样子?”
“我这不是怕吃不到嘛,我要是不出来,指不定都不知道漾漾来过了呢。”杨舒兰腿合拢了一些,三两口就吃完了一碗,又过来舀第二碗。
“是挺好吃哈,凉凉的,就是糖水淡了点,下次多加点糖啊,那样才甜滋滋的。”
周漾:“……”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一天天挑三拣四的,不吃就把碗还给我!”周老太板着脸过去抢碗,杨舒兰端着碗赶紧回屋了,还不忘了喊周春怀出来吃。
“奶,别气别气。”周漾给她添了一碗,“这是放糖的,晚点你让阿武拿着碗上来,再装一碗,那个可以拿来拌辣椒,咱们拿来做菜吃。”
周老太气得不行,她是真的不喜欢杨舒兰,“我就是看不惯她这副模样,一天天的活没干多少,净想着吃好的穿好的,那脸皮还厚,说啥她都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以前不在跟前,他们夫妻俩想咋过就咋过,我眼不见为净,这一下子在跟前了,气得我哟,起码少活十年。”
说完杨舒兰,又对着周漾道:“你别听你四婶胡说,这糖可是金贵物,哪遭得住那么放,这个甜度就可以了,这个天气热得很,来上一碗凉粉感觉脑门子都凉飕飕的。”
一旁的周贤武也跟着嘻嘻傻笑,“我也觉得好吃得很,漾漾姐,你咋啥都会做啊?”
“书上学的,就试着做了一下,没想到成功了,喜欢吃就多吃点,晚点你上屋里来拿,家里还有一些。”
周漾又给周老爷子添了一碗,老爷子看向她,“你是打算拿去卖钱?”
“啊?”周漾真没想到,老爷子这么敏感,“阿爷,你咋知道的?”
“说是草做的,你这会儿子放了糖,一会儿让阿武去端拌辣椒的,我想着你可能是想拿去卖钱,所以什么口味都试试。”
不得不说,老爷子还是太敏感了些,“对,有这个打算,明天不是庙会嘛,我打算拿去试试,阿爷,你觉得咋样?”
“可行,但价格不能太高,都是庄户人家,没啥闲钱,太贵了也吃不起,若是去镇上或者别的大地方,那还可以稍稍加点钱,那些人不缺一碗凉粉钱。”
“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想着跟三哥挑去庙会看看,好卖的话到时候就走街串巷试试,村里我估摸着卖不开。”
像老爷子说的,在村里还真卖不开,大家手里没啥闲钱,手里那两文钱,握得紧巴巴的,得先紧着油盐跟粮食来。
第66章 做准备
周老太看向周老爷子,“我记得你不是有两个货箱吗?你去看看还能不能用,能用就给她拿走吧,省得还要去做。”
“你不说我都给忘了,”周老爷子扶着膝盖,慢慢起身,“放了那么多年了,就丢在梁上,估计都被熏黑了,也不晓得糟没糟(腐朽)。”
“阿武,过来帮我扶着梯子。”
“阿爷,你告诉我在哪儿,我爬上去得了。”周贤武放下碗,抹了把嘴,屁颠屁颠的跟上老爷子。
周老太看得直乐呵,“这周四,你别看他嘻嘻哈哈的,干活可是一把好手,虽然是男娃子,但眼里有活,比你四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早上起来第一件事,给你爷烧水泡茶,然后就是扫地,周三也是,帮着挑水、喂猪,啥活都干,就你四婶,起都起不来,一觉睡到黄天晌午(日上三竿),说出去我都臊的慌,谁家婆娘睡懒觉睡到侄子喊她吃饭啊。”
“是挺好,”周漾看着周贤武,虽然只打过几次照面,但这小子,活泼,也会来事儿,挺对她胃口的。
杨舒兰靠在门边吃,吃完了又悄咪咪的走了过来,继续添。
“漾漾啊,你这凉粉还挺好吃的哈,冰冰凉凉的,你这是拿啥做的?咋做的?”
问的看似无心,实则明目张胆打探。
知道她要拿去卖钱,周老太一个眼刀子甩了过去,“问这么多干嘛?你是想帮着挑一挑(担)还是背一背(背篓)?给你吃你就悄摸摸吃,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你那嘴跟套鞋一样,没个把门的,你给老婆子我闭紧了,要让我知道你出去东嚼葫芦西嚼瓢(乱说话)的,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虽然周漾不喜欢杨舒兰,但她喜欢老太太骂人啊,每次那些新鲜词一串一串往外蹦,就觉得稀奇,她护短的时候吧,就觉得更可爱了。
“问问也不行,你这老太太偏心别这么明显哦,都是孙女我们家贤竹跟贤婵还是你亲孙女呢,也不见你这么护着。”杨舒兰不满的撇撇嘴。
周老太板着脸,一记冷眼看过去,“我不偏心她偏心你啊?人家有点啥都时时刻刻惦记着我们老两口,你呢,你是给我钱啊还是给我粮啊?吃我的喝我的,鸡毛都没往家里拿一根,不往家里拿就算了,家里的还往外搬,恨不得有坨猪屎都拿回娘家,那时候你咋不想想我是她们亲奶奶啊?”
周贤婵跟周贤竹,也就是杨舒兰的女儿,一个九岁一个八岁,被养在了镇上,因为周春怀考上童生的原因,两口子就想着,把她们放在她娘家,好好调教,以后好嫁个好人家,可不能回村里,这天天干活的,人都糙了,不学点规矩啥的,最后就只能嫁一粗鄙农户。
起早贪黑的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还是吃不饱穿不暖,他们可不想那样。
她们不回来,老太太自然也就见不到人,老太太不太待见她,最主要的是她以前做的那事儿,其次就是两人成亲这么多年,一直没儿子。
杨舒兰知道,有老太太在她自然问不出什么,哪怕老太太不在,以周漾这猴精劲儿只怕也问不出啥来,最后就端着一碗凉粉回屋了。
周老太看了一眼盆里的凉粉,估摸着还有两三碗的样子,她拿进灶房里,把盆给周漾换了出来。
这边,老爷子的货箱也翻出来了,“坏是没坏,不过灰太多了,还有被烟熏的,你拿回去好好洗洗,还能用。”
“嗳!”这算是意外收获了,省得周春成那边还要赶工。
周贤武拿了个扫帚,把货箱拎到大门外,“漾漾姐,你别急着走,我帮你扫一下灰,不然不好拿。”
箱子还是有点重量的,周老太索性让周贤武帮忙送回去。
想着她明天要去庙会,还要卖东西,需要准备的事情肯定多,周老太也就没多留她说话,催着她赶紧去忙她的。
回到家时,周清的藠头已经腌好了,她正在清洗用具,周春成还没回来,估摸着在陈春花家说货箱的事儿。
周漾重新舀了一些放盆里,估摸着一人一碗的量,端去了陈春花家。
“春花婶,我给你送碗来了。”
这是早上陈春花送鸡肉的碗,周漾顺便一起拿过来了。
“漾漾来了?一只碗而已,放着就放着呗,有空再送过来,不用特意跑一趟。”陈春花从屋里出来。
“没特意跑,家里做了点凉粉,我顺道给你们送过来尝尝。”
周漾把盆递给她,陈春花笑眯眯的接了过去,情绪价值给的很高。
“哎哟!这凉粉做得很漂亮啊,看着就好吃,你还会做凉粉呐?快,进屋里坐,这大热天的。”
“哎,自己瞎琢磨的,我爹哪,还在没?”
“在,咋不在啊,跟你叔公在屋里冲壳子呢,说是想做个货箱,急着用,这不,我让贤云去喊你阿叔了。”
陈春花招呼着她,“你屋里坐,我给你把盆腾出来。”
“爹!”周漾进了屋,“叔公。”对着一旁的周明长打了声招呼。
“漾漾来了?快坐快坐。”周明长乐呵呵的,“老婆子,拿点月亮花(瓜子)出来,漾漾来了。”
“爹,我阿爷给了我一个货箱,现在不急了,可以慢慢做。”周漾拿了个草凳子,乖乖坐在一旁。
周明长倒了杯茶给周春成,“漾漾要不要喝茶啊?”
“不了叔公,你们的茶太咽(浓)了。”
周明长这才说道:“你可能没印象了,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是做过货郎的,后来身体不太好就没做了,他那货箱也有些年头了,现在还没坏,想来爱护得紧。”
“这个我还真没印象。”周春成挠挠头。
两人在说话,周漾也插不上嘴,听了一会儿后,拿着盆子回家了。
“你爹还在你春花婶家呢?”胡氏已经回来了。
不下雨,路好走得很,她一个人脚程快,买了糖就抓紧回来了。
“还在,跟我叔公摆龙门阵呢。”周漾看了一眼糖,“阿娘,你这是买了多少啊?”
“十斤啊,先买十斤试试,凉粉好卖了再去买呗,反正也不是很远。”
胡氏喝了口水,“你爹这人,不去催他估计能坐到天黑,一摆起来就不知天地为何物的。”
“我爹也好久没去串门了,前段时间忙,就这会儿有时间,让他坐会儿呗,过两天又要开始秋收了,那时候就更没时间了。”周清边晒簸箕边说道。
胡氏也就没说话了,看了一下她腌的藠头,感觉没啥问题了就把坛子搬进灶房里。
——
收入: +0
支出: -70文(饴糖)
第67章 王家屯庙会
过了一会儿,周舟也回来了,背了一背篓凉粉草,母女几个就坐在院子里捡凉粉草。
捡完称了一下,有二十斤,头一天卖,行情如何还不知道,要不了这么多,周漾就把它洗了然后晒起来。
胡氏不懂,“这晒干了也能做?”
“能啊!”周漾点头,“只不过晒干的做出来就是黑色的了,若是有多的,咱们可以晒干了,留着冬天做,到时候加点热牛奶那些,喝起来暖和和的,就是成本也要贵一些。”
听到晒干了也能做,周舟又开心了,“我还以为只能用这种绿的呢,我还想着,就只能卖几个月了,那我有空有空就多割点,当天做不完的就晒起来。”
有了新的赚钱营生,一家人干劲十足,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得格外起劲儿。
头一天卖,周漾不打算做多了,做个一百碗就行,那也就是五斤草,需要七斤半的糖。
不过,自己也要吃一点,卖的时候还要免费送一些给她们尝,想到这里,周漾又添了一斤草。
一共是六斤草,九斤糖。
草洗好放一旁晾着,明早再起来熬,凉粉草准备好了,周漾又去准备碗跟勺子那些。
一共拿了十一只碗,他们家调羹就六把,胡氏又去陈春花家借了四把过来,想着有空了让周春成再磨几把。
他们家的调羹,都是竹制的,是周春成自己打磨出来的。
万事俱备,一家人兴奋得不行,晚上吃了饭就早早上床了。
第二天,刚刚卯时(5:00),鸡打头遍鸣,胡氏就起来了。
先把火塘的火给生起来,水壶里烧着水,把糖水给煮上,这才去敲周漾的门。
“黍宝,该起了,今天要去庙会,得早点做凉粉,不然来不及了。”
周漾累得很了,睡得沉,反倒是周清,惦记着卖凉粉的事儿,睡得并不沉,听到敲门声就醒了。
随后轻轻推了推周漾,“漾漾,起来了,要做凉粉了。”
周漾困得紧,不过一想到要做凉粉,困意也就没了大半,她抱着周清的腰,开始耍赖,“阿姐,我好困啊。”
周清捏了捏她的脸,“起来了,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学着做,以后你就不用起早了。”
周漾没磨蹭太久,起床麻利的洗漱完就开始煮凉粉。
“一斤叶子六斤水,咱们这六斤叶子得三十六水。”周漾边说边称。
草下锅,再把水倒进去,“还得加草木灰水,这个我没啥数,大概估计一下就行,两斤叶子倒一碗差不多,先按这个来吧。”
“烧大火煮着就行,现在来准备米粉,按一斤叶子一两米粉来,加一斤半的水来兑,差不多就这个数哈。”
“叶子煮烂了,这样,有粘性,搓一下就烂的,煮成这样就行了,然后就是放纱布里搓,过滤。”
周漾教得仔细,胡氏跟周清也听得认真,就是一旁烧火的周舟也侧起耳朵在听。
全家人,没有一个赖在床上的,都起来帮忙了。
人多,也就六斤草,七手八脚的,没多大会儿就给全部做完了,余下的就是等它晾凉定型了。
时间还早,但也睡不着了,周漾索性把糖水那些倒进桶里,先准备好。
今天打算先卖加糖水的,后面再来卖拌辣椒的,主要是第一天卖,还不知道情况咋样,也不好整太多了。
周清则是开始张罗起了早饭,吃过饭,凉粉已经定型了,周漾用刀划成四四方方的块,再装进货箱里。
她爷的这个货箱,没有分层,跟个箩筐似的,可以直接放,上面有块板盖着,也能放两板凉粉,到时候上面的卖完了,把两个货箱放一起,就跟桌子一样。
东西有点沉,又是第一天,周春成就负责帮忙挑到庙会去,周漾就背着碗跟调羹那些,而周舟则是挑着两罐糖水。
王家屯,顾名思义,大多数姓王,整个村子一百多户人家,比他们三家村可就大多了。
她们才多少户,五十来户,算是小村子。
王家屯除了人多,脑子也好使,村里在种棉花,有人上门来收,所以他们的日子,要比三家村这种纯种地的好过得多。
她们离王家屯说不上远,半个时辰的路,周漾他们到时,已经有不少人在摆摊了。
周春成带着他们去缴费,这个是要收摊位费的,一天五文钱。
给了钱才能拿着牌子去找自己位置,每个位置都给画了线,上面写着数,周漾看得稀奇,这倒是挺方便的。
周漾的牌子是十五号,来得还算早,位置也挺好,不是最边边,也不是最里面,算是中间一些。
周春成帮着把东西放好,他就回去了,留下兄妹俩在这里卖。
这会儿来逛的人没多少,周漾看了一眼,卖头花的,胭脂水粉的、各种帕子,卖啥的都有,五花八门的。
吃食也挺多,有馄饨、面条、包子馒头,还有卖饼的,周漾旁边那家,就是卖葱花饼的。
他们家的锅还挺独特,是个平底的,抹上油,小饼被煎得焦黄酥脆的,葱花放的也不少,那香味,一阵一阵的,给周漾都闻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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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 +0
支出: -5文(摊位费)
第68章 换食
趁这会儿子没人,周漾去寺庙里拎了一桶水出来,一会儿好拿来洗碗。
一切准备妥当,兄妹俩就乖乖坐在货箱后面等着人来。
隔壁卖葱花饼的是一对夫妻,四十来岁的样子,看到周漾兄妹俩乖乖坐在那里,时不时的就朝着来的方向张望。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出言安慰道:“还早着呢,这人啊,还得等一会儿才来呢,你们是第一次来卖东西吗?”
“对。”周漾坐过来了一些,“头次来,没啥经验,婶儿,你这葱花饼咋卖啊?”
“两文钱一个,在这里卖吃食的,差不多都是这个价。”说着,给周漾递了一个饼过去。
周漾大大方方的接下了,“谢谢婶儿。”说着,从袖口里摸了两文钱出来递给她。
王秀荷摇了摇头,“给你们吃的,反正也没人来,不用钱。”
“哎!”周漾也就笑着应下了,“婶子的饼煎得真好,早上吃了饭才出来的,刚刚闻着味儿又给我馋饿了。”
周漾把饼一分为二,给了周舟一半,饼煎得很黄,脆脆的,葱花的香味也很足,加上有油,吃起来咸香咸香的。
“就是熟能生巧,做了那么多年了,也琢磨出来一点道道了,你们是哪的?看着年纪也不大,大人咋就放心你们出来做买卖啊?”
现在没人,王秀荷索性搬着凳子坐过来了一些,跟他们唠嗑。
“三家村的,今年十四了,爹娘都忙着下地呢,这洋芋可以挖了,辣椒等着摘了,玉米也收浆了,等着打尖,都是活,而且我们也是头次做买卖,还不晓得成不成呢,就先过来试试。”
周漾说着,把饼放一旁,拿了一个碗出来,往里舀了一碗凉粉,淋上糖水,放了一把调羹进去。
“婶子也尝尝我们做的凉粉,正好帮我们试试味儿,毕竟第一次出来,心里也没啥谱。”
“哟!这凉粉,看着好看得紧,跟那个,那个,”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他男人看了一眼,淡淡的提醒道:“翡翠。”
“对对对,跟那个翡翠一样好看,”她们做吃食生意,自然是不会拘泥于在这里的,哪里有集市就去哪里卖。
辛苦是辛苦了点,但也实打实的赚到钱了,当然,除了各种庙会,集市,镇上跟县里也会去卖。
“上次去县里卖吃食,正好有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带着丫鬟过来买,我就见过那一次,哎哟,那翡翠,好看得勒,翠绿翠绿的,就跟你这个凉粉颜色一样一样的。”
王秀荷接过碗,拿着调羹搅拌着,“你这放的还是糖水啊?”
“对,这个凉粉里还加了药材,有清热解毒下火的功效,可以加糖,也可以加辣椒那些,不过今天是头一次卖,所以就只卖加糖的。”
周漾一边吃饼,一边解释着。
“还加了药呢?这么讲究,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听了周漾的话,王秀荷满脸好奇。
“说实话,我见过白色的,黄色的凉粉,就没见过这个颜色的。”
说完,她舀了一勺,凉粉一入口,最先感受到的是冰冰凉凉的感觉,随后就是甜甜的糖水,以及凉粉那滑嫩清爽的口感。
“咦?确实不错,跟我们以往吃的那些凉粉都不一样,那些用豆子做的都会带着一些生豆味,你这个倒是有股淡淡的草香味,糖水甜度适中,不会腻人。”
可以说,一口便惊艳到王秀荷了,她把碗递给她男人,“你尝尝。”
男的话不多,尝了一口后便不再吃了,把碗给了王秀荷,“确实不错,冰冰凉凉的,这个天又热,来上一碗确实解暑,一会儿只要开了张,这凉粉不愁卖。”
王秀荷就很喜欢吃,一口接一口的吃着,很快便解决完了一碗,“你们这凉粉咋卖啊?”
“也是两文一碗。”周漾接过碗,周舟顺手就给洗了。
“这价格也合适,量大,还有糖水,最主要的是吃了以后确实凉快,这样,你给我留五碗吧,等下午我们散场的时候给我,我带回去给家里老人尝尝。”
说完,麻利的给了十二文钱,“这个天气,家里老人胃口也不咋好,你这凉粉不错,他们牙口不好的也能吃。”
周漾只接了十文钱,笑眯眯的说道:“哎,成,保准给你留好了。”
“本来还忧心能不能卖出去呢,听了王婶的话,我这心里也算是有底了,不过更没想到,倒是王婶你帮忙开的张。”
“你这个凉粉好吃得很,这个天气就适合吃这个,凉快得很,味道也独特,不用担心,”说着她看了一眼两人带来的东西,“我觉得你们这凉粉还带少了呢,估摸着会早收工,下次再去卖,记得多做点,你东西好,不愁卖的。”
周漾兄妹俩年纪小,比王秀荷的儿女都要小,看着她们瘦瘦小小的就出来搞生活,她也有点心疼,自然而然的就多说了一些。
能教的教,该提点的提点。
说了一会儿话,慢慢的来往的人就多了起来,王家的煎饼摊前很快就站了人。
“来人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先把东西那些摆出来,再吆喝几声,若是不出声跟个哑巴似的坐着,豁不出去脸的话,这生意也不好做。”
王秀荷匆匆说完就去煎饼了,他男人则是在旁边揉饼,两人一个煎一个揉,配合得倒也默契。
周漾把碗拿出来,划了两碗凉粉放在箱子上面,这会儿人少,没啥人停下来逛,都是匆匆进庙里祭拜。
一直到午时初(11:00),庙里人来人往,太阳高高挂起,热得人满头大汗的。
就在这时,周舟跟周漾兄妹俩一人端着一碗凉粉,站在摊子前大声吆喝着。
“卖凉粉,嫩滑清爽的凉粉,一碗下肚爽到天灵盖的凉粉。”
“可以免费试吃,不好吃不要钱……”
兄妹俩已经不是第一次卖吃食了,叫卖的话语那是手拿把掐,压根不存在什么豁不出去这回事儿。
他们一开口,王秀荷夫妻俩都被惊得呆愣了一会儿,兄妹俩一直不张口,王秀荷还以为她们是不好意思呢。
看着他们一直没卖出去,她还想着一会儿帮着叫几声试试,没想到他们比她还会说。
翠绿翠绿的凉粉,就这个颜色,在这天气里,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很清爽,再加上她们那夸张的叫卖,以及免费试吃。
当然最重要的是免费试吃,很快,摊子前就吸引了三四个大姑娘。
“你这是卖的什么?”
第69章 好吃耶!
“凉粉。”周漾把碗递过去了一些,“可以尝尝。”
那小姑娘接过调羹,眼里带着疑惑,“凉粉怎么是这个颜色的?”
“我们家的凉粉跟别人家的可不一样,里面加了草药的,清热解暑,最是适合这个天气吃了。”周漾耐心解释着。
“加了药?”那小姑娘皱了皱眉,“那岂不是很苦?”她是个怕吃药的,受不了那个苦。
说完,就想把调羹还给周漾。
“不苦,而是有股淡淡的青草香,而且我这个可是加了糖水的,反正不要钱,你试一试呗。”周漾微微偏着头,脸上没有不耐,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见她这样,那小姑娘也抹不开面子再拒绝,拿着调羹意思性的舀了最小的一块。
“嗯?”
凉粉质地细滑,几乎是入口即化,咽下后还能感受到凉粉那独特的草本清香,味道清甜不腻,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苦味。
她第一个品尝,旁边的人都在看她反应,“咋样咋样?啥味?”
“好吃耶!”小姑娘长得很可爱,瞪着一双大眼睛,“多少钱一碗?给我来一碗!”
“嗳!”周漾松了口气,这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张了。
见她说好吃,旁边的几人半信半疑,拿起调羹试了一下,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老板,多少钱一碗啊?”如果便宜,她们就买一碗尝尝,太贵的话就不买了。
“两文,两文一碗啊,加了糖水的凉粉,一口下去从脚后跟凉到头发尖了,好吃不贵,经济实惠,加量不加价哈。”
周舟在旁边洗碗,听到有人问,那套词是张口就来了。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一碗。”
几个小姑娘把摊子围得严严实实的,周漾负责划,周舟负责舀糖水加收钱。
两人配合,速度倒也快,并没有让大家多等,旁边的王秀荷见她们生意好,还把她们家那两条凳子借给了她们。
一条凳子坐两个人,四个小姑娘正好坐满,一人端着一碗凉粉,吃得那是相当专注,个个埋头苦干。
路过的人,都要侧目看一眼,觉得稀奇得紧。
她们在吃,周漾就在旁边吆喝,有这么几个吃播在这里打广告,此时不喊更待何时。
一番免费试吃的话术,又吸引到了一波贪小便宜的大娘。
尝完过后,一听两文钱一碗,纷纷摇头走了,说不热的、不渴的、等会儿再来的,啥借口都有,就是没有人说不好吃。
当然,走的多,但也有人留下,就这样,兄妹俩摊子前的那两个凳子就没空下来过,人是走了一波又来一波。
出来做生意,本就是为了赚钱,这免费送与人吃,还是头一遭。
旁边那些大娘,大婶子的,都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兄妹俩。
当然,除了他们议论,那些吃过的人也在议论。
闲逛的人自然也听到了只言片语,也引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听说那边有免费试吃。”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说是免费试吃凉粉,还是绿色的,加了糖水的,我们村那个彩云就去吃了,说是特别好吃,清清凉凉的,吃下去就不热了。”
“这么神奇?怕不是瞎说吧?”
“这我就不晓得了。”
“那、我们也去看看?”
“走走走,去看看去,听说好多人都在买,还要排队呢。”
“还排队?不行,我高低得去看看,啥凉粉是加糖水的。”
就这样,小姐妹们三三两两结队找来。
一路上都在问,“你知道那个免费试吃的凉粉在哪里吗?”
“听说有家卖凉粉的,是加糖水的,你知道是哪个位置吗?”
“免费试吃那家?就在那,对,人最多那里。”
路过的人本来没在意的,一听大家都在问,吃不吃的无所谓,高低得看看到底是啥样的凉粉。
刚从寺庙里出来的一姑娘,见大家都往前面走,一路上都在说免费试吃,凉粉啥的。
她舔了舔嘴唇,看着后面姗姗来迟的母亲,小跑过去挽住她的手,“阿娘,那边有好吃的,咱们也去看看呗,正好饿了。”
妇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成,走吧。”
“好耶!”小姑娘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妇人眼睛都不敢挪开,紧跟在她身后。
吃货有一项过人的本领,那就是总能在美食摊子里一眼就找到最好吃的那家。
她也不意外,一眼就看清了人流向,跟着人流走,很快便看到了那个围满人的摊子。
只见她眼睛一亮,回头看向妇人,指着摊子道:“阿娘,咱们就吃那个,那么多人她们家东西肯定很好吃!”
“那么多人,”妇人皱眉,“咱们换一家吧。”
“我去看看卖的啥。”小姑娘说完,一溜烟就挤了进去。
在看到是周漾时,她眼睛都亮了,在人群里一蹦一蹦的,周漾很快就注意到了她。
看清她的脸时,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冲着她招了招手。
小姑娘弯着腰从人群里挤了进去,很快就来到了周漾跟前。
“姐姐!是你呀!”
“你来逛庙会啊?”周漾一边划凉粉,一边问道。
人多,她手都快划出残影了。
那边的周舟也是,洗碗洗得手都皱皱巴巴的了,但两人没觉得苦,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看着这些人,看着桶里慢慢变少的凉粉,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得不行。
“对!跟我娘来磕头来着,”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周漾手里的凉粉,舔了舔嘴唇问道:“姐姐,你这卖的是什么啊?”
“凉粉,你要不要试试?加了糖水的。”
周漾对她印象深刻,这小姑娘是她卖李子时的第一个顾客,买了她两份李子,加上她很可爱,脸圆圆的,周漾对她算是比较有印象。
“要!”她应得很大声,声音格外清脆,伸出手来,比了个耶,“我要两碗!”
“成!你到旁边一点,我把她们的划了就给你。”周漾速度很快,麻溜的划了四碗给坐在凳子上的人。
这才给她划了两碗,没凳子,她就蹲在旁边吃,等她娘挤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吃上了。
“阿娘,这个,给你的。”她赶紧给妇人端了一碗,“阿娘你吃这个,清清凉凉,可好吃了。”
妇人先是给了钱,这才端着碗站在一旁。
看着忙忙碌碌的周漾,又看了看摊子前面那些食客,本来不感兴趣的,此时竟也对碗里的食物产生了几分好奇,几分食欲。
第70章 卖完啦!
凉粉入口,她便小小的被惊艳了一下,很嫩,滑滑的,带着草本清香,清凉爽口,甜而不腻。
入口冰凉,凉意从舌尖顺着喉咙一路向下,这一路走来热得心烦气躁的,而随着这一碗凉粉下肚,暑气瞬间消散。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碗已经空了,可她竟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她不缺这几文钱,“小姑娘,再给我来一碗。”
蹲在地上的小姑娘也跟着站了起来,把碗递过去,“我也要!”
“成!给你加多多的糖水。”话是这么说,可凉粉本就快满的一碗,糖水再多也多不到哪里去。
只不过,这话说出来,大家都很高兴。
许是这凉粉很合妇人心意,她开始跟周漾唠起了嗑。
“小姑娘,你们是哪个村的?”
“三家村。”周漾头也没抬,认真划凉粉。
“三家村啊,”妇人呢喃了一声,“还是有点距离的,咋没见你去富阳街卖凉粉啊?”
“我们今天也是头一次卖,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所以就想着今天是庙会,过来试试。”
妇人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关心以后能不能吃到凉粉,“我家是王家屯的,我姓宋,夫家姓王,你下次卖凉粉记得来我们村啊,我还挺喜欢你这个凉粉的。”
“哎!”周漾应了一声,“下次来一定到你们村。”
母女俩吃了凉粉麻利给了钱就走了,她们走后,旁边的王秀荷趁没人买饼,凑过来跟她说道:“你认识刚刚那对母女啊?”
周漾摇摇头,“不认识,以前卖李子的时候,她们来买过一次,这是第二次见。”
王秀荷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羡慕,“她,我们村的,村里房子最大那家就是他们家的,她丈夫是王举人,我们王家屯唯一一个举人,她们家有几百亩地,那小姑娘,是她家老幺,疼得如珠似宝的,她既然开口了,就说明是真的喜欢你的凉粉,你隔三差五到村里来卖一卖,肯定比去富阳街卖得还要多。”
听到她的话,周漾才知道,这母女俩竟然来头这么大,早知道刚刚就应该多聊几句,问问小姑娘名字,好好抱抱大腿了。
当然,她也就是想想,她若是真那样做了,举人娘子指不定就不会开这个口了。
“哎,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婶子,今天还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兄妹俩这摊子估计也铺(卖)不开。”
逛庙会的人,慢慢的散了,周漾的凉粉剩的也不多,估摸着还有十来碗的样子。
她跟王秀荷拿了盆,把他们家的给划出来,收了她十文钱,加上她们夫妻俩对他们的帮助,周漾给她划了八碗,加上糖水给她递过去。
王秀荷一看就知道,多了,“哎呀,你这孩子,这不止五碗吧?你划了多少啊,我给你补钱。”
说着就要去掏钱,周漾按住了她的手,“婶子,跟我外道了不是,没多少,就五碗,你看着多而已,你就收下吧,今天还真是多亏了你跟王叔,我都不知道咋感谢你们。”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王秀荷接过盆,“谢啥谢啊,这出门在外的,大家都不容易,互相拉一把呗,费不了多大劲,再说了,你这生意好跟我们也没啥关系,主要还是你们的凉粉做的好吃。”
“这样啊,下次来王家屯,一定要来家里坐坐,婶给你做好吃的。”
“成!”周漾笑着应下了。
还有两三碗的样子,她不打算卖了,回到路上她们兄妹俩分了吃正好。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凳子放到王家摊子后面,“婶,我们要先走了,凳子我就给你放这里了啊。”
“嗳,成,你放着吧。”王秀荷还在煎饼,听到他们的话,也只是扭头看了一眼。
“你们不再卖会儿了?”
“不卖了,还剩了点,回家自个吃得了,这天也不早了,我们路还有点远,回到家估摸着太阳也要落山了。”
话音落下,周漾东西已经收拾完了。
“那是,你们路比较远,那你们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啊,来村里卖凉粉记得上婶家。”
与王氏夫妻俩分开后,两人先去还了牌子,这才匆匆往家赶。
两人走得很快,但回到家时,太阳也掉了一半了,落日的余晖洒在屋后的半山腰上。
三家村上空炊烟袅袅升起,村里的孩子跑来跑去的打闹,欢声笑语一片。
伴随着欢笑声的还有母鸡咯咯声,大黄的汪汪叫。
兄妹俩踏进天井时,胡氏跟周春成正坐在院子里捡凉粉草。
厨房上方的烟囱里冒着烟,想来是周清在张罗晚饭了。
听到开门声,胡氏猛的抬头,“哟,回来了?”
她起身来迎接,“我刚刚还跟你爹说呢,差不多该回来了,若是再晚点,得打着火把去接你们了。”
“咋样?都卖完了没?”
周春成还坐在那里捡凉粉草,见胡氏迫不及待的追问,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你先让孩子歇歇,喘口气,喝口水再问,这忙活了一天了,肚子里也没食,估计饿得遭不住了。”
“也是!”胡氏接过她们的货郎担,“稷儿,饭好了没?你妹他们回来了。”
“好了好了,我炒个菜就可以吃了,可以拉桌子了。”周清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胡氏招呼着周春成,“他爹,先吃饭,吃了再来弄。”
周漾看了一眼,好家伙,她们就走了半天,这院子里已经晒满了凉粉草了。
除了地上还没捡的,院子里晒了起码四五十斤。
“娘,你们这一天,这是啥都没干,光顾着割凉粉草去了?”
“哪里,我跟你爹下地去了,地边正好有,就一人挑了两捆回来,你姐在家洗洗晒晒的,就这么多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又割了一背篓,正好做了明天去卖。”
胡氏把东西放好,打了一盆水出来,招呼大家洗手。
周漾笑着说道:“你就不怕我们卖不出去啊?”
“你做的东西,我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谱的,卖肯定是能卖得出去的,问题在于多少罢了。”
凉粉味道如何,已经经过大家的检验了,胡氏觉得,这吃食差不了,所以也不是很担心卖不出去,唯一担心的就是卖多少的问题。
周春成坐在桌子旁,笑呵呵的说着,“你娘才不担心呢,今天又跑了一趟何家沟,又买了二十斤饴糖回来,她说了,一天用十斤的话,二十斤也就只够两天的,省得明天再跑一趟。”
众人上桌,饭菜已经摆好,周漾是真的饿了,一碗饭下肚,这才缓过来了一些。
“咱们家的凉粉,卖完了!”
第71章 数钱
“咱们家今天做的凉粉全都买完啦!”周漾高高兴兴的说着,“具体多少钱我们还没算过。”
“那么多,全卖完了?”胡氏瞪大了眼睛,刚刚拿到货箱的时候,也没来得及查看,加上货箱本身就有重量,她也拿不准里面还有没有剩。
“昂!”周漾点头,嗓子有点干,喝了口米汤后这才接着说道:“阿娘你是不知道,那庙会上的人可多了,我还遇到了上次买我李子的那对母女。”
她身体前倾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说着,“你们肯定猜不到她们的身份。”
“啥身份?”周春成傻乎乎的问道。
“她们啊,是王家屯的,你们知道王举人吧?”
胡氏点点头,“知道啊,这十里八村的就那么一个举人,当时老轰动了,能不知道嘛。”
“她就是王举人的娘子,”周漾龇着一口小白牙,“她说她很喜欢咱们家的凉粉,让我以后多到她们村去卖。”
“啊?”
胡氏愣了好一会儿,她吞了吞口水,“举人娘子都喜欢吃咱们家的凉粉?”
看到她娘脸上那震惊的表情,周漾笑得更开心了,“你没听错,咱们家的凉粉,举人娘子吃了都说好吃。”
“我滴个乖乖,”胡氏只觉得心跳得贼快,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当然跳得很快不是因为举人娘子,而是她悄摸摸算了一笔账。
两文钱一碗,就算它一天卖个一百碗嘛,那就是两百文,一个月下来就是小六两银子啊。
想到这里,她心跳得更快了,像是敲鼓一般,随后想到了地里那些凉粉草,她笑得更合不拢嘴。
嘴巴直接咧到耳巴根了,“趁现在还有凉粉草,咱们多割一点回来,当天用的当天割,用不完的就全洗了晒起来,等凉粉草没了咱也不至于说没得卖。”
周清也两眼亮晶晶的,“我在家里可以负责洗跟捡,这些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而且我也知道怎么做了,明早我试试,若是我做出来的也行,以后漾漾就可以轻松一点了,早上能多睡会儿。”
周春成挠了挠头,“那我负责好地里?我就会地里的活。”
“爹,捡柴呢?”周漾笑嘻嘻的看着他。
“哦,对,这个我也会,等你娘割了草,我再帮着挑回来,我力气大,这个我行。”
一家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自己会做的事儿,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火,有一股劲儿。
一股想把日子过出花儿来的劲儿。
吃过饭,姊妹几个七手八脚的把桌子收拾了,周漾拿了抹布过来,把桌子擦干净,随后看向一旁的周舟。
“哥,倒钱!”
又到了一家人最快乐的时候了,数钱!
周舟拿出钱袋子,把铜钱一股脑的往桌子上倒,听着那“哗啦啦”的声音,胡氏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周漾觉得,这只怕是世界上最悦耳的声音了。
“咱们一共是做了六斤草,差不多一百二十碗,自己留了十碗,免费试吃用了四碗,给王婶儿送了四碗,回来的路上我跟三哥吃了两碗,就没了二十碗,相当于咱们就卖了一百碗。”
“两文钱一碗,也就是两百文,米粉是自家的,先不算成本,饴糖用了九斤,也就是六十三文钱,相当于纯利润是一百三十七文钱,利润还是很可观的。”
周春成喝了口茶,有点不认同他她的话,“这哪里是很可观啊,这是相当可观。”
反正换作是他,想都不敢想,这地里的杂草,摇身一变竟然成宝了。
“三哥,数得咋样了?”
周漾说完,就看向一旁数钱的周舟跟胡氏。
“等会儿,马上完了。”
周舟抽空回了一句,然后,人就傻住了。
“我,”他眼里带着几分迷茫,“我刚刚数到多少了?”
周漾:“……”
周春成就傻乐,“我哪知道,我又没帮你记着。”
周舟满脸不开心,“别跟我说话了,不然又要数岔了。”
说完,索性转了个身,一个人背着大家数,周漾想笑,但她不敢,怕她三哥炸毛。
她与周清对视了一眼,姐妹俩都乐得不行,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这里一百二十文,三郎那里有多少?”胡氏数完看向一旁的儿子,周舟没吭声,还在认真的数。
片刻后,他舒了口气,“我这里有八十文。”
“对喽,对喽,对上喽,”胡氏喜滋滋的接过钱,然后踏着小碎步回屋里,把箱子打开,再把钱装她那小匣子里,听着那哗啦啦的声音,乐得找不到北了。
出门时,心情好得不行,还哼起了小调来。
“哎呀,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把我那钱匣子给装满。”
回到桌子旁,一家人开始商量明天去哪儿卖,咋卖,做多少的事儿。
“还是做六斤草吧,”周漾说道,“咱们在周边那些大村子试试看,这次得加点辣椒那些,两个口味一起卖。”
“我跟三哥从大村子卖过去,一路朝着镇上去,若是村子里卖不了多少,到了镇上也能卖一些。”
胡氏皱着眉,“会不会太辛苦了点?还是有点路程的,空人走都挺累,你们还挑着东西。”
“边走边卖,担子也就边走边轻了。”周漾语气轻快的说着,随后还不忘了画大饼,“等赚了钱,咱们也买头牛,买个牛车,到时候用牛拉,我们就负责卖,那时候就轻松了。”
“对,”周春成点头,“有了牛,家里的粪都要多很多,到时候再养几头猪,咱们家也就不缺粪了。”
胡氏:“……”
胡氏白了他一眼,“粪粪粪,满脑子都是屎,难怪人家都喊你粪篓子。”
“嘿嘿,”周春成挠挠头,“粪有啥不好的?俗话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没粪粮食都种不出来。”
众人歇了一会儿,又到院子里挑凉粉草,把黄叶子那些捡出来,清洗好然后晾着,明早就可以不用碰凉水了,直接煮。
他们在洗凉粉草,周漾则是在炸辣椒油跟苤菜根油。
这凉拌菜,油辣椒跟苤菜根油可是灵魂。
菜园子里就有苤菜根,周漾挖了两棵出来,洗干净沥干水分,切成段后放到油里炸,炸到金黄酥脆就可以出锅了。
苤菜根酥脆,油则是带着苤菜根的清香,随后用油炸芫荽小葱跟姜蒜那些香料,炸香后再淋到辣椒面上。
伴随着次啦声,满院子都是油辣椒的香味,周春成乐呵呵的说道:“就这油辣椒,我能拿来拌饭吃,不吃菜都成。”
“那可是油炸的,能不香嘛。”胡氏嘀咕了一句,这也就是做生意,不炸不行,若是自家吃,她还真舍不得。
“春成,在家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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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 +200文(凉粉)
支出: -140文(20斤饴糖)
第72章 做梦捡钱了
“爹?”周春成一抬头,就看到周老爷子跟周贤武站在门口。
他赶忙迎了上去,“爹,快进来,你们咋来了?”
“漾丫头不是说去卖吃食?我估摸着差不多该回来了,就想着上来看看情况咋样,顺带着串串门。”
周老爷子背着手,跟个蜗牛似的慢吞吞往里挪。
周贤武等不及,绕过他直接往天井去了。
“二哥,干啥呢?”
嘴上问着,可他却已经跑到门当上了,拿了一个凳子坐在周舟旁边,“咋弄?我跟你一起。”
周舟松了口气,“把黄叶子,还有干草、杂草那些都挑出来,只要这个凉粉草。”
周贤武听得认真,见他说完便开始动手了,“是这样吗?这样行不行?”
“可以,这样就干净了,弄干净后放这边,一会儿再去洗。”周舟看了一眼,弄得挺干净,就把一旁装凉粉草的背篓拖过来了一些,让他放里面。
“凉粉草?”周贤武看了又看,“这个就是能做出好吃的凉粉的那个草?”
周老爷子咳嗽了一声,周贤武抿抿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知道哪里有这个草,二哥,等我空了给你们割去。”
周舟没拿他当外人,以前没分家的时候两人就玩得比较好了,那时候他身体比现在还差,周贤武没少照顾他。
“对,就是拿这个草做的,你先干你的活,得空了再去割也行。”
“还真是拿草做的啊,我听说是漾漾姐琢磨出来的,她可真厉害。”
周贤武有分寸,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打听的就不打听,就帮着干干活,跟周舟说些村里他不知道的趣事。
周老爷子见他有分寸,也就没再关注了,看了眼院子里晒着的凉粉草,也没多问。
“情况咋样?你娘心里也惦记着,这又是糖又是粉的,成本也高,还挑那么远去卖。”
最近两家来往甚密,周老太也不是那种没有心的人,加之周漾会来事儿,自然也就惦记上了几分。
“还行,”周春成看着傻,但也不是真的傻,还知道说话留几分余地,“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但也不会亏钱,每天有个几十文的进项,手头也就没那么紧了。”
知道卖得出去周老爷子也就没追着问了,反而是宽慰着周春成,“慢慢来吧,这才头一天卖,这东西,大家都没见过,得有个接受过程,我虽然没做过生意,但也知道,这长久的生意,靠的是口碑,所以做人一定要实诚,这吃食要干净,新鲜,可不能杀沫子(马虎)。”
“放心吧爹,这些我们都知道,这些都是黍宝在弄,她盯得可严了,半点不敢马虎。”
父子俩聊了几句,见他们在忙,周老爷子喝了口茶就离开了,说是去别家坐坐,跟周贤武讲了,忙完就回去,不用等他。
等忙完,天已经开始擦黑了,周贤武蹦蹦跳跳的回家了,周家人也早早的洗漱好上了床。
不进屋的时候,周漾是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了,这躺在床上,反而有点睡不着了。
“阿姐,你睡了没?”
周清声音有点迷糊,嘟嘟喃喃的,“嗯,咋了?冷吗?给你被子。”
把被子给周漾盖好,人便彻底睡过去了。
山里昼夜温差大,白天热得不行,但晚上睡觉却仍旧是需要盖被子的。
周漾闭着眼,脑子却转得极快,一天两百文,一个月六两,三个月十八两,扣除成本那些,差不多够还债了。
可三个月后,也到十月了,到时候还得准备年货,过冬衣服等等,加上房子等着修,这一笔笔的,可都是需要钱啊。
一天两百文,这也就是顺利的情况下,若是不顺利呢?
这钱,好像还真有点不好赚啊。
周漾挠挠头,有点急,可也没办法,翻了个身,慢慢睡了过去。
梦里,她梦到路上都是银子,一个接一个的,她捡一个出来一个,捡一个出来一个,捡到一半,发现了不对劲儿,这不会是拐子放的吧?
把她引过去,然后卖到大山里?
不对,她好像已经在大山里了,难不成这古代也有嘎腰子的?
没来得及多想,她看着有人来了,凶神恶煞的,她拔腿就跑、
跑不动,那腿跟灌了铅一样,提不动,她急得不行,猛的一挣扎,突然就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腿被周清给压住了,难怪梦里咋都跑不动呢。
她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明,天井里传来了“刷刷”的扫地声,以及周春成跟胡氏压低的说话声。
周漾搬开周清的腿,穿衣服起床,开始她新一天的卖凉粉工作。
来到灶房里,只见糖水已经熬上了,大锅里的凉粉草也已经煮上了。
胡氏正在称米粉,周春成在扫天井。
“阿娘,你已经煮上了?”
“对,你放心,你说的那些量我都记下了,一斤叶子六斤水嘛,还有草木灰水也放了,我昨个晚上就沉淀着了,今早起来清幽幽(清澈)的。”
“米粉差不多就这些,凉粉草再煮上一会儿就可以搓了。”
“火塘上有热水,你拎出去洗脸去,我去喊你姐跟你三哥,咱们抓紧点,弄好了你们早点出门,今天可没啥庙会,得挨家挨户挨个村的叫卖,早点卖完好早点回来,可别摸黑了。”
胡氏步履匆匆,看得出来是真的急,她到门口,周清正好进来,“你醒了?正好,跟你妹妹一起洗脸去,马上就要搓凉粉草了。”
说完又去敲周舟的门。
有了昨天的经验,一家人倒也没有手忙脚乱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六斤草并没有多少,很快便弄好了,凉粉沉淀着,周漾开始把要用的佐料装起来,糖水放罐子里凉着。
还有碗跟调羹,也得带上,不过不用带太多,五只就够了。
去村里卖,若是能卖得出去,她们自然会从家里带碗来的。
第73章 走家串巷
周清跟胡氏在张罗早饭,时间还早,周春成背着他的粪篓子出门拾粪去了。
捡没捡到周漾也不清楚,只知道她爹是踩着饭点回来的。
早饭吃的洋芋糙米粥,配上胡氏腌的麻辣萝卜干,再用水豆豉拌上一碗藠头,想着她们要出门,一整天在外面跑也是个体力活,胡氏拿了两个鸡蛋出来,炒了一碗苦瓜。
藠头还是陈春花给的,她们家种的多,腌不了多少,就分了一些给周漾她们家。
粥熬得很浓,洋芋面面的,配上萝卜干,特别的下饭。
能喝上糙米粥,还是托了周舟兄妹俩的福,两人要去卖吃食,一天到晚的跑,玉米糁稀饭周漾不是特别喜欢,怕她饿,所以才决定改做糙米粥的。
怕两人饿,还给他们一人煮了一个洋芋,饿的时候就能垫吧垫吧。
吃了饭,兄妹俩就出发了,周舟挑着货郎担,周漾背着背篓,里面装着糖水跟佐料还有碗那些,两人先去了何家沟。
在村头的大树下停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锣,这是陈春花男人给的,听说兄妹俩要去做货郎,就把家里那个好久没用的锣拿出来了。
周春成想着给钱的,周春仁黑着脸给拒了,美其名曰:放着也是落灰,拿去用呗,这东西啊,在有用的人手里,那才是好东西,在他们手里,那就是渣渣(垃圾),放家里还拦脚绊手的。
周舟站在树下,将锣敲得“铛铛”响,随后喊了几声,“卖凉粉!卖凉粉喽!”
锣,是货郎专用的,只要听到锣声,村里人就知道有人来卖东西了。
“阿娘,有货郎来了,不晓得在卖啥,我去看看去。”
“二妞,货郎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嗳,要去,知道是哪个货郎不?”
“不晓得,看看去。”
这个点,天刚亮明没多久,大家正准备下地,可以说周漾她们来得正是时候。
就这样,听到了锣声,大家都闻声而来,有人拿着箩筐,有人拿着碗,一看到两人,大家脚步顿了顿。
“不是张货郎啊。”
“也不是李货郎,这两人是谁?没见过他们来卖东西啊?也不知道卖的啥。”
“看着年纪还怪小的,估摸着跟我家二朵差不多大。”
见他们停了下来,周漾也不慌,“卖凉粉,好吃的凉粉,各位婶子大娘可以过来看看,可以免费试吃的,不好吃咱就不买,好吃了再买就行。”
“凉粉?”
“还免费试吃?”
“咋跟昨天二狗子说的一样啊?”
“他说的啥?”
“昨天不是庙会嘛,他跟她媳妇一起去逛庙会了,回来哟,那个嘚瑟,说人咋多咋多,说有多少吃食,还说了庙会上有个凉粉,特别好吃,挤都挤不进去,他抢了半天才给他媳妇抢到一碗。”
“说是特别好吃,清清凉凉的,他媳妇不是嘴苦嘛,回来就说不苦了,还说那个庙灵得很,下次还要去。”
“切,不就一个庙会嘛,说得好像谁没去过一样,瞧把他嘚瑟的,走,咱们看看去,到底啥凉粉,让他吹出花来了。”
就这样,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大娘婶子的,叽叽喳喳的朝着他们走来。
周漾拌了两碗出来,每个味道一碗,“各位婶子,姐姐妹妹,来,都来尝尝我家的凉粉,加了药材的凉粉,清热解毒还下火呢,两个口味,一个甜的一个辣的,都可以试试啊,喜欢哪个味道咱们就买哪个味道。”
“哎哟,你这小姑娘,这嘴皮子扎实厉害得很哦。”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穿得比较干净,也没什么补丁,人看起来有点讲究。
她第一个拿了调羹,“这加了药,还能清热解毒下火的凉粉,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给我尝尝先。”
她先尝了甜的,凉粉入口,眉头稍稍挑了挑,“哎哟,还是加了糖水的,加足了量的喔,甜。”
随后又尝了辣的,“这个也好吃,酸酸辣辣的,开胃得紧,你别说,一口下去确实舒坦,白天来上一碗倒是舒服得紧。”
她不仅人看着讲究,说话也是劲儿劲儿的。
“金花,好了没?尝完了让我试试。”
“就是啊,让我们也尝尝这加了药的凉粉到底是啥滋味的。”
“哎哟,急啥子嘛。”何金花擦了擦嘴,看向周漾,“凉粉咋卖的?”
“两文一碗。”周漾道。
她的碗是两个型号的,加了糖水的会小一点,凉拌的又会大一点。
“这碗大小都不一样喔,价格也一样?”
“你也知道,这糖是金贵物,加了糖的成本自然要高很多,大家都是庄户人家,也没多少闲钱,卖太贵了我们卖不掉,大家也吃不上,所以量上面就少了一些。”
她说得情真意切,何金花也没为难她,“给我来三碗,要四碗,每样两碗,你等会儿啊,我回去拿盆。”
“嗳,不着急,你慢慢来,我们还不走。”听到她一开口就是四碗,周漾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她一走,别人就挤了进来,“这老糖罐,出手就是阔绰啊,一开口就是四碗。”
“谁让人家有钱呢,谁让你不会做饴糖呢,你若是也会做饴糖,只怕开口也是三碗四碗的买起。”
妇人话音落下,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剩下的人里,尝的多,买的少,不过零零散散的也卖了十来碗。
何金花来的时候,大家都散得差不多了,她拿了两个盆,周漾拌好了直接倒她盆里。
她麻利的付了钱,“我见过你。”
“啊?”周漾愣了愣,想了半天,死活没想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刘跛子,你不是坐过几次他们家的牛车吗?我见过你们。”何金花道。
“哦~”周漾恍然,“对,以前去镇上,坐过几次她们家的车,姐姐慢走啊,吃好了再来。”
听到姐姐二字,何金花乐得咯咯直笑,“成啊,你这吃食我挺喜欢,下次记得再来啊,姐姐照顾你生意。”
“嗳!成。”
周漾龇着一口小白牙,笑得脸都快僵了。
第74章 老歪坡
何金花走了,两人又在树底下等了会儿,锣没停,时不时敲上几下。
最后实在没人了,两人这才挑着担子换个地方卖。
下一个村子,就是老歪坡,她二姑以前待的那个村子。
老歪坡有一百二十来户人家,跟王家屯可以说是不相上下的,唯一差的地方就是,他们没有一个举人老爷。
而且老歪坡家家户户都会纺麻,所以只要不懒,日子其实是还可以的,不然她前二姑父也不会有钱去赌,去花楼找姑娘了。
到老歪坡的时候,家里大多数人都已经在地上了,只有张罗早饭的妇人在家。
此时快到饭点了,也是个好时机。
两人找了个背阴地,放下东西就开始敲锣,村子大,怕住得远的人家听不到,周舟还进去溜达了一圈,一边敲一边喊着卖凉粉。
很快,屋里的人都趴在墙头上,“诶,货郎,卖的啥啊?”
“凉粉!加了药材的凉粉,解暑的,清热解毒还下火,家里老人孩子胃口不好可以试试,有甜的辣的两个口味,两文钱一大碗,量大实惠。”
周舟现在已经锻炼出来了,嘴皮子也是相当了得,加上他人长得很秀气,卖东西的时候,其实是很占便宜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哪怕不买,也喜欢过来看看。
这买东西吧,没人的话,大家都知道,不好吃,但人一但多了,那味道肯定差不了,所以也间接的吸引到了不少人。
“凉粉?我瞅瞅去。”
就这样,周舟跑了大半个村子,不少人让孩子拿着碗或者她们带着孩子出来看看到底是啥。
还是免费试吃,尝过后不少人都买了,一些没带碗的就让孩子跑回去拿碗。
大寨子,购买力就要强一些,前前后后卖了差不多三十来碗。
人很快散去,村里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两人也没急着走,等吃饭时间一到,不少人背着背篓扛着锄头往家赶。
两人又是一顿敲锣,又吸引了不少人过来。
当然也吸引来了一些不该来的人,比如她那前姑父,李长河。
只见他扶着一个大肚妇人,慢慢往这边来,那妇人穿得光鲜,手里还捏着一个帕子,一路上李长河都在陪她说话,惹得那妇人娇笑连连。
“快了,快了,我听人说了,这家凉粉好吃得紧,你胃口不大好,可以试试看,若是吃了好吃,下次再给你买,你可得多吃点,可不能饿着我儿子。”
那妇人捂嘴故作哭泣,“所以你就只在乎你儿子,压根不在乎我。”
“怎么会呢,”李长河出言哄人,“我对你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啊?你不是说想要根簪子吗?回去我就跟娘要钱,晚点就给你买去。”
两人来到摊子前,周漾一时之间还真没认出他来,反倒是周舟,脸色有点阴沉,他戳了戳周漾,想提醒她来着,但周漾没反应过来。
“你这凉粉咋卖的?”李长河声音吊儿郎当的,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语气。
“两文钱一碗,有甜的有辣的,可以试试看喜欢哪个口味。”周漾耐心回答道。
李长河拿了调羹,舀起来送到妇人嘴边,“咋样?”
“嗯,还可以,我两个都想吃。”
“行,那就两个都买,你等等啊,我回去拿盆过来。”李长河哄好她,飞快朝着家里走去。
见人走了,周舟这才在周漾耳边小声说道:“漾漾,那个男的,是前姑父。”
周漾:“?”
她扭头看向周舟,眼里带着疑问,周舟再次点头,表示就是他,没认错。
周漾抬头重新打量着那女的,她肚子挺大,约莫七八个月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站久了,她一直在捶腰,时不时的摸摸肚子。
人长得挺好看,还化了妆,手还是白白净净的,想来是没舍得她干活。
衣服不是很得体,但鲜艳得很,且身上有股很浓的香味,周漾不喜欢,周舟则是被熏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估摸着是担心妇人,他来得很快。
“一样给我来两碗。”
周漾接过盆,一边划凉粉一边提醒道:“凉粉是清热解毒下火的,寒性食物,孕妇可以吃,但不能多吃。”
李长河满脸不耐烦,“能不能吃我们自己不知道啊?别啰嗦了,赶紧的划。”
这时,又有人来了,看到李长河在,笑着打趣道:“哟!长河,又给你媳妇买吃的?你还真是舍得啊,这些货郎每次来你都不空手。”
“没办法,就这么一个媳妇,肚子里怀的还是我老李家的种,是我儿子,可不就得宝贝着。”
那人眼里都是鄙夷,不过藏得挺好,“小姑娘,咋卖的?”
“两文一碗,两个口味可以选……”
“咦?你不就是那个,那个……”周漾话还没说完呢,就被她打断了。
结结巴巴的那个了半天,她还是没想起来,一扭头看到李长河,她恍然大悟,“长河,这不是你大哥家里的孩子吗?”
李长河闻言,这才认真打量起两人来,随后笑了一声,“还真是!”
“三郎,黍宝,咋不叫姑父呢?”
“都到寨子里了,咋不进家里啊?正好,家里饭好了,到屋里吃饭去,你说你们这俩孩子也是,姑父没认出你们,你们咋也不知道喊人呢。”
周漾:“……”
不是,你哪来的脸啊?都和离了还姑父,姑你奶奶个腿!
不对!这丫的,不会是想拉近关系,然后不想给钱吧?
周漾瞬间警铃大作。
周舟板着脸,“李叔,慎言,你跟我二姑早就和离了,再叫姑父可就不合适了,吃饭就罢了,你把钱给我们,我们还要到别的地方去卖呢。”
“对了,趁现在人多啊,我再说一遍,刚刚我妹妹说的时候你可能没听清楚。”
“这凉粉,是清热解毒下火的,性寒,孕妇可以吃,但不能多吃,不可贪嘴,一天吃一碗就成,可别自己贪嘴吃多了,到时候出了事又来讹我们。”
周舟这话,可以说是说得相当不客气了。
旁边的人听了,纷纷发出笑来,李长河被下了面子,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他没想到,这俩死丫子(熊孩子的意思),竟然这么不给他脸。
“李叔,你,该不会是不想给钱吧?”周漾声音轻轻的,看起来有点软弱。
“就四文钱,我还能少了你不成?”李长河沉着脸掏钱。
周舟补充道:“四碗,是八文钱,不是两文。”
“长河,这都能算错啊,你怕不是真不想给钱吧?”
旁边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在取笑他,李长河“啪”的一声把钱塞周舟手里,“不就是八文钱吗,我会缺这点?”
说完冷笑一声,扶着那妇人往回走,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了下来,“回去告诉你二姑,月底了,还钱的日子也到了,别让我上家里拿去。”
“若是实在拿不出来,让她把大丫他们姐妹三给我也成,我吃亏点,就不要那三两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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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丧良心的李长河
周漾跟周春燕交集不多,说不上有多亲,李长河提她,她没什么感觉,但她跟周贤梅三姊妹有过几次交集。
她们几个都是好的,平日里遇到周漾会主动打招呼,一起挖野菜也会帮着周漾挖,家里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做回礼,她们捡了菌子也会惦记着周漾她们,给她们送。
几个小苦瓜也在慢慢变好,所以,李长河这话,周漾真是忍不了半分。
只见她冷笑一声,从摊子后面走出来,定定的站在李长河面前。
见她面色不善,李长河下意识的护住了沈秋月,“你想干嘛?”
周漾没说话,又往前了两步,目光落在了李长河脸上,随后慢慢下移,最终停留在沈秋月的肚子上。
李长河索性直接站到沈秋月身前来。
见他这副模样,周漾轻笑出声,“干嘛?没想干嘛啊,这不是听人说你是我前~姑父嘛,我这不是得好好瞅瞅。”
前字,被她咬得很重,尾音拉长,还带着几分嘲讽。
“哎呀!”周漾捂嘴,故作惊讶,扭头看向那个妇人,“你说的没错,他好像确实是我前姑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这鸡穿大褂狗戴帽的,我实在是没认出来。”
周漾话音落下,逗得周围的人一阵轰鸣大笑。
有人没听明白,一头雾水。
“啥意思?”
“不是你们笑啥?她说的那个鸡穿大褂狗戴帽是啥意思?”
“啥意思?哈哈哈哈,衣冠禽兽呗啥意思。”
有人不懂,有人解释,又引得众人大笑不已。
“这女娃子,嘴皮子扎实厉害得很啊。”
李长河铁青着脸,眼神阴鸷。
“周漾!”
“干嘛!”
李长河大吼一声,周漾也不甘示弱还了回去。
比嗓门?不好意思,姑奶奶她就没输过!
这么多人看着,而周漾又是个小女娃,李长河还真不能把她怎么样,只能放放狠话,“我好男不跟女斗,你嘴皮子再厉害又怎么样?该给的钱还得给,明天可就是三十了,最后一天,拿不出钱来,大丫她们三姊妹还得回到我李家!”
李长河也只能这么拿捏周家了,毕竟当初周春燕跟他和离的时候,就一个要求,要带走女儿。
李长河哪里肯啊,你要和离可以,孩子别想带走,虽然都是赔钱货,可那也是他李家的种。
他不让带孩子走,周春燕就不和离,不和离,沈秋月就不能进门,进不了门,他就没儿子,周春燕也是拿捏住他的命脉了。
所以他最后提出了要二十两银子,不然不放人,不过后面被周家砍到了五两。
他料定了周家短时间内拿不出来那么多钱,所以到时候大丫她们还得回来,先前的那二两银子,他也不用退。
他算盘打得叮当响,周漾又如何不知,“回你李家干嘛?让你再卖一次?拿了卖女儿的钱去烟花柳巷?你亏不亏心啊你?你放心,我们周家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让贤梅她们姊妹三回到你们李家的。”
“还好男?我呸!就你这样的,竟然还有婆娘,也是稀b奇了。”
周漾看向沈秋月,“你说你长得这么好看,你找这么个渣男干嘛?你是不是有把柄落他手上了?我跟你讲,他能为了你跟我二姑和离,他将来就能为了别的小姑娘跟你和离。”
“都说虎毒不食子,他都能卖女儿了,你就不怕将来他也卖你孩子?”
“就他这样的,还想家庭和睦儿孙满堂?我呸!他这样的,就应该孤寡终身,老无可依,晚年一人惨死家中都无人知晓!”
周漾其实是想说咒生个儿子没屁眼的,但想想,李长河作的孽,干嘛应验在孩子身上。
周漾骂得着实狠,李长河气得直打哆嗦,他指着周漾,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样。
周漾挺挺胸脯,没在怕,“咋样?还想动手啊?”
“长河!咋回事儿啊,还跟个小姑娘计较,这太阳这么晒,赶紧回吧,你婆娘还怀着孕呢,当心晒伤了。”
“对啊,对啊,赶紧回吧,我刚刚看到你爹他们从地里回来了,估摸着要开饭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那么多双眼睛,李长河只好扶着沈秋月回去了。
临走放了句狠话,“我倒要看看你们周家如何凑出钱来,到时候可别来求我!哼!”
“谁稀罕得求你啊。”周漾嘀咕一句。
她是骂爽了,可一转头,就看到周舟站在她旁边,以及身后一群看热闹的老大娘老大爷。
她又嘟喃了一句,“骂是骂爽了,估计这老歪坡的生意是做不了,三哥,收拾东西换地方。”
周舟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没事儿,时间还早呢,我们去王家屯试试。”
“你这小娃,当真是厉害。”
“跟我家那丫头一样,嘴皮子不饶人。”
“这种才好,别跟个受气包似的,任人搓扁捏圆了。”
大家说话声音都不小,也没避着周漾兄妹俩的意思。
周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不住,对不住,让大家见笑了,实在是这李长河太过分了,我二姑回家的时候,浑身都是伤,他赌钱就算了,还去烟花柳巷,你看,还把人给带回来了,最重要的是还要卖了我表妹她们,你们说谁忍得了这口气?”
“她们几个娘母在李家,天天让他娘那个老虔婆搓磨,干得比牛多,吃得比鸡少,连桌子都上不了,大丫都十三了,浑身没有二两肉,那手臂还没烧火棍粗。”
周漾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
“你说的不假,大丫她们几个姊妹过得确实有点苦,这李家啊,就想要个儿子,压根不把女娃子当人。”
“好几次我看到大丫她们去摘生楂蕅(野无花果)吃,还没熟呢,还是青果,饿得直接往嘴里塞。”
“老天!青果咋吃啊?又干又涩的。”
“不吃咋整?饿啊,饿得脚打飘,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偷着给塞了几个窝窝头,你猜怎么着?李家那老虔婆,就站在墙角那里,跳脚骂,指桑骂槐的,别提多难听了。”
“豹子咬你,做不好啊。”
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娘,听了以后纷纷皱眉说李家做的绝。
第76章 跑啥啊?不做生意了?
周漾则是收拾好了东西,跟周舟准备走了。
“哎,小姑娘,你们这是干啥去啊?不做生意了?”
有人喊住了周漾。
“啊?”周漾愣了愣,傻乎乎道:“我们去别的村试试,凉粉还没卖完呢。”
“那你着啥急啊,回来回来,我们还要买呢。”那大娘冲着她招了招手。
“嗳,就来!”
周漾跟周舟对视一眼,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把东西摆好。
她笑着说道:“我还以为,刚刚闹了那么一通……”
那大娘打断了她的话,笑了笑说道:“你以为你骂了李长河,我们就不跟你买了是吧?”
“嘿嘿。”周漾笑了一声。
“哪跟哪啊,他李长河是李长河,我们是我们,再说了,”大娘压低了声音,“我跟他娘也不对付,我也看不上他们家那做派。”
大娘特别可爱,说完还嘿嘿笑了起来。
周漾把拌好的凉粉拿了出来,“来来来,大家都可以尝尝啊,买不买的都没事儿。”
“我家这凉粉啊,跟一般的不一样,加了药的,吃起来冰嫩爽滑的,特别解暑,像是上火啊之类的,也可以吃,有清热解毒下火的功效。”
见大家并没有因为她的骂街而排斥,周漾也就放心了。
“哎哟,这绿色(sri)的?还真是头一次见,我尝尝看。”
刚刚那一闹剧,来看热闹的人忒多,男的女的都有,而且差不多还都是家里当家的,有经济大权。
周漾甜的辣的都拌了,挨个递过去给他们尝,不管男女老少,吃过以后都是点点头,表示不错。
尤其是那大娘,大手一挥,买了五碗,“给我一碗甜的,四碗辣的,”说着就喊孙子回去拿盆跟钱。
“你先划着,我家近得很,就在那。”
她指了指旁边那户人家,确实挺近,虽然是土基(土坯)房,但屋顶却是瓦片,不是茅草。
三座房子,院子挺大,院墙砌得高高的,看不清天井里的情况,大门也是实木的,门上还贴着两个有点变色的门神。
看样子日子过得挺好,不过也是,不然也不可能一出手就是五碗凉粉。
“你赶紧卖,一会儿上家里吃饭去,吃了饭你们再去别的地儿。”
周漾笑着说道:“谢谢大娘捧场,吃饭我就不去了,我们还得去王家屯呢,举人娘子跟我们定了凉粉,得先给人家送去了,下次,下次有时间一定好好尝尝大娘的手艺。”
周漾这番话说得漂亮,一来是告诉她们,她还会再来的,二来是拉近了关系,三来是给自家凉粉打广告,人家举人娘子都喜欢吃的凉粉,他们不得高低尝尝?
果不其然。
“举人娘子也吃过你家凉粉?”
“可不,昨天不是庙会嘛,我们去庙会了,正好遇上了举人娘子跟她女儿,一人吃了两碗呢,举人娘子说了,让我们去王家屯卖,到时候给她送过去。”
“哎哟,举人娘子也喜欢吃啊?我也觉得这凉粉扎实不错,小姑娘你别急着走啊,我回去拿盆。”
就这样,又有三四个人跑回去拿盆。
大娘的孙子也来了,拿着两个盆,屁颠屁颠的跑着过来,当然,他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手没啥劲儿,拿不了两个,他娘就跟在他身后,“慢点,慢点,别跑,当心掼跤(摔跤)。”
“奶,盆!”小家伙奶声奶气的,盆高高举着,可眼睛却在盯着周漾碗里的凉粉,馋得他口水瞬间就拉了丝。
周漾看得好笑,用勺子给他舀了一块甜的,都不用周漾说话,他自己就张开嘴了。
吧唧吧唧的吃完,“奶,好吃。”
大娘看得心都软了,“知道了知道了,阿奶这不是在给你买吗?”
旁边的人见了,纷纷打趣道:“柳婶儿,买这么多啊?”
“这还多啊?我家人多,都不够分的,若不是没钱,我都想一人买一碗呢,这四碗辣的我们大人吃,我家小孙孙吃不了辣的,甜的给他正好。”
周漾划得份量实在,最后看着大娘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道:“大娘,给你多加了两块。”
显然大娘也看到了,笑得合不拢嘴,“嗳,晓得了,下次你来就上家里去,家里凉快,让她们到我家里来买,这里多热啊,风一吹灰又大。”
“嗳,成,下次一定来,大娘你拿好啊。”
大娘一只手端了一盆凉粉,另一只手则是拉着她大孙子,“走,咱们回家吃凉粉去,好吃的凉粉。”
她儿媳妇就端着另一盆,跟在两人身后。
看着她们的背影,后面的人又议论开了。
“这柳婆子这么大方啊。”
“哪里是大方啊,是李家买了四碗,所以她就买五碗,不想被李家压一头呗,两家较着劲儿呢。”
这倒是不奇怪,总不能让自家孩子看着别人家吃。
后面的人,基本上就是一人一碗,多的也就两碗,断断续续卖了两刻钟,见确实没人来了,兄妹俩这才挑着担子往王家屯去。
卖了一些后,担子已经没那么重了。
兄妹俩找了个背阴地,拿出干粮来,吃了饭这才继续往王家屯走。
“我估摸着,王家屯就能卖完了,应该不用再跑一个村子了。”
周舟换了一个肩膀,天热,挑得他满头大汗的。
“三哥,我来挑一会儿吧。”
见他小脸有点白,周漾也怕他又给累病了。
“不用,没多少斤了,又不重,就是这草鞋,有点磨易(薄)了,石头按脚。”
周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我的也按,今晚回去换一双新的吧。”
她们俩成天往外跑,这做货郎啊,最是费鞋,自从她们开始做买卖后,胡氏打的草鞋,已经很少拿去卖了,都是紧着他们俩来。
到了王家屯,村子太大了,两人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最后就挑着担子,敲着锣,挨家挨户走去。
第77章 上王家屯
此时正是太阳最晒的时候,很多人都没下地,得错过这个点,才会出门。
两人的锣突然响起来,给昏昏欲睡的人吓得一个激灵。
周漾突然想起来,“三哥,王举人家不是说是最大那户人家吗?咱们先给她送去,她们都买了,其他人家肯定也得跟风买。”
周舟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在老歪坡,周漾只怕说了句举人娘子吃过她们家的凉粉,就有好几个人改变主意了要买。
两人边走边敲锣,边喊着卖凉粉,一路朝着最大那户人家而去。
很快就来到了王举人家门前,两进院的青砖大瓦房很是气派,大门前还有两石墩子。
周舟在外面敲锣,喊着卖凉粉,周漾前去叩门。
“谁呀?”很快,就有一男子过来开门,年纪约莫在十七八的样子。
“你好,我们是三家村的,过来卖凉粉,昨天你们家娘子跟小姐吃了我们的凉粉很是喜欢,说了我们再来的话就先到你们这里来,麻烦你帮忙传个话。”
“成,那你们等会儿啊。”
男子把门关上,朝着里面走去。
村里的其他人也炸开了锅。
“货郎呢?刚刚还听到敲锣了,人呐?”
“我看着她们往王举人家去了?”
“王举人家?咋想的?人家买东西也是上街上或者镇上县里的,咋可能买货郎的。”
“还真有可能,我看到十一去传话了?”
“走!看看去!”
“这货郎卖啥的?”
“说是凉粉,头一次见有人来卖,往常也就是卖豆腐的偶尔来一下。”
十一还没到内院,只见王知愿从里面跑着出来,“十一,外面是不是有人卖凉粉啊?”
“对,小姐你要买吗?”
王知愿点点头,“是一对兄妹吗?那个姐姐很漂亮?”
“是一对兄妹,”至于很漂亮?十一觉得,不算漂亮,顶多就是清秀,最主要的是,有点黑。
王知愿乐得合不拢嘴,“你去找我娘拿钱,顺便拿两个盆子,我要多买点。”
说完也不管十一了,径直朝着大门口去。
还没等来王家开门,他们的摊子就被人围住了。
一大堆人围着周漾试吃。
“这凉粉是不错啊,就适合我们这些牙口不好的人。”
“我吃着也行,解暑得很。”
“那买点?”
“买点,正好天气热,爹娘胃口都不太好,我看吃这个行。”
“成,那我回家拿盆。”
就这样,王知愿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周漾被围住了。
她也没上前去,就在门边等着十一。
“咋在这儿站着呢?人走了?”
王知愿瘪嘴,“没,被人围住了,也不知道轮到我们的时候还有没有得剩。”
不过很快她就开心了,那些人都回家去了。
“姐姐,你来了!”王知愿小跑着上前,看了看她货箱里的凉粉,见还有很多,脸上的笑就更灿烂了。
“我还以为你要很久才会来呢,今早还在跟我娘说,估计要很久才能吃上你的凉粉了,没想到你今天就来了。”
“从别的村卖着过来,所以耽搁了一些时间。”
还没走远的村民,见她跟王家小姐关系好像很好的样子,离开后又是一顿猜测跟议论,最后,不少不打算买的人,都想着买一碗试试。
宋秋韵走了过来,“还剩多少?”
周漾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了,“夫人。”
“还挺多的,估摸着还有六七十碗。”
宋秋韵点点头,“给我来二十碗。”
周漾愣了愣,“夫人,凉粉性寒,一次性不宜食太多,而且隔夜了味道也不好了,可以少买点,吃新鲜的,若是下次想吃,我们隔三差五来一次就好了。”
王知愿笑嘻嘻道:“姐姐,你别担心,我们家人多啊,十几口人呐,一人一碗分了就没了。”
听她这样说,周漾也就放心了,她拿了一只没用过的碗出来,“我们今天不光有甜的,还有辣的,妇人可以试试看。”
“我来我来,我来试。”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宋秋韵看得直皱眉头,“你,稳重点,张牙舞爪的像什么样子。”
王知愿咧嘴笑了笑,随后便安静了许多。
尝过以后,王知愿拉了拉她娘的袖子,“辣的也要一点吧,做菜吃。”
宋秋韵点头,“甜的十五碗,辣的五碗,”随后看向十一,“再回去拿个盆来。”
二十碗,一共是四十文钱,宋秋韵麻利的给了钱,就在一旁等着。
卖了王家的二十碗,周漾还送了一碗给她们,这会儿子货箱里还真就没多少了。
其他人一碗两碗的买,最后货箱里还剩下五六碗的样子,周漾也不打算卖了。
就剩这点了,自家吃刚刚好。
时间还早,兄妹俩挑着货郎担慢悠悠往家走。
上了大道没多久,就听到有人在背后喊。
“周家兄弟,周家兄弟。”
“三哥,好像是喊你的。”两人在路边等了会儿,大刘很快就追上来了。
“还真是你们啊,从镇上回来啊?有段时间没见你们了,快上车,捎你们一截。”
两人这一天走得确实够够的了,也就没客气,直接往车上爬。
“没去镇上,就在附近村子里转了转,这要去镇上指定得坐大刘哥你们家的车啊。”周舟笑着说道。
“你们这是卖啥?”大刘回头看了一眼货箱跟背篓。
“卖的凉粉,我们还去你们村了呢,想着见到你了给你送两碗尝尝,结果到走了也没见到你。”
“我不在家,老早就出门了。”大刘哈哈大笑着。
不管周舟说的是真是假,起码听到他有好东西还记着他,他心里是高兴的。
“难怪呢。”
两人一路说着回去,不用走路,周漾这才舒服多了,这走着的时候没感觉,突然停下来了,小腿酸得厉害。
牛车比人走可就快多了,很快就来到了岔路口。
大刘牵住了牛,“上家里吃饭吧,都这会儿了。”
“不了,不了,家里忙得很。”周舟摆手拒绝,“漾漾,不是还有两碗凉粉吗?划了给大刘哥带回去尝尝。”
“不用不用,”大刘连连摆手,“你们留着拿去卖钱。”
“早上就没遇到大刘哥,这会儿遇到了,还捎了我们一截,这说明啥,缘分,大刘哥,这是我们自己做的,你可得尝尝。”
推来推去的,最后大刘还是收下了那两碗凉粉,而周漾她们也没给车钱。
第78章 送草
兄妹俩回到家时,太阳还没下山,村里人都还在地里。
周家就周清在家,周春成夫妻俩还没回来。
“今天回来这么早啊?卖完了没?”听到开门声,周清抬头看了一眼,又接着洗凉粉草。
昨天晒的那些,已经蔫了,今天又重新晒了一批上去。
“还剩了两碗,去哪卖都不成,索性带回来了。”周舟把货箱放在门当上,一屁股坐在了檐坎上。
热得他直接拿手扇风。
“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这个时间点不早不晚的,等爹娘回来一起吃吧。”
周漾也累得不行,一屁股坐在了周舟旁边,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表姐,表姐!在家没?”
门口响起了周贤梅的声音,周漾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四仰八叉躺在那里。
“谁呀?门没关,进来吧。”她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
周清甩了甩手上的水,走了出去。
“大丫来了?快进来吧。”
只见周贤梅跟周贤兰一人背了一背篓凉粉草,周贤菊小一点,加上长期吃不饱,太瘦了,就抱了一小捆。
“你们上哪割的这么多草啊?”周清都惊呆了,赶紧帮周贤菊拿着那一小捆。
“地里割的,昨天听四弟说的,你们要这个草,今天遇到了我们就去割了一些。”
周贤梅说的四弟,也就是周贤武,周贤武今年十一岁,周贤梅大了他两岁,周贤兰则是一岁,周贤菊要小他一岁。
姊妹三人把凉粉草倒在一边,“我娘说了,回来了这么久,你们一直帮着我们,有啥吃的也惦记着我们几个娘母,我们也没啥拿得出手的,你们需要这个草,我们正好遇到了,就帮着割一些,也不费啥事儿。”
小姑娘说话温温柔柔的,脸上也带着笑意,还是很黑,很瘦,但比刚回来的时候可好太多了。
眼睛更亮了,也更有神了,周漾后来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这是盼头,是希望。
“你们每天都要挖野菜,哪有时间去割啊,下次别割了啊。”周清心疼的摸了摸周贤菊的头发。
周贤梅看向她,“大表姐,你们是不要了吗?”
“要的,就是你们每天也有很多的事儿,这些草我们抽空去割就行了。”
周贤梅摇摇头,“我们不累,这草多得很,一会儿就能割一大背篓了。”
“姐,”周漾喊了周清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小姑娘她们总在接受好意,若是不给她们一个做点什么的机会,只怕心里会更不安。
“阿娘不是说给二姑她们送点洋芋吗?正好,你拿出来让阿梅她们带着回去,省得我们还要跑一趟。”
“哦对,”周清突然想来,“你们别跑啊,上次你们来送菌子的时候我就喊你们了,你们跑得飞快,喊都喊不赢。”
说着就拿着她们的一个背篓回了屋,装了二十多个洋芋,又给装了几斤玉米糁糁。
周漾是真的不想动,“姐,货箱里还剩了两碗凉粉,你舀出来给阿梅她们分了呗。”
“表姐,别拿了,我娘说了,你们这个是拿去卖钱的,可不能瞎吃。”周贤梅急得赶紧拒绝了。
“啥卖钱不卖钱的,卖钱也得吃,不卖也是吃,安心吃吧,你们割的这些,能做老多出来了。”
周贤梅几人这会儿子功夫也没闲着,就坐在周清刚刚的位置上,帮着洗凉粉草,洗得很认真,一棵一棵的慢慢搓洗着。
怕把叶子rua熟了,也不敢太用劲儿,周贤菊还小,弄起来就有点没分寸,两个姐姐也会提醒她,小心点。
“阿梅,别洗了,带着妹妹们歇歇。”
周贤梅摇摇头,笑着说:“表姐,我们不累。”
她一边洗一边问:“表姐,你们今天是去卖凉粉了吗?”
“对,走了好几个村,对了,还见到你们那渣爹了。”提到李长河,周漾又有点来气了。
“什么是渣爹?”见到李长河了几人没啥反应,对于渣爹倒是挺好奇。
“就是不负责任,打女人孩子,道德败坏,还逛青楼的,这种就是渣爹。”周漾道。
三小只点点头,那确实是渣爹无疑了。
周清很快就端了两碗出来,“大丫,桌子上还有一碗,你自己去端啊。”
“嗳!”三小只,一人端一碗,就坐在檐坎上,整整齐齐的。
拿着调羹小口小口的吃着凉粉,这是她们第三次吃了,但还是很惊艳,很喜欢。
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什么零嘴,这凉粉有糖水甜甜的,也算是难得的零嘴了。
三小只很快就吃完了一碗,大的两个还能忍住,最小的周贤菊,已经开始添碗了,周贤梅拉都拉不住。
小姑娘吃得满嘴都是,两只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她舔了舔嘴唇。
“表姐,你做的凉粉真好吃!”
“是吧!”周漾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有人夸她的东西好吃的时候,“今天没有了,都卖完了,明天啊,明天你们来,我多做点,你们中午来,让你大表姐给你们舀,记得带个盆,多舀点,回去给你娘也尝尝。”
三小只点点头,而周贤梅想的是,明天得多割一点凉粉草过来。
今天吃了这么好吃的凉粉,还是加了糖的,表姐还给了洋芋跟玉米糁糁。
背篓里的粮食她也看到了,她也想听阿娘的话不要的,可是妹妹们都太饿了,光吃野菜是不行的,大不了,大不了她多帮着表姐干点活,多给她们送凉粉草。
等以后她有钱了,也孝敬大爹大娘跟表姐她们。
三人吃了凉粉也没急着回去,时间还早,就坐下帮着一起洗凉粉草了。
过了一会儿,门口又响起了周贤武的声音。
“漾漾姐,漾漾姐?清清姐?”
“在呢,在呢,门没关,进来吧!”周漾笑着回道。
“嘿嘿!”周贤武笑了笑,推开门,周贤文跟在他后面。
一进天井,就看到周贤梅她们,周贤武扬眉,“你们也来送凉粉草啊?倒是让你跑在前头了,”说完回头看了眼周贤文。
“都怪你,我都说快点了你看吧,落后面了。”
第79章 母猪搭窝
周贤文翻了个白眼,推了他一下,“赶紧的吧,再磨蹭一下,啥活都轮不上了。”
“你俩咋来了?”周清起身迎接。
“今天挖洋芋,旁边的沟里有一片凉粉草,知道你们要这个,阿奶让我们割了给送回来。”周贤武回道。
“你们家洋芋就挖了?感觉还可以再留几天。”周漾换了个姿势,继续瘫着。
“可以挖了,阿爷他们种得早,这会儿树都黄了,主要是老有人去偷挖,今天挖一棵,明天挖两棵的,遭不住。”
“最主要的是,阿爷说快要来雨了,早点挖了得了,不然到时候不好挖,洋芋泡了水也放不长久。”
周贤文声音轻轻的,整个人也是,有点安静,与他名字里那个文字倒也搭。
周漾看了一眼天,“这大太阳的,会来雨?”从哪看出来的?
“阿爷说的,马上七月半了,到时候要接老祖,送老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雨。”
“漾漾姐,这要放哪里?”他把背篓放地上,四处张望着哪里可以堆放。
“那,”周漾指了指周贤梅她们旁边,“放一起就行了,等会一块洗。”
两人把凉粉草掏出来又走了,周老爷子他们还在地里,他们还得接着回去帮忙。
倒是周贤梅她们姊妹仨,一直帮着洗凉粉草,见时间差不多了周清就进屋张罗晚饭。
听到“次啦”的炒菜声,三小只立马起身就要回家。
“表姐,我们先走了啊。”
“别急啊,要吃饭了,吃了饭再回去也不迟。”周漾起身挽留。
“不吃了,我们回家吃就行,我娘跟阿奶他们去挖洋芋了,我们得回去做饭。”
周贤梅背着背篓,拉起周贤菊就跑。
“表姐,我们先走了啊,明天再给你送草过来。”
周漾还没反应过来呢,她们已经跑到门外了。
“那你明天中午记得带个盆过来拿凉粉,听到了没?”周漾伸着脖子大声说着,也不知道她们听到了没有。
周贤梅跟周贤兰走两边,一人拉着妹妹一只手,慢悠悠的往家走。
周贤菊眨巴着眼睛,“表姐做的凉粉可真好吃,甜甜的。”
周贤梅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轻轻柔柔的,“好吃吧?好吃那你可得攒劲割草,多割草才有凉粉吃。”
小丫头重重的点了点头,两眼亮晶晶的,说得可认真了,“嗯!我要多割草!明天还去割,给表姐送多多的草!”
走了几步,她吸溜了一下口水,“大表姐炒的菜也好香,有油,我听到油次啦声了。”
小姑娘声音小小的,“阿姐,咱们为什么不在大表姐家吃饭啊,她们家的东西都好好吃。”
周贤梅捏了捏她的手,“阿娘说了,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谁家都没多余的粮食,平日里大爹大娘对我们已经很好了,你看,今天还给了我们洋芋跟玉米糁糁,可以吃好多天了呢。”
“咱们啊,得知足,得感恩,大爹他们啥也不给,那也是应该的,他们给了,这是情分,咱们得记下,以后可是要还的。”
“咱们回来了这么久,大爹大娘表姐他们,没少帮咱们,又是掏钱又是送粮食的,就是平日里有啥好吃的,也惦记着咱们,有阿奶她们的一份,就有咱们的一份,这些都要记在心里,可不能做那没良心的人,知道没?”
周贤梅虽然才十三,但懂的道理却已经很多了,平日里她娘也会教她们一些人情往来,妹妹小记不住,她也会慢慢教她们。
周贤菊点点头,“阿姐,我记住了!等我长大了,也要像表姐一样厉害,跟表姐一样去赚钱,然后好好孝敬大爹大娘还有阿奶他们!”
三小只手拉手朝着周家老屋去,一路上还遇到不少做活回家的人,她们也大大方方的打着招呼。
挨个喊着过去,记不得喊啥的,叫个大公老祖的总归是没错的。
哪怕叫错了,别人也不会笑话你,只是会说,你应该叫我啥啥啥的。
听话,懂事儿,眼里有活,不会顶嘴,这不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三姊妹走后,那些大人纷纷说起自家的孩子,“你看看大丫三姊妹,多听话啊,你看看你,我说一句你顶十句。”
回到老屋,家里的人还没回来,周贤梅就带着妹妹先把粮食放起来,然后生火做饭。
自家的忙完了,就去剁猪草,帮着周老太把母猪给喂了,顺便再观察一下。
她听阿奶说了,这母猪就这几天要下崽了,在家的时候得注意点,不然母猪翻身没轻没重的,小猪崽容易被压死。
她把猪食倒进去,平日里豪急豪牢(狼吞虎咽)的母猪,今天食欲却不太好,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然后就开始搬草,把圈里的干草都搬一起,搭了个窝。
然后一会儿躺着,一会儿又起来的,感觉它有点难受。
这母猪,可争气了,每年都要生两窝崽,能卖不少钱呢。
村里人都说这是养了个钱袋子,它可不能出事儿。
周贤梅小跑回家,“二丫,你看着妹妹跟火,母猪不咋吃食,我去喊阿奶回来看看。”
“嗳,你去吧,我在家看着呢。”周贤兰应了一声,随后就拉着周贤菊去看火。
看上一会儿,不太放心又跑去看看猪,母猪有点暴躁,姐妹俩也跟着提心吊胆的。
周贤梅跑得很快,片刻功夫就到地里了。
周老太还在捡洋芋,“大丫,你咋来了?”
周贤梅跑得气喘吁吁的,双手杵着膝盖,“阿奶,母猪不咋吃食,还在圈里搬草,搬了一大堆。”
周老太一听,立马丢了手里的粪箕,“天寿昵,这是要下了啊。”
她朝着周老爷子道:“老头子,我先回去看着猪,你们也别挖了,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吧,天也黑了,再干也看不到了。”
周老太说完就招呼着周贤梅往回走,“你跑得快,先回去看着点,若是下了你就拿门口那个布给它擦擦,记得拿个棍子,那母猪凶得很,要咬人的。”
“嗳!”周贤梅应了一声,又往回跑了。
第80章 新鞋
周老太伺候这头母猪伺候得可上心了,平日里的猪食都是煮熟的,还会给它加点麸皮,或者糠之类的。
下崽的时候喂的最好,还会给吃上两个鸡蛋,刚下的头七天,会在家守着,怕母猪翻身会压到小猪。
这母猪快要生了,她早早的就把布还有草那些准备好。
别人都笑她,说跟伺候人做月子一样,周老太可没在意这些,因为她养的猪崽子确实好,一般不会有夭折的,生了多少个,就能养大多少个,整整齐齐的。
唯一不好的,可能就是母猪护崽了,凶起来的时候真的会咬人。
周老太跑到家时,母猪已经生了一个了,周贤梅拿着棍子,防着母猪,把崽子拿到一旁,用布擦干净,然后就不知道咋弄了。
就在这时,周老太回来了。
“阿奶,我擦好了,现在咋弄?”
“放背篓里来。”周老太拿了个背篓接着,刚出生的猪崽子有牙,得剪了,不然它吃奶的时候牙会咬到母猪。
母猪疼了就不给奶喝,严重的还会把猪崽子咬死。
现在村里就她家有母猪,以前还有一户人家也养了的。
她们家就是没剪牙,那母猪把猪崽子全咬死了,一整窝,十一头啊,全咬死了。
他们家还以为是遇到脏东西了,从那以后就再也不养母猪了。
周春成夫妻俩今天回来的早,两人一人挑了两捆凉粉草。
刚进天井,就闻到了饭菜香。
周春成笑呵呵的说道:“我们俩回来的恰好,饭正好熟了。”
看到门边的货郎担,胡氏也笑了,“黍宝她们也回来了,看来这凉粉是早早的卖完了。”
“爹,娘,你们回来了,正好吃饭了。”
周漾听到声音,出来一看,就发现两人又割了凉粉草。
“你们今天这么早啊?”胡氏打了水,两人就在井边洗手。
“卖完了就回来了。”
周春成看了一眼还在滴水的凉粉草,“你们去割凉粉草了?”
“没有,”周漾摇头,“是阿梅她们送来的,周三周四也背了两背篓过来。”
洗了手,一家人上了桌。
吃饭的时候周漾提到了遇到李长河的事儿。
“六月底了?”周春成看向胡氏。
“可不嘛,明天三十号,后天七月了。”
“也不知道爹他们钱凑够了没有,咱们手上有多少银子?”周春成问道。
“一两多点,”胡氏声音有点淡,她知道周春成什么意思,无非是想给她们凑一点,她也不是小气,这么一大家子人,总得要吃要喝吧。
还有周舟,他那身体时好时坏的,手里总要留几文钱,不然突然病起来了咋整?
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无门的。
她提醒道:“现在虽说每天都有一点进项,但开支也大,这光糖一天就得六七十文钱,而且咱这买卖也才卖了两天,也不算稳定下来。”
胡氏的意思周春成知道,但,他叹了口气,“也没说都拿出来,晚点我去问问,爹娘手里有多少,咱们能凑就凑一点吧。”
不是全部拿就成,胡氏没啥意见。
吃了饭,周春成去了周家老屋,胡氏带着周漾她们洗凉粉草。
“阿娘,明天我们去镇上试试,我打算多坐点,到时候花几文钱坐牛车,走路的话,我们都带不了多少东西。”
周漾说出了她的打算。
“成,你打算做多少?”
“十斤草吧,两百碗,我估摸着能卖得完,我们今天跑了三个村子,三哥粗略的估算了一下,还是喜欢吃甜的多,辣椒那些我们还是带上,糖水就得多熬一些,家里的饴糖还够吗?”
胡氏算了一下,“今早就熬了六斤,还剩下十四斤,应该够了。”
周漾点头,加上辣椒确实够了,“明天我们回来的时候再买着回来。”
定下了明天要做多少凉粉,家里的米粉也不够了,胡氏让周漾她们洗着,她则是去推磨,再磨一点米粉出来。
今天虽然做了六斤草,但试吃跟送的有点多,零头那一斤,差不多都送出去完了。
还是一百碗,也就是两百文钱,糖用了六斤,四十二文钱,加上油辣椒,苤菜根油,还有米粉,纯利润估计也就是一百五十文左右。
周漾叹气,赚钱不易。
“叹啥气?累了?累了你们去歇会儿,这点我一个人洗得了。”听到她叹气,周清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漾:“叹啥气?这钱也太难赚了,这累死累活跑一天下来,也就赚了一百五十来文,这样下去,啥时候才能盖房子啊。”
“你听听你这是啥话,”周清都被逗笑了,“一天一百五十多文还不行啊?你说出去,别人得羡慕死了。”
“可咱们是全家人一起出动啊,我跟三哥跑来跑去的,鞋子都磨易(薄)了。”
“对了,”周漾突然想起来,“阿娘,还有草鞋吗?我们的鞋子都按脚了。”
“你们这走的地方多,确实费鞋,草鞋打好的还有两双,等会儿我拿给你。”胡氏还在磨米粉。
这时,周清突然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回了屋里。
周漾也就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接着洗。
片刻之后,“给。”
周清去而复返,只见她手里拿着两双布鞋。
“啊?”周漾愣了愣,随后大喜,“给我们的?”
周清笑了笑,“不然呢?”
“嘻嘻!谢谢阿姐。”周漾在屁股上擦了两把,接过鞋看了又看,“阿姐,你啥时候做的?我都没看到你做。”
“有空有空就缝两针,闲了闲了就补两针,做了好久了,可算赶出来了,晚上洗脚的时候正好试试合不合脚。”周清又坐下来接着洗。
胡氏端着盆过来,周漾摇了摇手里的新鞋,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阿娘,看我的新鞋!”
胡氏也是笑了笑,“我还想着你们天天跑镇上,抽空得给你们做一双布鞋呢,没想到你姐想在我前头了。”
有新鞋子穿了,周漾心情很好,鞋子也没放起来,就抱在怀里,嘴里哼哼唧唧的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
收入: +200文(凉粉)
支出: -0
第81章 凑钱
周家老屋。
周春成来的时候,周老爷子他们正在吃饭。
“老大来了?吃了没?没吃正好一起。”周老爷子看向周贤武,“阿武,去给你大爹拿副碗筷出来。”
“不用了爹,我也刚吃完。”周春成摆摆手,自己拿了一个凳子坐在火塘旁边。
“我娘呢?咋没来吃饭?”
“母猪下崽,她在圈里招呼。”周老爷子呼噜呼噜三两口吃完,放下碗筷,拿着茶壶跟茶杯坐了过来。
先倒了两杯茶,这才问道:“你那洋芋还不挖?”
周春成接过茶杯,“再等两天,这会儿感觉有点早。”
周贤武抽空说了一句,“还早呢?我看着可以挖了,你再不去挖,别人就帮你挖了。”
周春成看向老爷子,“咋?有人去挖洋芋?”
周老爷子喝了口茶,叹了口气,“我没看到,阿武兄弟俩说看到了。”
周贤武接话,“我跟我哥不是割了凉粉草嘛,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地边有个人,鬼鬼祟祟的,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的,我们吼了一嗓子,他跑了。”
周贤文补充道:“我们回去的时候特意往那里走了,果然看到土有被刨过的痕迹。”
“估计是在挑哪棵大呢。”周贤武哼哼唧唧道。
“看到是谁没?”周春成问。
周贤武摇头,“没,隔太远了,没看清,不过我哥说那背影看着像宝华。”
周春成皱眉,随后看向老爷子,“不应该啊,咱们不是刚去过他们家,我估摸着这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偷了吧?”
周贤武放下碗筷,嗤笑一声,“大爹,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有些人,偷偷摸摸惯了,一时半会儿哪里改得过来?都说了,狗改不了吃屎,他也一样,说是不偷了,看到的时候还是会手痒。”
老爷子叹了口气,“我感觉可以挖了,你自己算算日子,快要七月半了,到时候再下雨,一时半会儿可就不好挖了。”
“成。”周春成喝了一口茶,“我回去跟云娘商量商量,爹,我今天下来是想问问,春燕那个钱,还差多少?”
“今天黍宝不是去老歪坡卖凉粉了嘛,遇到李长河了,两人还呛了几句,李长河说了,让赶紧送钱过去,若是没钱,就把大丫三姊妹给他送回去。”
“畜牲!”老爷子低吼一声,猛的咳嗽起来,脸咳得通红,周春成看得难受,给他倒了杯茶。
许久,周老爷子才缓了过来,“我跟你娘,手里零零碎碎的,估摸着也就是二两,一会儿我再去借点,明天给他送过去,这钱给了,以后跟李家才算是真的一刀两断。”
周老爷子的话刚落下,周春燕就进来了。
“爹,我来跟你商量一下那个钱的事儿,”话说完,这才发现周春成坐在角落里,“大哥,你也在啊。”
周春成看了她一眼,随后眉头就皱了起来,“咋瘦成这样?家里没吃的了?没吃的你上家里来,让你大嫂给你拿点。”
周春燕笑着摸了摸头发,将耳边的头发往两边捋,“瘦了吗?我咋还感觉胖了不少呢,吃的还有,今天稷儿还给大丫拿了洋芋跟玉米糁糁,估摸着能吃半个月了。”
周春成点点头,“缺啥你就说一声,我是你大哥,别跟我生分了。”
“嗳。”周春燕眼眶微红,拉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大人在说话,周贤武兄弟俩吃完饭就把碗筷收了,顺便把碗也洗了。
周老太还没回来吃饭,怕饭冷了,两人就把留出来的饭温在锅里。
“我刚刚还在跟你大哥说呢,我跟你娘手里有二两,到时候再借点,明早就去把钱给了,早给早安生。”
周春燕从怀里拿了两百文出来,“我这里只有两百文,这是大丫她们捡菌子卖的,剩下的”她抿了抿嘴唇,“就麻烦爹帮忙借一借,这些都算我头上,还有上次那二两,我都记着呢,我尽快赚钱,有了就还上。”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周老爷子皱着眉,这个闺女,从小就倔,要强,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周春成赞同老爷子的话,“这样,爹你也别去借了,这段时间黍宝跟三郎去挖药,卖凉粉也赚了一点,剩下的八百文我凑上。”
听了他的话,周春燕瞬间哭了出来,“大哥……”
“行了,别哭,哭啥,这是好事,把钱给了,一次性断干净,你们回来了,咱们就好好过日子,只要人好好的,钱再赚就行。”
周春成声音低低沉沉的,他说话的速度不快,甚至有点慢吞吞的,但莫名的就是带着一股安心的力量。
“成,”周老爷子松了口气,“那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这样,母猪刚下崽,到时候你若是要喂,过来抓两头。”
周春成挠挠头,“成,我若是喂到时候就来抓,”
说完,他看了一眼天井的方向,“老四他们呢?”
周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道:“回镇上去了,说是去温书。”
周春成点点头,“老四也不会种地,在家也看不成书,回镇上也好,可以安心温书,来年下场肯定能中。”
这下周老爷子没接话,说实话,他对周春怀已经不抱希望了,可心里,却又隐隐希望他真的能中。
这样,周家也算是有个秀才公了。
周春成没多待,说完事儿就回去了。
回到家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里还有一点火光。
他进了灶房,只有胡氏坐在那里打草鞋,他坐在旁边,“黍宝她们都去睡了?”
“睡了。”胡氏叹了口气,“这累了一天了,早就困得不行了,你是不知道,洗脚的时候,黍宝那脚上,长了好几个水泡,三郎也没好到哪里去,小腿都肿了,一按一个坑。”
说着,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们赚这点钱,也着实不容易,草鞋都磨破了,嘴唇干得起皮,三郎,直接是挨到床就睡过去了。”
周春成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轻道:“我知道她们辛苦了,是我没本事,”他轻轻揽着胡氏,“让你们跟着我过苦日子了。”
“春燕那边咋说?”胡氏擦了眼泪,接着打草鞋。
“爹那里有二两,春燕自己有两百文,咱们,”他顿了顿,有点说不出口,他也知道自家攒这点钱有多不容易,“咱们凑八百文。”
“爹没管我要,他说要去借,我想着,爹也一把年纪了,没管谁弯过腰低过头,临老临老,还要低三下四去求人,就做主,凑这八百文。”
胡氏点点,八百文,在她接受范围内。
见她面色如常,周春成接着说道:“爹说了,若是咱们要喂猪,到时候等猪崽会吃了断奶了,直接去抓两头回来喂。”
听到这里,胡氏可算是开心了,猪崽价格贵,八百文还真不一定能买到两头。不过加上前面的两百文,估计就差不多了。
“他们的母猪下了?”
“还在下,我去的时候娘在招呼着,那会儿已经下了六个了,我估摸着这窝也是十一二个。”
老屋的这头母猪争气,每次下都是十几头一窝,而且这母猪的崽好喂得很,不挑食,长肉也快。
“老四两口子没在家了,回镇上去了,爹的钱不够,我估摸着是给老四带走了。”
胡氏看向他,“前面不是说爹对他失望了,让他回家种地吗?咋又回镇上了?”
周春成叹了口气,“估摸着是想让他再试一次吧,爹说,这次老四回来,变了挺多的,也更用功了,估摸着是有希望考中。”
胡氏没说话,她觉得按老四那个脑子,有点但不多,要想考上,还是挺玄乎的。
“黍宝他们明天要去镇上,”她看向周春成,“不会跟老四两口子遇上吧?”
“老四媳妇那人,你是知道的,若是真遇上了,这东扯葫芦西扯瓢的,咋说都要刮点东西才算事。”
周春成顿了顿,随后挠头,“应该没那么寸吧?”
“不好说,咱们跟老四媳妇就是八字不合,明早得跟黍宝提一下,不然真遇到了,就她那性格,咋咋呼呼的,生意还咋做?”
说完,胡氏手里那只草鞋也收尾了,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赶紧洗脚睡觉了,明早还要做凉粉,黍宝说了,得多做点,估计时间会有点紧。”
“成,你先回屋,我洗了就来。”周春成一口茶下肚,提着水壶里的水到灶房门口洗脚。
第82章 进镇
仍旧是卯时初(5:00),周春成夫妻俩就起来了,周漾跟周舟累惨了,睡得正香,胡氏也就没喊他们。
周清是被周春成扫院子的声音吵醒的,想着今天要做的凉粉比往常多,没敢多赖床,麻利起床,收拾好了帮着一起做凉粉。
经过这两天周漾手把手的教,她们俩已经能自己做凉粉了。
只有三个人,加上凉粉数量增加,速度也就慢了一些,等周漾他们起床的时候,三人已经在搓凉粉草了。
“阿娘,你们咋不喊我啊?”
“你们昨天累到了,就想着让你们多睡会儿,还困不困?困就回去再睡会儿,我们这边也快了。”胡氏一边搓一边说道。
“睡醒了,不睡了。”周漾洗了把脸,帮着把米粉称好,再调成米浆。
“现在数量增加,这纱布就有点不够用了,你们今天不是要去镇上卖嘛,到时候再扯几尺纱布回来,有肉的话买点肉,小麦面也买点,辛苦了这么久了,吃点好的犒劳一下。”
胡氏说完,顿了一下,“到时候你们看着买吧,若是遇到便宜的就买着回来,对了,不是还有几斤麦冬吗?正好一起带着去得了。”
“哎,知道了。”
周漾应了一声,开始准备今天要带的调味料那些,糖水已经煮好了,先放在桶里晾凉,然后再倒到罐子里。
晒好的麦冬也拿出来放一旁,凉粉做好就放盘子里晾着,胡氏则是开始张罗早饭。
晾凉粉的盘子,是那种长方形的大盘子,做客的时候拿来端菜的。
用它晾凉粉,定型得快,所以周春成就去借了几个。
这盘子,在他们这边管它见头盘,基本上是家家户户都有一个,逢年过节祭祀或者祭山神龙王那些要用到。
周春成借了四个,加上自家的一共五个,再拿上两个盆差不多也就够了。
吃了饭,周漾他们就出发了。
因为今天凉粉多,周春成帮着把他们送到了何家沟,眼看着他们上了牛车这才转身回家。
一般人少大刘是不送的,不过今天别的村也有人上镇上,这一趟下来也能挣个八九文十文的。
“周老弟,碗我给你带来了,就在背篓里,你自己拿一下。”大刘回头笑着指了指背篓里的碗。
“你们家这凉粉做的好啊,我还是头次吃这样的,不止我们,家里的老人孩子都喜欢得紧。”
昨天送了他两碗凉粉,拿回去后当天晚上就端上桌做菜了,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都特别喜欢吃。
这会儿温度还不高,加上有风吹着,吹得周漾昏昏欲睡的,压根没有想寒暄的想法。
周舟就跟他扯了几句,很快来到下一个村子,有三人等在路边。
太阳升至半空,周漾他们也到了勐底镇。
今天不是集日,镇上没什么人,摆摊估计是卖不了多少了。
兄妹俩先去了保和堂,把那两斤麦冬给卖了。
李荣升看了一眼,给的价格还是原来那个,两百一十文一斤,两斤麦冬卖了四百二十文钱。
“收了这么多麦冬,就数你们家弄的最干净,以后挖到了记得再送来啊。”
“哎,若是挖到了那指定是给大爹送过来了。”周漾笑眯眯的接过钱。
“大爹,我们兄妹俩现在在做吃食生意,卖点凉粉贴补家用,我想问一下,这不是集日的话,哪里人会多一点?”
周漾问完,盛了一碗出来给他,“大爹你尝尝,我们兄妹俩捣鼓出来的。”
“凉粉我吃过的还挺多,你们这个颜色的倒是少见。”李荣升尝了一口,随后眼睛就亮了起来。
又舀了大大的一勺,眯着眼睛仔细品尝,片刻之后突然睁眼,“你这里面,我咋尝到了药的味道?”
“好像是仙人草?”
“对!”周漾点头,“果然瞒不过大爹,里面确实是有仙人草。”
凉粉草,也叫仙草或者仙人草,是一味中药材,以清热解暑,凉血解毒的功效被广泛应用。
“你这凉粉不错,可以清热解暑,味道也好,甜而不腻,清清爽爽的,很适合解暑,这样,你给我装二十碗出来,我带回去给你大娘尝尝,正好铺子里的人一人一碗,解解暑气。”
李荣升一边说着一边吃。
“哎!成!”周漾响响亮亮的应了下来,本来想说给他送几碗的,谁知道他一下要这么多。
周漾只带了十只碗,划了十碗出来,也就没地方装了。
李荣升让店里的伙计到后面拿了一个盆出来,剩余的十碗就放盆里。
“大爹,若是一下子吃不完这么多的话,可以先吊井里,吊上一会儿会更凉快。”周漾提醒道。
“成!”李荣升挥挥手,让伙计把凉粉吊井里,这才招呼着其他人过来吃。
周漾也不急着走,就在保和堂等着,等他们吃完这里有水,顺便可以把碗洗了。
“我刚刚忘了问,你这凉粉多少钱一碗?”
周漾:“两文。”
李荣升点点头,麻利给了钱,这才说道:“这个点,人流量大的也就是学馆门口,或者是码头了。”
“不过我建议你去另一个地方。”李荣升神秘兮兮的说道。
“哪里?”周漾见状,立马竖起了耳朵。
“墨韵斋。”李荣升故作高深道。
“墨韵斋?”周漾轻昵一声,“茶楼吗?”
“对,不过不是一般的茶楼,是一个有书法绘画的茶楼,今天有一些夫人带着小姐在里面聚会,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富人在那里谈生意,卖肯定是比你到别处好卖,就看你敢不敢去了。”
周漾看向周舟,周舟摇摇头,“我听你的。”
周漾垂眸细思,富贵险中求,试试又何妨?若是卖不出去,或者进不去,再换地方就是了。
她很快就想通了,“谢谢大爹,我们去试试。”
李荣升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这凉粉不错,又是解暑佳品,要进茶楼的话,价格适当的可提高一些。”
“你要知道,那里面的人,可都是不缺钱的主,价太低了,反而会显得有点上不了台面。”
“谢谢大爹,我知道了。”
李荣升摆摆手,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能不能成就看他们自己了。
第83章 墨韵斋
从保和堂出来,周漾两人就朝着墨韵斋而去,两人挑着东西,店小二压根不让他们进去。
看着两人穿得破破旧旧的,他摆了摆手,满脸不耐道:“去去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我找你们掌柜……”
周漾话还没说完呢,就被伙计打断了,“我们掌柜忙着呢,哪有空见你们?快走吧,喝茶改天再来,今天楼里有大人物,可不是我们得罪得起的。”
“小哥,这是我们做的凉粉,加了药的,清热解暑,你试试看可还喜欢。”
周漾拿了一碗凉粉出来,伙计有点不耐了,频频往里看去。
这天本就热,今天人又多,他忙上忙下了半天,饭都没吃上一口,这会儿站在门口,热浪阵阵涌来,他心底的烦躁更甚了几分。
本想将两人直接轰走的,可看着那碗翠绿翠绿的凉粉,他竟莫名的挪不开眼。
周漾见他犹豫,开口道:“凉粉加了糖水的,能补充一些体力,天热,这凉粉还能解暑,我们刚刚还给大夫卖了二十碗呢,他老人家都说了,这凉粉是解暑佳品,你试试。”
伙计有点想吃,又往里看了一眼。
“这凉粉也没多少,你尝一下,我帮你看着人,有人喊你我再叫你,你叫什么名字。”
听她这么说,伙计是彻底松动了,端着碗到旁边一点吃,“我叫九安。”
他大口吃着,“刚刚不好意思啊,今天实在是太忙了,跑了一上午,一口东西都没吃上,这天又热,心烦气躁的,”
“理解理解。”周漾点头表示理解。
“你这凉粉是真不错啊,好吃又解暑,我们楼里也有解暑小食,味道跟你这个比起来还是差点,等会儿我去帮你问问掌柜的要不要啊,若是不要我也没办法,今天真不能放你进去。”
“若是平时,你点壶茶,我也就让你进了,进去后再挨个送去尝尝,保证有人买,今天真不行。”
九安吃得极快,一边说一边吃,声音还有点含糊不清的。
“嗳,成!你愿意帮忙问问这样就够了,多谢小哥了。”周漾喜上眉梢。
他愿意帮忙问就很好了。
九安三两口吃完,抬手抹了嘴,“你再给我弄一碗出来,我给你问问去。”
周漾速度快得很,怕耽搁人家时间,九安端着碗回了茶楼。
周漾兄妹俩就等在旁边,也不敢在门口等,怕挡了人家的生意。
茶楼里。
“掌柜的!”九安笑眯眯的端着一碗凉粉。
余少程皱着眉,“这么忙你上哪儿去了?”
“我妹妹来了,做了点凉粉到码头去卖,正好路过这里,就想着来看看我,给我送了两碗,嘿嘿,我给你留了一碗,您尝尝?”
九安笑嘻嘻的把碗递了过去。
余少程看着碗里的凉粉,“你哪来的妹妹?你们家不是有两个弟弟吗?”
九安挠挠头,“是表妹,阿婆那边的。”
“您尝尝,这凉粉里还有药,有清热解暑的功效,还能下火,我感觉吃着比咱们楼里的那些个解暑小食还要好些。”
余少程看了一眼,这会儿也没啥事儿,索性坐在一旁吃了起来。
凉粉一入口,他眼睛就亮了,他也是个老饕,东西好不好入口即知。
“这凉粉,口感有点独特啊,还带着草木清香,”他又吃了两口,“若是再冰一点估计会更解暑。”
“人呢?”
“啊?什么人?”九安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人,你妹妹啊!”余少程放下碗。
“哦哦哦,在外面呢。”九安指了指外面。
“快去把人带来,对了,她们有多少凉粉?”
“不知道啊,看着有两桶的吧?”
“快去把人带到后面来。”余少程把剩下的凉粉吃完,老神在在的坐着,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
今天人多,趁机把这凉粉推出去,这凉粉味道独特,加上它的功效,应该会有不少人喜欢。
楼里的解暑小食来来去去就那几种,大多客人已经腻了,最近他正头疼要搞点新品呢,这饮品来得正是时候。
说不定他们墨韵斋还能借此机会轰动一把,省得老被隔壁的沁香园压一头。
墨韵斋在勐底镇开了好多年了,算是个老牌茶楼了,口碑啥的也算挺好,这些年来生意也稳当。
可自从去年隔壁开了一个沁香园以后,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隔壁的饮品那些他也试过,确实比他们更有新意。
思索万千,他觉得这凉粉就挺不错的。
周漾兄妹俩跟在九安身后,很快便见到了余少程。
九安抬手,“这是我们余掌柜,掌柜的,这就是我那远房表妹,周漾。”名字还是他刚刚出去现问的。
“余掌柜。”周漾行了一礼。
“请坐。”余掌柜示意他们坐下。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不知你这凉粉怎么卖?”
“余掌柜是爽快人,你诚心买,我诚心卖,自然是给个实在价,三文一碗。”
周漾原本是想提高到五文的,但她以后还得上街去卖,这价格也不能差太远。
而且,墨韵斋可是个大茶楼,若是能长期合作自然最好,她可不想做一竿子买卖。
余少程愣了愣,着实没想到她要这个价,他还以为她会漫天要价呢。
眼里带着满意,“不知你这里有多少碗?”
“一百八十碗。”
周漾带的有多的,早上做的时候,想到要多做一些给周贤梅她们。
周漾就又加了一点草,这样送一些,尝一些,两百碗总数总归还在。
“成!我都要了!”余少程很是爽快的全要了,这下轮到周漾傻眼了。
都,不讲价的?
她都在心里打好草稿了,若是他砍价,要如何说服他,结果,人家大手一挥,全要了。
“咋?”余少程眼里带着笑意,“没砍价你不习惯?不若我砍上一番?”
“你没有漫天要价,给的也是实在价,你这凉粉确实好,我自然也不会压你价。”
周漾觉得这老头还挺幽默,“掌柜爽快,我自然也不是小气之人,这样,我再送掌柜两个点子。”
对的,余少程已经是个小老头了,头发花白,但人还挺精神。
“洗耳恭听。”
小老头并没有因为她年纪小而看轻她,反而是认真听着。
周漾心里默默为他点赞,难怪这墨韵斋是镇上最大的茶楼呢,这老头,真厉害啊。
第84章 长期合作
“这凉粉,也叫仙人冻,掌柜可以吊井里,凉粉口感会更冰凉,或者往里加些冰沙也成,量要少,盘要大,最好再雕点花样,这样不仅好吃还美观。”
“这凉粉里,加了一味仙人草,仙人草是一味药材,有清热消暑的功效,这点掌柜的可以让大夫看看,他们可以尝得出来。”
“这样一来,不管是摆盘、卖相、口感还是功效,想来都会胜过市面上大多数饮品。”
随着周漾每说一条,他眼睛就亮起一分,按她所说,周漾的一碗,他可以分成两碗来卖,一百八十碗变三百六十碗。
一碗卖十文,那就是三两多银子,刨去成本,那也有三两银子啊。
这光一个饮品,一天就能卖这么多,等等,还不止。
他们茶楼人流量远不止如此,每天谈生意的人来来往往,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学子也喜欢在这里附庸风雅,后面还有一个园林,那些夫人小姐的也喜欢在这里聚会。
一天三百多碗压根就不够啊!
他越想,心跳得就越快,随后努力平静下来,稳住稳住,先试试看客人反响如何,若是可以,这饮品倒是可以长期卖。
小姑娘也是实在人,也可以考虑长期合作。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余少程脑子里却闪过了许许多多的念头。
当然最后都被他按下了。
“小姑娘你实在,老夫也不会让你们吃亏,这样,也到饭点了,不如吃点点心喝两杯茶?”
“那就多谢老掌柜了。”周漾从善如流应了下来。
余少程让人把凉粉搬走,按周漾说的,请了大夫查看,确定了像她说的,确实加了药,有清热消暑的功效后,立马让人弄了些简单的花样,摆盘淋上糖水,再一一送到包间里。
“客人,这是我们楼里的新品,仙人冻,里面加了一味药,有清热消暑之效,免费送与大家尝尝,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大家帮忙提一提建议。”
余少程会来事儿,弄好了以后就每桌免费送一碗。
当然他的碗小得很,弄上花样,淋上糖水,看起来就精致起来了。
很快,他就得到了反响,几乎每桌都要了凉粉,少的一桌两三碗,多的七八碗。
一下子凉粉就去了一半,就这还光是楼里的人呢,后面园林里的夫人小姐那些还没去送呢。
余少程让底下的人去送,而他则是过来见周漾。
周漾跟周舟已经喝了一壶茶,吃了两盘点心了,当然,其中一盘被她偷摸打包了,想带回去给胡氏还有她姐尝尝。
“哎呀,怠慢了,怠慢了。”余少程一进门就开始赔不是。
周漾看着他脸上的笑,那褶子都堆一起了,她就知道,这凉粉,只怕是被推出去了。
“这是五百四十文,你数数。”余少程麻利结了钱,随后开始问道:“小姑娘,不知道你们家这凉粉,一天能做多少?”
周漾抬头看向他,“掌柜需要多少?”
“一天三百碗!”
周漾点头,“没问题,掌柜若是需要增加数量,提前告知就成。”
“量这么大,你们是,现做吧?”量上来了,余少程担心太多了做不过来,他们提前做的话会不新鲜。
“掌柜的多虑了,”周漾笑着安抚道:“我们家的凉粉都是每天卯时起来现做的,绝对不会过夜。”
听她这样说,余少程也就放心了,“那不知每天何时能送到?我们这边开楼时间会有点早。”
卯时开始做,她们家人多,做凉粉差不多也就半个时辰,沉淀再用半个时辰,忙完也就是辰时初(7:00)。
坐牛车一个时辰,也就是差不多巳时初(九点)能到镇上。
周漾放宽了一点时间,“差不多巳时两刻能到,不知道掌柜的什么时辰开楼?若是晚了,我们可以提前一些起来做。”
“我们开楼时间是辰正(8:00),可以迟两刻钟左右,所以,可能还需要你们送早一点。”
最迟八点半?周漾点头,“可以。”
合作谈得很顺利,余下的就是签契,找中间人见证,然后大家一起吃了饭。
九安拿着几盘追到门口,“表妹,表妹!等等。”
做戏得做全套,周漾回头喊了一声表哥。
“这是掌柜让我给你们的,几盒点心。”
周漾接了过来,“替我谢谢掌柜的,”说着,摸了十文钱出来,“表哥,我阿奶他们也挺想你的,有空上家里来啊。”
话音落下,钱悄摸的已经塞到了他手里,压低了声音道:“今天多谢小哥了,这是一点心意,还希望你别嫌少。”
九安大大方方的收了下来,“是你们东西好,再说了,”他挠挠头,“我也吃了你们的东西的。”
简单寒暄几句,没敢说太多,从墨韵斋出来,周舟舒了口气,“这地方,我可不想再待了,压抑得很。”
他从小到大就在村里转悠,见的也是张大叔李大婶的,哪见过这么一些大人物啊。
一下子确实有点慌。
“你不来,难不成以后都我一个人来啊?”周漾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感到有点好笑。
“那不成,还是我陪你来吧。”让周漾一个人来?他不放心。
“妹儿!咱们这样,相当于是每天都能固定卖出去三百碗凉粉啊?一碗三文,三百碗也就是九百文,快一两了呢!确实比咱们摆摊卖得多。”
“等凉粉再发酵发酵,我估计后面需要的量会更多呢。”周漾笑眯眯道。
一天九百文,她再多做一点去摆摊,一天一两银子不是梦啊!
“发酵?”周舟不懂。
“就是在那些有钱人的圈子里多流传流传,人人都知道,人人都往墨韵斋跑,把凉粉名气打出去,那去吃的人不就更多了吗?”
“吃的人多,墨韵斋需求量就增大,咱们不就要多做?”
“那我得多割点草,以后还得早起。”
这钱看着来得挺快,其实也辛苦,凌晨三四点起,做完还要坐一个时辰牛车送到镇上。
而且还有成本,糖那些也贵。
两人去了肉铺,买了一斤瘦肉,一斤五花肉,又要了两根大骨,花了四十七文钱,下水跟猪血没了,被屠户当人情搭出去了。
兄妹俩一脸惋惜,上次那副下水,吃了好几天呢,拿来跟洋芋一起炖,可香了。
本来还想着若是能捡漏再买一副的,见他们这样,王屠户勾了勾唇角,那圈大胡子动了动,声音仍旧是粗犷,“你们若是喜欢,明天我给你们留着。”
周漾眼睛一亮,“谢谢王大叔!那我们明天过来拿。”
第85章 大采购
从肉铺出来,两人一路朝着布庄而去,还是上次那家,过滤东西的纱布,他们这里管它叫麻沙布,由麻织成,结构稀疏,透气性好。
价格相对来说也便宜,只要五文钱一尺,以后还要长期做凉粉,周漾索性一口气买了十尺,花了五十文钱。
上次抓回去的碎布,周清拼拼凑凑的做了两双布鞋出来,今天上镇上,周漾兄妹俩就把新鞋给穿上了,尤为得劲儿,比草鞋舒服多了。
她想着,碎布便宜,得再买点,回去让周清跟胡氏辛苦一点,给家里人一人做一双布鞋出来。
周春成他们也有布鞋,一人有一双,不过平时不穿,平时就是穿草鞋,布鞋得留着有大事的时候才穿。
比如过年,或者哪家有红白事这种,就会拿出来穿上。
一麻袋碎布,掌柜的要三十文钱,周漾跟她砍到了十五文,加上她来买过几次布了,掌柜的也就卖给她了。
毕竟是碎布,寻常就是给那些人做个搭头啥的,正儿八经的也卖不上什么价,周漾买,她便卖了。
从布庄出来,两人又去买了一斤盐,花了三十文,买了十斤小麦面,又花了一百文钱。
周漾还看了其他的粮食,大米十文一斤,糙米相对便宜一点七文,最便宜的是碎米只要五文一斤,跟玉米一个价。
周漾用手肘捅了捅周舟,“三哥,咱们买点糙米吧?”
糙米饱腹感更强,比起大米来说只是没去除米糠层跟胚芽,颜色偏黄一些口感粗糙,但价格却便宜了很多,比吃玉米糁糁强。
周舟挠了挠头,“好贵,前年糙米才五文,碎米也才三文,今年涨这么多。”
铺子里的伙计听到了,也不恼,笑着解释道:“这已经降了很多了,去年不是旱嘛,价格更高,就上个月,糙米还十文一斤呢,碎米都到了七文,这不刚掉下来嘛,现在这天气啊,不好说,谁也说不清以后光景如何,所以这粮食也是时涨时跌的。”
最后,还是买了二十斤糙米,又花了一百四十文钱。
这店周漾来过两次了,价格相对来说要比别家便宜上一点,哪怕就是一样的价格,他们也会给足了秤,或者结账的时候给你少上个文把。
又或者送你点搭头,可能是几棵菜籽,又或者是一点麦麸之类的。
周漾就得了一小把菜籽,周漾没看出来是什么菜籽,因为这油菜、白菜、青菜啥的,菜籽看起来都大差不差的,想知道是什么菜籽,估计只有种出来才知道了。
这一下,钱包里的钱就少了大半,周舟背着那个有点份量的背篓,深深叹了口气,“赚钱不易啊,这一下子就花了大半。”
周舟叹气,赚钱不易。
手里没闲钱,两人没敢多逛,买完东西就朝着镇门口走去。
“哎,周老弟,你们来得正好,我们都打算回去了,迟迟不见你们出来,若是再晚点,你俩可就得走回去了。”
大刘赶着牛车,一步三回头,正好看到匆匆赶来的兄妹俩。
周漾他们小跑了两步,“对不住对不住,今天要买的东西有点多,就耽搁了一会儿。”
“哟!有点份量啊。”大刘帮着把背篓放好。
“买了两斤糙米,又买了点碎布啥的,零零散散的,是有点份量。”周舟笑着解释道。
两人跟着大刘坐到了何家沟,周漾他们还要去买糖。
她是头一次来,找不到地方,还是大刘带着去的。
“何叔,何叔,在家吗?有人来买糖了?”大刘站在门口喊了几声。
“哎,谁呀?”
“我,大刘。”
“大刘啊,进来吧,门没关。”声音从屋里传来,大刘带着周漾他们进了天井。
虽不是青砖大瓦房,但房子也很是气派,正面房三间,东厢房也是三间,西厢房加上灶房是四间。
天井很大,用石块铺的,下雨踩不到泥土,天井中间还有棵梨树,上面的梨子已经可以吃了。
个头不大,跟鸡蛋差不多,白皮的,空气中还飘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三人站在天井里,很快正房中间的堂屋里出来了一妇人。
她摸了摸耳边的头发,“来,你们几个,上屋里坐。”
周漾歪了歪头,“金花婶子?”
“哟,是你们啊,快进屋快进屋。”何金花招呼着几人,“你们家那凉粉真不错,今天咋没来卖啊?”
“今天上镇上卖去了,金花婶子要的话明天我给你带一点过来。”
“成!那你明天给我带几碗,甜的辣的都要。”何金花麻利的泡了茶水,“来喝茶喝茶,”
说着就出门去跟她婆婆说,来客人了,让张罗晚饭。
“金花婶子,我们今天来是想买点饴糖来着,这不,原来都是我娘过来买,我这头次来找不到地儿,就让大刘哥帮忙带路了。”
何金花进屋,周漾就麻利的说出了此行目的。
“哦~原来胡姐姐就是你娘啊,我说呢,咋看着你还有几分面熟,你这样一说我就知道了,你跟你娘是真像啊。”
大家坐着寒暄了几句,眼见时间不早了,周漾催促着买了三十斤饴糖,还是七文一斤,两百一十文钱,不过何金花见他们买的多,又给多送了一斤。
“吃饭了,吃了再走啊,我们这边都熟了。”何金花极力挽留,但从何家沟到三家村还有一段距离真吃了饭那就要摸黑了。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周春成坐在天井里打磨盘子,家里晾凉粉的盘子不够用,也不能借别人的用着不还。
他只能是慢慢的打磨,打磨够了再把别人家的还回去。
胡氏有点心焦,手里拿着一把凉粉草,进进出出好多次,就是不见周漾他们回来。
“好了,你别走了,坐会儿吧,不累啊。”周春成笑呵呵说道。
胡氏看到他的大牙花,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还笑得出来,你们当爹的心都这么大,往常这个点她们早该到家了,今天这还没见影,也不知道咋回事儿,要不你拿上火把出去接一接?”
周春成放下盘子,喝了口茶,余光却是落在了门口,“我估摸着也差不多了,再等会儿,不回来我就去接,两个孩子都是有章程的,啥时候让我们操过心啊?估摸着就是今天头一天去镇上,凉粉数量又多了点,加上不是集日,所以才回来晚了。”
第86章 好消息
“喏、”周春成抬了抬下巴,“这不是回来了?”
大门大开,周漾顺手给关上了,“爹娘,我们回来了。”
“咋才回来啊?”胡氏迎了上来。
周漾把背篓放给她,“东西有点多,买东西花了点时间,”同时看向站在灶房门口的周清,“阿姐,饭好了没?我要饿死了。”
“早就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开饭了。”
周漾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有人在家就是好啊,回来就能吃到热乎饭。”
说完看向一旁的周春成,“爹,进屋吃饭了,嘿嘿,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好消息?”周春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捡钱了?”
“差不多吧?”周漾模棱两可的说着。
进了灶房,周漾跟周舟在洗手,胡氏在归置买回来的东西,听到水花声,她喊了一句,“洗个手就行,别洗脸啊,这走得汗唧唧的,再洗把脸非着凉不可,等会儿汗落了再洗吧。”
“哎,晓得了。”
周漾他们真就洗了手,胡乱擦了擦就进屋去看他们今天的战利品了。
“咋买了这老些布?”胡氏拿着麻纱布看了又看。
“买了十尺,咱们家以后的凉粉只会越做越多,一次性多买点放着呗,反正都要用。”
周漾又把饴糖拿了出来,“糖我买了三十斤,人家见我买的多,又送了一斤。”
“你这糙米跟小麦面都啥价啊?”胡氏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得很是仔细。
“糙米七文一斤,小麦面十文,我想着天天吃玉米糁糁,刮嗓子,买点糙米换着吃吃。”
“阿娘,那包是碎布,嘿嘿,花了十五文,感觉挑挑拣拣的能做好些鞋子了。”听到她的话,周清走过来拆袋子。
手塞到底,再翻起来,“还行,不是很碎,还能给爹拼一件短打。”
“呀!”只见她眼睛瞪大,满是激动跟欢喜,“阿娘你看。”
“哟!还有一块整的呢?”
只见碎布里还掉了一块两尺左右夏布,“这得有两尺了。”
胡氏也激动得不行,这夏布可是三十文一尺呢,这两尺就是六十文了,还真让周春成说着了,捡钱了。
“我还买了一斤盐,咱们买的多,那伙计还送了我一把菜籽,也不晓得是啥菜,这里面是一斤瘦肉一斤五花肉,两根大骨,下水跟猪血那些已经被老板当搭头送完了,不过我跟他预留了明天的。”
“阿娘,咱们明天,吃面条吧,用瘦肉跟腌菜炒个帽子,就吃腌菜炒肉帽子,盖在面条上,那得老好吃了。”
周漾乐滋滋的说着。
想想那味道,一家人不约而同的有点咽口水了。
“成,明天吃面条,到时候拿根骨头熬汤,用骨头汤煮面条。”
胡氏大手一挥,打算狠狠奢侈一把。
就想着,大家都辛苦了这么久了,得吃点好吃的犒劳一下。
胡氏把东西放好,周清开始擦桌子,周漾跟周舟麻利的盛饭端菜。
“吃饭吃饭,吃了饭你们就好好歇歇,剩下这些活我们来就成。”周春成率先给周漾他们一人夹了一个煎蛋。
“你们俩也是辛苦了,正好补一补。”
周漾看了一圈,就两个蛋,她把周舟那个也夹了过来,两个蛋,切成了十瓣,一人分了两瓣。
她说:“又不是只有我们辛苦,大家都辛苦啊,爹,你单独给我们吃,是不是想我们生疮啊?”
她们这边有句话叫:独自吃,独生疮,像这种吃独食不分享的,一般管他叫独角(读音同国)兽,是没有玩伴的。
“你这孩子。”周春成笑了笑,“吃吃吃,都吃,等那窝小鸡崽长大了,我让你们天天吃,吃到拉鸡蛋屎。”
“得了吧你,还天天吃,那鸡蛋不得留着卖钱啊?”
胡氏也跟着笑。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火塘里还有两根柴在燃烧,昏暗的灶房被火光点亮。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虽然日子还是挺苦的,但也在慢慢好转,你看,他们已经还了一点钱了,还吃上了肉,还买了糙米跟小麦面。
这凉粉生意也还算稳定,再有个两天,就得挖洋芋了,家里的粮食也能接上了,现在啊,就差老大没回来了。
日子有了盼头,大家也充满了干劲儿,一家人齐心协力,周漾还就不信了,这日子还能过得跟苦瓜一样?
“今天的凉粉卖得咋样?若是时间不够卖不完的话,咱们明天就少做一点吧?”
一碗饭下肚,胡氏开始询问凉粉的售卖情况。
“少做一点?”周漾挑眉,“那可不行!”
周舟笑嘻嘻的说道:“不仅不能少做,还要加大份量!”
“明天起码得做十七八斤草吧?不对,”说完他就摇摇头,“不是明天,是以后每一天,差不多都要这个量。”
“多少?”胡氏眼睛微微眯起来一点,她以为自己听岔了。
“十七八斤吧?”周舟不太确定,扭头看向周漾,“妹儿,你觉得够不够?要不要再加一点?”
“茶楼明天要三百碗,也就是十五斤草左右,咱们还要再卖一点,做二十斤吧,咱们俩还是卖一百碗。”
兄妹俩自顾自说着,周春成三人则是傻眼了,扭头看着他们。
“是七八斤吧?”二十斤?那得四百碗去了,两文一碗,那就是八百文钱啊!
一天八百文?三人齐齐摇头,这不可能。
胡氏抓到了重点,“茶楼?什么茶楼?”
周漾放下碗,高高兴兴的说道:“我们今天没去摆摊,而是去了一家茶楼,叫墨韵斋,人家掌柜的把咱们所有的凉粉都买了,而且是三文钱一碗!”
周舟补充道:“掌柜的说了,让我们以后每天送三百碗过去,也就是说,咱们一天就能赚九百文啦!我们再去摆摊卖上一点,一天一两银子不是梦啊!”
周舟兄妹俩越说越激动,一天一两啊,啥概念,也就是半个月左右,他们就能把债还清了。
卖上两个月,就能盖房子了,不仅如此,今年过年还能过个肥年,吃饵丝、面条、饺子!还得加肉,大肉那种。
“啪嗒”一声,周春成筷子掉地上了,周漾打趣道:“爹,你怕是要想挨打了。”
他们这边,吃饭筷子掉地上,大人都会说一句,‘你小心点,怕是要想挨打了’,不知道为啥,还真有点说法,筷子掉地上以后,要不了多久,保管能吃上一顿“竹笋炒肉”。
周春成着急忙慌捡起筷子,“你是说,咱们家以后,就是不去摆摊,也每天固定能卖出去三百碗?”
“对!”周漾点头。
“还是三文钱一碗?”
“昂。”周舟抬了抬下巴,笑得合不拢嘴。
周春成嘴巴张得大大的,有点傻愣愣的,机械的扭过头去,对着胡氏道:
“云娘,你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胡氏还真就满足了他,毫不客气的扭了他一下。
“嘶!”他痛得龇牙咧嘴的,可眼睛里却满是笑意,“痛的,不是做梦!”
说完,拿着筷子就开始刨饭。
周漾:“爹,你筷子掉地上了,好像有灰。”
周春成摆了摆手,“嗐!别在意这些,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周漾扭头看向周舟。
周舟:“……”
他也不知道说啥,反正就觉得心口热乎乎的,有东西在翻涌,就想吃完饭再去割一背篓凉粉草。
胡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刚刚说的好消息就是这个?”
“昂!”周漾点头,“这难道不是好消息?”
“余掌柜说了,暂时每天送三百碗,以后若是生意好,还会加量,你们看,我契书都拿回来了。”
“还有见证人呢,我们回来那么晚,就是因为吃饭,立契书耽搁时间了,”
说到吃饭,周漾突然想起来,“我差点给忘了,背篓里还有几包点心呢,也不晓得压坏了没。”
“我看到了,给你放屋里了,你们要吃自己拿去。”胡氏点头,“这玩意儿老贵了,想吃买点就行,买那老多。”
周漾摇头,“不是我买的,是茶楼掌柜送的,晚点给我阿奶跟阿梅他们送点下去。”
“是该送点去,今天大丫三姊妹又送凉粉草来了,还帮着洗了一下午,你不是说让她们中午过来拿凉粉吗?我等了好半天,没来,我去地里,要路过那边,就给他们一家送了点。”
“周三周四也来了,兄弟俩一人送了一大背篓来,我跟你爹今天都没来得及去割,多亏了他们几个。”
“你那骨头不是有两根吗,这样,咱们也别吃了,给他们一家一根算了,咱们不是有肉了嘛,若是还想吃,明天再买一根回来。”
“成!”周漾笑眯眯的应下了。
“让你们每天送三百碗过去,有没有说啥时候送?”胡氏问的仔细,就怕起晚了耽误人家做生意。
“他们开楼时间是辰正(8:00),可以允许咱们晚上两刻钟,不过咱们还是尽量得起早一点,别让人家等。”
周漾戳着碗里的玉米糁稀饭,“就是这以后啊,有得辛苦了。”
“辛苦啥!”胡氏摆了摆手,“不就是少睡一会儿嘛,现在白天那么热,反正也干不了活,咱们白天补一会儿觉就行。”
周春成笑呵呵的,“那我得抓紧点,多做几个盘子。”
胡氏看向他,“咱们现在每天凉粉量那么大,你一个人抽空做能做得了多少?要不让春仁帮忙做,多做几个,反正都要用。”
“也成,晚点我跟他说一声。”
“我二姑那边咋说?了了没?”周漾突然问了一句。
胡氏点头,“了了,这以后啊,老歪坡那边跟她们算是彻底没关系了,你们早上走了以后,你爷就来了,喊了你爹一起,回来的也挺早,还是在咱们这里吃的午饭。”
吃过饭,桌子清干净,周舟把剩余的钱拿了出来,又到了一家人对账数钱的时候了。
“一共两百零五碗,送了三碗,药铺卖了二十碗,是两文一碗,墨韵斋买了一百八十碗,按三文一碗卖的,剩下的两碗算是搭给他们了。”
“这凉粉一共卖了五百八十文钱,麦冬是两斤,也就是四百二十文钱,这一共进账,正好一两银子。”
周漾还真没仔细算,没想到今天竟然有一两银子。
“肉跟骨头花了四十七文,麻沙布花了五十文,碎布十五文,买盐跟糙米那些花了两百七十文,还有糖,我买了三十斤,是两百一十文,哦还有坐车,花了四文,一共花了五百九十六文钱。”
周漾咂吧咂吧嘴,“这钱花起来咋恁快?我们一天累死累活也就赚个百八十文的,我这随便买买就已经六百文了。”
“可不咋滴,花钱如流水,赚钱如见鬼。”胡氏叹了口气,开始数剩下的钱。
“这里有四百零四文,对喽对喽。”早上刚掏出去八百文,让她的钱匣子一下子就空了大半,这四百文放进去,多少能听见个响。
周漾寻摸着,得买点纸,要记记账啥的,以后进账肯定是越来越多的。
数完钱,胡氏带着三个孩子把明早需要用的凉粉草准备好,还有盘子那些也要洗好晾着,米粉得提前称好,不然明早做那么多,只怕要忙得团团转了。
而周春成,则是去了陈春花家,跟周春仁说要盘子的事儿。
周漾她们忙完,天已经暗了下来,也没心思再唠嗑啥的,胡氏甚至都没等周春成回来,娘母几个洗了脚麻溜上床睡觉去了。
翌日。
鸡还没打鸣呢,胡氏便起来了,今天做的多,她得起再早点。
她起来顺便把周春成也薅起来了,周春成眼睛半睁半闭的,“这才什么时辰啊,我再眯会儿,感觉刚躺下没多久。”
胡氏翻了个白眼,“可不就是刚躺下嘛,你什么时辰回来的,都亥时末了(11:00)。”
“我就搞不懂了,你这两个大男人有啥好摆的,这说完事早早回来睡觉不成吗?这不去喊你,你就不知道回来。”
周春成理亏,没敢吱声,他确实就睡了两个多时辰,昨晚跟周春仁摆龙门阵,一不小心两人就摆过头了。
若不是陈春花起夜,两人只怕还要再摆上一会儿。
胡氏心疼几个孩子,便也就没叫她们起来,她先把凉粉草煮下锅,差不多快要可以搓了的时候,周清起来了。
三人搓上一袋了,周漾跟周舟才姗姗来迟,全家人齐上阵,火塘烧得旺旺的,灶房里灯火通明的。
忙了一个时辰,总算把所有凉粉都做出来了,灶房里温度高,周漾她们就把凉粉搬到院子里晾着。
外面温度低,有风,凉粉定型得会更快一些。
凉粉定型还要半个时辰,周漾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然后起来吃了点东西,兄妹俩就挑着凉粉出门了。
先去了何家沟,牛车是昨天跟大刘说好的,他们东西多,又只有他们两个人,要跑这一趟,相当于是包车了。
大家比较熟,大刘没多要,就收了八文钱,当然,还得了两碗凉粉。
还有何金花家的,周漾给送过去的,何金花那时候才刚起,她一口气又买了五碗。
也就是时间来不及了,不然周漾还真想敲一敲锣,在村里卖上一卖,估摸着高低也能卖掉个十碗八碗的。
两人上了牛车,一路迎着风,到镇上的时候,正好是辰正(8:00),茶楼的门刚开。
“哟,来这么早啊?”看到他们来得这么准时,余少程还是挺开心的。
昨天凉粉卖得挺好,他往后面林园里送了一次,这仙人冻极受那些夫人喜欢,临走还带了一些回去,所以很快就卖完了。
这墨韵斋出新饮品的消息也传得极快,下晌来了很多学子,都在问仙人冻。
“九安,你妹妹来了,过来帮着抬一下。”余少程朝着里面喊了一声。
九安还愣了一下,心想,他哪里来的妹妹哟。
带着满头雾水来到门口,看到周漾时才反应过来。
“表哥,”周漾冲着他笑了笑,“我单独给你带了两碗,一会儿你放井里吊着,白天热的时候吃正好,冰冰凉凉的。”
可以说,没有九安,她这生意也很难成,所以周漾格外给他带了一份,以示感谢。
——
收入: +1000文(凉粉+麦冬)
支出: -596文(乱七八糟)
第87章 送货
胡氏这边,周漾兄妹俩出门后,她跟周春成也要下地了。
出门前把两根骨头用芭蕉叶包上放背篓里,想到周漾说把点心分一些给老太太跟大丫他们,她又进了周漾那屋。
点心有五包,她打开看了,五包都不是一样的,其中一包有点杂,啥样的都有,另外四包就要完整一些。
她把点心放一起,空出来两张油纸,就每样点心放两块,重新包了两份。
这样的话,大家就能每个味道都尝尝了,两份都一样,所以也不用分哪包给谁。
她一起放背篓里,这才喊了周春成一起出门。
来到老屋门口,周老爷子正好开门出来,扛着锄头背着背篓,估摸着还是去挖洋芋。
“老大?你俩咋来了?”
“爹,我们去大山脚,昨天两个孩子买了两根骨头,昨晚回来得太晚了,就没下来,今早特意提醒我们,让我们别忘了送下来。”
听他这么说,周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侧开身招呼两人进去。
孩子孝顺,时时惦记着你,别管东西好不好值不值钱,这份心意是无法用钱来衡量的。
周春成看了一眼东厢房,“春燕出门了?”
“刚出去,大丫她们三姊妹还在家。”周老爷子把锄头靠在门边。
听到声音,周老太还以为周老爷子东西没拿完,“你个糟老头子,什么东西又忘拿了?一天天的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
“没忘,老大两口子下来了。”
听到他的话,周老太这才从猪圈里走出来,看了两人一眼,语气有点生硬,“咋来了?不用下地啊?”
“正要去下地,孩子给你们买了东西,我们顺道送过来。”胡氏声音自然,听到她的话,周老太反倒有几分不自在了。
“就一根骨头,爹娘拿来熬个汤,这里是点心,说是让你们都尝尝。”
周老太看着东西,脸上也有几分不自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才接了过去。
骨头挺大根,可以砍成两截,分两次熬,加点萝卜或者洋芋一起熬,出锅撒点姜末跟葱花,香得很。
“买这些干嘛?一天天的不知道节制,这日子刚好点,又开始大手大脚了,孩子卖点东西也不容易,这凉粉里加的那些个糖也是金贵物,成本那老高,赚那点辛苦钱,这一下子又给祸祸完了,孩子不懂事,你们当大人的要多教教。”
“家里欠了那老些钱,房子也摇摇坠坠的,大郎还没说亲,老二也大了,这老三老四也十几岁了,这人情往来,人生大事啥的,哪哪都要钱,可得存着些,别那手指缝跟个漏勺似的。”
周老太语气不大好,有点生硬,但这话却又实实在在为她们考虑。
没在一个锅里吃饭,加上胡氏还是分得清好赖话的,也就乖乖应了下来。
“我知道的娘,这凉粉也卖了几天了,慢慢的也开始上道了,抛去成本那些,一天也能赚个几十文。”
周老太点点头,“能赚一点是一点,有个进项是好的,还有,以后那凉粉做了以后就拿去卖钱得了,别老送下来,这吃了就没了,拿去卖了还能赚几文钱。”
周春成笑呵呵说道:“这赚了钱就是拿来吃的,咱自家卖凉粉,没道理咱们还吃不上对吧?”
周老爷子倒了杯茶,“你们自己心里有谱就成,有啥需要的就吱一声。”
胡氏坐在门边,看到周贤梅出来倒垃圾,她喊了一声,“大丫。”
“大娘?”
胡氏冲着她招招手,周贤梅放下粪箕小跑着过来,看到周春成又喊了一声,“大爹。”
“这里有根骨头,拿回去熬汤喝,记得熬了,别舍不得,这天气容易坏,这里是几块点心,跟几个妹妹分着吃。”
周贤梅连连摆手,“不能要,这个我不能要,大娘你们已经给了很多东西了。”后半句话,她声音小了很多。
周老太看了她一眼,“你大娘给你的你就拿着,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平日里勤快点,见你姐他们忙不过来就帮着搭把手。”
见老太太发话了,周贤梅也就接了,沉甸甸的骨头跟点心,她仿佛已经闻到了甜甜的味道。
一时之间眼眶有点发红,她以前,从来没吃过糖,别说糖了,吃饱都没有过。
唯一一次吃到甜的,是她爹带那个女人回来,她吃的糖纸丢地上,她好奇舔了一下,是甜的,很甜,但她知道,没有表姐给的凉粉甜。
听到老太太的话,她乖乖点了点头,“我知道的阿奶。”
周春成笑呵呵的出声,“大丫几个姊妹都是好的,每天都去给我们割凉粉草,下晌还帮着一起洗,跑得也快,一听到炒菜声几个孩子起身就跑。”
周老爷子点点头,“都是一家人,谁忙了帮着搭把手是应该的,这吃饭,偶尔一次还好,哪能天天吃,这年头,谁家也不容易。”
“我都没想起来问,母猪生了多少啊?”周春成提了一嘴。
“跟往常一样,十一头,五个母的,六个公的,这两天得去王家屯问问看,看劁猪匠在不在,在的话得把时间跟他定下来,一个月后断奶劁猪。”
“这猪不劁味道大得很,而且长得也慢。”
“您也别跑了,我让三郎他们帮你问问去,她们到时候去卖凉粉,顺道的事儿。”
王家屯离他们还是有点距离的,为了这事儿专门跑一趟,挺费工夫,地里得耽搁多少活,所以一般就是看看有没有人去,然后请人顺便帮着带话,若是没人去就只能自己跑了。
周老爷子点点头,“也成,那你记得跟三郎说,别给忘了。”
说完,几人还去看了猪,小猪崽子正好在吃奶,母猪哼哼哼的哄着它们。
小猪崽子奶呼呼的,十一只,各个精神得很,蹬着八字脚使劲儿拱奶。
胡氏看得冒星星眼,不得不说,周老太这母猪伺候得是真好啊,油光水滑的,猪崽子也肥,那小屁股上肉嘟嘟的。
她这模样,自然是瞒不过周老太的,最近老大家的也帮了他们不少,不提那些吃的,光钱就没少出。
她也不是那等小气的人,“到时候你们若是要喂,就下来抓两头。”
“哎!成!”胡氏应得格外好听。
“娘你这猪喂得确实好,我就没见过哪个喂的有你的好,这猪崽子一个个肥嘟嘟的,看着就好喂。”
“那是!”周老太颇为骄傲,讲喂猪?还真没几个人有她喂的好。
就这样,周春成他们坐了一会儿,看了猪,又聊了几句,喝了杯茶就各自下地干活去了。
周漾这边,余少程喊了人出来帮忙搬凉粉,人多,一人两趟凉粉也就被搬完了,看着门口的货箱跟桶,余少程问道:“还有啊?咋不搬了?”
周漾回头看了一眼,“掌柜的,你们的三百碗已经搬完了,这剩下的一百碗是我们兄妹俩的。”
说着她笑了笑,“我们打算去街头巷尾,还有码头那些摆摆,能卖几碗算几碗。”
余少程愣了愣,“这样,你们也别去摆了,把剩下的一百碗也给我吧,”说完他脸上带了几分歉意,“我昨天忘了说了,这凉粉在我楼里卖了以后,你们可就不能再在镇上摆了。”
昨天只提了周漾不能把凉粉卖给别家,当然,这也有期限,那就是今年不能卖给别家,在勐底镇他们墨韵斋只能是头一份。
也怪他太兴奋了,忘了说周漾他们也不能在镇上摆了。
周漾也想到了,她们的价格比茶楼便宜,她若是摆摊卖,对茶楼的生意肯定是有一定影响的,但,大家的受众群体不一样啊。
“掌柜的,是这样的,你们在楼里卖,受众跟我们肯定是不一样的,而且你们的饮品会更加精致,这样,”
周漾沉默了一下,“这一个月我们不来镇上,一个月后我们再来怎么样?”
一个月时间,足以让墨韵斋有仙人冻的消息风靡全镇,她们那时候再来,也影响不到他了。
周漾能想到的,余少程自然也能想到,他没犹豫,一口应下了。
余下一百碗也顺利进了墨韵斋的后房,凉粉被一桶一桶的吊在井里,就等中午来人了。
“四百碗仙人冻,一共是一两二钱,”余少程麻利的结了账,这才开始说明天需要的量,“明天暂时也定四百碗,差不多还是这个时辰,没问题吧?”
周漾笑眯眯的接过钱,“自然是没问题的。”
从墨韵斋出来,兄妹俩去了肉铺,她们来得早,肉什么的基本上还没开卖。
周漾要了下水跟猪血,下水还是十文钱,猪血花了三文,又拿了两根骨头四文钱,周漾纠结了半天,又买了一块肥肉,花了三十文。
从肉铺出来,两人没多逗留,径直朝着镇门口去,大刘已经等在那里了。
“呀!今天这么快?我还以为要等到下晌呢。”
他已经做好了在这里等半天的准备了,谁知道他们出来这么快。
“东西是直接送去墨韵斋的,不用我们摆摊,自然要快上许多。”周舟笑着回道。
两人上了牛车,人少,加上没什么东西,车轻快,牛走得也就快了几分。
在何家沟外面,周舟跟大刘定下了明天的出发时间,让他在这里等着,他们也就不用再进村了。
难得早回来一次,到家时,还没到午时,周春成他们下地还没回来,周清也没在家,周舟歇了会儿,有点闲不住,拿着背篓跟镰刀出门了,说是去割点凉粉草。
第88章 腌菜炒肉帽子
而周漾,索性把骨头汤给熬了起来,又舀了几碗面出来揉面。
本来是说等她们回来晚上再吃的,这会儿她有空索性就给做了。
揉了面醒发着,又把瘦肉拿出来,切了二两肥肉,一起剁碎了。
又去坛子里捞了一碗腌菜,腌菜是胡氏去年腊月腌制的,用的大青菜为原料,霜降过后再晒蔫,然后使劲揉搓,最后切成段,里面加了撇菜根、辣椒、花椒、盐巴红糖等等。
腌好后,菜帮子呈金黄半透明色泽,口感酸辣脆爽,兼具酸、辣、甜多层次风味,用来炒洋芋丝洋芋片,或者炒肉再好吃不过了。
周漾捞了一碗,闻着那酸香,没忍住往嘴里扔了一根,酸酸脆脆的,格外开胃。
炒帽子的话,腌菜太长了,得剁碎一点,所有东西准备好,火塘上的骨头汤也在翻滚。
周春成他们还没回来,她就到院子里把晒着的凉粉草翻了个面,周清也就是这会儿回来的。
她背了满满一背篓凉粉草,就这还不算,手里还提着一捆,一进天井,看到周漾她“咦”了一声。
“你们咋回来这么早?”
周漾看了她一眼,赶忙过来帮着搭把手,“凉粉余掌柜全要了,我们买了肉就回来了,你咋背这么多?当心长不高啊。”
这也是她们这边老人常说的话,小孩子不能背太重的东西,不然会长不高的。
“这才哪到哪?”周清笑出声来,“这东西不重,就是看着多而已。”
看着灶房上空的炊烟,她问道:“你做饭了?”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吃面条了,周漾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熬了骨头汤,把面给揉了,咱们吃面条,不过我没找到擀面杖。”
“有些年头没用过了,我等会儿找找。”周清回来了,周漾就变成打下手的了。
“阿娘她们呢?”
“在地里,也快回来了,咱们把面条给擀出来估计就回来了。”周清洗了手,进灶房里找擀面杖。
上次吃面条,还是前年过年的时候了,用了一次后就再没机会拿出来了。
这一时半会儿的,她也有点记不清放哪里了,只能东翻翻西看看。
周清回来没多久,周舟也回来了,同样是背着一背篓凉粉草,背篓放在天井里,他进屋喝了口水。
“饭好了没?咱们今天吃啥?”
说着往锅里看了看。
“吃面条!”周漾把揉好的面给他看,“就是擀面杖没找到。”
“擀面杖?”周舟声音提高了一些,周漾看了他一眼,“咋?你见到过?”
周舟眼神有点飘,他挠了挠头,“我找找看。”
说着出门,转身去了堂屋里,在屋里一阵翻箱倒柜,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全是蜘蛛网,灰扑扑的擀面杖。
周清一脸疑惑,“擀面杖啥时候跑堂屋去了?”
“我哪知道?”周舟转身走出门,“我去洗凉粉草。”
这擀面杖,是他拿过去的,屋子太破,老鼠吵得要死,所以半夜拿着擀面杖打老鼠。
“三郎咋奇奇怪怪的?”周清疑惑。
周漾嗤笑一声,“还能咋,心虚呗。”
面条擀好放一旁备用,周春成他们还没回来,姐妹俩就把下水给拿了出来,先给清洗了,一会儿好拿来炸,这样明天就能吃上肥肠了。
猪血两人都没动,这个得等她娘回来做。
下水第一道还没清理干净,周春成他们回来了,夫妻俩一人又背了一背篓凉粉草,看到天井里的周舟时,也是满脸惊讶。
“咋回来这么早?这是你去割的?”
“我割了一背篓,二姐割了一背篓,凉粉茶楼全要了,我们买了点东西就回来了。”
周春成他们回来了,周清就先去煮面,把腌菜帽子炒出来,然后锅里加水,开了以后下面条。
周漾上菜园子里掐了一把葱叶子,一把薄荷,清洗干净后放菜板上。
“阿姐,咋样,好了没?”
这小麦面,没现代的面粉白,它微微泛黄,但麦香很足。
“没,俗话说这三滚饺子两滚面,还得再加一次水。”
锅里水翻涌着,周清又加了一次冷水进去,把小葱切好,水再次滚开,夹断一根面条,已经熟了。
“好了,喊阿娘他们吃饭吧!”
周漾已经迫不及待了,搓着手,眼睛都没挪开,就冲着外面喊了一声,“爹!娘!三哥!吃饭了!”
把面条夹碗里,放上几根薄荷,再舀上一勺腌菜帽子,撒上葱花后,再舀一勺骨头汤进去。
一碗香喷喷的面条就做好了,腌菜里有盐,所以不用格外放盐,喜欢吃辣的加点辣椒就行。
周漾喜欢酱菜,捞了一点麻辣萝卜干出来,萝卜干吃起来特别脆,一口一根,“咔嚓咔嚓”的响,也就是没有泡椒,不然那个也好吃。
一人一碗面条,加上帽子,都已经冒尖了。
周漾都等不及拌匀,迫不及待就先来了一口腌菜帽子。
酸香爽口,一口下去满口肉香,肉里还有腌菜的酸香。
好吃得她直吸溜。
她加了一勺油辣椒,一勺撇菜根油,拌匀后尝了一口,面条劲道,汤浓香,还带着浓浓的薄荷跟撇菜根的香味。
这么久,一直吃的玉米糁稀饭,吃得她嗓子疼,所以她一般吃的少,然后再啃一个洋芋,这头次吃到面条,竟有几分想哭。
周清最后上桌,“漾漾面揉得多,还剩了一点,谁不够吃再煮就行,锅里也还有水。”
“够了,够了,哪吃得了那么多啊。”周春成眼睛都没挪开,紧盯着他的碗,腌菜被他拌掉了一根,麻溜捡起来塞嘴里。
“呼噜”一声响,他已经吸溜了一口面条了,“有两年没吃了,还是小麦面好吃啊。”
他们也种冬小麦,但交了税,剩下的基本上就是拿去换成玉米或者碎米了,换更多的粗粮,能吃更久。
这也就是她娘常说的,卖盐的喝淡汤,编凉席的睡光床。
庄户人家,也吃不上他们自己种的大米跟小麦。
胡氏这次没怼他,“咱们现在每天都有进项了,虽说不能顿顿白米面条的,但也不用一直吃玉米糁稀饭了。”
“我想着,咱们把玉米磨细点,中午那顿吃玉米饼子,或者窝窝头,晚上那顿再吃玉米糁稀饭,你们觉得咋样?”
周漾举手,“我同意!”玉米饼子或者窝窝头她喜欢吃,玉米糁稀饭是真的拉嗓子。
“成啊,”周春成笑眯眯道,“你做主就成,咱们这赚了钱就是拿来吃的,这钱放着也不会下儿,有条件就改善改善吧。”
“余掌柜说了,他们茶楼明天要四百碗凉粉,我早上问了何家,饴糖只有几斤了,今天在熬新糖,我跟她们家定了五十斤,让他们下午送过来。”
周漾抽空说了一句。
“这一个月,咱们暂时不能去镇上摆摊了,我寻思着去山那边的官道上看看去,看看啥情况,若是可以,上那边摆摆,然后在隔壁村里卖卖。”
周春成点头,“我不懂这些,你们看着来就行,要去山那边的话,到时候我陪你们去看看。”
胡氏喝了口汤,“还不如去你阿婆他们那边的镇上卖呢,那个镇也大,就是这边得走山路,坐不了车,要辛苦一点。”
周漾眼睛一亮,对啊,“也行,那我明天送完凉粉去青山镇那边看看,顺便去阿婆家住一晚。”
她有了新的想法,也没必要自己小碗小碗卖对吧,若是青山镇上也有酒楼或者茶楼看上他们的凉粉。
那她们就负责每天送货好了,这个有契书,来钱也稳定。
一顿饭下来,每个人的碗都是光光的,面光,汤光,帽子也光。
周春成甚至还喝了一碗面汤,狠狠的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肚子说道:“美美(语气助词第一声),有两年没吃这么撑了。”
周漾喝了口水顺了顺,“爹,你放心,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以后不仅能吃饱,还能吃肉!”
周漾说完,把钱拿了出来,“四百碗,卖了一两二钱,何金花家要了五碗,是十文钱。”
他们家每次做凉粉,都会放余量,就是为了试吃,还有做人情搭头那些。
“买肉跟骨头那些花了四十七文,坐车是八文,你数数剩下的对不对,今天何家要来送糖,不管谁在家,阿娘你得把钱留下,到时候得付钱。”
又是一两多银子,胡氏乐得合不拢嘴,虽然刨去成本就没一两了,但她也开心啊,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
这以后若是每天都能稳定进账,何愁不能还债,何愁不能盖房子,给老大说媳妇。
五十斤饴糖,周漾又跟她讲价了,六文半一斤,五十斤就是三百二十五文钱。
对完账,周春成开始说地里的事儿了。
“这都七月了,你爷他们的洋芋已经挖得差不多了,我想着这两天把咱们家的也挖了吧,不然每天都有人去偷,今天少一棵,明天少一棵的,一街(五天)下来得少一篮子。”
胡氏点头,“熟了就挖吧,早挖晚挖都是要挖。”
然而,天公不作美。
——
收入: +1200文(凉粉)
支出: -55文(肉跟车费)
第89章 下雨了
当天夜里就下起了大雨。
狂风呼啸,房屋周围的树跟竹子被吹得嘎嘎响,雨还未至,便已经电闪雷鸣的。
胡氏被惊醒,拍了拍周春成,“他爹,下雨了,快起来收凉粉草。”
晒干的凉粉草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便已经被收起来了,晒蔫的,还有明天要用的,则是还晾在天井里。
听到下雨了,周春成一个激灵,趿拉着鞋就跑了出去,两人麻溜的先把晒半干的收起来,然后堆在门当上,这才又去把明天要用的端进灶房。
收完凉粉草,风带着雨淅淅沥沥的飘了下来,周春成拿着油灯去把柴棚里的柴盖上,彻底弄完,雨也已经变大了。
两人淋了个半透,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索性就没回屋睡觉了。
把火塘的火生了起来,夫妻俩细细盘算着最近家里的变化,赚了多少钱,先把谁家的给还了,又说了说接下来的打算。
“本来想着这两天把洋芋给挖了的,没想到这雨来得这么快,”周春成话音落下,外面又是一道惊天大雷,闪电格外的亮,将这方天地都照得亮堂堂的。
“雨晴了去挖正合适,到时候晒上两三天,土不板也不沾锄头。”胡氏转了个身,身前已经烤干了,但背后还有点潮。
“洋芋挖了种点啥小春?”周春成问道。
“跟往年一样呗,撒小麦。”
“黍宝上次不是提了一嘴,说小春也能种洋芋?”
“没仔细问,就提了一嘴,有空好好问问,能行的话咱就试试,这洋芋咋做都好吃,做菜当饭吃都成,吃不完的还能拿去卖了,也能卖几个钱。”
“田里的鱼咋样了?”
“还行,我瞅着有鱼的谷子确实比没鱼的看着要好点,具体得等割了才知道,估摸着八月节就可以割了,鱼的话八月初捞吧,估摸着还能长长。”
“娘说的去抓猪崽子的事儿,我想了想,得要,抽空咱们把猪圈打扫一下,该修的修,该补的补,猪崽子现在开始养,明年杀年猪的话,估摸着得有个一百七八十斤了,咱们人多,杀大点,小了不够吃,”
“而且,按现在的情况,凉粉生意也挺稳定的,明年大郎应该可以说上媳妇了。”
“成,你决定就行,到时候我去抓,不过钱该给还是给,一码归一码。”
“我晓得,哪会真白抓啊……”
夫妻俩声音都很低,说的也慢,温声细语的,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天还没亮,加上下雨,灶房里格外昏暗,没舍得点油灯,只有火塘里火苗随风摇曳的微光照在两人的脸上,湿冷、昏暗,却也带着几分温馨。
衣服烤干,时间也差不多了,胡氏往火塘里添了两根柴,眉头紧皱,“雨这么大,也不知道这凉粉还要不要做,这做了也难送,路又滑,还有雨的。”
周春成看向门外,雨很大,房檐上的水呈线条流下,天井里积了不少水,有些不平的地方更是成了一个水塘。
“要送的吧?这都说好了的,”周春成喝了口茶,“你去问问黍宝,看她咋说,不送就再睡会儿,送的话到时候我跟着一起去,反正下雨也做不了活,耽搁不了。”
“成。”胡氏起身,拍了拍衣角,雨大,门当上都被打湿了不少,怕凉粉草被淋到,她喊了周春成,索性直接把凉粉草搬进堂屋里。
“黍宝,黍宝?”
“咋了阿娘?到点了吗?”周漾睡得正香,声音带着几分迷糊?
“下雨了,还挺大,我想问问你还要不要做凉粉了。”
“下雨了?”周漾一个激灵,这下彻底清醒了,耳边是雨滴打在屋顶上的声音。
“要做!”她也不敢再赖床了,麻溜起床,一边穿衣服一边看着院子里的积水。
“这契书都签了,不管刮风还是下雨,都得送。”
就是下雨没有牛车坐了,得自个儿挑到镇上去。
“那成,你再睡会儿,我跟你爹做就成,咋做我们都会了。”胡氏摆了摆手,转身去了灶房,对着周春成道。
“要做,生火吧。”
周漾没回去睡了,麻利洗漱好帮着一起做,下雨天,路又难走,还没牛车,只怕要迟了。
周清跟周舟也跟着起床了,下雨天唯一的好处,估计就是凉粉定型得比较快了。
凉粉做好,周漾他们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准备出发了。
周舟没让他跟着去,他那身板,再淋了雨,回来只怕又要着凉了。
就周漾带着周春成夫妻俩一起去,一家三口戴着竹叶帽,披着蓑衣,冒着雨前往镇上。
出门前,周漾还不忘了给周舟找点活干,“三哥,反正下雨天,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磨点玉米面呗,磨细点啊,咱们中午吃玉米粑粑啊。”
“成,知道了,路上小心点啊,路滑得很,别走太快了。”
周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有点自责,若是他身体好好的,周漾也就不用去了。
来到何家沟路口,大刘披着蓑衣等在路边,看到三人,他赶紧迎了上来,“周兄弟,这下雨天牛车去不了啊……”
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这不是周舟,周漾擦了把脸上的水,“大刘哥,你特意在这里等着啊?”
“对!”他点头,“这是大爹大娘吧?怕耽搁你们时间,所以我就等在这里了。”
“下雨天这路牛车确实没法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周春成笑呵呵的说着,“没事儿,等天晴了,牛车能上道了,你再送他们就成,今天我们还要赶时间,就不跟你多唠了,有空了上家里喝茶啊。”
大刘笑着点头应下,又笑着说了句,“大爹你们回来上家里吃饭啊。”
简单说了几句话,周春成对大刘赞不绝口,直说这孩子行。
下扫雨,戴帽子披着蓑衣都没用,前面还是淋湿了,唯一干的估计就是头发了。
扫雨,也就是那种风吹着斜飘过来的雨,他们这边土话就喊扫雨。
这是胡氏头一次上镇里,嫁到三家村后,她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富阳街了。
没出嫁前,娘家那边的青山镇倒也常去。
路虽难走,但周春成夫妻俩比较激动,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一路走一路聊天,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墨韵斋门前了。
一早上余少程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时不时的催促九安去门口看看,“九安,去看看你妹妹来了没?”
“九安,你妹还没来吗?”
“九安……”
不知道这是余少程第几次喊了,九安把人迎了进来,冲着他回了一句,“来了,来了,我妹来了。”
第90章 胡氏进镇
余少程闻言,匆匆赶了过来,“哎哟,终于来了,这雨下得我心里慌得很,就怕你们来不了了。”
三人淋得湿漉漉的,脚上的草鞋上全是泥巴,周漾抬脚就要进去,被胡氏喊住了,“脚上都是泥,别把人家地板踩脏了,在外面冲冲。”
三人就站在街上,在小水沟里搓着地,把鞋子搓干净了这才进来。
“既然答应了掌柜的,那自然是刮风下雨都要送的,就是今天晚了点。”周漾脸带歉意的说道。
“不晚,不晚,来得正正好。”余少程笑得合不拢嘴。
这两天有了这个饮品,茶楼的人明显更多了,昨天的四百碗也只将将够卖,不过今天下雨,也不晓得能不能卖得完。
周春成人憨,进了茶楼这看看那看看的,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反倒是胡氏,没敢多打量。
周漾扫了一眼,估摸着是下雨的原因,茶楼的人还挺多,大堂上方坐着说书先生,底下是听书的人。
“掌柜的,你们家仙人冻呢?来了没啊?”
“就是啊,等了半天了都。”
“我听人吹得挺玄乎的,昨晚过来说是卖完了,今天特意早早过来,这会儿还没吃上。”
大家听着书,还不忘了催促余少程。
“哎,来了来了,马上就给大家上啊,这下雨天,路难走,对不住对不住啊!”余少程赔着笑。
凉粉搬到后厨,片刻之后,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壶茶,一碟瓜子花生,还有一碗凉粉,这凉粉都快要成听书标配了。
不过下雨天,到底是温度低了些,周漾跟余少程说道:“余掌柜,这下雨天,凉粉这么吃到底是冷了些,不如你卖热乎的,这一碗喝下去,身体都暖和了。”
余少程一愣,“还能这样?”
周漾眉梢微抬,眼里带着笑,“那是自然,这饮品有冷饮,那自然就有热饮,这仙人冻,可不仅仅是夏天解暑时卖,冬天也能卖热饮,一碗下肚,浑身都暖和和的。”
周漾这话,也是为冬天的凉粉做准备,现在家里已经晒了一些凉粉草了,每天晒一点,到了冬天估摸着能攒不少,也能卖上一段时间。
“成!那我试试!”听了她的话,余少程满眼都是笑,这仙人冻味道确实好,若是可以一直卖那自然是最好了。
余少程定下了明天还是要四百碗,又把今天的一两二钱银子给结了,见几人冻得不行,还给她们上了一壶糖茶,给上了几盘点心。
糖茶,就是加了糖的茶水,这玩意儿平时不咋能喝到,只有成亲,然后洞房花烛夜第二天早上才能喝到。
喝了两杯茶,身体稍微暖和了一些,三人没多逗留,起身准备回家。
当然,老规矩,桌子上的糕点都被周漾给打包了,这次只有三盘,绿豆糕、豌豆黄跟到口酥。
胡氏就看着周漾很是自然的从怀里掏了一个布袋,然后将那些没怎么动的糕点一一倒进布袋里。
她可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上次带回去的糕点有一包是乱七八糟的了。
胡氏看向周春成。
周春成:“……”
夫妻俩面面相觑,胡氏轻轻拉了拉周漾的衣角,“还能这样?”
周漾:“?哪样?”
胡氏下巴抬了抬,“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周漾龇着一口略黄的牙,“这是余掌柜请我们吃的,我们吃不完打包回去路上吃,这叫啥,不浪费,咱们可不能浪费粮食。”
周漾一本正经的说着,见胡氏还在纠结,她拿了一块绿豆糕塞她嘴里,“阿娘,怎么样?好吃吧?”
胡氏点点头,好吃,甜甜的,还有淡淡的绿豆清香,就是有点糊嘴,都沾她上牙膛了。
余少程在招呼客人,九安送了几趟凉粉,回来就看到盘子空了,小伙子机灵,又去端了两盘过来,“妹妹,带着回去路上吃。”
“嘿嘿,谢谢表哥!”周漾欣然接下,两人也不知道咋回事儿,跟演上瘾了似的,一口一个妹妹,一口一个表哥的,叫得还很是自然。
打包好糕点,周漾喊上周春成他们,回家!
下雨,也没了想逛逛的心思,三人径直朝着家里走。
来到何家沟时,又进去买了四十斤饴糖,昨天的五十斤,今天用了三十斤,明天的都不够了。
买四十斤,正好未来两天的都够了。
何金花乐得不行,以前家里做一次糖,也就四五十斤,就这都能卖上一街(五天)。
自从周家开始买糖以后,她们家都不用上街了,做的还不够卖给她们家呢。
知道他们家每天都要用,何家也是隔三差五就做,压根不敢断货了。
他们买的多,所以价格也会便宜一些,斤头给的足,有时候还会送上半斤八两的,维持人情。
到家时,已经过了午时,周清在做鞋子,周舟没在家,不知道干嘛去了。
早上大家都吃过一点东西了,加上没干活,周清也就没做饭。
三人淋了个透,回屋换了衣裳,冷得直打哆嗦,周清给她们一人煮了碗姜汤。
外面大雨如注,一家人就坐在火塘边烤火。
“阿姐,三哥呢?我让他磨的玉米面磨了没?”
周漾四处看,没看到周舟,刚刚还以为他在睡觉,去堂屋看了一眼,床都收起来了,人没在。
“估计是去串门了,也没说去哪儿,玉米面磨了,放碗橱里了,最下层,你看看够不够细,你打算咋吃啊?”
“做玉米粑粑吧,加点糖,然后用面引子发一发,贴出来松松软软的,可好吃了。”
发一下,玉米的香味会更浓,吃起来口感也会更好。
胡氏在烤火,手心手背翻来翻去的烤,“糖咱们还有,这面引子可不好找,我去问问你春花婶有没有,没有得去别家问问。”
周清做鞋子,胡氏出门了,周春成一个人也坐不住,想起早上胡氏跟他说的,抽空把猪圈清理一下,到时候好养猪。
想着下雨天也干不了别的,他戴上帽子去猪圈了。
猪圈一直闲着,破破烂烂的,加上鸡老是飞到屋顶,那上面的草被捜得乱七八糟的,有些地方一大坨,有些地方已经空了,等天晴了要重新铺屋顶。
第91章 焖洋芋
圈里也在漏雨,滴滴答答的,周春成就把里面的柴火那些拿出来,找了个扫帚,把鸡粪那些扫拢,铲在背篓里。
掉下来的石头再给它砌回去,圈门松垮垮的,这个得重新钉一下。
外面弄干净,清理到墙角时,发现那里蹲着一个母鸡,他一靠近,那母鸡扑噜噜的就飞了。
周春成看了一眼,五个蛋,乐得他见牙不见眼的,抱着鸡蛋去了灶房。
“看看这是什么?”只见他乐滋滋的拿着蛋炫耀。
“呀!爹你哪拿的这么多蛋?”周漾把装鸡蛋的盆拿了出来,让他放里面。
“这几天有个母鸡的蛋一直没收到,你娘念叨好久了,说每天早上起来摸的时候都有蛋,到收的时候总是少一个,她还以为是野猫搞去吃了,刚刚我打扫猪圈,在角落那里发现的,这家伙,偷摸的自己下,估计是想下了偷孵。”
摸蛋,是她们这边妇人都会的一个技能,每天早上起来摸一摸鸡屁股下面那片绒毛,能摸得出来有没有蛋。
有时候有些鸡会抱窝,分不清它是下蛋还是抱窝,摸一摸就知道了。
“你发现它的窝了,还把蛋给收完了,我估摸着它又要生气了,估计又要偷摸换地方下了。”
她们家的鸡,挺有脾气,还很大,给它弄的窝它不去,就要偷摸自己找地方下,下了没被发现就开始偷孵。
被发现了就生气,然后再换地方。
周春成在猪圈里忙着,胡氏已经要到面引子了,母女三人就忙活着做饭,贴玉米粑粑。
胡氏看着外面的天,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这雨,再等两天就好了,原本你爹打算要挖洋芋了的,这雨一来,一时半会儿的也挖不了了。”
周漾轻笑出声,“都说六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这雨来了也好,都歇一歇,雨晴了再去挖也没事儿。”
玉米面发着,胡氏把昨晚没吃完的骨头汤又煮了起来,到菜园子里拔了个萝卜,切成滚刀放里面煮着。
这七八月的汤,若是喝不完,吃完饭那会儿就往里添一碗冷水,第二天接着煮就成,这样就不会馊。
一下雨,闲着就感觉这肚子莫空莫唠的(馋),周漾去翻了几个洋芋过来,埋在火塘边上。
又拿了把红辣椒,慢慢烧着,一会儿不想做饭了,拌个烧辣椒就能吃了。
面发好,周舟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朵巨大的黄鸡枞,跟一把伞似的,他还真就是打在头上进来的。
“三哥!你哪挖的鸡枞?这么大!”
周漾迎上来,左看看右看看的,老稀罕了,这么大的鸡枞,也是难得,很多年可能才出这么一朵。
“路边看到的。”周舟得意得很,把鸡枞放簸箕里,这才去烤火。
胡氏瞅了他一眼,“路边捡的?哪个路边?一会儿带我去看看。”
周舟不说话。
胡氏又道:“还路边,送凉粉都不让你去,就怕你着凉了,你倒好,闲不住,又往山里钻,还不去把衣裳换了?”
周舟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回屋换衣服。
“漾漾姐,漾漾姐!”
雨大,周漾坐在火塘边跟周清说话,也就没听到有人喊她。
“谁啊?门没关,进来吧。”周舟刚到堂屋门口就听到有人在喊。
“二哥!是我!”
只见周贤武提着一个篮子,戴着竹叶帽,披着蓑衣,一路小跑进来。
来到屋檐下,又在沟里把脚冲干净,这才进屋。
“阿武?你咋来了?湿了没?快烤烤火。”胡氏一抬头就看到了他。
周贤武跺了跺脚,把帽子靠在门口,蓑衣则是挂在墙上,“阿爷他们的洋芋不是挖完了嘛,想着你们的还没挖,就给你们送点新洋芋上来。”
周贤武把篮子递给了胡氏,挠了挠头说道:“我没让阿奶拿大个的,上次我听漾漾姐说想要小洋芋,然后焖着吃,我就拿了小的上来。”
周漾闻言,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好,这种焖着吃最好吃了,阿武你别回去了啊,今天在这里吃,咱们吃焖洋芋,玉米粑粑。”
周漾给他拿了凳子,让他烤火,而她则是拿了一个盆出来,洗洋芋,她要焖洋芋吃。
“我来,我来,漾漾姐你别碰水了,我刚刚从外面进来,手上还有水。”
周贤武接过盆子,到灶房外把洋芋洗了再进来。
新洋芋比较嫩,搓洗一下皮就掉了,周漾拿着筷子,轻轻一刮,把没掉的皮给刮掉。
锅里擦点猪油,把上次周老太给的腊肉,剩下一小坨,切了放锅里煸香,再把洋芋倒进去翻炒,撒上盐巴,草果面、茴香面、花椒面,再加上大蒜跟姜片,翻炒均匀后加一点点水,盖上锅盖小火焖着。
下雨也不想炒菜,胡氏就把昨天炒的面糊菜捞了一碗出来。
锅里的洋芋呲呲作响,洋芋的味道伴随着草果面的香味一阵阵冒出来。
整个灶房都香喷喷的,等水干得差不多了,就可以翻洋芋了,一锅铲下去,底下的洋芋金黄金黄的,外脆里面。
这时撒上一把葱花就可以出锅了,吃辣椒的可以撒上辣椒面,不过周漾觉得,还是这样的最好吃。
洋芋出锅,把锅洗干净开始贴玉米饼子,玉米面发得很好,全是蜂窝眼,揉一下玉米的香味就出来了。
锅里擦点油,把饼子一个一个贴上去,周漾就守在灶台边上,指着锅中心那个粑粑道:“阿娘我要吃这个,我要吃锅肚脐。”
“成,你去拿碗来,我给你铲碗里。”
他们的锅是那种大铁锅,擦了油后它会聚集在中间,所以做粑粑的时候最中间那个粑粑总是最黄,最好吃的,她们管它叫锅肚脐。
每次做粑粑,家里的小孩就会守在灶台边上,就为了吃那个锅肚脐。
片刻之后,两面金黄,蓬松宣软的玉米粑粑就出锅了。
最后锅里倒点水,再把面糊菜加热一下就行,周漾等不及了,馋得直吞口水,“阿娘,面糊菜就不吃了吧?”
“你看咱们有萝卜骨头汤,还有焖洋芋,拌烧辣椒,主食是玉米粑粑,这就够了,不然捞几根麻辣萝卜干也成,嘿嘿。”
说着,她拿着她那块锅肚脐,小小咬了一口,外皮脆脆的,里面宣软,玉米香味十足,加了一点点糖,吃起来有回甜,又不会过分腻人。
第92章 挖洋芋
“对了,一会儿把面糊菜装一点给阿武带回去,多装点,我们现在去镇上也方便,猪血便宜,吃完了再买就成。”
家里现在条件好了很多,买猪血也不用隔三差五了,只要能吃得下,每天买一次那是绰绰有余。
“成!我原本也是打算今天送下去的,谁知道正好下雨了。”胡氏拿了碗出来,笑着说道:“三郎,喊你爹吃饭,他再不来,你妹要吃饱了。”
周漾实在是没忍住,正打算啃第二口,听到这话,立马乖乖的坐直了。
周春成一身灰,胡氏拿了个布巾帮他打灰,“咋弄得灰头土脸的。”
“那圈里全是灰,还有鸡粪,顶上蜘蛛网那些也多,一搞全弄身上了。”
周春成低头抖了抖身上的灰,“吃饭吃饭,饿惨了我。”
“阿武来了?”一进灶房就看到周贤武已经坐在桌子边上了。
“大爹!嘿嘿,来你们家蹭饭了。”他嘿嘿笑着。
“难得你留在这里吃饭,待会儿多吃点啊,你大娘做了玉米粑粑。”
“爹,快来!”周漾晃着脚,有点等不及了,“今天有焖洋芋,可香了,阿奶让阿武送来的新洋芋做的。”
一盆玉米面粑粑,一盆焖洋芋,一大锅萝卜骨头汤,加上一小碗麻辣萝卜干,跟烧辣椒,一家人吃得没空说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洋芋特别香,加了草果面的原因,还有一个是有腊肉,外皮焦脆,里面面面的,洋芋小,一口一个就刚刚好。
吃了洋芋吃玉米粑粑,再喝上一口骨头汤,舒服得人脚趾都舒展开了。
周贤武从吃了一个洋芋开始,就是各种夸,“大娘,你做的洋芋太好吃了,我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洋芋。”
“大娘,你这玉米粑粑攒劲儿得很,又甜又松软,一口下去满嘴玉米香,我还是头次知道,这玉米不拉嗓子。”
“大娘,你这萝卜干腌的也好吃,脆脆甜甜麻麻辣辣的……”
周漾:“……”
“那萝卜干是我二姐腌的。”
“哦,”周贤武也不尴尬,笑得傻乎乎的,“二姐,你腌的萝卜干太好吃了,咱们村里,就属你腌的最好吃。”
周漾又道:“你咋不夸烧辣椒好吃呢?”
周贤武:“二姐,你烧的辣椒真好吃,这火候拿捏得真好。”
周清:“这是你漾漾姐烧的。”
周贤武:“……”
见他囧了,一家人哈哈大笑起来,心说阿武真好玩儿。
吃过饭,雨还没停,但已经小了很多了,一直到下午,雨这才停了下来。
周边起大雾,五米开外的地方就看不清了。
周贤武拎着篮子回老屋了,胡氏给他装了几个玉米粑粑,又舀了两大海碗面糊菜,让他回去给周春燕一碗。
雨停了,周春成待不住了,带着帽子跟锄头出门去了。
他要到地里去看看,看看玉米有没有倒,再看看水有没有把地冲坏了。
看完地,又去田边看了看,雨这么大,怕田里的水太满了,鱼跑出去了。
他把水放了一些,还真就在旁边捡了一条鱼,就卡在缺口那里的篱笆上,尾巴“噼里啪啦”的拍打着。
它身上还有一些刮伤,周春成索性也不放回去了,捡回家煮了吃,他得尝尝这稻花鱼啥味。
鱼还不到捞的时间,个头有点小,不过也够吃一顿了。
从田里回来,又去看了看洋芋地,洋芋树已经有点发黄了,等天晴了就可以挖了。
又在辣椒地溜达了一圈,摘了一把辣椒,这才转身回家。
晚上吃的是玉米糁稀饭,蒸了一碗面糊菜,再把那条鱼给红烧了,又用腊腌菜煮了一碗腌菜汤。
“这鱼……”周春成咂吧咂吧嘴。
“咋样啊爹?是不是比刘叔婆家养的好吃?”周漾看着他。
“确实,”周春成点头,“你别说,肉质更细,更鲜,仔细回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没有你刘叔婆家的腥味。”
“你看,我就说好吃吧,”周漾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汤里蘸了蘸,这鱼确实比她刚穿过来的时候吃的那条好吃。
皮更薄肉更嫩,鱼刺较软,口感微甜,清香鲜美,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特殊清香。
到时候得给这些鱼找个好主顾,卖上钱以后,明年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了。
第二天,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同样是雷打不动的做凉粉,送凉粉。
中午吃的是糙米稀饭,用买回来的瘦肉跟肥肉炖了一碗圆子,这次加的是霍香,蒸的霍香圆子。
又打了两个鸡蛋,跟鸡枞一起蒸,鸡枞很大,没吃完,晚上跟青椒一起又炒了一碗。
下午雨停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彻底晴开,雨一停,全家人就背着背篓出发了。
得去割凉粉草了,家里新鲜的凉粉草已经用完了,明天的还没着落呢。
五人一人割了一背篓,就在院子里洗干净,晾在门当上。
晚上吃的是玉米糁稀饭,煮了肥肠,跟洋芋一起炖的。
每天就是做凉粉,送凉粉,收钱,吃吃喝喝的日子过得格外快。
雨下了三天,算是彻底晴开了,周春成一家松了口气,再下下去,洋芋只怕就要坏事儿了。
太阳晒了三天,地里的水分晒得差不多了,周家开始挖洋芋了。
那天,周贤武兄弟俩,还有周贤梅姊妹三个,都来帮忙了。
别看他们人小,干起活来也能顶好几个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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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 +7200文(六天凉粉)
支出: -1560文(八天的糖)
第93章 全是劳动力
大人拿着钉耙在前面挖,几个孩子就端着粪箕在后面捡。
挖破的单独放一边,好的又放一边,捡完后还会返回去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哪怕就是小拇指大小的,都被她们翻出来了。
周贤梅笑着跟两个妹妹说,别看它小,跟玉米糁一起煮,可好吃了。
虽然不是他们家的洋芋,但几个孩子都干得特别起劲儿,看着地上挖出来的洋芋,高兴极了。
这可都是粮食啊,哪怕不是她们的,但心里就是热乎乎的,高兴得不行,就想着哪天她们家也能有这么多就好了。
周漾跟周舟是送凉粉回来了才来地里,茶楼每天的凉粉暂时稳定在四百碗,也就是二十斤凉粉草的量。
想着家里要开始收洋芋了,这可是辛苦活,伙食得跟上啊,周漾又去买了十斤小麦面,两根筒子骨,两斤五花肉一斤瘦肉。
另外还买了十斤荞麦面,荞麦面有“救荒粮”之称,从播种到收获只需要六十到八十天。
若是天旱,玉米跟稻谷那些绝收,可立马抢种一季荞麦面来弥补口粮。
而且,荞麦耐贫瘠,可以在贫瘠的土地上生长,不与主粮争地。
虽然荞麦面比不上小麦面,但它口感又比玉米、高粱还有那些豆类要好得多,因此它价格比小麦低,但高于玉米。
六文钱一斤,周漾买了十斤,打算回来做荞麦面吃,荞麦做成面条后不论是形态还是口感,大大接近了精细主食。
到家后,两人也没休息,拿着背篓镰刀,装了点水,又拿了两包点心就出发了,趁现在天气好,赶紧把洋芋给挖了,不然过几天又要来雨。
两人来到地上时,就看到地里不仅长满了洋芋,还长满了人。
一群半大孩子,端着粪箕蹲在地上捡,捡满一粪箕又屁颠屁颠跑回去倒麻袋里,然后又跑回来接着捡。
人多力量大,这才半天时间,这块地已经挖了一半多了。
麻袋里装不下,地里的洋芋堆成小山,周春成说了,可以先晒一晒表皮的泥土,土晒干了,一会儿捡的时候用手一抹,土就掉了,这样可以存放更久。
看着这些洋芋,以及卯足劲干活的小大人们,周漾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的故作打趣道:“哟!咱们家这劳动力才足啊,这村里人见了,谁不羡慕啊。”
听到声音,周春成他们也不挖洋芋了,直起身来看着她,笑呵呵的对着一旁的胡氏道:“嘿嘿,黍宝他们回来了,又多两个劳动力。”
周贤梅他们也停了下来,“漾漾姐,二哥,你们来了?”
周贤梅跟着她娘回来以后,就改了口,也不喊阿婆外公,而是阿奶阿爷,跟着周贤武他们喊大爹大娘,可到了周漾这里,她们却还是在喊表姐。
今天捡洋芋的时候还被周三周四说了一顿,既然都改完了,那就不应该喊表姐,而是跟着他们喊漾漾姐。
人太多,他们齐声喊周漾也就没发现这个转变。
胡氏把锄头倒在地上,走了过来,笑着说道:“别人这样说就罢了,你也学别人。”
周漾就咧嘴笑,别管大人还是小孩,你就说数量多不多吧。
刚刚有人路过,见他们家这么多人干活,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也说了跟周漾一样的话。
胡氏只是回了一句,“多啥啊,看着挺多,儿儿渣渣的来了一堆,哪抵得上你们家那几个壮劳力啊。”
儿儿渣渣,是他们这边的土话,大概就是老老小小的意思。
胡氏也只是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却是藏都藏不住的。
一家人你帮我我帮你,过得和和美美的谁不羡慕?出去说起来也是说,哎,那谁谁谁家,家庭和睦儿孙满堂。
周漾把竹筒拿了出来,冲着一边还在努力干活的几个弟弟妹妹喊道:“别捡了,过来歇口气。”
周贤武擦了把汗,声音响响亮亮的,“漾漾姐,我们不累!”
“你们不累啊?那你大爹大娘跟二姐可累了,你瞅瞅,他们都挖不过你们,被你们追在屁股后面赶,快来歇口气,喝口水,再吃点东西,一会儿再捡。”
听她这么说,几个孩子还真就放下东西过来休息了,眼里满是骄傲,以及满腔热血,一身牛劲儿,就觉得不累,还能再干两亩地。
周漾这话,算是对他们最大的肯定跟夸奖了,比说,哎呀,真厉害,不错不错,可好太多了。
大人都挖不过他们,被他们追着屁股赶,这说明他们很厉害,比大人厉害,所以几个孩子被夸得晕头转向的。
周漾把水递给他们,然后拿了两包点心出来,这是到口酥跟绿豆糕。
到口酥,是一种酥饼,上面还有瓜子仁,特别酥,轻轻一碰就掉渣,所以才取名到口酥。
“现在吃饭还早,咱们再干会儿啊,先吃点糖垫吧垫吧。”
在他们这边,水果糖是糖,点心也是糖,把所有小零嘴都称为糖。
几个孩子看到糖眼睛都发直了,一边吞口水,一边在衣服上擦着土,手擦干净了这才双手接过来。
一只手拿着吃,一只手在到口酥下面接着,渣掉在手里,再一把倒进嘴里,一点也不浪费。
“漾漾姐,这是什么糖?好好吃,老酥了。”
周贤武小口小口吃着,舍不得几口吃完,有时候不小心掉地上一块渣,都要捡起来,吹一吹接着吃。
“这个是到口酥,这个是绿豆糕。”
“绿豆糕我知道,上次大娘送来的,阿奶给我们分过,也好吃。”
胡氏看向她,“你们咋来了?走了一路也辛苦,都这个点了,就在家做饭得了。”
“哪里走了一路啊,我们不是坐牛车了嘛,不累。”太阳晒了三天,牛车已经可以上路了,所以周漾又坐上了牛车,过上了不用走路的日子。
她看了眼天空,太阳很晒,但天边却有黑黑的云层,“天好不容易晴开,多干会儿吧,鬼知道能晴几天。”
大家吃了点心,喝了水,又接着开工了。
周漾跟周舟也拿了锄头去挖洋芋,像他们俩,用胡氏的话来说就是,已经这么大了,有母子了,可以挖了。
像周贤梅他们,年纪小,没母子,容易挖坏洋芋,所以只能干捡洋芋的活。
母子,也就他们这边的土话,没母子,就是没分寸的意思。
第94章 打鸡血
周漾挖了两锄头,大洋芋一个个滚出来,她看了眼身后的几个半大孩子,周漾觉得,可以打鸡血了,画点大饼,激励他们。
“加油干哈,咱们一会儿回去吃猫耳朵,用肉辣锅,加点洋芋跟白菜一起煮,放点肥肠进去,用白面跟荞麦面和出来,那面老劲道儿了,汤奶白奶白的,撒上一把葱花,加上一勺油辣子,老香了。”
周漾这一说,别说是小孩了,胡氏几人都有点遭不住了,猫耳朵,就是面疙瘩,只不过是和成面团,然后用三个手指头揪面,揪出来的面就跟猫耳朵一样,所以叫猫耳朵。
用五花肉辣锅,也就是炝锅的意思,用五花肉煸香煸出油再来炒菜就会特别香。
听了她的话,几个孩子果然重振旗鼓,兴奋得不行,牛劲儿也回来了,甚至还开始比赛,比谁速度快,比谁捡得多,捡得干净。
小孩子的胜负欲,并不比大人少,一跟比赛沾边,各个都拼命得很。
胡氏看了一眼几个侄子侄女,笑了笑,“小孩就是好啊,一肚子牛劲儿。”
“你买荞麦面了?”
“嗯,买了十斤,六文一斤。”周漾使着劲,声音有点断断续续的。
“咱们家去年也种了一些,不过都吃完了,这荞麦啊,生长周期短,适应性强,什么样的土地上都能种,就是产量不好,一亩地百八十斤的。”
去年大旱,大春几乎颗粒无收,小春种不下去的情况下,周春成抢种了一季荞麦,虽然比起其他作物它产量低,但足以让家里度过饥荒。
“咱们今年再撒点呗,就撒这块地上,还有那块辣椒地也撒上。”
辣椒地是沙子地,石子多,土少,种别的产量也不好,拿来种荞麦倒是刚刚好。
“你不是说小春也可以种洋芋吗?我还跟你爹说了,有空让你仔细讲讲,若是可以,到时候这块地再种上洋芋。”这块地相对来说是中等地,种洋芋产量就挺好。
“这块地不能再接着种了,得种点其他的,撒荞麦或者小麦都成,明年就拿来种玉米,等小春的时候就可以接着种洋芋了,得交叉着种,不能总种一样东西。”
“秋洋芋的话,下个月,八月份吧,就可以准备种第二茬了,差不多开春吧,就可以挖了。”
“成,晚点我跟你爹再琢磨琢磨。”现在家里暂时有了稳定进项,胡氏也就没那么焦心了。
说到凉粉,她眉头轻轻皱起,“附近的凉粉草割得差不多了,前面割的那些还没长出来,这两天我们都跑得有点远了,我想着得去别的村看看,不然这些割完了,前面的长不起来,这买卖就要断了。”
这也是个问题,“再长起来,估计要一个月,阿娘,要不咱们出钱收吧?让他们割了卖给咱们。”
“收?”胡氏一愣,随后摇头,“不成不成,咱们现在人手够,还忙得过来,一天也就二十来斤草,暂时还顶得住,等后面债还完了,忙不过来再收吧?”
对于胡氏来说,出钱收,又是一大笔成本,而且现在还没到农忙,就一二十斤草,东拼西凑的还是割得过来的。
能自己做,那就自己做吧,能省一点是一点,实在不行,就把晒干的那些拿出来做,咋说也能接上。
见她态度坚决,周漾也不强求,她就是怕胡氏他们忙不过来而已,不过目前确实还行,还有周贤武他们几个帮忙,几个孩子也是,时不时的就会送一点凉粉草过来。
“阿娘,周三周四跟阿梅她们也帮了咱们不少,我想着,是不是给点钱啊?总不能让他们白帮忙。”
一开始,他们送过来,周漾没想过给钱,就买了东西给他们分一些,以为他们也就是送个次把两次,谁知道几个孩子只要遇到了凉粉草,就给送过来了。
有时候天天送,有时候隔天把的,他们确实帮着割了好几背篓了。
胡氏还在挖洋芋,说话归说话,但手却没停下,“我上午还在跟你姐说呢,等咱们手头再宽裕点,去买点布,给他们兄弟俩一人做身短打,他们还小,也要不了多少布,大丫她们就做一件衣裳,然后你不是买了那么多碎布嘛,我跟你姐多抽空,再给他们一人做双鞋,过年的时候再给个红包,我估摸着也差不多了吧?”
“还是阿娘想得周到。”这一身下来,一百来文钱了,确实不少,若是给钱的话,依老爷子跟她二姑的秉性是万万不会收的。
老爷子会说,生分了啊,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搞这些。
中午太晒,干活也就只能避开最热的时候,只能早早晚晚的多干干,中午就歇歇。
一直干到未时初(13:00),这块地才算挖完,大人就一人挑两麻袋,小孩就一人背一背篓,回到家喝了口水,周漾在家张罗午饭,其他人则是接着去把洋芋运回来。
几个孩子热得满脸通红,胡氏让他们别去,在家歇歇,没人听。
就想着吃了糖,一会儿还有猫耳朵吃,这又是肉又是小麦面的,可得多干点活才行。
周漾先和面,舀了三碗白面,两碗荞麦面,两碗玉米面,三种面和一起,有荞麦面,就先用热水烫着和,后面再用冷水。
面和好放一旁醒发,开始刮洋芋皮,她拿的是新洋芋,洗的时候用力搓一搓,皮就全搓掉了,也省得再去削皮。
洋芋切成滚刀,菜园子里拔了一颗大白菜,锅里放一点油,切了一斤五花肉进去。
这五花肉不是新鲜的,是上次买的那块,一时半会儿吃不完,周春成就擦了点盐跟花椒,然后挂在火塘上面熏着。
这会儿熏了个半干,正合适吃,一斤肉,全切了,切成片,煸出油后倒入洋芋翻炒,又把炸好的肥肠拿了一碗出来,倒进去一起炒,油化开后,加一盆水,烧大火咕噜着。
也不用加什么调味料,一把盐巴,加点草果面,就行。
洋芋煮着,周漾这才有空去洗白菜,等洋芋可以用筷子扎穿,就把白菜倒进去,咕噜一会儿就可以揪面了。
第95章 猫耳朵
水开,用三个指头揪面,揪完翻一翻给它煮着,切一把葱花、姜末跟蒜末,又去门口摘了两串青花椒。
割了一把韭菜洗干净切断,面煮好后,加入韭菜跟葱花那些,再扔两串青花椒进去,翻炒均匀就可以出锅了。
正好,这时候周春成他们也送洋芋回来了,“爹,抬完了没?”
“没呢,估摸着还得跑三趟。”周春成擦了把汗,累归累,但心里却实打实的开心。
跑得越多,说明洋芋越多,今年丰收啊,粮食多,就可以不用饿肚子了。
“那等会儿再去吧,洗把脸吃饭了,我这边饭好了。”
周漾拿了十只大碗出来,一碗一碗的舀好放桌子上。
又拿碗去掏了一碗腊腌菜,一碗藠头,一碗麻辣萝卜干。
弄好后,周春成他们的脸也洗好了,一家人陆陆续续进了灶房。
本来挺宽敞的灶房,涌入九个人后,一下子就拥挤了起来。
“自己端啊,每一碗都是一样的,桌子上有酱菜,吃啥自己夹,不够吃就到盆里舀,盆里还有大半盆呢。”
周漾拿了一碗油辣椒出来,这还是上次做的,本来是拿去卖凉粉的,谁知道还是糖水更受欢迎,这油辣椒就一直放着自己吃。
“你们要辣椒吗?这里有。”
周贤武举着碗,迫不及待吃了一块肉,美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听到辣椒?立马伸手,“漾漾姐我要。”
他无辣不欢,没有辣椒都吃不饱饭。
周贤梅她们没要,觉得不加更好吃。
几个姊妹,夹了点酱菜,一个个端着碗出了灶房,齐刷刷的坐在檐坎上。
每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猫耳朵,一口下去,各个被烫得嗷嗷叫,满天井都是“嘶哈嘶哈”声。
很烫,但都舍不得吐出来,就在嘴里又炒了一遍,才吃下去。
“漾漾姐,你这猫耳朵做的真好吃,汤也好喝,老稠了。”
周贤武一口一个面坨,吃得他格外满足。
面颜色不白,加了玉米面的原因,是黄色的,但又有小麦面跟荞麦面,所以口感不会粗糙,中和一个还怪好吃的。
汤很浓,里面加了肥肠跟五花肉,一口咬下去,肥肠还会爆汁。
就连青菜都吸满了肉香味,周漾佐料放得多,喝一口汤,能很明显的吃到葱姜蒜跟韭菜的特殊香味,还有青花椒的麻。
面劲道,汤浓稠,还有肉,洋芋炖得耙耙的,一口咬下去沙哄哄(很面)的。
周贤梅三姐妹,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面疙瘩,有肉有菜,还有小麦面,每一口都吃得十分满足。
一时之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大家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
胡氏她们坐在桌子边上吃,“黍宝,你切的这块肉是你爹腌的那一块吗?”
“对,想着人多,我给全切了,不过我早上又买了两斤,咱们再腌就是了,我就感觉新鲜的肉没有这种熏过的好吃。”
“那还是块爆扎肉呢,还没腊味能不好吃嘛。”
爆扎肉,就是那种熏得半干的肉,介于新鲜肉跟腊肉之间,周漾则是最喜欢吃这种肉了。
周漾起身进屋,把面疙瘩给了周舟,“我去舀点洋芋,嘿嘿,三哥你帮我吃点。”
周舟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哪有人不爱吃面光吃洋芋的?”
胡氏就笑她,“你不知道啊,她是个洋芋宝。”
汤汤水水一大锅,家里大大小小十口人,愣是吃了个精光。
就连最小的周贤菊都吃了两大碗,周贤武周贤文敞开肚皮吃,吃了三碗半才吃饱。
周春成吃了两碗就饱了,看着这群侄子们吃,他感叹了一句,“老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还真是。”
胡氏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声音小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干了那么多活,早饿了,能吃就吃呗。”
吃过饭,大家歇了会儿,躲过太阳最热那会儿,一大家子人又出发了,去把剩下的那些给运回来。
周漾则是带着周舟去割凉粉草了,趁这会儿有空,把明天要用的给割了。
下午,一家人又换了一块地挖,周春成是卯足了劲的干,就想在七月半之前把洋芋给全部挖完了。
就这样接连挖了四天,加上有周贤武他们帮忙,家里的五亩洋芋可算是挖完了。
挖完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算一下一共有多少斤,每挖完一亩地,送回来的时候,周春成都会过一下秤,然后记下来,最后再来算有多少。
周漾拿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那块地,背了多少背篓,每背篓有多少斤,她一一加好。
“大山脚那块,两亩地,有一千六百四十斤,平均下来就是一亩地有八百二十斤。”
“沙子地那块一亩地,那块少点,就七百一十斤。”
“大荒地那里有两亩,一共是一千五百九十斤,一亩就是七百九十五斤,五亩地,一共三千九百四十斤。”
周漾咂吧咂吧嘴,“差点四千斤了。”
听着这数字,胡氏笑得合不拢嘴,“咱们自己吃了一些,别人又偷挖了一些,不然四千斤还是有的。”
看着是挺多,三千多斤,但若是做主食,一家六口人,估计也就能吃两百天左右。
不过加上玉米那些,今年的口粮是不着急了。
周春成也是乐呵呵的,“等玉米一收,谷子一打,税交完后,剩下的粮食估摸着够吃了,咱们田里不是还有鱼嘛,鱼卖了也能挣一点,加上咱们的凉粉,明年可以翻修房子了,下半年给老大说个媳妇。”
“咱们慢慢来,一样一样来,总归是有点盼头了。”
提到周一方,胡氏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这大郎,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也没来个口信啥的,也不晓得这些天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累到,这风餐露宿的……”
“走了也有两个多月了,若是跑得不远的话,估摸着差不多该回来了。”连带着周春成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家里日子一天天变好,有了稳定的进项,洋芋也大丰收了,还养了鱼那些,他们也吃上了小麦面跟糙米,就是不知道这大郎啥时候能回来。
两个老父亲老母亲,瞬间就emo起来了。
周漾拍了拍手,“这是今天的凉粉钱,明天送完镇上的,我打算去阿婆家那边看看。”
上次就说去了的,结果下雨,然后家里又紧接着挖洋芋,这一拖再拖的十天没了。
“阿娘,还是我那天说的,若是阿婆家那边卖得成,也有个稳定的茶楼或者酒楼收咱们的凉粉,那咱们可就要找人买凉粉草了,咱们自己可真就忙不过来了。”
胡氏舍不得出钱,也是因为穷怕了,那些年一文钱掰成两瓣花,特别是周舟一生病,连个看诊钱都拿不出来,这买个药东家借到西家的,她是真的过怕了那种日子。
所以现在哪怕手里有点钱了,还是得算计着花,盘算着先还债。
胡氏嘴硬,“哪里忙不过来了?就是再多一个酒楼也就是三四十斤草罢了……”
周漾都要被气笑了,这钱花在她们几个身上,胡氏舍得得很,从来没心疼过,但只要花在她身上,或者这种请人上,她就觉得没必要,特别心疼,抠抠搜搜的,情愿自己苦点累点,也要把这个钱省下来。
周漾细细跟她掰扯着,“你看,接下来咱们就要抢收了,拔花生、拔豆子、收玉米、捞鱼,割稻谷、还要翻地种小春,你不是要撒小麦、荞麦,还要种洋芋跟蚕豆豌豆。”
“咱们早上早起做凉粉,假如一天两家酒楼,那就是三四十斤草?你们还有空去割?”
“哪怕你忙得过来,你这天天这样,身体也遭不住吧?你看看我爹,咱们这段时间伙食算好的了,我爹都挂像了,那眼睛都凹进去了,脸上没二两肉,长期这样肯定不行啊。”
“而且,咱们村里的凉粉草也割得差不多了,到时候还得花时间去找,还有,你不是说要去阿奶那里抓猪吗?到时候又要多两头猪,真忙得过来?”
“阿娘,难不成你一天的时间跟我们不一样?你的有二十四个时辰不成?”
胡氏:“……”
第96章 有点想法,但不多
胡氏晃神,“这么多活的吗?”
周漾就笑,活是不算不知道,越算就越多,一眼看不到头,干都干不完那种。
“我跟三哥要送凉粉,二姐要在家里办家,地里的活也就你跟我爹是主力,大哥在的话我就不担心了,问题是现在只有你们两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胡氏挠头,“成呗,你们先去看看情况,若是能卖,找到了固定卖家,咱们就收凉粉草,固定找那么两个人,一天割个几十斤的,也耽搁不了他们多少活。”
凉粉草的事情,胡氏总算是松口了,第二天一早,兄妹俩挑着凉粉坐上牛车去了镇上,路过王家屯的时候拿了半桶凉粉下去卖。
这是昨天王家屯的人问她,为啥不去卖凉粉了,然后不少人跟她订了凉粉,还有王举人家,属他们家要的最多。
卖完凉粉,周漾还留了两碗,去了劁猪匠家里,劁猪匠不在,出门给人劁猪去了,就他媳妇在家。
“哦,三家村周明山周家是吧?他们家有个童生。”
“对。”周漾点头,“就是他们家,家里母猪下了,月底就要断奶,所以过来跟老叔说一声,到时候辛苦他一下,帮忙劁一下猪。”
“这家我有印象,你老叔每年都要去两次,说你奶母猪养的好。”
王永仁媳妇也是个健谈的,看起来很亲切,人也很和气,笑呵呵的。
衣裳虽然旧,但补丁很少,人收拾的很干净,看着就比较利索。
“我阿爷没空,就想着我去镇上就让我帮着带话,等老叔回来了还得麻烦婶子告诉他一声,猪崽子月底断奶。”
周漾又说了一遍时间,生怕她给忘了。
“成,我记下了,放心吧,忘不了。”王二妮笑呵呵的应着。
“那婶子你忙着,我这边还得去镇上给人送货,去晚了可不成。”
听到她要走,王二妮起身送她,“你有事儿要忙,也不好再留你,这样,送完货上家里来吃饭,我这边都在烧火了呢。”
人要走,她端着那两只碗进了灶房,把碗洗干净了还给周漾。
“你们家这凉粉啊,老出名了,村里不少人都在说好吃,各个惦记着周小货郎兄妹俩,天天问:周小货郎来卖凉粉了没?周货郎今天来了没?”
“哎哟,天天听人提,听得我心痒痒的,早就想尝尝这凉粉到底啥味了,上次你来卖的时候,我们正好不在家,回来听人提起,哎哟那个后悔哟,今天,可算是见到了,确实跟别家的不一样。”
王二妮亲亲热热,周漾笑着应她,“婶子你想吃下次说一声就成,我们每天都会上镇,过来这里也是顺道的事儿。”
在王家屯耽搁了几分钟,到墨韵斋的时候,比预订的时间晚了一刻钟,余少程没说什么。
她们路远,来的时间也不一致,总归是在这个范围之内的。
搬完凉粉结了钱,余少程笑眯眯的说道:“明天多给我加一百碗,怎么样,能不能做得出来?”
周漾把钱递给周舟,“没问题,余叔你就放心吧,你就是要个七八百碗也没问题。”
余少程喝了口茶,卖了有几天了,这仙人冻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不少学子会特意来买,有时候热得遭不住一天买几次。
其实楼里的凉粉四百碗早就不够卖了,只不过他一直在控制量,现在每天买不到的人越来越多,他觉得是时候加一点了。
余少程再次开玩笑道:“你们每天这么跑也怪辛苦的,早就说了,你把这方子卖与我,你不就可以休息了,省得每天天不亮就起,坐牛车来回颠簸。”
“余叔,你又来。”周漾满脸无奈。
余少程前几天就提过想买方子,周漾给拒绝了,卖个方子,顶天了他给个五六十两,哪怕往高了给,一百两嘛。
她现在一天也有一千两百文的进项,糖的成本是一百九十五文,米粉是自己家的暂时不算,人工那些刨开,就这样,纯利润她也有个一两进项。
每天一两,三个多月,她也就能赚一百两了,一个月三十两,一年下来就是三百多两,这可比卖方子赚钱多了。
“成成成,不提不提。”余少程笑呵呵的摆了摆手。
自从有了这仙人冻,他们茶楼的生意比以前好了可不止一星半点,都快翻倍了都。
不过光靠这凉粉应该是能稳住几个月,“小漾啊,你这手里还有啥新鲜吃食不?有的话你可一定要记得余叔啊,余叔的为人你也了解,跟别人做生意,别人还会杀你沫子(欺骗)。”
“暂时没……”周漾愣了愣,看向大堂,好像还真有一个?不过她得仔细琢磨琢磨。
“余叔,最近有点忙,你等我闲下来琢磨琢磨,有了肯定第一个跟你说。”
听她这样说,余少程就知道了,她估计是心里有谱了。
余少程搓搓手,心里有点激动,“成,那叔等你消息。”
临走,余少程眼睛里的光都没灭下去,还去后厨拿了只烧鸡塞周漾手里,“拿着拿着,路上吃啊,别饿着了,你慢慢想,好好想啊,叔不着急。”
他这模样,哪里是不着急啊,明明就是催周漾赶紧想,恨不得立马就上新品。
说到别饿着,他扭头看向一旁在擦桌子九安,“九安,先别擦了,你妹妹这一早送仙人冻过来,饭都没吃上呢,去后厨拿两个馒头给她,带路上吃。”
周漾:“……”
前几天咋没这待遇?
前几天她来都是上壶茶,摆一盘点心一盘瓜子,哪像今天啊,又是烧鸡又是馒头的。
余少程还想跟周漾说说话呢,恰巧那边有人找他,临走还冲着周漾说道:“不急啊,叔不着急,你慢慢想。”
周漾:“……”
余叔,你这模样可真不像是不着急啊。
他刚走,九安就拎着一包馒头出来了,自然也听到了他的话。
他将两人送到门外,这才开口道:“掌柜这哪是不急啊,都快急死了,我看他这模样,真是恨不得明天就能看到新品。”
“这个给你,带着回家吃。”
周漾接过布袋子,打开一看,好家伙,热气腾腾,白白胖胖馒头,他直接给装了八个。
周漾缩了缩脖子,“表哥,你拿这么多,不打算在这干了?”
九安咧嘴笑,“掌柜让拿的,放心吧,他又没说拿几个,他没那么小气,赶紧装背篓里,你们路上吃两个,回家还能跟大爹他们分着吃。”
周漾他们每天都来送货,今天给他带点自家做的酱菜,明天带点凉粉,后天带点饼子啥的,一来二去的,两人就更熟了。
每次看到她,只要余少程说给她拿点啥,九安都会多给点。
“嘿嘿,那成,不过表哥,你们茶楼现在遇到啥危机了吗?”
“危机?”九安挠挠头,“没有啊,你们的仙人冻没来之前,掌柜的是挺着急的,隔壁有个沁香园,抢了咱们不少客人。”
“现在有了凉粉,咱们客人比以前多多了,哪来的危机啊,不过,我估摸着是掌柜想用新品再揽一波客人,你不知道,现在每天来买仙人冻的人可多了。”
周漾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对了,我娘说了,让你量一下脚,回头给你做双鞋。”
九安愣了愣,随后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说着,“那怎么成,这多不好意思啊,太麻烦了,”
而实际上,他人已经跑回屋里了,拿了一个鞋印子出来给她。
“差不多就这么大,嘿嘿,麻烦大娘了。”
“麻烦啥,我们回去了,你赶紧进去干活吧,当心掌柜的扣你工钱。”
“那不能够。”
第97章 胡家
从墨韵斋出来,两人也没多逛,坐上牛车就回家了。
去阿婆家的东西,到时候去青山镇买得了,那边镇子大,东西多,价格也更便宜一些。
回到家,周春成他们都在家,凉粉那些也划好了。
他们今天没地下,周漾他们先去镇上送凉粉,他们则是在家把去青山镇要卖的凉粉给做出来了。
“娘,这里有馒头,余掌柜让九安给装的,咱们热热一会儿吃,这个是九安的鞋印子,这里是凉粉钱,对了,余掌柜还给了我们一个烧鸡,咱们热热吃了吧。”
胡氏接过布袋子,看着里面的馒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九安这孩子,就是实心眼,多给了吧?成,反正天气热也放不了,正好一起吃了。”
她拿着刀剁鸡,“要不要给你爷他们送一点啊?”
鸡不大,不过周贤武他们确实也帮了不少忙,“送一点吧,鸡小咱们就少吃点,一家一碗得了,都尝尝味。”
“成!”胡氏应了一声,手起刀落,灶房里传来了“砰砰”的剁鸡声。
剁好放碗里,让周舟赶紧送去回来吃饭。
今天吃的馒头加糙米粥,有烧鸡,还有水豆豉拌烧辣椒,藠头鲊炒鸡蛋。
藠头鲊刚腌没多久,这会儿吃起来就是脆脆的,还没开始酸,当然腌了几天也没了藠头本身那个呛味。
吃过饭,兄妹俩没多歇息,挑上凉粉就准备出门了。
胡氏拿了二两银子给她,“这银子你拿着,到时候先去你阿婆家,然后把这一两银子给你阿婆,是咱们上次借的,到了家里给他们留点凉粉,然后让你大舅带你们去镇上。”
“他经常做生意,镇上他比较熟,卖了凉粉以后,剩下的钱拿去买点东西,好的买不起,麻布给你阿婆买一匹吧,然后给你外公跟大舅打点酒,我跟你姐赶了两双鞋出来,你带着去给你两个舅母,剩下的你看着买吧。”
“咱们家这些年过得也难,没拿回去过什么东西,也没好好孝敬过你外公阿婆,现在手头松快点了,就好好买点。”
“成,阿娘,我都记下了,你别担心,我们明天就回来了,你们明早把凉粉做好,到时候我们回来就可以去送了。”
周漾把鞋子那些装好,看了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拿齐。
胡氏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裳,“不着急回来,送凉粉我跟你爹去也成,我们去过一次了记得到路的。”
“要不爹陪你们去吧?”周春成不放心,青山镇这两孩子是真没去过,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不用爹,你们不是要去拔花生吗?赶紧去吧,再不拔,树干了就拔不出来了,到时候得挖了。”
周春成他们今天要去拔花生,花生家里种的不多,以前没洋芋的时候还会多种一点,现在地都拿来种洋芋了。
花生就种了几分地,拔了留着过年过节的自己吃。
拔完花生地里的红豆毛豆那些也可以接着拔了,可以说家里还挺忙的。
“好了你们别担心了,我找得到去阿婆家的路,先去阿婆家找大舅,然后再让大舅带我们去镇上,买啥东西那些我都记着呢,别担心,你们好好拔花生,把明天要用的凉粉草割出来,顾好家里就成。”
周漾跟周舟出门了,周春成他们也下了地,兄妹俩走得很快,一路都没歇气,崩着一口气到了打岩水。
一个时辰,还挑了东西,累得两人脚打飘。
到了打岩水,已经是未时初了(13:00),周漾按着记忆找到了胡家。
胡家挺大,围墙高高砌着,实木的大门有些年头了,东西厢房是两个舅舅家在住,正面房是外公跟阿婆住。
大门合着,但没上锁,周漾把门推开,喊了两声,“阿婆?大舅?外公?”
没人应,兄妹俩进了院子,就坐在门当上歇了会,周漾坐不住,来到大门口看了看,也不晓得这人都去哪了。
“咦?漾漾来了?”
周漾转身,正好看到一个背着柴的妇人,“三外婆,你去背柴啊。”
“对,家里柴火有点不够了,这得闲了就去山里捡点,”说着,她往里看了一眼,“你阿婆他们没在家吧?”
周漾点头,“对,坐了一会儿了,没看到人回来。”
“他们今天去拔豆子了,你进家里坐着嘛,我让一朵去帮你喊人。”
“嗳,成,那麻烦三外婆了。”周漾跟在她身后,帮她拿着手里的那捆柴。
“麻烦啥啊,你这丫头也是,我们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了,你这一回去,多少年没来过了?”
“你阿婆天天念叨着,说漾漾那死丫头,都不想阿婆的,回去就不晓得来看看她。”
“你这死老太婆,我啥时候骂过我外孙女了?”
一道狮吼声从身后传来。
周漾转头,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精神抖擞的老太太。
“阿婆?”
李氏大步走来,“你这妮子,可算是舍得来看阿婆了。”
这是她阿婆,李玉兰,嗓门大,人也豪爽,村里只要提到她李氏,那是各个竖大拇指的,为人没得话说。
“嘿嘿,我这不是来了嘛。”
李氏接过她手里的柴,又塞到钱氏手里,“反正也快到家了,你自己拿吧,我都多少年没见我外孙女了,我得去跟她亲香亲香。”
“成成成,你去亲香去,”钱氏也没恼,笑眯眯的接着柴,“漾漾啊,跟你阿婆说两句话就得了,到时候过来家里吃饭啊。”
“下次下次,下次我来你家吃,今天这饭她怎么着也要跟我老婆子吃。”李氏护她得很。
进了院子,李氏这才看到了坐在门当上的周舟,周舟看到她们,立马站了起来,喊了一声“阿婆。”
“嗳,你也来了啊三郎,咋不进屋里坐啊,门没关的。”
“就你们俩来啊?你爹他们没来?”
第98章 青山镇
周漾点了点头,“他们也忙得很,我跟三哥现在在做点吃食生意,每天都要进镇里送货,我娘他们要忙着地里的活,还得帮我们割凉粉草那些,加上大哥也不在,真是忙得团团转。”
“吃食生意?啥吃食生意?生意咋样?”李氏拉着他们俩进屋坐下,又给他们拿来了瓜子跟茶水那些。
“吃梨子,你表哥他们早上刚摘回来的。”
“就卖凉粉,一开始就是摆摊,后来镇上有个茶楼要我们就没摆了,每天给他们送就成。”
周漾又仔细说了一下什么时辰起什么时辰送到,听到她这又是糖又是米粉,还要坐牛车,一听这成本就大得不行。
李氏心疼的摸摸她的头,“你们这起那么早,天天往镇上跑,身体哪遭得住啊。”
“我今天还带了凉粉过来呢,一来是想给阿婆你们尝尝,二来是想去镇上看看能不能卖,我想趁着这段时间地里凉粉草多,就多卖点,不然过了这个季节,以后凉粉草没了就没得做了。”
周漾把货箱拿了过来,熟门熟路的去灶房里拿了碗跟调羹,就在李氏面前给她弄了一碗凉粉。
“阿婆,你尝尝看。”
“诶哟,这个颜色的凉粉,我还是头一次见呐,绿茵茵的,看着就好看。”
说着尝了一口,“真好吃,不像豆腐那些,有股生豆味,你说你这个凉粉是拿草做的?”
“昂。”
“这糖搁多了,下次少放点,糖也不便宜。”李氏一边说一边吃。
“我用的饴糖,没那么贵,买的多人家还给便宜呢。”
李氏吃完一碗凉粉,抬手抹了一把嘴,“你在家等等啊,我去喊你大舅,让他带你去,镇上他熟得很,你们这做生意可是大事儿,可不能耽搁了。”
说完又急匆匆跑去地里喊人了。
“你这老婆子,不是回去打水吗?你打的水呢?”
胡老爷子一看她两手空空的来了,还以为她把水搞忘了。
“还喝啥水啊,赶紧收拾收拾回家了,黍宝跟三郎上家里来了。”
“啥?黍宝来了?”胡老爷子也不拔豆子了,拿了绳子就开始捆豆子,一边捆一边喊人,“老大,别拔了,赶紧捆了回家,黍宝来了,老大媳妇,你去地里摘个瓜,一会儿回去煮了吃。”
听到周漾来了,一大家子人都忙活了起来,麻溜的挑着拔好的豆子回家。
回到家,豆子丢一边,全都围了过来,一口一个黍宝,一口一个漾漾,亲热得不行。
李氏跟他们说了周漾兄妹俩此行目的,大舅舅胡正平喝了口茶,“那饭回来再吃吧,我们先去镇上,把事儿先办了,若是他们饿了,到时候我们在镇上吃点就成。”
“也行,赶紧去吧,别摸黑了。”胡老爷子摆摆手。
周漾则是拿了一堆碗出来,“不急不急,时间还早呢,天这么热,正好大家都尝尝我这凉粉咋样。”
“不用给他们吃了,黍宝你拿去卖钱得了,我替他们尝过了,好吃得很。”李氏不想让她舀,家里这么多人,你一碗我一碗的,大半桶就下去了,还怎么卖钱?
这又是糖又是米粉的,成本也高,她们挑着东西跑这么远也不容易。
“阿婆,”周漾满脸无奈,“该吃还是要吃的,再说了,送给你们尝尝是最主要的,其他的都是其次。”
见李氏还要再说,周漾小声说道:“这也是我一份心意嘛。”
听她这么说,胡老爷子就笑呵呵说道:“尝尝,都尝尝,尝尝我大外孙女的手艺。”
就这样,一人给舀了一碗出来,淋上糖水再递到他们手里。
一家人看得稀奇得紧,“这凉粉不都是拌辣椒的吗?咋还淋糖水了?”
“颜色也跟我们平常吃的不一样。”
周漾笑眯眯的说着,“也可以拌辣椒,一会儿咱们舀点出来,晚饭拌着吃,今晚我跟三哥就在这里歇了,嘿嘿,明早再回去,不过得回去早点,还得回去送货呢。”
“没事儿没事儿,到时候让你大舅舅送你们一程。”李氏摆了摆手。
“这凉粉可真凉快,一碗下去人都舒坦了。”
大舅舅胡正平一口气就喝了半碗,“黍宝,你说这个是拿草做的?你这脑子咋长得,这草都让你做出凉粉来了,还怪好吃的。”
大舅母吃得秀气,“确实不错,若是放井里吊吊,估计更凉快。”
周漾问道:“大舅,你觉得,能卖得出去不?”
“那指定能啊!”胡正平又一口,把剩下的喝完了,抹了一把嘴,“你放心吧,包在大舅身上,你这凉粉这么好吃,我都想好要去哪里问了。”
胡家有在做豆腐卖,这手艺是大舅母赵氏的,她嫁过来以后就开始做豆腐,然后让大舅舅走街串巷的去卖。
他们家豆腐做的好,镇上也有一户固定的买家,加上平日里进山打的山货那些,也会送到酒楼去,所以对镇上还挺熟。
二舅舅今年也跟着商队跑去了,留下二舅母在家,还有两个女儿,年龄跟周漾差不多大,不过已经说亲了,就等到了年龄就成亲。
大舅舅家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小女儿,女儿今年才六岁,算是老来女,一家人宠得不行。
这会儿,小姑娘把碗放在凳子上,她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吃着。
家里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也没缺衣少食的,加上她比较受宠,小姑娘长得脸圆圆的,还有一个小肚子。
她正在换牙期,吃完凉粉后冲着周漾甜甜的笑着,“漾漾姐,你做的凉粉好吃,甜甜的,比豆花甜。”
她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周漾看得欢喜得紧,捏了捏她的脸颊,“哎呀,这么好吃呀?那你跟姐姐说说,有多好吃啊?”
小丫头歪着头想了想,舔了舔嘴唇道:“很好吃很好吃,好吃到丫丫还想吃一碗,”
说完,小心翼翼的看了她娘一眼,补了一句,“可以么?”
“哈哈哈哈哈!”周漾被她可爱到了,有点喜欢,想偷回家。
“当然可以啊,来,碗给我,姐姐给你加多多的糖。”
大舅母赵氏捏了捏她的脸,一脸无奈道:“不能吃了哦,这凉粉你姐姐是要拿去卖钱钱的,赚了钱买粮食吃,不然没钱就买不到粮食,买不到粮食就要饿肚子。”
听到饿肚子,小丫头捂紧了自己的肚子,连连摇头,“那丫丫不吃了,留着给姐姐买粮食。”
说完放下碗就跑了,片刻之后又“噔噔噔”跑过来,把手里的荷包递给周漾。
“姐姐,买饭吃!”
周漾愣了愣,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五文钱,她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姐姐有饭吃,这个你收着。”
说了会儿话,李老太就催着他们出门了,“好了好了别歇了,赶紧去吧,早去早回,早点卖完了早安心,到时候再好好歇。”
说着,又看向了胡正平,“大郎,你到你二叔家问问,牛车在不在,坐牛车要快点。”
“嗳,成,我去问问,在的话就直接赶着回来了。”胡正平也麻利得很,话音刚落人已经在天井里了。
“你身上带钱了没?”李老太伸着脖子问。
“带了。”声音从大门外传来。
片刻之后,牛车来到了胡家门口,赵氏他们帮着把凉粉搬上车,周漾直接上车。
胡正平赶着牛车,一行三人摇摇晃晃朝着青山镇去。
胡正平没带着她们瞎晃悠,直接朝着酒楼去,“这酒楼啊,也在买咱们家豆腐,这缘结下啊,得是你外公那会儿了,你外公年轻的时候经常进山里套野兔野鸡那些,打到了野味就往这里送。”
“那时候酒楼不大,还是个铺子呢,眼瞅着它一步步从小食肆到大饭馆,到现在的大酒楼,也花了很多年呢。”
“你外公不套野味了以后,我们进山捡了山货,就是你外公带着我来了,什么板栗啊,菌子啊笋子啊什么,都会送这里来,这个酒楼的老板人好,他以前就是村里的庄户人家,知道大家不容易,就靠山货赚点油盐钱了,所以会收我们送来的东西。”
“现在轮到我带你们了,”胡正平说着,还嘿嘿笑了两声,“我跟那掌柜的也算熟,家里菜熟了也会给他送点尝尝,反正逢年过节啥的,也有来往,礼不重,但胜在一个情义。”
话音落下,三人已经进了酒楼,见人来了,小二立马迎了上来,一看到他,便笑了,“胡大爹,今天又送啥来了?”
第99章 一切顺利
“孙掌柜在吗?我没东西送,是我这外甥女跟外甥,做了点凉粉,想看看掌柜的要不要。”
胡正平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后的周漾她们露出来。
小二看了一眼,笑呵呵说道:“孙掌柜的在是在,不过这会儿有点忙,这样,你们先到后面等等,他这边快要完事儿了。”
小二将几人带到后面,还给上了壶茶,三人坐了一会儿,孙掌柜姗姗来迟。
“对不住对不住,刚刚在忙,正平兄弟这是又带了啥?”
见胡正平起身,周漾她们也站了起来,“我这外甥女他们做了点凉粉,就想着问问掌柜的收不收。”
“凉粉?”孙掌柜默念了一遍,“什么样的凉粉?你知道的,寻常凉粉咱们自己也有。”
胡正平抬手示意周漾盛一碗出来,哈哈大笑着说道:“掌柜的放心,若是寻常凉粉我肯定不拿来叨扰你了,我这外甥女做的凉粉,可以说在咱们青山镇,那是独一份的。”
他话音落下,周漾的凉粉也弄好了,胡正平抬手,“掌柜的你试试看。”
看着碗里那翠绿翠绿的凉粉,以及那淡淡的草本香味,孙掌柜眼睛微微一亮,“这颜色倒是不常见,”
说着他尝了一口,“味道也不错,跟寻常凉粉确实不一样,就是,怎么是甜的?”
他这里是酒楼,大多都是山野菜,吃的就是一个鲜,酸甜苦辣涩咸,除了甜口的菜,其他的基本上是样样俱全。
“这是一份解暑饮品,里面加了一味药叫仙人草,所以这个凉粉也叫仙草冻,有清热解暑的功效,可以是甜口的,自然也可以拌辣椒。”
周漾一边解释一边又划了一份出来,她准备得周全,糖水辣椒那些都带上了。
主要是也不知道这边更喜欢甜的还是辣的,索性都带上。
翠绿的凉粉,加上一勺通红的辣椒油,一勺金黄的苤菜根油,加上盐酱油蒜水,最后淋上一点木瓜醋。
一碗酸辣开胃的凉粉也就拌好了,同样的颜色,加了辣椒油后,看起来好像食欲更好了些。
“掌柜的再试试?”周漾双手端着碗,脸上带着适意的笑意。
“成!”孙掌柜接过凉粉,还没吃,木瓜醋跟辣椒油那霸道的香味便直冲鼻尖,他拿着筷子搅拌均匀。
那酸香,引得他口腔里不停分泌口水,凉粉拌好,夹了一条,绿油油的凉粉上,裹着红红的辣椒,加上有苤菜根油,看起来油汪汪的,他尝了一口。
眼睛陡然瞪大,眼里惊喜比甜口的更甚几分,他点点头,“确实不错,你打算怎么卖?”
“我们在勐底镇上也有卖,卖给那边茶楼是三文钱一碗,在这边自然也是一个价。”周漾也没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自己的价格。
“三文?”孙掌柜看着碗里的凉粉,又尝了几口,“成,三文钱一碗,你们带了多少碗?以后能每天送货吗?”
他这意思,也就是要了,周漾眼里笑意更甚,没想到这么顺利。
“今天来得匆忙,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所以今天带的也不多,这里约莫着还有八十碗的样子。”
孙掌柜点点头,“今天第一天,我先试试看,这个点也不早了,你先给我三十碗吧。”
“明天可以送货吗?可能时间要早一点,若是可以,那就先送五十碗,我卖个两天看看,若是情况好,我再加量,后续咱们再立契书,你看如何?”
“成!”周漾一口应下,一天五十碗也行,一百多文钱,值得跑,一会儿再去问问看还有没有酒楼或者茶楼的会要。
凉粉是划成四方形的豆腐块,一块就是一碗,孙掌柜让人拿来了盆,周漾捡了三十块凉粉出来,又把调味料那些配好。
孙掌柜麻利的给了九十文钱,两人定下了每天的送货时间,又重新确定了所需数量。
确定没问题了,周漾他们这才离开,从酒楼出来,胡正平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咱们再到别的酒楼问问去,若是没人要,咱们就到那边去摆摊,总能卖掉的。”
酒楼就收了三十碗,胡正平怕他们兄妹俩气馁,小心的安慰着。
“大舅,我们也不是第一天做生意了,这年头光景不好,生意都难做,赚点钱也不容易,每天能有个几十文进项已经很不错了。”
“而且,这凉粉又是新鲜物,人家见都没见过,能一口买三十碗已经很好了,新鲜的东西总是需要一个接受跟适应的过程的,人家能订下每天五十碗的量,还是看在舅舅你跟外公的面子上,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周漾话说得漂亮,胡正平听了也开心。
见他们脸上真没有失望的神色,这才松了口气,“嗯,是这样,每天有个几十文,一年下来也能攒不老少了。”
“你爹是个胆子闷(大)的,这洋芋是越种越多,加上玉米那些,一年的口粮估摸着也够吃了,每天有个几十文进项,只要不疼不病的,日子好过着呢,隔三差五还能买点肉打打牙祭。”
说到洋芋,周漾愣了愣,“大舅你们洋芋挖了没?我家的已经挖完了,你们的若是没挖,明天我给你带点过来尝尝,今年的新洋芋可好吃了。”
胡正平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也种了好些的,再有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可以挖了,这种咱们都有的东西,就不用送来送去的了,咱们两家距离也远,来一趟也不容易。”
三人又去问了几家酒楼,连连碰壁,周漾跟周舟倒是挺平静,反倒是胡正平,开始挠头了。
他有点搞不懂,这凉粉这么好吃,咋都不要呐?白白弄了那么老些给他们免费吃。
吃的时候一个个跟那刚下崽的母猪似的,豪急豪牢(狼吞虎咽)的,这吃完嘴一擦,哎,说啥,味道一般。
切!味道一般你尝一口就别吃啊,吃得都要舔碗了,那碗干净的都能照人影了,结果你说一般。
呸!一堆不要脸的奸商。
第100章 鱼龙混杂的茶楼
“黍宝,三郎饿不饿?咱们先去吃点东西?”胡正平摸了摸钱袋子,看向一旁的抄手摊子。
或者说是抄手担更为准确,一头是锅灶和火,另一头是包好的抄手、调味料跟碗筷,可以随时停下生火煮时,方便得很。
他们家生意很好,旁边围了四五个人在等,一旁还有两三个蹲在路边吃着。
胡正平解释道:“他们家抄手好吃得很,三文钱一碗,汤鲜,也舍得包馅,买了很多年了,嘿嘿,我吃过两次,味道确实不错。”
“大舅你饿了吗?”
胡正平摇头,“还好,在家里的话也还没到饭点,主要是怕你们饿不住。”
“那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吧,一次性回家再吃得了,我们早上吃了东西再过来的,还不饿。”
“成吧!”胡正平咂吧着嘴,把钱又塞了回去,眼里有点遗憾。
这钱还是他卖豆腐的时候偷摸藏的,一天一文两文的,攒了好久了呢,刚刚出门的时候,婆娘又给了一点,还以为可以大手一挥让黍宝放心吃了呢,没想到,她不饿。
三人又转了几圈,来到了最热闹那条街,也是最乱的一条,青山镇地理位置特殊,来来往往的商人多如牛毛,甚至还有别的国家的人在这边交易。
周漾选的还是一家茶楼,里面闹哄哄的,不如墨韵斋静雅,放眼看去,感觉三教九流都在里面了。
乌烟瘴气的,有人在掷骰子,有人在喝酒划拳,脚踩在凳子上,吼得很大声。
胡正平眉心微皱,率先走在前面,把周漾挡了起来,三人一进来,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就扫了上来,不过一看胡正平那体格子,又收回了目光。
胡正平今年四十岁,人高马大的,体格子格外壮,四四方方的国子脸,加上络腮胡,一脸的不好惹。
他一边走,一边护着周漾,一边问道:“黍宝,这地方真能行?要不咱们还是去那边摆摊吧?”
“大舅,来都来了,咱们试试。”
周漾来到柜台那里,掌柜的头也没抬,一直在拨算盘,“吃饭还是喝茶?喝茶一楼,吃饭二楼。”
“掌柜的,我们手里有批仙草冻,想问问你们这里要不要。”
“仙草冻?什么玩意儿?没听过,不要不要,走走走,赶紧走吧,我这里忙着呢。”
掌柜的头也没抬,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掌柜的,我们已经带过来了,你帮忙试试,若是不成我们再离开。”
“我们掌柜的说了不要,这边还忙着呢,赶紧走吧。”小二伸出手来赶人。
一边赶一边小声说道:“楼里人多眼杂的,小姑娘,你跟我到后门来。”
周漾一头雾水,三人从正门出来,小二领着他们从后巷过去,来到一道小门那里,敲了敲门,里面有人打开。
小二对着几人歉意的笑了笑,“咱们这茶楼,说是茶楼,可也不纯粹是茶楼,南来的北往的,鱼龙混杂,啥样的人都有,掌柜的也不是真的赶人,你们先在这里坐会儿,我们掌柜马上就来了。”
小二说完就走了,想到刚刚那茶楼那模样,周漾怀疑,这样的地方,会要凉粉吗?
见小二走了,胡正平才开口,“这地方确实乱,我听你外公说的,有时候还有那山匪呢,也混在里面喝茶,就为了打听消息,然后踩点啥的,黍宝,要不,咱们走吧,这生意咱们不做了。”
周漾一听,没想到这么严重,立马起身,“成!”
这钱不赚也罢,就怕有命赚没命花,就目前的凉粉数量,其实也能赚很多钱了。
想通了,也就不犟了,三人起身,恰巧,这时候掌柜的来了。
“几位,对不住对不住啊。”
*
小二回到大堂,冲着掌柜点点头,示意他安顿好了。
“掌柜的,他们是来卖东西的。”
“我知道啊。”王树林继续拨算盘,“这仙人冻,我听人提起过,说是在勐底镇那边卖得很好,有几个商人说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说是解暑佳品,本来也存了想让人去打探打探的心思,没想到就有人送上门来了,你先招呼着,我去看看这仙人冻咋回事儿。”
王树林跟小二交代了几句,来到后院时,就看到几人起身要走。
他也是个人精,能在这地方开茶楼,还安然无恙,自然也是有本事的。
“对不住对不住,让几位久等了,不知这仙草冻,可否让我过过目?”
他笑得和逊,周漾看向胡正平,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若是按她大舅说的,这地方挺危险,她不想来,可掌柜想买的意愿又有点明显。
王树林显然也看出了她们的犹豫,笑着出言安慰道:“几位放心,这边是后巷,很少有人过来的,以后若是送货了,你们就走后巷就成,不会有事的。”
“黍宝。”胡正平喊了她一声,“把仙人冻给掌柜的尝尝。”
胡正平想着,大不了以后凉粉送到家里,他帮着送过来得了,黍宝还是别来了。
周漾闻言,这才舀了两碗凉粉出来,甜口辣口都弄了。
看到凉粉,王树林满意的点了点头,两个味道都尝了,他看向周漾,“这仙人冻我也略有耳闻,听说勐底镇那边有家茶楼也在卖,不知?”
周漾点头,“掌柜的消息真灵通,那茶楼的仙人冻也是我们家的。”
王树林点点头,“这样,你今天带来的有多少我都要了,明天的话你先给我送三百碗吧,两个口味一样一半,能送过得来吧?”
周漾没想到他竟然听说过仙人冻,也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三百碗,这生意,竟然这么顺利。
她眼里聚起笑意,一口应下,“自然是能的,掌柜的既然听说过我们的仙人冻,应该也知道它的功效那些,所以价格方面,我们是统一的三文钱一碗,不知道掌柜的能不能接受?”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让人拟契书。”
王树林动作很快,在见证人的见证下,双方很快拟定好了契书。
暂时每天三百碗,银钱现结。
货箱里还剩下四十八块,王树林麻利的给了一百四十四文钱,又跟周漾定下了送货时间等等。
第101章 喜欢藏私房钱的胡氏父子
从后巷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了,除了周漾,胡正平跟周舟都有点晕乎乎的。
“黍宝,这就成了?”
“昂,算是吧,不过明天就得送货过来,我们今晚估计不能歇了,得赶回去,我娘他们就只准备了墨韵斋的,这边的可没准备。”
“成!”胡正平点头,“生意最重要,舅舅也就不留你了,这样,咱们回去吃个饭,到时候我弄两个火把送你们回去。”
周漾带着胡正平先去了布庄,买了两匹麻布,一匹是三十二尺,买散的是五文一尺,若是整匹拿,那就是一百五十文一匹。
她拿了两匹,一匹给阿婆,一匹给两个舅妈,让她们自己分分。
又去打了两斤最便宜的烧酒,十五文一斤,两斤就是三十文。
进了酒肆,看得周漾眼睛都花了,品种繁多,感觉跟现代也没啥区别了。
黄酒是最主流,消费量最大的酒,二十五文一斤,烧酒最便宜,十五文,当然这都是一般的酒,若是质量好的价格也会翻倍。
而且这个时候竟然也有了外来酒,外来的葡萄酒天价,都是按瓶卖的,普通的葡萄酒的话也要一百文一斤,像蜜酒、桂花酒、菊花酒这些,也要七十文一斤。
用黄酒或者白酒为基酒,加入花果浸泡而成,口感香甜,但度数低,也比较温和,所以很受女性跟文人喜爱。
从酒肆出来,周漾人都有点晕乎乎的了,看到那些酒的价格,她只恨自己不会烧,可看到桂花酒跟葡萄酒,她又行了。
整个人有点跃跃欲试的,这事儿她得好好琢磨琢磨。
见她脸红扑扑的,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胡正平还以为她是醉了。
摸了摸她额头,“黍宝,醉了?”
周漾摇摇头,没说话,这会儿她脑子转得飞快,凉粉的生意要做,果酒!她也要做!
等她再多赚点钱,然后把家里的债还了,把房子给盖了,然后差不多就可以准备弄酒了!
“走吧,咱们回去吧,回去吃了饭还得赶路。”
这一路,她这买买买的,胡正平都没掏钱的机会,周漾也没跟他说是买给他们的。
只说了这边比勐底镇便宜,得多带点回去,这若是知道是给他们买的,只怕早早就拖着她回去了。
“等会儿,”周漾看到一对漂亮的头花,比周清那个要漂亮,价格也要贵一些,花了八文钱,最后来到肉铺,买了三斤五花肉,二十二文一斤,一斤比他们那边要便宜了三文钱,见她买的多,那屠户还送了她两根大骨头。
到了这里,东西算是买齐全了。
三人坐上牛车往家里赶,而李老太他们的下午饭也张罗好了。
饭温锅里,菜切好放一旁,就等着他们回来了。
胡老爷子在菜园子里拔草,大舅母跟二舅母则是在绑豆子。
刚拔回来的豆子还没干完,要用稻草把根捆住,就一只手握得过来的大小,一把一把捆上,然后挂在房梁上,等晾干了再拿下来用连枷打。
李老太就站在大门口,频频张望,来回踱步,“你说都去了这老半天了,咋还没回来啊?”
小丫丫就坐在她娘旁边,捡豆子玩,看到地上爬着一只虫,她也不怕,反而有点兴奋,拿了个小木棍去戳虫的屁股。
只见那条虫牟足了劲儿,在烫呼呼的地上一Ω一Ω的使劲儿爬,小丫丫就拿着棍子追在它屁股后面戳,一个人玩得咯咯咯直笑。
远远的看到牛车,李老太这才松了口气,随后脸上满是笑意,“老大媳妇,可以炒菜了,黍宝他们回来了。”
吼完以后,她也不在门口等了,走了几步出去迎人,“黍宝,咋样?累不累?饿了没啊?你大舅母在炒菜了,马上就可以吃饭了啊。”
她压根没问凉粉卖出去了没,因为在她心里,黍宝做的东西天下第一好吃!
黍宝天下第一聪明!
黍宝做啥就能成啥!
胡正平跳下来牵住大水牛,周漾这才跳下车来,挽着她的手,“阿婆,你咋出来了?”
“不饿,我们早上吃了饭才出门的,几年没来,青山镇变化可真大,比我们那边的可热闹多了。”
李老太戳了戳她额头,“你也知道你几年没来了?你个小没良心的,也不来看看阿婆,下次让你舅舅再带你去好好逛逛,咱们青山镇又新建了好几条街呢,新街成的时候,我们还去踩街了。”
踩街,也就是新街开张第一天,跟暖房差不多一个意思。
“成!下次让舅舅带咱们去。”周漾笑眯眯的说着。
李老太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到时候让你舅舅掏钱,他有钱。”
“啊?”周漾张大了嘴巴,眼里有几分不解。
李老太说:“他不是去卖豆腐,送豆腐嘛,每次的钱都分三份,他自己悄莫留几文,然后给她媳妇一半,剩下一半给我。”
周漾挑了挑眉,“阿婆,这你都知道啊?”
小老太太挑了挑眉,下巴抬高了一些,“他一天卖多少豆腐,有多少钱我门清,不过就那几文钱,懒得说,他攒着就攒着吧,这点,估计是遗传了你外公。”
“啊!”周漾又啊了一声。
“你外公也喜欢攒钱,就藏在他枕头底下的床板里,他老了,大夫说让他少喝酒,结果他还偷着买来喝。”
“藏钱就是去买酒喝的,不过他以为我不知道,嘿嘿,隔段时间就往里放两文,隔段时间就往里放两文,我就偷摸的拿,他放两文我拿一文,钱少了他也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周漾听得乐不可支,没想到这小老太太这么好玩。
胡正平看她们笑,他也跟着嘿嘿傻笑,他把牛车赶到院子里,把东西卸到门当上,而他给牛喂了点水,准备出门去还牛。
李老太喊住了他,“你给钱了没?”
胡正平点头,又摇头,“给了,二叔不要,一会儿我偷摸放他桌子上。”
李老太瞅了他一眼,“你真要这么做,你二叔该生气了,他不要钱就不要钱吧,你背点牛料送去他会更开心。”
“成!”胡正平拿了背篓,往里装了一些干蚕豆树,又舀了两碗玉米,这才去还牛。
干蚕豆树,是春天的时候晒的,蚕豆饱满了以后,就会把它上面那一节尖给割了,拿回来剁碎晒干。
等借别人家的牛用的时候,还牛要给一背篓草料,若是家里养了猪,这干蚕豆叶子也可以拿来喂猪,就是需要用水煮一下。
灶房里传来炒菜声,香味扑鼻而来,刚刚还不觉得饿的周漾,肚子也开始唱起了空城计。
第102章 没良心的丫丫
李老太拉着她进屋,“先吃点糖垫垫肚子,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周漾喝了口水,这才说道:“阿婆,我给你买了东西。”
趁现在屋里没人,她把那一两银子拿了出来,“阿婆,这是我娘上次过来借的钱。”
李老太剜了她一眼,跟个小孩似的,手往背后一背,“我不要,你拿回去用。”
周漾笑得无奈,“阿婆,我们现在已经有进项了,手头也已经松动了,想来再有个把月,债就能还清了,年底之前说不定还能把房子翻修了。”
李老太一愣,“你们这凉粉这么赚钱的?”
李老太没详细问过,只知道一天能有个几十文进项,具体多少还真不知道。
“家里那边的墨韵斋一天要四百碗,我们卖三文一碗,除去成本,一天也能赚个八九百文,今天跟舅舅去镇上,他卖豆腐那个酒楼,定了五十碗,另一个茶楼定了三百碗,这一天下来,纯利润也得有个一两多吧?”
一天一两多?
李老太惊得嘴巴都张大了,随后探出头去,看了看门外没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这事儿你可别跟他们说啊,谁都别说,”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外公也别说。”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她就怕知道她们凉粉赚钱了以后,两个儿媳妇又要生事端,以防万一嘛,可别整幺蛾子,她可不想伸着脖子天天吵。
“嗳,不说。”周漾笑眯眯的应下,随后把钱塞李老太手里,声音大了几分,“阿婆,我给你买了一点布,回头你可以拿来做两身衣服,你跟外公一人一身。”
周漾把布递给她,这时候二舅母程氏从灶房出来了,周漾把另一匹拿起来,“二舅母,这一匹你跟大舅母分分,一人半匹,等以后漾漾有钱了再给你们买好看的。”
布还没到程氏手里,李老太就接了过去,“给我吧,我来分,我分得匀。”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给她们分,别到时候又整出龌龊来,人前不说,人后免不得又说谁的多谁的少。
程氏神色不变,笑眯眯道:“谢谢漾漾,这外甥女买的布,我可得好好做两件衣服,给你表姐表妹一人一件。”
李老太翻了个白眼,等程氏不在了,这才说道:“她这话啥意思,你孝敬她的布,转头就给她闺女,下次别买了,反正她也不会用到她自己身上,这样子整,搞得好像你小气一样。”
周漾笑了笑,也没在意,转身安慰李老太,“阿婆,你别管,该给的我给了,她怎么安排是她的事儿,别气别气哈。”
“倒也是,你是给了,她要敢乱说,我撕烂她的嘴。”
其实,两个舅母对她还是挺好的,但是人嘛,总归没有完美的,总会有点这啊那啊的臭毛病。
“外公!”周漾冲着菜园子里的胡老爷子喊了一声,“快回来,我给你打了酒,”
听到酒,李老太看了她一眼,周漾就笑,“阿婆,酒我打了,让他高兴高兴呗,今天喝一杯,嘿嘿,剩下的你管着,让他慢慢喝。”
听到酒,胡老爷子也蹲不住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在院子里洗了把手,“买这些干嘛,你赚点钱也不容易,得节制点,晓得不。”
“哎,我记着呢。”
“阿婆,这里还有几斤肉,你放着吃,不过可别给放臭了,该吃就得吃。”
看着那一条五花肉,小丫丫跑过来了,仰着头流口水,“奶!吃肉!吃大肉!”
李老太看了直笑,捏了捏她的脸,“你个大馋丫头,啥时候少了你吃了?咋看到肉还是这么馋呐?成,吃大肉,明天给你弄啊!”
周漾从怀里拿出了那对头花,“当当当!丫丫看这是什么?”
看到头花,小丫头两眼亮晶晶的,一蹦一跳的想要够到周漾手里的头花,她摇了摇手,“喜欢吗?”
小丫丫点头如捣蒜,“喜欢!”
何止是喜欢啊,她眼睛都挪不开了,周漾手往左,她视线往左,周漾往右她跟着往右。
“喊人,不喊人不给!”
小丫丫甜甜的喊了一声,“漾漾姐!”
嘴巴甜,长得圆溜溜的,还有一个小肚子,而且她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跟月牙似的,还有两个小酒窝,可爱死了。
周漾捏了捏她的脸,“转过身来,漾漾姐给你扎头花。”
她听话的转过来,周漾把头花绑在了她的两个小啾啾上,小姑娘小小的,胖嘟嘟的,穿着一身暗红的衣裳,一蹦一跳的时候两个小啾啾还会跟着动,看起来跟个年画娃娃似的。
“哎呀,丫丫真可爱,要不要跟漾漾姐回家啊?跟漾漾姐玩几天去?”
周漾刚蹲下身来看她,小姑娘头一扭,跑了,一边跑,一边喊,“阿娘!头花!阿娘你瞅瞅我的头花好看不好看!”
周漾:“……”
听到李老太偷笑,她一脸幽怨的看向她,然后说:“阿婆,你看到没,这样的才是小没良心的!”
她一说,李老太笑得更大声了。
随后周漾跟李老太说了一会儿要回家的事儿,李老太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这就回去了?不是说要在这里歇一晚吗?”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酒楼跟茶楼明天就要凉粉,我今晚得回去,不然我娘她们没准备,咱们不能头天送就失约吧?”
“对对对,这样不成!”李老太点头,“那吃了饭让你舅舅送你。”
“阿婆,我们以后会每天过来送凉粉的,到时候天天在你跟前转,天天过来蹭饭,让你看到我就烦。”
周漾说着又翻了翻背篓,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遗忘了。
买的多,也杂,她也记不住有些什么。
把布袋子那些拿起来,果然看到背篓底下有两双鞋子,“我差点给忘了,这鞋子是我娘跟二姐做的,说是给两个舅母的,阿婆,你一会儿跟布一起给啊。”
看着布鞋上那密密麻麻的针脚,李老太红了眼,“你娘针线活做的好,家里那么忙,抽空做了两双鞋还给拿来了,你都带了鞋了,干嘛还给她们买布?”
李老太其实也不是讨厌两个儿媳妇,主要是上次胡氏回来借钱,当时大家欢欢喜喜的,结果人一走,两妯娌说话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想到那会儿李老太就来气。
其实也不怪她们,周家那时候的日子过得确实艰难,他们家虽然也做买卖,但人口多,哪哪都要花钱,这钱借了,基本上就等于是白给了。
还?按周家的情况只怕是遥遥无期,哪怕就是还了,按老爷子老太太疼闺女的劲儿,只怕也不会要。
所以两个儿媳妇这才挂了几天脸。
第103章 猪香拐煮嫩南瓜
两婆孙在堂屋里说了会儿悄悄话,赵氏那边饭已经做好了,她对着小丫丫道:“丫丫,去喊你漾漾姐跟阿奶他们过来吃饭了。”
“哦。”小丫丫还在摆弄她的头发,嘴里嘀咕着这是漾漾姐给买的,我有新头花了。
“阿奶!吃饭了!”
“漾漾姐吃饭了!”
“阿公吃饭了!”
小丫头一个一个叫着过去,唯独没喊周舟,周漾就逗她,“丫丫,都喊完了吗?”
小丫头看了周舟一眼,躲到了周漾身后,两只手抱着她的大腿,周漾就这样拖着走,她没见过周舟,有点认生。
所以她像个袋鼠似的挂在周漾腿上,时不时伸出头来好奇的看向周舟,两人只要视线对上,她立马就缩回去了。
“你个癞皮狗。”周漾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李老太说道:“这你得喊表哥,或者喊二哥也成,记住了没?”
小丫丫点点头,鼓起勇气响响亮亮的喊了一声,“二哥吃饭了!”喊完就撒丫子跑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来到灶房,桌子上的饭菜已经摆好,赵氏正在擦灶台,程氏在拿碗筷。
周漾看了一眼,灶房比她们家的亮堂,也宽敞,碗橱是新做的,双开门那种,灶是双灶洞那种,两只锅,不对,是三只。
两只大锅底下对应两个灶洞,两只大锅中间夹着一个小锅,跟盆一般大小。
这个小锅是拿来烧水的,一般不沾油,锅里随时都有水,只要烧大锅,小锅里的水就能热起来。
水开了就拿来泡茶,没开就舀出来洗碗。
灶房中间是大火塘,上面挂着几条鱼干,两块腊肉,以及一块腊排骨。
李老太把凳子拖出来了一些,“来坐下吃饭,吃了饭你们还要回家,可别摸路了。”
赵氏在盛饭,闻言看了周漾一眼,“咋?漾漾他们要回去?不是说今晚歇在这里吗?”
主食是糙米饭,里面加了洋芋坨坨跟红豆,赵氏第一碗先给了黍宝,然后是周舟,把他们俩的盛好了,就是小丫丫的。
最后就是家里的两老人,再到男人,最后一碗是她的。
这也算是他们这边默认的规矩了吧,来客了,饭要先盛客人的,然后就是最小的孩子,最后就是按从大到小的顺序来,盛饭那个,自然就是最后一个。
李老太在发筷子,“家里忙,这又是做吃食,又是送货,还要收庄稼,忙得屁股不沾地了,等十冬腊月吧,那会儿轻快点过来好好歇一歇。”
“别愣着啊,你们兄妹俩快吃。”
李老太筷子发完,一回头兄妹俩还在傻坐着。
“阿婆,大舅还没回来。”
李老太摆了摆手,“不用管,你一碗饭还没下肚他就回来了。”
胡老爷子在倒酒,李老太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试试这个,你大舅母的豆腐做了放屋里,结果你舅舅忘记拿去卖了,我发现的时候都长毛了。”
“那么一大板豆腐,倒了多可惜啊,我就想着多加点辣椒试试,看看能不能把它的臭味压下去,没想到做出来还挺好吃的,你试试看吃不吃得习惯。”
他们庄户人家,都节俭惯了,看不得粮食浪费,所以一般若是有东西变味了,就想着多放辣椒,可以压味。
毛豆腐,加了猪油跟盐巴,丢一串青花椒,撒了一点草果面进去,放在锅里蒸熟,出锅的时候再撒上一把葱花,用筷子夹散,拌上辣椒就可以吃了。
闻着有点臭,可吃起来却很香,口感特别细腻。
“阿婆,我吃得来,上次我娘回去的时候带了的,我们都喜欢吃。”
周漾笑着夹了一筷子豆腐皮,豆腐容易散,但皮不会,她喜欢吃皮,用豆腐皮包上米饭,一口吃进去可爽了。
“喜欢吃就多吃点,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让你大舅母给你装的,这豆腐闻着臭,大家都不敢买,咱们就自己做了自己吃。”
胡家人都觉得奇怪,这豆腐明明很好吃啊,可大家一闻到味道就捂鼻走开了,说他们家是奸商,黑心肝的,豆腐坏了还拿出来卖。
那段时间毛豆腐没卖出去,还影响到了白豆腐的生意,怕坏了名声,后来索性也就不卖了,做出来也就是自己吃。
饭菜准备得很丰盛,一道毛豆腐,一道猪香拐煮嫩南瓜。
猪香拐汤很浓,嫩南瓜切成滚刀块放在里面煮,嫩南瓜面面的,还有肉味,猪香拐皮被烧过,金黄金黄的,肥肉半透明色泽,夹起来还在冒油,瘦肉则是红色的,周漾尝了一块,猪肘煮得尤为的耙,一口下去还在冒油。
吃到这口肉,周漾眼睛都要眯起来了,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赚钱,今年也买两只猪肘,买个大火腿熏起来。
还有一道凉粉,这是周漾留下来凉拌的,胡家人都很喜欢吃,特别是小丫丫,辣椒有点辣,她吃得嘴都翘起来了,一直在斯哈,但又舍不得放下。
红豆泡的多,一半煮饭里,一半煮耙了拿来炒腌菜,腌菜炒红豆也是一个下饭菜。
红豆耙耙沙沙的,腌菜酸酸辣辣的,用猪油一炒,融合得格外和谐,也是周漾的最爱,以前在胡家,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菜。
最后还有一碗烧辣椒,辣椒吃完了就放了一块毛豆腐进去,这毛豆腐,不管是烩,还是蒸又或者凉拌,味道都各不一样。
烩的时候若是加上一把蒜苗,那味道就更加无敌了。
如李老太所说,周漾刚吃了两口饭,胡正平就回来了,坐在胡老爷子旁边,父子俩一人一杯酒,乐得牙花子就没合上过。
“老大你少喝两口,待会儿还要送黍宝他们呢。”李老太提醒道。
“我笑得。”胡正平应了一声,可该喝的酒还是照喝不误。
一碗饭下肚,周漾想到了毛豆腐的另一个吃法,豆腐乳。
“阿婆,你们的霉豆腐做的多吗?”
“有个四五斤的吧,咋了?”李老太看向她。
“我想到了一个吃法,应该可以卖个好价格,若是做的好,成了气候,以后还可以搞个作坊啥的。”
听她这么说,大家都齐刷刷的看向了她,眼里满是好奇,“啥样的吃法?能做到搞作坊?”
第104章 得请人了
“这样,你们明天早上起来,就把毛豆腐晒在天井里,记得翻面,也别晒太干,晒得有点蔫了就成,到时候我来做,腌一段时间,大家尝尝看味道咋样,若是可以再拿出去卖。”
豆腐乳有放油的,也有不放油的,还有一种是用青菜叶子包的,当然,她最喜欢的就是拿菜叶子包的那种,不过现在只能做无油的。
上辈子,他们吃的就是无油的豆腐乳,直到后来到别的城市上大学了才知道,原来豆腐乳还有用油浸泡的。
“成!”赵氏一口应下,笑眯眯说道:“漾漾脑子灵活,做啥成啥,这豆腐买卖真要成了,过年大舅母给你多多的压岁钱。”
胡家现在虽说还没分家,但两房若是出去赚钱,也不需要全部上交,只要交一半就成。
所以赵氏手里是攒了不少钱的,二舅母也有手艺,做得一手好刺绣,不过这刺绣是个费神伤眼睛的活,而且效率也不高,也能赚一些,但自然是比不过大房的。
周漾没说话,就笑了笑,李老太就一个劲儿给兄妹俩夹菜,还不忘了说周舟两句,别害羞,吃啥自己夹,跟在自己家一样,大小伙子的,害啥羞。
吃完饭,周漾帮着把碗收起来,李老太给她割了一块腊肉,又给她拿了几斤毛豆腐,就连鱼干都放了两条进去。
又去菜园子里看了看,给她掰了两根玉米,周漾他们村的玉米,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吃了,玉米壳已经开始上黄点了,估摸着八月节就可以收了。
而他们打岩水这边的,却是才刚刚成熟,正是吃水煮玉米的时候。
周漾看着沉甸甸的担子,一个劲儿的说别拿了,沉,李老太一挥手,“沉啥,这不是有你大舅的嘛。”
就这样,看到菜园子里有长得好的菜,她也要薅上两把,生怕周漾他们吃不到。
从胡家出来的时候日头还有一截,不过三人都知道,今天要摸黑了,所以手里还拿着火把,等天黑了再点起来。
来的时候爬坡,走得费劲儿,回去的时候就是下坡路,速度要快很多。
等到周家大门口时,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片,胡氏他们已经早早睡下了。
周漾开了门进去,先把灶房里的火给点燃了,就着光,给胡正平泡了壶茶,这才去找鞋子准备洗脚。
“大舅,今晚你就跟我三哥挤挤。”
“成,我不挑,在哪睡都成。”
三人动静也不轻,将胡氏吵醒了,胡氏推了推睡得正熟的周春成,“他爹,他爹,家里有动静,该不会是进贼了吧?”
进贼?
周春成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那些凉粉草,可别把他的摇钱草给偷了。
夫妻俩在门后面拿了两根扁担,悄摸摸的,蹑手蹑脚的朝着灶房去。
看到火光,胡氏怕得赶紧拉住周春成的手,用气音说道:“有人!真有人!要不要去喊人?”
周春成停了下来,就在他犹豫的空隙,周漾端着一盆水出来了。
一扭头,就看到拿着扁担,正准备动手的周春成夫妻俩,“爹?娘?你们咋起了?”
“呼!”夫妻俩双双松了口气,“你这丫头,回来了也不出声,想吓死个人啊?”
胡氏是真有点被吓到了。
周漾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想着你们都睡了嘛,就不吵你们了。”
胡氏一直拍着胸口,“你们咋回来了?不是说要在你阿婆家歇一晚?”
“大舅舅送我们回来的,找了两家酒楼,定了明天要送凉粉,我得回来啊,不然咋送?”
说话的功夫,胡正平也出来了,几人又亲亲热热的回屋说话了。
“阿娘,家里的糖跟凉粉草都够吧?明天青山镇那边要三百五十碗,墨韵斋要五百碗,这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得做九百碗,也就是四十五斤草左右。”
胡氏点头,“草够的,今天我跟你爹割了两背篓,阿武他们又送了一些过来,都洗好晾起来了,糖也够,就是米粉估计不够,不过明早起来再磨也成。”
周春成就在一旁给胡正平倒茶,两人在一旁说着他们的话。
胡氏忧心,“这一下子多了一半多,能忙得过来嘛,要不再起早点?”
“不用,明天还有舅舅帮忙,后面的话,咱们得找人帮忙了,不然还真做不出来这么多。”
平常做四百碗,一家人上阵的话三刻钟差不多就能做完,现在加上他舅舅,大家忙着点,半个时辰估计也能赶出来。
“盘子够不够?春仁叔帮忙做的盘子好了没?”
胡氏点头,“好了,今天下午送过来的,我把钱结了,前面欠的那三百文我也给还了。”
又还了一笔,胡氏松了一小口气,慢慢还,按现在这个势头,今年应该是可以清账的。
时间不早了,几人也没多聊,各回各屋睡觉。
第二天,周春成夫妻俩还是起得比往常早了一些,胡氏早早的把凉粉草煮起,把糖熬上。
周春成则是去磨米粉,等凉粉草差不多可以搓了,胡氏这才去喊人起床。
一家人齐上阵,果然半个时辰多点点就做出来了,凉粉晾在院子里,胡氏这才开始张罗早饭。
凉粉做出来了,也就不急了。
天井里摆着桌子还有凳子那些,上面摆满了凉粉,一盘盘摆得整整齐齐的。
吃过饭,周漾跟周舟去青山镇送,勐底镇那边,周春成去过,找得到路,也认识人,所以那边就由他们夫妻俩去送。
此时,家里也就只剩下一个周清了。
“他爹,我觉得黍宝说的对,是得请个人帮忙,不然以后咱们都去送货了,家里的地咋办?”
胡氏这会儿算是开窍了,生意要做,但地也要种啊,可不能荒废了。
而且马上就要秋收了,那会儿只会更忙,只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了,两边镇上的生意也不能不管。
他们家就这几口人,分身乏术啊。
周春成换了个肩膀,声音有点低沉,“等晚上黍宝他们回来,咱们一家人坐一起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要请多少人,请谁来,可不能瞎请。”
家里这点生意来得不容易,所以请人得慎重,若是请来的人有祸心,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第105章 发现番薯秧
第一天往青山镇送货,胡正平不放心,跟着兄妹俩一起去的。
这次时间赶,三人也就没从打岩水过,打岩水并不是去青山镇的必经路,而且往打岩水走路还要绕一些。
爬上山头,这里有个大村子,约莫百十来户人家的样子,大路平坦,上面还铺了沙子,这沙子路,下雨天就不用担心牛车去不了镇上了。
放眼看去,村里房子坐落有秩,地里庄稼长势也好,虽然跟三家村一个在山头,一个在山脚,但山头的温度要低些,他们这边雨水也要好点。
除了玉米,他们还种了高粱,如今已是七月上旬,沉甸甸的高粱已经将总梗压弯,大多数高粱已是红棕色,只有少量还是淡红色。
胡正平见兄妹俩一直盯着看,开口说道:“虽然你们一个村在山头,一个村在山脚,估摸着你们俩也没来过这里,他们村有个酿酒坊,专门酿这高粱酒的,所以你瞅,人家日子就要好过的多。”
“这高粱,差不多再有个三五天的就可以收了,这高粱酿了酒,酒渣还能拿来喂猪,可催猪了,所以他们家家户户都会养上一两头的,高粱杆还能做锅盖,高粱穗还能做刷把(锅刷),也能做扫把,做了以后就有人上门来收,也是一笔进项。”
周漾听得咋舌,难怪人家村里日子好过,她跑过这么多村子,老歪坡有的纺麻,王家屯种棉花,这大窝子村又种高粱酿酒,顺带着带动了养殖还有其他副业,难怪人家富,他们村有啥?啥也没有,所以穷!
胡正平说,兄妹俩就听,他卖豆腐有好几年了,跑的地方也多,见识自然也就多了,就跟兄妹俩说哪个村种桑树养蚕,哪个村种魔芋卖魔芋豆腐等等。
周漾听下来,脑子里就一个想法,感情他们村最穷呗?
她这话一出,惹得胡正平扭头看了她一眼,“听说每次税收征缴还有劳役派遣就你们村最拖拉。”
为什么是听说,因为两个村不是一个镇,但三家村比较出名,总会有所耳闻。
三人边走边说,胡正平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路口刚冒头的牛车。
“哎!老哥!等一下。”
牛车停下,三人加快步伐,看到他们挑着东西,大爷摆了摆手,“不买东西,今天要上镇上去。”
胡正平笑了笑,“叔,我们也上镇上,想问问你方不方便载我们一程。”
大爷看了一眼他们的东西,“两文钱一个人,申时末(17:00)回来,过时不候啊。”
“嗳!成!”胡正平麻利给了六文钱,周漾他们把桶放稳,牛车开始缓慢启动。
有了牛车,到茶楼的时候比预计的时间还要早一些,三人朝着后巷去敲门,很快有人开门。
第一天送货,掌柜亲自过来看的凉粉,见没有问题,麻利的结了钱,定下了明天的数量,暂时还是三百碗。
茶楼与酒楼虽然都是在镇上,但并不在一条街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而且两家受众也不一样,所以并不会互相影响。
青山镇很大,主街纵横交错,小巷错落有致,到了酒楼,还是孙掌柜接的货,比起昨天,今天的他好似多了几分热情,“你这仙人冻确实不错,昨天那三十碗很快就卖完了,这样,明天给我加三十碗没问题吧?”
也就是明天要送八十碗,周漾笑着点头说没问题,拿了钱,今天的事儿算是办完了。
“今天是集市,人比往常多,卖东西的也多,还有很多别地过来的商人,走,我带你们转转去!”
三人走得艰难,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放眼望去全是后脑勺,胡正平一边往前走,一边护着兄妹俩,怕他们被人群挤散了。
胡正平把他们带到了云平街,这边大多是外来的商人,卖的东西大多是这边没有的,而且你若是买的多,价格还会便宜。
街上吆喝声不绝于耳,周漾看得目不暇接。
其中一道争吵声格外突出。
“你这是什么藤子?”
“番薯藤,你拿回家去插地里,现在载十月下旬就能挖,这玩意儿老高产了,还好吃,不仅块茎可以吃,它的尖尖也可以吃,像这个藤可以拿回去喂猪喂牛,比你喂猪草好太多了,还催猪。”
“这玩意儿插地里就能活?你杀我沫子(骗人)呐?”
“现在地里的庄稼快要熟了,收了以后马上就种小春,谁插你这玩意儿?还五百文一捆,你咋不去抢钱呢?”
那人朝着地上呸了一口,骂骂咧咧的走了。
“哎,别走啊,我真没骗人,这番薯可高产了,比你们那个洋芋还要高产。”
“这可是从外地传过来的,你们咋不信呐?”
“我可以便宜你一点,四百文一捆咋样?”
没有人停留,小贩挠了挠头,脸上都是愁云,太阳把本就黄不拉几的红薯藤晒得更蔫了,还是没有人为他停留,好不容易有个吧,还把他骂了一顿。
小贩无奈,又蹲到了摊子后面,用芭蕉叶把红薯藤给盖上。
周漾停在原地,压根挪不动脚,那个藤,她认识,确实是红薯藤。
来到这里以后,她走过那么多村子,特意观察过,确实还没有红薯。
当时她还奇怪呢,红薯跟洋芋、辣椒还有玉米那些差不多一前后有的,咋其他的都有了,就红薯不见影。
没想到红薯也有了,只不过是还没传到这边罢了。
“黍宝,咋了?”胡正平见她盯着摊子看,还以为她喜欢那个花。
“喜欢花啊?舅舅给你买!”
胡正平说着就要往前去,周漾拉住了他,下巴朝着卖花旁边的红薯藤摊子上抬了抬。
“舅舅,他说那个叫番薯,现在插下地十月底就能挖,比洋芋还高产。”
胡正平挠了挠头,“骗人的吧?我没听说过啊?咱们这边也没见谁家种过。”
“黍宝我跟你讲,这边街上外来的商贩很多都是骗人的,我们村里就有个,去年来这边,听人家说那个叫什么芋头,高产,杆杆还能喂猪,结果呢,芽都没发,让人骗了几百文。”
胡正平苦口婆心说着,就怕周漾也被骗了。
“咱们现在种种洋芋,谷子跟玉米就成,小春再种点小麦那些,够吃了,洋芋产量也高啊,再加上你现在做生意了,日子就更好过了,别被他们这种高产粮食给骗了。”
周漾点头,“舅舅你说的对,不过这个番薯,我在书上见过。”
“这样?”胡正平一怔,很快便换了副嘴脸,“那成,咱们买点,一会儿你别说话啊,舅舅给你砍价。”
胡正平说着朝她眨眨眼。
第106章 豆腐乳
三人来到卖花的摊子前,“你这花咋卖啊?”
“二十文一棵,还送盆……”小贩很是热情的介绍着。
胡正平眼睛一瞪,“等等,你说多少?二十文?”
随后嘀咕一句,“二十文我都可以买十个炊饼了,要啥花啊,”随后扭头对着周漾道:“黍宝,咱不要了,有这钱咱们不如吃抄手去!”
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语气随意至极,“你这卖的啥?咋还给盖上了?”
见有人感兴趣,小贩眼睛都亮了,把芭蕉叶掀开了一些,“客人你好,我这是番薯藤,现在正适合种秋薯,十月底就能挖,口感很甜,又粉,主要是产量还高……”
说到产量高,胡正平眼睛“刷”的一下亮了,小贩自然也注意到了,知道胡正平在意这个点,已经开始心动了,便开始着重介绍。
巴拉巴拉说一堆,从如何种,怎么翻藤,什么时候挖,产量几何,红薯藤能干嘛等等等等,全方面的说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的。
胡正平点了点头,“好像确实不错,咋卖的?”
“五百文一捆!”小贩比了五个手指头。
胡正平皱了皱眉,“贵了,刚刚还听到你给别人四百文呐,咋?杀我沫子?”
小贩脸色一变,“客人,你若是买的话,我也给你四百文一捆。”
胡正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红薯藤,眼里带着担忧,“你这番薯藤,都黄了,你看看,提起来还掉叶子,谁知道能不能活啊,而且这栽庄稼,插下去就行的,我听都没听过,不买不买,买了回去媳妇就不给进屋了。”
边说边连连摇头,一脸后怕。
好不容易有个人感兴趣,且看着有点憨憨的,最容易被忽悠着买,小贩咋可能放过。
“老哥,这番薯是真的好吃,我不骗你,我这里一共就两百斤,这样,你全要的话给一两银子就成。”
两百斤,也就是四捆,正好能种一亩地,他原先要的是五百文,也就是说这点红薯藤他打算卖二两银子。
周漾咂吧咂吧嘴,确实贵了哈,不过这也就是没有人种过,若是有人种过,且产量确实高,只怕大家还真会买上一点。
“一两?”胡正平皱眉,“你再少点,这样,八百文我就全要了。”
小贩纠结,低头看着那几捆番薯藤,运过来也需要时间,叶子确实黄了,再卖不出去只怕是要烂手里了,八百文,少是少了点,但咋的也比烂手里强。
他咬咬牙,“成!八百文你拿走!”
旁边卖花的,眼睁睁看着胡正平这个傻大个花了八百文买了一堆不知名的藤子,整个人一副看傻子的模样,刚刚二十文他还嫌贵,这会儿八百文他但是眼都不眨了。
今天送了三百五十碗凉粉,卖了一两多银子,周漾麻利给了钱,两百斤,胡正平找了个长的杄担,一边插两捆,一个人就给挑起了。
买了东西,也就不好再逛了,三人打道回府,牛车还在门口,看他们东西多,车夫多要了一文钱,周漾爽快的给了。
只不过,
周漾看向胡正平,“舅舅,本来说好今天去教舅妈做豆腐乳的。”
胡正平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你们这个更重要,你们先回去,下次再教也成。”
豆腐都晒好了,她不去只怕也不太好,周漾看向大爷,“大爷,前面路口能不能等我一会儿?一须臾(48分钟)就成,我给你再加两文钱。”
一听加钱,大爷也不急了,反正就一须臾,早点晚点也没差,“成,就等一须臾啊,来不了就不等了。”
就这样,三人坐到岔路口牛车停下了,周舟留下,周漾跟胡正平回家。
两人走得很快,一刻钟多点就到家了,时间紧,周漾直奔主题。
知道她要来,赵氏今天都没出门,就在家里等着,看到她那会儿,笑眯眯的迎了上来。
“哎呀,刚刚我还跟你阿婆说呢,差不多该回来了,这人啊,还真是不经念叨。”
周漾笑了笑,“大舅母,豆腐晒得咋样了?”
“昨天晒了一会儿,今天晒了一上午,太阳辣,已经晒蔫了,毛都晒没了。”赵氏把豆腐端了过来,周漾看了一眼,表皮微微有点变色,晒得刚刚好。
她点了点头,“晒成这样就可以了,准备一个无油无水的坛子,再拿两只碗,也是无油无水的,全程不能沾油啊,然后把盐巴,辣椒面跟花椒面也一起拿出来。”她提醒道。
赵氏笑着应了一声,“哎,成!”
“舅舅,把你的烧酒给我一碗。”
东西很快就准备齐了,赵氏洗好手,擦干水站在一旁,“现在就开始做吗?要不要歇一会儿再来?也不急于一时。”
胡正平看了她一眼,“你好好看着就行,牛车还在路口等着,黍宝着急回家。”
周漾也洗了手,水擦干后立马开始腌制,豆腐并不多,也就五六斤的样子,装不满一坛子。
“先把盐巴辣椒跟花椒拌匀,豆腐先沾白酒,然后再裹上辣椒面这些,裹匀了就装坛子里,装的时候挨着点,装好后用水密封,差不多半个月吧,就可以吃了,当然久一点味道更香。”
“这是无油版的,若是用油浸泡的味道又大不一样。”
“用油浸泡?”赵氏一脸好奇,“就是把白酒换成油吗?沾了油再裹辣椒?”
周漾摇头,前面腌制方法是一样的,油是在最后倒的,要把豆腐浸泡起来。
一听用油泡,赵氏咋舌,那得用多少油啊,她摇摇头,“我看这个无油的就挺好,咱们先试试看。”
周漾点头,也没再说什么,现在的油确实金贵,用油泡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她才一开始就选了无油版本。
第107章 小财迷周漾
“对了漾漾,”赵氏蹲在她旁边,“我这毛豆腐是阴差阳错发出来的,后面再做,有时候会成功,有时候又不出毛,你知道咋回事儿不?”
“在筛子里放一层薄薄的稻草,把豆腐小块小块放上面,别太挤了,放好后上面盖点衣服或者其他的保温,你放杂物间吧,放灶房的话温度会有点高,发酵个三五天估摸着就差不多了。”
上一世她奶奶就是这么做的,她也跟着学了,但跟有毒似的,她发的豆腐就是不长毛。
周漾没多待豆腐腌制好就走了,胡正平把她送到了路口,看着兄妹二人一起上了牛车,交代大爷照顾着两人点,这才转身回家。
回到大窝子,两百斤红薯藤他们可拿不回去,花了四文钱,请了大爷的两个儿子帮着送到家。
胡氏他们回来的早,吃了饭后又下地去了,这会儿家里就周清一人。
不对,还有周贤梅她们仨。
“阿梅,你们忙的话就去忙你们的,这点草我们洗就得了。”
“漾漾姐!”周贤梅冲着她笑了笑,“不忙,我们野菜已经挖够了,一会儿洗完了再去割点猪草回去给阿奶就行。”
“漾漾,你们这是买的啥?”周清看着那几捆红薯藤,眼里带着不解。
“这个是外地人过来卖的,说是是啥番薯,现在种下去,十月底就能挖,比洋芋还高产呢,我买回来试试看。”
周漾把草绳解开,红薯藤散落一地。
周清闻言,也不洗凉粉草了,甩了甩手上的水,抓了两根起来,轻轻抖了抖,她都没咋用劲儿,那红薯叶子就刷啦啦掉了好几张。
“漾漾,这、能活?”
周漾指了指藤子上的白根,“能活,你看,这都长根了,到时候横着埋地里就成。”
“阿娘他们呢?”
“下地去了,估摸着一会儿就回来了,她们说今晚有事儿要说,所以会早收工。”周清搞不懂,又回到她的位置上接着挑挑洗洗。
周舟歇了会,背着背篓出门了,他得再去割点凉粉草。
周漾就搬了一个凳子出来,开始揪红薯藤,每根差不多就是一拃长,也就是一根藤上差不多有两张叶子。
她揪得很快,院子里全是她揪红薯藤的“哒哒”声。
揪完一根就放地上,跟摆小火车一样一排排放起来,等揪完了再装背篓里。
等周春成他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揪完一捆半了,“黍宝,你这是干啥呢?”
“买的番薯藤,听小贩说产量比洋芋还高呢,我买了两百斤咱们试试看。”
产量比洋芋高?
周春成背篓都没放下,就站在她旁边看,“咋种啊,你问了没?我们都没种过,也没见谁种过。”
“我问过了,种玉米树下就成,咱们玉米不是上黄点了嘛,把玉米树两边的土再松松,然后把土往上堆成垄沟,把番薯藤插玉米树下就成。”
“有玉米树挡着太阳,番薯藤不容易被晒死,成活率还更高。”
“现在种下去,十月底就能挖了,爹!”周漾喊得很大声,两眼亮晶晶的。
她说:“若是真种成了,这番薯产量高,还好吃,咱们明年就可以像那个小贩一样去卖番薯秧了!”
她像个小财迷一样。
周春成没种过,但他相信女儿,接受能力也强,“成!咱就试试,趁现在土里还有点水分,明天就把它种下去,这叶子都黄了,可不能再等了。”
胡氏啥也没说,往灶房去了,她要张罗下午饭了。
“大丫,你们三姊妹今晚别走了啊,在大娘家里吃饭得了。”
周贤梅笑着回她,“不用了大娘,我们回家吃就成。”
最近几天吃的好了一些,不再是野菜多粮食少了,周清给了她们一些洋芋跟玉米糁,每顿她都会多加一把玉米糁进去,再切一个洋芋,吃起来比以前好多了。
“你这孩子,咋恁犟啊,在大娘家吃顿饭咋了?”
周贤梅就笑笑,等活干的差不多了,三姊妹就告诉他们一声,又背着背篓跑了。
周漾看了看他们的背影,“爹,咱们家被挖坏的洋芋不是有一百多斤吗?分点给阿梅他们呗,这坏的也放不久,吃不完就要烂了。”
“早上你娘还跟我说呢,晚点送下去。”周春成一边揪一边说着。
“青山镇那边咋样?还顺利不?”
周漾点头,“还成,爬通坡就是大窝子村,我们坐了牛车去的,不往打岩水反而还要快点。”
“你阿婆家那边确实要绕路一些,只不过说我们都去到那边了,不进去一下就不合适。”
父女俩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周清那边忙完了也加入了他们。
“爹,请人的事儿你咋说?我感觉得请两个送货的,我跟三哥一人带一个,一个去一边,你们就在家里忙活,还有早上,做凉粉也有点忙不过来了。”
“得再买口锅,到时候就放天井里做,两口锅会更快一些。”
周春成认真听着,“成,明天就去把锅买回来,请人你有啥想法不?早上你娘还跟我说了一嘴。”
“我娘同意了?”周漾挑眉,她还想着要怎么说服她呢。
“咋不同意,早上送货的时候,在路上跟我提了一嘴,说是晚上回来大家一起琢磨琢磨。”
揪完三捆,周舟回来了,他也加入到了揪红薯藤的队伍里,很快就把剩下的一捆给解决了。
恰巧这时胡氏也喊他们吃饭了。
晚上吃的玉米窝窝头,一人加碗米汤,菜就是面糊菜,一碗藠头鲊炒肉,还有一碗凉拌苦瓜。
这段时间就是辣椒苦瓜那些比较多,苦瓜炒着吃周漾喜欢,但凉拌就有点吃不下了。
她到篮子里挑了两根肉比较厚,比较硬的红辣椒,洗了洗就放水豆豉碗里,蘸着吃。
“请人的事儿咋说?你们有人选没?”胡氏开口问道。
周春成:“送凉粉的话,二毛跟阿武咋样?”
胡氏皱眉,“二毛倒是没问题,不过周四?能行吗?他也才十一,十二都不到。”
周春成吃了一口苦瓜,嚼得咔咔响,“咋不成,已经在吃十二的饭了,那小子长得快,一肚子牛劲儿,你看他挑的担子那些,也有个七八十斤了。”
周漾点头,“我也觉得他可以,这小子机灵。”她主意的也是这两人,一个是自己人,另一个是人比较老实,二毛勤快,能干,那人品可是出了名的好,而且他们家跟周家走得也算近。
“那早上来帮忙的呢?”胡氏又问道。
周漾嘿嘿一笑,“咱不是有人了嘛,干嘛还要去请?”
“有人?哪里……”胡氏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大丫她们?”
周漾点头,“她们时不时的就要给我们送凉粉草,还帮着一起洗,前面咱们生意规模没铺开,生意也不咋稳,现在算是有点规模了,也不能让人家白帮忙,该给工钱了!”
第108章 周老太的敲打
请人的事,也就在饭桌上敲定下来了,吃过饭周春成扛了一百斤洋芋去老屋。
这个点周春燕她们都在吃饭,“大哥你咋来了?吃了没?没吃一起。”
周春燕起身,拍了拍周贤梅,“大丫,给你大爹拿副碗筷去。”说着她把屁股底下的凳子拖出来给周春成。
“我吃过了,你们别忙活了,赶紧吃吧。”周春成摆摆手,拖着凳子到一旁的火塘边坐下。
“给你们送了点洋芋,底下的是好的,放得住可以慢慢吃,上面的是挖的时候不小心挖坏的那种,缺牙半齿的,得先吃了,放不住。”
周春燕三两口吃完坐过来他旁边,“我们有吃的,前几天稷儿刚给了大丫洋芋跟玉米糁呢,大哥你们人口多,别总是送粮食下来。”
“你安心吃吧,你大嫂她们让送的。”周春成知道她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他还一个劲儿送粮食下来,怕他们夫妻俩因此闹矛盾。
兄妹俩说了会儿话,周春成这才扯到正题上去,“我们不是在做凉粉嘛,现在有点做不过来了,我们是想让大丫早上起早点上来帮忙搭把手。”
“成,大哥你需要帮忙说一声就成,大概什么时辰啊?”
“寅时正(4:00)就得上来,得起早点,不然来不及。”
“成,没问题,到时候我喊她们上来帮忙。”周春燕一口应下。
“我跟你嫂子他们商量了一下,大丫上来帮忙也不白帮,早上估摸着就忙一个时辰左右,包一顿早饭,然后一天给五文钱。”
“给、给钱?”周春燕结巴了一下,随后语气有点低沉,“都是自家人,还提什么钱,大哥你这样,是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你听我说,”周春成出声,“咱们凉粉生意做得还可以,现在是请大丫上来帮忙,以后若是忙不过来肯定还要再请别人,这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凡事都有个数,不仅大丫,一会儿我还得过去爹那里坐坐,阿武也得去帮忙,也是要给工钱的。”
周春成说的细,周春燕自然也听进去了,事后她只能一遍遍跟几个女儿说着,别忘了大爹一家的恩情,去干活手脚勤快点,多干活,别偷懒,不该问的别问,若是别人问大爹他们家的事儿一概就说不知道。
几个孩子也懂事儿,从没让她操过心,看着墙角那一麻袋洋芋,姐妹三个都笑了,又有粮食吃了。
周贤梅最大,也最懂事,刚刚的话她听懂了,早上去帮忙,包一顿饭,还给钱。
大爹家的饭好吃,就是不给钱她也乐意去帮忙。
从东厢房出来后,周春成进了老爷子他们那屋。
同样说了让周贤武去帮忙送货的事儿,一样的道理,包一顿饭,一天给八文钱。
他的钱要多些,毕竟送货是个体力活,不过想着走一段就要坐牛车了,所以算八文一天。
“钱就算了,帮忙送个货而已,说啥钱不钱的。”周老爷子给他倒了杯茶,说不要钱。
周贤武也笑嘻嘻说道:“就是!大爹,你当我啥人啊,帮忙送个货而已,还要啥钱,嘿嘿,有饭吃就成!”
听到他的话,周老太冲着他翻了个白眼,“看你这话说的,你上去你大爹家,啥时候差你那口吃的了?”
“也是!”周贤武挠挠头,“那成,明天我早点上来,大概几点啊?”
“送货的话卯时正(6:00)就得出发,所以你得上来早点,吃了饭就得出门。”
周老爷子点头,“成,到时候让你娘喊他,不然这两小子睡下去就跟死猪一样,打雷都吵不醒他们。”
“爹,”周春成满脸无奈,认真解释着给工钱的事,“这又不是只送一天,若是就一天我还真就不给钱了,而是这以后无论天晴下雨都得去送,这不光是阿武去,我还得去请二毛。”
周老爷子眉头一皱,“这不是还有一个阿文吗?请啥外人,让他们兄弟俩去得了。”
“阿文我有安排别的事,这凉粉草一天比一天用得多,我跟云娘还要忙地里的活,就想着凉粉草让阿文去割得了,三文钱一背篓。”
周老爷还想说点什么,周老太咳嗽一声给打断了,“成,到时候我喊他们上来,你不是还要去二毛家吗?天都要黑了,赶紧去吧,少坐坐。”
周春成离开,周春燕过来了,正好听到周老太在说话,“老大这明显是存了想帮扶咱们一把的意思,你就别绝了他心意,”
说着看了周春燕一眼,“你也是,你大哥这又是粮食又是给钱的,让大丫好好干。”
周春燕点头,“我晓得的娘,明早我就喊她们三姊妹去帮忙。”
“你是不是傻?”周老太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你大哥请的是大丫,你想让她们姊妹几个都去是想让她们帮忙多干点活,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大哥这可是给了工钱的,你让她们都去,你说他该给几个人工钱?不给不好,多给两个人的他们也不容易。”
周春燕愣了愣,“那二丫她们不要钱不就行了?”
“你就让大丫去得了,她们两姊妹就别去了,让大丫勤快点,有眼力见点,别跟那石磨似的,推一下动一下,不推就不晓得动,还有你们俩,”
看着一旁打打闹闹的兄弟俩,她又叮嘱了一遍,“你大爹可是给了钱的,你们可得好好干,别一天天的懒驴上磨屎尿多的,特别是阿武,去送货的时候别瞎说话,好好跟着你漾漾姐。”
“若是在你大爹家看到啥,知道啥的,别人问起你们把嘴巴闭严实点,就说不知道,听到没?若是让我知道你们瞎说话,回来就给你们吃竹笋炒肉。”
周春成去了二毛家,把请二毛帮忙送货的事儿说了一遍,一家人自然是皆大欢喜。
帮忙送个货,也就是半天的时间,包一顿饭,还给八文钱,送了货回来下午还能上地里接着干活,这钱怎么看都像是白捡的。
周春成跟他们说了吃饭时间跟出发时间便回家了。
二毛家里人也是,各种叮嘱他,无非就是去早点,看看有啥需要帮忙的,帮着搭把手,几个孩子里他年纪最大,力气也大,送货的时候多挑点,少说话。
大家都对这个得来不易的赚钱机会格外珍惜。
第109章 栽红薯
第二天,周春成他们刚把火生起来,周贤武跟周贤梅就上来了,两人还没进灶房呢,二毛也来了。
“不是,你们咋来这么早?”
周贤武搓搓手,“嘿嘿,反正也睡不着,就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过来搭把手。”
“成,你们先坐着歇会儿,我洗把脸再来。”
锅里已经在煮凉粉草了,今天做的有点多,一锅还煮不下,“他爹,一锅有点煮不下啊。”
“分两次煮吧,一会儿让黍宝他们买个大祸回来,两个锅就快了。”周春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听到锅不够,二毛立马起身,“阿叔,要用锅吗?我回去拿吧,先用着我家的。”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周春成话还没说完呢,二毛已经来到门口了,“不麻烦,就几步路的事儿,用了再搬回去就成。”
说着看向周贤武,“阿武,你陪我回去,帮我照个亮。”
就这样,两人打着火把出去搬锅了。
二毛家也住村头,跟周家隔得并不远,周春成拿了几个土坯在天井里搭了个简易的灶,周贤梅很有眼力见的拿了两根燃着的柴出来,把火给烧上了。
两人回来的很快,锅刷洗一遍就可以直接煮了。
周贤梅就在天井里看火,而灶房里的那锅凉粉草已经可以搓了。
胡氏拿了纱布袋子出来,把凉粉草放里面,一家人就开始使劲搓。
周贤武站着看了会儿,有点明白了,洗了一把手,来到周漾后面,“漾漾姐,我来,我力气大!”
“呼!”周漾呼了口气,“成,那你来,当心啊,有点烫。”
而二毛也有样学样,洗了把手把周清手里的纱布袋子接了过来。
周清又去拿了新的袋子,而周漾则是去调米粉浆了。
等灶房里的这锅搓完下锅煮着,天井里那锅正好可以接上。
人多,加上两个锅,速度确实比平时快了很多,周漾想着,就他们现在的人手,再加个三四百碗也完全忙得过来。
凉粉晾着,三人看得一脸稀奇,但谁都没多嘴问,反而是周贤梅,因为二毛他们来得早,把她的活给干了,她一早上就烧了个火,帮着递递东西,其他的啥也没干,她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
凉粉晾着,胡氏跟周清开始张罗早饭,周漾就跟几人说了一下注意事项。
“二毛,今天你跟着我三哥,你们去青山镇那边,到了大窝子村那里会有牛车等着,具体去哪个酒楼我三哥知道,你跟着去就成。”
“阿武你就跟我爹去勐底镇,这边就一家茶楼,同样的牛车也是在岔路口那等着,送完了就可以回来了。”
周春成一脸懵,“咋是我去送?不是说你带着去?”
周漾摊了摊手,“我倒是想去,可那些番薯咋办?”
周漾下巴朝着门口抬了抬,门口那里还放着好几背篓番薯藤,她不去插的话,周春成他们也不会,等她送货回来只怕是要下午了。
“爹,记得买锅啊。”
周春成挠挠头,“成!”
就这样,吃了饭兵分三路,周春成他们送货,周漾带着胡氏跟周清去种红薯,哦,还有一个周贤梅也跟着。
“阿梅,你的活干完了,你可以回去了,你不是还要去挖野菜吗?”
周贤梅摇头,“我不用去挖了,二丫她们去挖就够了,我再帮着干点活,我早上都没干活,这饭也吃了,钱也拿了,我心不安。”
周家的工钱都是现结的,干一天给一天的,吃了饭周漾就把她们的钱给结了,拿着那五文钱,周贤梅眼泪花都在打转了。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赚这么多钱,虽然说往常捡的菌子那些也卖了钱,但都是她娘去卖的,这不一样。
她不走,周漾也没法,就这样一行四人朝着玉米地去。
地里的草已经很少了,胡氏她们刚拔过,不过稀稀疏疏的还是会有几棵。
“阿梅,你去薅草。”周漾把轻松活分给了她。
而她自己则是拿了一把锄头,往手里呸了一口唾沫,“阿娘,我先打一沟(垄)你看看。”
她锄头使得很溜,一锄头下去挖了深深一坨土,两排玉米中间挖条沟,把沟里的土往两边玉米根部堆,一沟挖完就是两个半垄。
“差不多就这样。”一沟挖完,周漾额头上也冒了汗。
“成,我晓得了。”
母女三人一起挖,等挖了个几十沟吧,周漾又带着周清去插红薯藤。
“姐,这样拿,对,要躺下去,不能直着插。”
都是干惯了农活的,这些活基本上一说就会,姐妹俩栽,胡氏挖垄沟,周贤梅拔草。
等姐妹俩追上胡氏了,她们又去帮着挖几沟,然后又回来接着栽。
活不累,就是腰有点受不住。
等周春成回来的时候,几人已经栽了三分一了。
有了他挖垄沟,周漾姐妹俩也就不需要再去帮忙了,只需要负责栽就成。
一直忙到傍晚,离太阳下山还有点时间,他们家的红薯藤也算是栽完了。
红薯藤放的时间有点久,好多叶子都脱落了,有些栽下去能零星看到一些叶子,有些则是光秃秃的。
“这、真能活?”种是种完了,但胡氏的担心并没有减少。
这样种庄稼,她也是头一次见,这没叶也没根,直接插藤子,心里是真没谱。
“阿娘你就放心吧,没问题的。”周漾昨晚揪的时候就看过了,这红薯藤虽然叶子脱落了一些,但它已经发白根了,也有了小芽,只要不是暴晒,成活是没啥问题的。
周贤梅把草拔完,早早的就回去了,估摸着就拔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周漾让她回去帮她妹妹她们,晚上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接着上来干活呢。
回到家,天井里放着三背篓凉粉草,灶房上方的烟囱里冒着白烟,而周舟就坐在天井里洗凉粉草。
“咦?三哥,你做饭了?”
“就把饭蒸上了,菜还没炒。”周舟抬头看了一眼,“都栽下去完了?”
“栽完了,这一天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了,你那边咋样?还顺利不?二毛咋样?”
第110章 放水鸟的传说(1)
胡氏在洗手,听到兄妹俩的话补了一句,“没大没小的,喊啥二毛,你得管人家叫哥,他跟你大哥同岁来的。”
“哦,”周漾应了一声,“三哥?”
见她这样,周舟就笑,“挺顺的,我们牛车到岔路口那里,大舅舅就在那里等着了,说是不放心,他跟我们一起把货送到,结了钱就回来了,不过酒楼那里又加了二十碗,说是凑个整,要一百碗,茶楼那边暂时没加,不过看掌柜那个笑,估摸着卖得也挺好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二毛哥挺好,不多话,也挺照顾我的。”
周漾点点头,“那就成。”
周春成那边自是不用说了,周贤武又是自家人,自然是周春成咋说他就咋干。
他回到家就把钱上交给周老太了,“阿奶,给!我赚的钱,嘿嘿。”
周贤武八文,周贤文割了两背篓草就是六文钱,这一天就赚了十四文钱。
周老太也高兴,大手一挥,今晚吃炒鸡蛋,特意拿了两个鸡蛋出来,往里兑了点淀粉水,炒散后丢一把韭菜进去,一家人吃得喷香。
吃了饭也不让他们收拾了,周老太挥了挥手让他们去洗脚睡觉去,毕竟明天大半夜的就要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睡不够可不行。
可兄弟两个压根就睡不着,都兴奋得很,各自说着自己遇到的事儿。
周贤武咂巴着嘴,一脸回味,“大爹家的饭菜真好吃,二姐手艺可真好。”
周贤文,“咱们一天十四文,一个月下来就是,”算了半天,算不明白,又重头算。
“先按一天十文算,一个月就是三百文,再按四文算,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文。”
“也就是说,咱们俩一个月最少可以赚四百多文!”
一听这个数字,两人更兴奋了,周贤文翻了个身,“明天我要去割三背篓,我已经知道哪里的凉粉草更多了。”
今天他只割了两背篓,主要是他知道的那些地方已经被割了个遍,所以就跑得远了些去找。
兄弟俩嘀嘀咕咕的算着,隔壁屋里的周老爷子跟周老太也没睡着。
“这老大家,这一下子真是不得了,你说黍宝这丫头,咋就这么厉害了呢?”
周老爷子翻了个身,“她以前不厉害啊?”
周老太想了想,“也厉害,那时候就是小打小闹,挣点油盐钱,这会儿子不得了哦,生意都有点铺开了,我刚刚去问阿武了,你猜怎么着?”
周老爷子转过头来,“咋?”
“那小子,嘴真紧,还真就一个字都不说。”
周老爷子没憋住,笑出声了,“这不挺好?不是你跟他说的,嘴闭紧点?”
周老太翻了个白眼,“那是对外人闭紧点,又不是对我,这眼看着他们摊子越搞越大,我心里不踏实。”
“我看那丫头挺有成算,你就别操心了,到时候记得挑两只肥点的猪崽子给他们。”
这边,周漾家也在盘算成本。
“咱们现在一天就是九百碗了,也就是四十五斤草,八百碗甜的,糖要六十斤,也就是三百九十文,一百碗辣的,辣椒油苤菜根油还有调味料那些,差不多就算它五十文嘛,然后就是米粉。”
“四十五斤草要用七斤的米粉,大米十文一斤,磨粉的话咱们费点劲儿就行,也就是七十文钱,加上请人的工钱,一共是五百三十七文钱。”
“咱们一天九百碗是二两七钱银子,相当于咱们纯利润还有二两多啊!”
周漾喜滋滋的说道。
胡氏补充了一句,“两个牛车的钱呢,两个牛车就是八文钱。”
“哦,对对对,还有八文。”这个周漾就给算漏了。
“你还没算咱们自己的人工,咱们家五口人,这洗洗刷刷,柴火那些,都没算。”
周春成也乐,“就是都算上,那也赚,嘿嘿,这一天顶我们以前小半年的收入了。”
累归累,但钱也是真赚到了。
吃了饭,胡氏就催着周春成去把天井的灶给擂上,明天得用,这两口锅速度确实快。
一家人忙完早早就回屋睡觉了,胡氏拿出了她的钱匣子,数着里面的钱,“抽个空咱们先把钱还了一些。”
“也不能全还了,手里得留点周转,刚刚黍宝算的你也听到了,咱们这每天光糖那些就要五百多文,成本大着呢。”
“我晓得的,先还一部分,其他的慢慢还。”
周春成双手扣在脑后,看着屋顶,眼睛亮晶晶的,他说:“云娘!我真没想到,咱们家现在一天能进小二两银子了呢。”
“二两还小啊?看来你心大了啊。”胡氏打趣道。
周春成摆摆手,“不小,不小,我就是觉得啊,这以前做梦都不敢这么做的,没想到还真能赚这么多。”
胡氏把钱放好,躺在床上,笑得合不拢嘴,“以前谁敢想啊?我也不敢,那时候我就想着,多种点粮食,到时候大丰收,就能多打粮食,家里人就能吃饱饭了,就想着三郎别生病,咱们把房子修修,给大郎说个媳妇。”
周春成把手臂伸过去,把胡氏搂住,“这个月过完应该就能还清债了,下个月干一个月,估摸着就能修房子了,不着急,咱们慢慢来。”
屋里声音越来越小,随之而来的呼噜声。
院子里风呼呼的吹着,后山的红角鸮发出凄厉的叫声,声音在村子上空盘旋,在大山里传来阵阵回音,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寅时正(4:00),周春成夫妻俩就起来了,两人打着哈欠把灶房的火生了起来。
周春成揉了揉眼睛,“没睡好,这老幸夫(红角鸮)叫了一晚上,怕是哪个老人又不行了。”
他们这边管,红角鸮叫老幸夫,只要它天天叫,一直在一个地方叫,说明那家老人要不行了,或者家里会有倒霉事发生。
虽然没啥依据,但莫名的还是有点准的。
周漾姐妹俩也起来了,“谁又不行了?”
周漾最怕的就是听到谁不行了,或者谁家谁家又讨媳妇了,这代表着啥,要耽搁她做活了,最主要的是,凑份子钱。
“没谁不行,就你爹说老幸夫一直叫,可能是哪个老人要病了。”
胡氏话音落下,正好外面又响起了红角鸮的叫声,“喏你听,又开始叫了。”
周漾站在门口,仔细听了一下,“这不就是猫头鹰吗?”
胡氏不懂,“啥鹰不鹰的,这是老幸夫。”
周漾也不懂,不过,“阿娘,这鸟叫得有意思哈。”
说着,她还学起了那只鸟的叫声,“毒心、锅锅(哥哥),饭勺拷我,冷饭两颗……”
“这雀(qio)啊,我们也叫放水雀。”
胡氏要开始讲故事了,周漾一边干活,一边两眼放光的看着她,这种奇奇怪怪的传说,她最喜欢听了。
“为啥叫放水雀?”
第111章 放水鸟传说(2)
“我也是听老辈子些讲,说是那年也是干旱,雨水少,稻田都晒干了,它父母半夜去放水。”
“就那么一点水,你抢我也抢,它父母就被打死在了田边,家里就剩它一个女娃子,小女娃煮了锅稀饭等着爹娘回来吃,没等回来爹娘。”
“等来了隔壁大爹跟堂哥,大爹霸占了它们家的田,把屋里的东西也占为了己有,对外说得好听,说是孩子就他一个亲人了,理应由他照顾。”
“村里人自然也没意见,毕竟它大爹一家对外口碑还算好,小女娃被接过去后,天天都是干不完的活,还不给饭吃。”
“有次太饿了,它大娘煮了锅稀饭,她偷吃被堂哥抓到了,堂哥就把它头按到锅里,它就这样死了。”
“死后变成了一只放水雀,每天喊着:毒心祸祸、饭勺拷我,冷饭两颗……”
胡氏声音落下,屋里一片寂静,村子上空,那只红角鸮还在叫着。
声音凄厉,一声比一声悲戚。
周清深深呼了口气,“它大爹一家也太不是人了,都霸占了它家的地了,给口饭吃能死啊?”
“最木良心(恶毒)的就是它堂哥,不给饭吃还拿饭勺打它,最后为了一锅稀饭,竟然还要了它的命。”
“这要是在咱们村,我非得打他一顿不可。”
“打谁?谁惹二姐生气了?我帮你打去!哪用得着你出手啊。”
周清话音刚落下,周贤武跟周贤梅就来了。
“没谁。”周清不大高兴。
周漾抬手指了指天空,“我娘在说放水雀的故事呢,给我姐听来火了。”
有了昨天的经验,两人也不需要招呼了,自己就会找火干。
“嗐,生那气干嘛,我也听阿奶说过两次,确实惨,你听听这叫声,大丫一个人都不敢上来了,愣是在门口等了我半天。”
周贤武一边烧火一边说道。
两人刚进门,二毛也到了,昨天结了工钱回去,几人都兴奋得不行,今天干活也更加卖力了。
人多,加上增加了一口锅,效率大大的提高了,吃了饭周漾带着周贤武去勐底镇送,周舟跟二毛仍旧是去青山镇,日子忙碌且充实,一眨眼就到了七月十四。
这天凉粉做好,胡氏就交代了,明天可就是七月半最后一天了,要送老祖了,今天得把老祖给供(祭祀)了。
昨天就让周漾去定肉了,猪心肺,还有腰子那些,都要,买全套的。
今天还得买糯米,要用糯米粉包糯米粑粑,只不过糯米粉比糯米一斤要贵上两文,索性就买糯米回来自己磨得了。
买的东西多,周漾回来得有点晚,胡氏他们大早下地,刚把地里的花生给遛完了。
他们这边花生都是用拔的,然后拿回家摘了再晒,拔的话速度会快很多,但时不时的就会有遗漏,周春成夫妻俩就拿着钉耙去挖。
全挖了一遍,花生捡了五六斤的样子,地挖了晒着,等下次下雨就可以去撒麦子了。
“咋样?买齐了吧?糯米买了没?”周漾刚进天井,胡氏就迎了上来。
“齐了,都买齐了,今天人可多了,若不是提前定了,还真不一定买得到。”周漾放下背篓,喝了口水坐在凳子上,动都不想动。
“明天就是七月半了,今天又是集市,能不多嘛,”胡氏把糯米拿出来,用水泡上,这才拿了猪心肺那些去处理。
洗干净了得用油炸,炸熟了再切片摆盘。
糯米泡上一个时辰就可以拿去磨了,磨好用纱布吊着,吊干了水才可以用。
干吊出来的水分有点多,胡氏往里加了点小麦面,和匀了就可以包了。
陷是腊肉茴香洋芋馅,洋芋切成丁,茴香切碎,跟腊肉一起翻炒均匀,甑子里放上芭蕉叶,芭蕉叶还得抹点油,不然粑粑会沾叶子。
揪一坨糯米粑粑,中间扣个洞,把馅塞进去,捏圆就行,然后放芭蕉叶上慢慢蒸。
胡氏一共准备了两个馅,一个是腊肉茴香洋芋馅,一个是糖的,红糖切碎加点芝麻跟面粉,拌匀包成饺子形状好区分。
饭好了就炒菜,猪的各个部位,只要买到了都会做出来,满满一大桌,摆好后人还不能先吃,得等一会儿才能上桌,吃完饭就等十五晚上烧纸钱了。
七月十五,月明星稀,夜风阵阵。
周春成蹲在自家大门口,“这边是给四方田的老祖,你们自己各(国)人来领,这边是给小水沟老祖的……”
每个地方烧一堆,还不能烧一起,烧的时候还得说地名,周漾没出去看,是周春成带着周舟去烧的,等纸钱彻底烧完了这才回家。
半夜,雷声阵阵,天空中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天亮就晴开了。
周漾他们几个雷打不动的去镇上送货,这两天,家里的凉粉已经到一千多碗了,青山镇那边的茶楼增加了一百碗,酒楼也增加了一百碗,现在一天要做一千一百碗凉粉了。
凉粉草的需求量大大增加,周贤文也从兼职一天割两背篓,变成了全职,一天割四背篓。
就这样,也勉强供够,若是想要晒干的,只怕还得再雇人。
“黍宝,黍宝!”
周漾刚从茶楼出来,就听到有人喊她,她转过身一看,“大哥?”
只见周一方背着一个背篓,背篓装得冒尖,见周漾停下,他大步跑来。
“你们咋在这里?刚刚看到你背影,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周一方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番,周漾长高了一些,脸上也有了肉,看着精神头也好了很多。
“我们过来送凉粉啊。”周漾也在打量周一方,两个多月没见,他黑了,也瘦了,但眼里多了一些自信。
“大哥,你回来了咋不回家啊,先跑镇上来了。”
周一方挠头,“我跟着商队到了镇上,就想着买点肉啥的。”
听到周一方买肉了,周漾拉着他,“走!咱们买点小麦面,回去煮面条吃!”
周漾熟门熟路,周一方就跟在她后面。
“周姑娘来了,这次要点啥?”
周漾来的次数多,每次买东西都是一大堆,一来二去的,店里的伙计跟她也熟了。
“小麦面,给我二十斤,荞麦面十斤,糙米再来二十斤。”
周漾一出手就是五十斤,伙计乐得牙花子都出来了。
第112章 大哥回来了
周一方都准备掏钱了,只见周漾很是自然的掏了四百文钱出来,随后目光四处张望,“买这么多,你就没点啥卖不掉的菜籽送我一点?”
“菜籽?”伙计看了一眼,“还真有,就这个,上次不是送过你了嘛,还要不?要就再送你一把。”
听到上次那个菜籽,周漾眼睛都亮了,那时候不知道是什么菜籽,就拿回去撒菜园子里了,后来她看了一下,是油菜。
就是那个可以榨油的油菜,她正想着再搞点,今年种稻田里来着。
“要要要!”周漾踮起脚尖看向那个角落,“你这菜籽有多少斤啊?”
“估摸着,两三斤吧?”伙计拎起来看了看。
“你便宜点卖我呗!”
三斤啊,一亩地差不多要用一斤种子,三斤,也就是三亩地,这一亩地保守点,打个两百斤,三亩地就是六百斤啊!
一百斤菜籽差不多可以榨四十斤左右的油,这六百斤就是两百四十斤油,以后她们家吃油也就不愁了,不仅如此,这油还能卖上一些。
“你要?”伙计满脸疑惑看着她,“这玩意儿,摆好久了,也没人要,好像是我们掌柜的从别的地方淘来的,说是外地的,啥菜说得稀里糊涂的,摆着也没人看。”
“你要的话,”他过了一下秤,“这里三斤半,你给我十文钱得了。”
“成!”
从粮油铺子出来,周漾的背篓已经塞满了,周贤武帮着背了三十斤,周一方拿了二十斤,周漾满满当当的背篓就只剩下三斤半菜籽了。
周一方看了看前面傻乐的妹妹,又看了看一旁的小跟班周贤武,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黍宝,咱们家,发财了?”
“啊?”周漾愣了愣,“啥发财了?”
周一方看了看背篓里的东西,“没发财你买这么多,以后不过了?”
周漾就笑,“刚刚不是说了嘛,咱们卖凉粉赚了点钱。”
周贤武也跟着咧嘴笑,“大哥你还不知道吧,咱们家现在每天做一千来碗凉粉呢,大爹还请了人过帮忙。”
“请人?”周一方看向他,“你说的请人不会就是你吧?”
“昂!”周贤武干了好几天了,每天现结,周老太的钱匣子都能听得到响了,周老太一高兴,她就喜欢做好吃的,有好吃的,他们也高兴。
“除了我还有二毛哥,还有我哥也在帮忙,我哥割凉粉草,一天能赚个十二文,割完草还能帮家里干点活。”
“我一天有八文,还包一顿饭,嘿嘿,送完凉粉就回家干活去。”
“啥凉粉?这么赚钱?”周一方听得目瞪口呆的。
要知道,当初就是因为家里没钱,他才出去跟着商队跑的,就那点路费,还是东家凑到西家,最后还当了一根胡氏的簪子。
“走走走回家,回家跟你细说。”看到牛车,周漾拉着他赶紧走过去。
“大刘,得加一个人,一会儿给你补钱。”周漾说完,看向周一方,“大哥,赶紧上。”
一听是她大哥,大刘笑了笑,“不用补不用补,就带一程而已。”
以前上镇里,基本上就是集市那天才有人坐车,他一个月也就挣个四五十文钱。
现在可不一样了,每天雷打不动八文,一个月下来就是两百四十文,有时候周漾还会给他带点凉粉啥的,他就只用跑早上这一趟,回去吃了饭还能干半天活呢。
周一方回来了,周漾也高兴,家里人手又多了一个。
回到家,还没进院子呢,周漾就开始嚎了。
“阿娘!快来看,谁回来了!”
胡氏他们今天没下地,拔回来的豆子已经晒干了,这会儿她跟周春成就是在打豆子。
院子里是有节奏的“砰砰”声,院子上空全是打豆子的灰。
“你这丫头,多大了,还咋咋呼呼、”
胡氏一扭头,就看到穿着一身短打的周一方,当即手里的连枷就掉了,“大郎?”
“娘!爹,我回来了。”
胡氏小跑着过来,将他打量了一番,眼眶瞬间通红,眼泪花已经在打转了。
“黑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光顾着省钱了?”
自己的孩子,她再清楚不过了,节俭惯了,压根舍不得吃舍不得用的。
“没,我们吃得可好了。”
周春成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结实了,天井灰大,进灶房说。”
胡氏擦了把眼泪,“家里都挺好的,你在外面咋样?饿不饿?吃饭了没?咋这巧,还跟你妹她们遇上了。”
有两个多月没见儿子,胡氏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又变成了碎碎念。
“好的,生子挺照顾我的,还有大毛呢,我们一起也有个照应,有点饿,到了镇上也没来得及吃饭,就想着回家吃,想吃阿娘你做的饭了。”
“我也觉得巧,正好看到黍宝她们从茶楼出来,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
他把背篓放下来,“我买了两斤肉,这些粮食都是黍宝买的。”
“这两月跑了很多地方,见识也增长了不少,就是没赚到多少钱。”
说着,他把银子拿了出来。
两只鞋子里各拿了一两,腰带里藏了二两,胸前装了二两。
“娘说的话我都记着呢,银子没往一块装。”
出去两个多月,赚了六两银子,除去三两路费,相当于一个月一两,难怪那些跑商队的那么有钱,这是真赚钱啊。
这也就是他底钱少,不然估摸着能赚更多。
胡氏拍了拍他,“已经很多了,钱不钱的无所谓,只要人平常回来就好。”
“云娘,张罗午饭去,大郎还没吃饭。”周春成提醒道。
“嗳,看我,一高兴给忘了!”
胡氏擦了擦眼泪,拿了围裙系上,“大郎想吃啥?”
周一方看向周漾,“黍宝说想吃面条。”
周漾:“……”
这时候就别提她了吧?她吃的已经够多了。
“她面条也吃了好几顿了,你想吃啥,娘给你做。”
这会儿子,周漾没往上凑,俗话说,远的香,近的臭,这会只怕是谁都比不上他大哥在她娘心里的位置,当然了,能坚持多久可就不好说了。
可能三天,也可能一顿饭的功夫。
第113章 不知道成不成的新吃食
“要不,吃饺子?”周一方试探性问道。
“成!吃饺子!”周漾一拍手,“我去割韭菜,再拔几颗葱,咱们就吃韭菜鸡蛋馅跟小葱猪肉的。”
胡氏和面,周清负责剁肉,周春成跟周一方就坐在桌子边上聊天。
周春成把家里近段时间发生的事儿跟他说了说,像是宝财偷瓜,像是周漾去挖药赚钱,以及稻田养鱼,还有最近的凉粉生意。
“对了,你妹还买了几捆番薯藤,说是这番薯比洋芋还高产,咱们试种了一亩,栽下去的时候那叶子都掉完了,我跟你娘悄莫嘀咕,怕是要死完了。”
“我还跟她说,就是死了也别骂孩子,她这也是想多种点粮食,为了这个家,谁知道,还真没死,七月半下了一场雨,这两天去看,都成活了,冒了芽出来,长得可好了。”
“番薯?”周一方眼睛一亮,“我们也遇到过,那边有卖烤番薯的,可好吃了,个头大,还甜,听说叶子还能做菜,藤子能喂牲畜,那番薯高产,若是伺候的好,一亩地千把斤不成问题。”
“那边的人种的多,家家户户都种,若是吃不完的就拿来喂猪,那猪长得可肥了,特别催膘。”
“真这么好?”周春成听得目瞪口呆的,虽然周漾已经说过一遍了,但到底没见过,所以心里也没啥数,但周一方毕竟是见过的,由他说出来,可信度就高多了。
“对!”周一方点头,“我还买了几个带回来了,想着拿来留种的,没想到家里就已经在种了。”
他买的不多,毕竟路途遥远,也不好带。
“这就是番薯?”看着手里比拳头还大,长长一大条的东西,周春成翻来覆去没看出名堂来。
“对!可以水煮,也可以烤着吃,特别甜,我们在那边就经常吃这个,挺容易吃饱的,还便宜。”
周漾眼睛放光,“要不,咱们烧两个?”
胡氏看了她一眼,“你哥都说是拿来留种的了,当心吃了在你肚子发芽。”
周漾满脸无奈,“阿娘,我十四了,不是三岁的娃娃,哄(骗)小孩呢?”
小时候,她阿奶就经常骗她,瓜子整颗吞下,她就说会从肚子里长出向日葵来,吃西瓜把籽吞下去了,她就说以后会在肚子里发芽,然后从嘴里爬出来。
那时候小,还真被骗住了,睡觉的时候,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想的都是,嘴里爬出一棵西瓜,结了满地。
“咱们不是已经种了嘛,留种用那个就行,这个咱们尝尝。”
“阿娘,她想吃就烤两个吧,底下还有呢,到时候埋起来,埋底下死不了,今年发的已经来不及栽了,不过明年它还会发的。”
这种,她们管它叫宿根。
周漾拿了两个埋火塘里,这红薯,经常吃有点怕,但许久没吃还是挺想的。
胡氏面和好,她开始擀皮了,“过来包饺子了。”
一家人都围了过来,七手八脚的。
饺子这东西,在她们这边不常吃,所以包起来也是千奇百怪的。
就比如周春成,直接一把捏起来,像烧卖,周一方就包得四四方方的,跟药包一样,周清包的最好看,弯弯的像月牙,周漾就随机了,一时好一时坏的,周舟的最绝,下锅就变肉片汤那种。
虽说包得千奇百怪,但饺子也是真的香,吃过饭,一家人坐着聊聊天,也没说去干活的事儿。
家里凉粉挣钱,人手也紧,胡氏就道:“大郎,你看家里现在凉粉生意做得也挺好的,一天也有三两多的进项,要不你就别出去了,在家里帮忙吧。”
周一方犹豫,讲真,出去这一趟,虽然危险重重,但他收获还挺多,也增长了不少见识,若是可以,自然是还想再走走的。
见他不说话,周漾接着道:“接下来马上就要收玉米了,谷子马上也要割了,还有田里的鱼,也要捞了去找买家,还有凉粉,现在每天要做好几百斤,两边镇上送货也需要人。”
“镇上墨韵斋那边,掌柜的催着我给他弄新吃食,我这边也要抽空出来搞,而且今年的小春,咱们还种了洋芋那些,大哥,家里是真忙不过来。”
听她这么一说,周一方看了一圈家里人,胡氏眼眶红红,周春成啥也没说,但眼底到底是带着期盼。
他就点头,“成,不出远门了,就在家里干。”
这下子,一家人可算是松了口气了,他整天在外面,弄得一家人都提心吊胆的,心里老记挂着他。
“你说要琢磨新吃食?”周舟看向她,“你打算做啥?”
周漾挠挠头,“有点想法,不知道成不成。”
“你想做啥?你先试试,做出来了我们替你尝尝。”周舟鼓励她,“反正今天有空,要干啥你说,我们帮你搭把手。”
周漾还不想这么快开始,不过见大家都在看着她,她挠了挠头,“成吧,我先做一点点,咱们自己先试试看成不成。”
周漾去拿了几个洋芋,削皮,切成薄片,“阿娘,你刀工好,你来切,切成这样的薄厚度。”
胡氏不懂,但切东西她会。
洋芋片切出来用水浸泡十分钟去除淀粉,把水沥干,锅里倒水,烧开后加盐,洋芋片倒进去焯三十息,半熟的样子捞出晾干。
最后就是下锅油炸,炸到金黄捞出,油温升高后再复炸十息,捞出来控干油,最后撒上辣椒面、盐巴跟孜然。
“来,都尝尝。”
看着锅里的油,又看了看她手里那金黄酥脆的洋芋片,胡氏手有点抖,“黍、黍宝,你说的新吃食就是炸洋芋片?”
周漾点头,“对,就是薯片,但是有点费油,我想着再琢磨琢磨。”
现在油比较紧张,若是她菜籽种出来了就好多了。
“那么多洋芋,就炸了这么些洋芋片?”
“差不多四斤洋芋可以出一斤薯片,阿娘你们先尝尝,成不成的咱们算过成本以后再说。”
周漾自己尝了一片,脆生生的,火候刚刚好,辣椒跟孜然两个味道各有千秋。
就是费油了点,不过,包好卖的。
第114章 嘎嘣脆薯片
周舟率先拿了一块,炸过的洋芋片跟平时水煮的还真不一样,一口下去嘎嘣脆,然后就是满口辣椒孜然跟洋芋的香味。
周漾觉得,没有人能拒绝得了薯片的魅力,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吃了一口,只会越来越上头。
大家都没说话,满屋子都是“咔嚓咔嚓”的声音。
周春成也跟个小孩似的,一口接一口的吃着,好吃到吮手指,“这洋芋片好吃,这个拿去卖指定好卖。”
自从卖凉粉以来,胡氏脑子是越来越灵光了,想得也多,“好卖好卖,你们算过成本没有?这洋芋片要卖的话价格定在什么价位合适?若是便宜了,还不够本,若是贵了,只怕吃得起的人还真没几个。”
说到成本,全家人都看向了周漾。
周漾挠了挠头,“成本是有点高,所以我一直有点犹豫要不要做,我算了一下,四斤洋芋出一斤薯片,一斤油能炸三斤薯片。”
“咱们按一斤油的来,三斤薯片也就是十二斤洋芋,油是三十文一斤,洋芋一斤五文,也就是六十文钱。”
“三斤薯片,不算盐、辣椒、孜然的话,成本也要九十文。”
周漾这一笔账算下来,一家子惊得目瞪口呆的。
周春成挠头,“这、三斤洋芋片就要九十文成本?那价格得定多少?少说不能低于四十吧?咱们这洗洋芋、切洋芋、还有柴火、人工、盐巴跟辣椒那些呢?也得算上。”
“这,就算卖四十文一斤,也没人会买吧?”胡氏看了眼手里的洋芋片,这要让她花四十文买一斤洋芋片,那她还不如拿三十文去买斤肥肉呢。
价格确实不太好定,上一世去超市买,一袋七十五克的薯片,最低也要七块五,就她常吃的子弟,三十克也要两块五。
差不多都是一块钱一克的样子,但是她们菜市场的散装,一般就是十五到二十四左右一斤。
不过茶楼那地方,一次性也就是一小碟,估计也就是四五十克的样子。
“咱们自然是按斤卖,但茶楼是按碟来的,一斤估摸着掌柜的能卖十几桌了,而且谁吃薯片一次能吃一斤的?不干吧?”
“是喔!”胡氏回过神来,“按碟的话十文一碟好像也还行,你打算定多少钱一斤?”
“做一点拿去给掌柜的看看,若是可以再商定价格。”周漾决定先把薯片带过去给掌柜看看,人家满意了再来商定价格。
“不过我有个疑问。”周舟还在吃薯片,嘴角上还沾了几颗碎屑。
周漾看向他。
“这明明是洋芋片,你为啥喊它薯片?”
周舟这话,同样问出了大家的疑惑。
“你觉得洋芋片好听还是薯片好听?”周漾反问。
周舟认真思索了片刻,“洋芋片洋芋片,一听就知道是洋芋做的,但薯片好像就弄不清到底是什么做的了,而且”他挠头笑,“我也感觉薯片听起来、”
他停顿了片刻,想了半天,想不出词,只说了一句,“更顺口。”
“一方面是这洋芋,也叫马铃薯,所以才叫薯片,另一方面,就三哥你说的那个意思。”
周漾说完又看向了周春成夫妻俩,“我估摸着这生意八成能成,若是真成了,我打算买豆子咱们自己去榨油榨,这个要比买油划算得多。”
周漾算了一下,大豆四文一斤,五十斤豆子也就是两百文,五十斤豆子拿去榨油,能榨个九斤左右,有的出油好能达到十斤。
就按九斤来算,九斤油去买是两百七十文,若是买豆子就只消两百文,能节省一部分钱。
胡氏点头,“这个是自然,若是这生意真成了,咱们可以在村里买,拼拼凑凑的也能凑个几百斤的,而且在村里买还能再便宜一点。”
“那就先这样定吧,明天早上起来再炸薯片,”说到这里,周漾顿了顿,“咱们家两口锅做凉粉刚刚好,好像没有多余的锅炸薯片了。”
周舟把盆端起来,碗底最后一点碎末他直接倒掌心里,一整把倒进嘴里。
说话声音含糊不清的,“为啥要明早炸?明早炸哪里来得及,不能今晚炸好吗?到时候直接带过去就成了。”
“今晚炸了明早就不脆了……”周漾顿了顿,“对哦,今晚炸一遍,明天复炸一次就好了。”
这也算是古代版的预制菜了吧?
趁锅里油还没打,一家人又忙了起来,也不多炸,炸个两斤就成,若是不成她再带回来自己吃。
周春成负责削皮,胡氏负责切,周舟烧火,周清炸,周漾,嗯,她是监工。
“大郎回来了,我想着要不晚上喊爹娘跟春燕他们上来吃个饭?他不在家这段时间,二老也挺担心的。”周春成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胡氏,见她没变脸,悄摸摸的松了口气。
“吃饭?也行啊,”胡氏点头,“就是家里也没啥好吃的。”
“嗐,还要啥,”周春成声音大了一些,估摸着是有了几分底气,“蒸几个窝窝头,大郎买的肉不是没吃完嘛,拿出来炒个辣椒,七月半供祖的肉也还有,热一碗出来,再炒上个洋芋片,拌个烧辣椒也就差不多了。”
胡氏就笑,“瞅瞅,你爹都给安排好了。”
炒洋芋片,这还是前两天周漾让周清做的,用腊腌菜炒出来,又香又开胃,一家人都特别喜欢,连着吃了七八顿都没吃腻。
周春成还感叹道:“我一直以为这洋芋片是主食,没想到还能做菜。”
后面周清又做了香煎洋芋片,茴香洋芋片等等,变着花样做,结果就是半个月光炒菜就吃了三十斤洋芋。
炸了两斤薯片半成品出来,放在一旁的筲箕里,明天起来再复炸一遍,撒了辣椒跟孜然就能带去茶楼了。
中午,周贤文兄弟俩一人送了一背篓凉粉草过来,临走的时候周漾喊住了他们。
“阿武,阿奶他们在家没?”
“阿奶在,阿爷去地里了。”周贤武抬手擦了把汗,他送凉粉回来也没歇着,而是背着背篓跟镰刀去找周贤武了。
兄弟俩说好了,趁现在凉粉草多,赶紧多割点,不然到了冬天可就没得割了。
所以周贤文会多割一点,等着周贤武来,兄弟俩再一起送回来。
第115章 狼牙土豆
“你回去跟阿奶还有二姑说,今晚别张罗晚饭了,都到我家来吃,这不是大哥回来了嘛,大家坐一起吃顿饭。”
“嗳!成!”周贤武乐得龇着一口大牙,他帮忙送货也送了一段时间了,按理说起那么早,应该瘦了一圈才对,不过这小子不仅没瘦,看着脸颊上好像还多了一丝肉。
对于他来说,他最喜欢的就是上周漾家吃饭了,周清做饭好吃。
周春成这会儿没事儿做了,又把他的粪篓子拿出来了,“大郎,走,咱们爷俩去田里看看。”
胡氏在和面,听到周春成的话,笑着跟周清说,“你爹又去看鱼了。”
周漾舔了舔嘴唇,“爹,抓两条鱼回来吃呗,正好大哥还没吃过。”
周春成一听,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傻呵呵笑着应了一声,“成!”
“爹,再挖点折耳根啊!”看着两人的背影,周漾又喊了一声,也不知道他们听没听见。
她刚进屋,又被胡氏念叨了,“又抓鱼,这鱼只怕还等不到捞就被你们吃完了。”
不过她说归说,给孩子吃这方面,却从不小气,也就是习惯性唠叨两句,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阿娘,我爹不是说做窝窝头吗?你咋弄的小麦面?”周漾笑嘻嘻的站在她旁边看着。
“你爹你还不知道,纯小麦面是吃不起,不过加点玉米面还是可以的,正好家里有老面引子,咱们发点,蒸馒头吃。”
“你去把辣椒烧了,多烧点一会儿拌水豆豉,稷儿你去捞点过油肉,捞肥点的,那个化,猪肝那些你阿奶他们估计咬不动。”
胡氏一边和面一边吩咐着两个儿女帮着打下手。
过油肉,她们也叫卤肉,就是七月半供祖没吃完的,那些肉都是用油炸过的,吃不完装坛子里,再把猪油灌进去,只要盐够,这样放一年都不会坏。
“对了,你拿回来那盆什么番茄,好像红完了,你有空去看看要咋弄,我今早还看到有鸟下来啄。”
胡氏突然想起来,周漾让她帮忙看着那棵番茄。
她拿回来后,摘了几颗红的,就把番茄移出来了,种在菜园子里。
估摸着是根能伸得开,番茄树又发了几个叉,很快便开花挂果了,只不过后来的果子没有前面的大,但也结了好些。
“红了吗?我去看看。”周漾辣椒也不烧了,跑去看番茄。
前面摘了几个,把籽留下了,这次又红了两串,其中一个确实被鸟啄了一半,把她心疼坏了。
虽然种子已经很多了,但她并不打算吃这几个番茄,一来是这几个也炒不了一碗,第二个是因为她想多留点种,明年拿来种番茄,种一大片番茄。
摘了两把,她把籽扒拉出来,放一旁晒着,胡氏出来打水,看了一眼道:“这玩意儿到底啥味道,你弄这么多种子别到时候种出来不好吃。”
“好吃的!”周漾头也没抬,小心翼翼的把种子晒好,“不管是凉拌还是生吃,都好吃,特别是炒鸡蛋,那就是国宴、呃”她顿了顿,立马改口,“那就是御膳!”
“用它做的红三剁,那就是下饭神器,吃饱了还能再来半碗那种。”
胡氏没吃过,想不出来,“还御膳,你晓得御膳是啥子味道哦,你去掐两张葱叶子,一会儿煎洋芋用。”
“咱们今天换个吃法吧。”想到菜园子里的薄荷,周漾想吃狼牙土豆了。
胡氏看了她一眼,“那你自己来弄。”
周漾掐了一把薄荷,几根小葱,来了几张荆芥叶,荆芥有着特殊香味,她们这边管它叫撵山苟,若是眼睛里进了东西,丢一颗它的籽籽进去,就能把东西撵出来。
她也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咋来的,但她娘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也不知道什么原理,还真有用。
周春成他们回来得挺快,抓了两条鱼,挖了一大把折耳根,周一方还扛了一捆柴。
周老爷子他们来得也挺快,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一个没落,周贤武兄弟俩还一人背了一背篓凉粉草。
周贤梅她们姊妹仨提了一篮子菌子,是刚捡的白荞面菌。
她们人到了,但饭还没熟,周老爷子周老太跟周春成坐在火塘边唠嗑,周一方就陪在旁边,跟两个老人说着外面的事儿。
周春燕带着三个女儿在院子里帮着洗凉粉草,周贤武两兄弟也没闲着,帮着打下手。
一时之间,周家小院热闹极了。
“二姑,阿梅,别洗了,过来吃饭了。”周漾把桌子拉出来,喊了院子里还在干活的几人。
周贤武最有眼力见,看到她搬桌子,立马起身,手上有水在屁股上胡乱擦了几下,“我来我来,漾漾姐,搬哪里去?”
“放天井里,灶房坐不下。”周漾指了指扫干净的天井道。
周老爷子他们四个,周春燕家娘母四个,加上他们家六个,就是十四个人,一桌坐不下,索性把两张桌子拼起来,一家人坐天井里宽宽松松的吃。
晚饭很丰盛,主食是玉米面加小麦面蒸的馒头,颜色有点黄,但很宣软。
稻花鱼用的红烧,浓油赤酱的,上面撒了一把葱花点缀,看着就诱人。
一碗烧辣椒拌水豆豉,一碗辣椒炒肉,再加上一碗过油肉,一碗炒青菜,最后的重头戏是狼牙土豆。
周漾做的,锅里放一点点油,把洋芋条煎黄,捞出来以后加入盐巴、酱油、一丢丢木瓜醋,丢两串青花椒、孜然粉、白芝麻。
加一点蒜末,一把薄荷,几张荆芥叶,多多的折耳根,拌匀后就可以吃了。
胡氏见没汤,就拿自家的豌豆粉出来,煮了一锅豆浆,只需要加盐跟花椒就行,丢的是青花椒,又麻又香的。
周漾做的多,一大盆洋芋放在桌子中间,六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还有好几个肉菜,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满鼻尖都是香味,一时之间却是不知道该先吃哪一个。
当然,周贤武就没这个问题,他率先夹了一筷子狼牙土豆,“我试试这个洋芋,闻着就香得很。”
洋芋外皮微焦,里面却是面面的,加上裹了各种香料,好吃得让人想舔鼻尖。
“这是漾漾姐做的吧?”周贤武吃得格外满足。
“你咋知道的?”周漾抬眉,眼里带着惊讶。
见大家都看他,周贤武挺了挺胸脯,“大娘跟阿奶一样,只会水煮跟火烧,清清姐会煎洋芋片,还是你教的,我估摸着,这么新的吃法,估计也就只有你能想得出来了。”
第116章 周家聚餐
“还是你识货,我做的时候,你大娘还说我了,说这是吃洋芋啊还是吃佐料?一眼看去全是佐料。”
周漾学着胡氏的调调说了一遍,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周老爷子点点头,“确实不错,适合下酒。”
周老太瞥了他一眼,随后对着周漾道:“虽然说你做凉粉赚了一些钱,但也遭不住你这么大手大脚的吃,像今天这种,都是自己人,随便对付两口就得了,这家里哪哪都要花钱,你赚点钱也不容易,一天天的也不知道节制一点。”
话虽是对着周漾说的,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在说给胡氏听。
“阿奶,我知道,我们也不是天天这么吃,就是想着大哥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阿奶你尝尝这个鱼,我爹养的,看看味道与叔婆家塘子养的有啥不同。”
周老爷子看向那盘鱼,“这就是你弄的那个稻花鱼?”
“对!”周春成点头,“爹你尝尝,上次下大雨冲出来了一条,我拿回来了,我们吃过一顿,感觉口感是要比塘子里养的好一些,肉更嫩,也更香,腥味比较淡。”
周春成说完,夹了一筷子鱼腹肉给老爷子,满眼期待的看着他。
“嗯,”周老爷子点头,“味道确实不错,像你说的,有股香味,没有土腥味,肉更嫩些,你自己估摸着,谷子会不会折(减产)?”
周春成摇头,“不会,我看长势好得很,谷子也饱满,增产是一定增产的,具体增多少不好说,等过几天割了就知道了。”
这会儿已经七月底了,他打算八月节前后打谷子,谷子打完了就接着收玉米。
周老爷子点点头,“你打算什么时候捞鱼说一声,到时候让阿武他们过来帮忙搭把手。”
“我想着这两天让黍宝去镇上酒楼问问,问到买家了就开始捞鱼,鱼捞完就开始放水晒田,接着就割谷子了。”
见他心里有章程,周老爷子满意的点点头,随后两人又说道了谷子割完后稻田里种什么小春。
周春成顿了顿,“我打算种点萝卜白菜啥的,到时候萝卜拿来腌萝卜干,白菜还能拿去卖。”
基本上年年都是这样种的,田总不能荒着,种点小菜,能卖一点是一点。
“爹!”周漾突然出声,两人都看向了她。
“今年给我留三亩田吧。”
“你要种啥?”周春成一头雾水。
周漾喝了口汤,“油菜籽。”
“油菜籽?”几人一头雾水,“这是什么菜?”
“我前段时间不是去买粮食嘛,店里伙计就送了一把菜籽给我,说是油菜籽,我寻思也没听过,就多问了一嘴,说是这个以后会开花结籽,籽籽打出来以后可以榨油。”
“榨油!”
听到榨油,大家都来精神了,一个个眼巴巴看着她,希望她能多说点。
“一亩地保守点打个两百斤菜籽,这菜籽出油率高,比大豆高多了,咱们大豆一百斤才出十几斤油,这菜籽一百斤可以出四十来斤。”
“四十来斤?”周老太眼睛都瞪成铜铃了,嘴里嘟喃着,“那一亩地两百斤菜籽,岂不是可以榨七八十斤油?”
“那可不。”周漾点头。
老太太有点惊到了,“我滴个乖乖,就算它一亩地榨七十斤油,这一亩地收入得二两多了啊!”
她算完,眼睛亮晶晶的,“漾漾,你有多少种子,有多的就匀我两分地的呗。”
“这个得育苗,到时候才知道有多少,而且,”周漾挠挠头,“这玩意儿暂时好像没听到说有谁种过,所以咱们也可能是头一波,成不成的还不好说。”
没人种过,意味着没经验,没经验又不会种,周老太打退堂鼓了,万一种不出来,那岂不是浪费地了?
可万一种出来呢?
她一合计,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到时候若是种子有多的就给我留两分地的,没有就算了。”
“成。”周漾点头,三斤多种子,若是点种,估计是刚刚好的,若是育苗,那指定有多的。
“你小儿坟那里的玉米地里种的啥?那天我路过看到绿油油的的藤子满地爬,好些人看到了都来问我,你钻心(上心)点,我那天特意去转了转,发现有些尖被掐了。”
小儿坟,顾名思义,那片地方有一块专门埋孩子的坟地。
小孩子夭折或者没成年的孩子,是不能进祖坟的,所以这边有块地方专门埋孩子,那边的地也就叫小儿坟了。
周老爷子满脸愁容,他觉得他有点跟不上这个养子了。
胆子闷(大),一天天的瞎琢磨,尽整些稀罕玩意儿,大家都没见过,全盯着他看了,而他呢,种下去就种下去了,也不钻心(上心)。
“种的番薯,黍宝去青山镇那边带回来的,这种也没办法,盯不住。”想到有人去掐尖,他也愁,他不是不知道,今天带着老大去抓鱼,还顺带着他去看了看番薯,自然也发现有人去偷尖了。
这种在大路边的东西,人家走过路过你掐一把我掐一把的,他哪看得住啊,除非在那里搭个窝棚天天守着,但这也不是个办法啊。
周老爷子喝了口酒,随后给他出主意,“这样,一会儿你带点酒,家里还有肉没?没肉就带几个鸡蛋,咱们去村长家里坐坐,跟他说一说,到时候让他帮着约束一下大家。”
“成!”周春成仰头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还喝出了几分豪放的感觉来。
“爹,我跟你们一起去,”周漾不太放心,她爹老实巴交的,也不咋会打马虎眼,她还是跟着去看看。
一顿饭下来,不管是盆还是碗,都吃得精光,就连放狼牙土豆的盆,都被周贤武拿个馒头蘸着擦干净了。
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各个吃得肚皮圆滚滚的,大家瘫坐在椅子上,一脸满足。
坐了一会儿,该说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酒足饭饱,大人换地方接着聊,周贤梅几个姊妹七手八脚的帮着一起收碗洗碗。
“这洋芋可真不错,咋做都好吃,”周春燕坐在胡氏旁边,看着帮忙在洗碗的几个女儿,笑得很欣慰。
“大哥送下去的那口袋,我们挑着挖烂的先吃,不管是水煮,还是烧着吃都好吃得很,就是跟野菜一起煮,野菜都不难吃了,我以为烧洋芋夹点水豆豉就已经够好吃了,没想到漾漾更会做,都做出花儿来了,等明年,阿嫂你给我留点种子,我也要多种点。”
胡氏突然想起来,“何必等到明年啊,今年就可以种了。”
她声音不小,大家都看了过来,“黍宝说的,咱们这边没霜,其实是可以种两季的,所以我们打算下个月就种下去,十月底十一月初这样就可以收了。”
“当真?”周春燕激动了,若是下个月种了十一月就能挖,那她们娘母几个今年就不愁了,最起码明年上半年也会有口粮。
胡氏:“我也是听黍宝说的,她说是在书上看到,我们打算种个两三亩地试试。”
周老爷子跟周老太对视了一眼,又拉着周漾多问了几句,随后一致决定,她们也要种两亩。
这洋芋高产还好吃,比种小麦那些划算得多。
最后周老太又跟胡氏说了一声,家里的猪崽子已经劁了,让她隔个两三天就下去挑猪崽。
那时候猪崽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还让她早点去,因为别的村的人,有几个跟她说了,要过来抓猪。
听到家里马上要有猪崽子了,胡氏激动得不行。
第117章 周漾火力全开
这一天,大家聊得都很开心,小孩子也吃得很满足,吃完饭歇了一会儿,周贤梅又带着妹妹在院子里帮着洗凉粉草了。
懂事儿得让人心疼,胡氏喊了她好几声,让她去玩也不去。
在周家坐了一会儿,眼看着太阳要落山了,周老爷子这才带着周春成,拿上十个鸡蛋半斤酒,朝着村长家走去。
此时正是做饭时间,家家户户的烟囱上都冒起了烟,看到周老爷子他们,不少人站在天井里跟他们打招呼。
“明山叔,你们这是去哪儿啊?上家里坐啊!”
“下次来下次来,去村长家有点事儿。”
也有那多嘴的婆娘,见周漾他们经常往老屋送吃的,有天路过她们家,还闻到了肉味。
本来是没咋在意了,可时间久了经不住琢磨啊,看着周家这一个个的,精神头好了,好像还长胖了,地里的东西是种得越来越稀奇了。
还有就是,村里好几户人家的钱,他们都还了。
这可不得了,虽然每家就几百文,可他们家还了好几户人家啊,这一算,得小二两了吧?
这年头,光景又不好,谁家能掏得出来这么多钱啊,更何况还是他们周家,这谁不知道,他们家老三身体差啊,这么些年,没少吃药。
说来也怪,今年好像就病了一回,而且还没借钱。
大家这一琢磨,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周家发财了。
一来二去的,大家就开始有意无意的注意起他们家来。
这一关注不得了,周三周四每天往周家跑,特别是周三,见天往上面送一种草,她问了几次,那小子嘴严的很,啥也不说。
后来发现周春燕家的几个妮子也去周家,见周贤菊年纪小,就开始忽悠她,谁知道小丫头嘴也严,瓜子花生都吃了,结果啥也没问出来。
这突然见到正主了,加上他们刚刚说话,附近几家人也探出头来看,她觉得这时机好。
“春成,听说你家老大回来了?”
看着杨巧玲那不怀好意的眼色,周漾咧嘴笑,“对啊二婶儿,你咋知道的?消息怪灵哈,我大哥这刚到家,你就晓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专门盯着我家呢。”
周漾说话一点也没客气,周春成扭头看向她,说了句没不轻不重的话,“黍宝,咋跟你二婶儿说话呢?”
说完看向杨巧玲,“她二婶儿,孩子小,不太会说话。”
周漾翻了个白眼,她还记得那次进山去挖麦冬,杨巧玲特意蹲守他们的事儿。(45章)
那次是不了了之了,可后来她发现这丫的喜欢往他们村头跑了。
今天是去这家串门,明天又是那家,一次两次她还没怀疑,可她去的太勤了,而且那几户人家跟他们家也没啥往来,她这天天串门的,就引起周漾怀疑了。
有次她从陈春花家出来,周漾问了一嘴,陈春花撇了撇嘴,“我咋知道,跟他们家又没啥往来,这突然上门来串门,啥事儿也不说,就东扯葫芦西扯瓢的,尽耽搁事儿。”
“不过你可得留意啊。”
“啊?”
“她这来了好一会儿了,虽然没说有啥事儿,但提了你们家好几次,就问跟你走得近不近,知不知道你们在挖啥药材,多少钱一斤,跟我家借的钱还没还啥的,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有这闲心关心别人家的事儿,咋不去把地里的草薅薅呢,眼睛都要戳瞎了。(31章有提到一家子懒货)”
听了陈春花的话,再加上前面被蹲过,周漾也琢磨出来一点了,所以平时也会跟周清说,让她在家把门关好。
杨巧玲可没觉得不好意思,她笑了笑,“听说你们家老大是跟人跑商队去了?这次去了小两月了吧,赚了不少钱吧?下次还去不?”
“我们在家也没搞头,你们也知道的,我们家比较困难,光靠种地迟早得饿死,我就想着若是大郎还去,就把他二叔带上。”
“咱们都是一个村的,还是自己人,他二叔跟着一起去,这路上也能照料着你们家老大一点。”
周漾:“……”
周漾已经被她的不要脸惊得目瞪口呆了。
真是见过不要脸的,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这种话他都说的出口,就杨老二那吊样,到底是谁照顾谁啊, 她咋有脸说啊,还自己人,谁跟你自己人了?
周漾没说话,可她那眼神也没少说,卧槽都不知道骂了多少遍了。
周春成挠了挠头,“他二婶儿,我家大郎没挣到钱,这出去一趟吃了不少苦头,人能平安回来就已经万幸了,而且他以后也不去了,怕是不能带上老二了。”
“不去了?那也没事儿,听说你们家在挖药材卖?”
“现在没挖了,就上个月挖了点。”
“挖的啥药材啊?”
“就刺儿菜那些,寻常的草药。”
“啊?刺儿菜也是草药?”
“是啊……”
“还有其他的没?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嘛,这有赚钱的路子自然是大家一起赚对不对?”
“是啊春成,你可别吃独食啊,还有啥药材都跟我们说说,我们也挖了去换点油盐酱醋啥的。”
周春成擦了擦汗,“真没了,我们就挖了些刺儿菜,黍宝去收了些松花粉,这刺儿菜也卖不上价,晒干了才五六文一斤。”
“五六文!”
“我去,没想到这刺儿菜竟然也这么值钱。”
周春成麻爪了,他没想到,他都把价格往少了说了,这些人还这么上头。
“这刺儿菜人家药铺也不是经常收的,我们是问好了,然后才去挖的几斤,这会送去人家是不收的。”
当然,他的话没人听进去,大家只会觉得他是怕他们挖了,抢了他生意,他就不能赚这个钱了。
这边还没说完呢,那边杨老二媳妇又开始作妖了。
“你看你看,就这人家都说不值钱,那啥样的才算值钱啊?”
“就是!五六文一斤,可不少了。”
“听说你们家在做凉粉,春成,啥凉粉啊,也不见你们在村里卖,我看你们家三郎他们天天往镇上跑,挣钱不?多少钱一斤啊?”
“我听人说他们家凉粉与别人家的不一样,那王家屯的举人夫人都喜欢吃得很。”
“啊?这么好吃?春成,你家做那么多凉粉,要的豌豆不少吧?我家里还有几十斤呢,你要用上家里来拿啊。”
“对对对,我家也有半袋子。”
“春成,你家忙得过来不?这两天我们也没啥事儿,忙不过来你吱一声,我们都能搭把手。”
大家七嘴八舌的,就跟养了几百只鸭子一样,嘎嘎嘎的,吵得周春成脑瓜子疼。
周漾掏了掏耳朵,她也烦得紧。
“咋滴?婶子你家豌豆有多的啊?白给不收钱?那感情好,那有空送上来呗!”
“……”
“你别说,这两天还真有点忙不过来,既然大家这么有空,想帮扶一下我们,我们家也不能佛了你们的好意,这样,也不用帮多少,大家帮着把玉米收了就成。”
“……”
“正好这两天我爹娘还在头疼这个事儿,若是你们觉得还是闲,那顺道把稻谷也一起割了吧。”
“……”
“这做凉粉,挣的就是一个辛苦钱,你要是觉得挣钱,那你也做呗,你不是说你家豌豆多?正好,你去镇上试试。”
“……”
“还有,吃独食?这可就过了啊,药材就在山里,我们又没包山,又没拦着你们不让去,你们想去挖随时去啊。”
“……”
“再说了,我辛辛苦苦认识两样药材,干嘛要告诉你们?你们卖菌子的时候,卖鱼的时候,去官道那边搞摊子的时候,自个关起门来吃肉的时候,咋没想起来是吃独食啊?也没见你们喊喊我家啊?”
……
第118章 周老太护孙
周春成不会说,周老爷子不好跟一群小媳妇说道,周漾可没那顾及,毕竟她年~纪~小~
口无遮拦,百无禁忌嘛。
周漾一一怼了回去,那些话就跟子弹一样,一打一个准,那些人也悻悻缩了回去。
一时之间,这方天地,竟安静了下来。
见那些人都熄火了,杨巧玲咳嗽了一声,“那什么……”
“闭嘴吧你!”杨巧玲话还没问出口呢,就被周老太打断了。
周漾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周老太他们下来了,周漾他们要去村长家所以提前走了一步,周老太他们也就在后一点。
刚刚还在上面就听到这里叽叽喳喳的,那些话周老太听了个囫囵,也没听仔细,不过听到的那几句就够了。
她就知道这些人眼红,这一个个的,眼皮子那么浅,眼皮子浅就算了,还心眼小,见不得别人好过。
哎哟,人家这日子刚好过一点,一个个酸得哟,比她那陈年老醋还要酸。
她对着身后那一串萝卜头道:“走快点,我听到有人欺负你漾漾姐了。”
村头在半山坡,村尾在山脚,所以比较陡,这回家就是下坡路,周老太太年纪大了,下坡路走得脚打闪闪。
刚下来一截,就听到周漾怼人的话,周老太还不忘了跟身后那一串萝卜头说,“跟你漾漾姐学着点,有几分我的风范了,像她们这些人,就用不着给啥好脸色。”
说完又嘀咕一句,“不过到底是个未出门的姑娘,可不兴这么骂,名声传出去得了个泼辣名,那可不得了,怕是会耽误说人家。”
她话音落下,脚底生风,刚来到这里,就听到杨巧玲吭声,立马豪不客气的开始怼。
“你个搅屎棍,一天天的就你屁事多,很闲啊?有这功夫去把地里的草薅一遍啊?什么?你们家地不够薅?那把大家的也一起薅薅呗。”
“你说说你,有那功夫盯着我家吃啥喝啥的,你咋不盯盯你们家的地啊,那庄稼还能看得到吗?”
“那草,一人高了吧?不戳你眼睛?别人家的都清清秀秀的,就你家的,戳鼻子捣眼睛的,也不知道害羞。”
“每次一到秋收就开始草里翻粮食,开始哭穷,还说啥都是一样的种法,为啥就你们家的最差,你们家的为啥收成不行你自己心里当真没点数?别人是不好意思说,你倒好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一到交税吧,就拖拖拉拉的,也没见你们家按时交上一次。”
“你们家那地,跟我家老大家在一块,那草种都跑到人家地上了,你也好意思,草不见你拔,干活也不积极,哦,挖人家地梗你倒是积极得很啊。”
“我家老大家那地梗,原先多宽啊,宽宽的走,这些年你们家今天挖一锄头,明天挖一锄头,愣是给我官道挖成了小道,你这叫什么,蚕豆开花黑心肝,你说你费劲儿巴拉的挖过去,你倒是种啊,也不知道哪来的脸,真是心眼比针小,见不得别人好。”
周老太一来,好些看热闹的都关门回去了,就剩那么一两个脸皮厚的挺着,等周老太把杨老二媳妇数落了一通,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时。
秒怂!
周老太这火力,顶不住顶不住!还是赶紧撤吧。
杨巧玲几翻张嘴,看着周老太那副,你敢再说一句,我就能再骂一个时辰的架势,她轻哼了一声,关门回去了。
“呸!什么玩意儿!”周老太也不惯着她,就她会哼哼哦,她还会呸呢。
周漾看得直乐,她朝着周老太竖起了大拇指,“阿奶!厉害!”
周老太嘴角有点压不住,傲娇的抬了抬下巴,“哼,也不看看我是谁,就杨老二媳妇成得了什么气候,也就是她婆婆不在了,不然还能跟我吵个来回。”
一家人高高兴兴继续往下走,她们高兴了,那些人可就不高兴了。
“啧!这周家老幺,这嘴皮子咋那厉害?”
“你也不看看她奶是谁,天天听着她奶吵,她能憨到哪里去?”
“话说,这两家以前不是水火不容的吗?咋最近这么好了?”
“水火不容的是周老太跟胡氏,再说了,都分家几年了,估摸着这周老大家好过起来了,老屋这边主动贴上来的。”
周老太他们已经到家门口了,自然不知道这些人在背后议论啥,不然非得跑回来把她们的嘴撕烂不可。
这边周漾他们与周老太他们分开了,刚走了几步,又被人拦住了。
周漾看着眼前这男孩,手指搓了搓,心想,这个她骂得过。
谁知道,人家压根不是来骂价的,只见他把身后的背篓露了出来,“你们家要这个吗?”
“我见周三周四经常去割,我那天路过你们家门口看到了,所以回来就去割了一些,你放心,这都是挑好洗干净的,你要的话,随便给我两文钱就行。”
男孩估摸着十二三岁,脚上穿着一双草鞋,磨旧了,衣裳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衣裳脚撕成了布条。
裤子有点不合身,像是一条七分裤,眼神干净,却又带着几分不安。
见周漾他们不说话,他嘴唇嗫嚅了几下,连忙道:“不给钱也行,给我点玉米糁糁或者洋芋也行,”
他声音越来越小,“只要是吃的就行,我弟弟妹妹快要饿死了。”
周漾上前了两步,看了看他的凉粉草,处理得还挺干净,“你家里有多少?”
男孩眼睛亮了,“晒了三背篓。”
周漾点点头,“你送上去吧,你是想要钱还是粮食?”
他犹豫了一会儿,“可以一样给点吗?我妹妹病了,我想给她抓药,我弟弟饿得脚打飘,我想给他弄口吃的。”
“你呢?”周漾不知为啥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我?”男孩愣了愣,随后笑了,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牙,“我不饿。”
不饿?
周漾看向他的肚子,她已经听到了。
“这里是二十文钱,买你的凉粉草,你把草送去,让我娘给你五斤玉米糁糁,就说是我说的。”
“以后你割了草,别晒了,直接送去家里吧,三文钱一背篓。”
“嗳!好!谢谢漾漾姐!”男孩愣了愣,随后欣喜若狂,连连鞠躬。
第119章 抱个不是很大的大腿
几人走了一截,周漾回头看,只见那傻小子还站在家门口,见她回头,他笑着冲她挥手。
“爹,那谁呀?”她没啥印象。
周春成叹了口气,“周贤明,也是咱们周家这一枝的,他爹生病去了,他爷早些年也没了,他奶眼睛灰(瞎),啥也看不到,前几年给他爹看病花了很多钱,家里的田地都卖了一些,就剩两亩山地了,这都不够,也是欠了一屁股债,她娘一个人扛不住,跑他爹坟头吊死了,就留下这一堆老的老小的小。”
“阿明要种地,要挖野菜,要捡柴火,家里家外啥啥都他一个人干,妹妹还小,今年有五岁了吧?”
周老爷子点头,“五岁了,他弟弟今年也才六岁,这家里,全靠他扛着,往年咱们能帮就帮把手,这两年不成了,咱们也过得艰难,这是个好孩子,就是没投到好人家。”
气氛有点沉,压得周漾喘不过气来,这年景,难啊。
“明山叔,你们咋来了?”
“莲花啊,你爹在不,我们找你爹。”周老爷子笑呵呵说道。
徐莲花,村长儿媳妇,只见她刚从菜园子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
“在的,快进来快进来,爹,明山叔他们来了。”徐莲花热情的给他们开门,扭头朝着屋里喊了一声。
杨建平听到声音,来到门口,笑呵呵打趣道:“今天吹的啥风啊,把明山你都给吹来了。”
“大爹\/大公。”周春成跟周漾跟着打招呼。
“来来来,进屋里坐,老大媳妇,去泡壶茶来。”
几人坐在堂屋里开始喝茶聊天,周漾就坐在门外,既能听清也不会觉得尴尬。
聊了半天,见天快要黑了,村长家的灶房里传来了炒菜声,周漾急了。
轻轻咳嗽了两声,周老爷子了然,笑呵呵的说出了此行目的。
“老哥,是这样的,春成他们夫妻俩不是在小儿坟那里种了一亩新鲜玩意儿嘛,说是啥番薯,这稀罕物,咱们也不懂,也没种过,是家里那丫头,被人诓着买了几百斤,这种出来啥样也不晓得。”
“只听那小贩说产量比洋芋还要高。”
“比洋芋还高?”村长眼睛瞪大。
周老爷子点头,“说是这样说,具体咋样还得种出来才知道,你也知道,这洋芋就是我家春成最先开始试的,种出来后他也没藏着掖着,而是带着大家一起种。”
“有时候自家的都顾不上,都要先去教别人,若是这番薯真种出来了,你是知道的,他肯定优先顾着咱们村。”
村长点头,“这个我知道,春成是个好的,实心眼,也不藏私,你们来是因为?”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这种了新鲜物吧,大家都盯着,这才种下去呢,就被人糟蹋了,今天去地里一看,好多刚发出来的尖都被人掐了,你说这掐了尖还咋长嘛。”
“这些混账东西,一个个的咋眼皮子就这么浅啊?都是一个村的,一点也不晓得团结,互相帮助,你看看别的村,发展这个,种植那个,村村都富起来了,就咱们村,一直拖后腿,年年垫底,这些人是一点也认不得害羞,整天只会盯着眼皮子底下那点东西,生怕哪一家好过起来了。”
村长显然也是气得够呛,怒骂一顿,这才对着周老爷子道:“明山你放心,我会跟他们说的,再抓到谁乱整,打断他的腿,别以为我是说着玩的。”
骂了一通,他又问道:“你这番薯,若是成了,不晓得咋种咋留种,若是留种,能留多少?”
他还是更关心高产粮食的事。
“大公你放心,种肯定是留得够的,若是我家真种成了,明年大家可以先试种一亩,我们家会提前把苗育上的。”
周漾说完,周春成跟着点头,村长松了口气,“那就成。”若是产量真这么高,明年他们村估摸着就不用垫底了。
“我们去镇上,听到一先生说咱们这边气候宜人,其实是适合种两季洋芋的,所以我们打算下个月收了玉米就种下去,差不多十一月这样就能挖了,我想着跟你说一声,看看你是个什么意思。”
周老爷子没说是周漾说的,而是说在镇上听先生说的,他这样说,说服力会更大一些。
村长皱眉,“种两季?能成么?也没听过哪个村有种啊。”
周老爷子点头,“我估摸着能成,咱们这边又没有霜,气候跟二三月也大差不差的,我觉得这事儿十拿九稳,所以想着跟你说一声,毕竟咱们这边雨水少,种小麦那些产量也不高,还不如种点洋芋,产量更高。”
几人又琢磨了半天,从气候说到产量,说到雨水,等等各方各面的都讨论了一遍,最后村长一拍桌子,“我也觉得能成!”
周漾看着热血沸腾,准备卷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村长,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嗯,六十岁正是拼的年纪,可不能歇,不然这把老骨头就要散架了。
从村长家出来,周漾松了口气,村长在他们村还是很有地位的,他帮忙敲打敲打,想来那些牛鬼蛇神也会少很多。
周漾他们走了,杨家这才开始吃饭,饭桌上村长把他们说的事跟三个儿子说了一遍。
大家又讨论半天,觉得可以一试,不过不能种太多,搞个一亩地试试就成。
若是能种出来,一亩地也好几百斤洋芋了,若是失败了,也就是耽搁了一亩地,损失要小很多。
老大杨兴德喝了口汤,“爹,我咋觉得这周大家,好像兴旺起来了?”
村长点点头,“一开始听说去卖啥李子,后来挖点刺儿菜啥的,还被人笑了一通,后来慢慢的不晓得咋做上凉粉生意了,看着是兴旺起来了。”
那凉粉,他也吃过,周舟送来的,送了还不止一次,不过他也注意到了,这也是赚个辛苦钱,那又是糖,又是油又是粮食的,都是成本。
每天起早贪黑的,人家赚点钱,也是应当的。
第120章 狗咬吕洞宾
杨老二家。
杨老二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一只腿抖个不停。
见杨巧玲回来了,立马起身,“咋样?问出来什么没?”
杨巧玲呸了一口,“没,周家那丫头,猴精猴精的,老的泼妇,小的人精,一个个那嘴紧得,半个字都不说。”
“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听说他们家在挖刺儿菜,拿去药铺卖,五六文一斤呢。”
“当真?”杨老二直起身来,眼睛都亮堂了,“五六文一斤,这刺儿菜还是可以挖的,一个月搞个几百文不成问题啊,可以整一下,明天开始去挖。”
杨巧玲坐了下来,抓了把瓜子嗑着,“周家还想骗我们呢,说啥药铺就收几斤,他们还是问好了才挖的,后面药铺不收了,也就没挖了。”
杨老二咂巴一下嘴,回过味儿来,“这周家是怕咱们挖了他们没得挖啊。”
“就是啊!”杨巧玲双手一拍,“我也琢磨着是这个意思,就是怕咱们挖了他们没得挖,所以我寻思着,咱们明天就去挖,到时候也去镇上卖,一个月卖个三四十斤的,一两百文钱不就到手了?”
杨家摩拳擦掌准备去挖刺儿菜了,而且还是大干一场,周漾也没想到她好心提醒,在人家看来是因为怕他们抢她家的生意。
周漾也就是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只怕也是翻个白眼,来一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胡氏他们在准备明天的凉粉草跟糖那些。
现在的糖,需求量还挺大,一天七八十斤,周漾他们已经不需要上门去买了,人家直接给送到家,这倒是方便了许多。
第二天周家照常起来,做凉粉的做凉粉,熬糖的熬糖,而周漾,则是用小锅在炸薯片,得再复炸一次。
炸好后撒上两种调味料,两种口味,一种香辣的,一种孜然的,怕回潮了,周漾还拿了两个坛子,直接装里面,再把口给封好。
现在周一方回来了,他跟着一起去镇上送货。
刚踏进去,九安就迎了上来,“漾漾你来了?”
两人现在已经熟了,也不需要再表哥表妹的喊了。
周漾看了一圈没看到人,“余掌柜在吗?”
九安指了指楼上,“在上面,咋了?”他看了一眼她背篓里的两个坛子,眼睛一亮,“有新吃食?”
周漾点头,“琢是琢磨出来了,不知道成不成。”
说着从背篓里掏了一双鞋出来,“给你,回头试试合不合脚,我娘做的,时间比较紧,做的不是很好,你可别嫌弃啊。”
“不嫌弃,不嫌弃,这么好的鞋哪里会嫌弃。”九安拿着鞋,看了又看,乐得合不拢嘴。
有新鞋穿了,正好他这双旧了。
“你等会儿啊,我去喊人。”九安抱着鞋,把几人引到后院,喜滋滋去喊余少程了。
听到她琢磨出了新吃食,余少程跑得飞快,让九安去点凉粉,然后结账,而他则是搓着手,笑呵呵的坐在桌子边。
“听说你琢磨出了新吃食?”
周漾把坛子拿了出来,“得麻烦掌柜的拿两个盘子。”
余少程一听,直接把盘子里的点心合三为一,空了两个盘子出来。
周漾哑然,看出来了,这人是迫不及待了。
“琢是琢磨出来了,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周漾一边说一边倒薯片,两个口味每种倒了一盘。
薯片落到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空气中隐隐带着香气。
“这是?”光听声音,闻味道,余少程就知道,这玩意儿,错不了,若是开卖,一定会大赚的。
“薯片,这个是孜然味,这边是香辣的,吃不了辣的可以吃孜然的,掌柜的试试。”
周漾抬了抬手,作出请的姿势。
周一方坐在一旁,看着那个跟掌柜侃侃而谈的小妹,眼里带着几分震惊,几分骄傲。
看来他出去一趟,不仅他成长了,家里人的成长也不比他少。
余少程先试了孜然的,入口香、脆!然后就是浓浓的孜然味。
是一种他从未吃过的口感,味道也新奇,试了孜然又试香辣的。
一时之间,屋里只剩下“咔嚓咔嚓”的声音,真的是好吃得余少程吮手指。
见大家都看向他,他也没不好意思,擦了擦手,正色道:“这薯片,不知道你想咋卖?”
周漾伸出五根手指,“五十文一斤。”
“嘶!”余少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不是太贵了点?”
“不瞒掌柜你,这薯片是用油炸的,成本特别高,不然我也不会要这个价,而且,我按斤卖给掌柜,但掌柜的不必按斤卖啊,咱们按盘。”周漾拿起盘子,在耳旁摇了摇,笑眯眯说着。
“一斤你卖十盘,一盘你可以定价八文,九文,或者十文,掌柜的你稳赚不赔啊。”
“再说了,这薯片就跟那棉花似的,份量轻啊,一斤有很大一堆了,我觉得,按掌柜这个盘子大小,一斤估摸着可以装个十二三盘。”
随着周漾话音落下,余少程眼睛亮得吓人,对喔,按盘卖,几文或者十文的,大家都容易接受。
“成!”余少程大掌一拍,“你这一天能做多少出来?”
“没数,暂时没试过,加上油那些也不好搞,我还要收豆子,榨油等等,都需要时间,一天,暂时只能弄个十斤左右,等后面东西跟上了,咱们熟练一点,才能加量。”
余少程点点头,“这样,一天最少十斤,若是有多自然是越多越好。”
周漾摇头,“掌柜有所不知,这薯片若是保存不好,容易回潮,也就是不脆了,若是做多了卖不完,那就回潮了,你也知道,这薯片吃的就是一个脆字。”
余少程摸摸下巴,“成,那就一天先定十斤,后续若是卖得好,咱们再加量。”
“这样,油的话你若是有需要,我这边也是可以提供一些的,不过价格自然是市场价了。”
周漾笑着应下,“成,若是有需要我自然是不会跟掌柜的客气的。”
定好数量,余少程笑着问带了多少薯片,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试试水了。
第一天,周漾也不知道情况咋样,就只做了三斤,余少程麻利结了一百五十文钱。
三人从墨韵斋出来,径直去了铁匠铺,周漾要去定做削皮刀。
用菜刀削皮速度太慢了,而且薄厚不均匀。
第121章 买豆子
削皮刀也不难,周漾给他们画了图,又说了一下要求,打铁师傅都是老手,一听就晓得,说是今天就能打好,明天过来拿就成。
削皮刀搞定了,周漾松了口气,随后想了想,要不把擦丝器跟切片的一起搞定算了。
借用工具跟纯手切,效率上还是有区别的。
随后又开始画图,跟几个师傅捣鼓了半天,成不成不晓得,得过两天打出来了才知道。
这俩,比起削皮刀又稍稍复杂了些,几个师傅也没打过,自然给不了保证。
从铁匠铺出来,几人也没啥要买的,索性直接朝着镇门口去,直到坐上了牛车。
“哎呀!”周漾一拍脑门,“爹不是说要给鱼找买家吗?我还想着问问余掌柜的,给忘了。”
周一方拍拍她脑袋,“没事儿,明天正好抓两条鱼带上,这样才好去问价,不然你空口白牙的说咱们家的鱼有稻花香,谁信啊。”
周漾挑眉,“大哥,不错啊,都学会用成语了?”
周一方挠头,“嘿嘿,出门跟人学的。”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堆了两堆凉粉草了,周清说了,是周贤文跟周贤明送的。
“阿明这孩子挺实在,这一背篓都塞得可紧实了。”
周漾点点头,“钱等他晚上送完了再一起结吧。”
“你们薯片卖得咋样?”
“我出马,还有卖不出去的?”周漾抬了抬下巴,傲娇本骄无疑。
周一方拍拍她的头,“可不,你是没见到漾漾跟掌柜谈生意那模样,吓一跳那种。”
周漾卷起袖子,“咱们明天得做十斤薯片,也就是要弄四十斤洋芋,来吧,先洗,洗了削皮,等会儿阿娘回来就可以切了,还是晚上炸头遍,明早再复炸。”
周漾跟周一方把洋芋称出来,在一旁清洗,周清负责弄凉粉草,周舟还没回来,他们今天好像晚点了。
等洋芋洗完,周舟回来了,“大舅舅在路口蹲我们,说是你做的豆腐乳好了,让你看看成不成。”
“你不在,我跟二毛就去吃了顿饭,顺带着把豆腐乳带回来了,大舅母说了,让你尝尝,看看咋样,”
周舟说着,把豆腐乳拿了出来,“我们中午吃过了,我感觉味道挺不错,没了那股臭味,还挺香,酸香酸香的,麻麻辣辣的,挺下饭。”
胡正平跟着周舟他们送了几天货,见两人上道了,这才没继续跟着,毕竟他也要去送货,卖豆腐,这可不能耽搁了。
赵氏对这豆腐乳可上心了,每天做豆腐,就只能温饱,也赚不了大钱,所以臭豆腐出来的时候,她还挺高兴,只不过没想到大家有点吃不来。
现在这豆腐乳,她就觉得不错,还指望着它能多赚点钱呢。
所以她可大方了,给周漾装了一大碗回来。
碗上面的芭蕉叶刚掀开,周漾就闻到豆腐乳那霸道的香味了,进屋拿了筷子,把豆腐乳从中间戳来,只见里面的豆腐已经呈淡黄色了,她小小的抿了一口,嗯,确实挺香,配稀饭绝了。
周漾点点头,“还可以,你告诉大舅母让她就按这样做就成了。”
下午胡氏他们回来时,洋芋已经削好皮了,一家人又忙开了。
切洋芋片,炸洋芋片,洗凉粉草,磨米粉,累得人头冒金星,不过一听说那个薯片五十文一斤,一家人又来劲了。
忙完薯片接着张罗晚饭,吃了饭一家人都没劲儿说话了,洗漱完直接上床睡觉。
虽然他们睡的早,但也起得早啊。
半夜三更起来做凉粉,炸薯片,就这样卖了两天,墨韵斋的薯片果然加量了。
从一天十斤提到了二十斤,直接翻倍了,这就导致油不够了。
村里的豆子暂时还没去买,着急用,也来不及去榨油了,就从余少程那里拿了十斤,花了三百文钱。
加上周漾定做的削皮刀跟擦片器也到了,试了一下,还挺快,自家人多,加上周一方也回来,暂时就自己做着,也没额外再请人。
这天,周漾他们去送货了,周春成在家就把收豆子的事儿提上了日程。
他先去了村长家,这个点是吃午饭的时间,村长家正好在吃饭。
“春成来了?快快快,吃了没?没吃过一起吃一碗。”杨建平热情的招呼着他。
周春成笑着摆摆手,“叔,你们先吃,我吃过了。”
说着就拿了凳子坐在门当上,等着他们吃完饭。
来客了,村长作为男主人自然是要去作陪,他三两口把饭吃完,抹了一把嘴,端着茶壶就来了。
“来来来,到堂屋坐,喝茶。”
“阿叔,是这样的,我们家最近想买一批豆子,不知道你们家里有没有?”周春成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的说出了他的目的,因为真没时间喝茶了,忙啊。
他都要忙成陀螺了,若是再多歇会儿,回去了胡氏就不让他进屋了。
村长倒茶的手一顿,“我记得你家豆子挺多啊,咋,榨完了?”
周春成挠头,“老豆子榨完了,新豆子这不是还没干透嘛,还在晒,我就想着问问你们家的干不干,卖不卖?”
“卖!”村长把茶递给他,“新豆子还没干透,老豆子估摸着还有个四五十斤,你要多少?”
“自然是有多少要多少了。”周春成苦笑一声,“叔你也知道,我们家在做吃食生意,那成本老高了,就这五十斤豆子去榨了油,也用不了几天,两三天就得没了。”
“别人看着觉得我们挣钱,可成本高啊,这一天光糖就要七八十斤,哪里扛得住嘛。”
周春成这一说,村长暗暗咋舌,别说,这生意还真不好做,光糖就七八十斤,加上油,一天成本都要五六百文了吧?
这也就是他们家有魄力,这要换一家,一天往外出五六百文成本,只怕心都要疼碎了,所以啊,这生意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成,本来我们也打算拿到街上去卖的,你要那就卖你了,正好省事儿了。”
说着就喊他媳妇去把豆子搬出来了,当着周春成的面过秤,五十斤整,且豆子还是捡过的,省得再回家滚一次了。
周春成麻利给了两百文钱,随后说道:“叔,若是你们家新豆子晒好了,要卖的话记得卖给我啊。”
村长一愣,“这些还不够?”问完,他就自己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看他问的这叫什么话。
刚刚他还说了,这点豆子榨出来的油也就只够两三天,“成,等晒好了,我把种子那些留够了就都给你送过来。”
周春成扛着一麻袋豆子从村长家出来,不少人都听到动静了。
一个个端着碗,站在墙边看着,“春成,你这是扛的啥?”
“豆子,跟村长家买了点豆子。”
“买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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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舒服,只有两章,明天会多写一章
第122章 抓鱼
众人面面相觑,这村里家家户户都会种豆子,自供自足是完全没问题的,不仅如此,很多人家都会有余,一般都是拿到街上去卖,所以村里基本上是没人买豆子的。
“春成,你家要豆子啊?”那人端着碗,一边吃一边开玩笑的说着,“你要豆子上我家来买啊,我家也有。”
没想到周春成还真就停了下来,“你家的新豆子老豆子?干没干?没生虫吧?”
那人愣了愣,听周春成这话的意思是,还真要买?
那人大喜,也不在墙头上看了,立马下来开门,“来来来,春成屋里坐,我家老豆子新豆子都有,没生虫,也晒干了,我家种在那边山坡上,熟得就早一点,所以早早就拔了晒干了。”
“本来想着过几天有空了再拿到镇上去卖的,你要买那正好啊。”
看到周春成进去了,其他人也急了,“春成,春成,我家也有豆子。”
“大侄子,我家的豆子好,都是捡好的,你也来看看啊。”
周春成停了下来,“家里有豆子,晒干的,没生虫的都可以拿出来我看看,没问题我就都买了,若是不行你们就自己留着榨油。”
说完他就跟着那人进去了,外面的人愣了愣,一个个傻眼了。
“我去!这周大家是真发了啊,一口气买这么多豆子。”
“是啊春成,你做啥生意这么赚钱?也带带我们呗。”
“就是,都是一个村的,咱们还是一个周呢,往上数两代咱们还是一个祖宗呢,你可别吃独食啊。”
周春成麻了,这种话前两天刚听过一次,索性也懒得再搭理了,“爱卖不卖,这豆子我也不是非买不可。”
他这话,倒是堵住了一些人的嘴,当然也就几个。
豆子产量不高,他们一般不会多种,就种点榨油的,种点泡水豆豉的,剩下的就是留种子。
家里有多,也只会多出个三四十斤这样,他们也知道可以拿到镇上去卖,只不过四文钱一斤,去镇上来回少说要耽搁一天,能不能卖得掉还是一回事儿。
若是散卖,能四文一斤,但卖不了几斤,若是全部卖给粮店,他们会压价,只能卖个三文左右一斤。
那豆子才能卖几个钱,所以大多时候他们也会把豆子泡发了,自己当主粮来吃,比买粗粮划算多了。
村长还没进屋,见大家又开始各种眼红说小话了,索性走了出来。
“人家春成好心买你们的豆子,你们不感谢人就罢了,反而还眼红上了?”
“你们有能耐你们也去琢磨啊,人家半夜三更就要起来干活,天不亮就要去送货,一天光成本都要大几百文,换你们,你们敢做?这钱也不是谁都能挣的,大家自己啥样对自己没点数?”
“人家辛苦你们是一点也看不到,整天就盯着谁家吃肉了,谁家又挣钱了,咋不盯盯自家地里的活啊?特别是你杨老二!”
村长还特意点名了,被点到的杨老二吊儿郎当的倚在门上,站没站相的,被点了也没动,剔了剔指甲。
“说我干嘛,我又没盯着他们家,我最近也有在琢磨赚钱,大家放心啊,若是琢磨出了道道,我肯定不像某些人,我指定会带上大家的。”
杨老二抬高自己的同时,还不忘了贬一下周春成,当然,他的话村里也没人信,杨老二啥人啊。
出了名的奸懒馋滑,懒得出奇,他还能琢磨出赚钱的法子?那估摸着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说我说你干嘛,年年交税就你们家垫底,拖拖拖,搞得整个村都垫底,你还好意思说说你干嘛,地里的草有一人高了吧?手生丁(疮)都没见你拔一下,就你种的那个地,生法(样子)都没有,还指望着它给你长出粮食来?”
“还有你们!春成家小儿坟种的那个是新鲜物,别一个个跟牛一样,看到点绿色就上嘴啃,再让我抓到,就别怪我直接把人赶出去了!”
村长话音落下,一群人摸摸鼻子默默回家了。
别人都不信杨老二找到了赚钱法子,但偏偏还真有人信,宝华喊住了杨老二,“二哥!”
宝华跑上前,勾住他肩膀,两人咬着耳朵不知道说些啥,朝着杨老二院子去了。
人散了,村长背着手往自家天井走,心里想着等玉米收完,再跟大家伙说说种秋洋芋的事儿。
这些人里面,听话的,跟着他步伐走的还是不少的,就是有那么几个偷奸耍滑的,又懒又馋不说心眼子还小的,真是看得他鬼火绿。
村长媳妇把钱收好,见老伴回来了,她乐得合不拢嘴,“哎呀,这周大家是真出息了,我寻思着得多走动走动,这样有啥事儿他们也能喊着咱们点。”
村长坐在檐坎上,听了她的话也没回头,“别太刻意了,就这样走动着就行,以前不远不近的,现在人家好过了咱们又走动频繁,人家心里也不舒服。”
“就这样吧,春成这孩子是个好的,若是真有啥,不会忘了咱们的。”
周春成这一趟,可以说是收获颇丰,一共买了三百斤豆子,花了一两多银子,当然,他一个人肯定是拿不回去的。
而且钱也没带够,就让那些人自己送上来,顺便结钱,周春成想着,这三百斤估摸着能顶一段时间,等用完了再买。
薯片生意好得周家人出乎意料,当然,还是在周漾意料之中。
墨韵斋的薯片短短几天时间,已经从原来的每天十斤增加到了三十斤。
薯片的名声也传了出去,这天周一方他们照常送货。
周漾则是跟着周春成他们去抓鱼,今天要放水晒田了,顺道抓鱼。
自从周一方回来了以后,这送货的活也落到了他的头上,周漾也就不用天天跟着跑了。
鱼的买家,问了几个酒楼,都不要,说是有固定的买家了,最后还是余少程帮着搭线,卖了三十斤出去。
周漾想着,估计得去县里,镇上估摸着吃不开。
一早一家三口就下田了,还喊了周老爷子帮忙。
周漾把家里的桶都拿来了,鱼捞了就放桶里,然后在送回去家里的水缸里养着。
“这鱼挺肥啊,这谷子看着确实比那边的好点。”
周老爷子擦了擦汗,看着这些沉甸甸的垂着头的谷子,心里那个高兴啊。
第123章 青山镇来人
“我也觉得这稻田养鱼还成,就算鱼不好卖,就冲着这谷子增产,我感觉也能养。”周春成累得满头大汗,脸上身上都是泥点子,但也盖不住他脸上的笑。
周老爷子点点头,“是可以,明年我也整上两亩试试。”
周漾跟胡氏送鱼回家,周春成跟老爷子在田里捞鱼。
两人刚回到家门口,就听到那边的陈春花指了指她们,“喏,就是他们家,他们人刚好回来了。”
男子点头答谢,大步朝着周漾她们走来,“周姑娘,周姑娘,等等。”
周漾回头看去,咦?还是熟人啊。
来人正是青山镇茶楼的掌柜,王树林。
周漾他们的仙草冻在茶楼卖得很好,特别受欢迎,他也算挣了不少银子。
最近听楼里的人说,勐底镇的墨韵斋里出了一个薯片,扎实好吃。
那人排队才买了半斤,给楼里的人分了点,他侥幸得了两片,果然,酥脆香辣,越吃越上瘾。
墨韵斋,他觉得耳熟,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不就是上次卖仙草冻那个茶楼嘛,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着他们家也往那边送仙草冻,就问了周舟。
这才知道薯片是他们家做的,他也等不及了,把周舟他们的仙草冻过了数,结了钱后就驱着马车来了。
马车到不了三家村,他们只能把马车停在大窝子村,然后走路下来,正好遇到干活回来的陈春花。
正跟她打听周漾家呢,她们就回来了。
“王掌柜,你怎么来了?”
周漾看到他真是挺惊讶的,“莫不是仙草冻……”
“嗳~”他笑着摆摆手,“不是不是,我来是因为薯片的事儿。”
“薯片?”这下周漾更惊讶了,“王掌柜也知道薯片了?”
“那可不,听说墨韵斋有一个新吃食,叫薯片,卖得老好了,我想着你们家也往那边送仙草冻,就跟跟周小兄弟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这薯片竟然是你们家的。”
“这不,我这套了马车就赶过来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才是。”
“哪里,哪里,王掌柜快进来,”周漾打开门,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姐,来客人了,拿个凳子出来。”
周清拿着凳子出来,就放在李子树下的桌子旁,顺便还泡了壶茶,拿了一碗薯片出来。
她用眼神看向周漾,问她这是谁。
周漾在她耳边说了句,“镇上来的财神爷,你去张罗午饭,再弄两条鱼。”
周清点点头,去忙活午饭了。
王树林坐在李子树下,目光四处打量了一下,屋子是真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天井分两半,一半种菜,一半晒东西。
坐在李子树下,吹着凉风,看着对面的山,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你们这是晒的?”
“哦,那个啊,就是药材。”周漾看向他指的方向,正是晒的凉粉草。
王树林点点头,没再问,而是把话题转到了他此番目的上。
“周姑娘,不知道你这薯片能不能多做点?”
周漾颇为为难,她倒是想做啊,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现在已经开始收庄稼了,凉粉的数量在一天天增加,薯片也是,已经增加到了三十斤了,他们还真有点顾不过来。
“王掌柜,不是我们不想做,我们这已经在抢收了,这又是仙草冻又是薯片的,还真忙不过来,即使要卖,估摸着也得等小春下地以后了。”
王树林皱了皱眉,“这样,以后你们不用送货了,我直接让人上门来取咋样?”
周漾倒是挺心动,但,青山镇那边她们又不光一个茶楼。
周漾摇头,“我们青山镇那边还有一个酒楼也需要送货的。”
看着碗里的薯片,王树林咬咬牙,“你告诉我是哪家,我顺道一起送了。”
让他送那是不可能的,若是中间出了问题咋办?
不过,但是可以蹭一下马车,他们这边安排一个人跟着就行。
周漾起身,“这样,我先跟家人商量一下。”
见她这样,王树林就知道,还有余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端着茶杯,喝茶静静等着。
“咋说?”
周漾刚进门呢,胡氏跟周清就迎了上来。
“买薯片的,但是咱们家现在有点忙不开,他说他可以自己上门取货,咱们就不用送过去了,阿娘,你觉得咋样?”
“要不,做吧。”胡氏舔了舔嘴唇,这放着钱不赚,她心里也不得劲儿。
“现在有削皮刀跟擦片器,咱们速度还是挺快的,也就是炸费点功夫。”
“成,我去问问他要多少。”周漾觉得,麻烦的点在于不好保存,薯片只能现炸,不然要回潮。
若是可以保存,她也就不愁了。
家里削皮刀跟擦片器拿回来以后,大家试了一下,确实挺好使的,速度也快了很多,周漾就又定了几个。
家里人也挺多,一起削皮一起擦片,这些倒是挺快,就是炸慢了点。
“不知道王掌柜要多少?”
听到她的话,王树林就知道,稳了,他笑呵呵的放下茶杯,“每天二十斤。”
周漾摇头,“王掌柜有所不知,这薯片得当天做当天卖完,不然就脆了,这薯片卖的就是一个脆字。”
“而且,它份量轻,一斤就有很大一堆了,这样,咱们先一天十斤,卖上两天看看,若是不够咱们再加?”
“成,就按你说的来。”王树林爽快的应了下来,随后问道:“不知道这价格?”
“五十文一斤,跟墨韵斋是一样的。”
王树林点了点头,随后从怀里掏出契书来,拿了笔在上面把价格斤数那些填好,随后递给周漾。
周漾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些,这人,早有准备啊,这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周漾去请了村长,当然他不在家,已经下地了,索性她跑到地里把周春成跟老爷子喊了回来。
签了契书,王树林这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爹,饭好了。”
周清跟胡氏速度很快,三两下就把午饭张罗好了。
王树林起身要走,被周春成拦下了,“哎呀,走啥啊,在这里吃饭了,这饭都熟了,哪有往外跑的理?”
两人聊得很投缘,几杯茶下肚,两人已然开始称兄道弟了,言语间也随意了许多。
“再说了,我家今天抓鱼,稻花鱼,没吃过吧?正好试试。”周春成得意极了。
“稻花鱼?”王树林疑惑,“这是什么品种的鱼?咋没听过?”
“养在稻田里的鱼,吃了稻花那些,肉不腥,还有股淡淡的清香,你试试就知道了,”周春成龇着牙乐,“这在咱们勐底镇,算得上是头一份了。”
“养在稻田里的鱼?”显然,这已经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了,“那我可得尝尝。”
——
对不住,食言了,还没缓过来
第124章 真~财神爷
家里除了鱼,还真没准备啥,周一方他们去送货也还没回来。
胡氏他们就看着张罗,庄户人家,家里没啥新鲜菜的时候,就全靠家里那些酱菜了。
捞了一碗藠头鲊出来,酸酸辣辣还带着脆感的藠头鲊拿来炒鸡蛋最是爽口了。
又割了一块腊肉,拿来炒干蕨菜,蕨菜是周漾五月份的时候打的,打的多,吃不完就晒起来了,这会儿用温水泡一下,拿来炒腊肉最是下饭。
腊肉是上次去打岩水的时候阿婆给的,一直没舍得吃,家里都是在吃新鲜肉那些。
早上做的凉粉没拿完,周清划了一碗出来凉拌。
天气热,有时候家里人胃口不好,就会吃一碗凉粉,有时候就会多做一些拿来做人情,然后给周老爷子、村长他们还有左邻右舍的送一点。
随后又做了一个狼牙土豆,怕王树林吃不惯,周清就没加折耳根。
最后的重头戏就是稻花鱼了,听到周漾说这是财神爷,还有可能会买鱼,周清就变着花样做,争取让鱼保留它的香,显出它的独特之处。
所以就做了一个清蒸鱼,一个红烧鱼。
想着没有汤,去菜园子里转悠了一圈,掐了把薄荷,做了一个薄荷鸡蛋汤。
清清凉凉又爽口,最是解腻又解暑。
刚刚在天井里喝茶,王树林就闻到了香味了,这会儿进到厨房一看,哎哟,还真是色香味俱全。
本以为这庄户人家,也做不成什么好的吃食,没想到,周家这厨艺是真好啊。
洋芋切成波浪条,炸得金黄,上面裹着红红的辣椒油,还沾着翠绿的葱花跟烫蔫了的薄荷。
白里带红的藠头鲊配着金黄的鸡蛋,呈半透明油润润的腊肉炒着蕨菜干。
浓油赤酱的红烧鱼,清蒸鱼上还撒了葱花,一旁还有一碗颜色看起来不咋滴的薄荷鸡蛋汤,嗯,这个可以忽略了。
王树林可是个出了名的老饕,独身一人,有点小钱全炫嘴里了,所以啥好东西没吃过啊?
可此时看到这一桌农家香,竟将他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周春成把凳子拉出来,转身又把他藏了好久的酒拿了出来。
嘿嘿笑着,“王哥坐,家里也没啥好招待的,就是些粗茶淡饭,你将就着吃。”
“要喝酒不?”
王树林犹豫了一下,按理来说他是不喝的,但看到这些菜,便点了头,“来一口,少点啊,一会儿还得赶着回去。”
周春成也没多倒,就倒了半杯。
麻麻辣辣的狼牙土豆,嫩滑爽口的凉粉,酸酸辣辣的藠头鲊,还有油润润的腊肉蕨菜干。
蕨菜带着腊肉的香,越嚼越好吃。
最后,他喝了口汤,将筷子伸向了清蒸鱼,本不以为意,可鱼肉一进嘴里,他便愣住了。
肉质确实比一般鱼细嫩,而且刺少,还没有土腥味,这点最是难得,而且,好像还有一股特殊的清香?
他不太确定,他吃了一块后,又夹了一块,这次品尝得更仔细了,肉质细腻没得说,最重要的是,真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稻花清香。
“妙啊!”王树林赞不绝口,又试了试红烧鱼,“周老弟,你别说,这鱼确实带着一股清香,刚刚你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夸大呢,没想到还真有这种鱼。”
周春成可得意了,这鱼他伺候的不是一般用心,“这鱼我们也是头一次养,没想到还真好吃,王哥喜欢一会儿带两条回去,你来得巧,这不,我们今天正好在抓鱼嘛。”
“嗯~”王树林摇摇头,“两条哪够啊。”
说着,他放下筷子,笑眯眯的问道:“周老弟,不知道你这鱼,卖不卖?”
周春成喝了一杯酒,眼睛都有点迷糊了,还有点上脸,听到他问鱼卖不卖,也没在意。
只是说道:“卖啊,不过王哥你喜欢,送你两条就是了,说啥钱不钱的。”
王树林笑得更开心了,原先是冲着周家手艺来的,可跟他们接触下来,发现这些人是真的实诚啊。
也不会想着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只会一味的想着招待好他,热情得不像话。
他也去过乡下,自然也知道庄户人家的日子不好过,可这周家,就这一桌子饭菜,只怕是家里有点好的都拿出来了。
味道更是没得说,比起大酒楼也差不到哪去,听到他喜欢吃鱼,更是出言直接送。
加上喝了酒,这一刻,他只觉得胸口有团火一样,暖洋洋的,他抬手拍了拍周春成肩膀,“周老弟,我说的可不是一条两条,我是想跟你多买点,拿去酒楼卖。”
要买鱼?
周春成这下眼神清澈了,“买、买鱼?”
见王树林点头,他挠了挠头,“王哥你不是做茶楼生意的吗?”
“我是做茶楼生意,但茶楼也会提供一些简单的饭菜,当然,我这鱼不是茶楼要用,我是要送到县里去的。”
“县里?”周春成疑惑。
“对!”王树林喝了口酒,“老哥不才,跟友人在县里还有一个不大的酒楼,他负责酒楼,我看着茶楼。”
“对了,原先我还以为这仙草冻只能加糖水,没想到凉拌也这么好吃,不知道能不能再多做点?我把县里的酒楼也安排上啊?”
一家人真是被这接二连三的好消息砸晕了,周漾最先回过神来,“能,自然能。”
凉粉好做,加上现在凉粉草也比较充足,多做点自然是没问题的,就是吧,“不过县里有点远,不知道要咋送货?”
运输是个问题。
王树林摆摆手,“这个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就负责做好,时间到了我会让人上门来拿的,只不过你们可能得辛苦一下了,得早一点做好,没问题吧?”
他自己上门来拿?周漾笑得更开心了,“自然是没问题的,就是不知道王掌柜的需要多少?”
“你这称呼可就喊错了,你爹喊我一声老哥,你不得喊个大爹?”王树林纠正道。
周漾咧嘴笑,大大方方喊了一声,“大爹。”
王树林满意的点点头,“先要个两百碗吧,过后若是要加量会跟你提前说,你要做好准备,县里人流量更多,这仙人冻又好吃又解暑的,现在正是最热的时候,后续只怕五六百碗都打不住。”
第125章 卖鱼
“大爹只管砸单,我们肯定是盼着越多越好啊,你放心品质这一块我们肯定也是牢牢把住的。”
定下了凉粉,随后话题扯回到了鱼上,“我说真的,不知道你们有多少鱼?”
周春成这才正色道:“就养了两亩田的,镇上酒楼要了三十斤,一亩田估摸着有个六七十斤,捞完一百来斤是有的。”
王树林点头,“成,那我全要了。”
“全、全要了?”周春成惊得目瞪口呆的。
“对,全要了,不知道周老弟你这鱼什么价格?”
“还是市场价,二十五文一斤。”周春成老老实实报价。
“成,咱们俩兄弟,你不高要,我自然也不会压价,三十文就三十文。”
“哎?”周春成挠头,他说的不是二十五文吗?
王树林本来是说喝半杯的,结果谈得开心,两人不自觉的就开始续杯了。
“咋?有问题?你不是说市场价?现在市场价就是三十文一斤啊。”
周漾懂了,“大爹敞亮,不过我们跟镇上酒楼说的也是二十五文一斤,可不好跟你要价。”
周漾也想多赚点,但这好不容易搭上的关系,好不容易留下的好印象,可不能因为这点钱就搞砸了。
大家关系这么好,给他的价格却比别人高,他现在不知道,万一以后知道了,心里指定不舒服,为了长远打算,周漾决定就是二十五文一斤。
王树林笑着手指点了点,“你呀你,以后有啥好东西,得第一时间想着我,晓得不?”
周漾自然是连连点头的,吃完饭,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儿了。
王树林着急回去,就把抓回来的鱼一道拿走了,不多,只有四十斤,正好是一两银子。
周春成帮着把鱼送到大窝子村,他们的马车上,两人又定下了明早来取货的时间。
除了拿凉粉跟薯片,当然还有鱼。
王树林马车刚走,周舟他们就回来了,“爹?你咋在这里?”
周舟又看了看身后那辆马车,眼睛满是疑惑。
周春成心情好,加上喝了酒,一把揽过周舟,父子俩勾肩搭背的走着。
“刚刚那马车,看到没?镇上你王大爹的,来买薯片,顺道吃了顿饭,然后就把咱们家的鱼给买了,全买了,哦,对了,还多加了两百碗凉粉。”
周春成边说边比划着。
周舟更迷糊了,“王大爹?我哪来的这么有钱的大爹?”
“哎呀!你笨啊!”周春成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就是你们送货那个茶楼掌柜啊,王树林,你王大爹。”
周舟:“……”
走了一会儿路,回到家时,周春成酒也散了,喝了杯茶,全家人一起下田捞鱼。
明天送勐底镇三十斤,剩下的得全抓了给王树林。
周老爷子全程陪着,眼看着他们交易,也亲自吃了这鱼,心里对于明年要养稻花鱼的欲望彻底到达了顶峰。
全家人一起捞,两亩地加上卖了的四十斤,一共捞了一百六十斤鱼。
比周漾原先预计的要多一些,她原以为一亩田能有个六七十斤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竟然能到八十多斤。(前面陆陆续续自己吃了一些)
一百六十斤,二十五文一斤,相当于这两亩田一共赚了四两银子!
就这还不算稻谷的产量,这个数字真真的震惊到周老爷子了。
别说周老爷子,就是周春成跟胡氏都惊讶得不行。
晚上睡觉的时候,胡氏还在数银子,“他爹,这稻田养鱼是真能行啊,一亩田多赚了二两银子呢,以前哪敢想啊。”
“是啊!”周春成也乐,双手垫在脑后,拿到银子到现在,那嘴就没合拢过。
“爹也说了,种了这么多年的田,头一次知道还能这样,我也是头一次种田赚到这么多钱,明年,明年咱们把五亩田都给养上,说不定以后这稻花鱼还是咱们三家村的特色呢,一提到稻花鱼,就想到咱们三家村。”
周春成美滋滋的想着。
胡氏放好钱,躺在床上,两眼亮晶晶的盯着屋顶,心里盘算着,“若是明年的斤头也有这么多,一亩田二两银子,那五亩不就十两了?”
周春成点头,“等咱们把债还完,把房子翻修了,还有钱就买点田或者地的,咱们家现在人多,光手里这十六亩田地可不够。”
“成!不过也要等大郎说媳妇以后吧?”胡氏觉得这个比较急。
说到这个,她翻了个身过来,“最近有好几户人家跟我隐晦提过,我想着改天问问大郎,看他什么意思。”
“村里的?”周春成眼睛一睁。
“对。”
“那可不成,要找也得别村的。”村里来来回回就这么几户人家,再结亲,结来结去就是,打这边论是亲戚,打那边论还是亲戚,这关系都不知道从哪理了,解不开了,乱成一锅粥了都。
胡氏拍了他一巴掌,“我能不知道?我想着让我娘帮着张罗张罗,看看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这个成。”
夫妻俩说了会儿话就赶紧睡了,现在是起得越发早了,或者说他们家已经变成夜班了。
刚睡下没多久呢就要起来做凉粉,炸薯片。
炸薯片倒也还好,只是复炸一次,加上周漾去镇上定了一个专门炸薯片的锅,倒是方便多了。
可凉粉就恼火了,数量一直在增加,两口锅已经忙不过来了,家里的盆啊盘子啊啥的也不够。
又让周春仁父子俩加紧帮着做了几个,锅也是,又重新添了一口。
好在青山镇那边王树林自己找人来拉货,只需要二毛跟着走一趟,把酒楼的两百碗送过去。
没错,那边酒楼的凉粉也增加到两百碗了,王树林为人不错,还负责把二毛给送回大窝子村。
就这样,晒田的这七天,周春成他们抓紧把家里那五亩玉米给收了,收完玉米,把玉米杆子一起砍了。
终于到了万众瞩目的割稻谷时间了。
村里不少人都盯着他这两亩田,就想看看到底是增产还是减产。
第126章 割稻谷啦!
割稻谷这天,周老爷子、周老太,还有周春燕,陈春花一家,村长家也来人了。
都是来帮忙的,一来是帮忙,二来是想看看稻谷的收成,这关系着明年他们要怎么种。
周贤梅姊妹几个也来了,一人背着个小背篓,跟在后面拾谷子。
大家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片黄灿灿的稻谷,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周老爷子往掌心里呸了一口唾沫,那老脸笑得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
“虽说今年上半年干了点,但这谷子看着要增产啊。”
村长点点头,“春成今年这谷子侍弄得好,这放眼望去,也就数你们家的看着最好了。”
周春成也乐呵,光鱼就卖了四两银子,加上谷子还这么好,乐得找不到北了。
心里盘算着,交了税应该还能剩下一些,到时候这谷子就不卖了,往年他们都是把谷子卖了去换粗粮。
今年有了凉粉跟薯片生意,加上洋芋也丰收,手里有点钱了,心里不慌,这谷子也就可以留着自己吃了,到时候米糠还能拿来喂猪。
说到喂猪,小猪仔还没抓回来,周老太说了,虽然断奶了,但猪崽子还不咋会吃,得在等个几天,会吃了再抓,这样好成活。
周春成从后腰上抽出镰刀来,吼了一嗓子,“割稻喽!”
他这一嗓子吼得,把周漾都搞激动了,他割了第一把稻子,其他人这才接着下田。
镰刀磨得快快的,一刀下去就是两到三丛,稻谷实沉,一把割下来沉甸甸的。
他们这边割稻,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割下来后先捆起来,然后站立着先晒着。
等全部割完了,再来打谷子,也叫掼谷子。
大人在前面割,几个孩子在后面捆,捆好就立起来晒着。
“呸!”周老爷子往掌心呸了一口,随后擦了擦汗,一只手还捶着腰,看着后面立起来的谷子,嘴就没合拢过。
“爹,累了你就歇会儿。”周春成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周老爷子接着割,“不累!看到这谷子沉甸甸的,颗颗饱满,哪会累啊,我就喜欢割这样的。”
“好谷子谁不喜欢割。”周老太就在他旁边笑。
村长眼里带着光,“春成这谷子,一亩得有两石半了吧?”
周老爷子点点头,“差不多,养了鱼的这两亩估摸着得有两石半了,没养鱼的那几亩估摸着也得有两石。”
村里大多数人家,稻谷亩产大多在一石半到两石,周春成这两石半着实有点出挑了。
周老爷子跟村长都是种田的老把式,亩产多少看一看心里就能有个大概的数,一般猜的也是八九不离十的。
周清跟胡氏在家,两人在家里张罗午饭,一会儿做好了就给送到田里来吃。
到了午时,周一方跟周贤武也回来了,加上二毛,几人都没回去,帮着胡氏他们把饭菜一起挑过来。
找了块平地,菜没分出来,就一盆一盆的放着,主食是馒头,玉米面加小麦面的馒头。
纯白面馒头还是有点奢侈,不过玉米面少小麦面多,加上发酵过,吃起来也是宣软得很。
饭菜摆好,胡氏顺着田埂走了一圈,看着田里那沉甸甸的谷子,大牙花子就没合上过。
“村长,爹,娘,吃饭了。”
稻谷好,大家割得上头,本来是力气活的,结果越割越来劲,压根感觉不到辛苦。
“等会儿,还有两把,割了再吃。”周老爷子头也没抬,弯着腰接着割。
胡氏看得手痒,拿了把镰刀也上手割,周漾捆了一早上的稻谷,手勒得通红,加上有毛毛,她就感觉哪哪都痒。
见周一方他们过来捆,她索性摆烂了,一整个瘫坐在田埂上,四仰八叉的。
周清来到她旁边,“别躺着,田埂湿,当心回去肚子疼。”
周漾摆了摆手,“我先躺会儿,累死了都。”
“你们做了啥好吃的?带水豆豉了没?”
“你要吃,谁会忘啊。”周清蹲下来,替她把贴在额头上的头发捋了捋。
早上出门的时候,周漾特意提醒了她,让她带上水豆豉,来山里,就得吃这种酸酸辣辣的,开胃。
听到带了,周漾一骨碌翻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走!挖折耳根去!”
她就馋这口。
也没去祸祸别人家的田埂,就挖的自家的,一锄头下去就是一个大豁口,胡氏割完最后两把过来,就看到这一幕,气得她巴掌都硬了。
“你这死丫子,为了口吃的,你瞅瞅这田埂祸祸成啥样了。”
周漾眼神飘忽,“一会儿我再给弄好。”
胡氏指了指旁边的山坡,“那边成片成片的你不去挖,尽可着自己家田祸祸。”
周漾捡完最后一根,嘟喃了一句,“那山坡上的太老了,不仅老还细,压根吃不动。”
“你说啥?”她声音小,胡氏没咋听清,周清推了推周漾,“阿娘,她说等会儿就过来补上。”
说完又对着周漾道:“你少说两句吧,可别一会儿请你吃竹笋炒肉了。”
周春成走了过来,看到那田埂,也没气,反而安慰胡氏,“多大点事啊,一会儿我来补,吃饭吃饭。”
众人来到田埂上面的沟渠上洗手,周漾则是在洗折耳根,洗干净了后看着沟渠旁边的水香菜,又嫩又肥的,索性又掐了一把。
回来拿了个空盆,把折耳根掐段,水香菜丢进去,再把水豆豉倒进去拌拌,一道凉拌菜就出来了。
“哟,准备得这么丰盛啊。”
大家甩着手上的水,一个个席地而坐,胡氏拿了大海碗,一人盛了一碗糙米粥,因为有馒头,所以粥就稀了点。
“随便做了点,也没啥菜吃,大家将就将就。”
在山里吃饭,不知道为啥,就是感觉格外的香。
“馒头在这里啊,谁吃谁拿,管够啊。”
陈春花坐在她旁边,“胡姐,你这馒头蒸得真好,我就蒸不出来这么宣软的。”
陈春花比胡氏小了两岁,她一般都是喊她姐。
“用的老面引子发的,下次你做就过来拿点面引子。”
一口馒头一口菜,再来一口糙米粥顺顺,吃得香极了。
请人帮忙干活,菜就得下功夫了,没腊肉了,不过有提前买了新鲜肉,用来炒辣椒跟炒藠头鲊。
周一方还买了骨头,用来熬老青菜,洋芋多,又炒了一个老奶洋芋,一个狼牙土豆,最后还拌了一碗凉粉。
这个得有,毕竟自家就是卖凉粉的,人家来帮忙,可不兴说还吃不上一碗凉粉。
重头菜自然还是鱼,特意留的,没卖完,看着活力比较好的留了几条,给老爷子两条,村长家两条,陈春花家两条。
当然也没忘了周春燕、二毛跟打岩水的外婆家,就连帮忙割凉粉草的周贤明也给分了一条,剩下两三条就留到今天打谷子吃了。
“这鱼真不错,比塘子里养的好吃,也不腥,春成送过去那两条,他婶子拿来炖豆腐汤了,鲜得勒!”村长一边吃一边说,眼里都是满足。
周春仁也跟着点点头,“确实不错,春成哥,明年我也要学你稻田养鱼,到时候你可得跟我讲讲咋弄。”
“没问题!”周春成拍拍胸脯,嘿嘿笑着,“不过我也是头一年养,经验也不足,咱们就慢慢琢磨呗。”
村长点点头,“到时候我在村里问问,看看有多少人愿意养,咱们也好提前把鱼苗给定下了,养的人多,这买鱼苗也是个大问题。”
是这个理,周春成点头,今年比较仓促,加上他就养两亩,所以就搁村里买了,明年他要五亩田都养上,光鱼苗就得一千多尾,肯定是得重新找人买的。
别的人家先不说,就这里帮忙的几户人家,有一户算一户,基本上都是要养的,所以需要的还不是一星半点。
吃了饭,大家喝了口水就接着干了,人分成两拨,周老爷子,村长还有周舟、胡氏、陈春花他们负责割,几个孩子还是去捆,周春成、周春仁还有周一方跟二毛他们则是负责掼谷子。
从家里带了晒垫,铺在平地上,晒垫中间放了几块石头,大家就拿着稻谷在石头上摔。
摔干净了再抖一抖,确定没有谷子了这才把草放一旁晒着。
几户人家相当于是拼伙干活了,两天时间把周春成家的给收割完了,接下来就是村长家,周老爷子家,周春仁家。
相当于是别人来了几个工,你就得还人家几个。
一边要收谷子,一边要做凉粉那些,一时之间,周家还真是忙得分身乏术。
——
国庆节快乐呀大家!都放几天假呀?
第127章 抓猪崽
接下来几天时间里,周一方他们照常送货,送回来后就去收拾玉米地,提前把垄沟打出来好种洋芋,而周春成夫妻俩则是去帮着其他几家割稻谷。
这天,周清在家里晒谷子,周漾则是去老宅抓猪崽子,昨天帮周老爷子他们割稻谷,老太太就说了,猪可以抓了,已经会大吃了。
周春成他们没空,就让周漾去抓,猪他们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就看好了,只不过当时天太黑了也不好抓。
索性用布条绑上做了记号,周漾直接去抓就成。
周漾背了一只大背篓,还拿了一两多银子,这是胡氏提前跟她说好的,得给钱,各论各的,若是不给钱这猪只怕养得不顺趟。
“阿奶,在没?”
周漾端着一盆凉粉,见门没关便直接进去了。
“来了?搁屋里呢,你等会儿啊。”
周老太声音从屋里传来,周漾走了过去,也没进屋,就站在门边,脑袋伸了进去。
“阿奶,你干嘛呢?”
只见周老太拿着根棍子,趴在床底下,“这不是进耗子了嘛,留了点小麦种子,口袋都被咬破了。”
“偷吃就算了,还把崽子也给下里面了,红彤彤的好几只,气死我了!小耗子喂鸡了,这大耗子跑了不是,我想着到处捅捅,指不定就吓出来了。”
周老太捅了半天,人累得哼哧哼哧的,啥动静也没听到,“得让你爷搞点耗子药才行,这晚上那耗子就搁房梁上咻咻咻跑,吵得人睡不着。”
周老太拍拍灰,看着她拿了背篓,“你来抓猪啊?”
“对!”周漾点头,“我爹他们半夜做凉粉,白天又要帮人割谷子,抽不出空来。”
“你们屋里还忙得过来不?忙不过来你吱声,你爹他们天天这样也不行啊,身体遭不住。”
周漾他们做凉粉有多辛苦周老太也听周贤文他们兄弟俩说过。
这一天两天的还成,长期这样身体可顶不住。
“还行,能忙得过来,也就这两天累点,等谷子收完了就是种洋芋了,到时候还得让我二姑他们帮两天忙,小春种下去也就差不多可以歇口气了。”
周漾把盆递给她,“奶,我拿了点凉粉。”
周老太接过盆,朝着灶房走去,“这凉粉你们留着卖钱,下次就别送下来了,这一天天的,这一盆得少卖个十来文吧,卖了钱该还债还债,这拿下来给我们,嘴一张一闭就没了。”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着,把凉粉倒自家盆里,周漾的给洗了洗,又给她拿了一根腊肠。
“这做了出来就是拿来吃的,没道理咱们自己做凉粉还吃不上的。”周漾也没客气,把腊肠丢盆里,然后盆就放桌子上,两人朝着猪圈去。
“奶,你知道谁家有猫不?要两只去,我家耗子也多。”特别是现在开始做薯片那些,太香了,那耗子都开始扎堆往她家跑了。
“我也在让你阿爷去问,等问到了给你要一只。”周老太走在前面,周漾就跟在她屁股后头。
“成!要是知道谁家有狗,狗崽子也想要一只。”
母猪关在隔壁,听到有人开门就起来了,开始哼哼。
“喏,你家的就是那三只,”周老太指了指猪圈里脖子上绑了布条的那三只猪崽子,随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周漾。
“你一个人来?拿得回去嘛?”
猪崽子全部睡在角落里,一小堆的盘在一起,听到声音惊了一下,只不过也就是抬头看了看,又接着睡了。
周老太养猪真有一手,猪崽很肥,胖嘟嘟的,看着就油光水滑的。
周漾心生欢喜,咧嘴笑,“拿得回去!背篓里放两只,手上抱一只,问题不大。”
两人开门进去,猪崽子吓得炸锅了,一下子就散开了。
“嘬嘬嘬”周老太一边靠近一边哄着,稍微靠近了一些,弯腰抄手,两只猪崽子就被抓到了。
猪崽子叫得凄惨,隔壁母猪开始护崽,哼哼声又粗又凶,直接跳起来,双手搭墙上,口上白沫子吐了一地,周老太反手就是一棍子,将它打下去了。
“抓住,抓住,到你脚边了。”周老太提着两只猪崽子,看着周漾在抓另一只,急得她唾沫星子满天飞。
周漾追着猪崽子满圈跑,最后还是周老太一脚过去,把猪崽子逼在墙角才被抓住的。
猪崽子用布条把脚绑住,周老太拿了秤出来,提了一秤,大的那只有十六斤,剩下两只差不多,都是十四斤多点。
这两天的猪崽价格是三十五文一斤,比起前段时间稍稍上涨了两文,三只猪崽子一共是四十四斤,也就是一两五钱四十文。
周漾拿了一个银锭子,又拿了五串半铜钱,周老太手一背,不要。
“拿什么钱,拿走拿走,说了给你们养就给你们养。”
周漾把钱塞她手里,“那我不管,我爹让我给的,这钱还是他让我娘给我数好的,要不你见着她了再给她?”
说完也不管周老太了,背上背着猪崽子,手里还抱了一只,怕周老太要把钱还给她,她撒腿就跑。
“盆,盆!”
周漾跑得飞快,只听到周老太在后面喊,也没听清她说啥,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她追过来了,那还得了。
周漾加快了速度,背篓里的猪崽子被颠得“哩哩哩”的叫了起来。
眼见着她跑远了,周老太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这死丫子,跑啥啊,你盆没拿啊!”
可惜周漾听不到了。
周漾也累得不轻,一路跑回家,大老远就听到猪叫声的周清出来迎了她一截。
帮她把手里那只猪崽子抱了过去,随后朝着她身后看了一眼,眼里带着好奇,“你跑啥?见鬼了?”
周漾喘得厉害,“鬼倒是没见,是阿奶啊,她不要钱,追了我一路,得亏我跑得快。”周漾后怕不已。
周清颠了颠猪崽子,“还挺沉,”又拍了拍猪屁股,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只见猪屁股duangduang的。
“三只猪崽子四十多斤呢,能不沉嘛,阿娘她们昨晚挑的,最大的三只。”
周漾抓的时候就看过了,就数这三只最大。
第128章 稻谷增产
猪圈已经打扫好了,角落里也提前铺好了干草,姐妹俩将布条解开,猪崽子一落地就跑角落去了,吓得瑟瑟发抖的。
看着三只猪崽子,周漾拿了把猪草丢进去,吓狠了也不敢过来吃。
姐妹俩看了一会儿就没盯着看了,把猪槽里的水加满,这才去搅谷子。
周漾则是去菜园子里看她的油菜籽,她前两天把菜园子整理了一块出来,把菜籽撒在上面,这会子已经开始出芽了,小叶子两瓣两瓣的,现在就等它长到四五寸的样子就可以移栽了。
割了七八天谷子,可算是收完了,玉米地也被周一方兄弟俩整得七七八八了。
周漾她们就在家晒谷子玉米那些,顺带着削洋芋皮,当然了,光她们姐妹俩可干不过来,所以就让周贤梅姊妹仨过来帮忙,也是给开了工钱的。
她们帮着清洗、削皮、擦片啥的,周漾负责炸,也是因为有了这三个小工,所以周春成夫妻俩才能放心去帮忙。
周春成夫妻俩累得不轻,人晒黑了一圈不说,也消瘦了许多。
胡氏坐在檐坎上,捶着腿,感叹了一句,“可算是忙完了。”
周春成则是蹲在院子里看谷子。
“咋样?干透了没?”
周春成拿了一颗用手搓了搓,随后用牙咬开,“嗯,干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来,装口袋里称一下有多少。”
家里晒垫多,养了鱼的两亩谷子单独晒的,两亩地一共收了五石(五百斤),还真就是一亩田两石半。
剩下的三亩田就五石多点,六石都不到,一对比,养鱼的稻谷产量明显高了很多。
“明年咱们全都养上,不仅鱼能卖钱,谷子也能增产。”对于明年稻田养鱼的事儿,周春成格外上心。
因为前两天送去勐底镇上的三十斤稻花鱼,很好卖,口碑很好,那掌柜又来问还有没有,得知没有了,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连说早知道就多要点了。
随后跟周春成定下了约定,明年稻花鱼出来,要给他多留点,周春成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明年啥光景鬼知道哦,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呗。
除了勐底镇酒楼的掌柜,王树林也来过一次,还是问稻花鱼的事儿,他买的稻花鱼最多,奈何他酒楼大,人脉广呢。
这边的大人物送一点,那边的送一点,酒楼又卖点,很快就没了。
听说这鱼啊,是一个差役在酒楼里吃到了,他跟王树林还有点关系,王树林就送了他几条,这小子就拿去送典史,好嘛,好东西谁不喜欢。
典史吃了以后还剩下两条,就拿去送给了县丞,县丞打听了一下,就找到了酒楼,恰好遇到王树林第二次送货去。
一问才知道,这鱼竟然是稻花鱼,养在稻田里的,与稻子共同生长,此事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稻田里能养鱼?”此时,鱼已经上了县令的桌子,只见他夹着一块鱼肉,看了又看。
“你听说过吗?”
县丞摇头,“闻所未闻,也是因为如此,我才去多打听了一番,听说这户人家也是头一次养,一亩田差不多有个七八十斤鱼,而且,稻谷还增产了。”
“增产了?”县令猛的抬头看向他,眼里的光一闪而过,他今年已经四十八了,在这个位置也有好几年了,一直碌碌无为,升官无望,若是这稻田养鱼能推广起来。
一来农户的粮食增产,二来还能增加一项收入,这业绩,可不得了。
想到这里,他眼睛越发亮了,“你再去打听一下,这户人家在何处,我要亲自上门去看看。”
就这样,这鱼也不知道咋滴,兜兜转转还是上了县令的桌子,当然,周家人对于这事儿是一无所知啊,这鱼一卖,一家子就万事大吉了。
而这时,他们忙着收玉米呢。
大中午的,好不容易睡个午觉,结果乌云突至,对门山头黑压压的,大风起,风雨欲来。
周清最先发现的,她一边跑去收玉米,一边喊周漾,“漾漾,雨来了,喊爹他们收玉米。”
雨来了?
吓得周漾瞌睡都没了,起身看了一眼天,撒腿就跑,门被敲得“砰砰”作响,“爹,娘,别睡了,雨来了!”
一句雨来了,全家人都动了起来,不止他们,还有地里收庄稼的,都在往家里跑。
这一瞬间,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这个季节,最怕的就是下雨,上一秒还阳光明媚呢,下一秒就大雨倾盆了。
粮食还没收完呢,又晴了,一不小心就是淋了个落汤鸡。
所以这个时候,家里一般都会留人看家,晒粮食。
好在她们家的玉米都是晒在晒垫上的,四个人一人提一个角,先搬到屋里再来装麻袋。
几个晒垫搬完,雨也淅淅沥沥的下来了。
周春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得亏咱们家人家,这要光她们姐妹俩在家,准得淋雨。”
“这八九月的雨,说来就来。”胡氏一边装麻袋一边看向外面,“也不晓得大郎他们回来了没,估摸着都淋透了。”
玉米地那些已经整理好了,但一直没下雨,所以小春也就还没种,兄弟俩送完货回来,就拿着背篓去找凉粉草了。
想着能割一点是一点,不过他们家现在其实是不缺凉粉草的。
周贤文跟周贤明脑子灵活,他们俩也不知道咋凑到一起去了,搞了个板车到别的村去收,就说是药材,一文钱一背篓,那些人都抢着去割。
两兄弟都不用动手,只要把草拉回来就行,一背篓白赚两文钱。
这个季节,庄稼都收得差不多了,大多数人都在整地,没雨小春也种不下,不少人都想着趁这空隙去找点活干干。
不说多嘛,赚点油盐钱还是可以的,所以一听要凉粉草?大家都抢着去割。
当然,周贤文他们也有要求的,割了回来把杂草黄叶子那些给挑好。
对于那些人来说,这凉粉草就是没人要的杂草,一片一片的,割一背篓那也就是屁大会儿的事儿,所以挑一下草那些对于他们来说也不算啥。
就这样,兄弟俩负责运回来,一天大几十背篓,周漾还专门找了两个人清洗,也就是陈春花她婆婆跟王秀霞丈夫杨明河。
杨明河是家中老二,又不受宠,父母跟着老大一家吃,有个妹妹也出嫁了,而杨明河又是个跛子,干不了重活,所以就把这活给他了。
就洗凉粉草,一天十五文钱,这对于他们家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王秀霞开心得不行,还往周家送了好几次泡椒那些。
丈夫腿脚不好,家里家外的全靠王秀霞,所以她性格也就泼辣了一些,干起活来比一部分男的还厉害。
她婆婆也是个脸皮厚的,知道了这个事儿以后,就让杨明河把这活让给他大嫂,杨明河是个包子,过于老实,加愚孝,只会低着头被骂。
王秀霞可忍不了这口气,卷起袖子一手叉腰就跟老太太吵,周漾每天在家,天天都能听到那边的动静,有时候还会偷摸跑到门口去听。
第129章 李长河的报应
周一方他们回来的时候,果然淋了一身湿,凉粉草割了半背篓,他们村的凉粉草已经被找得差不多了,前面割了那些还没发起来。
所以现在全靠周贤文他们去别的村收,一开始两人还担心收的太多周家要不了呢,周漾大手一挥,有多少要多少,两人也就放心去干了。
不止是他们俩,还有二毛跟周贤武也是,两人上午去送货,回来后也搞了个板车,学着周贤文他们的模样去收凉粉草,所以这一个月以来,四个小子也赚了不少钱。
人黑了,但身体结实了,精神头也好了很多,更重要的是更加开朗了。
雨晴了以后,周家正式开始种小春了,十一亩山地,两亩用来试种洋芋,五亩撒小麦,荞麦撒一亩,还有一亩是辣椒地,辣椒还在开花结着辣椒,周春成也就没拔,索性把蚕豆点在辣椒树下。。
剩下一亩就拿来撒蚕豆跟豌豆了,还有一亩玉米地是种了红薯的。
经过村长的敲打,也没人再去祸祸红薯了,红薯长势很好,已经把地爬严实了,蓊蓊郁郁的,周漾带着周春成他们去拔过一次草,又翻了一次红薯藤。
剩下的就是稻田了,留了三亩出来种油菜籽,剩下的两亩就用来种萝卜跟白菜。
等小春忙活完,八月也过完了,除了油菜籽没种下去,油菜秧还有点小,估摸着还得等上个几天。
家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家里的债终于在八月底全部还清了,胡氏还抽空去了一趟打岩水,跟阿婆说了一下帮忙注意姑娘的事儿,得着手给周一方说媳妇了。
家里的鸡崽子也大了,出了尾巴,满地跑,只不过是公鸡多母鸡少,周漾每天喂的时候就在想,过年可以杀小公鸡了,母的得留着下蛋,她舍不得,公的好啊,平时吵得不行,过年正好拿来杀了吃,至于种鸡嘛,留一只就够了。
家里的三只猪崽子也在长,他们家做薯片,那些洋芋皮也没扔,前面没猪的时候就给全部晒起来了,有猪了就拿出来煮一煮喂猪,加点构树叶,还有油枯跟糠啥的,喂得老好了,猪崽肯吃,所以抓回来了这么久,不仅没掉膘,还涨了不少。
周老太怕他们不会养,期间还来看过,没想到养得还挺好,油光水滑的,放心多了。
回家还跟周老爷子说她们上心得很。
周老爷子喝了口茶,“他们做薯片,那么多洋芋皮,还有刷锅水,他们做吃食油水大得很,咋喂都不可能差了去。”
周老太一想,还真是,不过她又开始操心家里母猪了,猪崽子才卖完没多久,它又发情了,跟老爷子说了,明早就得把猪赶去大窝子村配种,不然时间过了又要等半个月。
他们村里没种猪,大窝子村倒是有一头,所以每次配种都要把猪赶到大窝子村去,好在两个村也算不得很远。
日子如细水的过着,这天,周贤武带回来了一个消息,他跟二毛今天去了老歪坡收凉粉草,满满一大车,推回来吃了不少苦头。
一背篓凉粉草捆成一捆,一共二十捆,堆在院子里,“漾漾姐,你猜我今天去哪个村了?”
周漾摇头,附近的何家沟,大窝子村这些他们都跑过了,谁知道他们跑哪儿去了。
周贤武神秘兮兮的凑过来,“老歪坡。”
周漾来精神了,“遇到渣姑父了?”
周贤武点头,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他一屁股坐在檐坎上,抬手擦了把汗,“他从花楼里赎出来的那个女人生了。”
八卦啊?周漾喜欢,她也坐了下来,“然后呢?又生了个闺女?”
真要生了个闺女,周漾想想都开心。
周贤武摇头,“那倒不是,确实是生了个儿子,李家高兴惨了,还请人吃饭了呢,结果你猜怎么着?”
臭小子还学会卖关子了,周漾摇摇头表示不知。
“嘿嘿,事后大家都说那娃看着不像他李家的,嘿!李家听了气得半死,不过仔细一看也是。”
“李家都是单眼皮,吊梢眼,也不晓得那眼睛咋那厉害,一家子用一双眼睛,可新出生那孩子,是双眼皮。”
周漾杵着下巴,“也可能是随了孩子他娘也说不定。”
“可不巧了!”周贤武笑得不要太开心哦,“那女子也是单眼皮。”
听到这里,周漾来精神了,她虽然也见过那女的,但也有段时间了,所以她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她还真没印象。
“孩子,真不是李家的?”
周贤武点头,“李长河打了那女子一顿,问出来了,孩子还真不是他的。”
“生都生了,他能咋办呢,就捏着鼻子认了呗,只不过后来过了几天,那孩子死了。”
“死了?”周漾脸色一变,“不会是被李长河那畜牲弄死的吧?”
周贤武摇头,“我也怀疑,只不过他们家对外说的是沈秋月是第一胎,所以不会照顾,睡觉睡的死,半夜翻身把孩子压死了。”
沈秋月也就是那女子的名字。
周漾翻了个白眼,不想评价,她怀疑孩子就是被李长河弄死了,“然后呢?”
“嘿嘿,你咋知道还没完?”周贤武挠挠头,喝了口水接着道:“孩子没了的第二天吧好像,李家出门干活了,沈秋月在家做饭,她把李家的银子那些全拿了,然后跑了。”
“跑了?”周漾皱眉,“跑得掉?她不是赎回来的吗?那她的卖身契呢?”
“早被哄到手了,李长河那丫的,知道怀的是儿子,对她百依百顺的,后来生下来还真是儿子,卖身契就被哄去了。”
周漾摇头笑得幸灾乐祸的,“啧啧啧,报应啊,你听听我以前说了啥,我那时候就说了,他孤寡终身,老无可依,一语成谶了吧。”
周贤武笑得贱兮兮的,“还不止呢。”
他压低了声音,在周漾耳边说道:“听说,他还染了那个病。”
周漾:“……”
周漾捂嘴,“真是太惨了,”惨得她有点想拍手称快。
这生了个儿子不是他的,然后还得了病,最后钱财还被人一卷而空。
“谁病了?”胡氏刚从灶房出来,就听到了两人在说小话。
周漾站起身,对着周贤武道:“阿武,你跟二毛哥就别回去了,在我家吃饭得了,今天有肥肠。”
肥肠是早上周一方去送货买回来的,周家很喜欢下水,所以也经常买,除了难清洗没啥大毛病。
“哎!成!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第130章 有人上门了
几个帮工的跟周漾他们关系很好,你帮我我帮你的,偶尔留他们吃饭,几人也不再推脱了。
饭还没熟,两个大小伙也没闲着,就坐在天井里,跟着陈春花婆婆他们一起帮着洗凉粉草。
现在凉粉草收的多,把当天要用的留下来以后,其他的都会洗干净晒起来。
周贤武洗着洗着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冲着屋里喊了一声,“漾漾姐,今天我去收凉粉草,老歪坡好多人都在问你咋不去卖凉粉了。”
知道周贤武他们是三家村的,那些人就问,“你们村有一对兄妹经常来卖凉粉,最近咋不见来了?你认识不?”
周贤武咧嘴笑,“你说的那对兄妹就是我哥我姐。”
“他们最近忙着嘞,没空过来。”
“哎呀,这凉粉好吃的很,村里不少人都念着呢,你回去问问她,啥时候再来卖。”
周贤武脑子灵活得很,眼珠子骨碌碌的转着,“成,我回去问问。”
周漾在屋里跟胡氏说李家的八卦呢,突然听到周贤武喊她,她也只是回了一句,“哪有空去卖啊,成天忙死了。”
到村里卖两文钱一碗,零零碎碎的也卖不了多少,加上她们是真没空去。
周贤武起身来到灶房门口,“嘿嘿,姐,你没空去卖,我帮你带去呗。”
听到他的话,周漾扭头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周贤武被看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那什么,你弄好了我带过去就行,不用给钱,我想着那么多人想吃呢,能卖一点是一点。”
周漾转过头来看向胡氏,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可行。
这下也不八卦了,“成,咱们琢磨琢磨。”
周漾又突然想到,自从直接卖给酒楼以后,他们好像都没去摆过摊了。
就连勐底镇也没去过,一个是忙,还有一个是几个茶楼酒楼的,加一起单量大,真有点做不过来了,现在家里是四口锅一起做才勉强忙得过来。
除了老歪坡,王家屯跟何家沟那些也可以去卖啊,“这样,等会儿你哥回来了,让他们也在这里吃饭吧,咱们说一下卖凉粉的事儿,正好家里两个货箱都闲着。”
“嗳!成!”自从改为送货了以后,周老爷子给的那个货箱就没用过了,加上周春仁又帮着做了一个,现在全闲着。
“啥玩意儿闲着?”
周贤文跟周贤明也回来了,两人也是拉了一大车凉粉草,周贤文在前面拉,周贤明在后面推。
周贤武凑上去帮着卸货,“我说卖凉粉的事儿呢,我们去收凉粉草,天天有人问漾漾姐他们咋不去卖凉粉了。”
周贤文点头,“也有人问我们,知道我们是三家村的都会问上一嘴,我还想着回来跟漾漾姐说说呢。”
“这样!”周漾拍了拍手,把几人注意力拉了回来,“你们每天去收草的时候把凉粉带上,你们就带个五六十碗就成,我给你们额外的钱,每个人再加十文钱。”
一百碗凉粉,也就是卖两百文钱,成本差不多是七十文,他们四个人再给四十文工钱,周漾也还有得赚。
听到带个凉粉过去就有十文钱,几人当然开心了,不过他们没想着要,像周贤文他们专门收凉粉草,现在一天也能收个四十来捆,也就是八十几文钱,两人一分,一个人能有四十文一天。
一个月下来一两多了呢,而且这带凉粉过去,也就是顺道的事儿,哪能再收钱啊。
“漾漾姐,这可不成啊,哪能要钱呢,我们就是帮着顺道送过去而已。”周贤明话音落下,几人连连点头。
周贤明,周漾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现在性格与初见时完全不一样了,那会儿唯唯诺诺,战战兢兢,愁眉苦眼,这会儿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特别是眼睛,亮且有神,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跟周贤武一个样,劲儿劲儿的。
“就这样定了,每人加十文钱,咱们就从明天开始。”
周漾知道,要想马儿跑就要给吃草,还得吃得好,不然撂挑子可就不行了。
说完她又道:“都别走了啊,今天在这里吃饭了。”
说完就回灶房里跟着胡氏继续八卦,“明天还得多做一百碗的凉粉,好些人都在问,让阿文他们带着过去卖得了,我一人又给他们加了十文工钱。”
胡氏点点头,没多说,锅里煮着肥肠,咕噜咕噜的,香气飘老远了,汤煮得奶白奶白的,胡氏夹了一根肥肠给周漾,“看看耙了没?”
周漾吹了吹,一口咬下去,肥肠还在爆汁,“可以了,可以放洋芋了。”
洋芋下锅,周漾又接着说李长河的事儿,胡氏听得那叫一个畅快啊,“活该,这叫啥,罪有应得,这叫恶人有恶报,平时丧尽天良的事儿干多了,这不就是报应嘛,呀!”
她突然顿住了,缓缓扭头看向周漾,“你说他孩子没了,婆娘跑了,会不会回来打你二姑跟大丫她们的主意啊?”
周漾也是一愣,随后点头,“还真有可能。”
胡氏翻了翻锅,“那我可得跟你二姑说道说道,还有你奶,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可千万不能心软,不然你二姑她们娘母几个还得回去吃苦。”
现在跟老屋走得是越来越近了,再提起来,胡氏也没有抗拒了,就跟周老太一样,上门来两人也能和和气气说话了。
肥肠出锅,胡氏又煎了一碗辣椒,炒了一个青菜,拌了一碗凉粉,用水豆豉拌了一碗折耳根。
人多,屋里坐不下,周漾喊了周贤武一声,“阿武,拉桌子吃饭了!”
“嗳!来了!”周贤武跑得贼快,这时,院子外面也传来了一道声音。
“请问,这里是周春成家吗?”
第131章 典史陆高明
周贤武桌子放好,其他人也没闲着,搬凳子的搬凳子,盛饭的盛饭,端菜的端菜。
这不,饭菜刚上桌呢,就听到有人在外面喊,周贤武头也没回,一边发筷子一边嘟喃了一句,“谁呀?来得这么及时,三十晚上的脚洗得到好。”
周贤文走出去,把门打开,看着面前这三个陌生男人,眼里带着疑惑,“你们找谁?”
周漾端着一大盆肥肠从灶房里出来,“快让开让开,烫死我了。”
肥肠放在桌子正中间,她被烫得两手捏着耳朵,朝着门口看去,“阿文,谁呀?”
周贤文也不认识,只是回了一句,“他们说他们是典史。”
典史?胡氏眼里带着疑惑看向周春成,“你认识?”
周春成摇摇头。
周漾挠了挠头,嘟喃着,“典史,那不就是县衙里除了县令、县丞主簿外权力最大那个?专门管大牢的那个?”
她的声音不小,听到是掌管牢房的,胡氏直接吓腿软了,声音都带着哭腔,“他爹,咋办?要不你赶紧跑吧,从阴沟走。”
周漾满脸不可置信的扭头看向胡氏,“阿娘,走哪去?干嘛要走?”
胡氏眼泪花已经开始打转了,“你没听到他们是来找你爹的吗?”
周漾:“……”
“问题是还不知道他们找我爹干嘛啊,我爹又没干啥违法的事,跑啥跑。”
周漾能理解胡氏他们的心情,他们就是一个本本分分土里刨食的小农户,这突然有大官上门,自然是被吓得六神无主了。
几人说话间,周贤文已经带着典史进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差役,手上拎着几个盒子。
“你就是周春成?”典史不怒自威。
周春成哆哆嗦嗦走上前,“正是草民。”
说着跪了下去,大家稀稀拉拉跟着跪下,“草民见过大人。”
大家尤为虔诚,一个个脑门贴地,只有周漾,悄莫的用余光打量着。
来人虽说一身常服,但常年监管大牢,那通体气质让人看一眼就心生敬畏。
国子脸,目光打量着这个小院子,最后与周漾的视线对上,周漾抿了抿嘴唇,身体压了一些。
“起来吧,我有事儿问你。”他语气放缓了许多,可不知咋的,大家越发紧张了。
周漾拉了拉周清的衣角,让她去泡茶,周漾则是拖了三个凳子出来,“大人请上座。”
陆高明坐了下来,很快茶也上来了,周春成哆嗦着倒了杯茶,“大人请用茶。”
陆高明接过,轻轻放在了桌子上,目光落在了院子里那些堆着的,跟晒着的凉粉草上,“你们这是在干嘛?”
“回大人,这是一味药材,叫仙人草,民女家里在做仙人冻生意,需要用到这些药材。”
见胡氏他们着实害怕,周漾壮了壮胆,回复道。
陆高明点点头,随后看向周春成,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眼里划过一丝笑意,“你们不用紧张,我就是听说那个稻花鱼是你们家的?用稻田养的?鱼跟稻谷共同生长?”
“是、是草民家里养的。”周春成还在哆嗦。
“鱼亩产多少斤?稻谷亩产多少斤?可有减产?你仔细说来,可不能撒谎。”他声音自然且平常,可落在周春成他们的耳朵里,就像一道道惊雷一般,炸得人头晕目眩。
“回大人,”周春成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镇静下来,“两亩田前前后后一共捞了一百六十多斤鱼,稻谷并没有减产,相反产量比没养鱼的要高上许多。”
“哦?”陆高明坐直了一些,“具体多少?”
“草民家里五亩田,两亩养了稻花鱼,剩下三亩没养,养了鱼的两亩一共打了五石谷子,没养鱼的三亩也是五石多不到六石。”
“增产这么多?”典史是真的吃惊了,按他说的,一百六十多斤鱼,按市场价可以卖个四两左右的银子,而且谷子还增产了百分之二十多。
“好,好!好!”陆高明一连三个好,将周春成都喊懵了。
“你是如何想到在稻田里养鱼的?”
周春成:“……”
他扭头看向周漾,这不是他想出来的啊。
周春成抿了抿嘴唇,“这不是草民想出来的,是小女,在镇上做凉粉生意,偶然间听到外地商人说了几句,她便记下来了,回来后就想着试一试,万一能成呢?”
“所以我们也没把握能养成,就只养了两亩田试试水。”
陆高明又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比如粮食收成啊之类的,最后留下了东西喊上周春成走了。
说是要去村长家,周漾大着胆子留饭,陆高明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周漾,只说了一句,“你这脑子挺好使。”
周漾:“?”
不止是她,就是其他人也一头雾水。
陆高明带着两个差役跟周春成去往了村长家,他一走,院子里的人可算是能松口气了。
胡氏瘫坐在凳子上拍着心口,一个劲儿说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这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差役,妈耶,看一眼魂都要飞了。”
陈春花婆婆也吓得不轻,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还有点哆嗦,“可不是,老婆子我啊,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也是头一次见差役。”
“黍宝,你说他们把你爹喊走了,会不会有啥事儿啊?”
周漾摇摇头,“他们是冲着稻花鱼来的,估计就是来打听情况,阿娘放心吧,没事儿的。”
哪里又能真的放心呢,一家人也没心思吃饭了,就坐在院子里洗着凉粉草,心不在焉的等着周春成回来。
周春成回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儿了,饭菜也凉了,胡氏张罗着热了热,一大家子这才吃上了晚饭。
“爹,喊你去干嘛?是不是要说明年咱们村全部养稻花鱼的事儿?”
周春成满脸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刚分析出来的,”周漾喝了口水,“我们家的稻花鱼就卖给了两个酒楼,勐底镇这边才三十斤,离县里太远,传不到那边去。”
“剩下的也就是王树林那边了,他们的酒楼在县里,他拿的鱼又是最多的,估摸着这鱼阴差阳错的被县令知道了,所以这才让人过来看看是否属实。”
“若是稻田真能养鱼,且谷子还增产,他可能会让一个村先试种,真大规模增产了,然后就是开始朝着别的村推广,这若是成了,他的业绩可不小,估摸着得升官了。”
第132章 九月
周漾话音落下,周春成双手一拍,“神了,跟村长想的差不多,那典史大人就是让咱们村明年试稻花鱼的,到时候他们会派人下来看。”
这会儿子,周春成已经不怕了,吃嘛嘛香,眼睛很亮,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劲儿。
典史走后,日子还是照常过,只不过村里不知为啥,好像莫名的鲜活起来了。
周家每天串门的人络绎不绝的,都是来问稻田养鱼的事儿,当然,串门也不能耽搁人家干活,所以那些人过来喝茶,也会帮着做点活啥的。
除了稻田养鱼,还有人开始打听小儿坟的红薯,周春成只说还不知道收成情况咋样,得到十月了才知道。
若是高产,自然是忘不了大家的。
除了稻田养鱼跟红薯,最令人瞩目的就是稻田了,家家户户都是种萝卜白菜或者种点冬毛豆那些。
稻谷收割完了以后就开始整地,来雨就种小春,所以这会儿进入九月,家家户户的小春都种得差不多了,只有周春成家的,还闲着三亩田。
知道周春成拿来种油菜籽,又是一个他们没听过的,大家都争着过来帮忙。
三亩田,愣是一天就给种完了,油菜秧还有多的,周老爷子只留了五分地,他们家种完后油菜秧也没种完。
剩下的那些,被陈春花要去了,种了两分地。
也不知道咋回事儿,现在的三家村,隐隐有跟着周春成走的样子,他种什么大家就跟着种什么。
不少种田老把式,晚上吃了饭就过来找他喝茶,说一说明年的打算,打算种些什么之类的。
刚进入九月没几天,就下起了绵绵细雨,都说九月小雨水,不大,但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停了三五天又来了,有时候是过山雨,有时候是太阳雨,这种雨,最是伤庄稼了。
下雨天,但凉粉还是得做,薯片照样要炸,就是送货麻烦了些,到了九月,各个村子里的凉粉草都少了,好在他们前期晒得够多,周漾估摸着,卖到十月中旬不成问题。
一场秋雨一场寒,山里温度一下子就降低了许多,周漾他们把厚衣裳都给翻出来了。
前几年家里日子不富裕,这厚衣裳也是破破旧旧的,里面的棉花也不软和了,结成块,硬邦邦的。
周漾坐在火塘边,搓着手烤火,“等雨晴了,我去买点布还有棉花那些,咱们得把冬衣准备起来了。”
周舟往火塘里扔了两个洋芋,“买布去老歪坡买啊,咱们去卖凉粉的时候,有一户人家,就是织布大户,找他们买要便宜,棉花也是,去王家屯买得了,在农户手里买,可比上镇上便宜多了。”
镇上的人过来收,一般会压价,他们农户自己去卖的话,又卖不了多少,若是周漾他们直接去农户手里买,那价格比镇上便宜,农户也能多卖几个钱。
“成,那你们下次送货,路过的时候多买点回来。”胡氏往火塘里添了两根柴,“今年债还完了,咱们也算是没啥压力了,正好一人做身新衣服。”
“阿娘,下雨天也干不了活,咱们摊煎饼吃吧。”周漾搓了搓手,有点蠢蠢欲动。
前几天不知道周春成上哪搞了块石头,周漾看了一眼,有点像火山石,适合摊煎饼或者烧烤。
烧烤他们家没肉,但是摊煎饼可以啊,家里有现成的面。
“成啊,想吃啥你们自己动手,我懒得动。”胡氏在帮周春成缝衣裳。
“你是屁股长牙齿了还是咋个说?这屁股天天破天天破,缝都缝不过来。”
周春成挠了挠头,不说话。
周漾拉了周清一起,“大哥,帮我磨点绿豆呗。”
周一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绿豆去磨了,豆子没多少,他速度很快,几下就推好了。
“你过来看一下,好了没。”
“嗳!”周漾两根手指捻起来,搓了搓,“还要再细点,再推推。”
随后进屋拿了玉米面,小麦面,荞麦面等,最后跟过了筛的绿豆面和一起。
又用竹片弄了个竹耙子,拿来刮面糊的,面糊调好,周漾去准备酱,周清去菜园子里拿了一些菜。
小葱、芫荽、白菜跟黄瓜等等,黄瓜是藏在篱笆后面的,只有最后一根了,长的不直,还有点发黄。
一切准备好,把石锅架在火塘上,怕沾锅,周漾还给抹了点猪油,把面糊刮均匀,定型后翻面加个鸡蛋,鸡蛋熟了再翻面,然后刷酱,加上黄瓜条、小葱、芫荽跟麻辣萝卜干,一个金黄酥脆胖嘟嘟的盗版煎饼就弄好了。
煎饼很大,周漾拿了一把刀一分为二,“爹,娘,你们试试。”
热乎乎的灶房里,煎饼的香味弥漫了一屋子,“有点烫啊。”
周漾一边摊饼一边看向他们,“咋样?”
周春成咬了一大口,嘴塞得鼓鼓囊囊的,来不及说话,只是一味点头。
胡氏眼睛都亮了,“好吃,感觉都可以去出摊了,肯定好卖。”
周漾笑了笑,“那得定多少钱一个啊,光鸡蛋就要两文钱了,这又是菜又是油的,没有五文下不来吧?”
“五文吃个煎饼那可卖不了多少。”毕竟现在大多数煎饼那些都是两文三文的。
胡氏点头,“也是,那就咱们自己吃一吃得了。”
第二个摊出来,一分为三,给两个哥哥跟姐姐吃上了,周漾又接着摊第三个。
周清吃完擦了擦手,跟周漾换,让她去吃,周漾尝了一口,嗯,还挺香,就是没了薄脆感觉差点东西。
中午吃了煎饼,晚上大家就吃的糙米粥,糙米粥配麻辣萝卜干,又烧了一碗辣椒,一家人就这样吃了饭就去睡觉了。
虽然说下雨不能下地干活,但凉粉跟薯片那些还是要做的。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两天,第三天终于晴开了。
第133章 南瓜尖
雨后天晴,一大早太阳就出来了,几个哥哥去送货了,周春成夫妻俩去了地里。
周清在家做饭喂猪喂鸡那些,周漾就拿了背篓打算进山看看,九月山里会出很多谷熟菌,她们也喊它汗谷菌。
颜色呈橙色,只要发现一朵,那指定会有一大片。
“阿姐,我进山了啊。”
“别跑远了,刚下完雨,山里露水大得很。”周清没出来,声音从屋里传来。
“嗳,晓得了。”周漾背着背篓,拿了把镰刀,戴上草帽就进山了。
家里种的那几棵南瓜还没收,她打算过去看看,前两天收玉米的时候看了一眼,南瓜还没黄,这会儿摘了放不久,所以也就没着急着摘,打算再养养,黄了再来摘。
除了前面吃了的那几个嫩南瓜,这几棵南瓜他们都没舍得动,就想养老了,吃老南瓜,正好还能留种子。
周漾转了一圈,有十四个老南瓜,个个贼大,她一个人估摸着就只能拎两个回去。
估摸着是下了雨的原因,南瓜藤还没黄,绿油油的,发了很多尖,有的还在开花,结小瓜。
周漾舔了舔嘴唇,今天有新鲜菜吃了。
她没急着摘南瓜,看了一眼就进山了,翻了两座山,捡了小半背篓杂菌,见时间差不多了也就没多停留,回来到地边,摘了两个南瓜就回家了。
她到家时,周春成夫妻俩已经回来了,两人站在檐坎下,用屋檐水洗着脚上的泥巴。
“你去摘南瓜啊?”胡氏看了她一眼,“咋不等太阳再晒晒又去啊,你看看,裤子都湿了,赶紧去换衣服去,不然要着凉了。”
“我去找菌子了,路过地边顺道看了看,见黄了就摘着回来了。”周漾把南瓜轻轻放在门当上,背篓也放下,人没上去,“阿娘,你们看得咋样了?蚕豆出了没?”
“出是出了,就是草有点大,这场雨过后,只怕是要见风长了,拔都拔不过来。”胡氏愁啊,小春长得都挺好,出芽率也高,就是草太多了。
“没事儿,慢慢干吧,又不光咱们家的草多。”周春成性子温吞,跟胡氏的急性子形成了反差。
“你大哥他们还没回来?”胡氏看了一眼,没看到人。
周清走出来,“下雨路难走,估摸着还要一会儿。”
“反正他们也还没回来,要不咱们把南瓜摘回来算了。”周漾提议。
周春成草鞋刚脱了一半,又给穿回去了,“也行。”
周清在家捡周漾拿回来的菌子,周春成他们又去了地里。
一人挑了两个篮子,周春成一人挑了六个南瓜,胡氏挑了四个,剩下的两个周漾背着刚刚好。
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藤子,胡氏笑得合不拢嘴,“还在开花挂果呢,估摸着冬天还能吃上瓜。”
周漾泼了她一盆冷水,“阿娘你想多了,这个南瓜现在已经不会长大了,只会黄了然后坏死,你瞅瞅,喏,地里烂了不少。”
她扒开南瓜叶,只见地上掉了三四个那种醉了的小南瓜。
胡氏一脸心疼,“咋会这样?”
“温度不行了呗,再过一段时间,霜降过后,这些老叶子都要被霜冻死了。”虽然他们这边不下霜,但霜降过后温度还是会有一个骤降的。
“现在啊,趁它还没醉,赶紧摘了回去吃吧,不然过两天吃都没得吃了。”
周漾卷起袖子,把南瓜花,南瓜尖,小南瓜一扫而光,摘了大半背篓,估摸着能吃个两三顿了。
“南瓜藤先不用拔,留着过两天还能发一些尖尖,南瓜尖也好吃得很。”周漾喜欢清炒的南瓜尖,或者煮火锅,吃起来清香可口。
回到家,周春成兴致勃勃的拿来了秤,一个一个的称,最大的有十五斤,小的也有六七斤。
两人乐得合不拢嘴,胡氏道:“到时候把种子都留下,明年多种几棵,就栽那田边地边的,给它弄点肥,使劲儿结,就是不知道这老了啥味,咱们吃那个嫩的倒是挺好吃,就是太小了,吃了怪可惜的。”
嫩南瓜,也就是被宝华偷了,然后他们拿回来那次,那时候瓜还小,也就两斤来重,跟现在十几斤比起来,确实是可惜了。
“明天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周漾也有点馋了,这南瓜挺大,长得还麻麻赖赖的,根据她上辈子种蜜本南瓜的经验,麻麻辣辣的最好吃。
一个是甜,还有一个就是面,超级面,会糊嘴那种。
话音落下,周一方他们送货也回来了,“大郎回来了?咋样,还顺趟不?”
胡氏迎上去接了一把。
“还成,就是路难走了点,”他把背篓拿出来,“回来的路上还遇到了一片汗谷菌,捡菌子耽搁了一会儿,估摸着得有小三斤了。”
“巧了不是,”胡氏笑得合不拢嘴,“你妹今早也去捡了,捡了七八斤的样子,现在太阳好,正好清洗了晒干,留着冬天吃。”
“洗把手准备吃饭吧。”
周漾拿了一把南瓜尖出来,“等会儿等会儿,我炒个南瓜尖再说,这要留到晚上,可就蔫了。”
“阿姐,帮我烧个水。”
周漾一边说一边洗南瓜尖,也不用怎么择,清洗干净,切成段,丢进开水里焯一下,周漾喜欢耙的,就撒了点盐巴多焯了一会儿。
南瓜藤耙了以后捞出来,攥干水分,锅里放猪油,把干辣椒段跟蒜末炒香,再把焯好水的南瓜尖放进去炒,撒点盐巴就可以出锅了。
南瓜尖嫩,带着猪油香跟蒜香,一口下去耙耙的,油盐都炒进去了,特别入味。
周春成夹了一大筷子,“嗯,这南瓜尖看着好多毛毛,感觉有点咬不动的样子,没想到吃起来还挺好吃。”
“这南瓜真不错,到时候留了种给你阿奶分点,咱们吃嫩南瓜那会儿她就说了,可别忘了。”
胡氏也连连点头。
第134章 山楂
晚上吃的是老南瓜,周漾挑了一个大的,表皮麻麻赖赖坑坑洼洼的。
洗干净后破开,把籽跟瓤拿出来,籽放筛子里晒着留种,瓤就丢桶里,一会儿可以拿去喂猪。
把瓤刮干净后直接放锅里煮,放少量的水,慢慢焖着,水干后南瓜皮会起一层焦糖锅巴,火候把握得好还会焖出南瓜糖来。
南瓜花不能再留了,留到明早就蔫完了,加上早上周一方去送货的时候买了两斤肉,周漾就弄了一个南瓜花酿肉。
肉剁碎加上盐,葱姜花椒水,朝着一个方向搅,南瓜花蕊去了,南瓜花里塞上少量的肉,再裹上面糊放锅里炸。
南瓜花炸得酥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的,一家人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直呼好吃明年多种一点。
因为有南瓜,所以主食就是早上吃剩下的糙米饭,往里兑了点水,一煮,就变成糙米粥了。
额外的又炒了一盘菌子,周春成他们去地里拔草,背了一背篓灰灰菜跟荠菜回来,周漾挑了一把灰灰菜,焯了水直接凉拌,把拌凉粉的苤菜根油跟辣椒油一浇,拌出来就是酸酸辣辣的,尤为开胃。
“这南瓜,太面了,还甜,明年真可以多种点,也就是咱们家地少,不然直接弄一块来种。”
周春成拿着一大块南瓜,吃得心满意足的,周舟埋头苦吃,“要不,咱们开点荒吧,这买地一时半会儿也买不到合适的。”
最主要还是缺钱,虽然现在家里一天收入也有好几两了,但这地贵啊,而且现在最主要的是盖房子,给大哥娶媳妇。
周春成一愣,“开是可以开,就是咱们现在事情挺多,一个干冬(冬天)下来,估摸着开不了多少。”
他吃完一块南瓜,又喝了口粥顺顺,最后连南瓜皮都给吃了。
“等把地里的草给铲了,到时候我去看看哪里合适开荒。”
胡氏声音有点低,想到地里的草,深深叹了口气,“洋芋也出芽了,我去看了一下,出得挺好,就是这草太多了,地都给盖住了,这天天拔,年年铲的,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草。”
洋芋地里长满了灰灰菜,密密麻麻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洋芋又长不过灰灰菜,所以一眼看去是只见草不见庄稼。
“慢慢拔吧,好在都是灰灰菜,拔回来人吃点,猪草也有了。”周春成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从这天起,他们半夜起来做凉粉,炸薯片,周一方他们照常送货,上午周春成他们去铲草,白天热就在家里睡个午觉,而周漾则是进山去了。
前两天刚下过雨,山上的菌子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虽然都是些杂菌,但晒干后到了冬天也是一盘菜。
周贤梅她们早上过来帮忙,白天也会进山捡菌子,跟周漾在山里遇到过几次,所以几个姊妹就约着一起进山了。
“漾漾姐,你好了没?出发了。”
周贤梅带着两个妹妹站在大门口喊人,一人背着一个背篓,手里拿着根竹棍,背篓里装着水跟镰刀。
“来了,来了。”周漾拿上帽子,从火塘里刨了几个烧好的洋芋,洋芋有点烫,她索性全扔背篓里了。
一边往外走,一边跟周清说道:“阿姐,我进山去了,你一个人在家把门关好啊。”
“刚下过雨,山坡滑得很,你们小心点啊,找到找不到的,时间到了就回来吃饭。”周清站在门口道。
周漾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回了一句,“知道了。”
周贤梅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问道:“漾漾姐,咱们今天去哪个山头?”
这两天,几个姊妹把该转的地方都转得差不多了,收获颇丰,家里已经晒了十来斤干菌子了。
“那边吧,我见那边有棵山楂,已经可以吃了,咱们找了菌子正好过去摘点。”
周漾指了指那边那座深山,前天也就是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有棵山楂树,这个季节已经到了吃山楂的时候了,早就想过去看看了。
“行!我们也没去过那边。”周贤梅点头道。
四个姊妹进了山就慢慢散开了,时不时喊一句看人在不在,又或者问一声那边有没有菌子啥的。
转了一个多时辰,菌子委实找不到了,几人朝着山楂树去。
山楂树很大,估摸着有十几年的树龄了,树上结满了成团成团的青白色山楂。
就连地上都掉了许多,周漾捡了一颗,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有点酸,但不是特别酸,很香,就是核大肉少。
现在的山楂跟后世的大红山楂不一样,这个个头小,颜色是青白带着红的,吃起来味道会更浓一些,当然,酸度也要多一些。
周贤梅酸得龇牙咧嘴的,但还是没舍得放下,捡了几个看着比较好的放背篓里,这山楂也算是她们一个小零嘴了吧。
上次去青山镇看到那些葡萄酒菊花酒的时候,她就隐隐动了心思,想自己也弄点果酒试试,毕竟这个是真的很赚钱。
当时她最先想到的就是野葡萄跟野杨梅还有猕猴桃,只不过杨梅过季了,野葡萄一直没发现,猕猴桃这几天转了转也没看到,她还暗暗失落了好几天,当时还在想,莫不是她要酿酒赚钱的想法就要泡汤了?
直到看到这棵山楂,她这才又开心了起来,山楂也可以泡酒,山楂酒的营养可比山楂高多了。
而且里面含有大量的维c,有美容养颜排毒减肥的效果,还能健胃消食,预防衰老,可以说这酒就是专门为那些夫人准备的。
周漾把菌子倒出来,用身上的围裙包上,拍了拍背篓里的泥土那些,眼睛四处打量着,看到不远处两座山之间的沟旁边有片竹林,她拿着刀朝那边走去。
“阿梅,你看着妹妹,我去砍根竹子。”
周漾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竹子,不粗,还挺高,刚下过雨,地上厚厚的干竹叶全是湿的,而且还发了不少竹笋,周漾先砍了一根竹子,把枝丫那些给削了。
挑着筷子长的那种竹笋掰了一堆抱着出来,周贤梅远远的看到了,跑过来接她。
“竹笋?漾漾姐,这会儿还有竹笋呐?”
“有,还挺多,一会儿时间多咱们再去打。”
周漾把竹子放给她,自己则是抱着竹笋,“咋样?拖得动不?”
第135章 酿酒
“拖得了,不重。”周贤梅跟在她身后,“漾漾姐,你是想打山楂啊?”
“对,打点回去,我试试看能不能卖钱。”周漾把竹笋丢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笋毛,看着树上的山楂犯难,树很高,而且还长满了刺,爬又爬不上去,只能是摘多少算多少了。
“阿梅,你们闪开点,我要夹山楂了。”周漾怕山楂掉下来打到她们,让几人往旁边躲躲。
她把竹子顶端破开,卡了一根木棍在里面,竹竿伸上去,叉住山楂,再把竹竿一扭,一串山楂就夹下来了。
夹下来后周贤梅上前取下来,再帮着一颗颗摘好放背篓里,几个姊妹合作,一须臾的样子,周漾的背篓就满了。
她把竹竿靠在一旁,看着树上的山楂,约莫还能摘两背篓,可以明天再来。
见还有时间,她又带着几个妹妹去掰了一堆笋子,把壳剥了,用草捆好,这才往家赶。
“黍宝,咋摘这么多山楂?你要吃的话摘一把就得了,这山楂酸得很,吃多了牙都酥了。”周漾回来时,周一方他们送货已经回来了,周春成夫妻俩也干活回来,就等着她回来吃午饭了。
她们家现在日子好了许多,已经开始吃三顿饭了,半夜起来做凉粉,做完会吃点稀饭,垫吧垫吧,等中午送货回来了再吃午饭。
胡氏拿了一颗,擦了擦就咬了一口,酸得她眉头都皱了起来。
“阿娘,不是拿来吃的,我想拿来酿酒。”
周漾把背篓放稳,一屁股坐在了檐坎上,这背篓山楂可不轻,估摸着得有个三十来斤,勒得她肩膀疼。
“酿酒?”胡氏仔细打量着手里咬了一口,然后又酸不拉几的山楂,眼里带着疑惑,“这玩意儿还能酿酒?”
看到周春成从灶房里出来,她问了一句,“你听说过没?山楂还能酿酒?”
周春成摇摇头,“没听过,我就知道高粱酒,玉米酒、黄酒,这山楂酿酒倒是头一次听说。”
胡氏点点头,她也只听说过这些酒,“这山楂酸不拉几的,你确定能酿酒?那酿出来岂不是也是酸的?”
周春成看向她,“你从哪里听说山楂可以酿酒的?”
周漾不慌不忙道:“上次去青山镇,不是去给我外公打酒了嘛,在那个酒肆看到的,不止山楂可以酿酒,什么杨梅、青梅、猕猴桃、野葡萄,就连刺梨也可以酿。”
“而且价格还挺贵,烧酒不是十五文一斤嘛,爹,娘,你们知道这种果酒多少钱一斤吗?”
夫妻俩对视一眼,齐齐摇头,他们哪知道啊。
周漾比划了一下,“像蜜酒,桂花酒跟菊花酒,都是七十文一斤。”
“七十文!”一家人齐刷刷的倒吸一口凉气。
周漾点点头,“像野葡萄酒,还有我刚刚说的那些果酒,可以卖到一百文一斤。”
“一百文!!!”
“不过咱们卖的话,可能没那么多,但七八十文一斤肯定是能卖到的,所以爹娘!这个买卖稳赚啊,这一批酒卖了,咱们就能盖房子买地了。”
这酿酒,比做凉粉生意来钱快,当然,成本也大得多。
就是七八十文一斤,也足够震惊一家人了,周春成吞了吞口水,“你会酿?”
周漾点头,“我会,就是成本要高一些,酿这果酒还需要买冰糖跟酒坛子,冰糖可以到镇上买,爹,你知道哪里有酒坛子不?便宜点的,除了酒坛子还得买上几个酒缸,能装五十来斤的那种就行。”
周春成也冷静下来了,“酒坛子大窝子村就有人家在烧,那种十斤装的也就是十文钱一个,五十斤的酒缸的话是六十文左右,买的多的话还可以便宜一些。”
周漾估摸了一下,“那棵山楂树还能打个两背篓山楂,估摸着也就一百斤左右,先买三个五十斤的酒缸吧,酒坛子的话,十斤装的那种,先买一百个,不过这个不着急,等酒酿出来了再买也行。”
说到山楂,周一方就有话说了,“我知道哪里有山楂,好几棵呢,估摸着也能摘个一两百斤。”
周舟也出声了,“野猕猴桃我知道哪里有。”
说着就开始喊周清,“二姐,二姐。”
“咋了?”周清手里还拿着菜刀。
“你还记得上次咱们去找菌子没找到,然后割了一背篓鹿耳韭不?那次咱们遇到了一片野猕猴桃,当时你还说了,等熟了再来摘。”
周清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有一片,很大一片,结了不老少呢,就是有点远。”
听到大家的话,周漾搓了搓手,可以大干一场了,“这样,明天大哥把冰糖买着回来,我跟三哥还有二姐先去摘猕猴桃,爹你去买缸,五十斤的那种先买十个吧,不够再说。”
“酒的话去青山镇那边买吧,那边的便宜,就买烧酒得了,十五文一斤,先买个两百斤回来,他们会直接给送上门的。”
两百斤烧酒,也就是三两银子,十个五十斤的缸差不多就是六百文,糖的话先买六十斤,也就是四两八钱。
冰糖价格比红糖要贵很多,要八十文一斤,这样算下来,两百斤山楂的成本就是差不多七两多银子。
两百斤山楂差不多能泡出来两百五十斤左右的酒,就算它七十文一斤,也能卖个十七两五钱的左右。
这样一算,周漾傻眼了,还是凉粉来钱快啊。
不过酿酒的话也就一开始忙几天,泡好后就等着发酵就行,而且她们不光光酿山楂酒,还有周舟说的猕猴桃也可以酿上。
这样一批酒酿出来,怎么着也得有个五六十两银子,盖房子是不成问题了。
分工明确,一家人干劲儿十足,以至于吃了午饭后周春成都不休息了,直接拿了钱去大窝子村问酒缸去了。
第136章 酿酒(2)
周漾就负责把摘回来的山楂给清洗了,清洗干净后把果柄给去了,然后放在无油的簸箕里晾干水分。
到了下午周春成也没回来,胡氏一个人也就没下地,索性在家里削洋芋皮,准备炸薯片。
太阳快要下山,周春成回来了,定了十个五十斤的酒缸,他们家暂时没这么多,明天先送五个过来,剩下的得烧好了再送上门来。
周春成买的多,每个缸给便宜了五文钱,也就是五十五文一个。
他去了这么久,是因为还跑了一趟青山镇,定了两百斤烧酒,也是明天人家给送上门来。
万事俱备,等明天东西到齐了,就可以着手酿酒了。
第二天,做完凉粉跟薯片,周一方他们去送货了,周漾提醒他记得买冰糖。
周春成跟胡氏也没下地,一家人全部一起出发,先去摘了山楂,把昨天剩下的给摘了,又去看了周一方说的那几棵,山楂树没在一块,都是东一棵西一棵的。
甚至还有两棵是有主的,这就由周春成出面,以三十文一棵的价格给买下来了。
本来人家是说不要钱的,让他们随便摘,但胡氏想了想,不妥,他们又不是摘了回家吃。
这是要拿去卖钱的,若是不给钱,以后再赚了钱,难免人家心里不舒服,别人又说三道四的,索性出点钱买了得了。
本来还想着去摘野猕猴桃的,结果摘山楂就花了大半天时间,下午还要准备明天的薯片凉粉那些,加上还要清洗山楂,猕猴桃只得留着明天去了。
山楂洗干净后全部晾在院子里,冰糖买回来了,就连烧酒跟酒缸也是一前后送到的。
家窄,也没地方放,周春成就带着两个儿子,在柴棚旁边重新搭了个棚子,把底下垫一垫,干净又不会被碰到。
第二天敲敲打打了一天,这才把棚子搞定,山楂水分也已经晾干了,周漾倒了一些烧酒出来,把所有的酒缸进行消毒。
随后便是装山楂,以一斤山楂一斤酒然后是二两糖的比例来装。
山楂都是清洗好的,直接装就行,然后就是周漾负责放糖,周春成来倒酒。
像周清,周漾就没让她参加,因为她经常做饭,沾了油那些,她也怕洗不干净,所以就没让她上手。
这酒可大意不得,成本高着呢,坏了一缸可是好几两银子呢。
所以周清跟周舟还有周一方就上山了,去摘野猕猴桃,家里就周漾跟周春成夫妻俩。
两百斤烧酒两百斤山楂,一共装了五缸,周漾没装满,因为山楂酒也需要发酵。
三人忙活了一个半时辰,这才把两百斤山楂给弄好,家里没酒缸了,冰糖跟烧酒也没了,洗好晾着的山楂还有三百来斤的样子。
加上还有猕猴桃,也不知道能摘多少回来。
猕猴桃的数量不好估计,周漾也就没把它算进去,“爹,明天他们家送酒缸过来的话,咱们还得再定几个,那五个酒缸也就只够两百斤山楂的,这猕猴桃有多少还不好说。”
周春成点点头,“糖的话让你大哥带着回来,烧酒让二毛去说一声,到时候人家会送上门的。”
周一方他们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三兄妹一人挑着两个篮子,篮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猕猴桃。
个头不大,毛还有点多,但数量也是真多啊,一过秤,三人摘了有两百二十斤呢。
晚饭吃的是玉米荠菜窝窝头,去村里买了条鱼,做了一个红烧鱼,早上周一方带了一个猪肝回来,给老爷子他们分了半个,剩下的就用泡椒来炒,酸酸辣辣的,猪肝还不腥。
饭桌上周春成就问了,“你们那猕猴桃摘完了没?”
周一方点头,“摘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三三两两的看着也没法用了。”
周春成看向周漾,“这猕猴桃要多少酒?咱们把数量算算,让二毛一次性买着回来。”
“猕猴桃跟酒的比例也是一比一,跟山楂一样。”
“那就是还要五百斤烧酒了,酒缸还要再加八个的样子,糖呢,把冰糖也算好。”
“猕猴桃的糖要多一点,一斤猕猴桃一斤酒三两的糖。”
前天买的六十斤冰糖还剩下二十斤,现在光猕猴桃就要六十斤糖,山楂还要四十斤才够,相当于还要一百斤的冰糖。
吃完饭也来不及弄猕猴桃了,一家人麻溜抓紧睡觉,第二天把要送的货做好,大家送货的送货,在家的就负责给猕猴桃去皮切片,顺便接收酒缸跟烧酒。
酒缸送来的早,他们家订的多,那户人家还送了两个酱菜坛子给周漾。
烧酒是跟着二毛一起回来的,五百斤酒,马车只能到大窝子村,然后再人工挑下来。
酒到了,周漾他们就先把山楂给泡起来,等周一方的糖到了,这才开始泡猕猴桃。
猕猴桃得要硬的,若是有软的他们会提前挑出来,然后放一旁留着自己吃。
地里的草都没顾上,一家人忙了凉粉薯片就接着酿酒,忙得晕头转向的,前前后后一连忙了三四天,这才算是结束。
周春成又把酒棚给好好加固了一下,防止晒到太阳,又用木板把墙给封上。
忙完这边,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可算是能歇一歇了。
当然,也不是真的歇,翌日,周春成夫妻俩又接着去铲草了,三四天没去地里,那草疯了一样,又长了一大截。
周漾也没空上山了,跟着他们一起去铲草,当然了,也没忘了叮嘱周一方,记得买点肉回来,大家辛苦了这么久,该好好犒劳犒劳了。
晚上吃的就是白面馒头,还有一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肉炖的时间长,入口即化,肥多瘦少,夹起来还在duangduang的晃着。
除了红烧肉还炒了干蕨菜,用的新鲜肉,周漾用觉得没有腊肉好吃。
汤就是南瓜汤了,又砍了一个小一点的老南瓜,啥也不用加,南瓜又面又甜,就连汤也是甜的,吃起来清爽极了。
吃完饭,难得天还没黑完,一家人就坐在院子里聊聊天。
“这酒,这样泡着就能成?”周春成满脸疑惑,他没弄过这个,也不懂,看起来好像挺简单的,难的估计也就是成本了。
第137章 打岩水来人
周漾摇摇头,“早着呢,起码得发酵个三个月的样子,当然,发酵得越久味道越好。”
周漾估了一下,这五百斤山楂,两百斤猕猴桃,估摸着能出个八百多九百斤的果酒,哪怕价格就按七十文一斤来,也有个六七十两银子了。
“咱们多发酵一下,到了年前再去卖,那会儿子味道更纯正,价格也会高些。”
“你这样酿,真能行?”胡氏也满脸担心,她感觉这有点简单了,毕竟成本可是砸了二十多两银子进去的,家里如今也没多少钱了。
上个月把债一还,现在再酿酒,手里还真是捉襟见肘了。
周漾笑了笑,“阿娘,你是不是觉得这样酿太简单了?”
不止是胡氏,家里其他人也跟着连连点点头,他们也觉得简单。
“你们觉得简单是因为有我告诉你们怎么做,而且这可是有比例的,多少酒多少果子多少糖的,若是搞不清楚,酿出来也不好喝,你们只看到了我放糖加酒,可不知道我是算好比例的。”
大家一听,也是哈,若是真简单,那他们从前咋就想不到呢?
大家说了会话,肚里的食消得差不多了,加上白天干了一天活,一个个哈欠连天的回房间睡觉去了。
第二天中午,大舅舅胡正平跟阿婆李氏上家里来了。
“大舅舅?阿婆?”周清正要出门去背猪草,一开门就看到两人站在门口。
“你们怎么来了?”
李氏故意板着脸,“咋?不想阿婆来啊?”
“不是不是不是,”周清笑着摆手,“阿婆大舅舅快进来,你们若是再来晚一步,我可就出门了。”
她顺手接过两人手里的东西,“按理来说应该是我们小辈去看你们的,你们能来我们就很开心了,咋还带这么多东西啊。”
“不是啥值钱的玩意儿,”李氏笑着说道:“带了点你大舅母做的豆腐乳,这不是漾漾教的嘛,味道挺好,也很好卖,现在每天能卖不老少呢,你也知道青山镇鱼龙混杂的,啥人都有,很多别的地方的小贩货郎那些都会来家里拿货,这豆腐乳啊,比白豆腐赚钱多了。”
李氏说的还是保守了的,现在他们家的豆腐乳,自己都忙不过来,还请了几个人来帮忙一起弄。
每天这钱啊,也是哗啦啦往里进,有了钱,万事不愁,一家人也更和气了,干劲儿也更足了。
从前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什么你多干了多少,你少干了多少这些压根就不存在了。
李氏说完,打量着院子,“你娘他们呢?”
“我大哥他们去送货了,我娘还有漾漾他们去地里拔草了,这不是今年又种了点洋芋,漾漾又去淘了点什么油菜籽,地里草大得很,这几天都在忙着除草。”
周清手脚麻利的泡了一壶茶出来,“阿婆,舅舅,到这边来坐,这边凉快。”
说完又小跑着进屋去拿了一盘薯片,一盘绿豆糕出来。
“这就是我们做的薯片,你们尝尝,这一直忙得晕头转向的,也没空去看你们。”
胡正平看向柴棚那边,“那边又多了个棚子,我咋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啊?”
“那个啊,”周清笑着说道:“最近我爹刚搭的,漾漾酿了点果酒,家里也没地方放,就想着在那里搭一个棚子,专门放酒,省得放家里容易被碰到。”
“酿酒?”李氏也伸着脖子看了,“黍宝还会酿酒呐?”
“昂,她去酒肆看到了,回来又去请教了先生,回来自己琢磨的,等酿好了,定要挑几坛好的给舅舅跟外公送去。”
她倒了两杯茶出来,“舅舅,喝茶。”
“嗳,来了。”胡正平也没进去,就在外面看了看,从缝隙里看进去,好家伙,好几十缸啊。
“我咋听到猪叫声呐?”几人坐在院子里,正好听到猪崽子哼哼唧唧的声音。
李氏扭头朝着那边看去。
“对,前段时间去我奶那抓了三只回来,好喂得很,给啥吃啥,也肯长肉。”
周清见他们感兴趣,索性就带着过去看了。
“哟!挺肥啊,膘也好。”猪崽子吃的好,也长得好,这才一个多月呢,身子已经平平的了,屁股上都是肉,走起来一扭一扭的,很是妖娆。
李氏一看就喜爱得紧,眼里满是欢喜,“这猪好,得有四五十斤了吧?几个月了?”
“两个来月吧?”周清想了想,说了个大概的数,“它们吃的好,加上种好,漾漾专门给搭配了饲料呢。”
“饲料?”这又是一个两人没听过的新词。
“对,”周清点头,“小猪,中猪,育肥猪,大猪,它们喂的还不一样,会调整,什么豆粕,青饲料,米糠啥的,配合着,确实比一般长的快。”
周清说的含糊不清的,但不影响李氏跟胡正平听得两眼亮晶晶的,“没想到这喂猪还有这说头啊?不过确实长得挺快,看着就油光水滑的,你看看那背,又平又亮,都泛光了。”
几人看了一会儿猪,周一方他们送货回来了,今天运气好,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一堆猪皮,他买了两斤肉,把猪皮给带回来了。
他记得周漾就喜欢这些边角料,总能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吃食来。
一进门,就听到有人说话,往圈那边走了两步,就看到李氏他们,“阿婆?你们来了?”
“一方送货回来了?”几个这才笑眯眯的从猪圈那边出来。
“有段时间没见了,听说你前面跟着跑了两个月商队,咋样?还行吧?”
周一方把东西放好,坐下来陪着两个他们聊天,顺便跟周清说道:“你去喊一下爹娘他们。”
其实也不用周清去喊,刚出门呢,就看到周贤明,“阿明,你回去的时候替我喊一下漾漾他们,就是阿婆来了。”
周漾他们去的并不远,地就在村脚,周贤明回家站在门口喊一声也能听得到。
他把东西放好,一口气跑到地里,“漾漾姐,你阿婆来了,你姐喊你们回去呢。”
“什么?”胡氏手里锄头掉了,“我娘来了?”
周贤明点头,几人也不干活了,把猪草装背篓里,拿着锄头匆匆往家里赶,边走胡氏边说着。
“我说你姐咋没来背猪草,感情是你阿婆来了啊,也不知道有啥事儿?”
第138章 相看
几人匆匆赶回家,只见周一方正陪着胡正平跟李氏在天井里说话,灶房上空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周清正在里面张罗午饭。
“阿婆,你们来了!”周漾刚打开门,看到人就兴奋的吼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我都说了不用去喊,我们下午才回去呢,饭点你们就回来了,这孩子愣是不听。”李氏笑眯眯的站了起来。
“地里很忙吧?等会儿吃了饭我们跟你们一起下地去。”
“忙啥啊,没啥好忙的,就拔拔草而已。”胡氏笑眯眯的回她。
“娘,你们咋来了?可是有信了?”
周漾打了盆水出来,听到她的话,眼睛瞬间亮了,耳朵都竖了起来,生怕漏听了。
“对。”李氏点点头,“有信了,你先洗手,咱们一会儿细说。”
周漾洗了手就候在一旁,想听听看她给周一方说了个啥样的媳妇,结果,胡氏不让听。
推了推她,“你去看看你姐张罗了什么菜。”
“哎呀,等会儿去,你们要说什么?给我也听听。”周漾死皮赖脸的扒着李氏,“阿婆,你给我大哥说了个啥样的媳妇啊?”
“你这丫头。”李氏揪了揪她脸上的肉,“你先去帮你姐,晚点跟你说。”
“好吧。”周漾垂头丧气的走进了灶房。
一边烧火一边往外面看,可惜胡氏他们声音太小,她听不清。
“阿姐,你准备做什么菜?”
周清在切肉,“蒸了糙米饭,加了一点小麦面馃在上面,底下蒸了洋芋,一会儿弄个老奶洋芋。”
“弄点腊腌菜,炒个腊腌菜炒肉,再弄个藠头鲊炒鸡蛋,七月半祭祖的过油肉不是没吃完嘛,切一碗,炸好的肥肠还有一些,我拿来煮洋芋了,一会儿切点小茴香苗就行,你看看还缺啥不?”
五个菜,大多都是荤的,周漾点头,“差不多了,我们割了新鲜的灰灰菜,拿来凉拌一个吧,凉粉还有吗?有的话再拌一碗。”
“有,本来是说要给阿爷他们送去的,阿婆他们来了,得让他们尝尝,老屋就不送了,下次做了再送。”
菜数就这样定了下来,凉粉他们每次做都会多做一些,放点余量出来,一来是做人情拿来当搭头,一个是家里吃,还是左邻右舍那些。
姐妹俩动作麻利,很快便做好了一桌子饭菜,“阿娘,上哪吃啊?”
“摆天井里吧,灶房又黑又挤的。”胡氏正在跟李氏说话,母女俩乐呵呵的,头都要贴一起去了。
听到周漾喊她,也只是回了一句,随后对周一方道:“你把桌子搬出来,摆饭了。”
桌子摆好,兄妹几人七手八脚的把菜端出来,一家人很快便上桌了。
看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李氏笑眯眯的看向周漾姐妹俩,“稷儿这手艺好,你不着急啊,等阿婆先把你大哥这边解决了,再给你好好相看一个好夫家。”
她这话,闹了周清一个大红脸,“阿婆,我不嫁人。”
这话又引得几个大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氏对着周一方道:“这样,明天你送完货了,跟你娘上来一趟,到时候阿婆带你去看看,看上了咱们就早点定下了,看不上也没事儿,阿婆再给你张罗。”
周一方到底是年纪大了些,只是嗯了一声,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不过,那双通红的耳朵却将他出卖了个彻底。
“那孩子是个好的,是家里老大,这家里家外的一把手,就是孩子多,家里穷啊,她娘是个病痨,这药断断续续的吃,干不了什么活,他爹但是挺能干,但一个肩膀哪里能撑得起来这七八张嘴啊,姑娘人也大大方方的,多少人都喜欢得紧,就是都怕被她家里拖累了。”
“都说啊,这讨了她,相当于讨了一家子,不过你们也别害怕,她爹那人要脸,骨头硬得很,吸姑娘血的事儿他干不出来。”
胡氏点点头,“只要人好就行,人勤快点,来了以后大家和和气气的,就怕找了个搅屎棍,到时候搅得家宅不宁的。”
“所以我才觉得她跟大郎比较合适,就等你们去看看人了,那天你带话来,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了,然后还特意走近了几天,人确实不错的。”
周漾一边吃饭一边听,“阿婆,长得咋样?好看不?我未来嫂子叫啥名?”
李氏想了想,“人瘦点,有鼻子有眼睛的,还不错,等胖一点了就好看了,小名叫一朵,今年十六,以前还跟你玩过啊。”
周漾:“……”
有鼻子有眼睛的,这是啥形容?大家不都是这样的么?
不过一朵?
她挠了挠头,玩是玩过,但不是她啊,有点印象也不多了,很模糊。
吃了饭,大家也没在家闲着,听说他们种了秋洋芋,李氏想着去看看,胡正平则是想到了周漾买的那些番薯藤。
正好有时间,一家人从一边看着去,来到小儿坟,胡正平看着那绿油油的番薯藤,眼里满是诧异。
“还真让你种出来了?”他看向周漾。
“种出来了,舅舅,要不要尝尝?”周漾点头。
“尝尝?”胡正平一脸懵,“咋尝?这就可以挖了?”
“那不能。”周漾摇头,“番薯还不能挖,不过番薯尖可以吃了,我们掐点回去炒着吃。”
周春成也看向她,“可以掐?不会影响它结果他?”
“现在可以了,不影响结番薯,”周漾掐了两把出来,大家又一路往洋芋地去。
洋芋长挺好,就是草有点大,上午周漾他们就是在这块地拔草,拔了一半,拔过的半天洋芋苗黑黝黝的,出芽率挺好。
没拔的半天只见草不见洋芋。
风一吹,草还翻起了浪来,周春成脸有点红,把地种成这样,他挠挠头,解释道:“前两天忙着酿酒,地里的草放了一街(五天),一街就长这么大了。”
胡正平点头表示理解,“前面刚下过雨,这草就是见风长,一天一个样的,庄稼可争不过它们,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大家又逛着回去,“阿婆,你们若是要种洋芋其实也来得及,今年头一次,其实可以试试看的,少种一点试试,可以的话以后小春就可以种洋芋了。”
李氏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上次你说的时候就开始给洋芋催芽了,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那个番薯。”
“等熟了我肯定第一个给你们送去,大家都尝尝,阿婆你们若是要种的话,明年过来拿秧子就成,不用担心这个。”
红薯秧二三月就得开始育,她打算多培育一点,到时候还能小赚一笔。
回到家,胡氏装了一些薯片,老南瓜也给了一个,李氏看到大南瓜,摸了又摸,“我们那几棵就没种出来,也不知道咋回事儿,结了几个还没大呢,就不见了。”
这南瓜苗还是从她们那拿来的,听到她们家的没结果,胡氏一脸诧异,“会不会是被人偷了?我们的一开始也有人偷。”
“结了几个大的,人家给我们一窝端了,得亏被她四婶给看到了,老太太他们杀上门去,才给要回来的,还赔了几文钱。”
李氏闻言,破口大骂,“这些不要脸的,自己不种,就喜欢盯着别人的地,你也知道,你大哥要去卖豆腐,你嫂子忙家里,就我跟你爹,哪看得过来啊,这一个不注意的,就剩一堆藤子了。”
“我们的结得挺多,是她们两姐妹去种的,我都没操啥心,两人捣鼓了好久,又是丢粪又是浇水的,有空就要去看一眼,长得还挺好,这样,我再拿一个,反正也没多重,你们拿回去吃吃看,甜得很,这个籽就可以留着做种了。”
胡氏看了眼背篓,感觉还能装一个,索性又挑了一个出来。
“也不用特意种地里,田边地边的,边边角角都行,不过还是要丢点粪,粪不够也不行。”
胡氏尽量挑着她知道的说,装完了南瓜,又去拿了一些干菌子,还有笋子。
这竹笋也是周漾他们去掰的,摘山楂的时候顺带着掰了几背篓回来。
吃不完就焯水然后晒干了,正好每样给她们带一点。
眼看着两个背篓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李氏赶紧喊停,“够了够了,别拿了,都装不下了,这回去都是上坡路,背不动。”
“让春成送你们,把你们送到大窝子村,好不容易来一趟,让你们歇一晚吧,家里又丢不开。”
前面自家日子过得拮据,都是娘家一直贴补,那几年他们没少帮衬自家,所以这会儿自己日子好了一些,有能力了,胡氏就想着回馈一点,尽尽孝。
“明天你们送完货了就过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看,翻了年大郎可就十九了,早点定下了好。”
周春成跟胡正平背着背篓,两人走在前面,李氏跟胡云喜走在后面,边走边说话。
胡云喜点头,“我知道了,明早让他们换换,二毛他们去勐底镇,我跟大郎去青山镇送,送完就上家里来,估摸着还能赶上吃饭。”
有几个月没见了,胡云喜也是想李氏得紧,就一直送,夫妻俩将他们送到大窝子村,这才依依不舍的返回家。
只不过一想到周一方的媳妇马上就要有着落了,两人又激动得不行。
当天下午也没下地了,把第二天的要做的东西准备好,拉着周一方洗了个头,洗了个澡,就连衣服也拿出来放床头,明天换上就能出发。
这一晚,胡氏跟周一方都没睡着,两人早早起来烧火做凉粉,货准备好,吃了点早饭,勐底镇是周贤武跟二毛去送。
二毛送了一段时间了,基本流程都熟,所以也不用担心,二毛只需要跟着就行。
周一方换了身新衣裳,穿上布鞋,跟胡氏把货抬到大窝子村,酒楼的马车早已经等在这里了。
两人只需要跟着跑一趟就成,把货交接完,拿了钱两人又在镇上买了点肉,这才往打岩水去。
知道他们要来,所以李氏没出门,就在家等着。
“咋又买这么多东西?”看到他们大包小包的带了一堆,李氏板着脸,不太高兴。
“家里有肉吃的,现在有黍宝教的那个豆腐乳在,进项还不错,你大哥隔三差五的就会去割一点回来。”
“你们做点买卖也不容易,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的,要节制点,再说了,你这是回自己家,你见过谁回家还这么大包小包的?”
胡氏就笑笑,“没多少钱,我大嫂他们呢?”
“跟你爹一起下地了,不是要种洋芋嘛,就想着趁地里还有水分,抓紧种了得了,所以把几个小子也喊去了,你大哥去送豆腐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李氏拍拍袖子,“走吧,咱们出去转转,今天那丫头去地里收玉米了,离这里不远。”
她们这边气候要凉一点,所以玉米也熟的晚。
三人一边说一边走,李氏就开始指给他们看,哪块地种了什么,哪块地收了没有。
很快便到了一朵家的地,李氏放慢了脚步,下巴抬了抬,方向正好是那块玉米地。
“喏,那个就是一朵。”
胡氏跟周一方的目光一同落在了玉米地里的那个女孩身上。
女孩今年十六,比周清还要小一岁,可她看起来更瘦,身体单薄。
她踮着脚在掰玉米,一手一个动作麻利得很,玉米掰下来就往身后丢,一个不落的扔进了背篓里。
背篓满了就背出来,再换一个,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也只是擦了一把接着干。
一旁的杨父见了,眉心皱着,“一朵,歇会儿吧,歇口气再掰。”
“爹,我不累,你累了就歇会儿。”小姑娘声音响响亮亮的,脸上还带着笑。
掰满了两背篓,她把扁担拿了出来,把绳子绑上就开始往家送。
背篓挺大,玉米很重,扁担被压得一闪一闪的,但她脚步还挺快,片刻就爬到了大路上,看到李氏还笑着打了招呼。
“二叔婆,你们这是上哪去啊?”
“上地里看看去,一朵掰玉米啊?小姑娘家家的,少挑一点,担心压坏了身体。”李氏笑着回她。
杨一朵换了个肩膀,“玉米已经干了,不重的,趁现在天气好,得抓紧收回去了,不然来一仗雨,就都要发霉了。”
第139章 上门相看
“二叔婆,你们家的怕是收完了吧?”
李氏摇头,“没呢,也才收了一半呢。”
“你们家人多,干的快,我家这才开始呢,叔婆我就不跟你们多唠了,先送回去。”
“嗳,赶紧回去吧,这身上还挑着担子呢。”
周一方眼睛没敢抬起来看,人看着无所谓的样子,可耳朵却已经红透了。
“嗳,那叔婆你们有空上家里坐啊,我娘随时在家呢。”杨一朵笑得眉眼弯弯的,说完就挑着担子走了。
转身没两步,背篓里的玉米掉了两根,骨碌碌的滚到了周一方脚边。
杨一朵正打算放下担子过来捡呢,周一方已经弯腰捡起来了,给她放在篮子里。
“谢谢阿哥,有空上家里喝茶啊。”小姑娘落落大方,倒是周一方,结巴了,半天就只说了个嗯字。
胡云喜跟李氏看得摇头直笑,等杨一朵走了,这才说他,“你个木头脑袋,平时也不见你结巴啊,这种时候你倒是结上了。”
周一方闹了个大红脸,挠挠头走一边去了。
李氏看得直发笑,她问胡云喜,“你觉得咋样?”
胡云喜很满意的点点头,“不错,大大方方的,干活也利落得很,只怕是我都干不过她,而且你看她挑的那个玉米,百十来斤要有了吧?”
“劲儿真大,看着就比较好相处,我是挺满意的,就要看大郎咋说了。”
看完了人,三人也就返回去了,回到家里,大舅母赵氏已经在张罗午饭了,“娘、小妹你们回来了?咋样,看到人了没?”
“看到了。”
“你们觉得咋样?大郎可还喜欢?”赵氏添了把柴,迫不及待问道。
“我看着不错,”胡云喜笑着回她,“就看大郎咋说了。”
三个人都盯着他,周一方有点顶不住了,嘴唇嗫嚅了几下,“你们觉得可以就可以。”
胡氏:“你这叫什么话,这是给你看媳妇,以后是你们俩过日子,那人肯定是要你满意才行啊。”
“我满意有啥用,也得人家满意才成啊。”他话音落下,屋里三个女人齐齐笑出声来,他这模样,已经可以确定了,他看上人家了。
周一方待着不自在,索性溜出门去了。
“我看大郎挺满意的,”赵氏笑眯眯的,“一朵这孩子挺不错的,村里人都知道,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就是啊,那个家,”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不少人打了退堂鼓,就怕讨了她一个,就等于讨了一大家子。”
三人一起做饭,等家里人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好了。
家里人多,一桌坐不下,就摆了两桌,在饭桌上又说起了周一方的婚事,老爷子喝了口酒,“既然大家都挺满意的,那后天,你们带着东西过来,咱们上家里去坐坐,看看那边什么态度,若是两家都看对眼了,那就走流程,该定就定下来,大郎也老大不小了。”
就这样,吃完饭周一方他们回了家,周漾也没去干活,就在家待着。
见到他们回来,立马迎了上去,“阿娘,咋样咋样?看上了没?”
胡氏笑而不语,“你问你大哥。”
周漾看向周一方,“大哥?”
周一方板着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也不知道咋说,索性转身拿起锄头,“我去除草。”
说完就跑了,看背影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
周漾愣了愣,随后发出一连串爆笑声,周一方走远了都还听到。
第二天,把礼物糕点那些买好,周一方跟胡氏又踏上了去打岩水的路上。
李氏带着胡云喜跟周一方踏进了杨家的门,杨一朵的娘王氏,病怏怏的在天井里晒太阳,她旁边还有一个小子一个女娃守着,约莫五六岁的样子。
“桃花咋样了?好点没?”
见来人是李氏,王氏起身,两个孩子赶忙扶住她,“好多了,二婶来了,赶紧进屋坐。”
说着拍了拍小子的头,“去把凳子搬出来,喊你姐回来,就说来客人了。”
李氏赶忙上前,“你别忙活了,赶紧坐着歇歇。”
胡云喜笑着打招呼,“桃花,你咋样?本来前两天就说要过来坐坐的,一直抽不出空来。”
杨一朵父亲比胡氏还要小一点,所以王氏得喊她一声姐。
“三姐,我好多了,你们快坐。”
男孩把凳子搬出来了,他人小,凳子重,一次性搬两个搬有点跌跌撞撞的,周一方见状三步并作两步,接了他一把。
他们是来干嘛的,两家人都心照不宣的,所以一朵出来了以后,大大方方的喊了人,又开始忙前忙后的端茶倒水。
忙完了以后坐一旁听着大人说话,几个大人就开始家长里短的唠了起来,一朵时不时的接上几句,反倒是周一方,一字不发。
到了饭点,一朵不用大人提醒,自己就去张罗午饭了,胡氏他们是吃了饭才走的。
他们前脚刚走,王氏后脚就把一朵喊到跟前来了。
杨一朵就蹲在她跟前,王氏把她头发捋了捋,“娘的一朵也到了要嫁人的时候了呢。”
此话一出,一朵眼泪夺眶而出,一直摇头,“娘,我不嫁,我要陪着你。”
“傻孩子,天下下雨,娘要嫁人,哪有不成亲的啊,”王氏替她擦了眼泪,“你觉得周家大郎怎么样?”
杨一朵也冷静了下来,没有脸红,也没有害羞,而是认真思考了起来。
“人挺好,沉实稳重,不急不躁。”
王氏点点头,“你不讨厌就成,那这个事儿就这样定下来了。”
“一来咱们这距离也不远,有啥事儿你说一声,你爹,你弟弟们也能搭把手,二来他是周家老大,底下两个妹妹将来是要嫁出去的,那就只剩下一个弟弟了。”
“人口也挺简单,没有那些肮脏事,我觉得这周家也是顶顶好的,所以就把亲事定下了。”
“翻了年你十七了,周家大郎也十九了,所以翻了年你们就成亲,我找人打听过了,周家原先是不富裕,跟咱们一样,但今年下半年做了些小买卖,日子好像是旺起来了。”
“最重要的是周家大郎不错,早点定下来也好,”
“咱们家你也知道,底子薄,你弟弟妹妹又小,娘这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也就是嫁了你爹,他不嫌弃我,这要换个人家,只怕早扫地出门了。”
王氏说着声音有点哽咽,“娘家底子薄,你嫁到别家会被看不起,我们也不放心,你周家婶子,是咱们打岩水的人,人比较和气,通情达理,也不是那等会搓磨儿媳妇的人,你嫁过去以后,只要手脚勤快点,没啥问题。”
“最重要的是他们家幺儿,就是那个小闺女,你别跟她起矛盾,平日里待她好点,若是处不来,那就远着些,不管咋说,也不能得罪了她,她今年也十四了,你忍个几年,等她出嫁了就好了。”
一朵歪着头,“她们家小闺女很作吗?我记得小时候跟她玩过,人挺好的。”
王氏摇摇头,“倒也不是作,就是听说很得宠,一家子人都宠着她,还听说这丫头聪明得很,不管怎么样,让着点总归是没错的,而且过了这么些年了,她还是不是小时候那个性子也说不定了。”
王氏絮絮叨叨的叮嘱了很久,一旁的两个小娃娃则是在翻周家带来的礼物。
“阿姐!这是什么?可以吃吗?”
一朵把东西提过来,只见里面有一块肉,两根大骨,还有两盒点心,一坛子酒,还有两个竹筒,里面装的是凉粉。
三朵问是什么的那个,则是一包薯片,用油纸简单的包起来,三朵一翻就给翻开了。
金黄的薯片,上面撒着辣椒面,三朵捏重了一点,薯片就碎了,她捡起来闻了闻,眼睛亮晶晶的,“阿姐,是香的!”
一朵摸了摸她的头发,“吃吧。”
三朵吹了吹灰,轻轻咬了一口,香香脆脆的薯片,瞬间掳获了她的心。
“阿娘!好好吃,你尝尝。”
随后重新拿了两片给王氏,王氏偏开头,“你们吃吧,阿娘不喜欢吃。”
三朵不懂大人,只是嘀咕了一句,“这么好吃的东西阿娘为什么不喜欢吃啊?”
一朵没说话,只是眼眶发红,鼻子酸的紧。
“一朵,东西都收好了,别一次就让弟弟妹妹给祸祸完了,放起来省着点吃,那个肉,你拿盐巴花椒那些抹上,挂起来熏着,骨头就留着熬汤吧,去园子里拔棵青菜,煮青菜汤吃。”
“我晓得的阿娘。”一朵没听,把糕点拆开了一盒,“这个是绿豆糕,阿娘你吃。”
王氏不接她就不收回手,母女俩就这样对视着,许久,王氏无奈一笑,接了过去,眼里含泪,轻轻咬了一口,说了一句“好吃。”
双方都比较满意,周春成晚上去串门,跟老爷子老太太通了气,隔了两天就请了媒人上门求了杨一朵的八字。
合了八字,随后便是定亲,她们这边称之为汇亲,吃了汇亲糖,这门亲事也就是定下来了。
年前成亲有点赶,双方说好了年后再办,具体日子还没定。
老大的亲事算是定下来了,胡氏也松了口气,整个人都乐呵呵的,干啥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当然,也没忘了催着周一方去买棉花跟布料。
“大郎,你记得去王家屯买点棉花,再去老歪坡买上两匹布,得把今年的冬衣给赶出来,这马上就要十月了,这一大家子的衣裳呢,买迟了做不出来。”
“嗳,知道了。”
周一方挑着凉粉,听到话就回了一声。
先去送货,送完货去了王家屯买了八斤棉花,棉花价格比较贵,到镇上得四十文一斤,但到农户家里买,相对会便宜一些,只要三十五文一斤。
又去老歪坡买了三匹布,比镇上便宜一些,只要一百三十文一匹。
她们这边冬天并没有那么冷,也就是早晚温度低一点,所以一件冬衣一斤棉花绰绰有余,但像打岩水那边就不行,她们那边海拔高,温度更低,起码得一斤半到两斤才行。
地里的活慢慢落下帷幕,胡氏就跟周清在家做衣服,凉粉草也没了,家里开始用干凉粉草做。
家里的洋芋也消耗得很快,周春成早早跟村里种了洋芋的问好了,等家里的用完了就去拉他们的。
洋芋比较难储存,虽然也能放很久,但避免不了要坏一部分,所以能拿来换钱大家还是挺乐意的。
转眼就是十月中旬,周一方定亲的日子也到了,这也是周漾第一次见到她未来嫂子。
一大早,一家人换上了新衣裳,周春成夫妻俩,周漾跟周舟,还有周老爷子,加上请来的媒人跟周春仁他们,带上定礼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打岩水。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周家准备的定礼很简单,跟大家比起来不会低,但也不会太冒头。
一根银簪子,一对银耳环,加上五匹棉布,还有一身成衣,食物则是茶、还有酒。
茶也是茶礼,有“矢志不渝”和多子的寓意,当然,店里的茶他们也买不起,所以庄户人家定亲用的大多是自家炒的,没什么讲究。
酒要双坛数,用于定亲宴跟祭祀,最后就是粮食,送了一麻袋糙米加两麻袋玉米。
糕点与果品就是喜饼、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这些,拼成四色礼,取“早生贵子、团团圆圆”的寓意。
除了这些,剩下的就是礼金了,周家虽说日子已经好了很多,但还了债,加上酿酒手里的银子所剩无几,所以礼金就给了五两银子。
当然,这在村里也是头一份了。
所有礼物都用红布包裹着,由请来的人挑着拾盒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送到了杨家。
杨家并没有请多少人,就自家的家门亲,加上胡家,张罗了几桌饭菜,看起来倒也过得去。
这边讲究男家赠物,女家回礼。
女方收到定礼后并不会全部收下,会退回一部分,并回赠一些礼物。
杨家回了一些绣品还有鞋子那些,展示一朵的贤惠。
等周家走了,杨家这才松了口气,当然,更多的还是开心,周家给的定礼厚,说明他们家看重一朵。
一朵则是想到了今天看到的那个周家小闺女,儿时玩过两次的小姑娘,她今年十四,比她小,可看起来却比她高上一些。
人白白净净的,也爱笑,见人就笑,能说会道的,跟谁都能说上两句。
这席还没散呢,就有不少人过来打听她了,是个受欢迎的,她见了也喜欢得紧。
先前听了她娘的话,还以为她变了呢,不对,确实变了,比小时候更受欢迎了。
第140章 挖红薯
眨眼十月底了,红薯叶子大多黄了,虽然他们这边没下霜,但霜降过后的露水还是有点冰的,红薯叶子就被打了。
剩下的那点尖尖也有点糊了,当然,红薯也可以挖了。
这天,全家人一起出动,带着两齿锄头,还有三齿钉耙,背篓、绳子也不能落下。
看着这一亩红薯,一家人兴奋得不行,可算是到了挖它的时候了。
周春成卷起袖子,往掌心呸了一口,“咋挖?跟挖洋芋一样?”
“先扯红薯藤,这藤子可以拿回去喂猪,这可比喂那些猪草好多了。”
周漾把绳子跟杄担丢一边,开始上手扯,扯了一把,就拿一根藤子捆起来丢一边。
胡氏他们见状,也学着她的模样开始扯,“这么多,咱们家就三头猪,哪吃得了啊,要不,给你奶她们送两捆?”
“送两捆也行啊,一时半会儿是喂不完,不过这红薯藤可以跟蚕豆叶子一样,剁了再晒干,喂的时候煮一下就行。”
听到她这样说,胡氏脸上满是笑,“能晒就成,这么多,等冬天没猪草了就可以拿出来喂了。”
冬天没啥雨水,加上温度低,还真没啥猪草,也就车前草那些多一点,然后就是沾沾草跟灰灰菜那些。
红薯藤一扯,连根带起,底下还带了一串红薯,一个个头巨大的,估摸着得有两三斤,剩下几个就小一点,不过也有拳头那么大。
“这就是红薯?”
看到这一串红薯,一家人都瞪大了眼睛,种下来了以后,除了拔草跟翻藤,他们家也没来挖过,所以压根不知道红薯啥样。
“对!”周漾点头,她拿了一根细长又直溜的,用镰刀削了皮,皮一削,红薯开始冒白汁,有点黏糊。
削好后一人分了一截,“来尝尝。”
她率先咬了一口,很脆,也甜,汁水挺多。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吃了起来,“甜的!”周舟瞪大了眼睛。
“好吃!这个红薯还可以吃生的?”
“对,不过还是烧出来的最好吃,面面的,而且,这样还不够甜,得再放个几天,那时候才叫甜呢。”
都说豆子寒露使镰钩,地瓜待到霜降收,被霜打过,挖回去放上一段时间,红薯甜如蜜,烤出来还会流蜜呢。
见过红薯,也吃过了,一家人更是跟打了鸡血一样,周春成时不时的就扯出来几个大红薯,乐得他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一直碎碎念,“都说一挑粪进,一挑谷出,这地种玉米的时候,我可没少丢粪,玉米收了以后,那粪都还没全化完,你看看,拿来种红薯,这红薯个头也这么大。”
“春成,挖你家番薯了?忙得过来不?要不要帮忙啊?”
这时,路上有人路过,周家这一亩地,可是不少人盯着呢。
进进出出的总要看一眼,看看东西还在不在,看看这玩意儿最后到底是啥样的,毕竟大家都没种过,也没见谁种过,都好奇得紧。
最主要的是,听说产量很高,比洋芋还高,若真是这样,明年他们也要考虑种这个红薯了,多种点,也就不愁吃了。
所以,大家都看着,一是想看看啥样,二是想知道产量,若是真的高产,顺带着帮忙搭把手,提前打好关系,明年拿苗的时候就可以靠前了。
“老二,你这是上哪去?”周春成直起腰来,手里拿着一把红薯藤,藤上正好挂着一个大红薯。
来人正是二旺爹,两家关系还行,他们家脱土坯的时候还请了他们家去帮忙。
二旺爹看得两眼放光,本来想说去除草的,可话音一转就变成了,“闲着没事儿去地里转转,你这个,就是番薯?看着个头挺大啊。”
周春成笑了笑,“产量咋样还不晓得,就是扯藤子这种土浅的就被带起来了。”
二旺爹也不在路上说话了,索性爬上了地,“是这样扯吗?这藤子还要不?”
也不用人教,他看了两眼就直接上手了。
“要,藤子得拿着回去喂猪。”周春成点头。
“那挺好,藤子嫩的时候可以吃,老了还能喂猪,这结出来的番薯给人吃,确实不错啊,大哥,明年你们还种不?”
周春成头都没抬,一边扯一边回他,“估摸着得种,具体种多少得看看挖出来产量咋样。”
“你不是要去地里?那你赶紧去吧,这也没多少,我们一天能挖完。”
“不急不急,我也没啥事儿,就是在家二旺娘一直叨叨,出来透个气而已。”
老男人干活还挺利落,“大哥,你们明年种的话,帮我育点苗呗,我也要种两亩地。”
“成啊,到时候能扯了我喊你。”
周家六个人,加上二旺爹,后来周春仁跟村长,还有老爷子也来了。
三两下功夫就把红薯藤给扯完了,用绳子绑上,周一方兄弟俩还有周清负责挑回去。
周漾就跟他们说要怎么挖,“锄头斜一点,不能从垄中间挖,这里可以看到红薯根,往旁边挖就成,不然挖中间要把红薯挖坏了。”
周漾一边说,一边比划,讲完了就挖了一锄头下去,她挖得很深,使劲儿撬出来,只见地上滚落着五六个红薯,个头都挺大,拳头那么粗,长长的一根。
“嚯!”众人瞪大了眼睛,“这一棵挖出来这么多啊?”
“这个头,感觉大的吃一个都吃不完,小的两个也能饱。”
“按她现在挖的这一截,产量还真比洋芋高。”
周漾挖,他们在旁边看,看着那些红薯,一个个激动得不行。
周漾又挖了几锄头,红薯大小不一,有的很大一坨,圆不溜秋的,有的就是长条的,当然也有小指头那么细的,周漾都没放过,全捡出来。
上辈子她是没赶到过,不过她阿奶那时候就赶到了,没吃的,红薯须须洗干净了剁碎煮着吃。
虽然现在不至于吃这个须须,但可以拿着回去喂猪,若是留在地里,明年开春只怕地里就全是红薯藤了。
“差不多就这样,往旁边挖,看着根一点,基本不会挖坏。”
她话音落下,周春成已经拿上锄头了,“晓得了,你在旁边歇会儿,我来挖。”
周家就带了两把锄头,周春成拿了一把,村长拿了一把,其他人就没了,周春仁机灵,跑回去扛了两把过来。
第141章 亩产破千斤
自己不用挖,周漾自然是开心的,她就拿着背篓,跟在两人后面捡,一开始还会有那么两个被挖坏的,两人都心疼得不行,后面慢慢挖顺手了,也就没坏的了。
地垄虽然短,但基本上两垄就能挖一背篓,周一方他们把红薯藤送回去,就拿着扁担开始挑红薯。
红薯一担担往家里挑,四个人挖,周漾就捡不过来,周清跟着她一起捡,周一方他们负责送回去。
人多好干活,感觉还没干多大会儿呢,已经挖了一半了,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周清跟着胡氏回去张罗午饭。
“阿娘,”周漾喊住了她们,“都是来看红薯的,你们放锣锅里煮一点,洗干净直接倒水煮就成,等耙了就熟了。”
胡氏点点头,“成,我们知道了,你忙吧,忙不过来就喊你爹跟你一起捡。”
说完,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眼底都是心疼,“热了就歇一会儿,你帽子呢?咋没戴,这个天晒上一天,当心脸晒蜕皮了。”
“放那边了,带着帽子不好捡,我一低头就掉了,碍手碍脚的。”
周漾指了指另一边地头,帽子就放地上,怕被风刮跑了,她还拿了一块土给压上了。
胡氏把自己的戴她头上,“你慢慢捡得了,又没人催你,帽子带着,不然晚上你那个脸火辣辣的疼。”
周清她们回去做饭了,就这说话的功夫,地里已经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红薯。
几个大男人一边说话一边挖,好像不知道累一样,越挖越起劲儿。
直到饭好了,几人都没动,“再等会儿,还有两垄了,挖完了再回去吃。”
无奈,胡氏他们齐上阵,背的背,挑的挑,愣是把所有红薯运回去了才吃饭。
有人帮忙,午饭自然不能马虎了,一锅洋芋炖肥肠,一碗酸辣土豆丝,藠头鲊炒肉片,鸡蛋炒韭菜,最后还打了一碗腊腌菜汤。
家里刚打了红豆,用大骨头熬了一锅软耙耙的红豆,捞出来用手指稍微捏扁一些,锅里放油直接下锅煎,最后撒了点盐巴就可以出锅了。
当然重头菜自然是红薯了,主食胡氏煮了一锅糙米饭,加上一锅红薯。
他们洗手喝茶的功夫,周漾又拿了两颗进灶房,削了皮,做了一碗拔丝地瓜。
“爹,叔,吃饭了!”胡氏吼了一嗓子,大家陆陆续续上桌了。
“哎哟喂,随便做点就得了,你们还做这么一大桌。”
“来来来,叔你坐这里。”
“爹,要来一杯酒不?”
“那整一口吧。”
村长抬起筷子,先吃了一颗红豆,“给我也整一杯,有段时间没喝了,正好陪着你爹一起整一杯。”
“嗳,成!”周春成回屋拿酒坛子,周漾进屋拿了几个杯子出来。
“这个就是红薯了,这个拔丝地瓜也是。”
周漾一边盛饭,一边介绍,“阿爷,吃红薯还是饭?”
“先给我来个红薯,饭啥时候吃都行,我得先尝尝这个红薯咋回事儿。”
其余人也笑着说道:“吃红薯,吃红薯,先尝尝咋回事儿,这闻着就香得很,肯定差不了。”
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着的红薯,“这一亩地,千把斤要有吧?”
周一方看了一眼,“还没称,估摸着大差不差吧。”
其实他已经称过了,每一担挑回来,他都会过称,然后记下来,只不过还没算有多少。
但他心里有个数,一千斤,只多不少。
“漾丫头,我还没问你呢,”村长看向她,“你这一会儿番薯,一会儿红薯,这个”指了指那一盘拔丝地瓜,“又叫啥拔丝地瓜,所以它到底叫啥啊?”
不止是他疑惑,其他人也看向了周漾,周漾笑了笑,“番薯是它,红薯是它,地瓜也是,都一个东西,咋顺口咋叫呗。”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随后开始吃红薯,他们甚至皮都没剥,直接一口咬下去,只能用四个字形容。
香甜软糯!
“这红薯,好吃啊!”
“我也觉得不错,比吃玉米糁强太多了。”
“主要是产量高啊,又不耽搁种主粮,我记得春成你们是七八月了才种的吧?”
“好像是七月半过了以后?”周春成挠挠头,“我也记不大清了,就记得那时候玉米已经上黄点了。”
“春成,这红薯能行,你多育点苗,到时候给我家留两亩地的。”村长喜欢红薯,口感软糯,好咬,适合他,而且吃着还甜滋滋的。
一人吃了两根红薯,感觉肚子已经半饱了,众人这才开始盛饭,吃到拔丝地瓜的时候,又是一阵惊讶。
色泽金黄,糖衣酥脆,地瓜肉软糯绵密,甜而不腻。
“这这这,”村长指着拔丝地瓜,“还能做菜?”
周漾咧嘴笑,“能啊,可以煮着吃,烤着吃,还能做菜,炖汤,或者炸薯条,做饼,吃法可多了,这会子刚挖出来,其实还不够甜,若是放上一顿时间,那才好吃呢。”
一顿饭下来,一大盆煮红薯吃了个精光,其他菜也没剩多少,大家一个个撑得肚子圆溜溜的,满脸惬意,一遍遍跟周春成说着,给他们育苗。
临走,周春成一家给了他们几斤带回去,一个个嘴上说的是那多不好意思,实则个个笑开了怀,乐得合不拢嘴。
人走后,周一方把本子拿了出来,“我们已经称过了,就是还没算。”
周漾算完,眼睛亮晶晶的。
周春成急得不行,“黍宝,咋样?多少?有没有破千斤?”
周漾点头,“一千二百斤!”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周漾一点也不意外,“红薯水分大,百分之七十都是水分,肯定重了,不过毕竟是头一年种,加上粪那些也不足,有这个数量也算是高产了。”
——
明天开始恢复日六
第142章 送红薯
周春成搓着手,看着这么多红薯,真的是冒星星眼了。
“今年养了猪,粪会多一些,加上我拾的那些,明年收成肯定更好。”
胡氏拿了一个篮子,把那些挖坏的挑了出来,“这挖坏了的得挑出来,不然放一起要坏,咱们这红薯都挖了,她阿婆一直念叨着,我想着是不是抽空给他们送点过去?”
周春成点头,“应该的,到时候让大郎去送,他这亲都定下了,杨家那边也不能忘了,也要送一点过去。”
周舟撑得不行,一直在天井里来回踱步,“我觉得吧,几个酒楼茶楼的掌柜也要送一点,虽然咱们不卖,但可以给他们尝尝,也是个人情嘛。”
“对对对,是得送,”胡氏点头,“还有九安那孩子,也给他送两斤。”
周漾蹲在地上,拿了根棍子戳着地上的土,“有一个人,你们是不是把他给忘了?”
“谁呀?”一家人都有点懵,“这差不多都送到了吧,左邻右舍,还有你爷你二姑他们,差不多都送到了,也没谁了。”
周漾就说了两个字,“典史。”
“哦!对对对!”周春成一拍脑门,“咋把他给忘了。”
“不过,咱们就这么送过去?会不会显得太巴结了?”
“送两个红薯就巴结了?”周漾笑出声,“他们不是关注粮食的产量吗?这新作物产量这么高,咱们送上去,他们指不定多开心呢。”
“这红薯就靠咱们,顶多也就只能让咱们村都种上,别的村肯定是顾不过来的,咱们县吃不饱饭的人那么多,想把红薯推广开来,还得靠他们,人家是官老爷,人脉广,想弄来秧子比咱们容易。”
周春成一听,好像是这个理,“那成,到时候让王掌柜帮忙送过去。”
“还真不能麻烦人家,这事儿得咱们自己去。”周漾道。
周春成又挠头,“谁去?县里那么远,要不大郎耽搁一天,你去送好了。”
周一方:“?”
“不是,爹,我不行,我不会说话,而且我上哪找典史大人?县衙大门朝哪开我都不知道。”
周一方身子一扭,侧到一旁去,他是真不敢去,县衙那种地方,听着都吓人,而且那个典史,他可听小妹说了,那是专门掌管大牢的。
“那、那、那我去?”周春成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话音落下,只见一家人齐刷刷的点头,“可以。”
周春成:“……”
他急得挠头,“我也没去过县里啊,城门往哪边开的我都不晓得,要不,”他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周漾身上,“黍宝你陪我一起?”
周漾:“……”
她就知道。
“那明天青山镇那边二毛哥就不用去了,大哥去打岩水,我跟爹去先去青山镇送货,然后再租个牛车坐到县里去。”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周春成父子仨就出发了,给外婆家送了八十斤,杨家的要少一点,五十斤,王树林给了二十斤。
县衙那边也不多,就三十斤,反正也是给他们尝个鲜,那些大人物,也不可能跟他们一样拿粗粮当饭吃,顶多就是拿来做个零嘴啥的。
到了打岩水岔路口,三人就分开了,周一方挑着红薯去了打岩水,周春成父女俩则是坐着马车去了青山镇。
周一方先去了胡家,家里只有李氏跟丫丫在,大舅舅跟大舅母去送豆腐跟豆腐乳了,胡老爷子他们则是在地里。
李氏在灶房里张罗午饭,丫丫就在天井里玩,听到开门声,她一抬头,就看到周一方。
“阿奶!阿奶!大表哥来了!”
周一方来过几次了,上次来还给她带了糖,小丫头已经记住他了,知道大表哥来了就有糖吃。
李氏走出来一看,还真是周一方,脸上立马挂上了笑意,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
“大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哎哟喂,你这是挑的啥啊?这么重。”
李氏帮着搭了把手,发现还挺沉。
“红薯,”周一方放下麻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昨天我们把红薯给收了,正好今天要来送货,就带着过来了。”
他把多的那一麻袋提出来,“阿婆,这是给你们的。”
李氏打开来一看,“哎哟喂,这就是红薯啊?个头这么大!”
她拿了一个出来,一只手都拿不下那种,眼里满是喜悦,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
“你们怕不是尽挑着好的给我拿来了吧?”李氏翻了翻,发现各个都挺大个。
个头大,且均匀,而且还滑溜,麻麻赖赖的都没一个。
周一方笑着摇头,“没有,今年虽然是头一年种,但产量还可以,加上下半年雨水足,老天爷赏饭吃,个头都挺大个的。”
听到产量还可以,李氏的目光终于从红薯上移开了,“产量有多少?比洋芋多没?”
周一方点头,“有一千二百斤呢。”
“嘶!”
李氏倒吸一口气,委实有点被吓住了,“这么多?”
“嗯,”周一方声音小了很多,“不过我们往外没说这么多,就说九百多斤一千差点。”
李氏点头,“我晓得,我不会声张的。”
现在这红薯,附近暂时也就他们家种了,明年育苗的话也育不了多少出来,顶多就够村里的,若是太多人知道,估摸着都要上门买秧子,你家买到了,他家没买到,免不了要吵吵闹闹的。
还有就是,避免那种心眼小的,周家人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紧着村里,明年有能力了再顾上周边。
李氏摸了又摸这红薯,小声对他道:“回去跟你娘说,让她帮着育点苗,我们也要种两亩。”
“这个阿婆你就放心吧,少了谁家也不会少了你们的。”
“对了,”李氏反应过来,“这个红薯要咋吃?”
“直接煮,或者跟烧洋芋一样烧出来吃也行,我也不懂,漾漾懂得多,昨天还给我们做了一个什么拔丝地瓜呢。”
“就是用糖跟这个红薯做的,金黄金黄的,外面裹着脆脆的糖丝,里面的红薯软糯绵密,可好吃了,听她说还能做饼啥的,不过我不懂。”
李氏点头,“那等会儿我就煮一锅出来,咱们都尝尝。”
“也不急,可以再放放,漾漾说现在刚挖出来,水分大,甜度也不够,若是再放上几天,就更甜更好吃了。”
“成!”李氏拎着麻袋进了灶房,“那一麻袋是给一朵他们家的吧?”
第143章 上杨家
看着李氏那打趣的眼神,周一方红了脸,微微点头,声音都小了很多,“嗯,我娘让我送的。”
“应该的,过了年你们就要成亲了,是该来往的,这过年也没几个月了,到时候你还得过来拜年,礼数可不能少。”
李氏往灶洞里添了把柴,“那你快去吧,送了回来吃饭啊。”
“她爹不在家,就她娘跟几个弟弟妹妹,你也不好留在那里吃饭,东西送到了说两句话就上来阿婆家吃饭。”
“嗳。”周一方应了一声,拎着麻袋朝着杨家去。
定亲那天,周家声势挺大,打岩水不少人都看到了,礼给得挺多,自然也认识这个杨家的准新姑爷了。
“这不是杨家新姑爷嘛,咋?又去看你老丈人啊?”
“癞子柳,说啥屁话呢你?会不会说话,不会就把你那臭嘴给我闭上!”
“你这人还是,平时说话就没分寸,丢人丢在自己村得了,还丢到外面去了,你要不要脸啊?”
“活到这把年纪了,话都不会说,还不如撒泡尿沁死算了。”
“大郎你来了?进家里没?”
周一方点头,“大哥,二哥,刚从家里出来。”
说话的两人正是胡一力跟胡一乐,大舅舅的两个儿子。
这会儿地里也没啥活,两人就进山打柴了,一人挑着一担,杄担上还挂着一个麻袋,也不知道又捡了什么好东西。
“行,那你快去吧,这人也不是啥好鸟,你别搭理他,说个话都不会说。”
胡一力说完瞥了那人一眼,癞子柳也不怕,随手拔了根草,一边剔牙一边说道:“我说大力,你们也老大不小了……”
“咋样?想打架?”兄弟俩瞪着他,压根没给他把话说完。
看着兄弟俩那块头,那鼓鼓囊囊的手臂,癞子柳吞了吞口水,“我大人大量不跟你们小孩计较。”
“切!”胡一乐切了一声,“怂就怂了呗,还说啥不跟我们计较。”
周一方拎着麻袋到了杨家,王氏拿着扫帚在扫地,三朵拿着粪箕跟在她旁边,母女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逗得小姑娘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婶子!”
王氏听到有人喊,抬头看去,见是周一方,笑得合不拢嘴,她推了推三朵,“三朵快去,给你周大哥开门去。”
“大郎你怎么来了?”
周一方把红薯放在堂屋门口,“家里挖了点红薯,送过来给你们尝尝,做法简单,洗干净直接用水煮就成,或者放火边烤着也行,能当饭吃的。”
三朵很勤快,跑前跑后的,先搬了凳子出来,“周大哥你坐。”
放下凳子又去泡茶水,泡好又去拿了一盘子花生出来。
壳有点黑,估摸着是炒过头了,但里面的花生却挺香的。
王氏打开看了一眼,确定没见过,“这红薯,咋没见过呐?”
“从外面传过来的,漾漾去镇上遇到有人卖,大家都不敢买,她买了一点回来试种的,今年头次种,这收了就想着给你们都尝尝。”
一朵不在,周一方讲话也自然了些,有理有据,沉稳得很。
“这东西得来不易,你们留着自己吃就好了,不用惦记着我们,你叔忙完地里的活,已经去镇上找活了,你等会儿啊,我让三朵去喊一朵,一朵搁地里呢。”
王氏说着就要喊人,周一方制止了她,“婶子,不用喊了,让她忙吧,我也没啥事儿,就是过来送点东西而已。”
两人说了会儿话,三朵则是在灶房里张罗午饭,她还小,够不到灶台,只能是站在凳子上做。
“砰”的一声,灶房里传来了她的哭声。
周一方跑进去,只见她已经站起来了,一边扶凳子一边哭,周一方蹲下身来,“三朵咋了?”
“凳子倒了。”她哭得抽抽嗒嗒的。
周一方摸了摸她的头,“你要干嘛,我帮你。”
“我要打水,水缸水少了够不到。”小丫头委屈极了。
她把锅洗了,要往里舀水,但水缸有点高,里面的水又少了,她够不到,就拖了凳子过去,结果没站稳,就摔倒了。
周一方帮着她打了水,又把火生了起来,见一旁有桶,又帮着把水缸挑满。
“婶儿,水我已经挑满了,你跟三朵忙着,我就先回去了。”
“这都在做饭了,在这里吃饭吧,一朵一会儿就回来了。”王氏起身挽留。
“婶儿你歇着,饭我就不吃了,以后再吃,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天我爹他们上县里去了,家里没人,加上今年小春又种了些洋芋啥的,得去地里看看。”
王氏点头,“家里忙那你就先回去,下次有空了上家里吃饭啊。”
“嗳!”
周春成应了一声,出门还把门给关上了。
一朵回来,吃饭的时候王氏跟她说道:“大郎今天上家里来了。”
冷不丁听到大郎,一朵还没反应过来,委实是因为叫大郎的人太多了,“哪个大郎?”
王氏剜了她一眼,笑着说道:“还能是哪个大郎?周家的大郎呗。”
一朵愣了愣,“他来了?”
“嗯,”王氏轻轻应了一声,“他们家种了红薯,昨天刚挖的,今天就送上来了,我提了一下,没提起来,估摸着得有个四五十斤呢。”
一朵这才注意到放在角落里的麻袋,“咋没去喊我?”
“大郎不让,他说家里忙,是个好的,眼里也有活,还帮着把水缸挑满了才走的。”
一朵没说话,低头吃饭。
她对于嫁给谁其实没什么意见,就想着能帮家里一把更好。
周家虽说刚兴旺起来,但人品确实没得说,考虑得面面俱到,给的定礼也多,就他们家那定礼,拿出去说也是头一份的。
“阿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会跟他好好过的。”
王氏满意的点点头,“那红薯咋说?要吃不?”
一朵看了一眼,“要不咱们留着育苗吧,下次等大郎来了再问问。”
“成!”家里基本都是一朵拿主意,而且现在家里粮食还算充足,王氏哪有不同意的。
第144章 石甸县
再说周漾跟周春成,把酒楼的凉粉送了,这才跟着马车去了茶楼。
老规矩,父女俩就在后院等着,听说他们来了,王树林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哎呀呀,周老弟,小漾,你们咋来了?”王树林拍了拍袖子,笑得合不拢嘴。
自从有了仙草冻跟薯片,他茶楼的生意那是越发红火了,这两样,几乎成了大家的必点之物。
“王大哥。”周春成上前两步,“这不是家里种了点红薯嘛,昨天刚挖的,就想着给你送点过来尝尝。”
听到有新鲜吃食,王树林眼睛都亮了,“哎呀呀,这么客气,有新吃食你让伙计说一声就成,到时候我自会上门的。”
周漾知道,他理解错了,“王叔,不是新吃食,就是家里种了点新东西,产量不多,就想着咱们关系好,给你送点尝尝,若是可以卖,那我自然是第一个想着你的。”
王树林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接过红薯一看,“这东西我还真没见过,咋吃啊?”
周漾道:“洗干净直接煮就行,耙了就能吃,或者放火边烤也行。”
王树林点点头,“成,多谢你们了,还惦记着我,咋样,最近忙得过来不?薯片能不能加点量啊?我这一天三十斤压根不够卖啊。”
周漾挠了挠头,“先不加吧,家里也没多少洋芋了,咱们就先按这个数来,等凉粉没了,我去买点洋芋跟油,咱们再加量。”
“也成。”王树林点头,每天三十斤也挺好,知道数量有限,大家都会抢着买,或者提前定下,所以薯片一般一个上午就能卖得差不多了。
“你们父女俩一起来,是有什么事儿吗?”周春成基本上不咋送货,而周漾呢,除非有事,不然她也很少跑县里来。
“是这样的,我们要去县里一趟,王大哥你们马车不是也要去县里嘛,就想着能不能捎我们一程,而且,我们要去县里见典史大人,这……”
王树林一惊,“见典史大人?”
周春成点头,“上次那个稻花鱼,不是被他们吃到了嘛,典史大人还特意跑到家里去问了鱼的产量,还有粮食的情况,还说明年收的时候得喊他们一声,我看他们挺感兴趣的,就想着,这红薯不是刚种出来嘛,就送去看看……”
说到鱼上了典史大人的桌子,王树林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这事儿还真是他引起的,他送了差役一点,结果那小子往上孝敬,好嘛,一层层往上递,最后到了典史大人的桌子上了。
“成,这又不是啥事儿,这样,你们坐着马车去,然后你们去县衙,找一个姓林的差役,他叫林奇,你们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找他通报一声就行。”
听到他的话,父女俩松了口气,从茶楼出来,坐上了去县里的马车,继续赶路。
而王树林则是把红薯给了伙计,“去,洗两个给我煮出来,我看看咋回事儿。”
到了县里,伙计先把仙人冻送去酒楼,这才把父子俩都送到县衙门口。
伙计熟门熟路的上前跟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从袖子里递了几文钱出去。
差役颠了颠手里的铜钱,“等着吧。”
片刻之后,林奇匆匆赶来,伙计指了指一旁的父女俩,林奇有点不敢置信的伸着脖子眯着眼睛看了看,这两人,有点眼熟啊。
周漾也认出他来了,上前几步,“林大哥,上次你跟典史大人还去过我家。”
林奇恍然大悟,这下想起来了,“你们,是有什么事儿吗?”
“没啥大事儿,就是地里种了点新鲜的作物,产量挺高,上次见典史大人感兴趣,这不,刚挖出来,我们就想着送过来给大人看看。”
产量挺高?
林奇眼睛一亮,“成,那你们等会儿。”
典史大人好像确实挺感兴趣,他脚步快了许多,片刻以后,小跑出来,将父女二人迎了进去。
陆高明已经等在屋里了,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坐在首位,周漾盲猜,是县令大人。
进了屋,林奇很快退了出去,父女俩跪下行礼,“草民\/民女见过大人。”
“起来吧,”陆高明看向一旁的县令,“这位是县令大人。”
周漾跟周春成刚站起来,闻言,又跪了下去。
“好了,不用多礼,听说你们带了产量高的农作物?”
谢嘉良喝了口茶,语气平平,可莫名的就是带着一股凌人的气势,周春成吓得额头冒汗。
周漾吞了吞口水,振作了一番,“回县令大人的话,我们七月份试种了一亩红薯,昨天刚挖出来,称了一下,有一千两百斤。”
“一千两百斤!”
“砰”的一声,他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谢嘉良身体都坐直了。
“亩产一千两百斤?可真?”
“民女不敢说假话,昨天挖了以后一一过了秤,确实有一千两百斤。”
陆高明跟谢嘉良对视一眼,两人眼睛亮晶晶的,“把东西拿上来我看看。”
周春成提着麻袋,上前了两步,随后打开拿了两个红薯出来。
陆高明拿了一个,“个头挺大,这亩产比洋芋还要多。”
谢嘉良拿着看了又看,没看出名堂来,“你说,这红薯是七月份种下去的?”
第145章 红薯宴
周春成老老实实回话,“是的,七月上旬到镇上送货,听那个小贩说产量高,我们就买了点试试。”
谢嘉良跟陆高明对视一眼,七月上旬才种下去,这十月底就开挖,满打满算四个月的样子。
产量高,味道未知,但成熟期短,就冲着这俩优点,他觉得可以推广起来。
若是家家户户都能种上红薯跟洋芋,他们这县,哪里还会有吃不上饱饭的?
“它是如何种植的,你仔细说与我们听听。”陆高明盯着他,眼里满是迫切。
周春成站在屋子中间,手里还揪着麻袋,见两个大人物这么看着他,舔了舔嘴唇,有点怕。
陆高明见状,拖了一个凳子出来,又给他倒了杯水,拍了拍他肩膀,“别紧张,我们就是想问清楚一点。”
周春成:“……”
他更紧张了!
不拍还好,这拍了两巴掌后,他只觉得那肩膀沉甸甸的。
“种红薯没耽搁大春,先种的玉米,等玉米上黄点了,把玉米根部两边的土堆起来,打成垄沟,红薯藤掐成一拃长,横着插下去,等玉米收了,红薯也定根了。”
“玉米收完再把玉米杆砍了就成,然后就是拔草,种下去一个月左右,红薯藤处于一个封垄的状态,这时候就可以翻藤了。”
“隔半个月左右再翻一次就行了,差不多就是要翻两次,然后就是等霜降过后,十月底十一月初这样就可以挖了。”
“这挖之前,先扯藤,这红薯藤也挺有用的,嫩的时候尖尖可以拿来炒菜吃,老了以后可以喂猪喂牛。”
一提起怎么种地,周春成好像忘了害怕,滔滔不绝的说个不停,直到说到口干舌燥了,随手端起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一抬眸,就发现屋里的人都在看着他。
周春成嘴角抖得厉害,半天憋了两个字,“没了。”
谢嘉良声音放轻了些,“这红薯,不能早种吗?就是跟玉米一个时候种。”
这个问题,周春成不知道,他扭头看向周漾。
“可以的,春薯最早可以在三四月份种,七八月这样就可以挖了,我们六月底七月初种的则是夏薯,就十月底十一月初这样挖。”
周漾说的不慢,但字字清晰。
“但红薯是粗粮,咱们最重要的还是玉米,所以咱们种夏薯就成,而且夏薯经过霜冻还会更甜。”
“等玉米收浆上黄点,这时候种下去,玉米杆还能帮忙遮住一部分阳光,红薯也就没那么容易晒死,能提高成活率,这样下来,玉米不会减产,还能同时收获到红薯,属于一地两种。”
“而且,我们村那边冬天温度相对来说没那么冷,所以挖了红薯后,其实是还可以再种上萝卜的,来年一月份就能成熟,这样的话,一块地其实是可以实现三收的。”
两个大人恍然大悟,再次虚心请教,“那,你们说的那个翻藤又是?”
“红薯藤是爬藤植物,爬到哪里就在哪里定根,根须多会抢走大部分的养分,这就导致了红薯个头小,产量不高。”
“当然,也不能翻藤太多次,一般一到两次就行,这样才能起到增产的效果。”
周漾话音落下,屋里陷入一片寂静,两个大人对视一眼,显然有话要说。
周漾也识趣,“大人,这红薯……”
她话还没说完呢,谢嘉良便笑着道:“正好,我们也不知道这红薯怎么吃,不知你们时间可宽裕?若是方便,不知道可否为我们烹制一下?”
周漾行了一礼,回道:“自然是方便的,能为大人效劳是我们的荣幸。”
谢嘉良笑得更为满意了,眼底都是对她的欣赏,他朝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林奇就在门外候着,听到声音很快便进来了。
“你带他们去厨房,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前半句是对林奇说的,后半句是对周漾。
周漾都走到门边了,这才发现周春成还没动,还傻乎乎的坐在那里,双手握着茶杯,然后一动不动的,眼观鼻鼻观心。
“爹!”周漾小小的喊了一声。
周春成一下子回过神来,看向她,眼里还带着几分迷茫。
“走了。”周漾摆了摆手。
“哦、哦哦。”周春成起身对着两位大人行了一礼,赶忙追上周漾。
出了门外,他大大松了口气,看着周漾手里的红薯,有点懵,“黍宝,咱们这是回家了?红薯他们不要吗?”
周漾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是让我给做一下,你刚刚没听到啊?”
周春成挠了挠头,又摇摇头,老实巴交道:“两位大人气势太强了,我坐那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周漾:“?”
周漾一脸不可思议,你这对吗?
气势太强不应该是浑身绷紧,竖起耳朵听着?生怕漏了一句?
你这走神……还、挺厉害。
周漾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林奇将两人带到厨房,“周姑娘,我就在外面,有什么需要你说一声就成。”
周漾点点头,“辛苦林大哥了。”
厨房很大,且还有人在做饭,见两人进来,那人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没管了。
周漾挑了个没生火的灶,“爹,生火。”
“嗳!”这个他能干。
周春成答应得很干脆。
周漾先洗了几根拿来水煮,然后又挑了几个细一点的,比较光滑的给周春成,让他埋灶洞里。
随后找来了大米,在砂锅里煲一个红薯粥。
等红薯煮耙了,她找来了面粉,把红薯压成泥,加入面粉跟鸡蛋发酵着,这个拿来做炸红薯果子。
红薯泥加面粉发酵了以后蒸成开花馒头,红薯泥加糯米粉蒸出来就是软糯弹牙的红薯糯米糕。
最后炸了一个红薯条,一个拔丝地瓜。
厨房这边忙得如火如荼,屋子里的谢嘉良也激动得不行。
“这红薯我觉得可以推广,产量高,生长周期短,而且还不占大春的地,像她说的,这地可以种三季,大大的增加了农户的收入,再加上稻花鱼,若是推广开来,我觉得稳了。”
谢嘉良的稳了,自然说的就是升官稳了。
第146章 肉麦饼
周春成父女俩还有林奇三人带着吃食过来的时候,屋里的两人已经没在说话了,只是脸上红光满面的,眼里都是笑,显然谈得很满意。
看着满满一大桌子吃食,两人着实有点被惊讶到了,“你这一个红薯,能折腾出这么多吃法?”
周漾笑着摇摇头,“不止这些,还能做红薯饼,红薯麻薯,饼干等等,炖汤也可以。”
见两人无从下手,她开始介绍,“这是红薯粥,红薯馒头,这个是煮红薯,烤红薯。”
“这边的是拔丝地瓜,薯条,红薯糯米糕,红薯果子……”
两人先舀了一点粥,粥煮得顺滑浓稠,一口下去就是红薯的清香与甘甜。
随后是煮红薯,谈不上惊艳,但口感软糯绵密带着甜味,还算不错。
烤红薯比较惊艳,比煮的更甜也更香。
红薯糯米糕软糯弹牙,红薯果子外脆里糯,虽然都是外脆里糯,但跟拔丝地瓜又不太一样。
两人每一样都尝了个遍,最后来上半碗红薯粥收尾。
两位大人显然吃得很满意,“确实不错。”
两位大人又留父女俩说了会儿话,无非还是围绕着红薯跟稻花鱼,聊得差不多了,又顺道问了一嘴小春的情况。
提到地周春成就很忘我,怕啥的早就抛之脑后了,所以嘴一快,就把小春种了洋芋的事情秃噜了出去。
好在周漾掐了他一把,油菜籽的事才没来得及说。
洋芋好说,这油菜籽最后能不能种成还两说呢,现在就说,为时尚早。
听到小春也可以种洋芋,两人眼睛更亮了,拉着周春成又问了半天。
最后实在是没话说了,这才放他们离开,当然,也不是空手离开,送了他们一些糕点,还有两匹夏布,见周春成喜欢捣鼓新作物,脑子也灵活,又送了他一些种子。
反正就是乱七八糟的,水果、蔬菜啥啥都有,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最后就是重点了,提醒父女俩,把秋洋芋的产量记一下,明年种植红薯的时候,还得让周春成过来教教那些人。
最后就是稻花鱼了,这个陆高明去村里的时候就跟村长他们说过了,明年三家村全部搞稻花鱼,他要统计产量。
当然,育苗这些也就不用周春成他们自己去买了,谢嘉良他们会帮忙搞定的。
从县衙里出来,酒楼的伙计还没走,就在旁边等着,父女俩一出来,他就迎了上来。
“姑娘,要走了不?”
周漾点点头,眼里带着几分惊喜,“你怎么还没走?”
“我们掌柜的吩咐了,让我把你们送到县衙,怎么送来的,到时候就得怎么送回去。”伙计三十来岁,他叫大祝,人比较沉稳,也有点闷。
不爱笑,不爱说话,你问他啥他说话。
他一边回话一边帮着把东西放进马车里,“直接回家还是要去转转?”
虽说来一趟不容易,但在县衙里耽搁了太多时间了,再转一会儿只怕要摸路了。
“不逛了,咱们回去吧。”
马车一路朝着城门口的方向驶去,路过平安街,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周漾一眼就看到了街边卖肉麦饼的。
“大祝叔,停一下。”
三人一早出来,这都中午了,还啥都没吃上,就早上喝的那几口清汤寡水的粥,这会儿早消化完了。
周漾直奔肉麦饼摊子,煎得两面金黄的肉麦饼,用刀一切,还能听到那迷人的酥脆声。
一刀切开,里面是大葱猪肉馅的,周漾吞了吞口水,“婶儿,肉麦饼咋卖?”
“有肉的三文一个,没肉的就是两文。”妇人忙得井然有序的。
周漾算了算,他们家六口人,加上大祝就是七个,她跟她爹在路上一人吃一个,也就是九个,她咂吧咂吧嘴,“婶儿,给我来十个,要肉的!”
十个?
妇人正在搜面,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十个?”
“对!”周漾重重的点了点头,“十个。”随后麻利的掏出了三十文钱来。
妇人这才相信,她是真的要这么多。
“嗳!你稍等啊!”妇人脸上立马挂上了笑,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揉饼的动作都快了许多,她用脚剔了剔站在她旁边的儿子,“老大,收钱。”
妇人揉饼,她儿子负责收钱跟煎饼,火候掌握得很好,锅里抹了猪油,肉麦饼贴在上面,很快冒出滋滋声。
闻着那油香味,周漾眼睛都快要掉锅里了。
他们家的锅,与一般的还不一样,没那么深,但又不像平底锅,但是受热挺均匀的,再翻面,饼各个金黄。
锅铲划过饼皮,那清脆声,勾得周漾更饿了。
片刻之后,“姑娘,你的十个肉麦饼。”
“嗳!谢谢婶子。”
周漾笑得合不拢嘴,双手接过那一叠饼,转身那瞬间,就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
如她所想,外皮酥脆,一口到馅,里面满满的猪肉跟大葱的香味,好吃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上了马车,把其余的放好,“爹,给你一个,”
随后又给外面的大祝递了一个,“大祝叔,给你一个。”
“不用不用,”他语气快了一些,不再是慢吞吞的了。
“忙活了大半天了,啥都没吃,不用啥啊,来吃一个垫吧垫吧。”
周漾直接塞给了他,随后又问道:“叔,你给那个差役塞了多少钱啊,我给你。”
“这个真不用,掌柜的给钱了。”看着怀里那个热乎乎的饼,大祝嘴角微微勾起来了一些。
一个饼下肚,又喝了几口水,总算是没那么饿了。
见她吃完了,周春成把手里的撕了一半给她,周漾摇头,“不用,你吃吧,这里面还有呢。”
“这肉麦饼可真好吃,就是贵了点,你买一个自己吃得了,还买这么多。”周春成大口吃着,说着话,眼睛却落在手里的饼上。
有酥皮掉身上了,很快捡起来再丢嘴里。
“赚钱了就花嘛,而且我娘他们也没吃过,咱们都尝尝呗。”
周漾看了看那几匹布,“这布好,正好给大哥结婚用。”
说着又把种子翻了出来,杂七杂八的,她也分不清谁是谁,唯一一个,感觉有点像西瓜籽?
她不太确定。
第147章 攒钱买地
“爹,听县令大人的意思,是这鱼苗钱他出了呗?”周漾比较关心这个。
“好像是,”周春成点头,“说的是鱼苗他来找,就是什么时候放鱼跟他说一声就成,到时候他让人送来。”
“这一亩田两百尾,也就是四百文钱,咱们家五亩田,正好二两银子。”
周春成也笑弯了眼,“嗯,又省了二两银子,”随后叹了口气,“你大哥年后成亲,咱们家这房子得提上日程了,总不能小两口成亲了还睡堂屋吧?”
“盖房子要用钱,成亲也要用,我还想着,若是攒到钱了,再买上几亩田呢。”
田地,就是周春成的命根子,哪怕是做了吃食生意,赚了钱,他还是放不下他的地,用他的话说,那就是土地是根。
“房子咱们就还是土坯房得了,这个花不了多少银子,就是脱土坯辛苦点,等酒卖了吧,到时候估摸着能买上几亩地。”
其实土坯房也挺好的,冬暖夏凉嘛。
周漾也打听了一下,青砖大瓦房太贵了,低配版的,就是那种墙基跟四角用青砖的,也要五十多两。
标准版的,墙体里生外熟,也就是里面土坯外面青砖的,八十两起步。
高配版的啊,全部采用上等青砖的,少说得一百五十两起步。
她那个酒,估摸着也就卖个六七十两?大差不差吧,跟高配版的青砖大瓦房还是差太远了。
不过,她也想住青砖大瓦房,“要不,咱们就先在旁边加盖一间给大哥他们作为婚房,先存钱,明年咱们再使把劲儿,多种洋芋跟红薯,到时候卖薯片薯条,存了钱再盖青砖大瓦房。”
“青砖大瓦房?”周春成挠头,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就想重新盖个土坯房就行,青砖大瓦房啊,想都不敢想。
“等回去看看,能行就加盖一间,凑活着住呗,还是先买地。”
买地重要,家里十六亩田地,再买上几亩,正好凑个整。
马车很快,大祝将马车停稳,“姑娘,到大窝子村了。”
周漾下车,周春成大包小包拎着,“叔,你回去慢点啊,不着急,还没黑呢。”
大祝点点头,赶着马车走了,留下一片滚滚灰尘。
父女俩拿着东西往家赶,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全家人望眼欲穿。
“阿娘!我们回来啦!”
听到声音那一刻,胡氏松了口气,“咋到这个时候?”
“还买了这么多东西,这布家里不是刚买嘛,衣服都还没做完呢。”
“在县衙里耽搁了一会儿,”周漾把东西一股脑塞胡氏跟周一方手里。
甩了甩手,勒死她了。
“这布不是我们买的,是县令大人给的,还有那些糕点,种子都是,哎呀呀,渴死我了,先喝口水。”
屋里有凉白开,她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抬起袖子抹了把嘴。
“姐,饭好了没?我快饿死了。”
“好了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了。”周清笑着说道,“三郎,把火生一下。”
“我炒个菜就吃啊。”她哄着周漾。
周漾瘫坐在椅子上,“可累死我了,对了三哥,那个背篓里有肉麦饼,你拿出来,让二姐热一热,咱们一人一个!”
胡氏,在归置东西,听到她的话,翻了翻,把肉麦饼递给周舟,也没说她乱花钱啥的。
“这夏布可真好,比咱们的粗麻布好太多了。”胡氏一下下抚摸着,爱不释手。
“正好,给大哥做婚服呗,成亲的时候穿。”
“也行,省得再去买。”胡氏点头,随后才问周春成,“你们去县衙,那大人咋说的?”
“能咋说,就问了问咋种,产量如何,又让黍宝把红薯做给他们试吃,当然,结果也是好的,他们会去找秧子,到时候会推广开来。”
“就是到时候要去帮着教一下怎么种,还有就是鱼苗的事儿,咱们不用自己去找了,县令大人说了,鱼苗他包了,咱们快要放的时候跟他说一声就成。”
胡氏一愣,“不用给鱼苗钱?”
周春成摇头,“不用。”
“哎呀呀,那真是太好了,省事又省力,最主要的是还省钱了。”
二两银子,也不是拿不出来,就是别人给你免了,你不用出了,就特别开心。
“吃饭了!”
周舟把肉麦饼放桌子上,喊了一嗓子。
周漾起身洗了把手,菜已经上桌了。
主食是红薯稀饭,周清做的,昨天周漾说了一句,今天她就给弄出来了。
天气还有点热,喝点这个凉凉的稀饭倒也舒服。
金黄金黄的肉麦饼,还有一个猪油渣炒白菜,麻辣萝卜干,青椒回锅肉,最后一个凉拌灰灰菜。
最近地里灰灰菜跟荠菜很多,饭桌上少不了这俩。
“咦?大哥,你们买肉了?”
“昨天跟猪肉铺的老板说好了,给我们留了猪板油,又买了两斤五花肉,我记得你喜欢吃五花的。”
胡氏笑着说道:“买回来你姐就抓紧把猪油给熬了,就怕你回来还没熬好,谁知道你们回来这么晚啊。”
“还买了两只猪脚,你大哥给烧得金黄金黄的,明天拿一只出来炖黄豆吃。”
周漾狂点头,“咱们包饺子吃呗,有猪油渣,跟酸菜一起包,还有荠菜,荠菜饺子,荠菜饼都好吃。”
“成啊!反正也不忙了,你想吃啥你们自己捣鼓,我是没那个空。”
胡氏忙着做衣服,这眼见着就要进入十一月了,再有半个月左右,就要开始降温了。
“对了,你那个油菜,你有空去看看要咋弄,我们就把草给除了。”
周漾点头,嘴塞得鼓鼓囊囊的,“成,明天我去看看去。”
一顿饭下来,除了稀饭还剩一点,其余的全扫光,一人一个肉麦饼,最后多了一个,胡氏拿了菜刀,一分为六,一人又吃了一半。
加上脆脆的猪油渣,麻辣鲜香的回锅肉,油脂浸润的肉麦饼,让人吃得酣畅淋漓的。
若是觉得腻了,来一筷子灰灰菜,酸酸辣辣带着回甜,然后再喝一口稀饭。
当然,稀饭里放上一根麻辣萝卜干这才是最正确的吃法。
吃完饭大家都没动,靠着椅子,回味着刚刚的美味,感受着院子里的微风,一切都那么的惬意,且欣欣向荣。
第148章 砍柴
眨眼十一月中旬了,可以说这是一年以来相对来说比较松快的,没那么忙了。
地里的草拔得差不多了,周家照常做吃食,只不过凉粉生意做不了几天了,估摸着再有半个月就得停了。
做完吃食,周一方他们负责送货,回来以后就上山砍柴。
周春成则是雷打不动的捡粪,然后进山砍柴,马上就要进入冬天了,到时候柴火就要废很多,所以得提前准备下。
要进山自然少不了周漾,一大早就把草帽还有麻袋给准备好了,别人都是带的杄担,只有她,背了一个背篓。
周春成自然也没指望她真能挑一担回来,笑着打趣道:“你这是去砍柴?”
“昂!”周漾兴奋得不行,好久没进山了,也不知道能捡到啥好货。
“柴装哪?麻袋里?”
周漾哼着小调,把麻袋折叠起来,再放进背篓里,最后拿上她的水壶,“这你就不懂了吧,麻袋可以装松塔啊,松塔留着冬天烤火,那个最好烧了。”
周春成摇头失笑,胡氏跟周清则是在家里做衣裳,他们父女俩先进山砍着,等周一方他们回来了再去接他们。
父女俩进山,去的是一座比较陡的,周春成在前面开路,周漾在后面追赶。
一路气喘吁吁的,“爹,到了没啊?”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问了。
“快了快了。”
周漾叹气,“你刚刚就这样说的,这都爬了一刻钟了,你还是说快了快了。”
“马上马上,翻过那个坎就到了。”
周漾:……
老父亲的饼,越来越大了。
当然,这次他还真没骗人,确实是翻过那个坎就到了,不过仍旧是用了快一刻钟。
到了地,周漾一屁股坐了下去,可热死她了,“爹,咱们在下面砍不成么?非要爬这么高,这挑下去都成问题吧?”
她摸了摸被树枝刮了一下的脸,也不知道破相了没,这汗一出,就火辣辣的疼。
“那下面的山都是有主的,哪能让你砍啊,平日里偷着摸着捡点碎枝丫倒是没人说,这干冬湿年的,人家也要砍柴,你要去了,得跟你拼命。”
“这上面啊,就是无主的山,咱们啊,只能砍这种,而且还只能砍枯死的,跟那些干枝丫,别的可不能砍。”
周春成一边说一边砍枯树,“砰砰”的砍柴声在山里回荡着。
“咱们家没有山吗?”周漾四处打量,这里枯树还挺多,估摸着是上半年太干了,这里土又浅,所以被晒死了。
“你爷他们山也不多,分家的时候也就没分咱们的,”周春成换了一个方向砍,“黍宝,有朵菌子要不要?就是晒干了。”
“要!”听到有菌子,周漾也不累了,一骨碌就爬起来,拍拍屁股,“哪呢哪呢?”
“喏,这个。”菌子就在树根上,周春成一把捡起来给她,是汗谷菌,伞边边已经被晒得焦黑焦黑的,牙齿还是黄的,只不过已经干巴上,而且上面还沾了很多草。
“就是干巴了,还没坏,拿着回去泡泡洗洗,用辣椒一炒,加点五花肉,香得很。”
她们家的辣椒已经拔完了,前两天去地里看蚕豆,蚕豆树已经很高了,辣椒也吃得差不多了,索性也就不留了。
只不过还摘了很多绿色的嫩辣椒,就小拇指大小,这样的辣椒煎着吃最香了。
锅里不放油,用锅铲按着慢慢煎,煎出虎皮了就放点猪油进去,最后淋点酱油撒点盐巴,香得很,还不辣。
“成,那你在旁边找找还有没有,我把这棵树砍完估摸着就有三四担了。”
周春成擦了把汗,看着只连着一点点树心的干树,换了个方向,猛踢一脚,只听“咔嚓”一声,树缓缓倒下。
他先把枝丫给卸了,然后才是粗枝,最后是树干。
周漾就背着背篓,在附近捡松塔,这种松塔不是有松子那种,他们这边,管有松子的树叫假松,这种没有松子的就是真松。
她一边捡松塔一边找菌子,还真让她捡了一把,回去泡一泡能炒一盘菜了。
周漾越捡越远,但也还听得到周春成的砍柴声,除了他,对面那些山上也有声音,所以也不会害怕。
倒是周春成,砍一会儿就抬头看看,生怕她走远了,“黍宝,别跑远了,我再砍会儿你大哥他们差不多就到了。”
等周一方他们一来,就可以捆柴回家了。
“知道了。”
此时的周漾,压根挪不开腿,她捡松塔,捡着捡着就感觉不对劲儿了。
地上好多黑乎乎的小球,她眼里带着疑惑,用脚踩了一下,有点硬,又使劲儿摩擦了几下,外壳蜕下,露出了里面那布满沟壑的果子。
“核桃!”周漾惊呼一声。
周春成离得远,没听清她喊什么,以为她出事了,拿着砍柴刀就往她那边跑。
“黍宝,咋了?出啥事儿了?”
等他跑到时,只见周漾背篓放地上,而她则是拿着口袋在地上翻翻捡捡的。
“爹?你咋来了?”
周春成擦了擦汗,气喘吁吁的,“你刚刚喊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这个这个!”周漾两眼亮晶晶的把核桃塞他手里。
这个时候的核桃早就掉完了,一般八月份就成熟了,这个在山里无人发现,所以也就干完了落在地上。
原来的青皮也变成了黑色,扒拉在核桃上,加上是又是山核桃,个头也不大。
周春成看着手心里那几颗其貌不扬的黑色果子,眼里满是不解,“这个咋了?”
“可以吃啊!”周漾冲着他重重点头。
周春成摇头,“这玩意儿,邦邦硬,牙崩了它都不会开,咋吃?”
周漾捡了一块石头,放在另一块石头上,对着它的缝隙就是一砸,伴随着清脆的声音,核桃一分为、
呃……好几瓣。
周漾尴尬的笑了笑,“嘿嘿,劲儿使大了,不过不影响吃。”
她把壳都捡起来,把里面小瓣小瓣的果肉都挑出来,“爹,你尝尝。”
山核桃,加上上半年雨水少,所以核桃仁算不上饱满,但还挺香的。
第149章 用门夹
“咦?”干了的核桃,哪怕就是带着果衣也不会涩,细细咀嚼,能感受到一股特殊的油脂香气,“还,真挺好吃。”
尝到了味道,周春成把剩下的一整把都丢嘴里了,越嚼越香。
“是吧!”周漾也敲了一个出来,讲真,这个山核桃敲起来挺费力,不像现代的,一巴掌就拍得稀巴烂了。
“咱们多捡点,回去慢慢吃,到时候给阿婆他们也送点,过年的时候,咱们拿去烤一烤,来人了还可以招待客人。”
周漾越说越开心,继续蹲在地上翻翻捡捡起来。
至于为啥不说拿去卖钱,当然是因为它不饱满了,拿去也卖不上价格。
“成!”周春成也开心,跟着一起捡,“哎呀呀,以前咋没想起来用石头砸呢,就晓得用牙咬。”
“它还青的时候,我吃过,又苦又涩的,啃了几口,嘴唇跟手指都黑了,给你娘吓得不轻,还以为有毒呢,隔了好多天才消了,后来咱们就谁都没碰过了。”
周春成捡得很快,满地的核桃kuku往麻袋装,看周漾速度慢他还催了一下,“黍宝,你捡太慢了,而且你看这些,这些,你都漏了。”
周漾一回头,就看到他大把大把往麻袋里扔,嘴角抽了抽,“爹,你捡的那些都是空壳。”
“啊?”周春成傻眼了。
“这核桃是八月份打的,它干了以后就掉地上了,然后蚂蚁那些就会过来吃,你看这个。”周漾说着用力一踩,空壳应声而碎,果然,里面啥都没有。
周春成挠了挠头,“那咋整,我丢了好些进去。”
周漾看了一眼,也没法挑了,所幸他捡的不多,“爹,你去砍柴吧,我一个人捡就成了,这也没多少。”
“成,那你有事儿就喊我啊。”周春成拍拍灰,回去砍柴了。
父女俩分头行动,周春成砍柴,周漾捡核桃,她捡了就用衣裳兜着,直到兜得满满当当的再往麻袋里装。
一趟趟的跑,起来蹲下,蹲下又起来,地上的叶子,空壳不知道被她翻了多少遍,终于把有果仁的给捡完了。
这个核桃树挺高,而且特别粗,估摸着有些年头了,她试了一下,一个人抱不过来。
除了地上那些空壳,她还捡了满满一麻袋核桃,若是来早点,八月份发现的话,她觉得起码还能再捡两麻袋。
她背着背篓,拖着麻袋来到周春成旁边时,他的柴已经砍完了,一捆一捆的捆好堆在一起,这会儿又跑旁边去砍着了。
周一方他们还没来,有时间就可以多砍点,堆在这里,下午再慢慢挑回去,现在是砍柴时间,堆在山里也不会有人拿,因为大家知道,这些都是有主的。
周漾也没歇着,她背篓还没满,又在旁边捡了些松果,把背篓装满了以后才坐下来喝水。
恰巧,这时候周一方他们在下面喊人。
“爹?你们在哪儿啊?”
周漾站起身,双手围在嘴边,“大哥,我们在这里~”
“爹!别砍了,我大哥他们来了!”
大哥来了,就意味着可以回家了,这大早上的,又是爬坡,又是捡松塔的,她肚子早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听到声音,周一方他们一路寻着过来,柴是捆好的,一人两捆,挑起来就往家赶。
周漾把麻袋口子捆上,把麻袋放背篓上面,“爹,起不来,你帮我提一把。”
“能行不?背不动就把篮子放着,下午来背,你扛麻袋就成。”
“背得动,就是起不来。”周春成帮着提了一把,见他确实没逞强,这才回去扛他的。
他没挑两捆,而是扛了一根特别粗的树干,把枝丫给修了,扛着树干回去,回家再砍成段。
一家四口,背的背,挑的挑,扛的扛,踏着烈阳的光,浩浩荡荡回家去。
路上也遇到村里人,少不了说几句,“哟,还是你们家人多啊,劳动力齐,这柴怕是都砍够了吧?”
周春成少不了跟人寒暄几句,无非是才开始,没砍多少,还没你家多之类的。
也有人注意到了周漾的麻袋,“小漾这是背的啥?这满满当当的一麻袋,有些份量的,小姑娘家家的可不兴背这么多,当心长不高。”
周春成也只是说捡了些松塔,装在麻袋里,看起来还真跟松塔差不多。
弯弯绕绕走了不少,终于是到家了,几人都松了口气。
周春成的树干就放在天井里,这得找时间斧头劈,周一方兄弟俩的就直接放柴棚了,结了绳子就顺手码起来。
而周漾则是背灶房里去了,胡氏在炒菜,“哟,捡了这么多啊,麻袋放外面得了,先烧背篓里的,这一时半会儿也烧不了这么多。”
周漾就咧嘴笑,“阿娘,这麻袋里的啊,可不是松塔。”
她把麻袋拿出来,背篓里是松塔,角落里放着一堆干菌子,“阿姐,给我拿个盆,我捡了几朵菌子,咱们泡一泡,晚点拿来炒着吃。”
周清拿了个盆过来,把菌子一朵一朵往外拿,“咋这个时候还有菌子啊。”
“前面出的,没被人发现,然后天又干,又没雨,给晒干了呗。”周漾一边说一边结麻袋。
胡氏菜出锅,往里添了瓢水,“你这麻袋里是啥?”
“你看!”
看着黑乎乎的黑球,胡氏脸色都变了,“这有毒,你拿回来干嘛?”
“啊?”周漾傻眼,虽然听周春成说过经过了,可没想到胡氏反应这么大,“阿娘,这是山核桃,没毒的,可好吃了,我爹嘴唇黑了那是因为那时候是青核桃,上面有汁液,碰到就黑了。”
“这样?”胡氏将信将疑。
周漾点头,“我跟我爹都吃过了,你看,啥事儿也没有,真的可香了。”
周漾拿了一个,放在门后面,把门关过来一夹,听到“咔嚓”声,她就没用力了,怕又给夹碎了。
“来,你们都尝尝。”
几人尝过以后,各个瞪大了眼睛,“娘嘞!还真挺香哈!就是不好剥,还得用门夹。”
第150章 香煎核桃
周舟来的晚,他甩着手上的水,“啥真香,你们在吃啥?我也要!”
周漾丢了个核桃给他,他一把就接住了,“这啥玩意儿?”
看清楚后,嘴角抽了抽,“这玩意儿能吃?牙咬碎了它都不带碎的。”
“用门夹。”周漾抬了抬下巴。
“什么用门夹?”周舟一头雾水。
周漾叹了口气,接过核桃给他示范,周舟看着手心里的核桃仁,将信将疑的塞嘴里。
“还真挺好吃哈,我知道哪里有,抽空我去捡。”
“还等你抽空,等你有空估摸着核桃都要叫蚂蚁搬空了。”周漾拍拍手上的灰,笑得眉眼弯弯,“这样,你告诉我位置在哪里,你没空我有空啊,我去捡。”
周舟:“……”
周舟屈指给了她一个脑瓜崩,“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响。”
周漾揉了揉额头,“一家人嘛,计较那么多,谁叫我有空呢。”
转头对着周清道:“姐,拿个碗,我给你们弄个新鲜菜,保准你们都没吃过。”
她倒了一堆核桃出来,放在门后面夹,夹好递给周舟,“三哥,剥。”
就这样,周漾夹,他们剥,一家人蹲在地上,咔嚓咔嚓剥核桃,很快就剥了一碗核桃仁出来。
起锅烧油,油跟核桃同时下锅,小火慢炸,核桃金黄就赶紧捞出,不然慢一步就要变黢黑。
核桃出锅撒了一点点盐就可以吃了。
一家人看得目瞪口呆的,“还能做菜?”
“那当然了!”
香煎核桃上桌,周漾拍拍手,“开饭开饭!吃完接着砍柴接着捡核桃!”
核桃煎得酥脆,不管是口感还是味道,跟生吃时完全不一样,加上有油跟盐,越吃越香,越吃越上头,压根就停不下来。
“确实香啊,一会儿我带你去捡。”吃过生核桃,也吃过香煎核桃,一家人已经被它俘获了。
吃了饭,周舟带着周漾去捡核桃,周春成他们则是接着去砍柴。
周舟带她去了另一座山,兄妹俩一人背了一个背篓,再加上一个麻袋。
“三哥,到了没?”周漾只觉得脚底已经发麻了。
太阳又晒,路边的草都已经干完了,小路两旁都是松树,所以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松毛。
“这松毛倒是纯,也没树叶那些,过两天过来抓一点。”
周舟走在前面,他也有点热得遭不住了,“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
“我跟你讲,我知道那地方,有四五棵呢,而且都离得不远,树还大,估摸着可以捡更多。”
很快两人就到了核桃树下,这次周舟倒是没有骗她。
看着满地的黑核桃,兄妹俩都乐得合不拢嘴,周漾挑着开了一个,“咦?”
“咋了?”周舟看向她,“空壳?”
“不是,”周漾摇摇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发现这边的核桃还挺饱满的,不像我早上捡的,只有一半饱满。”
周舟也开了一个,“确实,壳要薄一些,果仁也饱满,可能是因为这边升得起水分?”
周漾也不懂什么原理,抬头看了一眼核桃树,上面光秃秃的,叶子也没剩一张,树杈上倒是有两个鸟窝,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蛋。
“来吧,动手动手,路这么远,我可不想明天再来一次了。”
山高路远,时间紧任务重,所以两人也就没来得及剥它那个黑壳,直接捡了就往背篓里丢。
这边的核桃要比她上午的好,相对的空壳情况就要多一些了。
兄妹俩捡了一下午,两个背篓两个麻袋都装满了,还剩下一小堆没地方放,周舟索性把衣裳脱下来,用衣裳包起来。
两人回到家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周春成跟周一方在天井里锯树,胡氏在喂猪,周清则是在灶房做饭。
胡氏把鸡关好,在菜园子里转了一圈,把那些干的苦瓜藤黄瓜藤给拔了,前两天刚种了大蒜,她用叶子给盖住了,这会儿掀开一看,已经冒芽了,索性把那些叶子都给拿了。
又在篱笆角落里翻到了一根老黄瓜,“稷儿,这里还有根黄瓜,你拿去把皮削了拿来炒着吃。”
“咋还有根黄瓜?”周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看着地里的蒜苗道:“今年这蒜苗出得倒是挺齐。”
“藏在角落里的,不把草翻开也发现不了,”胡氏说完,起身朝着外面看了看,“这俩孩子,咋还没回来?”
“估摸着快了,三郎心里有数。”周舟心里有数,天黑了就知道回家,周漾就不一定了。
若是遇到大片菌子,或者野菜啥的,她可就走不动道了,非要停下来全部拿完才回家。
“喏,回来了。”周清刚打算走,就看到外面那两个人影。
一人背着一个背篓,背篓上还放着一麻袋核桃,当然,手也没闲着,两人一人抱一头,还抱了棵干树。
周清嘴角抽了抽,刚想喊周一方去接一接,结果周漾倒是先吼出来了。
“爹!爹!快来接我一下,拿不动了。”
周春成闻言,放下锯子就往外走,看到两人这样,他也是又气又心疼,“背了这么多了,树就留着明天去拿也成啊。”
胡氏嘟喃着,“还真是不经念叨。”
她也帮着搭了把手,“你闺女啥性格你不知道?她就是个财心厚的,这都看到了,她哪舍得不要。”
“嘿嘿!”周漾笑了一声,“我就想着,顺手嘛,也没多重,人到家它也到家了。”
周一方帮着把背篓接了过来,“捡了这么多,捡完了没?”
“捡是捡完了,”周漾活动了一下肩膀,“就是壳没来得及去,一会儿咱们自己搓搓,这核桃挺饱满,我想着到时候拿去镇上看看能不能卖点钱。”
自己吃的话,早上捡回来的那一麻袋也就差不多了,剩下这些拿去卖钱,能卖一点是一点。
晚饭吃的荠菜窝窝头,煮了几根红薯,一个麻辣萝卜干,一个青椒炒汉谷菌,一个老黄瓜炒鸡蛋,当然除了这些,少不了周漾喜欢的土豆泥。
窝窝头里面塞上麻辣萝卜干,加一勺土豆泥,一口咬下去,格外满足。
萝卜干麻麻辣辣,还特别脆,土豆泥绵密顺滑,一时之间屋里都是嚼萝卜干的清脆声。
“这萝卜干麻麻辣辣的挺下饭,咋吃也不腻,今年萝卜种的多,到时候多腌点。”周春成一边吃一边说道。
胡氏想的是过年的事儿,“他爹,你说咱们今年要不要杀年猪啊?”
第151章 开荒
周春成愣了一下,“这猪崽子还小,就不杀了吧,杀了也可惜,就是去买也要好几两银子,咱们就去买几斤肉吃吃得了。”
“大郎年后不是要办客嘛,到时候再杀,到那会儿,从圈里挑一头大的杀了得了,吃不完的咱们就腌起来,今年先紧着点,明年再杀。”
“也是。”胡氏点头,若是过年杀一头,年后再杀一头,那也吃不过来。
吃过饭,一家人也没急着去休息,就在火塘边开始剥核桃,核桃青衣已经干了,只要搓一搓就能脱落下来。
周家人多,忙了小半个时辰不到,就给全部剥完了,当然还挑出来了一些空壳的。
忙完这些,时间也不早了,一家人洗洗就上床去睡觉了,半夜还要起来做凉粉呢。
说到凉粉,想到屋里的凉粉草一天天减少,胡氏叹了口气,“这凉粉草也没多少了,这买卖做不了几天了,到时候又少了一笔进项,而且洋芋也是一天天耗下去,让你去问问谁家卖洋芋你问了没?”
黑暗中,周春成早已睡得迷迷糊糊的了,听到她的话,嗯了一声,“问了好几家了,等咱们的用完了就直接去称就行。”
“这洋芋也要买了,这成本又增加了不少,你说这凉粉草咋那少,以前不知道它值钱的时候,那路边成片成片的,看着都烦人,这会儿知道它值钱了吧,又不够了。”
“你说,咱们开片荒地,到时候种点凉粉草行不行?”
胡氏越想越觉得可行,这凉粉草在路边,山坡上都能长,还长得挺好,若是开片荒地,专门拿来种估计也没问题。
她等了半天,没等到周春成的回答,反而是等来了他的呼噜声。
胡氏:“……”
“算了,睡觉睡觉,跟你讲估计你也只会说可以,能行,还不如明早跟黍宝商量商量,这丫头脑子灵活,又识字,能不能成她肯定知道。”
十一月下旬,家里的干凉粉草没了,彻底断了凉粉生意,就只做一个薯片了,大家还挺不习惯。
不做凉粉了,家里请来帮忙的那些人自然也就没活做了,这突然闲下来了,一时之间竟然还有点不习惯。
每天就做五十斤薯片,加上有切片器、削皮刀,光周家自己人也就忙得过来了。
忙了小半个月,家里的柴火也砍得差不多了,周春成就带着周一方他们,挑了一块地去开荒,打算拿来种凉粉草。
这个事,胡氏在吃饭的时候拿出来跟家里人商量过,大家觉得割割路边的也就差不多了,荒地开出来可以拿来种荞麦之类的粮食。
毕竟这是土地嘛,土地就是拿来种粮食的,哪有拿来种草的。
也不怪周春成这样想,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土地是命,是根,那就是拿来种粮食的,突然说拿来种凉粉草,他们还真有点转不过来。
不过都被周漾说服了。
“爹,你要这样想,你一亩地就两百来斤粮食,但凉粉草一亩地可以割两三千斤,咱们就按两千斤来算嘛。”
“咱们一斤凉粉草能做二十碗,也就是六十文钱,这两千斤也就是差不多一百二十两银子,这一百二十两银子可以买好几个两百斤粮食了。”
周漾这一算,一家子人都有点被吓住了,周春成结结巴巴的,“一百,一百二十两?”
周漾点头,“当然,这是没有去除糖的成本,就是成本去了,也比种粮食划算。”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成!开荒!种凉粉草!”
一亩地一百二十两,两亩岂不是就两百四十两了?到时候就可以拿这个钱再去买几亩好田地。
周春成兴奋得当即就扛着锄头去找地方开荒了。
开荒是个力气活,地板,草多,地底下都是草根还有石头那些,周春成跟胡氏还有周一方负责开荒,周漾跟周舟就端着粪箕跟在后面捡石头跟草根。
进度缓慢,一天下来就开了屁股大一块,当然,这是胡氏说的。
开出来的荒地比较贫瘠,周漾她们会割些干草,干树枝啥的放在上面烧一烧,顺便把捡出来的草根也一起烧了。
然后把灰撒地上,这样不仅能烧死草根跟一部分害虫,还能肥了地。
为了开荒,一家人是忙到饭都不回去吃了,就拿着米,菜跟小罗锅到山里煮。
周春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眼日头,“黍宝,去捡柴火煮饭了,肚子有点饿了。”
“嗳!知道了。”周漾应了一声,把粪箕里的草根倒出去。
拿着背篓提着罗锅往山里走,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小水沟,从山上流下来的。
水流不大,就拳头大小的沟,但是水很干净,清澈,周漾顺着水沟爬上去看过,是从一大块石头中间冒出来的,还有点甜。
这也是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开荒的原因,若是干旱,不下雨,还可以从这里挑水去浇。
为了方便打水,周春成还在这里挖了个小水塘,把水都聚集了起来。
周漾接了水,把罗锅放着,又去捡柴,最后抓上一把松毛就往回走了。
饭在地中间煮,周春成挖了个n型的坑,把罗锅架上去直接烧火煮就成。
菜是在家里就处理好了的,一会儿直接炒就行,周漾拿了把镰刀,“三哥,你帮我看着点火,罗锅也要记得转一下不然要糊底,我要去里面转转。”
周舟应了一声,有气无力的,这太阳晒得他头晕眼花的。
“去吧,别跑远了。”
进了山,加上有风吹着,也就凉快多了,那边的山,前面两天她已经转完了,没啥收获。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找,进入冬天,又没下雨,山里干得很。
踩在地上,那些松毛发出欻欻声。
捡到山核桃的喜悦,让她一直蠢蠢欲动的,所以一有时间她就往山里钻。
山核桃她还没来得及送去镇上,就想着等年前再去卖,那会儿指定能卖得上好价格。
想到山里有核桃,自然就想到了板栗、椎栗或者唐梨那些。
凉粉生意没了,就一个薯片苦苦支撑着,她不免心里也着急了起来。
心里那点关于捡山货的念头也就越发活络了。
第152章 松子
越往里走,树木越发密集,温度也低了起来,风拂过脸颊,带来了阵阵凉意,以及松针的清冽香气。
周漾光顾着四处打量,也就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到了一个疙瘩上,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往地上一摸,看着手里那个东西,她愣住了,心“砰砰砰”的,跳得格外的快这是,松塔!
她掰开一片麟瓣,只见里面还有松子,不是空壳。
周漾心下大喜,倒过来用力磕了磕,再拿起来时,地上躺着几颗饱满的松子。
她迫不及待塞嘴里,用力一咬,松子壳破开,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松仁,还挺饱满,一口咬下去,带着松子特有的清香。
周漾掂了掂手上的松塔,沉甸甸的,摇一摇还能听到松子的声音。
这玩意儿,可比山核桃值钱多了。
想到这里,她仰起头,只见这一片都是假松,也就是红松,到了冬天,它仍旧是墨绿色。
当然,重点是那些挂在枝头上的深褐色松塔,个头大小不一,大的一手握不过来,小的也就拳头大小。
再往地上一看,地上三三两两的掉了不少,有些还被松针给覆盖住了。
这会儿的松塔,已经干了,不像绿色的时候,上面全是松油,当然,就是干了也有,就是少了一些。
周漾刚捡了几个,手上就黏黏糊糊的了,不过她此时也顾不上这个了,背着背篓猫着腰,越捡越开心。
东一个西一个的,捡了就往背篓里丢,也别管有没有松子,有就磕出来,没有的也可以拿回去烧火。
她带来的背篓不大,加上松塔占地方,没多大会儿,背篓就已经满了,看着地上那些松塔,她咂吧咂吧嘴,有点意犹未尽,没捡过瘾。
当然,此时也顾不上了,因为她隐约听到她爹在喊她。
周漾记下了地方,背着背篓往回走,走了一截这才开始回应周春成,“出来了出来了。”
在里面压根不敢回,就怕别人听到声音跑去看,而且,这松塔得赶紧打了,宜早不宜迟,这山里的东西都是无主之物,若是被人捷足先登了,她哭都没地方哭。
“咋去那么久?”周春成扛着锄头,在挖一个树桩。
“走得远了点,没听到。”周漾回了一句,“爹,你挖树桩干嘛?”
“你再看看!”周春成挑了挑眉头,眼里都是得意,周漾往侧面一看,“明子!”
明子,也叫松明子,就是松树枯死后老化腐蚀松树的油脂渗透于木质之中,饱受水蒸汽的侵蚀,其油脂就跟木头融合了。
用来引火特别好使,“呲”的一下就燃了,燃起来还会带着浓浓的松香。
“可不,这么大棵,明年引一年都够了。”周春成高兴的说着,他看了周漾一眼,“你捡这么多松塔干嘛,你捡的柴还烧不完呢。”
“这可不是拿来烧火的,这些啊,都是银子。”周漾说完就继续往外走了,心情好得很,还哼着小调,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周春成愣了愣,“银子?难不成要去卖柴火?”
想不通,他接着挖树桩。
周漾到地里的时候,周舟正躺在树下乘凉,帽子盖在脸上,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胡氏在炒菜,“三郎,你别躺地上,当心肚子痛,你去看看你爹跑哪儿去了,让他去喊黍宝,结果连他也没影儿了。”
“我爹在挖明子,快出来了,”周漾笑嘻嘻的说着,鼻子吸了吸,“阿娘,你都把菜炒了啊?”
“你爹喊肚子饿了,你又不出来,我就先炒了。”胡氏把菜舀出来,“好了,端过去准备吃饭了。”
他们没带炒锅,所以菜也就是在锅盖上炒的,当然了,油也没带,不过切了几片肥肉,把肥肉煸干就可以炒了。
来山里,也不方便做什么复杂的,所以带出来的大多都是坛子里的酱菜,水豆豉,藠头鲊,还有凉拌萝卜干之类的。
萝卜干是前面晒好的,吃的时候用水泡一泡,用盐、辣椒、花椒跟醋一拌就好吃得不行了。
炒菜就一个辣椒炒肉,周春成干这个活得吃肉,不然就没力气,所以这几天都会带着肉上地里。
炒完菜,锅盖油乎乎的,胡氏舀了一勺饭进去拌了拌,糙米饭瞬间就变成油炒饭了。
松树下有块大石头,菜就摆在上面,倒也方便。
胡氏忙完了这才发现周漾背篓里的松塔,“咋捡了这么多松塔?不对,你这松塔咋这么大?”
周漾笑得好不得意,“当然不一样,咱们平时烧火那个是真松,这个是假松,里面有松子!你听。”
说着就用力摇了摇,“而且这个松子可香了,比核桃还好吃,这玩意儿,值钱!”
什么真松假松?胡氏听得一头雾水,当然,这些不重要,因为她抓到了重点。
“值钱?”胡氏盯着松塔看,没看出名堂来,“比核桃还值钱?”
周漾点头,“估摸着得比核桃贵个两三倍呢,”周漾说着就开始敲松子,“你别看它现在还是个壳,我给你看看松子啥样的。”
在石头上重重敲了敲,一下子掉出来好几颗,胡氏“咦”了一声,捡了一颗起来,“咋吃?”
“直接咬,跟嗑瓜子一样,吃那个仁。”
第一下,胡氏没敢用力,咬了一下没咬开,又用力咬了一下,“咔嚓”一声,还吓了她一跳,她把松子拿出来,剥开后看着那个仁。
“这么小,还这么难咬,真有人吃?”
她将信将疑的将松仁塞进嘴里,三两下就嚼没了,“你别说,是挺香,比核桃香多了,就是仁小了些,这玩意儿真有人买?”
在古代,松子是一种奢侈品,它的受众是那些士绅、商人、官员,相对来说,普通人还是有点消费不起。
所以胡氏她们自然也没见过这玩意儿。
“可多人喜欢了,还可以拿去做松子糖松仁饼那些,也就是咱们吃不起。”
周漾一边说一边嗑,这时,躺在地上的周舟也睡醒了。
“咋了?吃饭了?”
“爹还没出来,再等等,三哥,你试试这个。”周漾往他嘴边递了一颗。
第153章 杨老二裤衩子都赔没了
周舟刚睡醒,睡眼惺忪的,下意识的身体往后仰,“啥玩意儿?”
看清她手里的东西时,他瞪大了眼睛,“老妹儿,没必要吧?我不就是偷懒睡了一觉吗?你竟然要给我吃羊屎蛋,阿娘,你也不管管她。”
周漾:“……”
周漾气得翻了个白眼,自己扔嘴里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吃拉倒!”
在知道是松子,可以吃以后,周舟挠了挠头,误会他老妹了。
这时,周春成也扛着他的树桩出来了,他远远的把身上的土抖干净这才坐了下来。
“吃饭吃饭,”他饿得不行,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又吃了几口菜,这才感觉缓过来了一些。
“爹,”周漾喊了他一声,指了指她发现松子的方向,“里面,最里面那片山是谁家的?”
周春成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片山都是无主的,咋了?”
“我在那里面发现了一片松子,想去打回来卖了。”
胡氏又跟他解释了一下,周春成一边吃饭一边看着背篓里的松塔,“成啊,这荒地我跟你大哥还有你娘开得了,你跟你三哥去忙你们的。”
周漾戳了戳碗里的饭,“那片松树有点多,好几十棵呢,树又高,就我们俩得打到猴年马月去啊。”
“很多?”周春成抬头看向她。
周漾重重的点了点头,“多,满树都是,地上也掉了不老少,树又高,比较难打,我琢磨着得拿个竹竿爬上去打才行。”
周漾也会爬树,但就她那三脚猫功夫,还真打不下来松子。
胡氏叹了口气,“难怪你说价格贵,打又不好打,这剥松子看着也不容易,吃也不容易,那么硬,偏偏又那么香,贵也是有贵的道理啊。”
“他爹,黍宝说这玩意儿好几十文一斤呢,要不这荒地先丢两天,打完了松子再来接着开?”
好几十文一斤?
周春成点头,“成!今天已经干了半天了,这样明天再来打,全家一起上,估摸着打个两天就能打完了吧?”
“应该?”周漾不确定,上一世她们那边也有松子,但不是成片的,谁想吃了就去树下捡几个,也没人浪费那个时间爬上去打。
吃了饭,周春成他们接着开荒,周漾把剩下的两个背篓腾了出来,一个人进山去捡地上的了。
到了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周家也就收工了,还要回去削洋芋做薯片。
满满当当的三背篓松塔,胡氏还捆了几捆细柴放在背篓上面,把松塔给盖住了,她说现在人多眼杂,盯着她们家的人特别多,若是被人发现了,估计又要跟风去做,到时候出了事儿又要赖他们家头上。
就跟那个杨老二一样,听到周春成说他们家去挖刺儿菜,他就也跟着去挖了。
一开始挖了几斤,还真卖出去了,赚了几文钱后,整个人都开始飘了。
“我就说嘛,周家就是怕我们挖了他们没得挖,你看看,咱们才挖了几天啊,就赚了好几十文钱!”
看着桌子上的铜钱,杨老二得意极了,他卖了刺儿菜以后,还去打了半斤酒回来,让他媳妇帮着炒了个鸡蛋。
一口酒一口鸡蛋只觉得这日子舒坦极了,见到钱了,杨老二媳妇也是开心得不行。
“是吧,这周家人也忒小气了,这么赚钱的法子,他们还藏着掖着的,得亏那天人多我问了一嘴。”
“这么多人,他也下不来台,只得如实说了,结果他们家竟然说药铺要的不多,骗谁呢?这可是药,药铺咋可能不要?”
“得亏咱们没听他们家的,你看看那些傻子,还真信了周春成说的,都没人去挖,孩子他爹,接下来咱们咋干?你说,我们都听你的。”
杨老二得意极了,咂吧咂吧嘴,放下筷子,“我想着就咱们家自己挖也挖不了多少,宝华不是一直想跟着我干吗?就让他们家也去挖呗。”
“咱们晒干了一斤六文钱,让他们去挖,咱们在家收,三文钱一斤,回头咱们拿到镇上,转手一卖一斤就白白赚了三文钱。”
“啥也不用干,也不用那么辛苦,一斤就能赚三文,十斤就是三十文了,这跟躺着捡钱有啥区别?”
杨老二越说越来劲,杨巧玲听了眼睛都亮了,立马给他夹了一块鸡蛋,“他爹,还是你脑子灵光,我就想不到这个法子。”
就这样,接下来宝华全家都开始去挖刺儿菜了,地里的庄稼也不管了。
挖回来清理干净再晒干,拿到杨老二家一卖,十来文钱就到手了。
这下尝到了甜头,两家算是一发不可收拾了,地也不管,天天去挖刺儿菜。
一开始别人还笑他们是憨包,结果转头一看,宝华家真拿到钱了,特别是还吃上了肉。
这下可馋坏其他人了,不少人拿着鸡蛋,拎着自己舍不得吃的腊肠去杨家,就为了问挖刺儿的事儿。
看着桌子上那些吃食,杨老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坦,这些人,以前可是都看不起他的,现如今呢?还不是得巴巴的过来求他。
最后他大手一挥,大发慈悲的答应收他们的刺儿菜。
这下好了,村里掀起了一股挖刺儿菜的风,等周家知道的时候,杨老二已经赔得裤衩子都没了。
他收了两百斤干刺儿菜,借了一辆牛车,夫妻俩欢欢喜喜跑去送货。
结果,人家药铺真不要了,夫妻俩傻了眼。
为了收这些刺儿菜,他们可是把家里的钱都垫出去了,整整两百斤刺儿菜啊,六百文钱啊。
两人不信,又跑去别家问,结果自然也是一样的,小蓟是野菜,也是民间草药,取材容易,加上它又只是辅药,所以药铺自然是要不了多少的。
整个镇上问了个遍,没有一家要收的,杨老二傻了眼,索性在药铺闹了起来,最后自然是被人家伙计给打出来了。
夫妻俩鼻青脸肿的回到村里,很快这件事儿就传遍了。
有些人家家里还存了一些干刺儿菜,立马拿着上门了,跟杨家又是一阵扯皮。
“是你们说收我才去挖的,这下挖出来晒干了,你们却说不要了,这是什么道理?”
“我不管!你必须给我钱!我都给弄好了,你不能让我白辛苦吧?”
当然,这个闹事儿的自然就是宝华他奶,陈家妹了。
第154章 打算种凉粉草
“滚滚滚!我说不要了就不要了!赶紧给我滚!”杨老二气得肝疼,拿着大扫把赶人。
就这样,两家从卿卿我我,好得跟一家人似的,到现在闹翻了,一见面分外眼红。
这事儿,跟周家没啥关系,偏偏吧,有些人心眼就是小,杨老二还真就把周家给记恨上了。
这事儿还是陈春花过来说起他们才知道的,“我差点就跟着去挖了,是春仁不让,说杨老二老跟你们过不去,咱们又是家门,走得比较近,估摸着就是挖了也不会要我们的。”
“我一想,也是,就这几文钱,不挣也罢了,得亏没去啊,不然不就是白白耽误工夫了?”
经过杨老二这件事儿,周春成他们也是越发小心了,哪怕就是买豆子,买洋芋,也会避开他们,但经不住别人盯着啊,你干啥人家学啥。
回到家,松塔也没放院子里,就直接背进灶房了,一家人开始吃饭,吃完就接着搞薯片。
忙完天已经黑了,一家人又围着火塘开始剥松子。
双手握住松塔两端,反向轻拧,松子便可以自然脱落了,剩余的掰开麟瓣敲一敲也就出来了。
看起来挺简单,但是费手,周漾才拧了几个,手就通红了,红就算了,还沾了很多松油。
这是干松塔,若是绿色的时候,那时候比较硬,还可以用刀从中间一分为二,这样脱起来比较快。
现在干了,刀也砍不下去,只能拧了。
全家人,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这才把背回来的三背篓松塔给敲完了。
周春成松了口气,“可算是弄完了,还真是不容易。”
不过在看到颗颗饱满的松子时,一家人又乐得合不拢嘴,这些可都是钱啊。
凉粉生意断了,松子正好接上,一家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摩拳擦掌的,恨不得立马就天亮去打松子。
第二天,全家人出动,一人一只背篓,还拿了七八只麻袋,别人看到他们问去干嘛,松塔的事闭口不谈,只说去开荒。
“开荒?你们家地还不够种啊?”周春仁半道追上他们,他要去地里,两家一个方向,他也就跟着一起走了。
“地哪有嫌多的?”周春成咧嘴笑,“也就是没钱,不然我还想买上几亩呢。”
“今年做凉粉不是把债还完了嘛,新鲜凉粉草九月就没了,后面两个月都是用干凉粉草做的,这都断了好几天了,我就想着,开点荒,到时候种上两亩凉粉草,明年也就能多卖个把月。”
两家关系近,周家做凉粉还请了周春仁他娘过来帮忙,也赚了好些钱,所以这些事告诉他也无妨。
另一个就是告诉他,也是想看看他有没有想种的想法,这也算是带着他赚钱了。
以前他们家难过的时候,周春仁家没少帮忙,现在他们日子好一些了,也想拉他一把。
“种凉粉草?”周春仁眼睛都瞪大了。
看到周春成点头,他这才知道,他是真没开玩笑,是认真的。
周春仁挠挠头,“这凉粉草还能种?”
“咋不能?那路边,山坡上没人管它都能长得那么好,没道理咱们细心侍弄还长不好吧?”
周春成拍了拍他肩膀,“我也就是跟你唠一嘴,你要想种,到时候割了直接送我家就成,若是不种也没事儿。”
周春仁没说话,低头思考了起来,他们两家住的近,周家一步步好起来,他是看在眼里的。
周春成有多在乎土地他也是知道的,他这会儿主动说起种凉粉草,那说明这事儿起码是靠谱的,起码种凉粉草比粮食赚钱。
“这收入,大概能有多少?”
周春成想了一下周漾说的一百多两,那个是凉粉钱,若是光凉粉草?这价格咋定他心里还真没数。
“一二十两肯定是有的。”他往少了说。
“一、一二十两?”周春仁瞪大了眼睛。
“嗯,你别声张啊,我也就是大概估计一下,估摸着是只多不少的。”
周春仁点头,压低了声音,“我懂的,阿哥,我想了一下,今年第一年,先种一亩,也不是说不信你……”
周春成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第一年试试水嘛,没事儿,我也才种两亩。”
周春仁松了口气,“那成,我种一亩,具体咋种?啥时候种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多跟我说说,还有种子,或者苗,这些咋弄?”
“种的话得三月份去了,你到时候把地留下来就行,这事儿不急,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嘴,你记心上就行,晚点,晚点有空了咱们再细说,苗的事儿也不用担心。”
眼看着到岔路口了,周春成三两句交代完,两家人分开以后,周春仁高兴得跟个傻子似的。
陈春花早到地里了,迟迟不见周春仁来,她还奇怪呢,这会儿都干了半天活了,见他笑得那副不值钱样,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吃饭抬钵头,干活摸日头,懒驴上磨,屎尿多,一干活就拖拖拉拉的。”
搁平时,周春仁高低得说两句,今天心情好,一点也没生气。
“婆娘,你猜我刚刚遇到谁了?”
“谁啊?”陈春花语气有点生硬。
“春成大哥,他去开荒了。”
“我知道他们家在开荒,阿嫂跟我说过。”
“你知道他们开荒干嘛不?”
“能干嘛?不就是种粮食嘛,这荒地土生,头两年估摸着也就种荞麦能有点收成,种其他的,也就是浪费种子跟力气。”唠了两句,她气也就没了。
“春成哥刚刚跟我说了,拿来种凉粉草!”
“凉粉草?”陈春花皱了皱眉,显然也是觉得不可。
“嗯,我跟大哥讲了,让他带带我,到时候咱们明年也拿出一亩地来种凉粉草,到时候割了就直接卖给他们家。”
陈春花听完,火又上来了,想说他做决定咋不跟她商量一下?自家种粮食都不够呢,拿来种凉粉草?怕不是皮痒了,回家还不得被爹娘说?
当然,她还没骂出来呢,就听到周春仁说:“大哥说了,这一亩地少说能卖个一二十两银子,我觉得可以一试,头一年嘛,种个一亩地试试,若是真成,明年咱们也学大哥去开上两亩地的荒,到时候全拿来种凉粉草。”
“多、多少?”
陈春花傻了眼。
第155章 打松子
“一二十两,大哥是这么跟我说的,不过媳妇这话你可不能说出去啊,咱们自己知道就成。”
一亩地就能赚一二十两?
陈春花白了他一眼,“要你说,我看着像大嘴巴?啥都能秃噜出去?”
怼完周春仁她呢喃了一句,“一二十两,那还种什么粮食啊,全种凉粉草得了,这样岂不是早就发了?”
“你说啥?”周春仁看向她。
陈春花换了语气,“我说,种什么一亩啊,一亩哪够,阿哥他们信得过咱们,这才跟咱们说的,要种咱们就种两亩!这样明年咱们家老二也就可以说亲了。”
周春仁:?
若是他没看错的话,刚刚他媳妇是准备骂他来的吧?变这么快的么?
“那行,那咱们就先留两亩地出来,到时候听听看是咋种的。”
另一边,周家人也到了松林里,看着这一片假松,以及树上那成团的松塔,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周春成跟周一方上树,周漾他们则是负责在底下捡。
“爹,把绳子带上。”周漾拿了两根绳子,给他们一人递了一根。
周春成满头雾水,“要绳子干嘛?”
“绑腰上啊,一会儿打松塔的时候把绳子绑树上,安全最重要。”
“成!”周春成接过绳子绑在腰上,往手心里呸了口唾沫,看了看树就开始往上爬。
树有点难爬,底下半截比较光滑,离地两三米这样才开始有枝丫。
有了支点两人爬得也就快了,到了半中腰,周漾她们再把竹竿给递上去。
“你们让开点,小心被打到。”
周春成提醒了一句,周漾他们退到一旁,去捡以前落下的。
周舟一边捡一边翻松毛,“漾漾,这地上也掉了好的松子,你把松毛扒拉开就能看到了。”
“还是好的,就是它这个皮有点掉了,卖相看着不好看。”
周漾闻言,学着他的模样把松毛翻开,果然,底下还藏了好多松子,估摸着是去年的了,捂在松毛底下,黑色的皮开始脱落。
她仔细挑了挑,一半是好的,一半已经坏了,虽然松仁还是好的,但这个成色可卖不上价格。
“咱们先捡松塔,松子以后有空再来捡,这种捡的咱们就留着自己吃。”
“成!”周舟笑嘻嘻的应了下来,一边捡一边吃,一时之间耳边竟全是他吐松子壳的声音。
周漾一边捡一边跟胡氏说话,“阿娘,这山既然无主,我想着等咱们有钱了,就把它买下来,到时候把这一片全种上假松,这样就可以年年有松子卖,有松子吃了。”
胡氏看了一眼这片山,“咱们家确实还没山,等钱攒够了就买,既可以砍柴也可以捡松子。”
如果这松子真像女儿说的那样值钱,她觉得,得早点下手,不然若是被人买走了,哭都没地方哭。
另一个就是,哪怕松子不值钱也没事,到时候就自家吃嘛,这些树枝还能砍柴烧。
等周春成跟周一方一人打了一棵下来,四个娘母还没把地上的捡完,一边却已经堆了三麻袋了。
三个时辰后,十几棵假松已经被全部打完了,就树梢够不到的地方还剩了一些。
看着满地的松塔,一家人猫着腰唰唰的捡,为了早点把松子打完,他们甚至都没回去吃午饭。
一直到太阳开始下山,周漾跟周清一人背着一背篓先回家,回去做饭跟喂猪,还要关鸡那些。
当然,也不能这么明晃晃的回去,老规矩,背篓上面加了一捆柴拿来做遮掩。
“姐妹俩这是打柴去了?”
此时正是干活人归家时间,一路上行人不少,村长家大儿媳妇徐莲花背着一背篓猪草,正好走在了周漾她们后面。
“莲花婶子。”姐妹俩乖乖喊了人,“这不是去开荒嘛,闲着也是闲着,就把背着带着去,顺道背着点柴回来。”
徐莲花踮起脚尖看了几眼,没看到啥特别的,还真的都是柴。
“你们家要做吃食生意,柴火是要费得多,你娘他们呢?”
“还在地里,说是趁这会儿凉快,多挖几锄头,让我们先回来做饭喂猪。”
就这样寒暄了几句,到了岔路口就分开了,周漾不知道的是,地里还有不少人,也在看着她们。
姐妹俩一走,不少人就去问徐莲花。
“莲花,去割猪草啊?周家那两丫头背的啥啊?看着还挺沉。”
徐莲花看了杨巧玲一眼,“柴火啊,你不是看到了?”
“嗐,上面的我自然是看到了,我就问问你,她们底下装的啥。”
“我哪知道,你要想知道你去她们家看看呗,去他们家看得更清楚些。”徐莲花说完也就不想再搭理她了。
“巧玲我就先走了啊,家里还等着猪草下锅呢。”
说完也不管杨巧玲了,杨巧玲翻了个白眼,“神气啥,要不是村长家老大看上了你,这会儿你只怕早就给人做填房去了。”
朝着徐莲花走的方向呸了一口,又看向周漾她们回家的方向,她眯了眯眼睛,往前走了两步,随后才转身回家。
回到家,两人将柴火丢柴棚里,松塔就背进灶房里。
周漾去关鸡,周清煮猪食,猪食煮好,她去喂猪,周漾又回来做饭。
饭简单,早上蒸了窝窝头,这会儿放进甑子里直接蒸就行。
再把剩菜那些放在锅边热着,盖上锅盖,等窝窝头热了,菜也就可以吃了。
锅里烧着火,她又称了洋芋出来清洗,削皮等等。
当然,她一个人自然是忙不过来的,周清喂完猪就来帮她。
周春成他们是天黑了才回来的,一人挑着两个麻袋,回来后也没歇着,又去挑剩下的。
他们之所以回来的晚,一个是要避开人,另一个就是把所有的松塔都挑出来了。
第一趟先送到一半,又折回去挑第二趟,第二趟直接到家,再去半道上接第一趟,这样速度会快很多。
等他们全部挑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姐妹俩就坐在火塘边上削洋芋皮。
“饭好了没?”周春成满头大汗,衣服都湿了,这一天,爬上爬下的,他腿到这会儿都还是抖的,太特么的高了。
“好了。”周漾削完手上那个,放下洋芋开始擦桌子摆饭。
“好了就先吃饭,好家伙,有段时间没这么饿过了。”
吃了饭也没休息,得先把薯片搞出来,难得的,周家把油灯也给点上了。
一直忙活到亥时,好在现在不做凉粉了,不然他们都不用睡觉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家更忙了。
周春成他们忙着开荒,周漾她们就在家里给松子脱粒,脱好就放簸箕里晒着。
周家的天井里,也从晒满凉粉草变成了晒满松子跟核桃。
那段时间,空气中都是松子的香味。
第156章 玩火会尿床
转眼就进入到十二月了,离过年也没多久了,大家也穿上了厚衣服。
一大早的,周春成揣着手,脖子缩了起来,身上挎着那个粪篓子。
“这天是越来越冷了,”他吸了吸鼻子,看着雾蒙蒙的山,“看来是快要来雨了,大郎你去送货记得把蓑衣跟帽子带上,就怕路上来雨。”
说完,他揣着手就要出门,胡氏端了盆热水出来,现在天冷了,洗脸得用热水了不然那井水冻人。
“你上哪儿去?”
“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粪。”周春成已经来到门外了。
胡氏嘀咕一句,“天天捡,能有多少捡的,拉的都赶不上你捡的速度。”
“你这人,”周春成头次冲着她翻白眼,“没粪哪来的粮食?没有我一坨一坨捡回来的这些粪,粮食能有这么多?”
“反正也没事儿干,捡一坨是一坨,就是捡不到,就当出去转转顺便热热身也好啊。”
“俗话说,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你跟了我那么多年了,还摸不清这有粪没粪的庄稼有啥区别?”
胡氏气得不说话了,这人没有心,其实她就是心疼他大冷天还出门,现在家里有三头猪,粪啥的肯定是比往年充分的。
大冷天的反正也捡不到,还不如在火塘边烤火呢,既然他不领情,她也懒得吱声了。
周漾起床的时候周春成已经出门了,胡氏把火生了起来,已经在炸薯片了。
周漾脸都没洗,揉了揉眼睛,顺手抓了两片塞嘴里。
“这天越来越冷了。”
胡氏看了她一眼,“冷就加衣服,脸都不洗就开始吃。”
“我爹呢?”她看了一圈,没见周春成。
“还能去哪,捡他那个宝贝粪去了。”胡氏语气不太好。
周漾刚刚还没察觉,这会儿算是听出来了,“咋了阿娘?吵架了?”
周漾把草凳子拖出来,坐在灶门前,装模作样的添柴,实则已经做好了听八卦的准备。
穿来了这么久了,还没见两人红过脸,这个语气倒是头一次见。
胡氏越想越气,“你爹这人,就是没有心,我这不是想着天冷嘛,就别去捡粪了呗,反正也捡不到几坨,不如在火塘边烤火,暖和和的多舒服,这要是出去溜达一圈,回来再着凉了呢?到时候难受的还不是他自己。”
“结果他不领情,叽里呱啦说了我一顿。”
周漾挠挠头,她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呢,“你心疼我爹,但我爹也心疼咱们啊,他不就是怕粪少了,粮食产量不高,咱们娘母几个吃不饱嘛。”
“不过我爹这人也是,话都不会说,阿娘你别气了,等他回来我跟他说说。”
其实胡氏也没多气,这会儿把话说出来就已经没事儿了,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他那么大个人了,冷了会自己回来的,他爱捡就让他去捡吧。”
说完看向周漾,眉头皱起,“你别玩火,当心晚上尿床。”
周漾:“……”
“怎么可能!我都多大了还尿床,再说了,你这是迷信的说法,咋可能玩玩火就尿床啊!”
胡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周漾:“!!!”
周漾瞬间炸了毛,“阿娘,你那什么眼神!”
胡氏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也不知道是谁,六岁了,阿婆半夜喊她起床撒尿,结果人家凶巴巴的吼人:说了不急不急也是,到底要让我撒多少次?”
“结果,刚睡下没多久,水漫金山了,哈哈哈哈!”
周漾:“……”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周清在火塘边煮稀饭,她补刀道:“也不知道是谁,那褥子都尿坏了几个,天天晒啊,晒不干,一股子尿腥味。”
周漾面色如常的站起身,“哎呀,我好像还没洗脸,我去洗脸去。”
说完拎着烧水壶就往外面跑,留下胡氏母女俩在灶房里,两人对视一眼,再也忍不住了,最后哈哈大笑起来。
周舟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笑的,漾漾都这么大了,你们就别老拿出来说了,人家也是大姑娘了,知道害羞了。”
“真搞不懂你们,叫花子捡个油渣子,来回练,也不知道有啥好说的。”
“哎呀呀,咱们三郎也知道护着妹妹了,行了行了,不说了,我这不是怕她把那个草凳子给烧了嘛。”
草凳子是刚编的,今年稻草比较好,胡氏跟周春成两人挑着下雨天没事儿干在家编了几个,这种凳子比较矮,适合洗脚或者干活坐,又软高度又合适。
吃了饭周一方去送薯片,胡氏再次提醒他,“大郎,早去早回,别在路上耽搁了,这天看着要来雨啊。”
周漾也看了一眼,空气中湿度很大,雾蒙蒙的,大山都被包围了起来,十米开外几乎看不清东西了。
“大哥,买点肉回来啊!”
“肉?买啥肉?家里不是还有吗?”胡氏抬头看向她。
“买点五花肉呗,若是鸭子便宜记得买只鸭子,若是下雨了,咱们正好烤肉吃,嘿嘿!”
她馋了,虽然平日里也有荤油炒菜,偶尔也能吃上肉,但到底是没吃过瘾,那肉都是有定数的。
“成!有合适的我就买着回来。”周一方也宠她,基本上是要啥都给买着回来,“大妹跟三郎要啥?”
两人摇摇头,他们没啥想买的。
周一方回来的早,买了五斤五花肉,又买了只鸭子,还买了两根大骨头,就连下水都被他买着回来了。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买了一条羊腿!
周漾馋得流口水,“大哥,哪来的羊肉?”
周漾脑子里已经冒出来了一百种羊肉的吃法了,烤羊腿、清炖羊肉、红烧羊肉、涮火锅、爆炒……
她口水已经开始疯狂分泌了。
“何家沟买的,他们村里有个放羊倌,家里养了几只羊,今天去放羊嘛,湿气大,山坡又陡,石头比较滑,羊滚山坡了,只好杀了卖肉吃,比镇上便宜,四十五文一斤,我就要了条羊腿。”
四十五文一斤?周漾点点头,确实比镇上便宜,镇上要五十文呢,有时候还会涨到六十文。
周漾拎着那个羊腿,这羊腿比较大,估摸着得有个四五斤的样子。
“咱们切一点拿来烤着吃吧?”
见她这么馋,胡氏看得好笑,“想怎么吃你自己弄去,我可没做过羊肉,听说这羊肉膻死了。”
“哪膻了,做出来好吃死了。”周漾嘀咕一句,拎着羊腿进灶房了。
胡氏去拿买回来的下水,周春成有眼力劲儿得很,早上惹媳妇生气了,这会儿也不敢让她去清洗下水,自己拎了个桶喊上周一方,父子俩乖乖去粪坑那里清洗了。
第157章 烤肉
到了中午,雨淅淅沥沥的开始下了,胡氏还在缝衣裳,这是最后一件了。
她打了个结,用牙把线咬断,“到饭点了,你们想好吃啥了没?”
周漾搓搓手,“嘿嘿,吃烤肉!”
“成,你自己弄吧,这个我没弄过。”胡氏把衣裳收起来,“你要在大锅做还是火塘上?我要把那个下水给炸了。”
“我不用大锅,我用那个石锅,”上次弄杂粮煎饼的石锅,用过一次后就收起来了,忙得很,也没空拿出来搞。
“阿姐,你和点面,一会儿蒸点小饼出来,咱们卷肉吃。”没有生菜,只能用饼凑合整了。
周漾去切肉,五花肉、羊肉、洋芋、还拿了几节小肠,去菜园子里拔了棵白菜,割了把韭菜。
感觉品种有点少,又去菜园子里转悠了一圈,在角落里摘了两根青椒,拔了棵莴笋,叶子单独烤,莴笋切片烤,早上吃剩下的荞麦馒头还剩了几个。
周漾给切成片,打算一起烤着吃了,可惜了没菌子了,不然烤菌子也挺好吃。
所有东西都腌制着,她又去准备了一个涮的烧烤料,周清把面和好,擀成饺子皮大小,抹上油叠起来,再擀薄,最后放甑子里蒸熟,最后一张一张撕下来。
她在撕饼,周漾把石锅架上去开始烤了,石锅并不厚,而且还挺光滑的。
当然,这是周春成的功劳,他仔仔细细打磨了好几天,才打磨出来这种效果。
锅热,把肉先放上去,肉碰到石头,立马发出“滋滋”的声音,灶房里弥漫着烤肉的香味。
先烤的五花肉,薄薄的大片,当然,这是胡氏切的,她刀工最好,周漾自己可切不出来这样均匀。
每个人面前放着一只碗,里面装的是烧烤料,也就是辣椒面、盐巴、花椒跟孜然,当然,还有一点菌菇粉。
这是周漾弄的,在山里捡了点香菇,她拿回来洗洗烤干,再磨成粉,加在菜里或者汤里,可鲜了。
“肉沾一点烧烤粉,然后饼上刷点酱裹着吃,”那个酱,她加了苤菜根油那些,吃起来不咸,还特别的香。
这吃法,周家人都没吃过,周漾咋说他们就咋做,五花肉烤得焦香,一口咬下去油脂就冒出来了,加上孜然跟菌菇粉,香得几人都迷糊了。
“妹儿!烤快点,没了!”周舟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石锅上的肉,急得不行,“这块是不是熟了?可以吃了吧?”
周漾都要被逗笑了,“没呢没呢,别急啊。”
周春成还把他的酒给拿出来了,倒了一杯出来,一边喝酒一边吃肉,“这肉这么吃是真香啊,你说咱们去开个店咋样?就卖这些烤肉啥的,这么香,再卖点酒,那生意指定好!”
周漾眼睛也亮了,“爹!你也觉得可行啊?”
周春成点点头,“这么好吃,生意肯定差不了。”
胡氏也觉得很好吃,但是,“哪来的钱开店?”
呃……
父女俩偃旗息鼓了,周春成弱弱道:“没事儿没事儿,咱们慢慢攒钱,到时候再养几头母猪,多生点崽,养肥了就拿去烤了卖,这样一来还能省了一些成本。”
现在家里人,只要吃到好吃的,第一想法就是,开个店,指定好卖。
当然,没有本钱,加上忙不过来,他们也就是谈论一下。
“来,试试这个羊肉。”周漾一人分了几块,她自己的就放碗里。
羊肉分完就把洋芋片,青椒跟韭菜给烤上去,主要是石锅上太多油了,需要青菜吸一吸。
青菜烤完接着五花肉,馒头、莴笋叶,轮番上阵,最后就是烤馒头。
馒头吸了油脂跟烧烤料,表皮烤得酥酥脆脆的,让人吃了还想吃。
小肠里面穿上一根小葱,慢慢的烤着,里面油脂滋滋往外冒,表皮烤得金黄,一口下去满嘴油脂跟葱香,这是周春成最爱。
“这个好吃,比煮的好吃,没想到这下水还能这么吃!香!”
外面烟雨蒙蒙,冷得打哆嗦,灶房里热火朝天,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嗝!”
周舟打了个饱嗝,“嘿嘿,饱了,我不吃了,别给我烤了。”
盆里也没剩多少菜了,肉全部吃完,就剩了几片莴笋了,洋芋也烤了好几个。
周漾是最后一个放下筷子的,她也吃撑了,她吃的羊肉最多,当然,那个羊腿还没切完,她留了一半多呢。
“明早吃炖羊肉吧,正好去拔个萝卜,这个天气喝口羊肉汤,暖得很。”
“想吃就吃,这买回来了不吃留着干嘛?”周春成拿了根竹签子在剔牙,“炖羊肉汤的话,到时候给你奶他们送点下去。”
“对了,”胡氏突然想起来,“你要只鸭子干嘛?要养吗?养的话得买小的,一只哪够啊,得多买几只,正好可以下蛋。”
周漾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拿来吃的,我想着家里不是有个酒缸嘛,破了一个口子,咱们把它底下钻几个洞,然后拿来弄烤鸭吃。”
这个缸是酿酒的时候买的,不小心弄坏了一个口子,就放着没用,周漾觉得,放着可惜了,可以拿来烤鸭子,或者烤包子烤馕啥的,可好吃了。
胡氏不知道说啥了,索性也就不说了,就一句话,想吃啥自己弄。
第二天起来,雨还在下,昨天到现在,压根没停过,温度也更低了些。
下雨不能去捡粪,周春成去柴棚看了看,看看柴有没有被淋到,随后戴着帽子披着蓑衣去串门去了。
下雨天冷,加上昨天刚吃了那么多肉,周漾姐妹俩也懒得折腾,就煮了一锅红薯粥,从坛子里捞了点小菜就吃了。
周春成没回来吃饭,他在隔壁陈春花吃了,所以羊肉汤自然也就没炖。
吃了饭没事干,周漾去拿了一堆核桃过来,“姐,剥点核桃,咱们煎着吃。”
这种核桃就是她捡的不饱满的那种,饱满的那些都单独放了,得留着去卖钱。
剥完核桃,她想了想,松子打回来后好像也没好好吃过,索性又去舀了一碗出来。
先用沸水煮两分钟,沥干水分后再用小火炒制干燥开裂,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水煮可以软化它的壳,炒制会使它加速开裂。
很快一碗香喷喷的开口松子就炒好了,当然,技术不到家,还有少数一部分没有开口,不过周漾已经很满意了。
“阿娘,来试试这个松子,开了口的,应该会好剥很多。”
第158章 羊肉汤
胡氏放下手里的衣裳,“你三哥这屁股怕是长了牙,补都补不过来,你爹的,专门就是破裆。”
周漾抓了一把松子塞她手里,“天天山里来水里去的,干的还都是重活,哪里经得起磨,这些衣裳裤子啥的,也有些年头了,布也糟了,自然是不经穿的,等再去买几匹布,新的也就经穿一些了。”
说到买布,一人做两身,也是好大一笔钱的,胡氏转了话音,“买啥布啊,这些还能穿,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虽然说是赚了一点钱了,但也经不住这么花。”
“再说了,咱们就是一庄户人家,哪有那讲究啊,你信不信,做了新衣裳出来,你爹他们还穿不习惯呢。”
倒也不是穿不习惯,就是舍不得穿,新衣裳上身试试就脱下来了,下地还专门找那种特别旧的,说来说去还是因为穷,所以舍不得。
“咦?这开了口的确实好剥哈,而且还更香了,我觉得咱们要去卖的话,可以这样炒了去,感觉能卖得更好些。”
“我也是这样想的,再等等吧,过两天再去卖,等接近年边了再去,家家户户的多少都要备点年货,这些松子核桃的就少不了。”
周漾很喜欢这个松子,想到山里遗落的那些品相不好的,这会儿也动了念头。
“等雨晴,太阳好好晒上两天我们去把地上掉的那些给捡了,捡回来自己吃。”
自己掉落的,还有那天打的时候掉落的,松子太小,时间紧,所以也没来得及捡。
后来又忙着开荒那些就更没时间了。
雨小了一些,周春成缩着脖子,抱着手臂跑着回来了,在天井里把泥洗干净,“啊啧啧!真冷啊!”
没人搭理他,他拖了个凳子出来,烤了烤手又烤脚,差不多热乎了,看到有松子,自己抓了一把。
“嗯?这松子咋炒的?都开口了。”
“先煮后炒的,”周漾看了他一眼,“爹,春花婶家吃啥好的?”
胡氏这时候开口了,“吃啥?龙肉呗。”
周春成摸了摸鼻子,“我也没想在那里吃,是你春仁叔拉着不让走。”
“咱们中午吃啥?”他看向火塘上煮着的罗锅,吸了吸鼻子,“煮的啥?羊肉吗?”
“嗯,把羊肉给炖上了,加了根萝卜。”周清应了一声,往灶洞里添了柴。
锅里正在蒸米饭,下雨不好进菜园子里拔菜,就把干蕨菜泡了起来。
今年也攒了挺多干菌子的,抓了把大口磨出来泡上,一会儿拿来炒五花肉,炒的时候加点辣椒酱不仅颜色好看,味道也更好些。
篮子里还剩了几根蔫了吧唧的辣椒,周漾丢火塘里烧了烧,等会儿加点水豆豉拿来凉拌。
“漾漾,你看看萝卜耙了没,耙了就给阿奶他们舀一碗去,我这边准备炒菜了。”周清一边洗菜一边说道。
萝卜是后放的,羊肉耙了才下的萝卜,所以只要萝卜耙了就能出锅了。
“嗯。”周漾拿了筷子,轻轻一夹,萝卜就断开了,“可以了。”
“趁现在雨小,赶紧送去回来吃饭。”胡氏叮嘱道。
周漾拿了两只碗,舀了满满两碗,怕淋到雨,索性直接装篮子里,上面盖了张芭蕉叶,她就戴了个竹叶帽,蓑衣都没披,直接冲进了细雨中。
“阿奶!”
周老太在烙饼,饼刚出锅,就听到周漾的声音,她抬头看去,只见院子里灰蒙蒙,“奇了怪了,我咋感觉听到小漾的声音了?”
周贤武在烧洋芋吃,洋芋烧好一分为二,往里抹得辣椒面吃得他满足极了,“听错了吧?这大下雨天的,估计漾漾姐也在烤火。”
周漾在门当上,先把帽子取了挂在柱子上沥水,闻到香味就喊了周老太一声,周老太没出来,周贤梅倒是出来了。
“漾漾姐?”
“阿梅,吃了没?”
“没呢,我娘正在炒菜,漾漾姐快来。”周贤梅冲着她招手。
“大丫,谁呀?”周春梅的声音从灶房里传了出来。
“我漾漾姐。”周贤梅回了一句,一只手挡在头顶,就小跑着下来接她。
“别下来了。”周漾加快了步伐,“二姑。”
“漾漾来了?赶紧烤烤火,正好我这边菜好了,在这里吃饭好了。”
周漾看了一眼,桌上摆着半盆玉米糁稀饭,里面还掺了洋芋跟野菜干,比前面两个月吃的好多了。
菜就一碗凉拌萝卜丝,一碗野菜汤,锅里在炒的是辣椒炒鸡蛋。
“不了不了,我家里的也好了,昨天何家沟放羊倌的羊滚山坡了,我哥恰好遇上,就买了两斤羊肉,正好给你们也尝尝。”
说着她把芭蕉叶掀开,羊肉萝卜汤还在冒着烟,看到肉,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只不过很懂事儿,没有一窝蜂围上来。
周春燕有点局促,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次又一次,“你看你,都说不用送下来了,你们自己吃得了,你们有点啥就次次往下送,你看我这、”
她环顾四周,眼里都是不好意思,“我这啥都没有。”
“二姑!”周漾声音不大,但有点重,“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些,再说了,阿梅她们也没少帮我们啊,你们先吃饭吧,我还得去阿奶那里。”
周春燕眼眶有点红,三个闺女围了过去,抱着她,“阿娘,我们会听话的,好好干活,以后有钱了也给大爹漾漾姐他们买好吃的。”
周春燕理了理她们的头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后把碗腾出来,洗干净了给周漾送过去。
“阿奶!做啥好吃的,老远我就闻到味道了。”周漾笑嘻嘻的跨进了屋里。
“你看你看,我就说听到这丫头的声音了。”周老太笑着扭头看向火塘边上烤火的周老头。
“你咋来了?”
“呐!”周漾把篮子提高了一些,“昨天我哥买了两斤羊肉,天冷炖萝卜正好暖身子,就送来给你们尝尝。”
周漾把碗放在桌子上,看着灶台上那盆金黄金黄的饼,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阿奶,烙饼呐,嘿嘿,我吃一个。”
说完就伸手去抓,“等会儿!烫!”周老太一巴掌打下去。
周漾瘪了瘪嘴,手缩回来了。
“你这丫头,这刚铲起来的,手不要了?”随后把一旁的拿了过来,“你吃这个,这个里面有鸡蛋,这个还是锅肚脐。”
“嘿嘿!”得了饼,周漾又开心了,一口咬下去,饼外酥里嫩,鸡蛋荠菜馅的,鲜的很。
饼子是玉米、荞麦的,加了少量的小麦面,吃起来很有味道。
第159章 捡松子
“阿奶,你烙的饼,这个!”说着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周老太被夸得心花怒放的,那嘴就没合拢过,“喜欢吃啊?那多吃几个,这里还有腌菜馅的。”
“我给你装几个带回去吃,估计让你在这里吃你也不会在。”
“嘿嘿!阿奶你最好了!”
周贤武也凑了过来,“奶,我也要一个。”
周老太正好拿到有一个焦了的,索性塞他手里了,“去去去,拿去吃吧。”
周贤武也不挑,大大咬了一口,“姐,你们荒地开完了没?没开完下次喊我,我去帮忙。”
“开完了,不过你若是有时间,看到那个凉粉草籽籽就帮我收集一些。”
周漾想到了凉粉草,要种凉粉草就得有种子,她想扦插一部分,用种子培育一部分。
“凉粉草种子?”周贤武皱了皱眉,“这玩意儿可不好弄,种子少得可怜。”
“没事儿,你看着来,有多少算多少,到时候给你算钱。”
“嗳!成!”周贤武现在可喜欢赚钱了,今年这几个月赚了好几两了,有了钱,周老太隔三差五给他们弄个炒鸡蛋啥的,就连肉都吃过好几次了。
周老爷子听到她要找种子,“你们要种凉粉草?”
“对!”周漾坐了过去,“我爹说把开出来的那两亩荒地全种上凉粉草,到时候晒干了冬天也能做凉粉生意,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早早断了。”
周老头点点头,周漾眼珠子一转,“阿爷,你们不是也有地嘛,要不要也试试?种上一亩地试试。”
周老头一顿,“能行?”
周漾思考片刻,没敢说啥保证的话,“我只能说比种玉米划算,起码能卖上几两银子。”
“成!晚点我琢磨琢磨,要种了就跟你爹说。”虽然心里没谱,但周老头觉得还是可以一试,你看他们家前面稻田养鱼,还有红薯,秋洋芋这些没人干过的事他们家做了看着也成气候了。
他觉得可以试试,成不成的也就一亩地,耽搁不到哪里去。
周漾没多待,拿了碗跟饼就跑回去了。
下雨也干不了活,就在火塘边消磨日子。
第二天,雨还在下。
周漾一早起来就兴冲冲的跑去搬大缸了,“爹,快来搭把手,咱们今天吃烤鸭!”
不下雨的时候忙得飞起,也就只有这会儿有空了。
父女俩哼哧哼哧把缸搬上来,一阵捣鼓,哪打洞,哪里加棍子,周漾一阵指挥。
两人忙得满头大汗的,胡氏一句话把两人的热情都给浇灭了。
“行了,别弄了,这鸭子吃不成了。”
“啊?”周漾傻眼,“咋了?死了么?”
“那倒没有,只不过它下蛋了。”说着手张开,只见她手心里有颗白白的蛋。
周漾:“……”
“也没说下蛋就不可以吃啊。”
“这都下蛋了,吃了多可惜啊,”胡氏不让,“养着呗,想吃下次让你哥再去买。”
鸭子最后还是没吃成,就跟鸡关一起,特能吃,还能叫,最重要的是能拉,满地都是鸭屎。
不过大缸最后还是用上了,底下放上火炭,把包子贴在缸壁上,盖上盖子,包子烤得金黄酥脆的。
而且还有猪油渣馅的,一家人吃得满嘴流油,不过周漾还是觉得遗憾,没吃上烤鸭,也不知道念叨了多少次,周一方说下次给她买两只,这才心满意足。
当然,她不知道的是,两只是因为胡氏想要一只公的,买只公鸭回来一起养,母鸭下的蛋才能孵出小鸭子来。
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总算是晴开了,这三天一家人就是各种吃吃喝喝,雨晴这天,周春成伸了个懒腰,“哎哟喂,总感觉吃胖了一圈,骨头都有点生锈了。”
“生锈了就去把姜给种了。”胡氏端了一粪箕老姜出来。
各个都冒了芽头,除了姜还有苤菜根,周漾站在院子里晒太阳,“阿娘,辣椒秧也可以一起育了吧?”
“差不多了,再有个十来天吧,到时候把籽籽给泡上,山山(育苗床)上的土还要再晒晒,然后得敲细点,撒上一层细粪才能撒种子。”
他们这边辣椒秧育苗育的早,十二月下旬这样就得育上。
雨后这几天,周春成夫妻俩就忙着栽各种菜,育各种苗。
第三天,地已经晒干了,周漾拿了一个背篓,又找了个麻袋,“三哥,走!”
“干嘛去!”周舟想都没想,背了一个背篓就跟上了,到了门口才问她去干嘛。
“捡松子啊。”周漾步伐轻快,都快要蹦起来了,“反正也没啥事儿了,那些松子不捡可惜了,捡回来正好过年的时候吃。”
来到村脚正好遇到周贤梅她们,三姊妹也是一人背着一个背篓,“阿梅!你们干嘛去?”
“姐!”周贤梅看到她可开心了,“我听到阿武说你要凉粉草种子,我们这不是正要去找嘛,你们上哪儿去?”
“进山捡柴,顺便找好吃的。”周漾笑得神秘兮兮的。
地上洒落的松子还挺多,光她跟周舟也捡不完,索性把她们喊上得了。
谁知道三个小丫头摇摇头说不去,她们要去找种子。
“好吧,那你们小心点啊,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
兄妹俩又来到了松林,虽然雨晴了几天了,但松毛底下的土还是湿的。
松子也有点潮,兄妹俩也不挑,有的皮掉了,但仁还是好的就都给捡了。
两人爬在地上,一路翻着过去,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的,但开心也是真开心,捡了起码小三斤呢。
当然,松林也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野猪拱了呢。
兄妹俩忙得不亦乐乎,每天吃了饭就跑山里捡松子,天黑才着家,胡氏跟周春成带着周一方每天下地,周清一个人就去抓松毛了。
哦,也不是一个人,周贤梅她们三姊妹也跟她一起。
四个人去抓,在山里把松毛扭成麻花样再挑回来,挑个五六担的样子基本上就够一年引火用了。
十二月初八,周春成喊住了要出去野的兄妹俩,“你们俩别进山了,今天要去挖洋芋。”
周漾这才想起来,秋洋芋可以收了,家里的已经用完了,后来还跟村里人买了几百斤,这下好了,自家的熟了又能接上了。
第160章 挖秋洋芋
一家人拿上锄头麻袋跟背篓,浩浩荡荡朝着洋芋地去。
周春成、周一方还有胡氏负责挖,周漾他们仨负责捡。
一锄头下去,黄黄的洋芋就滚出来了,周春成乐得合不拢嘴,“这个头,并不比大春的时候小,而且咋感觉还要更均匀些?”
“我感觉也是,不知道爹他们的挖了没。”
“估计也就这两天了,下次见到问问。”
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周漾则是跟周舟头贴着头的说小话。
“真有鱼?”周漾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有!”周舟点头,“以前我们经常去摸,不仅有鱼,还有虾跟螃蟹呢,就是个头不大。”
“这种才好吃!炸得金黄酥脆的,撒上盐巴辣椒,嘎嘣脆,一口一个老香了。”周漾就喜欢这些,上山捡菌,下河捉鱼摸虾。
小时候经常干,难得的乐趣,长大后水质变了,那些鱼啊虾啊的也就少了。
“成!挖完洋芋我带你去!”
“你们俩干嘛呢?”胡氏回头一看,好家伙,那对兄妹俩一动不动,她屁股后面全是洋芋,两人粪箕里就捡了两三个洋芋。
“说话归说话,手也要动啊,说话又不是用手说。”
“嗳,来了来了。”两人定好去捉鱼摸虾,干劲儿也更足了。
“春成,挖洋芋了?”
“哎,三叔,挖洋芋了,你们这是上哪去?”周春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放下锄头,走了出来。
周明河跟刘桂香一人背着一个背篓走了进来,“么么,你这洋芋好得很啊,看着比大春的时候还要好。”
看着那大个大个的洋芋,周明河眼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
周春成挠了挠头,“刚开始挖,这几棵看着还成,那边的还不知道咋样呢,头一次种,也不知道成不成,就想着试试看嘛。”
周明河点点头,“早知道我也种两亩了,你爹还有春仁他们是不是都种了?”
“对!”周春成点头,“他们种的也不多,一家种了一亩,也是想着试试看。”
跟周家走得近的,比如周春仁家、隔壁王秀霞家、二毛家、村长家、就连帮着割凉粉草的周贤明也跟着种了。
再加上周老太跟周春燕家,人也不少了,头一年嘛,心里也没谱,大家就一家种了一亩试试水。
见周老爷子种,周明河也问过他,后来没敢种,毕竟大家都只种大春,没听过谁种小春的,所以就想着先看看,能成明年再跟着种。
“三叔,你们这是要干嘛去?”
“去摘几包蚕豆,顺带着扎几个稻草人,吓一吓鸟,不然那麦子都不够它们糟蹋的。”
夫妻俩看了会儿就离开了,一路上频频回头。
“春成家,今年是真成器啊,你看看种啥成啥,家里孩子也听话,一家子整整齐齐的,干啥都有劲儿,说说笑笑的就把活给干了。”听着那笑声,刘桂香是真羡慕啊。
这要换别人家的孩子,喊他干点啥,跟请神一样难请,就是请动了,也是磨洋工。
干个活还摔摔打打的,要不就是这疼那疼,要不就是拉屎拉尿。
哪像周家这几个,抢着干。
周明河点点头,“是这样说,今年他这步子确实迈得大,吃食生意赚了不少钱,把债还清了不说,还给大郎说上媳妇了。”
“听说那定礼给得可丰厚了,按这个势头我估摸着房子也快要盖了。”
“那也是人家有本事,你就说说他干的那些个事儿哪个是你敢干的?”
周明河还真就细细想了一下,稻田养鱼?摇摇头,他不敢,怕把谷子糟蹋了,毕竟这事以前也没听说过谁干过。
他可以说是稻田养鱼第一人了。
还有就是那个红薯,产量是真高啊,亩产一千斤啊,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这玩意儿他也没听说过,可人家就是敢买回来,不仅买了还种成了,这也是本事。
最后就是秋洋芋了,小春,他们祖祖辈辈就是蚕豆豌豆跟麦子这些,种洋芋?这玩意儿人家可说了,当大春种,谁知道他灵机一动当小春给种了。
偏偏还种活了,看起来产量还不低,还有那个叫啥油菜籽的,这玩意儿还不知道咋样,不过那天他去田里远远的看了一眼,长得是真好,就是不知道产量咋样。
想完周春成这一年干的事儿,他叹了口气,有感而发,“也不知道该说他是胆子闷呢,还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刘桂香冲着他翻了个白眼,“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真要是瞎猫碰到死耗子,那还能次次都碰到?这要没点本事,心里没谱,估摸着他也不敢这么猛干。”
“也是。”周明河又叹了口气,倒也不是眼红,就是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前两个月还欠了一屁股债,东家借到西家凑路费的,这会儿子摇身一变,已经远远超过他们了。
你就说养鱼吧,他养了那么多年,就愣是没想到要用稻田养。
都是命。
“以后啊,咱们也要多跟春成他们走动走动,跟紧他的步伐,这小子有点东西的,玄乎乎的,咱们也大着胆子跟他干,他种啥咱们就种啥。”
想到这里,他越发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重重的点头以示肯定,“对,要跟紧他的步伐,晚点去鱼塘捞两尾鱼,到时候去坐坐,看看他明年有啥打算。”
他这种转变,刘桂香自然是乐见其成的,“成啊,本来就是一家人,多走动走动也没毛病。”
周春成自己是没啥感觉,就觉得今年格外顺,也格外有干劲儿,压根就没去细数这些,自然也不知道村里不少人都帮他算了个遍。
拢共就两亩地,一家人挖了两天就给全部挖完了,产量也很喜人,亩产达到了八百二十多斤,比春洋芋还要多上几斤。
周春成看着这些洋芋,直呼后悔种少了,不过至少是有经验了,明年可以多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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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停了一天电,就更新晚了点
第161章 家里进贼了
大丰收的时候干活可不觉得累人,特别是往家里搬的时候,看着家里的粮食一点点增加,一点点堆满,心里的激动难以言表。
洋芋他们都是当天挖的当天挑回家,然后平铺在屋里把表面晾干,最后再装麻袋里,这样的话会放得久一点,坏的也比较少。
太阳西斜,这是最后一趟了,周春成扁担有节奏的闪着,他步伐轻快,“这小春种洋芋还真能行,早上我出门捡粪遇到爹了,他们的也挖完了,产量还不孬,也有七百八十多斤呢。”
“春燕那块地要少点,她的没啥粪,不过也有七百斤,够她们母女几个吃了,今年过年也能过个舒坦年了。”
胡氏跟在他后面,“春花家的今天去挖,他们家有猪,粪也够,估摸着也差不到哪去。”
来到大门口,看着没扣起来的门,周春成皱了皱眉,眼底带着疑惑,“你在后没扣门吗?”
“扣了呀!”胡氏也不解,“我哪次不扣,也就稷儿在家才会不扣门。”
周春成也没多说,以为就是她忘了,把门推开进去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他挂在门后面的那个粪篓子掉下来了,他们家这个大门扣起来后就有点难开,容易把他的粪篓子撞下来。
所以一般只要人在家,他们就不会扣门。
见他不走了,胡氏肩膀压得受不住,“咋不走了?”
“我感觉有人来过我们家了。”
听到他这话,后面说说笑笑的几个姊妹也不说话了,一个个严肃以待。
眼睛四处打量着,看看院子里有没有少啥。
几人把洋芋抬进屋,各自回屋看自己的东西钱财有没有少。
转了一圈出来,大家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周春成挠头,“既然东西都没少,说不定是谁来串门开的门,见咱们不在又回去了。”
周漾摇头,“若是串门的,他怎么开的门,肯定会怎么关上。”
不是她小人之心,她们家今年的步子确实迈得大,跟村里人已经拉开了不小的差距,惹人眼红是在所难免的。
家里现在就一个薯片生意,每天现炸现送的,而且还是起早贪黑的做,别人就是想偷师也偷不到。
再有就是……
还不等她想出来,就听到旁边传来“砰”的一声。
“谁在那里!”周一方反应快的很,听到声音就朝着那边跑去了。
“不好!”周漾提步跟上,那边放着她酿的酒,昨晚她还跟胡氏说呢,再等两天去镇上给它找个好买主。
一家人迅速朝着酒棚跑去,但他们晚了一步,啥也没看到,只见篱笆缺了个口,被折断了好几根。
他们家的围墙篱笆比较高,特别是上面还被削尖了,有几根上面还沾了血。
周一方从缺口那里跳出去去追人了,周春成跟周舟慢了一步,两人一人抄了根木棍也紧跟其后。
胡氏气得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造孽啊,这是哪个挨千刀的不要脸的贱\/货,心比人家那针尖还小,就是见不得你好,你要想串门,想让人家教你挣钱,不会正儿八经的上门请教吗?”
“这是没父母了还是咋说?有娘生没娘教啊?规矩都不懂,人都做不好,你还想做什么事?”
“你这叫什么事儿啊,悔我家东西你这是断人财路啊,你个黑心肝的啊,你这不是要人命么?”
“你个挨千刀的小杂毛,你迟早要遭报应的,你个畜牲不如的东西,你说说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你们了,啊?我家春成,做啥都想着大家,有啥好处都想着你们,偏偏你们不信啊,这也能怪我们?这我们辛辛苦苦每天起早贪黑的干,日子好不容易好点了,你们却这样整,寒心啊。”
胡氏越说越觉得委屈,边哭边骂,周漾则是去查看酒了。
这个酒棚是周春成他们搭的,花了心思的,毕竟这些酒成本就是好几十两,还指望着把它们卖了去盖房子买地呢。
所以前面只是随便搭了搭,能够遮风挡雨就行,后来下雨把屋顶的茅草吹飞了一片,周春成又抽时间重新加固了。
不止屋顶,就是四面的墙都用木板钉上了,大门上更是上了锁,钥匙在周漾手里,方便她查看酒的发酵情况。
锁被砸了几下,但是还没砸开,旁边的木板被撬了两块,里面情况看不清。
周漾赶忙拿来钥匙打开查看,看着里面完好无损的酒缸,她松了口气。
“阿娘,酒没事儿,这人应该是刚来,砸了锁没砸开,就开始撬木板,得亏咱们回来的早,再晚点,估计还真就让他进去了。”
听到酒没事儿,胡氏也松了口气,这时候隔壁的陈春花也听到声音了。
“胡姐,咋了?出啥事了?”
胡氏擦了擦眼泪,“我们这不是去挑洋芋了么,回来就看到门没扣着,你大哥还以为是我没关呢,结果就发现粪篓子掉路中间了,刚把洋芋放下呢,就听到那边有动静。”
她指了指酒棚的方向,一眼看过去就看到那里有个缺口。
“大郎他们追出去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一天天的就惦记家里这点东西。”
陈春花听完,也是呸了一口,“我呸!这些不要脸的贱货,让他们种的时候不种,咱们种出来了一个个又眼红得很,说句话都酸了吧唧。”
“你们家这突然多了个棚子,可不少人盯着呢,好几个人问过我了,说里面装的啥,能装啥,我就跟他们说是装松毛跟柴火的。”
“秀霞也跟我说过几次,有人也问过她,不过都被她骂回去了,谁能想到这都几个月了,还有那不死心的,竟然还做起了贼来!”
“不行,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不管人追没追到,咱们都得跟村长说一声,咱们村这么多年都平平安安的,也没这种上家里偷东西的事儿,就是有那小偷小摸的,也就是路过地边偷了捞了摸点,这都上门砸锁了,可不能算了。”
“对!你说的对!”胡氏也是被气晕了,这会儿抹了把眼泪,“我去找村长,让他老人家帮着主持公道。”
陈春花回去喊她男人了,胡氏则是一个人去村长家,“姐,你在家守着,娘一个人不成,我得去把阿爷阿奶喊上。”
周清点点头,“你去吧,家里有我呢。”
第162章 你个憨包
见她还算镇定,周漾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出门去追胡氏了。
“阿娘!阿娘,你等等。”
“你咋来了?你跟你姐在家守着。”胡氏鼻头红红的,声音喃喃的。
周漾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阿娘,别慌,我爹他们不是去追人了嘛,咱们现在先去老屋,把阿爷阿奶他们喊上,有他们好说话。”
“对!得把两老人喊上。”
母女俩也没心情说话,径直去了老屋,这个时间,周老爷子他们正好在吃饭。
“你们娘俩今天咋舍得一起来了?”周老爷子刚挖了洋芋,大丰收,他心情很不错,也就没看到周漾她们状态不对。
“阿爷,阿奶。”周漾就喊了一声。
周老太皱着眉,语气有点僵硬,“咋了?哭啥?你爹打你们了?”
她话音刚落,周老爷子脸上的笑也消失殆尽了,“咋回事儿?这臭小子真动手了?”
周漾摇头,胡氏忍不住眼泪一颗一颗掉,着实是有点委屈了,不管是家里养鱼,还是种红薯,那些人来问,她们家也是不藏私,问啥说啥。
就连买豆子,洋芋啥的,也是紧着村里买,想让大家省点力,也让大家换点钱花花。
后来种秋洋芋,周春成更是早早的就跟大家说了想法,跟他们说过了,有兴趣都可以试试。
结果呢,一个个摇头摆手的,说啥‘只听过大春种洋芋,小春咋种?雨又不够了,温度又低,若是不成,岂不是浪费地,浪费种子,浪费粪?’
好家伙,这下他们家种出来了,一个个的,跟得了红眼病一样,明的不行,就暗戳戳来阴的,可不就寒心了嘛。
周漾把有人进家里偷东西,周春成他们已经去追了的事儿说了一遍。
“砰!”周老爷子把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勃然大怒,“太不像话了!看清楚是谁了没?”
周漾摇头,“我爹他们已经去追了,那人砸了锁没砸开,就把我们酒棚的木板给卸了,若是再晚回来一会儿,只怕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不敢想,若是砸了或者偷了还事小,若是往里投毒呢?等他们家卖出去,出了事后果不敢想。
“别吃了!阿武你跑得快,你去你大爹家看看人追到没有,追到了就送村长家来,没追到就把你大爹喊着过来。”周老太看向周老爷子,“咱们去村长家,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挨千刀的,都是一个村的,咋就专干这种畜牲不如的事啊?”
“这种祸害可不能再留着了,下次指不定就偷到咱们家来了。”
周老太放下碗,几人风风火火朝着村长家去,见胡氏还在哭,周老太眉头一皱。
“别哭了,哭啥!连个孩子都不如,以前不是挺厉害的吗?咋现在跟个面团似的?平时就跟你说了,别跟谁都掏心掏肺的,你是好心,你知道人家抱着啥心啊?”
“人心隔肚皮,一个个装得像模像样的,你穷的时候人家可有过来跟你亲香亲香?你穷的时候人家巴不得不认识你,老远看到你就躲开了,生怕你去借钱,现在你好过了,人家又围上来了,你信不信,你现在就是放个屁人家都说是香的。”
“都说了各扫门前雪,顾好自己个儿就行,你偏要顾东顾西的,咋,学人家那啥,那个词叫啥?”
周漾补了一句,“雨露均沾。”
“对对对!你非要学人家那套,搞啥雨露均沾,你看吧,都知道你是个憨包,好欺负,专门欺负你来了。”
周老太气不过,开口就是一阵骂,骂完过后吧,胡氏还真就不哭了,也缓过来了。
她也知道老太太是为了她好,“娘说的我记下了,以后不会了。”
见她这样,周老太还真不习惯,皱了皱眉,心想:刚刚骂的是不是有点过了?
她做的也没啥问题,都是一个村的,还都是一个周,俗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周来,大家门对门,墙挨墙的,互相拉扯一把也能理解。
要怪,还是得怪那些黑心肝的,不干人事,一个个良心都被够吃了。
想到这里,周老太咳嗽一声,“咳,那啥,记下了就行。”
“现在地里忙得也差不多了,你爹也有空,加上阿文阿武兄弟俩,还有你们家里两个小子,我们再帮着搭把手,把你们那个围墙给砌上吧。”
“你这明年不是还要做凉粉生意?那墙得砌高点,到时候去山里挖点老母猪屎花,种在墙里面,那玩意儿全是刺,谁再想翻墙也翻不过去。”
老母猪屎花,就是一种野月季,跟玫瑰有点像,但它颜色是那种淡白色的,有的又是淡粉,味道很香,当然,刺也超多,而且它发的那个刺芽,还可以剥了皮做菜吃。
炒腊肉,或者凉拌都很好吃,就是空嘴也能吃,他们进山也会拿它当小零嘴。
“嗯。”胡氏点头,“我回去看看有多少钱,够的话就把房子也一起翻了个吧。”
周老太皱眉,“这盖房子也就出点材料那些,剩下的请一下人,包三顿饭,把土坯脱好,其他的就简单了。”
“你们若是手头紧我这里还有一点,卖猪崽子的钱还没花。”
周老太也知道他们开销大,加上凉粉生意断了,就一个薯片,那油啊啥的,成本大的很,而且前几天大郎的定亲礼那些,也花了不老少。
“谢谢娘,自己脱土坯自己请人干的话,估摸着是够的。”其实她想的是周漾说的那个青砖大瓦房。
孩子也大了,有能力的话房子自然就要盖好点,省得以后还要再翻一次。
很快几人就到了村长家,村长家刚吃完饭收了桌子。
一家人乐呵呵的,今天刚把洋芋挖完,产量真不孬,跟大春不相上下,这一下子多了几百斤洋芋。
吃不完还可以拿去卖钱,家里又多了个进项,一家人自然是乐呵呵的。
看到周老爷子他们,杨建平笑得合不拢嘴,“明山,你咋来了?刚刚还在说你们家春成呢,他这法子真不错,这小春种洋芋真能行,明年,让咱们村都种上,也就不会缺口粮了。”
——
还有四章,等我憋一憋
第163章 找贼(1)
只见周老爷子脸上愁容满面,看了看鼻头红红的胡氏,以及扶着她的周漾,杨建平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明山,这是出啥事了?”
恰巧,这时周贤武带着周春成他们也来了,几人面色不好,周老爷子皱着眉,“没追到?”
周一方板着脸摇头,“跑进山里了,加上天又黑,躲进去就找不到了。”
杨建平挥了挥手,让家里的几个小子媳妇出去,就留下了三个儿子跟老婆子。
“明山?”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是这样的,老大他们干活回来发现门打开了,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忘了扣,进去后听到动静,有人上家里偷东西来了。”
听到这话,村长杨建平立马皱起了脸,“都丢了啥?看到是谁了没有?”
“东西看过了,没丢,是冲着我家的酒去的,大爹你也知道,前段时间这几个孩子折腾了好久,酿了几缸酒,为此我还专门搭了个棚子来放。”
“得亏钉得结实,用了好些钉子,锁被砸了几下,没砸开,就开始卸木板,木板都卸了几块了,若是我们再回来晚点,只怕真叫人进去了。”
周春成面色苍白,一个是追人追的,还有一个是后怕。
“真是无法无天了,咱们村这么多年来从没出过这种事儿,你说就宝华家那小偷小摸的,只要不是太过分,咱们骂几句也就过了,这直接上门偷还真是头一次,没看到人?”
周一方摇头,“没,听到动静我跑过去就看到一个后影身了,加上天黑了,没看清是谁,不过可以确定是男的,那人从篱笆墙上翻过去,屁股被戳了好几下,都出血了,要找出来,应该不难。”
周一方追的时候还奇怪,那人跑的姿势太奇怪了,时不时的就要抓一下屁股。
回来到家里仔细查看才发现篱笆墙上的血迹。
听到受伤了,这就好办了,村长看向他家老大,“兴德,你跟兴义去跑一圈,把各家男人都喊过来,一个也别漏了。”
“知道了爹!”兄弟俩起身就往外走,这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徐莲花就等在门外,看到他们出来,喊了一声,“他爹。”
杨兴德走了过来,“咋了?”
“你们要出门?发生什么事了?”
“周大家进贼了,爹让我们去喊人,你带着孩子洗洗先睡,今晚指不定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呢。”
徐莲花捂嘴,“进贼了?这……你等等啊。”
她转身进屋拿了两个火把出来,“你们拿着,这黑灯瞎火的,路也看不到,拿着火把明亮些,快去快回吧,这可是大事儿,这种人不能放过了,不然指不定哪天就盯上咱们家了。”
杨兴德拍了拍她肩膀,拿着火把出门了。
屋里也在讨论到底是谁,周老太皱着眉,“会不会是宝华?就他们家是三只手,成天偷偷摸摸的,村里东西没少偷,上次还把我家老大他们的瓜给全偷了,我们找上门去,赔了点钱了事。”
“还跟她们家老太太吵了几句,不会是记恨在心里,这会儿想报复吧?”
周老爷子点点头,“我也觉得是他们家,除了他们家,老大他们好像也没跟什么人闹矛盾了吧?”
周漾垂着眼眸,矛盾?结仇?记恨?
记恨!
周漾突然想起来一个人,她抬起头来,“也不只是宝华家,你们别忘了,还有一个杨老二家呢。”
“杨老二?”周春成皱眉,“我们跟他们家也没啥走动吧?话都说不上几句。”
这时,一旁的陈春花双手一拍,“对对对,杨老二家,我也想起来了。”
“胡姐,上次我跟你说过的,你是不是忘了?”
胡氏一愣,“你是说他们家挖刺儿菜,收了几百斤但是药铺不要,砸手里那事儿?”
“对!虽然跟你们没关系,但人家心眼子小啊,所以还真就可能是记恨上你们家了。”
听她这样一说,周一方挠头,“那背影,好像还真有点像杨老二?”
村长坐在上位,手里端着茶杯,听了大家的话,重重叹了口气,“再等等,一会儿人来了就知道是谁了。”
“春成你放心,这事儿我会给你个说法的,这事儿必须所有人到场,不管是谁,咱们三家村可容不得贼。”
杨建平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所以村里小偷小摸也会有,但都不过分,就是路过谁家的地,看到有啥顺手揪两包,所以他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种直接上门砸门的,还真是头一次,这村里,认真理一理,大伙都是亲戚,这种事不能姑息,不然有一就有二。
人人都想着天上掉馅饼,人人都想着去偷别人家的,那跟土匪强盗有啥区别?
三家村的风气,不能坏。
杨兴德跟杨兴义带着铜锣,一边走一边敲,嘴里喊着到祠堂门前集合。
急促的锣声在三家村上空阵阵回荡着,有些人家已经准备洗洗上床了,听到锣声又起来穿衣服。
“这大晚上的,又是啥事儿啊?就不能明天早上说?”
“行了别嘀咕了,赶紧去吧,估摸着是啥要紧事儿,不然也不会大晚上的让大家过去。”
锣声响过,整个村子又好似重新活了过来,大家的抱怨声,狗吠声不绝于耳。
村长站在祠堂门口,旁边的是周家一众人,火把将这一番天地照得亮堂堂的。
进入冬天,气温已经很低了,不少人打着哈欠,缩着身子,顺手抱在胸前,嘀咕着冷,困,啥事儿之类的。
村长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将周家今天进贼的事儿说了一遍,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谁特么这么缺德啊?专干这种丧良心的事儿,不怕遭报应么?”
“可不就是,这粪篓子家日子刚有点起色,就被人惦记上了?”
“眼皮子咋那浅啊?再说了春成多好一个人啊,有啥事儿都记着咱们。”
“可不是说,心眼子这么小,刚有点起色就开始眼红人家,今天敢上门砸门偷东西,明天指不定就敢杀人放火了,这种人可留不得。”
“对!这次没得手,难保没有下一次。”
“见人好过了就去偷,若是咱们哪天也发达了,岂不是也会被惦记上?”
“就是说,今天偷春成家,明天指不定就偷上咱们谁家了。”
“想想就害怕,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得把人找出来,可不能留。”
第164章 找贼(2)
村长举手,大家瞬间安静了下来,他目光如炬,扫视着人群。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还都是家门,我也不想把事做绝,是谁做的自己站出来,我们还能网开一面,若是让我亲自揪出来了,可就别怪我动用族规了。”
他话音落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就想看看谁面色有异。
族规啊,那就是要打板子了,这也算是三家村头一次动用族规。
见没人承认,村长沉声道:“你莫不是以为不出声我们就找不到你了?周家的篱笆是削尖了头的,你翻的时候不好受吧?那篱笆上这会儿还有你的血。”
众人一听,这下可来精神了。
“屁股扎伤了?”
“那就简单了,明天看看谁走路姿势不对劲儿不就知道是谁了?”
“还明天,这一夜你睡得着?这会儿就能知道是谁了。”
“啥意思?”
“啪!”
“哎哟卧槽!你打我干嘛!又不是我!”
“嘿嘿,是不是你的,我不是得试试才知道?”
一时之间,祠堂门口响起了打屁股的巴掌声,竟是无一人受伤。
“村长,是不是搞错了?这大家伙儿屁股都好好的啊。”
人群里,杨巧玲冷汗淋淋。
与村长目光对上,她有一瞬间慌乱,不过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村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捏了捏眉心道:“咱们三家村,向来民风淳朴,平日里小偷小摸不少,但也就是顺手拿点塞嘴里,大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这种上门砸锁撬门的,还是头一次发生,今晚这事儿,必须有个结果,不然有第一个伸手的,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咱们三家村不是土匪强盗窝,这风气不能坏,所以咱们容不下这等吃里扒外鸡鸣狗盗之徒。”
“大家也不想出门在外的,提起三家村,各个指着咱们鼻子骂吧?也不想人家说咱们是土匪窝吧?更不想人人喊打吧?”
“别到时候说个媳妇,嫁个闺女人家都说不要三家村的。”
刚刚大家还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人良心丑,万一偷上自家咋办?
可听完村长的话,一个个眼睛都瞪大了,是喔,以后儿子娶媳妇,人家说三家村是个土匪窝,去不得。
嫁女儿人家说,那是三家村的,手脚不干净!
这样一想,大家都受不了了,纷纷开始说道:
“对啊,是谁啊?赶紧的自己站出来,可别拖累了我们!”
“就是,这种偷鸡摸狗之徒,就应该赶出去!”
“那个谁,陈大海家的,是不是你们?你家那两小子,平日里手脚就不干净,村里那些地边的东西,今天少根玉米,明天少根黄瓜的,这种事可不少啊,宝华他们可没少被人抓到过。”
不知道谁,突然提到陈宝华家,这么多人看着,陈宝华脸色惨白,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家,我们今天去挖药材了,山里还晒了一院子草药呢,压根没在家,天快黑了才回来的,刚刚你们去喊人的时候我们还在吃饭。”
他拉着旁边人帮着作证,“阿贵,你家阿贵不是跟着我们兄弟一起去的吗?”
旁边那邻居点点头,证实了几个孩子今天确实是去挖草药了,天黑了才回来的。
“不是宝华?那还有谁?”
陈春花在人群里,见大家迟迟怀疑不到杨老二,她捏着鼻子道:“那就是杨老二,前些天他学周大哥家挖草药,结果药铺不要,砸手里了,听说亏了好几百文钱,该不会是他怀恨在心所以蓄意报复吧?”
这话一出,将大家的视线转移到了杨老二家身上,宝华瞬间松了口气。
大家找了一圈,没找到杨老二,只发现了杨巧玲,“杨巧玲,你家杨老二呢?”
“对啊!杨老二呢?咋没来?”
“莫不是心虚不敢来了吧?”
“就是,村长说了大家都要来,咋就你家杨老二没来啊?不会真是他干的吧?屁股疼来不了?”
杨巧玲站在人群里,大家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她故作镇定,手下意识抓紧衣角,梗着脖子道:“胡说八道什么?你们无凭无据的凭什么就污蔑我们家老二?再说了,咱们是家门,一笔写不出两个杨来,你不帮着自己人就算了,还帮着他们姓周的欺负自家人。”
“他们家说进贼了,那他们家丢了什么东西?别就是他们自己空口白牙的胡咧咧,把大家伙都给耍了。”
“咱们村这么多年哪里就出过贼了?再说了,就是真要有贼为啥不偷别人,就专偷他们家?比他家日子好过的又不是没有。”
“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周老太冷笑一声,“这年头竟然还有贼喊捉贼的,真要不是你家杨老二,那他咋不来啊?是不是他,一验就知道,也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真是光屁股拉磨转着圈的不要脸。”
杨巧玲被周老太怼得脸色通红,眼神闪烁,抬高了音量瞎嚷嚷着壮胆,“我家老二没来那是因为他病了,所以才下不来床的,他床都下不来了,还能上你家去?”
“哦豁!那病得是不巧哈!”王秀霞也在人群里拱火。
“杨老二病了?啥时候的事儿?”杨老二家的邻居疑惑出声。
“这早上我们俩不是还一起挑的水吗?”
杨巧玲退后小半步,声音有点虚了,“就是早上去挑水回来,在天井里摔了一跤,着凉了,下午就发起烧了。”
“下午?你别瞎说啊,下午他还来我家喝酒勒!”
杨巧玲:“……”
杨巧玲心里骂娘了,你个天杀的杨老二,不喝会死啊?
村长冷笑一声,“老大老二,去,拿个门板,把人抬过来,我倒要看看到底病得多重。”
杨兴德杨兴义应了一声,拿起门板就往外走,几个跟周家走得近的像周春仁,还有大旺爹,二毛他们也拿着火把跟了上去。
杨巧玲慌了神,想阻拦,却被陈春花跟王秀霞架住了。
两人一人架着她一只胳膊,跟拖死狗似的拖了回来,陈春花笑眯眯的说着,“哎呀,妹子你这是要上哪去?有段时间不见了,咱们好好唠唠。”
“是嗦是嗦,唠哈子嘛,你跑撒子嗦。”王秀霞还拍了拍她肩膀。
王秀霞长得比较壮,加上平日里干的都是力气活,劲儿大得很,有些弱点的男人还比不过她,所以这两巴掌下去,杨巧玲觉得,她肩膀估摸着要肿了。
第165章 落幕
不多时,杨德兴他们就回来了,门板上抬着哎哟哎哟哼着疼的杨老二,他趴在门板上,大家走得重了,他还哼唧几声轻点。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屁股上。
二毛手里拿着一条裤子,屁股位置赫然被撕破了几道口子,上面还沾着血,二毛把裤子递给村长,“村长,这是在他们家床底下搜到的。”
“杨老二,你还有什么话说?”村长面色沉重,怀疑是一回事,可真的是他,心里也有几分难受,像杨巧玲说的,毕竟是一个杨家。
“啊?”杨老二迷茫的抬起头来,“叔,啥咋回事儿?”
“你还装!”胡氏上前一步,“就是你上我家偷东西去了,酒棚的锁被砸了,墙上的木板都被撬了。”
“啊?你家进贼了?丢啥了?我不知道啊?你们咋怀疑我了呢,真不是我啊。”杨老二一脸无辜道。
“还说不是你,你裤子咋回事儿?屁股咋回事儿?”大家都没想到,到了这会儿了,他还在狡辩,死不承认。
“哦,你说我这屁股啊,”他摸了一下屁股,痛得嘶嘶抽冷气,“我进山摔的,从山上滚下来,屁股伤到了,你看,脚也扭到了,都走不了路了。”
村长满脸失望,却还是朝着杨兴德使了个眼色,杨兴德上前,一把掀开他的裤子,屁股蛋上那几个窟窿一目了然。
村长冷笑一声,“你媳妇说你早上病了,结果人家说你们早上还一起去挑的水,你媳妇又说早上挑水在天井里摔了,下午着凉发烧了,结果是下午你还去别人家喝酒,这会儿你又说你进山滚山坡了,你到底是咋回事儿?别一会儿又说是老母牛尿喝多了自己忘了。”
“你这都证据确凿了,你还要抵赖?”
杨老二慌了,立马哭出声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叔,叔!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没想偷东西,我就是去看看,我啥也没拿,反正他们家也没少东西不是吗?叔,咱们都是一家人,你给我次机会。”
“这会儿知道是一家人了?”杨兴德垂头看着他,“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证据确凿,杨老二抵赖不掉,只得在众人的唾骂声中承认了自己去了周家。
就想去找找他们家做吃食的方子,一进天井就看到多出来的棚子,没忍住就想看看那棚子里有啥,没想到锁还没砸开呢,周家人就回来了。
人揪出来了,但到底没酿成大祸,在全村人的见证下村长叹了口气,“兴德,拿板子,打二十大板,罚扫祠堂三个月,把村里那条路给填平,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这是第一次,念及你没酿成大祸,若是再有一次,哪怕就是拿了人家一根针,你们这一家子,也别在三家村待了,我们庙小。”
二十大板并不轻,板子很大,还是两个成年人打的,加上杨老二屁股本来就受了伤,二十大板下来,要了他半条命。
大家都没说话,耳边全是杨老二的惨叫声,宝华一家人更是吓得嘴唇都白了。
村长坐在檐坎上,“老二啊,你爹你娘念只有你一个儿子,疼得宠得跟个眼珠子似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养你,连地都不让你下,他们不会教,我这个做叔的来教。”
“我就是给你提个醒,按律法,这入室盗窃,可是要杖刑甚至流放的。”
村长的声音并不轻,在场的人都听了个明白,还有一些心里有小九九的,这会儿也彻底熄灭了。
这一晚,大家的耳边仿佛一直回荡着杨老二的惨叫声,以及那血淋淋的屁股,村长这一招杀鸡儆猴也算是起到作用了。
第二天早上,杨老二的爹娘,提着半袋子粮食,一块肉,十个鸡蛋,上门道歉。
二老本就年纪不小了,加上常年操劳,更是比一般人还要老上几岁,头发花白,弓着腰,臊得一张老脸通红,低声下气的道歉。
周春成看着不忍,其实二老人都不错,就是那个儿子被惯坏了。
周春成也没多为难,收了东西这事儿算是过了,杨老二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伤得很重,当天夜里就发热了,找了大夫来看,人醒过来了,给开了药在家换,他瘫在床上,大小便都要杨巧玲伺候。
这婆娘也是个懒的,又嫌弃人,自然照料的不精心,没多久就感染了,有一条腿就跛了,使不上劲儿,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周漾不放心,又仔仔细细查了一遍酒缸,确定人没进去,酒没被碰过,这才彻底放心了。
一家人又说到了盖房子的事,周春成看向胡氏,“云娘,你看看咱们手里有多少钱?够不够盖房子,我想着咱们先把房子给盖了吧,顺便把围墙也给砌起来。”
“我去拿来看看,”胡氏进屋拿钱匣子,周漾则是去拿她的账本。
九月以前赚的,就还了债还有那些吃吃喝喝人情往来啥的。
从九月起,大概每天是一千一百碗凉粉,也就是三两三钱银子,每天成本是六百五十文,纯利润也就是二两六钱五十文,一个月就是七十九两五钱。
九月十月两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九两银子,十一月只卖了半个月就是四十两,这两个半月四舍五入就是二百两了。
薯片是从八月中旬开始卖的,一开始墨韵斋就每天十斤,后面增加到了二十斤,青山镇那边一开始也是十斤,后来增加到二十斤。
从九月开始,两边都是每天三十斤薯片,一天六十斤,也就是每天三两银子。
但是薯片成本高,一斤薯片三十文的成本,他们纯利润相当于只有一两二钱,三个月就是一百零八两,卖鱼又卖了四两银子。
除去雇佣费用,五个月雇佣费差不多就是十二两左右,酿酒那边成本去了二十四两,定礼的时候买东西,请客吃饭,加上杂七杂八的去了二十两。
后来自家洋芋不够用,买洋芋又花了二两,买猪崽子一两半,平日里还有坐牛车,买布棉花,生活用品,肉,人情往来这些算不太清了。
“阿娘,你那边有多少?”
她现在的钱好数,拿回来以后她都是每天算的,铜钱就一百文一串,但大多数都是一两银锭子。
“两百四十二两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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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宝子让我算,但有点算不太清了,不过这个钱我很认真的算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数,感觉只多不少(大家心里有个数就好了哈别骂别骂)
第166章 房屋规划
看着那一匣子铜钱跟银锭子,周漾眼里带着疑惑,“阿娘,这点,就有两百多两银子了?是不是数错了?”
胡氏坐直了身体,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得意,“自然没有,我数了两遍的,咋可能会数错?这里就是零头,其他的我让你大哥给换成银票了,我想着这么多银子放家里也不安全,就换成了五十两的银票,那个我单独放的。”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周一方回来了以后,周漾就很少去送货了,就在家里做一下吃食,下地干干活,有空就进山寻摸寻摸,所以心里大概知道有多少进项,但具体的还真没算过。
周春成就更别说了,除了捡粪干活,帮忙搭把手,其他的就更不清楚了,就知道家里每天有进项,偶尔胡氏数钱的时候听她嘀咕几句,有多少钱心里还真没数。
这陡然听到家里有了两百多两银子,乐得他牙花子都出来了。
“咱们家今年竟然赚了这么多银子了?”他搓搓手,摸了摸那银锭子,“我都不敢想,有生之年咱们家竟然还能挣这么多银子。”
铜钱碰撞的清脆声,落在了大家耳朵里,此刻听起来却格外的踏实与满足。
这对于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两银子的庄户人家来说,无异于是一笔巨款了。
杨老二的事虽然了了,但却像一盆冷水,兜头一浇到底,浇醒了沉浸在搞钱的喜悦中的周家众人。
周漾只觉得后怕如同潮水,阵阵向她涌来,她竟然忘了居安思危。
“爹,”周漾并没有数钱的快感,声音还带着一丝后怕,“咱们一次性盖青砖大瓦房吧,别舍不得钱,围墙就用石头砌得高高的,这篱笆墙只能防君子,哪里防得了那些不要脸的小人?”
“对!”想到杨老二这事儿,胡氏脸上也带上了后怕,“我这心里也不踏实,你看这酒还放在天井里,家里还有松子核桃啥的,万一以后黍宝再琢磨点啥出来,又被人眼红盯上了咋整?”
“这次咱们回来得及时,这杨老二才没得逞,万一哪天没在家,再来个张老二,李老二的可咋整?”
周春成眉头皱了起来,都快打结了,“这盖青砖大瓦房会不会太招人了?”
“这没个一百五六十两银子只怕是盖不起来,突然之间盖青砖大瓦房,只怕盯着的人更多了。”
“爹!”周一方开了口,“咱们家现在住在这破茅草屋里,盯着咱们的人也不见得少。”
“盖吧,青砖大瓦房盖上,像黍宝说的,再把围墙高高砌起,我看看哪家有狗,再养上两只凶点的狼狗,那时候自然也就没人敢来了。”
“成!”周春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看着匣子里摞得整整齐齐的铜钱串,还有几块大小不一的银角子,闪着诱人光泽的银锭子,这些可都是他们这大半年来,起早贪黑,一袋一袋搓出来的凉粉攒下来的血汗钱啊。
“就盖青砖大瓦房!”
他想通了,衣食住行衣食住行,前两个都解决了,房子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早盖晚盖都要盖,还不如趁现在。
胡氏把钱匣子一关,语气斩钉截铁道:“盖!这房子必须盖,墙也得砌,就像你奶说的,用石头砌墙,再种上老母猪屎花,看谁还敢翻!”
周漾知道周春成舍不得花这钱,或者是说,他想用这钱买地。
“爹,咱们先盖房子,顺道把天井扩宽一些,以后晒凉粉草,山货那些也方便,围墙砌高砌结实了,不仅是晚上能睡个安稳觉,别人路过也看不到咱们晒的啥,更隐秘。”
“地的话不着急,等我把这批酒卖了,那钱咱们就拿来买地,你看成不?”
周春成也感受到了大家的决心,从一开始的不舍,到现在兴奋得脸通红。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周漾那句,卖了酒买地。
“成!那就这么定了,”周春成喝了口茶,起身道:“这钱是咱们一滴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用在刀刃上不心疼!我这就去找村长,把旁边这块地也给批下来,咱们要盖就盖个大的,顺便再打听打听,哪里有好砖瓦跟工匠,小工的话咱们就在村里请得了,到时候给点工钱,这房子保准起得快。”
他们家旁边还有一小块空地,不大,就几分,正好可以批下来,跟自家的一起,能盖个大房子。
“他爹!”胡氏喊住了他,“你先别急着去,咱们得好好规划规划。”
“这房子要盖,咱们就得盖得像模像样的,孩子都大了,大郎年后要成亲,三郎也十四了,用不了两年也要成亲了,还有稷儿跟黍宝,她们也要有自己的房间。”
周舟补充道:“咱们做吃食生意的,所以灶房得宽敞些,不然转不开身,还得弄两间仓房,专门用来放干凉粉草跟洋芋还有红薯那些。”
今年凉粉赚了不少钱,明年他们自家要种两亩,陈春花家两亩,周老爷子也要种两亩,村长听说了以后,也要跟一亩,就连三叔老鱼头周明河不知道他哪听说的,说他也要种两亩。
帮忙割凉粉草的周贤明,他们家人多,而且还老的老,小的小,家里就两亩山地,也种不了啥好庄稼,他也是胆子大,说两亩都拿来种凉粉草。
这样他就可以一边卖自家的凉粉草,还能帮着去山里割,或者跟周贤文一起到别的村去收,这挣的钱可比种粮食收入高太多了。
周漾总结了一把,加上他们自家的两亩,一共是十一亩地,就算一亩地按两千斤来算嘛,十一亩地得有两万多斤了。
胡氏担心得不行,生怕要不了太多,但周漾可不担心,晒干了保存起来,这样一年到头都能卖。
凉粉草多了,自然就需要一个专门的仓房来装了,所以仓房是必须要的。
听着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规划着自家小屋,周漾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
这笔钱与其提心吊胆的攒着,不如化成实实在在的保障。
高墙大院,不仅仅是防御,也是一种宣誓,告诉整个三家村,他们周家的崛起跟不容侵犯。
这一晚,周家灶房的火塘烧得格外明亮,里面传来的是对未来的热烈憧憬和规划。
盖上新房,高墙的筑起,预示着他们家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的扎了根,且踏踏实实的兴旺起来了。
第167章 捉鱼摸虾
盖房子以前,得先把酒卖了,不然到时候磕了碰了可就有得哭了。
因为他们家盖房子,是在原地基上盖的,只是往外扩了一些,所以家里的鸡、鸭、猪,还有那些东西,都要重新安顿好。
还有一件事儿,就是得请人吃饭,像周老爷子,还有村长,陈春花家夫妻俩,王秀霞他们,这些人可是帮了忙的,所以都得喊上。
周春成夫妻俩躺在床上,胡氏跟他商量,“他爹,这次的事情多亏了村长他们,还有爹娘,春花两口子,这份情咱们得记着,我想着明天请他们上家里吃顿饭吧。”
“成!你看着张罗就行,不过明天会不会太仓促了?来得及准备么?”周春成侧过身来,虽然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到谁,但他还是习惯这样看着她说话。
“来得及,明早大郎不是要去送货嘛,正好让他去买点肉那些,家里有啥就吃啥呗,反正都是自己人,买点肉,买点下水那些,再熬锅汤,差不多了。”
“你明早去请人吃饭,就说吃晚饭,咱们时间充裕得很,正好饭桌上还能跟村长提一下旁边那块荒地的事儿。”
“成!”
定下了主意,周家便风风火火的准备了起来,早上周一方去送货,提醒他买点五花肉,再买点下水或者猪血那些,看着啥适宜买啥。
周春成大早起来去捡粪,捡完回来挨家挨户去请,结果他是去请人的,最后一家自然是村长家,刚好到了饭点,他便被留下吃饭了。
吃了早饭,时间还早,周漾闲不住,来到周舟旁边,冲他使了个眼色。
不愧是龙凤胎,周舟秒跟上,来到门外,“咋了?”
“爹娘不是说晚上要请客?现在有时间,咱们摸鱼去呗!”
“摸鱼?现在?”周舟回头看了看院子。
“对啊!”周漾点头,“摸到了还能添个菜,熬汤也鲜得很,你看娘还在愁做啥菜呢。”
周舟仔细听,确实听到胡氏跟周清在说炒什么菜,“成!你等我啊,我去拿篓子跟粪箕。”
三家村地理环境特殊,四周环山,像是个聚宝盆,将寒气挡在了外头,所以他们这边冬天一般不咋冷,早晚一件厚衣裳就能行,白天有太阳可以穿薄一点的外套,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死了。
来到河边,周漾用手摸了摸河水,试了下水温,不冰,她便也就放心的卷起裤脚下了水。
这也就是三家村了,换别的地方,早上得下霜,秧田里的水会结冰,河水更是刺骨,但他们这边的,却还带着些许温润的气息,水声潺潺,清澈见底。
“三哥你看!”周漾指着他身后水草间一闪而过的影子,兴奋得跟个没抓过鱼的孩子般,“有鱼,有鱼,真有鱼,快快快!”
周舟扶额,满脸无奈,看着她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又觉得有几分没眼看,“我知道有鱼,没鱼我还不带你来了呢,你别吵,鱼都吓跑了,你再往上走走,前面还有河虾,小螃蟹也有。”
“哦哦哦,我知道了!”听到有虾有螃蟹,周漾更兴奋了,压根没听出来周舟嫌她吵。
周漾弯着腰,盯着水面,眼都没敢眨一下,半天啥也没看到,“三哥!啥也没有啊!”
没有周漾这个小喇叭,周舟已经捉了好几条小鱼了,个头都不大,就两根手指那么宽,这种大小,拿来油炸最好吃了。
“你翻翻石头啊,就你那么找,想不空军都难。”
“你不早说!”周漾嘴角抽了抽,她上辈子没抓过螃蟹,就抓过几次小鱼小虾,还是那种她在上面看,别人底下抓那种,所以压根不知道咋抓。
那时候年纪小,大人不让下水,后来长大了,那些鱼鱼虾虾的也没了。
听了周舟的话,她开始翻石头,石头翻开,底下果然有螃蟹。
“呀!螃蟹!三哥!真的有螃蟹,我抓到了!”周漾看到螃蟹就下手抓,生怕晚了一步螃蟹就跑了。
后果当然就是……
不出意外的被夹了。
周舟:“……”
“不疼么?”
周漾点头,“疼!”但是她抓到了。
周舟真的没眼看,“你是城里来的吗?螃蟹都不会抓?”
周漾挠头,“问题是你也没带我抓过啊。”
“你看着,”周舟已经彻底没脾气了,他这傻妹妹,做生意挺厉害,人也精明,他还以为她啥都会呢,没想到,她竟然不会抓螃蟹。
“两只手抓住它的背壳,这样它就夹不到你了。”
周漾学着他的模样,又翻了块石头,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一只正欲横着逃窜的小河蟹的背壳,螃蟹不大,挥舞着两只小钳子,看着它气势汹汹的徒劳挣扎,莫名觉得好可爱。
“哈哈哈哈!夹不到我吧!啦啦啦啦啦~”莫名其妙的周漾就唱了起来。
她玩的开心,那边的周舟拿着粪箕,看准了水中的鱼群,猛的一撮,水花四溅,几条小鱼便在粪箕里活蹦乱跳起来,周舟把鱼丢桶里,接着捞。
周漾就背着小篓子专注的翻着石头抓螃蟹,她已经会抓了,只不过有时候还是会被夹到,只不过她痛并快乐着。
除了鱼,周舟的粪箕里还有很多小河虾,河虾也很好吃,他自然不会放过。
阳光穿过树梢缝隙,洒在了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也洒在了兄妹俩的脸上。
溪水哗哗,小鱼啪啪跳,螃蟹横着跑,加上兄妹俩的欢笑声,为这个寒冷的冬天增加了一抹温馨的色彩。
“姐!你们咋在这里?”
周漾抬头,只见周贤文兄弟俩,还有周贤梅姐妹仨都在。
背着小篓子,手上也拿着粪箕,脸上带着泥点子,裤腿高高卷起,但还是湿了半截。
“抓鱼啊,你们也抓鱼?”
“昂!”周贤武龇着一口大牙,“你瞅瞅我们抓的,嘿嘿!够吃两顿了,有鱼有虾的。”
周漾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好家伙,他们背了三个小篓子,三个都快满了。
她皱了皱鼻子,故作生气道:“好啊!我说我咋抓不到呢,感情是你们把我的鱼给抓了啊!”
周贤武也知道她在开玩笑,嘎嘎大笑着,“嗯呐,可不就是,你不来我看着挺可惜,就给全抓了,一条也不给你留。”
周贤文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对着周漾道:“姐,不抓了吧,这些够吃了,水里凉。”
周漾看了看篓子,就一碗螃蟹,哪够下酒啊,她摆摆手,“不凉不凉,我再抓点,好歹凑一碗菜啊。”
周贤武放下篓子,“我来帮你抓,这鱼啊,是阿奶让我们来抓的。”
“阿奶?”周漾看向他。
第168章 巴不得他来找事
周贤武点头,“对啊,不是说晚上上你们那里吃饭嘛,阿奶怕菜不够,让我们来抓了去凑个菜。”
周贤武看了看她的篓子,发现全是螃蟹,“姐,你咋全抓螃蟹啊?这玩意儿全是壳,都没啥肉。”
“回去用油炸,做成香辣蟹,嘎嘣脆!”
用油炸?周贤武没吃过,不过香辣蟹?嘎嘣脆?听名字就好吃。
周贤文他们也跟着下水了,大家一起抓,小半个时辰,小鱼篓子就沉甸甸的了,周漾的是一篓子张牙舞爪挤成一团的螃蟹。
周舟的就杂了,银白的小鱼,透明的小虾,还捡了一块圆溜溜的石头,说是拿回家做磨锅石。
“够了,够了!”周漾看着收获,乐得合不拢嘴,“这些都够吃两顿了,咱们下次再来抓。”
吃啥的,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她是真喜欢抓啊。
“回家喽!”周贤武甩着粪箕,水甩得到处都是。
四散的水花,在太阳花下荧荧透亮,太阳照在它身上,像极了夜晚的烟花。
“阿武!你好好走!”
“水!水!你水甩我身上了!”
“死小武你给我站住!”
阳光下,众人走在田埂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前面甩水的周贤武,被后面的哥哥姐姐追着打。
周舟走在最后面,一个劲儿喊着慢点慢点,玩疯了的众人哪听得进去啊。
他咬咬牙,索性也加入了进去。
带着这沉甸甸的收获,半空中四散的水花,与他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为这忙碌而充实的冬日,带来了无限希望。
“阿娘!我们回来啦!”
周贤武他们也没回家,背着鱼就上周家来了,都是来帮忙的。
周老太说了,让他们抓了鱼就送过来,顺便帮着打打下手,那么多张嘴呢,怕胡氏他们忙不过来。
“你看回来了,刚刚还在院子里呢,这一眨眼啊,兄妹俩就不见了,也不知道上哪里疯去了。”这是胡氏的声音。
陈春花哈哈大笑着,“让他们玩去呗,反正现在也不忙,今年你们家也是累狠了,几个孩子也没咋闲着,现在啊,该玩就去玩,再有两年可就玩不了了。”
“阿娘!你看我们抓了啥!”周漾背着小鱼篓冲了进去。
“春花婶,二姑,阿奶!三叔婆!秀霞婶子!”
她一进灶房就看到陈春花、周春燕、周老太、王秀霞跟刘桂香几人。
都是来帮忙的,切肉的切肉,煮饭的煮饭,烧火的烧火,择菜的择菜,分工明确。
“嗳!漾漾回来了,这是上哪去了?”大家笑眯眯的应下。
“嘿嘿,抓鱼去了。”
周漾拿了两个盆出来,“阿娘,这个螃蟹用油炸,咱们做香辣蟹,这个小鱼就裹了面糊炸吧,炸脆脆的撒点盐巴跟辣椒面就成,给我爷他们下酒,这还有多的,可以煮个鱼汤。”
胡氏看了一眼,“汤我熬了骨头汤了,鱼汤就不熬了,香煎小鱼还可以,这螃蟹咋吃?全是硬壳壳(kuo kuo)。”
“油炸了就好吃了,那等会儿我来炸好了。”
“行行行,你来炸,那你们去把这个鱼处理了吧。”
人多,灶房挤不下,胡氏挥挥手把这群小大孩赶出去了。
“阿武,你们的先别动,晚点带着回家吃,先吃我们的,不够再用你们的。”周漾没动周贤武他们的,大家过得都不容易,这鱼也是肉,相对来说他们家吃肉吃得多,所以也就不帮他们要了。
特别是周贤梅她们,想吃顿肉可不容易。
“成!不够你就用我的,我们抓的可大了,还肥。”周贤武没让周漾去处理小鱼,一屁股将她挤开了。
“姐,你看着就行,我们来,这点东西哪用得着你沾手啊。”
几个男孩子弄,周漾他们就在旁边看着。
“姐,下次你要去抓鱼你喊我们啊,我跟我哥知道一块秘密基地,嘿嘿,鱼超多的,而且那边的水还不冷。”
“水不冷?”周漾疑惑,山里的溪水,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冰的,就像今天这个,虽然不至于说刺骨,但也有点凉。
“昂!”周贤武压低了声音,“我跟我哥去看过,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周漾伸着脖子,好奇极了。
周贤文一拐子过来,“你说话你就好好说,卖啥关子。”
“嘿嘿!”周贤武笑了两声,“隔了一个山坡,翻过那个山坡,那个山坳里,有几个水塘,冒热气的!夏天烫人就算了,没想到,冬天也热乎乎的,我俩经常去洗澡,老舒服了。”
冒热气的水塘?
周漾眼睛一亮,“温泉!”
“啥泉?”周贤武看向她,“我不知道是不是泉,反正很舒服。”
“那个,知道的人多吗?”
周贤武摇头,“不多吧?没见过谁去啊?就我俩经常去,没看到别人去过。”
“对了,杨老二家那两小犊子在附近转悠过,不过被我们打跑了,后来不知道去没去过。”
提到杨老二,周贤武满脸嫌弃,“这杨老二太过分了,他家那两小崽子也是一样讨人嫌,下次见到他,非打废他不可。”
周漾满脑子都是温泉,没注意到他说啥。
周舟提醒了一句,“大人的事别牵扯孩子,咱们跟他们又没关系,平日里也不一起玩,别主动招事,不过,若是人家主动招咱们,你们也别怕,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回来喊人,咱们这一大家子兄弟姐妹的,没道理干不过两个瘪犊子。”
“嗯!”周贤武点头,“阿奶也是这样跟我们说的,平日里别跟他们走一起,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敢动我们?弄死他!”
周贤文也说了两句,“二哥你是不知道,杨家那两小子,手欠得很,路边的狗都想踹两脚,更别说他爹现在被打成这样,见到咱们啊,包忍不住的。”
周贤武龇着一口牙,“忍不住才好呢,我等着他们动手,不然我还没借口动手呢。”
这半年来,每天去送货,又去割凉粉草收凉粉草,赚了钱后,吃的饱了,偶尔还能吃上肉,兄弟俩身体长得快,也壮了不少,这会子压根不怕他们来找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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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不好,所以更新时间不太稳定,但每天都会有新章节的
第169章 给你娶个十房八房的媳妇
“倒是你们,”周贤武看向周漾,“姐,你可别一个人出门啊,还有大丫你们,我怕那俩狗崽子盯上你们,他们可没有什么不打女娃子的规矩。”
一会儿功夫,周贤武给他们的称呼已经从小犊子,小崽子变成了狗崽子了,看得出来,他是真不喜欢他们。
“放心吧,我出门都是跟我娘他们一起的,”周漾盯着周贤武,“阿武,啥时候有时间,咱们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冒热气的塘子呗。”
“啊?”周贤武挠头,不是在说杨家那俩王八犊子吗?
“姐你想去啊?”
周漾狂点头,想去,可太想去了,恨不得现在就去。
见她这样狂热,周舟垂下眼眸,感觉他妹可能又要放大招了。
周贤武挠挠头,看了看忙得热火朝天的灶房,以及堂屋里摆龙门阵摆得哈哈大笑的男人们,他说:“咱们这会儿,走不开吧?”
“这要跑了,大娘怕是要请我们吃竹笋炒肉。”
周漾:“……”
好像也是哈,今天家里有人,忙得不可开交的,她若是再见不到人,只怕真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成吧,那抽空,抽空你尽量带我去啊,”周漾又叮嘱了一遍,“这个很重要!”
“成成成!”周贤武点头应下,转头就跟他哥说:“哥,我姐这是多久没洗澡了?这么想去泡热水澡?”
没走远的周漾:“……”
“她一女孩子,露天下的,不方便吧?要不到时候咱们带个晒垫,把塘子给她围起来。”
周贤文一言难尽的看着这个傻大个弟弟,咋脑子里装的全是吃喝玩乐呢?
漾姐这明显不是想去洗澡啊,不过,“你想的倒是挺周到。”
“那可不,”周贤武抬了抬下巴,被夸得有几分骄傲了,“要不是姐,咱们今年能赚那么老些银子?我得时刻抱紧姐的大腿。”
“为她鞍前马后,她指东我绝不往西,她让我撵狗我绝不追鸡,她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我还指着她带我吃香喝辣赚大钱呢。”
“成语用得不错。”周贤文再次夸到。
“嘿嘿!”周贤武挠头,“四叔天天念叨,他会不会不知道,我反正是会了。”
说到周春怀,他话可就更多了。
咂吧咂吧嘴,“四叔四婶有段时间没回来了。”
“你想他们了?”周贤文瞥了他一眼。
“不不不!”周贤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谁会想他们啊,他们不回来才好呢,耳根子清净,也能吃几口饱饭。”
“你说四叔那么笨的人都能考上童生,我们若是念上几年,是不是也能考上?说不定比他考的还要好。”
周贤文没说话,四叔他们没回来,是因为这次又没考上,回来估摸着老爷子是真不会让他再念书了,所以他索性也就没回来,他这儿子,跟去上门了差不多,老太太现在也烦他们两口子,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不跟她要钱不回来吵她耳朵就行。
好半晌了,周贤文才问道:“你想去念书啊?阿爷阿奶只怕是没钱供。”
“我不想去,”周贤武摇头,“我不是那块料,我也就比四叔聪明点,念不进去多少,我是说你啊,你比我聪明多了,你去念书,指定能行,今年快要过完了,明年。”
“等明年我们多割点凉粉草,到时候卖了偷摸攒点钱,我送你去念书,你好好念,也考个秀才老爷回来,不!得考个举人老爷,哼!比四叔厉害那种。”
听到他说他送他去念书,周贤文愣住了,眼眶发热,他低下头,专心处理着手里的鱼,可他却看不清,眼前一片模糊。
眼睛瞪到最大了,还是看不清,他说:“我不去。”
“去啊,干嘛不去!”周贤武还没发现他的异样,“你那么聪明,只听四叔念过两遍的书你就能背下来了,你去念书,指定可以。”
“哥!你放心,我都长大了,指定能赚钱,能供得起你。”
周漾从屋里出来,就听到兄弟俩这对话,一时之间脚步有点挪不动了,看着嘴一个劲巴巴的周贤武,又看了看低头处理鱼,却半天没处理出来,眼泪滴到盆里的周贤文,她垂下了眼眸。
周舟出来看她这模样,问了声,“咋了?”
周漾摇摇头,小声问道:“哥,你想念书吗?”
周舟一怔,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
周漾一头雾水,“想还是不想?”
“想,就想认点字,但不想考功名。”
“为啥?”
“你傻啊,”周舟给了她一个脑瓜崩,见她捂头喊痛就笑,“我又不是那块料,也不想去挣啥功名,认点字,跟着你做做生意就挺好的。”
听着没啥大志向,但,有时候平淡的生活才是向往。
“你可得好好努力啊妹儿,别让三哥饿肚子,三哥还指望着你赚大钱,给三哥娶媳妇呢。”周舟不正经的说着。
周漾翻了个白眼,揉着额头,“知道了知道了!我好好挣钱,给你娶个十房八房的。”
“你可饶了我吧姑奶奶,还十房八房,吃啥?一家子喝西北风?早上起来就一大排站门口,张着个大嘴巴,别人问干嘛呢,我说,有点饿了喝西北风?”
“到时候吵起来,叽叽喳喳的,跟咱们家那堆母鸡一样,烦死了,还有,真要这样,我觉得娘能把我赶出去单独过。”
想到他的形容,一堆下蛋母鸡咯咯叫,周漾就笑个不停。
灶房里弥漫着香气,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加上女人们的笑声,欢乐得紧。
来的人就是帮着打打下手,掌勺的是胡氏跟周清,菜也是母女俩一早定下的,只不过现在额外增加了一道小鱼跟螃蟹。
“三郎,把桌子拉出来,喊你爷他们吃饭了。”胡氏一边炒菜一边喊着周舟。
周清他们则是在擦碗筷,舀饭菜。
“得拉三张桌子,你看看够不够,不够去你春仁叔家搬一张过来,记得把贤云跟阿正他们也喊过来,都上家里来吃。”
“嗳!晓得了。”周舟应了一声,带着周贤武他们把家里桌椅板凳都搬出来,确实不够,又跑到陈春花家去。
“阿云哥,阿正!在家没?”
“三郎来了!”周贤正跑着出来,“三郎,你咋来了。”
“过来搬桌子还有板凳,你们在干嘛呢?吃饭了赶紧过去啊,咋吃个饭还要人过来请啊,跟新姑娘似的,咋,还害羞啊?”
周贤正挠头,“我爹我娘不是去了嘛,他们去了我就不去了。”
“他们去他们的,你们去你们的,走走走,吃饭去,我娘让我过来喊你们的,你娘可啥都没说啊。”
周舟搬着桌子,催促着两人。
陈春花没阻拦,那就说明同意他们过去,周贤云看向周贤正,眼睛亮晶晶的,“哥?”
周家炒的菜太香了,一直往这边飘,他们早就馋得不行了。
周贤正正在拿着布巾擦凳子,听到他的话后,“走!把凳子拿上。”
周舟笑得很开心,“你奶他们呢,一道啊。”
“没在家。”
估计就是怕上门喊吃饭,这拖家带口的去,得吃不老少东西了,哪里好意思啊,所以就躲出去了。
这人家上门请了,你不去也不太好,去了也不好,谁家里再富,也经不起这么吃。
第170章 他的老闺女,黍宝啊
最后一群小子搬着桌子凳子进了周家院子,地上洒了水,地板扫得可干净了。
三张桌子摆成一排,凳子整整齐齐的摆着,每张桌子坐八个人,正好坐三张桌子。
小子们把桌子凳子摆好,都没闲着,一个个排着队进厨房端菜摆碗。
“这个舀了几碗了?”
“三碗,够了,那个鱼还没舀,你舀那个。”
“饭盆呢?”
“这呢,这呢,饭勺在桌子上。”
“筷子拿了没有?”
“拿了拿了!”
一时之间,灶房热闹得跟打仗一样,不过速度也是快的,大家七手八脚的,很快饭菜就摆好了。
周漾去拿了一坛子烧酒出来,洗了几个杯子放在男人那一桌,“阿爷,三叔公,吃饭了。”
周老爷子率先起身,看向村长,“老哥,走,吃饭了,今天咱们兄弟俩得好好喝一杯。”
主人家起身,大家也跟着往外走,一出门,就看到天井里摆着的满汉全席,刚刚在堂屋里就闻到那香味了。
想着他们家舍得放油,没想到这么舍得,村长看向周春成,“春成,弄这么老些,日子不过了?这是打算一顿吃完不吃了?”
周春成脸上泛着红光,一个是高兴,一个是脸上有面,笑呵呵的回他,“家常便饭,家常便饭,你看这大鱼还是三叔拿来的,这小鱼是几个孩子去抓的,我们就买了点肉,出了点青菜,来来来,动筷子动筷子,粗茶淡饭的,不成敬意,大家别嫌弃,今天一定要吃好喝好啊!”
“你这要是粗茶淡饭的,那我们平时吃的都是啥了?”周明河也笑呵呵的坐了下来。
周春成把酒坛子打开,给几个长辈倒上。
男人一桌,他们喝酒,女人一桌,她们边吃边聊,剩下的小孩子一桌。
胡氏跟周清没入座,两人要看着给大家添菜添饭啥的。
陈春花喊了她一声,“胡姐,你跟小清快来一起吃啊,反正都是自家人,哪个菜没了自己添得了,讲究那些。”
周春成也看向她们,“坐下一起吃吧,等会儿菜都要凉了。”
胡氏见状,洗了把手拉着周清坐了下来,“你们那桌啥没有了就喊我啊,除了鱼没得添,其他的都有。”
“晓得了。”周春成抽空回了一句。
提醒完那桌,不放心孩子那桌,又提醒了周漾他们一句。
周贤武笑哈哈的说着,“大娘,这个你就放心吧,啥没有了我们会自己拿的,嘿嘿,我是不害羞。”
他这话,又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席间,周春成举着酒杯,郑重的向大家道谢:“这次家里的事儿,多亏了大家,这份情我们全家都记在了心里,别的我就不多说了,都在酒里了,我举一杯,大家随意。”说罢便一饮而尽。
“吃菜,吃菜,今天酒肉管够啊。”
村长笑眯眯的喝了酒,“春成啊,你们家是厚道人家,也是肯干的,为人老实,有啥也想着村里人,这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是你们的本事。”
“你们的辛苦大家也看在眼里,这起早贪黑的,你家这灯从天黑亮到鸡叫,好觉都没睡过一个,我们都是知道的,哪怕就是几个孩子,那都是比别人家的听话能干,所以这钱啊,活该你们挣。”
“咱们啊,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认真理一理,这还是亲戚呢,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以后有啥事儿,你尽管开口,当然了,有啥好事儿也别忘了大家伙儿就行。”
说完他便哈哈大笑起来,其余人也跟着纷纷附和起来,夸周家人勤快,夸周春成脑子活络,当然也有夸他们家饭菜做得好的。
周春成一应受着,他这辈子就没被这么夸过,夸得他都红温了,当然,他是害羞的。
他就是个榆木脑袋,脑子哪活络了?真要活络,也不至于前面那些年过成那样。
真正脑子活络的是他老闺女,黍宝啊!
不过他不能说,得藏着,一个小姑娘,太聪明了也不好,容易被惦记,或者被当成撞到脏东西那就不好了。
“大爹,”周春成看向村长,“我这里还真有个事要麻烦你。”
村长看向他,等着他说完。
“我想着把房子给盖了,一次性盖大点,这旁边不是慌着嘛,我就想着能不能买下来,到时候一起划进院子里?”
村长看了看旁边的荒地,哈哈大笑起来,“你们搬过来这里住,我那时候没跟你讲清楚,那块荒地其实是跟这个房子是一块的,所以你要盖直接盖就成,到时候若是请人,你几个哥哥弟弟都在家,你喊一声就行,不过别喊我啊,我老了,干不动了,哈哈哈哈!”
听到他的话,周春成眼睛都亮了,太好了,又省了一些银子。
“嗳!晓得了,大爹,吃肉,吃肉,你尝尝这个红烧肉,孩子他娘的拿手菜。”
村长点头,“这菜不错,比镇上大厨做的都好,炖得烂耙耙的,我这没牙的都能吃。”
一大桌子佳肴,看得人应接不暇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先吃哪个好了。
一道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这是胡氏的拿手菜,选的是肥瘦相间五花三层的肉,切成方块,用糖色炒得油亮诱人,加上酱油跟黄酒放火塘上小火慢炖,肉质酥烂、汤汁浓稠、入口即化,那肉捣烂了拌饭,加上汤汁,能直接把人香迷糊了。
一道清蒸鲈鱼,鱼是周明河老两口拎着来的,正好三条。
自家养了稻花鱼以后,周清对于做鱼是越发得心应手了。
刚捞的鲜鱼,只简单的用姜葱段清蒸就行,保留了鱼肉的鲜甜原味,出锅后淋上酱汁,撒上葱花就行。
还有一个青椒兔丁,兔子是周贤梅给周漾那只,周清给养大了,独一只,又不能生崽,索性就给炒了吃了。
兔子处理好,用盐搓去腥味,再用黄酒跟葱姜腌制,腌一会儿把葱姜挑出来,加入淀粉。
准备青红辣椒圈,大量葱段跟姜蒜片,兔丁炒变色下配料,再加入致死量的鲜花椒,这个菜,主要吃的就是它的麻辣鲜嫩。
这鲜花椒找的可不容易,还是他们家门口那棵,藏得可深了,花椒树枝匍匐在地上,花椒就有点黢黑,不过好在没干,还能吃,就是炒完后需要挑出来,不然卖相不太好看。
第171章 答谢宴
最后一个主菜就是干蕨菜炖腊肉,这是打岩水阿婆给的腊肉,最后一块了,家里一直没舍得吃,今天倒是拿出来招待客人了。
蕨菜就是周漾刚过来的时候打的,那时候晒了挺多,还没吃完,泡发后的蕨菜跟腌制过的腊肉一起烧,腊肉的咸香渗入到蕨菜里,滋味醇香,腊肉呈半透明状,油脂浸润,吃起来满口留香。
主菜比较硬,便随便搭了两个小炒,清爽解腻,一个醋溜白菜,白菜菜园子现拔的,被霜打过,格外的甜,口感清脆爽口,酸香开胃。
一个凉拌萝卜丝,萝卜切细丝,用冷水淘一遍,可以去除辛辣味。
加入木瓜醋,盐巴、油辣椒、花椒面跟酱油,最后淋上一点苤菜根油。
木瓜醋是秋天的时候晒的,就小蔳子那棵,摘完回来全部切片晒干了,可以泡了拌凉拌菜,也可以加点糖泡出来变木瓜糖水。
凉拌萝卜丝自然没啥好吃的,重点就是,加了帽子。
胡氏切了一大碗五花肉丝,那种瘦肉多肥肉少的,用豆油把五花肉炸干一点, 金黄酥脆的五花肉丝用来拌萝卜丝,别说现在是冬天了,那也阻挡不了它的美味。
萝卜丝清脆,五花肉焦香,配上辣油,洒上芫荽,酸酸辣辣甚是解腻。
家里洋芋刚挖,又煎了一盆狼牙土豆,这是小孩子的最爱,洋芋切成波浪条形,里面加了各种佐料,辣椒面将炸得金黄的洋芋染红,一口下去,麻辣鲜香,洋芋又面,吃了一口就让人停不下来。
最后就是周漾他们拿回来的小鱼了,小鱼油炸的,炸得酥脆,撒上盐巴跟辣椒面,一口一条,焦香酥脆,可好吃了。
螃蟹是周漾做的,做成香辣蟹,麻辣鲜香,嘎嘣脆,这俩下酒最是合适了。
最后一道汤是骨头汤,里面加了萝卜一起煮,都说冬吃萝卜夏吃姜,免请大夫免烧香。
大骨头熬得久,汤清澈中带着白,加入萝卜煮耙,最后撒上一把葱花,汤鲜萝卜甜,来上一口浑身都暖和了。
主食就是糙米饭加杂粮馒头,糙米饭里加了大家都好奇的红薯,放了这么多天,红薯表皮已经蔫了,削了皮切成丁跟糙米饭一起煮,口感甜得过分。
杂粮馒头就是玉米面、小麦面、荞麦面跟豆面一起蒸的,考虑到半大孩子吃的多,这杂粮馒头就扎实顶饱。
九菜一汤,这席面,难得一见,且各个都比较硬,主食没吃多少,光菜都快要吃撑了。
周漾对这个兔子挺满意,花椒放的多,又麻又香,她还不忘了招呼周贤梅,“阿梅,多吃点兔子,这个兔子还是你给我那只,我姐给养活了,你尝尝,可香了。”
刚刚还吃得很欢的周贤梅跟周清都停了下来,有点吃不下了。
兔子是周清喂的,自然是有感情的,当然在周漾给她夹了一大块兔肉,她吃了一口后觉得,真香啊,下次再养两只。
周贤梅则是觉得,那兔子小小一只,多可爱啊,咋就给吃了……嗯,真香!
“姐,下次我抓到了还给你,你们吃的时候喊我一声就行。”
周贤武吃得满嘴流油,“姐,你说的对,螃蟹确实好吃,香香辣辣的嘎嘣脆。”
周贤正坐在他旁边,“阿武,下次你们去抓也喊喊我,我抓螃蟹可厉害了。”
周贤正今年十二,比周贤武大一岁,所以都是直接喊名字。
他哥周贤云听了他的话,瞥了他一眼,不客气的拆台,“你说的厉害是指你不怕疼?”
周贤正:“……”
突然感觉鱼不脆了,螃蟹也不香了。
周贤武龇着大牙嘎嘎乐。
一顿饭下来,除了主食剩的多,其他的都被吃得差不多了,特别孩子那桌,各个肚子溜圆。
这顿饭可以说是吃得宾主尽欢,酒足饭饱后男人们也没急着离开,又回到了堂屋里继续摆龙门阵。
有点点微醺,一个个吹起牛来,毫无顾忌,剩下的战场又是女人的了。
周漾他们帮着把饭菜合并,碗筷收进屋,桌子擦干净,该还的还了。
吃过饭天井里都是骨头或者螃蟹夹子啥的,周清又打扫了一遍。
灶房那些人没让他们进,陈春花卷起袖子在洗碗,见她们进去,她挥了挥手,把她们赶出来了,“别来了,挤不下,这里我们搞就行,你们吃饱了就去玩吧。”
听到可以出去玩了,一个个眼睛锃亮,胡氏洗罗锅的时候发现,那两根大骨头还在,“这骨头还没啃,你们谁啃啊?”
“我我我!”周贤武挤进去,“大娘给我一根。”
骨头虽然没多少肉,但还有骨髓,煮之前骨头就被周春成用斧头砍断了,两根变四段。
“还有三段你拿着出去,看看他们谁吃。”
周贤武乐呵呵的拿着一堆骨头出来,周漾她们都吃饱了,一点也塞不下了,也就摇摇头没要。
最后就是周贤正拿了一根,周贤菊跟周贤兰一根一根。
拿了根筷子,戳一戳,一吸溜骨髓就进嘴里了。
周漾看了看日头,还早,太阳还没下山,她拿了个背篓出来,往里丢了把镰刀,跟屋里的胡氏说了一声。
“阿娘,我出去玩一会儿啊,正好消消食。”
“成!去吧去吧,回来早点啊,现在天黑得快,跟七八月份可不一样了,这太阳掉下去,天刷的一下就黑了。”
“嗳,晓得了!”
周漾拉起周贤武,“阿武,走!”
“干啥去?”周贤武还在吸溜他的骨髓,满院子都是他们的嘶嘶声。
“去看你那个冒热气的水塘啊。”周漾没想到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啊,他就给忘了。
“哦哦哦,等会儿啊!”他最后吸溜了一口,确定没有了这才去洗手。
周贤梅她们没跟着去,周贤云兄弟俩也回家了,最后就周贤武兄弟俩跟周漾兄妹俩一起去的。
周贤武看了周漾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背篓,“姐,咋没带衣裳啊?”
第172章 温泉
周漾一脸莫名,“带衣裳干嘛?”
周贤武挠挠头,“嘿嘿,嘿嘿,不干嘛!”他随后转身看向他哥,“哥,那咱们还要带晒垫不?”
周贤文不想理这个傻弟弟,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赶紧的跟上。”
周贤武眉眼都皱成了一团,一路碎碎念。
几人很快便来到了上午抓鱼的那条河边,由周贤武走在前面,沿着溪流朝着上游一直走,到了一处山坡,那里长满了荆棘。
不过旁边却有一条容一人可通过的小道,只不过走的时候需要蹲下去,走鸭子路,不然容易被头顶的刺给挂到。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发稀少,而那些小簇的荆棘却越发多。
走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人才能站起来,周漾呼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难怪没人找得到,就这狗洞一样的道,谁会闲着没事儿爬进来看啊。”
不过越隐秘越好,说明没有人知道。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阿武,你们是咋发现的?”
周贤武挠头,“那天吃了生的狗屎桃,有点拉肚子,就钻进来了,然后走的时候听到里面有扑噜噜的声音,一听就是野鸡,我估摸着有蛋,就进来看了,没想到正好发现了这两个水塘。”
越往里走,明显能感到温度的不同,特别是这会儿是冬天,隐隐能感觉到那股温热。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清冽水汽里,似乎隐约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类似硫磺的独特气味。
周漾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更浓烈了,她的心跳不由的加快了几分,就是这股味道!
上一世,她们市就有温泉之乡的名号,当然,她们家在大山深处,那种大温泉确实没去过,但她们那边的山坳里也是有温泉的。
纯天然的野温泉,附近的人得空了就去泡一泡,对身体有好处,泡完了就在附近逛逛,那里会摆满了各种美食,各个民族的特色,温泉澡堂附近的山坡上也被种满了各种水果。
周漾越想越开心,“阿武,还没到啊?”
“到了,到了,就在前面了。”周贤武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丛,指着前方道。
只见山坳底部,紧靠着山壁的地方,果然分布着两个一大一小的水塘。
水色碧绿,一眼见底。
而在这寒冷的冬天,那两个水塘上方,正袅袅的升腾着白色的雾气,与周遭清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寒风吹过,晃起阵阵涟漪,阳光透过树梢缝隙洒下,将水鳞照得金光闪闪。
周漾嘴角一点点,一点点上扬,眼角眉梢也都弯了起来,直到再也压不住,她拍了拍前面的周贤武,“阿武,走走走,下去看看!”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周贤武转了个身,从旁边的坎上梭了下去,他拉着那根藤条,对着周漾道:“姐,有点陡,你拉着这根藤子。”
周漾满心满眼都是温泉,冲着他摆了摆手,借着藤子呲溜一下就梭下去了。
也没等周舟下来,径直跑去水塘边,“真的……是热的!”周漾蹲在水塘边,手反反复复伸进水中。
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她笑弯了眼,“三哥快来!真的是温泉!”
周舟快走几步,小心翼翼的把手伸进去,感受到温度,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真的是热的!暖和和的!”
两个水塘,周漾都仔细感受了一下,下面这个小的只有一两个泉眼在冒泡泡,水温估摸着在三十七八度的样子。
上面那个大的泡泡多,温度也要高一些,适合泡澡,估摸着是四十一二度,大塘里的水满了以后,就会流向下面的小塘。
水质温润,带着明显的硫磺气息,仔细看去,水塘边缘的岩石上还有一层黄白色的矿物结晶。
“三哥你看这石头,”周漾指着那结晶,“还有这个味道,这温度,确定是温泉无疑了,而且上面这个水质要比下面那个好多了。”
周舟听过温泉,但是也仅限于听过这个词,具体是真没概念。
“这个,很值钱?”
周漾点头,“弄好了会很值钱,不仅仅是咱们家,对于整个三家村来说,都是一个机会。”
她只能这样说,别的,还得仔细规划。
对于整个三家村来说,都是一个机会?周舟仔细琢磨,他这才后知后觉,这个温泉,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走!咱们上去看看!”周漾围着两个塘子转了转,又往上走了一截,路不太好走,都是唧唧咔咔的石头,往上走了几步,发现了一个更深的水塘。
但是不大,就跟水缸一样大,水色碧绿,却一眼看不见底。
这个泉眼尤为的大,泉水一个劲儿翻涌着,溅出来的水花滴在手上仍旧感觉到烫人。
周漾觉得,温度八十往上走了,可以煮鸡蛋那种。
没想到三家村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宝贝,她就说不应该啊,冬天霜都不会下,春夏秋更是早晚温差大得跟一天过了四个季一样,按理不应该是个穷乡僻壤,果然啊,还是有宝贝的。
周漾心中汹涌澎湃,有点激动,还有点亢奋,好好开发利用起来,这就是源源不断的财富啊。
看了一眼她就下来了,看着蹲在水塘边玩水的周贤武兄弟俩,喊了一声,“阿文阿武,回去了。”
“嗳!来了!”
两人并排走在前面,周漾加快了步伐,挤到两人中间,双手张开,搭在他们的脖子上。
“阿文、阿武,姐跟你们商量个事儿呗。”
周贤武挠了挠头,“姐,你要说啥?”
“这个事儿,不能声张,”周漾压低了声音,“回去别跟任何人说,阿爷阿奶也不能,等我先想想,若是弄好了,姐带你们赚大钱!”
兄弟俩、哦不对,是周贤武这才意识到这事关重大,虽然还是弄不明白,但姐怎么说,他就怎么听。
“姐!你放心,我们谁也不说!”
看着兄弟俩点头,她这才放下心来,“你们放心,我会尽快琢磨透的,到时候赚钱了指定带你们。”
“成!”周贤武笑嘻嘻的点头。
第173章 冲突起
时间不早了,四人站在坎上最后看了一眼温泉,把灌木丛恢复原样,按原路悄摸摸返回。
夕阳的余晖洒在半山腰上,送来了点点暖意,微风拂过脸颊,带着丝丝凉意,四人沿着溪流往下走,时不时的还能看到小鱼,周贤武舔舔嘴唇,仿佛嘴里还有香煎小鱼的味道。
他说:“姐,下次咱们再来捞,多炸点,嘿嘿,老香了。”
刚走了几步,迎面就撞上了杨老二家的两个小崽子,杨兴旺跟杨兴财。
这兄弟俩一个十五,一个十三,平日里就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之辈。
可以说他们完美的遗传了他们爹娘的那些缺点,手又欠,嘴也不会说话,在村里可以说是人嫌狗厌,也没啥玩伴。
哦,不对,跟宝华那几兄妹倒是玩得来,臭味相投嘛。
此刻两人正在挑沙,要去填村里的路,两人哪干过这种活啊,可现在不干不行了。
他爹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爷奶年纪也大了,还要下地,每天就只能抽空去填一点,就他们俩闲着。
杨老二就让兄弟俩去挑沙子填那些下雨被冲出来的坑,若是不干活,那就没饭吃。
两个魔童也不是没反抗过,一开始不去挑,他爹还真就不给他们吃饭。
上次他们爹娘搞啥收药材,好嘛,赔了一大笔钱,杨老二现在又这样,抓药看病都要用钱,加上那些处罚和赔偿。
让这个本就不宽裕的家更是雪上加霜了,杨兴旺跟杨兴财心里憋着火,觉得这一切都是周家害的!
他们若是不说去挖啥药材卖,他们爹娘也不会跟着学,再说了,他们家又没啥损失,结果还咬着不放,害得他们家现在这样。
兄弟俩本来就想着哪天遇到周家兄妹,定要好好教训一下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周舟目光都没给他们一点,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别管他们,咱们走。”
他们不想搭理,可不代表别人不想惹事儿啊。
杨兴旺把肩膀上的扁担往地上一摔,双手环胸,抖着一条腿,阴阳怪气道:“哟!我说这谁呢,身后还跟了两个走狗,原来是咱们周家的大少爷跟大小姐出行啊。”
“这是又打哪儿发财回来了?”
说着看了一眼他们出来的方向,眼睛滴溜溜的打量着几人,视线最后停留在了周漾的背篓上。
周舟走在最前面,目光冷冷的看着两人,“让开!”
杨兴旺勾了勾嘴唇,笑得格外阴险,杨兴财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恶劣。
“让开?没门!咱们今天就来好好算算这笔账,要不是你们家咬着不放,我爹能成这样?我家能落到这步田地?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懂不懂?你们家又没啥损失,干什么这么得理不饶人?现在好了,我家都这样了,你们家吃香的喝辣的,竟然还有闲心抓鱼摸虾逛山?”
周贤武周舟几人都是嘴皮子不利索的,能动手就动手,这种时候不会骂人可就吃亏了。
周漾轻笑出声,“你们家落到这步田地难道不是你们咎由自取?又不是我让你爹上门去偷东西的。”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我看是你们不懂吧?不然你们这会儿又是在干嘛?”
“还有,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周漾!没理都要争三分的人,有理了干嘛还要饶人?”
“你家这样了关我屁事啊,咋滴,我家吃香的喝辣的又馋到你了?还有,”
周漾笑意尽收,语气加重,“给我让开!好狗不挡道的道理懂不懂?”
“让开?”杨兴旺站得歪歪斜斜的,双手环胸,下巴抬了抬,“你们走啊,我们又没拦着你们。”
话是这样说,可河边的路本就不宽敞,他们兄弟俩一人站一半,别人压根过不了。
周贤武眉头一皱,扯着嗓子就喊道:“俩王八犊子,赶紧给我让开,你们爹那样,那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怨不得别人,你不要蚊子不怪去怪蛆啊!”
杨兴旺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都要顶到周舟的鼻子了,阴阳怪气道:“怎么着,这条路是你们周家挖的啊?我们走不得啊?”
“凭什么你让我让开我就让?老子今天还就告诉你了,不让!你能拿我怎么着吧!”
杨兴财也在一旁帮腔作势,“就是!这路是你家修的啊?写着你家名字啊?有本事你叫它一声看看它应不应?你们周家不就是靠卖点药材抖起来了嘛,神气什么?”
周舟站在最前面,将几个弟弟妹妹都护在身后,而杨兴旺又比他大,身高比他高上一些,壮也比周舟壮实,看起来好像要吃亏。
周漾走上来一点,冷冷的看着杨家兄弟,“怎么,你们爹偷东西还有理了?处罚是村长跟大家伙定的,不服气?有种就找村长去说啊,在这里堵着我们逞什么威风,算哪门子本事?”
周贤武从周舟身后探出头来,插了一句,“大欺小癞疙宝!”
周漾这话算是戳到杨家兄弟的肺管子了,他们哪敢去找村长啊,杨兴财恼羞成怒,“你个死丫头片子,赔钱货,就你嘴厉害是吧,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一个不注意,他竟已经冲到周漾面前了,周舟挡住了他,不成想,杨兴旺这个混蛋趁机推了周漾一把。
路本就窄,周漾一个没站稳,掉河里了。
这一下子哪里还得了,周家几个兄弟炸了毛,“狗杂毛的,你竟然敢推我妹妹!”
“狗日的,动我姐,有本事出来单挑啊,你特娘的打女娃子算什么本事儿?你个没种的货!”
周舟握着杨兴财双手,一个扫腿直接将他放倒在地上。
杨兴旺见弟弟吃了亏,吼了一声,“敢打我弟?老子跟你拼了,一个丫头片子赔钱货,推了就推了,你能咋滴?”
“也就你们家,把两丫头片子当个宝,我呸!以后还不是给人欺的货!”
他骂得太脏,周舟他们也懒得回嘴了,直接拳头上见真章。
杨兴旺虽然年纪大,也要高一些,壮一些,但到底没干过多少活,有点虚,周舟能跟他打个平手。
周贤武则是在打杨兴财,周贤武是干惯了农活的,力气大,直接将杨兴财按在地上,坐在他身上揍。
“让你呀的嘴臭,让你呀的打我姐,你打啊,你起来再打一个看看!”
“你个没种的玩意儿,连我都打不过,就会欺负女娃子是吧?你还要不要脸,要不要脸啊!”
地方太窄,压根施展不开,周贤文上前反而是帮倒忙,索性就在一旁偷袭,时不时给杨兴旺使点绊子。
周漾突然掉水里,人还有点懵,等她回过神来,双方已经打起来了。
第174章 孩子?那我也是孩子
看着身上的水,气得她牙痒痒,索性把背篓里的柴都倒了,卷起袖子骂了一句,“靠!姑奶奶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专搁老娘欺负,我告诉你,欺负我?你算是踢到铁板了!”
她爬上来,看了眼手里的背篓,想都没想猛的套在了杨兴旺头上。
顺手抄起他们的扁担,直接往他身上打,“让你推我,让你打我哥,你个不要脸的,你爹偷东西你还有理了,有本事你冲着他嚷嚷去啊,自己没本事就算了,那心眼子跟针尖一样小。”
视线被阻,杨兴旺顿时手忙脚乱的,加上周漾使了大劲儿的打,疼得他哇哇乱叫。
她这彪悍劲儿,将周舟都吓了一跳。
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就在河边上演了,周贤武按着杨兴财打,周漾兄妹俩则是跟杨兴旺打,周贤文就在一旁偷袭,这边打一下,那边扭一下的。
叫骂声、扭打声、呼喊声(主要杨兴财被打惨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响成一片。
最后还是在附近干活的村民听到了跑过来一看,这才将几人分开。
周舟脸上挂了彩,嘴角青了一块,衣裳也被扯破了,周漾则是一身水,头发乱糟糟的,杨兴旺表面看起来没受伤,就脸上被背篓划了几下,实则身上都是都是扁担打出来的淤青。
杨兴财最惨,鼻青脸肿的,头发也乱成了鸡窝。
两家的仇,算是结得更深了。
周漾看着气喘吁吁,眼里满是愤怒的兄弟俩,心里明白,今天过后,杨家只怕盯他们盯得更紧了,现如今又有了这温泉的秘密,往后行事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当然,经过这一打,也暂时让杨家兄弟忘了他们去干嘛的了,这样也好,省得他们顺着她们来的方向去找。
说实话,他们有心还真有可能会被找到,周漾暗下决定,得加快步伐才行,这山,得早点买下来。
只要山契在她手里,谅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不过,若是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将他们家赶出去就好了……
回去的路上,周漾都在琢磨这个事儿,而这一幕落在周舟的眼里,以为她被吓到了。
“漾漾,你没事吧?”
周漾摇摇头,“没事儿啊,就是这样回去,会不会挨骂啊,你看,”
她把背篓提起来,只见背篓已经坏了,从中间折了一道,已经背不了了。
“三哥,你咋样?”看着他脸上的伤,周漾火气又上来了,“杨家这俩瘪犊子,真特娘烦人,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啥样的爹娘就有啥样的崽,竟然说得出来那种屁话。”
“阿武阿文你们没事儿吧?”
兄弟俩齐齐摇头,“我们没事儿,姐,以后得当心了,他们都比咱们大,单独遇到了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还有那个,”周贤武下巴抬了抬,方向就是温泉的方向,“咱们要干嘛速度得快点,不然这俩王八蛋总盯着咱们,我怕迟早会被发现。”
“我知道,你们先回家吧,有结果了我会告诉你们的。”
来到岔路口,几人便分开了,各回各家。
刚刚还说没事儿,不怕的兄妹俩,此时站在大门口面面相觑,有点不敢进去。
此时院子里静悄悄的,村长他们好像已经走了。
就在两人犹豫要不要进去时,一道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响起。
“你们俩站这干嘛呢?咋不进去啊?搁这儿当门神呐?”
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周漾一回头,就看到周清拿着一个粪箕。
见不是胡氏,她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我去,姐,你要吓死我了,你走路咋没声呢。”
“是你俩鬼鬼祟祟的,”看着他们一身狼藉,眉头皱起,“咋弄的?跟人打架了?”
周漾伸着脖子看向院子里,“爹娘呢?”
“去串门了,你俩老实交代。”
听到父母不在,兄妹俩大胆进院,“跟杨老二家那两混小子遇上了,他们堵在路上,不让我们走,事先声明啊,不是我们先动的手,是他们。”
周漾甩了甩水,“他们先把我推下河里的。”
周清一听,气得手发抖,“我去找爹娘,无法无天了还,我就不信了没人治得了他们!”
“姐姐姐!”周漾赶忙拉住她,“你就别去了,咱们孩子打架算孩子的,扯上大人这事儿性质就变了啊。”
周清皱眉,“我不管,欺负你们就是不行!”
周漾摸了摸鼻尖,“我们这还好了,他们被打得比较惨。”
周舟推了她一把,“赶紧回屋换衣裳,担心着凉了。”
兄妹俩衣裳刚换好,周春成夫妻俩匆匆忙忙的回来了。
“黍宝?三郎,你们咋样啊?我听人说你们跟杨老二家那俩王八蛋打起来了?”
胡氏刚进院呢,就开始喊了。
“娘!我们没事儿,就是背篓坏了。”周漾擦着头发。
胡氏将她打量了一遍,发现没问题这才松了口气。
周春成摆摆手,“坏了就坏了吧,再编就是了,你们咋跟那俩臭狗屎打起来了?”
听到是他们先动手,先推的周漾,周春成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在看到周舟脸上的伤时,彻底忍不住了,“欺人太甚,老子还没找他们算账呢,他们倒是先蹬鼻子上脸了?”说完拿了根扁担转身就要出门,不过还是被拦住了。
“爹!你们别掺和,放心吧,我们也没吃亏,那兄弟俩被打得更惨,估计明天都要下不来床了。”
“没吃亏咱们也不能让人家这么欺负啊!”周春成不依。
“我们是孩子,孩子的事儿就让我们自己解决,你们大人若是插手到时候两家又得打起来,少不了又要多生事端,放心吧,我们没吃亏,爹,我有更重要的事儿要说!”
周一方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孩子的事孩子解决?
也行,在他们这边,没成亲的,不管你多大,都不算成人,所以,他也是个孩子。
周漾将几人都喊到了灶房里,还把门给关上了,屋里烧着火塘,热乎乎的。
周清还把油灯也给点上了。
周春成夫妻俩不明所以,“黍宝,啥事儿啊?”这又关门,又点灯的,还怪神秘的。
第175章 买山林
周漾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着与锐光,“温泉!我们发现了一处温泉。”
“就在抓鱼那条河的上游,一直往上走,那边不是有片荆棘丛吗?其他的树那些也很少,那里面有个山坳,温泉就在山坳里。”
“两个水塘,都冒着热气,水是烫的,在最上面还有一个比较大的泉眼,水是滚的,可以煮鸡蛋那种。”
“温泉!”周春成激动得站了起来,连脸上的怒意都消失了,他虽然去的地方不多,但也进镇上送过几次货,偶然听到过两次温泉。
说那是富贵人家才能享受的“汤泉”,常年四季有温度,泡了对身体还有好处。
胡氏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阿么么!咱们这穷山沟里还能有那金贵物?”
“千真万确!”周舟补充道:“那水可热乎了,我跟漾漾都试过了,热气腾腾的两个塘子,还有股硫磺味儿,错不了的。”
周漾趁热打铁,语气清晰,“爹、娘,你们想想,杨家现在对我们恨之入骨,明明是他们自己做错了,却怪在咱们身上。”
“今天为了点口角之争就能动手,若是让他们或者村里其他眼红咱们家的人知道了温泉的所在,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一家人对视一眼,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是的,现在盯着他们家的人不在少数,那地方又无主,谁都能占了去,到时候别说是赚钱了,怕是连边都挨不上。
看着家里人骤变的脸色,她知道,大家都想到了。
胡氏皱眉,“这刚刚起的冲突,咱们家扭头就去买山,这岂不是更引人猜测?到时候岂不是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是会引人猜测,但也好过被人抢了先去,咱们把山买了,但也算事出有因,咱们家不是要盖房子了吗?”
“到时候就说咱们要自己砍椽子,先买下来再说,不然若是被别人抢了去……”
周春成在灶房里来回踱步,火塘里的柴烧得噼里啪啦作响,他那双黑黝黝的眼睛里精光闪烁,权衡着利弊。
终于!他猛的站定,语气坚定道:“那就买!”
“黍宝说的对,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温泉决不能落到别人的手里,尤其是杨家,咱们先买下来再说!”
说完,他看向家里人,“明天一早我去找村长,到时候把事情敲定下来!”
话音刚落,他又反悔了,“不行,我现在就去,不然迟则生变!趁着知道的人还少,必须尽快把那片山坳连同周边的山头也买下来,能买多少就买多少,落到山契上,白纸黑字的咱们才能安心。”
说完,也顾不上天色已晚,周春成让胡氏给他拿钱去,而他则是去准备火把。
盖房子他们留了一百八十两银子,连同工钱伙食费那些,所以这个不能动,能动的也就只有六十二两银子。
今天是十二月十五,这半个月卖薯片不除去成本一共是四十五两。
胡氏扒拉了半天,凑了个一百两银子出来,手里还是得留个几两家用,以防万一。
周漾则是在交代他爹,“爹,你先买旁边的山头,就说是砍椽子,然后再装作不知道问一嘴那片荒山啥价格,到时候你就一起买下来。”
“他们若是说荒山没用,或者问你买荒山干嘛,你就说我们拿来种山楂跟猕猴桃,到时候拿来酿酒。”
周春成认真记下,“嗯,你放心,爹都记下了。”
胡氏拿着五十两银票,又拿了十个五两的银锭子,“家里能动的就这些了,剩下的就是盖房子的了。”
周春成轻轻嗯了一声,拿着银子转身出门了,来到门口,摸了摸放在胸口的银锭子,重重的叹了口气,他的田地呀,又买不了了,看来有空了还是要开荒啊。
周春成举着火把,脚步匆匆的消失在夜色中,他走得很快,一息不敢耽搁,直奔村长家。
周漾看着周春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看着那把火光慢慢变小直到消失。
又回头看了看家里的哥哥姐姐跟母亲,只见大家脸上都带着紧张,胡氏则是满脸愁容,钱匣子空了。
周漾紧紧攥住了拳头,与杨家的冲突,阴差阳错的成了掩盖真实意图的烟幕,也算因祸得福?
明年可以把荒山种满果树,拿来酿酒也成,至于温泉,得需要慢慢规划了。
“阿娘,你别急,过两天把酒跟松子那些卖了,你的钱匣子又会鼓起来了,到时候就能拿来买地了。”
这是他们夫妻俩的心病,想买地,买多多的田地,然后种很多很多的粮食。
胡氏摸了摸她的头,“阿娘不急,你大哥媳妇有着落,房子也提上日程了,现在又买了山,每天薯片还有进项,阿娘不急的,就是这银子突然没了,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回屋吧,赶紧烤烤火,你这手冰得跟雪渣一样,可别着凉了。”
一家人又坐回了火塘边,焦急的等着周春成回来,周一方频频看向门外,等了会儿,他坐不住了。
“黑灯瞎火的,你上哪去?”胡氏抬头看向他。
周一方揣着手,“我去接我爹。”
胡氏点头,随后又反应过来,“你把火把带上啊。”
“不用,月亮亮得很。”周一方的声音从天井里传来。
周舟看着门外,不知道想到了啥,突然也起身了,“娘,我去撒尿。”话音落下就小跑出门,立马追上了周一方。
周一方扭头看着他,“你跟着出来干嘛?”
周舟揣着手,没回答他,“你不是去接爹的。”
“就你聪明。”周一方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当然也没用什么劲儿,“打个架都打不过,还把黍宝往河里推,这俩狗崽子。”
没人知道兄弟俩昨晚去干了啥,只是第二天下午,听说杨家那两小子下不来床了。
杨巧玲站院子里骂了一天,伺候一个老的就够烦了,这下好了,又来俩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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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 +45两(半个月薯片)
支出: -100两(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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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你倒是会生闺女
夜深人静。
月亮悬至半空,月色清如水。
周春成举着火把,从村中穿过,人过引狗吠。
怀里揣着一百两银子,周春成一路不敢松懈,一只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就这样摸着银子。
他不知道能买多少山林,但那温泉,无论如何都要买下。
想到这里,他步伐又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了起来,风从耳边呼呼吹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火苗被吹得明明灭灭。
手有点木,他站定缓了缓气息,随后再次敲响了村长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村长媳妇王氏,看到去而复返的周春成,她一脸诧异,“春成?咋了这是?咋还跑得满头大汗勒?啥东西忘拿了还是?”
“大娘,我有事儿找我大爹,他睡了没?”周春成语气急促,还带着几分喘,额头上满是细汗。
见他这样,王氏只道他真有急事,侧身让他进来,“快进来,你大爹刚刚还在洗脚,这会儿估摸着刚躺下,我去帮你喊他。”
客人到礼数也要到,王氏把人引到灶房,先把火塘生起来,趁火塘还没熄,往里丢了把松毛,很快便燃了起来。
火燃,又把灯点上,这才去喊村长出来。
村长刚躺下,听说周春成来了,又披了衣裳出来,打了个哈欠道:“春成,啥事儿啊,这么急?”
看到村长,周春成猛的站起来,“大爹!”
见他这样,村长的心咯噔一下,“出啥儿事了?是不是杨老二家又出啥幺蛾子了?”
周杨两家孩子打架的事儿他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只当是孩子打架,也就没多过问,但此时看到周春成这样,他心里又没谱了。
周春成深吸一口气,也没说话,努力让自己镇定一点,随后把门关上,把怀里那个粗布钱袋郑重的放在桌子上。
“砰”的一声,从布袋口那里隐约能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子。
“大爹,这里面是一百两银子。”周春成声音压得极低。
可一百两这三个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到平静的水塘里,将村长老两口震得回不过神来。
周春成把袋子打开,拿出那张五十两的银票,还有五个银锭子。
村长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一百两!
这像个惊雷一般,劈得他头晕眼花的。
周家,这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这可不是一般的好过起来了,这是发达了呀!
也难怪那些人眼红。
他目光艰难的从银子上挪开,“春成,你想干嘛你直说就是,能帮的大爹一定帮。”
周春成坐了下来,抿了抿嘴唇,看着桌子上的银子,脑子里迅速组织着语言。
哪怕在路上已经打好了草稿,可到了这会儿,仍旧是不放心的又细想了一遍。
“大爹,咱们都是自家人,我就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了,我跟你直说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与后怕,“您也看到了,杨家现在是彻底记恨上我家了,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两个儿子也是有样学样。”
“今天家里几个孩子在河边遇上,就被杨家两个小子给堵路上了,那两混小子先对黍宝动的手,这次得亏有三郎跟周三周四在,下次呢?若是只有黍宝一个人呢?他老子是个敢上门撬人锁的主,他那两小崽子能是善茬?”
说完,他停了一下,观察着村长的神色,毕竟杨老二是他们杨家人,一脉的。
见他面色严肃,周春成又接着道:“我家人单力薄,就想着能不能把靠近河边,就是孩子们常去抓鱼的那片山坳,连同旁边的两个小山头给买下来。”
“圈起来,正好我们要盖房子,也要砍椽子,若是去砍公共的,别人免不了有话说,所以自己买了,以后自家捡柴捡点山货啥的也安心些,免得总跟他们碰面,再起冲突,也算是买个清净,买个平安。”
村长低头沉思,他当了这么些年的村长,也不是白当的,人老成精。
周家突然要买那片平日里没人看得上的荒山,肯定不是他所说的买个清静那么简单。
但周家刚被杨老二上门偷盗,孩子被打,而且他们还要盖房子砍椽子,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更何况,这一百两银子就实实在在摆在眼前,那些山都是公共的,每年也要从公中出山税,这村里公用、族里祭祀,哪样不需要银子?
将这荒山卖给他们,一来减轻了一些山税,二来这银子也能充实公中,这也是他这个村长的职责所在啊。
都是老狐狸,村长心里乐开花了,但仍旧是面无表情。
“那片山坳,地方可不小,而且多数是荆棘,长不出啥好木材。”村长缓缓开口,心里仍旧还是好奇,继而继续试探道。
“我们知道,就是图个清静、”清静二字刚出口,就看到村长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周春成无奈一笑,“大爹,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这样,我也就实话跟您说了吧,那片山坳确实长不了什么好木材,但黍宝那丫头有主意,说是想拿来圈起来,种上山楂、猕猴桃还有茨梨那些,主要是拿来酿酒。”
说到酿酒,村长就信了,周家那个棚子里装的就是他们自己酿的酒,这酒好像还挺值钱?
村长也笑着叹了口气,“你倒是会生,生了个这么聪明的老闺女。”
周家折腾的这些事儿,大多有周漾的手笔,这点村长比谁都看得清楚,周家这些年过得跌跌绊绊的,也就勉强糊口,家里也没啥余粮,周二隔三差五的病,这看病吃药啥的,欠了一屁股债。
周一方跟周春成有空就去干苦力,但苦的那点钱,还不够还别人的。
这个家,风雨飘摇啊。
直到今年,好像是从那丫头去卖啥李子开始的?然后挖草药?又到做凉粉,慢慢的一步步走过来了。
哦,对了,还有种秋洋芋、红薯、稻花鱼啥的,好像也是她要折腾,这粪篓子也是疼闺女,跟着折腾,这才折腾出来这么些白银。
周春成挠挠头,“那丫头,皮得很,上山下河的,喊都喊不赢,也就由着她去了。”
第177章 你说我咋就没这么个闺女呢?
“大爹,你看这山?”周春成再次把话题扯回到山里,他心急如焚,一天定不下来就一天不能安心。
他把银子推了过去,“价钱方面好商量,只要公道我们绝无二话,这里是一百两,若是不够,我们再想办法凑。”
村长看着周春成那急切的眼神,又瞄了一眼那白花花的银子,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周家这是铁了心要买,看来这酒是真的值钱啊。
那荒山放着也是放着,每年也没啥产出,山税还得交不老少,周家愿意按规矩买,钱给的也足,没道理不卖给他。
他乐得成全,还能给村里添笔收入,何乐而不为呢?
“行吧,”村长点了头,“既然你执意要买,不管是为了家里安宁还是为了赚钱,那片山是村里公中的,按规矩,是可以作价卖给本村人,今天太晚了,明天咱们再商议如何?具体的范围、价钱啥的也需要跟几个族老一起商量,最好是咱们去实地看看,再立契书。”
周春成心中的大石终是落了地,“多谢大爹,那明天一早咱们就去看,到时候看完了正好上家里吃饭去,我让云娘备几个菜。”
“这个好!”村长连连点头,笑着打趣道:“光备菜还不够,到时候记得把你们酿的那个酒拿出来给我们几个老家伙尝尝啊。”
周春成顿了顿,脸上带着几分为难,他挠挠头,“这个酒,都是黍宝在弄,我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喝,若是可以喝了,自然是没问题的,黍宝酿的时候就提醒我了,说等酒酿好了要第一个给她村长大公尝尝。”
漂亮话谁都喜欢听,哪怕村长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一番话听得他心情舒畅,哈哈大笑出来。
“成!那就这么定了,明早我去喊几个老爷子一起去看看,你把你爹也给喊上。”
从村长家出来,周春成松了口气,这事儿也算是定下来一半了。
他回头看了眼村长家亮着灯的窗户,又看了看手中空了的钱袋,心中百感交集,他那半真半假的说辞,也不知道村长信了没有。
周春成离开,村长夫妻俩看着桌子上的银子,摸了又摸,眼里带着小星星。
“这周家,还真是旺起来了,这一百两银子说掏就掏。”王氏这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心里的那份震惊可想而知。
“问题是人家还要盖房子,青砖大瓦房呢,而且还要把旁边的荒地也给算进去。”村长喝了口茶,看着桌上的银子,脑子转得格外的快。
“真要盖起来了,那他们家可就是咱们村里头一户盖青砖大瓦房的了,老头子,咱们家也没个丫头,但是小子挺多,到时候跟他们说说,平日里跟周家几个孩子走近点,特别是盖房子的时候,让老大他们都去搭把手。”
村长皱了皱眉,“这个得看他们家怎么请人了,他们家大郎不是年后要成亲?这房子要起得快,所以请的人都是要给工钱的。”
“又不是请你去帮忙,这要是请去帮忙,不用你说,我早安排了,人家给工钱,咱们凑上去也不是个事,等等吧。”
想到周漾,村长更难受了,“你说咱们家怎么就没个丫头呢?全是混小子,一个赛一个的能吃。”
说到丫头,王氏就笑了,“你说到周家那丫头我就想起来,今天他们打架我也在,那丫头泼辣得很,拿着个背篓就直接罩兴旺头上了,哎哟喂,那扁担诓诓往兴旺身上砸。”
村长没心疼被打的杨兴旺,而是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看向王氏,“你说我咋就没这么个女儿呢?没女儿命孙女也成啊!”
从这天开始,王氏开始催生了,天天念叨着谁家谁家闺女可爱,谁家谁家孙女聪明,三个儿媳妇面面相觑,一句话不敢接,因为她们全生的小子。
话说周春成走到半路,恰好看到前面两个影子,天黑,月光朦朦胧,没咋看清是谁。
那两影子看着狗狗祟祟的,他就一路跟着走,最后发现那两人进了自家大门。
他提步追了上去,他一巴掌拍在周舟肩膀上,兄弟俩这会儿正激动呢,压根没发现周春成追上来了。
冷不丁的一巴掌,吓得周舟反射性回了一拳,“爹?是你啊?”
“不然是谁?”三人进了灶房,这才看清周春成红了的脸颊跟幽怨的眼神。
“你们两小子去哪了?”
“撒尿!”
“接你!”
兄弟俩对视一眼,麻了,口径不统一。
周漾站起身,“爹,咋样?”
周春成揉揉脸,“成了,明早再去实地看看,确定好范围,价格也需要村长跟族老一起商量,对了云娘,到时候得备下饭菜,看完山林正好到家里立契,吃饭。”
知道事情成了一半,周漾他们这才放下心来,时间不早了,熬了半宿,各个困得睁不开眼。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亮,周春成就赶紧去老屋了,得早点去,不然老爷子就要下地了。
也得亏他去的及时,他到门口的时候,周老爷子正打算出门。
“老大?你咋来了?”
“爹,我想买片山林,一会儿村长跟几个族老要去看山,我想着把你喊上,帮我压压阵。”
“买山?”周老爷子皱了皱眉,“你打算买哪片?”
在得知他要买那片山坳时,老爷子那张老脸都皱成了苦瓜了,“那片山不成啊,没啥成材的树木,也栽不出来好树,白白的每年还要交山税。”
周春成挠头,又不能说他们是冲着温泉去的,“是黍宝看上了,她觉得那片山林温度高,适合种山楂还有猕猴桃那些,她不是想着多酿点酒嘛。”
“哦,”周老爷子秒变脸,“黍宝看上的?那成,你等我会儿啊。”
周老爷子把背篓送了回去,周老太正要去喂鸡,“咋又回来了?”
“老大他们要买啥山林,说是让我去帮着看看。”
“买山林?”周老太愣了愣,“那你可得好好帮着看看,买点好的那种,可以砍椽子的,这盖房子椽子那些也少不了,要去买又要花钱,自己买了山,砍自己家的也能省下来一些。”
刚起床的周贤文兄弟俩闻言,眼睛都亮了,二人对视一眼。
周贤武眨了眨眼睛,跟周贤文咬着耳朵,“哥,漾漾姐这速度也太快了吧?昨晚才说回来想办法呢,这会儿竟然就要买下来了。”
周贤文点头,是有点快,“早买下来早安生,不然杨家那些人老盯着,被发现了就不好了。”
第178章 红契
周老爷子拿了把砍柴刀别在腰后,背着手就出门了。
周老太喂完鸡回来,就看到兄弟俩脸都没洗,眼屎巴尿的在那里说小话。
“说啥呢?赶紧洗脸,洗完了去挑水,猪草也没了,再去割点猪草。”
“嗳,晓得了。”应了一声,两人洗了脸挑着桶出门挑水了。
周老爷子跟在周春成后面,来到村长家门口时,他正好也带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出门。
“喏,来了,我还说让兴德去喊人呢。”看到周家父子俩,村长笑呵呵的说道。
冬天的早上有点冷,草上都是露水,山里还飘着晨雾,五人朝着河边的山坳走去。
周漾起的晚了点,她起来的时候周春成已经出门了,她背了个背篓,赶紧朝着山林去。
周春成他们来到的时候,就看到她等在了山脚,村长笑眯眯的看向她,“漾丫头也来了?”
“大公!”周漾冲着他笑了笑,又喊了其他两位老人一声,“我就是来凑凑热闹。”
当然不是了!
凑啥热闹啊,她就是怕这些人万一发现她的温泉了咋整?
她跟着一起,还能让他们避开一些,让她在家里等,着实是放心不下啊。
周漾跟在了最后面,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山路上,昨晚家里人就商量过了,就要那个山坳跟它旁边的两个山头,很巧的是,另一个稍大点的山头,挨着那片松树林,就是他们捡松子那片。
有松树,长得还挺好,一般这种山林价格要高很多,转念一想反正买都买了,一家人觉得这松树也要一起拿下。
“村长,两位叔伯,主要就是这个山头,还有那边那个山头,连同中间那个山坳,还有就是那边那个山头下面不是有片松树林嘛,那边适合取椽子,我想着把那片也算在里面。”
“我们想着买都买了,索性把这一片连起来,也好区分一些,免得以后与别家的山界不好分清。”
沿着他说的山界走了一圈,完美的避开了那个山坳。
一位族老眯着眼睛,指了指那片山林,“这松树林还算有点产出,旁边那个山头可就荒得很了,还有那个山坳也是,全是荆棘丛,半点成材的树木都没有,每年没收入就算了,还要交山税,春成你确定要连着那片一起买了?”
周老爷子这时开了口,他清了清嗓子道:“孩子们就图个清净,范围大点,麻烦少点,价钱上好说,总归是给公中添些进项,也就是这丫头磨着他爹要买,说是想种啥山楂,反正也是荒山,给她折腾去吧。”
听到是周漾要,几个老头子看向她,周漾就嘿嘿笑,“山楂好啊,可以做糖葫芦,还能拿来酿酒、做消食丸、山楂糕。”
几个老爷子一听,全是吃的,心里就琢磨着,这周家难不成是想开个点心铺子?
村长和两个族老低声商议了几句,他们心里也清楚,这片荒山,除了砍点柴火确实没啥产出,另一个山头倒是可以砍些椽子,周家愿意买,能给公中添笔收入也行。
幸运的是,他们没往中间去,只是迎着界线走了一圈,没发现山林中间的松子跟山坳里的温泉。
“行吧,既然你们家想要买这块,那这两座山头连带中间的山坳就划给你们家了,具体边界待会儿回去再写明了。”
转了一圈,一行人也就返回周家了。
周漾把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拿了出来,铺开纸,由村长执笔,根据刚才看好的范围详细的写明了四至边界:东至某山脊,南至某溪流,西至某条大路,北至某巨石。
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立契人:三家村公中,投买人:周春成。
今将坐落于村北面的荒山两座并山坳一处,议定作价纹银一百二十两,卖与周春成名下管业,永为己产,恐后无凭,立此卖契。
在场的两位族老在还后面签了名,契书一式三份,周家、村里以及后面报备官府各执一份,周春成又回屋拿了二十两银子,交给了村长,连同昨晚的一百两正好是一百二十两整。
村长跟族老清点了银子,确定没问题后各自在契书上按了手印,最后就是周春成。
契书到手,虽然说现在还是白契,但到底也是自己的山了。
周春成将契书收好,“村长,两位叔伯,这边请饭了。”
今日席面虽不如昨天丰盛,但也张罗得很是体面,有鱼有肉,色香味俱全。
鱼是周贤武送来的,胡氏拿来做了酸辣鱼,肥肠烧洋芋,周一方送货回来的早,又买了一块猪肝一块五花肉。
猪肝拿来炒泡椒,五花肉就切片炒大口蘑,像干汉谷菌这种,胡氏就直接用油煎,煎得脆脆的撒上盐巴就可以吃,最后还蒸了个鸡蛋羹。
主食是糙米饭,还有一大盆米汤,席间气氛融洽,村长他们拿了钱,公中有了收入,心情也舒畅。
因为吃了饭还要去缴纳契税跟过割,村长不敢耽搁,所以大家也就没喝酒。
由周漾陪着周春成,揣着那份热乎乎的契书,跟着村长,朝着县里的衙署而去。
在衙署户房书吏那里,递上契书,说明了情况,缴纳了相应的契税,见手续齐全,村中证明具在,那书吏麻利的在官府的土地登记册上将那片山林的业主从三家村公中正式过割(过户)到周春成名下。
并在这份契书上盖上了官印,这下是从白契变成红契了,这是被官府承认的,合法的产权证明,若是白契,在发生纠纷时,官府是可能不予受理的,又或者公正力大打折扣。
所以只有变成红契才是最安全的。
从衙署出来,看着手里那张盖着官印的契书,周春成手都是抖的,从现在起,那两个山头是他们家的了。
包括那个温泉,还有还有,还有那片松子,以后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打了,每年都能有松子卖!
第179章 再进青山镇
回到家,周春成都没舍得歇口气,扛着锄头,带着周漾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就进山了。
他要去划界线!
山界线用锄头挖一条沟出来,然后有石头再摆上一排石头,这样界线就明显了。
红契在手,周漾也就没那么担心了,还带着周春成他们去看了一眼温泉,也就一眼,周春成觉得还是先别太招摇的好,免得再生事端。
山林买下,周家众人也算是安心了,盖新房的计划便也就紧锣密鼓的提上了日程。
周春成特意去了一趟寺庙,请了里面一位老师傅帮忙选定了一个黄道吉日,不远,就五天后,那天天气晴朗,土地坚硬,正是动工的好时候。
由于他们家是在原基础上盖,所以得先拆老屋子,里面的东西要搬出来,家里的牲畜也要重新安置。
陈春花特意上门来说了,“我家那两头猪卖了以后圈就空着了,你们直接把猪还有鸡鸭那些赶过去就行。”
“人的话我家有点住不下,不过倒也空着两间屋子的。”
胡氏一听,也觉得能行,“人就不过去了,把猪还有鸡鸭先关你那里,屋子给我空一间吧,拿来放东西那些。”
其实周老爷子他们也来说了,这期间住他们那边,不过周春成没点头,太远了,每天来回跑麻烦,而且这房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住久了容易生龌龊。
都说这人啊,远的香,近的臭,还是保持点距离吧。
这几天时间,正好给了周家一个喘息的机会,先把家禽牲畜赶到陈春花家,东西也是搬到一个屋里,周春成砍了些竹子,在外面搭了两个棚子,住人刚刚好。
菜园子里的菜暂时不挡道,可以边吃边拔,家里要管三顿饭,这点菜也吃不了多久。
东西都搬完了,老屋空荡荡的,一家人坐在天井里吃饭,胡氏想到了手里的钱,轻轻叹了口气,“原本以为要不了一百两的,谁知道还不够,这下把盖房子的都给动了二十两。”
周春成吃了根泡椒,有点辣,他眉心微微蹙起,“虽然那片荒山跟那个山坳比较便宜,才五百文一亩,但那两个山头有个是有松树的,价格贵,一两五钱一亩呢,就这还是给了优惠的,面积大钱自然就花得多了。”
“盖房子的一百八十两我是放宽了的,放心吧,够的,再说了这每天薯片也有点进项,够的。”
胡氏皱眉,“我想着,要不薯片生意先停了吧?一个是忙不过来,还有一个就是这家里家外都是人,万一被人偷学了去……”
“春花婶说让我们去她那里做,她家灶房宽,到时候咱们自己拿柴过去就成。”周漾不赞同停了,家里盖完房子手里还真就没钱了。
这薯片每天还有个三两的进项,虽然纯利润才一两多,但一个月下来也有个三四十两了。
周清紧跟着说道:“盖房子自然有请的人来做,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不是还闲着?六十斤薯片我们做就行,忙得过来的。”
“对了,”周漾看向胡氏,“阿娘,明天我跟三哥得去趟青山镇,把酒给卖了吧,不然没地方放。”
其实还可以再发酵几天的,不过现在要拆房子,最先拆的就是酒棚跟柴棚。
胡氏点点头,“成,你们去吧,剩下这点我们忙得过来。”
这酒,周漾没少花心思,山楂泡起来以后,发酵了一个月左右,就开始过滤,山楂不能泡太久,长时间浸泡会使果肉脱落产生混浊,所以一个月时间刚刚好。
山楂的红色成分正好发酵出来,这时候的酒液较为清澈。
而猕猴桃酒则是在发酵到十天左右开始过滤,这时候果肉上浮、酒液变清,把果肉过滤后再进行二次发酵。
当然,做这些全程都是周漾在盯,一开始还觉得简单的胡氏,再后来看到那红艳艳的,清澈的山楂酒时,才摇摇头说道:“我说错了,这哪里简单了?难怪卖这么贵,贵有贵的道理啊。”
她说的道理,自然不是指味道,而是说它颜色好看。
翌日,周漾早早便起来了,找了四个没用过的酒坛子,两斤装的两个,五斤装的两个。
每种酒装了七斤,一共十四斤酒,周漾用草绳将坛子捆扎好,放进背篓里,又用稻草往四周填塞固定住。
而周舟则是背了十斤核桃五斤松子,兄妹俩再次踏上了前往青山镇的路。
兄妹俩已经学聪明了,先坐牛车到岔路口,让牛车等着,两人去了打岩水,其他人都不在家,只有阿婆在。
突然看到他们兄妹俩出现在家门口,她傻了眼了,“黍宝?三郎?你们咋来了?有段时间没见了,快进来快进来,你们是从镇上回来吗?吃饭了没?没吃阿婆给你们坐。”
“你们来得不巧,你外公下地去了,你大舅跟大舅母也去送货了。”
“阿婆,我们就不坐了,我是来给外公送酒的,我家不是还有两天就要动工盖房子了嘛,这酒就没地方放了,所以我们今天是上镇上去卖酒的。”
“这是山楂酒,这个是猕猴桃的,度数不大,你们也可以喝点。”
周漾把两坛五斤装的拿了出来,又去拿了个簸箕出来,“我们捡了点核桃,正好给你们留点,有点硬,放门后面夹着吃,这个是松子,我炒过了的,已经开口了,香得很,留着给小丫丫她们吃。”
看着这么多东西,李氏又是心疼又是开心,开心的是孩子挂念着她,心疼的是她们也不容易,有点啥好吃的都颠儿颠儿送过来。
“这些东西你们拿去卖得了,阿婆知道你们挂念着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要卖的我都留好了,阿婆你们就留着吃吧,这酒记得让外公尝尝啊,好喝明年再给他送。”
“成成成,记住了,你娘他们好好的吧?”
“都好着呢,就是最近忙着盖房子的事儿,没空,等过年的时候吧,她们就有空上来拜年了。”
周漾也没多待,唠了几句盖房子的事儿,就背着背篓就走了,她赶时间啊,还要去镇上卖酒呢。
第180章 山楂酒
很快便到了镇上,她对于镇上酒肆里的果酒价格心里是有数的。
而且前面为了看看自家的酒味道与市场上的比咋样,她还特意斥巨资买了一斤桂花酒跟青梅酒。
两者价格一样,花了一百四十文钱,这里也没其他果酒了,像蜜酒她又不感兴趣,最后又买了一瓶普通的葡萄酒,估摸着就半斤的样子,花了她一百文,可把她心疼坏了。
这普通的葡萄酒价格就这么贵,她都不敢想那外来的得什么价格。
三种酒她都尝过了,只能说各有不同,但整体上,肯定是葡萄酒更好喝一点。
不过与她的比起来,她的好像又更胜一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自己酿的所以有滤镜?
但从颜色、纯度、香味上来说,她的确实更好一些,味道嘛,她让周春成试了一下,度数不高,果香与酒香交融,味道独特。
当然,周春成不会说这种漂亮话,只会一个劲儿的说好喝!好喝!
见周漾将信将疑的眼神,他急了,重重的点了点头,“真的好喝,你信我!而且颜色这么好看,那些富人肯定喜欢!”
加上周漾也试了,她觉得还可以,所以也就没了要去酒肆卖的想法。
去酒肆,他们估摸着也给不出什么太高的价格,还不如去王树林的茶楼试试,毕竟他在县里还有一个酒楼,县里的人更有钱,应该能卖个好价格。
两人轻车熟路从小巷穿过,敲响后门,开门的是新来的伙计,不认识两人。
“两位,走错路了吧?茶楼大门在前面。”
周漾微微一笑,“我们不是来喝茶的,我们找王掌柜。”
伙计微微一愣,找掌柜,还知道他姓啥,估计是亲戚吧?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你们是掌柜什么人?”
“你们茶楼卖的薯片就是我们家的,麻烦你跟掌柜说一声,我们姓周。”
听到薯片是他们家的,伙计眼睛一亮,立马侧开身,“原来是周姑娘啊,快进来快进来,我这就去喊掌柜。”
他虽然刚来没多久,但也听说过她的名字。
伙计动作麻利,给两人上了壶茶水,这才跑向前面去喊掌柜。
王树林来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还隔着一截就听到他爽朗的笑声了。
“哈哈哈哈,听说大侄女跟大侄子来了?”
周漾兄妹俩起身,“大爹!”
“快坐,快坐!”说着话,王树林的眼睛却一个劲儿往背篓上看,“你们也有段时间没来了,最近在忙啥?”
“家里准备盖房子,所以也就没空上镇上来。”
周漾话音才落下呢,就看到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这次又是什么新吃食?快拿出来吧,我已经等不及了,还有,这凉粉啥时候才能卖啊?这才断了一个月,楼里天天有人问。”
天气凉了以后,周漾给他提了一个建议,可以往凉粉里加点热牛奶撒几颗花生碎或者瓜子仁之类的,喝起来会更暖和。
王树林就试了半个月不到,生意好得很,既满足了那些想吃又怕冷的人,当然,加了这么点东西,他的价格自然也是加高了的,不仅赚得更多,客人也更多了。
这不,才停了一个月,天天有人过来问。
“现在没有仙人草了,最快也要五月底去了。”
听到五月底才有,王树林咂吧咂吧嘴,满脸可惜,“还有五个来月啊,这也太久了点。”
没办法,这冬天没有凉粉草,她也想卖啊,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明年我们会多种一点,大爹放心,明年一整年都会有的,不会断了。”
“那成!到时候咱们再商量要多少,我跟你讲,你送来那点东西,都不够我这茶楼塞牙缝的,就那么一点,我还得给县里分一半,好多人都说就这么点,到口不到肚的,没尝出来味。”
“你若是不限量,就你送来那点,放开了卖,估计也就只够县里的酒楼卖,明年你可得想想法子给我加量啊,可不兴再限量了,这有钱不赚,这不是王八蛋嘛。”
“是是是,”周漾陪着笑,“我的错,主要是今年没啥准备,摊子铺不开,仙人草那些也是有限,所以只能细水长流,明年不会了,仙人草管够,你要多少我做多少。”
听到明年管够,王树林又开心了,加了牛奶那个仙人冻是真好卖啊,深受妇人小姐喜欢,明年五六月份还不太热,可以先卖加热牛奶的,到了七八月再卖凉的。
“对了,你这次带了啥?”扯到凉粉,话题也就跑偏了。
“这次带了两种我家酿的果酒,我爹他们试了试,感觉风味挺独特的,就想着先送来给大爹看看。”周漾说着,就把酒坛子拿出来了。
王树林招了招手,让人去拿杯子。
周漾打开纸封,酒香就飘了出来,王树林眼睛一亮,“你说是你们自己酿的?”
光闻这味道他就知道,这酒差不了。
“对,刚拆封,自己试了试,感觉还行,就送过来了,”周漾笑着打趣道:“这次我可没去勐底镇啊,第一个就给你送来了。”
王树林一听,更高兴了,毕竟以前不管是凉粉、稻花鱼还是薯片,他都是慢了那边一步的,现在两家走得近,加上经过典史那件事,就更近了。
“这样才对嘛!以后有啥东西你尽管送来,哪怕我这里用不到,也会给你介绍一些靠谱的买主的。”
酒杯拿来,他迫不及待的示意周漾可以倒了。
周漾把酒杯挪过来一些,抱起酒坛,酒坛晃动,带着果香的酒香更加浓郁了。
酒坛倾斜,一股色泽清亮嫣红的液体缓缓流出,看到那颜色,王树林更激动了。
周漾双手奉上,“这是山楂酒,有着美容养颜和排毒减肥、健胃消食、预防衰老的作用。我觉得,那些夫人应该会很喜欢。”
听到她说的效果,王树林眼底的兴奋就更明显了,观其色,色泽清澈、透亮、嫣红。
若是倒在琉璃杯里,只怕会更加惊艳,光观其色并不比那葡萄酒差,甚至在他看来还隐隐有几分更甚?
第181章 卖松子
轻嗅其香,果香浓郁,果与酒比例刚刚好,所以果香跟酒香交融得尤为恰当,并不会被其中一方压制。
最后小酌一口,在口中细细品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味道,竟比他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果酒口感纯净,果香十足,酒的度数不高,醇厚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酸爽,与他以往喝过的米酒、烧酒,甚至是葡萄酒都截然不同。
这个会更显雅致,尤为适合那些女眷跟文人墨客,加上她说的那些功效,更像是专门为那些女眷而准备的。
周漾又把猕猴桃酒倒了出来,“掌柜的,再试试这个,这个是猕猴桃酒,也可助消化,促进肠胃蠕动,若是想打出它的功效,可以请有名的大夫帮忙看看,我想大家会买单的。”
王树林还没从山楂酒里回过神来,就看到了那杯微黄中带绿的猕猴桃酒。
透明度极高,颜色看着就清新雅致,味道也如他所想般,香气清新独特,入口柔和,回味甘甜……
再多的,他形容不出来了,只能用一个字来总结,妙!
王树林喝完两种酒,人有点呆呆的,嘴角上扬,眼神没有聚焦,看着有点诡异。
周漾回头看向周舟,眼里满是问号:咋回事儿?
周舟摇头表示不知:莫不是,酒有问题?喝傻了?
周漾蹙眉:不应该啊?我们也喝过,没问题啊?
不过片刻功夫,兄妹俩已然用眼神交流了一波。
周舟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喊一下人。
周漾一回头,就看到王树林两眼亮晶晶的看着他们。
显然两人的眉来眼去他尽收眼底。
周漾:“……”
幸好是没出声蛐蛐!
“王掌柜,你觉得咋样?”
王树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激动得脸都红了,“妙!妙极了!我跟你讲,我也喝过几种果酒、花酒,可不论是味道、口感还是颜色,与你这个比真是差远了。”
“这样,咱们也是经常打交道的,就不搞那些弯弯绕绕了,你这酒大概有多少?”
“加一起,约莫有个八百斤左右。”周漾想了想,这酒还得留一点,周老爷子那里送两斤,村长还有族老那里也得意思意思。
还有杨家那边,也得给两斤,县里的典史他们,也得意思意思吧?人家收不收是一回事,他们礼数到不到又是一回事。
当然了,过年他们家自己也得喝上两杯,所以估摸着也就能卖个八百斤左右了。
“八百斤?”王树林琢磨了一下,还挺多,若是一口气还真不一定能吃得消。
但是,这个酒确实挺好,一旦销路打开,那他的酒楼势必要大火一把啊。
“这样,八百斤确实有点多,我想着我先要五百斤,半个月后、”
说道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按这个酒的品质,他们若是到别家去问问,这酒压根留不到半个月后。
而且,到时候他可就不是独一份了!
王树林咬咬牙,“八百斤我全要了,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卖?”
周漾心中早有打算,“这果酒品质如何掌柜的你也尝过了,想必不用我多说,果酒本就不同于烧酒,用料讲究,工序繁琐,且功效独特,放在市场上这只怕是独一份了,价格方面,就看掌柜的你能出多少了,只要合适,自然是好商量的。”
这是让他出价格了?
王树林笑了笑,这个小狐狸。
酒肆里普通的菊花酒,桂花酒是七十文一斤,普通的葡萄酒是一百文一瓶,差不多就是两百文一斤。
这个酒从各方面来说,都还不错,但到底是新酒,没啥名气,价格只可能是比桂花酒高,比葡萄酒低。
尤其是最近临近过年,正是礼尚往来的时候,这酒又比较独特,现在打出名声来,过年送礼才能显出它的独特性来。
“给个吉利数,八十八文一斤如何?”
八十八文一斤,比周漾预估的要好一点,酒肆卖七十文一斤,收她的酒绝对给不了高价,所以八十八这个价格,她还挺满意的。
王树林又详细的问了一下保存方法,还有她说的功效那些,周漾耐心的又说了一遍。
最后王树林以八十八文一斤的价格,拿下了这八百斤果酒,知道他们家盖房子着急着拆酒棚,他索性派了马车跟着一起回来,打算今天就把酒拉回来,直接送到县里去。
八百斤果酒,八十八文一斤也就是七十两零四钱,王树林麻利的给了钱,迫不及待就要跟着去取酒。
“大爹!再等等!”在商言商,谈生意的时候就是王掌柜,生意谈完了该拉关系还得拉关系,周漾倒是分得挺清。
“咋了?”王树林愣了愣,“可是哪里不对?”
周漾摇摇头,“我们捡了些山核桃跟松子,还要再去杂货铺问问,所以这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王树林恍然,随后笑了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你这是不把大爹当自己人了啊,何必麻烦跑别处去?你拿来我看看,我帮你收了得了。”
周漾一愣,周舟用手肘拐了拐她,周漾很快便反应过来,“嗳!成!”
“我这不是怕你这里不要嘛,就想着去杂货铺问问去。”
周漾一边说着一边把山核桃跟松子拎出来,“这是山核桃,这边的是松子,我就一样带了点出来,这松子是炒好的,已经开口了,很好剥。”
黑壳的松子,各个圆润饱满,不像上一世吃的,黄壳,松子还是细长的。
黑壳的松子,各个开着口,露出里面那白色的仁,王树林抓了几颗。
“你这,咋开的口啊?平日里我们吃的时候就觉得挺麻烦的,好吃是好吃,就是壳太硬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剥,指甲一扣,松子就被剥开了,轻轻松松就剥了一把。
一整把扔嘴里,一口咬下去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松子独特的香味带着炒过的干香,让人越吃越上瘾。
“这我要了,你有多少斤啊?我按市场价给你,六十文一斤,你有多少全给我吧,不过都要炒好的啊。”
“家里还有四十斤,都是炒好的。”六十文一斤,这价格出乎周漾的预料,她以为有个四五十文就顶天了,没想到这么值钱。
看来这松子,不只是在现代贵啊,在现在也一样,不是他们普通人买得起的,也得亏了他们是自己捡的,不然还真吃不起。
第182章 送酒
今年发现的晚,打松子的时候已经过了那个季节了,所以在树上就被动物吃了一些,打下来又掉了一些,因此那一片松子也就只打了四十斤。
“成,四十斤都给我吧。”王树林显然很喜欢吃这个炒过的松子,这会儿还在剥。
最后,松子卖了二两四钱,核桃价格就便宜了,十五文一斤,家里一共七十斤,卖了一两零五十文钱。
进镇目的已经达到,兄妹俩也没多逗留,直接坐着马车回到大窝子村。
马车到不了村里,只能停在这里,回到家时,胡氏他们已经把酒分装好了,从酒缸里分到酒坛子里,酒坛子是提前订好的了,只是一直没让送来,早上周漾出门的时候就跟周春成他们说好了,先把酒分装好。
买的是二十斤装的酒坛子,四十个酒坛子也就是六百文钱。
周漾他们到家这会儿,胡氏他们刚把酒棚给拆了,王树林没跟着来,就派了两个伙计跟着。
“爹,娘!我们回来了!”
听到声音,两人从柴棚那边出来,灰大,搞得灰头土脸的,一边往外走一边拍灰。
“回来了?”
“呸!呸!呸!这灰这么大,老鼠也多得很,刚刚从我脚边窜出去好几只,等新房盖好了,一定要养两只猫。”
胡氏一边抖灰一边跟周春成说着。
出来到外面了,没多少灰了这才问周漾,“咋样,找到买家了没?”
“找到了,王大爹全要了,人伙计都跟着来了,你们酒分好了没,他们马车已经等在大窝子村了。”
两人一直低着头拍灰,听到周漾的话这才抬头看,“来,两位,这边天井拆了有灰,咱们上那边坐去,上那边喝茶。”
周春成热情的跟他们打着招呼,他想上前的,看了看身上的灰,又停了下来,“黍宝,给人泡茶去,火塘上有烧着水。”
“我这灰头土脸的,洗把脸再过来,酒早就分好了,一会儿咱们一人挑几坛就送完了。”
周春成夫妻俩洗了脸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黍宝,你爹去请人抬酒,我去张罗午饭,你去喊你大哥回来招呼好客人。”
听到要做饭,两个伙计站了起来,“婶儿,别忙活了,饭我们就不吃了,时间紧,咱们先送酒吧,今天我们还得送到县里去呢,这晚了怕是要摸黑?”
“这饭留着,咱们下次过来一定来吃。”
伙计也是个会说话的,几句话说得胡氏开心极了。
“成!不吃饭你们也要坐会儿,我去找背篓那些,”胡氏笑眯眯回了竹屋里,拿了些点心给他们,“不吃饭吃点点心垫吧垫吧。”
这酒坛可是稀碎品,像他们说的,不能摸黑,这要磕了碰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周一方他们兄妹几个在陈春花院子里削洋芋皮,她过去把人叫回来了,顺便还请了陈春花两口子。
他们家六口人,加上陈春花两口子,还有两个伙计,正好十个人,一人挑四坛子酒一趟就能送完。
自家有三对篮子,陈春花家拿了两对,王秀霞家借了两对,还差三对是老鱼头周明河送来的。
他消息灵通得很,听到动静就出来了,“春成,找啥呢?”
“三叔,借篮子呢。”
“篮子?我家有啊,借多少?”周明河就在天井里抻着脖子问,隔得有一段距离的,两人声音喊得老大了。
“要挑玉米那种大篮子,还差三对。”
“成,我家有,我给你送上来。”
挑玉米的篮子与背篓又不太一样,它比背篓浅,但又比背篓大,比较能装,挑两篮子的话,得百十来斤了。
周明河来得很快,不仅他来了,他还把他儿子也喊上了,“哟,家里来客人了?”
“是镇上酒楼的伙计,来拉酒的,三叔还得麻烦你们帮着送一段路了。”周春成给他们倒了杯茶水。
“嗐,多大点事啊,走一趟的事儿,又不费啥劲儿。”
一对篮子装四坛,正好八十斤,周边用稻草跟玉米壳塞上固定好。
有了周明河父子俩的加入,周清也就没跟着去了。
周漾则是挑了七十斤核桃,四十斤松子她实在拿不了,就加给周春成了。
请人帮忙要管饭吃,胡氏将周清拉到一旁,让她把饭菜准备好。
一行人挑着酒,也不敢走太快,生怕脚滑了一下,就把酒摔了。
爬通坡,再把酒装好,目送两个伙计离开,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周明河这才问起来,“春成,你那麻袋里装的啥?”
“几个孩子进山里捡了些山核桃,正好人家要就一起带上了,三叔,春仁你们别回家了,走,上家里吃饭去。”
一行人说说笑笑,回到家时,周清的甑子刚端出来,锅里煮了几个洋芋,周漾跟胡氏过去帮忙剥皮。
今天没啥准备,就只准备了些素菜,菜园子里的蒜苗已经可以吃了,拔了一把出来炒鸡蛋。
前几天去地里拔了一把野油菜,拿回来腌了一桶水腌菜,这会儿已经酸了,正好拿来炒个洋芋稀(水腌菜土豆泥)。
井里还吊着半斤肉,切了拿来炒藠头鲊,最后就是锣锅里煮了一碗肥肠。
这下水还是上次买的了,胡氏用油炸过以后,加点盐,然后用猪油凝固住,这样就可以吃很久了。
每次吃的时候舀一碗,放锅里蒸一下,油化了以后把肥肠捞出来,跟洋芋一起煮,味道格外的香。
又炒了一碗油菜苔,这是昨天去田里掐的,还没来得及吃,水里放盐,油菜苔焯一下水,锅里放猪油把蒜末炒香直接下菜苔炒,撒点盐巴就可以出锅了。
被露水打过,油菜苔还带着淡淡的清甜。
新鲜菜不够就干菜来凑,泡了一点萝卜干,加木瓜醋、盐、花椒跟油辣椒,拌出来就是酸酸辣辣的,萝卜很脆,还带着一丝回甜。
这萝卜干,不管是炒着吃还是凉拌着吃,跟新鲜萝卜的味道又完全不一样,而且只要晒干了就能放很久,每次没菜了就会拿一些出来吃。
所以每年胡氏都会种很多萝卜,吃不完就全晒起来,等没菜了就拿出来添个菜。
——
收入: +73两850文(果酒+坚果)
支出: -600文(酒坛)
第183章 荒山规划
送走客人,周清收拾着碗筷,其他人则是去了陈春花家,明天的薯片还没着落。
陈春花夫妻俩也没啥事了,索性帮着一起搭把手,削个皮,擦个片啥的,到了最后要下锅的时候两人很是识趣的起身去忙别的了。
忙完把灶房给人家打扫干净,一家人这才回到自己的小窝棚里。
竹屋里点着油灯,火塘里生着火,周漾把钱递给胡氏,这一整天都有人,所以这酒具体卖了多少钱,她们都没机会问。
“酒王树林全要了,八十八文一斤,松子我看着他挺喜欢,六十文一斤,核桃就要便宜得多,十五文一斤,三个一起是七十三两八钱五十文。”
现在手里还有一百六十多两银子,只不过这些是拿来盖房子的,所以相当于她手里是一文钱没有。
这手里的银子突然没了,说不心慌是假的,一整天她都觉得不得劲儿,莫名心慌、焦虑,干点啥都在走神。
这会儿手里握着七十多两银子,她莫名的就松了口气,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也一扫而光。
“今年是不知道,明年,咱们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多摘点山楂猕猴桃那些,到时候多酿点酒。”
这果酒,成本是大了些,但也是真赚钱啊,买糖还有酒跟酒缸、酒坛那些花了二十四两六钱银子,但收入却有七十两四钱,这纯利润相当于是四十五两八钱。
而且,忙也就是忙上那么三五天,后面就是慢慢发酵,她觉得做这个果酒,还是挺赚钱的。
“那荒山,把那些荆棘砍了当柴烧,到时候咱们种一些猕猴桃跟茨梨呗,或者是野杨梅也可以,这些酿酒也很漂亮,还有水桑果(桑葚),我见阿婆家那边有水桑果,到时候去要几棵苗,咱们多浇点水,丢点粪,应该可以长起来?”
周漾觉得,那山买都买了,可不能闲着,现在拿来种点果树,以后拿来酿酒,或者温泉真开发出来了,搞个采摘园也不错啊。
胡氏没去过那边,但也知道那边大多数都是石头,没啥土,“那边都是石头,能种得活?”
看着那个钱袋子,想想家里马上盖房子,还买了那么大片山,虽然是荒山。
还有就是,那片松树林,现在也是他们家的了,这今年去的晚,就打了四十来斤松子,明年打早点,应该可以多一些。
这松子可以说是固定的产出了,一年都能卖个二三两银子。
想到这些,周春成只觉得浑身都是干劲儿,“能!”
他说得很是坚定,“就是土差了点,养养就好了,实在不行,从山下挑上去,一个坑挑两粪箕,就这也能种活。”
他想着,这果酒也是挺赚钱的,到时候种上一山坡的果子,每年光果酒都能卖上好几百两,所以辛苦一点也是值得的。
“这野杨梅我知道,山上就有,酸不拉几的也没人吃,那个茨梨是啥梨?”周春成满脸疑惑。
“就是木梨子。”周漾解释道。
茨梨也就是刺梨,她们这边好像管它叫木梨子。
杨梅是因为错过采摘,它熟那会儿,周漾还没想到酿果酒,加上那段时间比较忙,所以一时之间也就没想起来。
“木梨子啊?”周春成恍然,“木梨子咱们这边少,三不打紧才能遇到一棵,不过老歪坡那边挺多,到时候我去挖几棵苗子回来。”
“野杨梅咱们就不用种了吧?那边山上都是,酸不拉几的也没多少人摘。”
“得种。”胡氏不赞同的摇摇头,“那山又不是咱们的,到时候万一人家见我们赚钱了不给摘咋整?还是得自己有,这样省得去求人。”
“成!都种。”周春成笑呵呵的应下了,“你再想想还有啥,到时候我们全种上。”
周漾手杵下巴,还真就认真的想了起来,“梅子,枇杷都可以,李子也行,不过最好的还是葡萄,葡萄酒比较贵,也好喝。”
“梅子跟枇杷好弄,你说的这个葡萄,我见都没见过,只是听说是外来的水果,老贵了。”周春成挠头,葡萄他真弄不来。
周一方这时候开口了,“葡萄我知道,上次我们去的远,见过他们卖,确实是很漂亮,也特别贵,要不,明年我再跟着跑一趟?到时候多弄点水果苗子回来?”
他是真想再出去跑几趟,只不过太危险了,家里人一直不同意。
胡氏是真不想放他出去,家里现在说不上大富大贵,但日子也还过得去,她不想让他去冒这个险。
再说了,过了年他就要成亲了,成了亲还跟着商队跑?那指定不行啊。
当然,她也没一口回绝,只是说了句,“到时候再说吧。”
周漾则是打起了其他的主意,“我听说蒲甘有一种水果叫甘蕉,适合种在热带,咱们家那温泉旁边的山坡上,就特别适合种,不知道商队会不会去那边,若是去,咱们出点银子,应该可以让他们帮忙带一些回来吧?”
蒲甘也就是缅甸,甘蕉自然就是香蕉了,她们这边也有那种小果野蕉,只不过里面全是籽,没法食用。
而蒲甘那边的,会更接近于现代吃的香蕉,关于温泉旁边的山坡上种香蕉,是因为她上一世见别人种过。
温泉就在大山坳里,对面那些山坡上就种满了香蕉跟橙子,还有大青枣。
那大路边全都是,他们去泡温泉,泡完就到山坡上去摘,当然,这是要给钱的。
而且温泉边的香蕉也长得格外的好,熟得快,比较饱满,味道更甜更香,自然就少不了被人惦记了。
附近的村民,会骑着摩托车去偷,一偷就是一大串,所以她印象格外的深。
这种话题,家里人自然是插不上嘴的,一个个的成了哑巴,只有周一方能说上两句。
“咱们跟蒲甘那边,前几年关系比较紧张,很少来往,这两年好像已经可以往来了,等我帮你问问,你知道那甘蕉长啥样不?到时候画下来,我让人去看着点,遇到了就给你带着回来。”
“嗳!成!”周漾一听有门路,又开心得合不拢嘴了。
“你找谁去问?生子?”胡氏看向他。
周一方摇摇头,“不是,是大旺,过了年他要跟着大毛去跑一趟,到时候让他帮忙注意着点。”
第184章 动工
胡氏微微蹙眉,“大旺不是还有几天就要成亲了么?成了亲还要出去?”
周一方往火塘里扔了两根柴,语气缓慢低沉却又格外清晰,“大毛上次跟着跑了一趟,也赚了几两银子,后来家里忙我没去了,不过他还是去了,昨天刚回来,应该是挣了挺多,大旺原本就想跟着一起去了。”
“家里不让,这成个亲,家底也掏得差不多了,估摸着是想去赚点钱还债。”
“那没办法,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胡氏也只是感叹了一句。
“爹,娘,我想着开了年让三哥去念书吧。”
周漾一句话,将几人目光拉到了她身上。
“念书?咋突然想起来这个了?”也不是说不让去,主要是周舟年纪也大了,翻了年就十五了,他若是再小个三四岁的,那肯定是要送的。
“也不是说非要考个功名啥的,就是想着让他去多识几个字,往后咱们家生意肯定是越做越大的,总不能出去后大字都不识几个吧?那不是等着让人杀毛子(骗)嘛。”
周舟也出声了,“就去念个一两年吧,多识几个字就成。”
“家里现在也不是说供不起,你要想念,那就去念,只要能念出名堂,你想念好久就念好久。”周春成大手一挥,应了。
可眼睛却没敢看他,以前家里比较困难,供不起孩子,不然以三郎的聪明劲儿,念书肯定比他四叔厉害。
周漾则是想到了周贤文,“爹,我想着,要不让周三也一道去吧。”
“阿文?”
“对,周三比较聪明,也想念书,那天周四还说了,明年多赚钱,到时候送他哥去念书。”
周漾想了想,把那天兄弟俩的对话跟大家说了一遍。
以他们家的情况,供两个人也不是供不起,而且那俩孩子也可怜,爹死了,娘跑了,留下他们跟阿爷阿奶。
周三就是再有天赋,周老爷子也供不起一个孙子了,一个周春怀就把老两口的血吸得够够的了。
胡氏低头思考,现在还有薯片生意,一天纯利润有个一两多,等明年五月份,凉粉草出来了就会松快许多。
两个人,这几个月估摸着也用不了几两,这样一想,她也就松口了,“成,到时候让你爹去跟你爷他们说说,再问问看阿文愿不愿意,可不能咱们在这边替人家瞎决定,万一人家不想去呢?”
一家人坐在火塘边,围绕着房子动工的事儿又聊了一会儿,后面实在困得不行了,这才熄灯回屋睡觉。
十二月二十一,周家的房子终于要动工了。
普通的小工就从村里找,像老师傅那些,就得找手艺人了,当然,这也是村长介绍的,人靠谱,那手艺在十里八村也是出了名的。
小工干的都是体力活,没啥技术含量,所以工钱就是二十文一天,包三顿饭。
老师傅那些那些手艺人就是五十文一天,同样是包三顿饭。
第一天就是先拆房子,拆出来的房梁椽子那些也没扔,就堆在一旁,以后可以拿来当柴火烧。
开始拆房子,挖地基,砖瓦那些也得准备起来,
石头那些,周春成已经攒了一些了,但不够,好在自家买了一座荒山,上面啥都没有,就是石头多。
不过就是辛苦了那些人把石头敲下来再搬到家里,当然,也没让人家白辛苦,那几天抬石头的人都会额外加五文钱的工钱。
去买砖跟瓦的时候,老师傅也是全程跟着的,他没说哪家的好,而是推荐了几家价格相对来说便宜,质量还可以的,就跟着周春成一家家跑。
看完后再对比一下,其中一家价格居中,不是太高也不是最低的,质量与其他家的也差不多,唯一一个比较好的就是可以送货上门。
周春成本来还愁去哪儿找牛车呢,这下算是解决了他的难题,后来跟老师傅一商量就定了这家。
原先路坑坑洼洼的,下雨的时候被冲坏了,牛车上来挺困难,不过经过杨家那一填补,这下牛车可以放心进来了。
随着一车车青砖跟瓦片拉进来堆成堆,众人这才知晓他们这是要盖青砖大瓦房啊。
原本还在想,他们家土坯都没脱,估摸着是要去买,没想到,人家压根没想盖土坯房。
请来帮忙干活的都是那些关系近的,干活麻利的,所以也没啥眼红的。
像村长家老大老二,周春仁、老鱼头的大儿子,还有大毛爹、大旺爹,还有其他干活老实的又请了三四个,一共凑了十个小工。
当然,还有王秀霞,她是主动过来说的,她是家里顶梁柱,二十文一天还包饭,这活咋说她都要干上一干。
她也没搞特殊,男人能干的她也能干,挑土,递砖抬石头,啥样都干,彪悍得很。
“阿哥,听说你们家明年要种凉粉草啊?能带我一个不?我也想种上一亩试试,你也知道,老杨(她丈夫)身体不好,娃也还小,我就想着跟着你们干干,这种一亩试试,能卖几文钱也好。”
当然,她也不是大咧咧喊出来的,就是休息的时候问了周春成一嘴。
两家关系也还行,虽然比不上跟陈春花家,但有个啥事儿喊一声她也会来,就是做了点泡菜啥的,也会给送点过来。
她就种一亩地而已,周春成也就没拒绝,“成啊,到时候咋种等我通知你,到时候大家一起坐坐,商量个具体章程来。”
周春成估摸着,明年得大干一场了,若是能行,后年可以让村里的人都种上,一家种个一两亩的,能多个进项。
人多力量大,拆房子就用了一天时间,村里十一个小工,加上请的三个师傅,挖地基槽、夯土、砌筑台基就用了四天时间。
大家干活扎实主要还是因为工钱高,伙食好,一个个的铆着劲干。
这十冬腊月的,本来就是农闲,能有个活干,给家里赚点过年钱,一个个高兴的合不拢嘴,再加上工钱也高,所以干起活来也是一个赛一个的扎实。
胡氏跟周清负责后勤,周一方跟周春成则是跟着老师傅,周舟这段时间就负责送货了。
好在就一个薯片,东西少,加上坐牛车,倒也不辛苦。
当然,送完货他还得负责采买,每天跟大胡子王屠户定好了,像内脏、下水、猪血这些,隔三差五要一次。
五花肉则是每天现买,还有骨头,买回来熬骨头汤,现在正是吃萝卜的时候,用大骨头熬的萝卜汤格外的好喝。
除了萝卜汤,还可以炒肚肺丝,萝卜切成丝,猪肚、猪肺还有肠子那些切成条或者圈,锅里加点干辣椒炒香,再下萝卜丝,最后把炖耙的下水内脏那些放进去一起烩,萝卜丝耙了就能出锅。
这个菜,吃的时候再拌点油辣椒,格外的下饭,就没有人是不爱的。
第185章 买年货
早饭一般比较简单,就是一个玉米糁稀饭,然后弄点自家做的小酱菜。
水豆豉、麻辣萝卜干之类的,然后再炒个洋芋丝就过了。
午饭会比较丰富,像今天,炒了一个肚肺丝,罗锅里熬着骨头汤,骨头便宜,两文钱一大根,一根就能吃一顿。
骨头多熬熬,熬出味来了去菜园子里拔一棵老青菜,洗干净了用手扭成段点进去煮。
也不用加什么调味料,加点盐就行,煮耙了以后加点花椒面进去,等吃的时候放点糊辣椒面进去拌一拌,那味道别提多香了。
有时候胡氏会往锅里丢一把酸木瓜片,煮出来就会带着一股木瓜香,青菜吃起来还会带着一点酸,用糊辣椒面一拌,就变成一碗酸耙菜了。
开胃又下饭,而且还没了老青菜那股呛鼻味。
肉是每顿都要有的,五花肉切片,跟干蕨菜,或者干鹿耳韭一起炒,香得很。
周家夏天晒的那些干菜,这会儿算是派上用场了,像鹿耳韭、干蕨菜、大口蘑、汉谷菌那些,晒得挺多,加上自家园子里的青菜、萝卜、蒜苗那些,压根就不用去买菜。
最后又弄了一个凉拌灰灰菜,这几天灰灰菜多,被霜打过以后味道也比较甜,周漾遇到了就会割着回来,打汤、凉拌、素炒都好吃,也算一个菜。
嫩尖尖人吃了,剩下的杆就剁吧剁吧拿去喂猪了。
午饭一般就是三菜一汤,汤比较随意,有时候就是萝卜汤,有时候是青菜汤,有时候又是灰灰菜汤。
当然,庄户人家嘛,大多都是这么吃的,有啥吃啥,也没人挑,加上周家还有肉,舍得放油,炒出来的菜跟他们自个在家吃的又不一样。
菜虽然少,但份量大啊,加上油水足,大家都吃得格外满足,不少人打趣道:
“大哥,你家这伙食这么好,我来干了几天回去,我那媳妇说我都吃胖了。”
“可不是,你就说这灰灰菜吧,谁家没吃过啊?从它冒头开始,家里几乎是顿顿吃,一直吃到它绝了,可那个味道跟你们家的还就真不一样,我家那个吃着寡淡无味的,颜色也是烂黄烂黄的,哪像你们家的,翠绿翠绿的,看着好看,吃起来也香,还带着股回甜。”
众人就哈哈大笑,说自家的也差不多。
王秀霞到底是女人,细心一些,“你们好好瞅瞅这灰灰菜,说是凉拌菜,可上面还有一层油呢,能不香嘛,这油估摸着是炸了苤菜根跟大蒜的。”
吃菜的时候能看到上面有金黄的蒜米跟苤菜根段,她能猜得出来也不奇怪。
众人了然,“我说难怪那么香,我家那个,就放点盐巴、辣椒跟醋,难怪这味道是不一样。”
吃了午饭,大家歇口气,喝杯茶就开始动手了。
干体力活,所以中午吃的是干饭,就煮的糙米饭,然后加了一些洋芋丁在里面,又用玉米面打了一些面馃蒸上,等吃的时候把糙米饭跟玉米面馃拌匀就行,这样做出来,又好吃又顶饱。
晚上就做的简单的,中午的剩菜全倒锅里,再加上一些荠菜或者灰灰菜进去一起煮,用荞麦面跟小麦面还有玉米面和了一盆面糊,锅里的汤滚了就把面糊通过漏勺滴入汤里,形成颗粒感。
煮好后加入调味料,再洒上一把葱花跟蒜苗碎,那味道,别提多香了。
当然,有时候若是肉少,胡氏还会加几个鸡蛋进去增香,若是像今天,剩的肉多也就不用加鸡蛋了。
同样的食材,但周家做出来,那味道就是不一样,就像这个面疙瘩汤,香得嘞,一人喝了两碗才停下来。
台基筑好,已经是二十六了,离过年还有五天,大家也没歇气,备年货啥的有家里人,他们就只需要负责干活就成。
十二月二十八,是大旺成亲的日子,本来说要请胡氏去掌勺的,家里走不开,就没答应,见实在是没人去吃席了,就让周漾去吃了顿饭,把礼钱给了。
众人一直干到十二月二十九才收工,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今年最后一个街子,他们也叫它三十街。
得去备年货了。
今年因为盖房子,所以这个年都没来得及好好做准备,今天是最后一个街子了,需要置办的年货有点多,所以他们全家都要上街。
头天周舟去送货的时候就跟大刘说好了,今天他们家的牛车,他们包了,所以三十这天,一大家子人随便吃了两口饭收拾收拾就出发了。
大刘按时等在岔路口那里,一家六口坐上牛车朝着镇上去。
这还是周清第一次上勐底镇,有点激动,而周漾也有段时间没来这边了,感觉看啥都新鲜得很。
虽然他们家来得很早,但因为是今年最后一天的缘故,街上人多得可怕,涌入人群里再想挤出来就难了。
周漾她们完全是被动挤着走的,最先来到肉铺那里,平日里冷冷清清的肉铺,这会儿也站满了人。
好在周舟昨天就跟王屠户说好了,给他留了肉。
“来了?”看到周舟,大胡子也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后把周舟要的肋巴骨跟五花肉拿出来了。
周舟定了一扇肋巴骨,打算拿回去腌骨头鲊的,五花肉买了十斤,本来打算多买点回去腌腊肉的,但最近不是在起房子嘛,一时半会儿没地方挂,胡氏就想着再等等,等房子好了再去买来腌。
这扇肋巴骨还挺大,有十六斤,加上十斤五花肉,一共花了四百一十文。
肋巴骨是十文一斤,在古人看来,肋巴骨不如肥肉能出油,也不像瘦肉是净肉,地位比较尴尬。
肋巴骨还带着骨头,出肉率低,还压秤,所以一般就是穷人跟酒楼会买,穷人图便宜,酒楼则是拿来熬汤。
若是没人买,这骨头也只会被拿来做人情搭头啥的。
“叔,还有猪大肠或者内脏没?”
大胡子回头看了一眼,“猪大肠没了,猪肺跟猪肝还在,猪肺五文钱、猪肝十文钱要不要?”
“要!”周漾眼睛都亮了,猪肺可以买回去炒肚肺丝,这个好吃,家里人都喜欢。
猪肝则是可以做成风干辣猪肝,周漾看了看还有里脊肉,又买了五斤,花了九十文钱。
周春成他们没挤进去,就在外面等着,周漾进去买,买了递给周舟,周舟再递给门外的胡氏他们。
好不容易才从肉铺挤了出来,周漾已经满头大汗了。
胡氏看着她挤得皱巴巴的衣服,心疼坏了,“往常咱们也没赶过三十街,哪知道这么多人哦,明年,明年一定要早点把东西买好。”
周漾还挺喜欢这种氛围的,有过年的感觉。
“咋买了这么多肉?买肉了肋巴骨就可以不买了的,吃完了再来买。”胡氏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装背篓里。
“过年嘛,该买就买,孩子也辛苦了一年了,该吃吃,该喝喝。”周春成高兴,那嘴就没合上过。
——
金瓶梅有记载,一副下水几十文,而一副下水包括心、肝、肺、肚、肠,价格是查过的,所以下水骨头猪血那些是真便宜的
第186章 年货(2)
“肋巴骨到时候拿来腌骨头鲊,猪肝可以风干了,反正也没几文钱,这五花肉跟瘦肉可以炒菜、剁馅,像我爹说的,都忙活了一年了,是得舒舒服服过几天。”
周漾把钱收好,看了看街上的人群,指了指前面,“咱们去那边,那边有卖小挂鞭的,咱们买两封挂鞭吧。”
一家人跟着人群朝着前面慢慢走,胡氏皱了皱眉,“买一封得了,这玩意儿死贵死贵的。”
普通的小挂鞭是三十文一封,大型的挂鞭就是一百文一封,像那种大型组合的烟花,就得好几两银子了。
像他们这种庄户人家,还有普通市民,一般就是买小挂鞭,听着噼里啪啦的响声图个吉利与高兴,迎接新年嘛,得有仪式感,总要听点响的。
当然,今年也就是他们家赚了点钱,不然肯定是舍不得买的,毕竟三十文钱就听个响,放了就没了,若是拿来买肉,可以买一斤肥肉了,一家人能好好吃上一顿了。
周漾不敢放鞭炮,但她挺喜欢听那个声音的,特别是闻着那个火药味,有过年的感觉。
“咱们家今年又是盖房子又是买山林的,这挂鞭啊,得买,图个喜庆,咱们也不买多,就买两封,今晚不是要守岁嘛,封门的时候放一封,迎新年的时候再放一封。”
“成!”周春成笑呵呵的,“那就买两封,图个高兴,不然这冷冷清清的,哪有半点过年的样子?以前是没条件,现在买得起了没道理还过得跟以前一样,放上挂鞭,贴上窗花跟对联,这日子才能红红火火啊!”
周舟跟在周漾身边,护着她,“这挂鞭还真不能少,村里人只知道咱们赚钱了,可具体赚了多少是不知道的,所以这挂鞭得买。”
“咱们买了山林,盖上了青砖大瓦房,再放上挂鞭,这下他们就会知道跟咱们的差距了,你要知道,大家日子都差不多,突然你赚了一笔钱,会有很多人盯着你,但若是你有很多很多钱,他们可就嫉妒不起来了。”
见他们都要买,胡氏也就没再说啥了,主要是以前苦日子过够了,所以哪怕这会儿手里有点钱了,但她还是不敢大手大脚的花,就怕哪天突然要用到,家里却拿不出来的那种无助感。
买挂鞭的人也多,周漾没进去挤,是周一方去买的,他个子高,拿着六十文钱买了两封挂鞭出来。
周春成接过放自己背篓里,这玩意儿,他也是头一次买,以前就听别人家放过,还是成亲的时候,这会儿自己家买了,心里也是忍不住的激动。
路过糕点铺子,胡氏主动说话了,“买点点心吧,到时候去你阿婆家拜年也要带一点,还有你阿奶他们,也要送点,花生那些就不买了,咱们家还有一点花生跟月亮花(瓜子),加上你们捡的核桃跟松子,够吃了。”
买了三包绿豆糕、三包豌豆黄,又买了三包到口酥,胡氏意犹未尽,“咱们这些年也没给你阿婆他们拜过一个像样年,今年家里好点了,我想着多买点,你阿婆喜欢豆沙饼,咱们再买两包豆沙饼吧,咱们自己就不吃了,买两包老屋一包,你阿婆一包。”
周漾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哦哟!这么贵!
绿豆糕四十文一斤,豌豆黄三十文一斤,豆沙饼都要二十五文。
这绿豆糕跟豌豆黄就算了,咋豆沙饼都这么贵?
她拉了拉胡氏的手,小声在她耳边道:“阿娘,这豆沙饼就不要了吧,回去咱们自己做,多做点,这买两包的钱,够做好几斤的了。”
胡氏扭头看向她,“你会?”
见周漾点头,她便也就没再买了,笑着对那伙计说道:“暂时就这些了,麻烦帮忙算算多少钱?”
这些糕点都是比较常见的,绿豆糕原料最贵,工序繁琐,属于是精致点心,所以最贵,平常买的人都是按块买的,绿豆糕就是五文一块,豌豆黄四文,豆沙饼三文。
大家就是买两块回去哄哄孩子,像他们家这样,一斤一斤买,一出手就是八九斤的还真不多见。
“一共是两百八十五文钱。”伙计乐得合不拢嘴,打包好后又捡了两块豆沙饼,“您们买的多,我再额外送你们两块豆沙饼。”
“哎哟,那多不好意思啊,谢谢你了啊,下次还来你家买。”
本来听到两百多文,胡氏还有点心疼呢,一听到送了两块豆沙饼,立马又开心起来了,麻利的给了钱。
从糕点铺子出来,背篓又重了一些,当然,钱包也瘪了。
“年年有余,年年有余,得有鱼吧?走买两条鱼去!”周春成看到有卖鱼的,拉着周漾就要去买鱼,当然了,拉她主要是去付钱的。
口袋里有钱的也就是胡氏跟周漾了,周清也有,胡氏给了她一点,让她喜欢啥就买。
过年物价飞涨,平时二十五文一斤的鱼这会儿子涨到了三十文,可一年到头也就这一次,所以大多数人家都会买上一条,图个吉利嘛。
父女俩好不容易挤进去一看,卖鱼的还是熟人,就是他们村里的老鱼头周明河。
周明河父子仨来卖鱼,大早上就来了,挑了两百多斤鱼,这会儿快要卖完了。
“春成?”还是周明河先喊他们的,“你们也来赶街啊?”
周明河称了鱼,“你这个一斤半,四十五文钱。”
“对,三叔,你们来卖鱼啊?”周春成挠挠头。
“这批鱼苗长得慢,一养再养的,这不,想着过年了,管它大大小小,卖了得了,再养养成僵尸鱼了都。”
人多,生意好,周家父子几个被包围了起来。
“叔!我要这条!对这条大的!”
“小伙子,给我称一下这条,哎,对,再把水控控,这水老沉了。”
见他们忙不过来,周春成也就没多待了,“那三叔你们先卖着,我们去别处逛逛。”
“嗳,成,我这有点忙,你们先去逛着,咱们有空再喝茶。”
周明河忙得晕头转向的,应了一声又去称鱼了。
胡氏趁他们去买鱼的功夫,又去把窗花、对联那些给买了,还买了几张福字,本来想买两张门神的,但自家房子还没盖好,想想也就没买了。
第187章 福到了
看着两手空空的父女俩,她挑了挑眉,又看了看被人围着的鱼摊,“咋?没买到?”
“阿娘,你猜是谁在卖鱼?”
胡氏摇摇头,这她哪猜得到啊。
“卖鱼的是三叔公。”周漾叹了口气,“生意挺好,看着还有点不够卖,咱们就别凑那个热闹了。”
她伸着脖子看了看这条街,“那边有卖饵块跟饵丝的,咱们买点吧,不是还要拿去拜年?”
“买不到就买不到吧,到时候咱们杀只鸡也成啊,”胡氏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走,买卷子饵丝去,再买两个粑粑锤。”
卷子饵丝,就是压成薄饼然后卷起来一捆一捆的,切出来就是细丝,这种会比较好切,一卷切出来就有个一碗的样子。
粑粑锤也是饵块,只不过是那种长方形的,很大一坨,一块有个三四斤的样子,像他们一家六口,切一块就够吃一顿了。
“卷子饵丝怎么卖?”胡氏拿起来仔细打量着。
“十五文一卷。”
“粑粑锤呢?”
“粑粑锤五十文一锤。”
胡氏挑了半天,挑了三个粑粑锤,又买了二十个卷子饵丝,“这个饵块呢?”
旁边还放着一摞饼状的饵块,跟小饼的糍粑。
老板一边装卷子饵丝一边回她。
“饵块两文,糍粑五文两块。”
胡氏点点头,又捡了二十个饵块,三十个糍粑,“就这些吧,帮我算一下多少钱?”
“粑粑锤三个是一百五十文,卷子饵丝二十卷是三百文,饵块是四十文,糍粑是七十五文,一共是五百六十五文,这边再给你送一个饵块,吃好了再来啊。”
周一方上前来,所有的饵块装入他背篓里,沉甸甸的,麻溜给了钱,出了人群胡氏这才开始说话。
“这也太贵了吧?明年咱们自己舂得了,自己舂要不了多少钱,反正米也是现成的。”
“这不是今年没来得及嘛,咱们就吃一次现成的。”知道她心疼钱,周漾安慰着她。
一家人又去买了两只鸭子。
一只公的,胡氏想买回去跟那只母的一起养,还在想着孵小鸭子。
另一只当然就是周漾想要了,上次想吃烤鸭没吃上,这次咋说都要安排上。
一家人兜兜转转,又买了些香烛纸火,想着回去要做豆沙饼,又去买了十斤小麦面跟五斤糯米,糯米拿回去磨了到时候要煮汤圆吃。
买了小麦面荞麦面也就没买了,自家秋季种了一亩地,也打了一些,还没磨来吃。
再说那边的老鱼头一家,这边周家刚走,他儿子就问了。
“爹,刚刚那是春成么?”
“对,估摸着是发现咱们了,过来打个招呼。”周明河一边收钱一边乐得龇着一口大牙。
周春喜翻了个白眼,“人家那是过来打招呼的?这人这么多,咱们都被包围了,哪里看得到是谁在卖鱼啊。”
“啊?”周明河愣住了。
“我估计他们是来买鱼的,一看是咱们,人又多,估计怕咱们不够卖就走了。”
“那你咋不早说?”周明河恨铁不成钢的剜了他一眼。
“我哪知道你直接让人走了啊,再说了,我这边也忙得很,哪顾得过来啊。”
父子俩一边嘀咕一边收东西。
“没事儿,家里塘子里还有几尾,回去捞了给他送一尾过去就行。”
父子仨收拾好摊子,又转了一圈,把要买的东西买上就回家了。
转了一圈,胡氏想着说给两个闺女买点首饰的,好的买不起银簪子或者银耳环还是可以一人买一对的。
姐妹俩纷纷摇头,都没要,花这冤枉钱干嘛?自家现在手里就这么几文钱,先留着盖房子用吧,等以后赚钱了再买,到时候买金的!
兜兜转转又逛了半个时辰,见东西也买齐了,一家人也就没多逗留了。
这会儿回去还得杀鸡,做年夜饭呢。
大刘也去买了一些东西,但不多,就放在角落里,见周家人出来,他立马迎了上去。
东西多,人也多,牛车坐不下,就把东西放上面,胡氏母女仨坐牛车,周春成他们父子几个走路。
不用背东西,路又平坦,走起来倒也轻松多了。
回到家正好是申时初(15:00),一家人就忙开了,昨晚抓了一只小公鸡,还罩在背篓底下,一会儿要杀。
周春成把火塘生了起来,开始烧水准备杀鸡,胡氏则是开始煮饭,今天是今年最后一顿饭,所以也有讲究,不能随便煮。
她拿了一个杯子,舀了十二杯米,就煮这么多。
周清在帮着她打下手,周漾则是在归置东西,像糕点还有饵块那些,得分成三份,一份拿去打岩水拜年,一份给老爷子他们。
把东西放好,她要开始泡她的豆子了,趁现在有时间抓紧泡起来。
家里还有红豆,她舀了一碗出来泡上,胡氏见状,“你把糯米也给泡上,晚点让你爹磨了过滤着,明天要煮汤圆。”
泡好豆子又去泡糯米,灶房里没有她能插手的,胡氏跟周清忙得过来,索性她喊上了周舟。
“三哥,咱们贴窗花跟对联呗!”
调了碗面糊糊,兄妹俩开始贴窗花跟对联,两个竹棚的门两边贴上了对联,门上还贴了一个倒着的福字。
周春成杀完鸡回来,看到那个福字,乐得合不拢嘴,“你看看你们兄妹俩,这贴得啥啊,福都贴倒了。”
周漾头也没回,“哪里倒了?福字本来就是这样贴的,福到了,福到了。”
她说得很慢,尾音拖得长长的。
周春成就笑,“本来就是倒的,你不信让你娘出来看看。”
说完就伸着脖子喊胡氏,“云娘,云娘,你来看看这福是不是倒了。”
胡氏伸出头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是福到了。”
“就是啊,你看你娘都说了,福倒了。”看着周漾兄妹俩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好像有点反应过来了,嘟喃了一句,“福倒了,福到了?”
“哦~”他呵呵傻笑,挠了挠头,“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福到了,嘿嘿,可真有意思。”
第188章 年夜饭
“春成,在家没?”
周春成蹲在一旁收拾鸡,鸡杀了以后用开水烫毛,拔干净后再开膛破肚,鸡内脏那些一样样拿出来,周漾就拿着一个盆蹲在旁边看。
鸡肠子那些也没扔,周春成拿了根竹片,把肠子划开,清理干净后让周漾给他抓了把灶灰一遍遍搓洗着。
他笑呵呵的跟周漾说:“这肠子啊,你别看它脏,处理好了煮出来可好吃了,就是不太好弄,别人家杀鸡啊,这肠子都是甩(扔)了的,我就喜欢这口,慢慢搓洗干净,煮出来可香了。”
父女俩正唠着呢,就突然听到了周明河的声音。
“嗳!在家的,三叔你咋来了?快,屋里坐。”
周春成手都没来得及洗,就跑出来迎他。
“不坐了,你忙着吧,我就是给你们送尾鱼上来。”周明河笑眯眯的把鱼递给周漾。
周漾看向门边的胡氏,只见她轻轻点了点头,“你三叔公给你送的鱼,快接着,”说完从钱袋里拿了六十文钱递给周明河。
周明河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都是自己人,拿什么钱啊,见外了啊。”
胡氏笑着说道:“这公是公,私是私,你们养点鱼也是拿来卖钱养家的,哪经得住你这么送啊,这隔三差五就送两条上来,家里就没缺过鱼,三叔你就拿着吧,你这要不收,这鱼我们可不要啊。”
周明河无奈接过了钱,几人站着说了几句话他就回去了。
周漾提了一秤,“阿娘,正好两斤,你算得可真准。”
三十文一斤,两斤鱼正好是六十文钱。
“行了,拿去给你大哥,让他把鱼收拾出来,咱们晚上吃鱼!”
胡氏这边米饭蒸好了,锅里还煮了五个鸡蛋,锅洗干净,她往里舀了几瓢水。
“他爹,你鸡好了没?水要开了。”
“来了来了。”周春成拿着鸡在火塘上燎着,绒毛太多,拔不干净,只能用火燎干净。
燎好用水一冲,把鸡脚盘上,再一整只放进锅里,煮上十分钟,鸡变色定型就捞出来。
拿了个盘子,上面盛了一碗饭,还有一杯茶、一杯酒,一个水煮蛋,把壳敲开一点,上面的蛋白抹上盐巴,最后把鸡放进去。
周春成就这样,拿着七份香跟黄纸出门了,这叫供山神(祭拜)。
插好香,点好纸火磕了头也就可以回来了,回到家,把鸡递给胡氏,他则是拿着小挂鞭到门口去放。
他们管这个叫封门,意思就是今年封门了,不接客了。
只要鞭炮声响起,别人就会知道,那户人家已经供完山神了,马上就要开饭了。
今年日子好起来了,一家人卯足了劲的干,这会儿就想着一定要过个好年。
所以这顿饭做得也格外用心,小公鸡供完山神后,周春成就拿了刀出来剁成块,锅里下油,把鸡炒香,加入一把干辣椒段跟盐巴,翻炒好舀到锣锅里加个草果,再放一把大蒜煮着。
等鸡肉煮得差不多了,就把提前准备好的洋芋坨坨倒进去一起煮着。
鱼则是剁成大块,腌制一会儿用油炸,炸得干香酥脆的,一半就吃油炸的,一半则是拿来煮酸辣鱼。
五花肉切了一碗,拿来蒸了粉蒸肉,用炒好的糯米粉做的,这粉蒸肉的佐料还是周漾调的呢。
加了辣椒那些,拌出来红彤彤的,颜色可好看了,底下就是铺了红薯跟洋芋坨坨,还有厚藕片。
拿炒面那些拌好后,加入一碗切好的茴香苗段段,这是他们这边的粉蒸肉的灵魂。
最后就是炸酥肉了,这是周漾要吃的,他们这边的炸酥肉,用的是豌豆粉,肉就是买回来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的炸出来最好吃了。
若是太瘦了还不好吃,周漾就喜欢那种肥一点的,一口咬下去还会滋滋冒油。
五花肉条加入盐跟大量的花椒面跟葱花,再放入一点葱姜水腌制着。
豌豆粉里加几个鸡蛋调好,再把肉放进去拌匀,锅里油热就可以开始炸了。
小酥肉在他们这边,算是一个大菜了,平时也吃不到,只有家里有白事才会做。
而且这边吃的酥肉是那种煮过的,也不是脆的,就是锅里放水,把酥肉放进去煮,膨胀了以后就可以捞出来了。
有时候就是多放水,再放酥肉,最后扔一把豌豆尖进去,打汤吃,当然了,周漾只喜欢脆的,吃起来干香干香的,还会冒油。
酥肉炸完了,还剩下一些面糊,胡氏就切了一碗洋芋丝放进去拌匀,炸了一盘子洋芋粑粑。
炸好撒上辣椒面,香香辣辣的。
锣锅上煮着鸡肉,一个锅里蒸着粉蒸肉,胡氏就用另一个锅炸,三个锅一起,速度倒也快得很。
周漾就坐在灶门口烧火,胡氏炸好一个她偷吃一个。
看着那金黄酥脆的鱼块,没忍住,偷了一块,嗯,外皮焦脆,里面的鱼肉还是嫩的,腌制的久,倒也入味。
小酥肉出锅了,用笊篱沥干油,小酥肉倒在盆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周漾瞄了一眼胡氏,趁她不注意,悄咪咪抓了一根,一口咬下去嘎嘣脆,里面的肥肉还在滋滋冒油,加了很多的花椒面,嘴里满是花椒的麻香。
等洋芋粑出锅了,她甚至还去拿了一点辣椒面,她舂好的,拿来烤烤肉的烧烤粉,里面加了花生碎,瓜子仁那些。
魔爪伸向洋芋粑,被胡氏发现了,“你少吃点,别一会儿上桌了吃不下。”
被抓包了,周漾也就不躲了,索性光明正大拿了一块最黄的,撒上辣椒面,笑嘻嘻的说着,“我就是尝尝味道,看看盐够不够,熟没熟。”
说完拿着洋芋粑就跑了,“三哥!三哥!快来!”
“咋了?”周舟在捡没放完的挂鞭,拿着一根香,点燃了就往那水塘里扔,“砰”的一声,泥巴带着水飞得老高了。
“快来!有吃的!”周漾冲着他招手。
他把香灭了,插在柱子上,等下次玩的时候就可以重新点上。
“给!”只见周漾手心里有几根小酥肉,洋芋粑也一分为二,兄妹俩就这样蹲在路边,看着村下面的风景。
村里时不时传来鞭炮声,周舟都会站起来看一眼,“这是三叔公家的。”
“这是村长家的。”
“这个好像是大毛家的,被竹子挡到了,看不太清,不过我听大哥说了,大毛哥这次好像挣了挺多银子的,我今天还看到二毛去赶街了。”
当然,他们赶的是富阳街,而周漾他们去的是镇上。
第189章 送年货
“你在哪里看到的?我咋没看到?”周漾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这洋芋粑撒上辣椒面后太香了,她嗦了嗦手指,看向灶房的方向,有点跃跃欲试。
“他们家去的早,二毛过来拼(约)我了,我说咱们去镇上。”
周漾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她用手拐了拐周舟,“三哥,你再去拿个洋芋粑吧,太香了。”
周舟皱眉,“尝尝味得了,马上就要吃饭了,这会儿吃了当心一会儿吃不下,锅里还煮了鸡肉呢,老香了。”
“一会儿就凉了,哪有脆的好吃,你去拿一块,咱们俩分着吃。”
“你咋不去?”
“阿娘防着我呢,你去看看,你就说看看饭好了没,趁她不注意拿一块。”
周舟:“……”
最后周舟还是没把洋芋粑偷出来,因为演技太差,被发现了。
胡氏拿了两只碗出来,“这年夜饭,你二姑她们跟你奶他们是一起吃的,这菜送一份就行了。”
“你跑得快,送去了就赶紧回来吃饭啊,我这边要好了。”
菜都炒得差不多了,就是洋芋粑还没炸完,炸完后再把鱼煮一下就可以吃饭了。
鸡肉舀了一碗,粉蒸肉连肉带洋芋跟红薯藕片的,舀了一大碗,最后洋芋粑跟小酥肉拼一碗,鱼就没拿了,总共就两斤,还做了两个菜,有点不够分。
周漾等了半天没等到周舟,跑过来看,“阿娘,给我爷他们送菜啊?你咋不喊我勒?”
看着她油润润的嘴,以及嘴角的辣椒面,她翻了个白眼,“让你去送?然后边走边吃?到你爷那里,只怕是就剩几只空碗了。”
周漾:“……”
她摇摇头转身离开,来到门边时,深深的叹了口气,“哎,这人心中的成见,就是一座大山。”
“你说咱们母女一场,咋就这点信任感都没有呢?阿娘,你太伤我心了。”
听到这里的时候,胡氏还真有点小小的愧疚了,然后周漾接下来的话,让她这为数不多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我觉得,没有一个洋芋粑,我这伤,怕是好不了了。”
胡氏:“……”
“哈哈哈哈!”周清实在是没忍住。
胡氏指了指案板上那盆小酥肉,“我倒是想信任你啊,你有给我机会吗?你瞅瞅,你这跟耗子搬家似的,这眨眼功夫,搬走了一个缺口。”
周漾摸了摸鼻尖,刚出锅的小酥肉最好吃,一根接一根的吃,越吃越上瘾,没忍住,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我去拿酒,我阿爷说酒好了要给他送一点尝尝,阿娘,要不把年货也一起拿下去得了。”
“那你拿个背篓装,你看看背得动不,背不动让你爹背,赶紧送去了回来吃饭啊,别在人家吃。”
“哎,晓得了。”周漾应了一声,拿了个背篓出来,东西是刚刚就分好了的,一个粑粑锤,五个卷子饵丝,五个饵块,五个糍粑,一斤绿豆糕、一斤豌豆黄、一斤到口酥,又装了五斤核桃跟一斤松子。
核桃是不太饱满那个,松子也是地上捡的陈松子,品相不太好,有点掉皮了,但松子仁却是没坏的。
周漾捡回来后,清洗干净才拿去煮的,煮好再炒,各个开了口,除了不好看,味道还是嘎嘎正的。
东西有点多,饵块那些受力的就放底下,糕点放最上面,松子那些放中间,最后拎了两坛子酒,每样两斤。
周舟把篮子递给她,“你提吃的,这个我背。”
“行。”周舟已经有几个月没病过了,加上现在日子好了,有意无意的给他补着。
天天吃药膳,什么霍香圆子、姜黄圆子、霍香鸡蛋、姜黄鸡蛋、怀花圆子、药芹圆子等等等等,反正就是各种吃各种补。
当然了,家里人也跟着一起吃,身体好了不少,也不咋生病了。
两人速度快得很,一路小跑着到了老屋,这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做年夜饭,所以基本上都是在炒菜,一年到头就这两天,舍得放荤油,所以一路过来都是香味。
“阿奶!阿爷!吃上了没!”大门没关,周漾直接推开门进去了。
听到声音,周贤武还有周贤梅她们全都从灶房出来了。
“姐!你来了!”
周贤武跑着过来接篮子,周贤文就去接周舟背上的背篓。
周春燕在掌勺,周老太听到声音伸出头来看,“三郎跟黍宝来了。”
“奶!你看我姐送了这么老些好吃的!”周贤武馋得吞口水,把篮子提得高高的。
周老太看了一眼,好家伙,又是肉,又是洋芋粑又是小酥肉的,这些可都是费油的。
“咋送这些,你们自己留着吃得了,虽说你们今年赚了点钱,但眼下也要盖房子,你大哥也快要成亲了,哪哪都要用钱,得节约着点。”
周老太也是怕他们没有节制,kuku几下就把钱花没了。
“阿奶,我晓得的,没乱花钱,”周漾笑眯眯看着锅里,周春燕在炸鱼,这是周贤文他们去抓的。
周春燕锅铲里铲了一铲子,“黍宝尝尝,我这鱼炸得咋样。”
周漾就咧嘴笑,不客气的抓了两条,一条给了周舟,小鱼没裹面粉,炸得金黄酥脆的,一口咬下去,骨头都能一起吃了。
“香!火候也刚刚好,一会儿撒点辣椒面就更好吃了。”
周老太拿了只碗,舀了一碗递给周贤文,“拿去吧,几个姊妹分着吃。”
看到小黄鱼,各个兴奋得不行。
周老太看向她,“喜欢吃等会儿回去你带碗回去,你们有鱼没?”
“有,买了一条的,三叔公送去的。”
周老太点点头,周漾把酒递给周老爷子,“阿爷,这是我酿的酒,你试试看咋样,没啥度数,甜滋滋的,我阿奶还有二姑她们也能喝一点。”
周老爷子坐在火塘边上烤火,听到有酒,牙花子都出来,“好好好,今天的酒有着落了,刚刚你奶还说呢,酒没了也不说,不然就让你三叔公他们帮着打一斤回来了。”
“我记着呢,一直没空送下来。”周漾把背篓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阿爷,我们买了点东西,也不多,你们别嫌弃哈,我二姑也在这里,我就不分开了,到时候大家一起吃得了。”
周老爷子一看,满满一背篓,“你别拿出来了,带回去初二的上你阿婆家拜年去,买这些干嘛,我跟你奶虽然说没你们挣的多,但买点年货啥的还是买得起的,你们这又要盖房子,又刚买了山林,哪哪都要花钱,还乱花这些钱干啥。”
“阿爷,你们有是你们的,我们买的是我们这些做儿女跟孙儿的一番心意,再说了,这也没买啥,这些都是山里捡的山货,给你们尝尝。”
周漾说着,就开始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第190章 送年货(2)
“这各是各的,我阿婆他们的自然也是准备好了的。”周漾笑意盈盈。
“这个是山核桃,不咋饱满,但是也能吃,就是壳有点硬,阿爷你们吃的时候放门后面夹,没菜吃的时候也可以剥一点出来煎着吃,可香了。”
一大袋山核桃就这样哐当一下放在了桌子上,随后又拿出来一小碗松子,“这松子也是我们打的,我已经炒好了,可以直接吃,你跟阿奶也能吃,口子都开好了。”
“虽然看着有点埋汰,但松子仁也是真的香,阿爷你尝尝,奶,你也尝尝。”
周漾抓了一把,一人给她们分了几颗。
这玩意儿少,自己吃点,再送人一点,也就没多少了,所以一家估摸着也就分个斤把两斤的。
灶房有点暗,周老太拿着松子眯着眼睛看,手指甲哆嗦了半天没扣到那条缝。
周漾看得直乐,“奶,我给你剥。”
她眼神好,指甲塞进去一扣就剥开了,片刻功夫就剥了一把给老太太。
“香是挺香,就是我这眼神不太好使,留着给他们几个姊妹吃得了。”
“今年要盖房子,时间匆匆忙忙的,也就没来得及去舂粑粑,我们今天去赶三十街,买了点粑粑锤跟卷子饵丝,不多,能吃两顿吧,你们也尝尝。”
随后将粑粑锤跟卷子饵丝拿了出来,“这里有几张饵块,这个是小糍粑,你们烤火的时候就可以把糍粑放旁边烘着,老香了。”
“这里有一点绿豆糕跟豌豆黄,这个是到口酥,一样买了一斤,本来我娘说再买点豆沙饼的,我想着自己回来做也一样,明天我做了再拿下来给你们也尝尝。”
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背篓空了,桌子也摆得满满当当的了。
最后是两双鞋子,“这两双鞋子是我姐做的,她手艺好,我就做不来这些,你们到时候试试看合不合脚。”
周老爷子看着手里的两双鞋子,还有桌子上那一大堆东西,想到了死去的三儿子,和离回家的二女儿,以及在镇上,过年都没回来看一眼他们的老儿子,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眼睛有点模糊。
到头来,反倒是这个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养子最是孝顺。
“好,好!你们有心了。”周漾没发现他的异样,她把篮子里的鸡肉还有小酥肉那些拿了出来。
“阿奶!那个碗腾一下,我娘饭要好了。”
周老太拿了碗过来,把菜一碗碗倒出来,洗干净后用布巾擦了擦,给她铲了满满一碗小鱼。
“来,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嘛,把这个带上,阿奶也没做啥好吃的,不然就留你在这里吃了。”
“哪有啊,阿奶你这鱼就挺好,正好我家就没炸小鱼,阿爷阿奶,我们就先回去了啊,你们有空上家里来坐,可别舍不得出门啊,这一年到头的,也没见上家里坐坐。”
周老太跟在她后面,把她送到了门口,“晓得了,有空就上来,喜欢吃你就跟阿武他们兄弟说,让他们抓去,反正现在没啥活,这俩小子闲得很。”
提到周贤文,周漾突然想起来那天说让他去念书的事儿。
周漾又折回到门口,“阿爷,有个事儿我爹说来跟你冲冲(聊聊),但一直没时间,加上盖房子他忙得晕头转向的,估计也就给忘了,我想着开春后把我三哥送去念书,识字,我瞅着阿文挺聪明的,就想着让他们一起去得了,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在门当前吃小鱼的周贤文突然听到让他去念书,整个人都怔住了,周贤武更激动了。
用手肘拐了拐周贤文,“哥,送你去念书,念书啊!你听到没!”
周贤文自然也听到了,他目光从周漾身上慢慢移到周老太身上,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周老太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事,她顿了一下,随后看向火塘边的老头子。
周贤文的目光也看向了屋里,虽然这样并不能看到老爷子。
许久。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我知道阿文聪明,比你四叔聪明多了,可家里、”再供不起一个读书人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在这里的人却都懂了他的意思。
周贤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慢慢的失去了光亮,随后耷拉了下去,看着手里的鱼干,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麻木的咀嚼着。
“银子的事儿阿爷你不用担心,到时候阿文念书的费用我们家出了,他就好好念书就成,别浪费了这份资质。”
“阿爷,我就先走了啊,到时候等我爹忙完这一阵让他跟你再仔细冲冲。”
周漾兄妹俩挥挥手走了,而周贤文则是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看着周漾兄妹俩的背影,眼眶发热,鼻头酸得厉害,周贤武则是高兴坏了。
一个劲的摇着他的手说,“哥,你听到没,姐说他们出钱,供你读书啊!”
“嗯。听到了。”周贤文应了一声,嘴角慢慢的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知道阿爷会不会同意?
他看向灶房,这时老爷子也喊他了,“阿文,你来。”
周贤文把碗塞弟弟手里,大步走了进去。
这边兄妹俩边走边吃小鱼干,周舟吃了一条就没吃了,“少吃点,别没到家呢就给你吃完了。”
“哦。”周漾咂吧咂吧嘴,有点意犹未尽的,她有点喜欢炸货,无法抗拒的喜欢。
胡氏菜都炒好了,还不见兄妹俩回来,她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伸着脖子往大路上看。
“这俩孩子,咋还没回来啊?”
周春成在剁骨头,这排骨买都买回来了,得抓紧腌起来,不然明天腌就不好吃了。
“估摸着他爷不要东西,搁那里拉扯呢。”
话音刚落,胡氏就来了一句,“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吧,吃了饭再来剁。”
“阿娘!可以开饭了没?”周漾小跑着过来。
“就等你们俩了,咋这么慢?赶紧洗手吃饭了。”胡氏接过她的背篓,“你爷他们说啥没?”
“就说不要,让咱们别乱花钱,他说他们也有,让我把东西拿回来后天拿去阿婆家拜年,我没听,直接给放桌子上了,我说了,他们有是他们的,咱们给的是咱们给的这不一样嘛。”
“今天是我二姑掌勺,我下去的时候她们正好在炸小鱼,嘿嘿,我阿奶还给了我一碗。”
胡氏戳了戳她的头,“他们估计也就这点荤腥了,你还给拿了一碗。”
“阿武他们捞挺多的,我奶给的我就接着呗,若是不要她老人家又要多想了。”
两人洗了把手就进了屋里,周清一直守在桌子边,就怕哪里来只野猫把桌子给爬了。
看着满满一大桌子好吃的,周漾眼睛都亮了,“爹!开饭了!”
“来了来了!你们先吃。”周春成手上有油,洗起来费劲,洗了好一会儿才姗姗来迟。
第191章 这家没我得散
周春成拎着他的烧酒进来,笑呵呵的问胡氏,“你要陪我整一杯不?”
胡氏摇头,“不喝,让大郎他们跟你喝,这酒辣嗓子眼,有啥好喝的。”
周漾刚吃了一口小酥肉,突然想起来,“咱们喝果酒啊!”
说完就起身去拿酒,山楂酒跟猕猴桃酒一样拿了一坛,又拿了几个杯子进来。
“爹,你也别喝烧酒了,咱们喝这个!”他们自己酿的,但是好好的也没喝过几次。
“成!今儿高兴,咱们都喝。”周春成把他的烧酒收了起来,“给我倒那个山楂酒。”
倒好酒,这才开始动筷子。
全是大鱼大肉,怕吃得腻味,胡氏还拌了一个凉拌萝卜丝。
小公鸡炖洋芋,洋芋煮得面面的,一口咬下去还带着鸡肉的香味。
这小公鸡就是前几个月孵出来的那一窝,有点小,但也可以吃了。
这种土鸡炖出来,汤的颜色不太好看,呈褐色的,但是喝起来味很足,跟现代那种清汤寡水的完全不一样。
饭少菜多,周春成就招呼着大家,多吃菜,虽然果酒没啥度数,但胡氏也没让他们多喝,一人喝了两杯也就没让了。
饭都快吃完了,胡氏突然哎呀一声,“我不是煮了几个鸡蛋吗?就想着一人一个来着,结果忘记切了。”
周漾摸摸肚子,又来了一块洋芋粑,“都饱了,留着半夜守岁饿了吃呗。”
吃完饭,一个个撑得肚皮溜圆,那盘炸鱼块吃得精光,酸辣鱼格外下饭,也吃没了,小酥肉吃了一碗,剩下的得放起来慢慢吃。
现在天气冷,一时半会儿也坏不了,可以多吃几天。
洋芋粑本来就没多少,周漾一会儿一个一会儿一个的,最后也就剩个两三个了。
粉蒸肉做的也挺多,做一次不容易,最主要的是藕也不好买,偶尔才能遇到。
所以一次性做就蒸了一屉,当然,肉没多少,还是洋芋红薯跟藕多,红薯又甜又面,洋芋也是粉粉的,藕蒸得很耙,一口咬下去丝拉得老长了。
因为有小茴香的原因,味道与一般的粉蒸肉又不太一样,放在碗里加点饭搅和搅和,可香了。
吃完饭胡氏开始收拾灶房,吃剩的菜要装起来,留着慢慢吃。
周春成则是去腌骨头鲊,那个猪肝自然就留给周舟去弄了。
周一方被安排着去磨糯米粉了,而周漾则是去煮红豆了。
红豆泡了几个时辰,这会儿已经泡大了,用手一搓红豆皮就掉了。
能去皮,索性她就把皮给搓了再放锣锅里煮着。
胡氏忙完灶房里的活,洗了手就跟周清一起去钉被套了。
被套是早上起来洗的,洗的匆忙,好在今天太阳比较好,这会儿已经可以钉了。
地上铺了个晒垫,底下放一层白布,把被褥放中间,上面再放有花的被套,母女俩一人缝一边,速度倒也快得很。
周春成把排骨剁好,装骨头鲊的坛子胡氏已经洗好了,他往里倒了点烧酒消毒。
排骨里放入盐巴、辣椒面、花椒面、姜丝、苤菜根、茴香籽,最后再撒点烧酒进去,拌匀了就可以装坛了。
装的时候要压紧实,不然这排骨容易发霉,也吃不通一年。
猪肝买回来以后胡氏就把它切成长条用盐水浸泡着了,这会儿子泡了也有两个时辰了,里面的血水跟腥味也被去除得差不多了。
周舟拿了个小锅坐在火塘边上,束手无策,“阿娘,这个要怎么炒啊?我没弄过。”
“你把盐炒到发黄,再加入花椒、八角、香叶跟茴香炒香,辣椒面跟胡椒粉要最后放,不然容易炒糊。”
胡氏一边缝一边口述,周舟皱着眉头炒。
“猪肝水沥干一点,你用手挤挤,然后擦点烧酒,最后把你炒好的那些香料涂上腌着就成,腌到明天晚上就可以挂起来了。”
周舟这边刚弄好,周一方那边的糯米粉已经磨好了,“阿娘,糯米已经磨好了,你看看成不成。”
胡氏缝完最后一针,坐起身来叹了口气,还没说话呢,又听到周春成喊她了,“云娘,这骨头鲊已经腌好了,坛子放哪里啊?”
“放我背上,赶紧拿过来!”
周春成:“……”
周漾在火塘边煮红豆,压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啥,“阿娘,笊篱放哪了?我没找到。”
“在我手上,来拿嘛!”
周漾:“?”
“找不到找不到,老子找到了你把它吃了嘛。”
她伸着脖子往外看了一眼,与抱着坛子进屋的周春成四目相对,“爹,我娘咋了?火气这么大?”
周春成还没说话呢,就听到胡氏开骂了。
“一个个叫魂啊?老子还没死呢!一口一个娘,一口一个娘,咋?没我你们就不会干活了?没我这个家是不是就要散了?”
她起身去看了一眼周一方的糯米粉,“你没干过活啊?磨成啥样不晓得?”一边骂一边低头查看糯米粉,“再磨两道,有点粗。”
骂完又朝着周漾来了,看到周春成就板着脸,“你是来的新鲜客迈?坛坛罐罐放哪里不晓得?”
说完就翻了个白眼,“笊篱不是洗干净了挂墙上吗?它咋不晓得喊你一声嘞?”
她这挨个骂了一圈,火气也消了,又回到院子里缝被子,周清抬头看了她一眼,安慰道:“阿娘,别气别气,这大过年的,可不能生气,不然一年到头都要生气了。”
“大过年的,就没一个省心的,我这忙得焦头烂额的,也不见他们搭把手,这被子不缝起来晚上盖啥?盖棉花?我看他们就是嘴痒了。”
母女俩嘀嘀咕咕吐槽了半天,剩余的几个父子压根不敢出声。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可算是忙活完了,大家洗了脚回到了火塘边上烤火,守岁。
而周漾还在熬她的红豆,刚刚捏了一下,已经耙了,但是还不够耙,得再煮一会儿。
第192章 大年初一
红豆熬到手指轻轻一捏就成沙这才就算是熬好了,用笊篱把红豆捞出来,放在杵臼上舂,捣成泥。
随后放在锅上小火慢炒,加入一点食用油跟红糖慢慢翻炒,等油跟豆沙完全融合了再次加入一点点油继续炒。
中小火持续翻炒至水分慢慢收干,豆沙变得油润光亮,色泽深沉,质地粘稠不粘铲子,从底上翻起来就可以抱成一团,豆沙就算是炒好了。
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甜香,周漾把豆沙放进盆里,再吊在井里降温,没有冰箱,只能把井当成冷藏用了。
好在现在是冬天,温度本来就低,加上井里也凉,跟冰箱冷藏也差不多。
“这就可以了?”其他人没出声,周春成没忍住问了一句。
“豆沙好了,明早就可以做豆沙饼了,到时候咱们多做点。”周漾刚洗完手,冷得她直哆嗦,手放在火上翻面烤着。
“阿娘,咱们家萝卜那么多,明天吃萝卜丸子呗!”
胡氏往火塘里添了两根柴火,“萝卜丸子?咋做的?跟肉剁一起然后蒸熟?”
他们没吃过萝卜丸子,这萝卜一般就是煮着吃或者凉拌跟炒肚肺丝,再有就是晒萝卜干跟腌麻辣萝卜干,这萝卜丸子她们还真是头一次听说。
周漾摇摇头,“就是萝卜切丝,加佐料还有面粉那些,然后用油炸。”
“想吃就弄呗,正好这两天萝卜可以拔了,等年过了就得全拔回来了,不然就要空心了。”
一家人坐在火塘边上守岁,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了会儿,胡氏起身回屋了,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把铜钱。
“今年咱们家也算是挣了一些钱了,这房子在盖了,还买了山林,往年没那个条件也就没给压岁钱,今年咱们也意思意思,来,一人一钱啊,都放好了,想买啥自己买去。”
“谢谢阿娘!”周漾笑嘻嘻的接过那一百文钱。
她本身也有钱的,只不过跟这压岁钱不一样。
周春成笑呵呵的说道:“我也有啊?”
“有!都有!”
一家人吃着松子,嗑着瓜子聊着天,一直守到子时,周舟跟周一方在门口放了一封鞭炮。
家家户户亮着烛火,但村里却静悄悄的,周家这一封炮,就变得格外响亮。
一时之间,这个村子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狗开始狂叫,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明知道看不到,却还是看向了周家的方向。
“这是粪篓子家吧?”
“这个方向就是他们家了。”
“我听着下午那会儿好像就放过一封了吧?”
“人家赚到钱了,现在不放啥时候放?这噼里啪啦的,听着就热闹,哪像咱们啊,冷冷清清的,我要赚了钱,我也要放。”
也有小孩子吵着要放炮,当然,一开始会被好好哄着,哄不听?一顿竹笋炒肉伺候着。
炮声起,新年到。
新的一年,就在这鞭炮声中、小孩的哭闹声中拉开了帷幕。
大年初一,天光微亮周家的灶房里便已经灯火通明,香气腾腾的了。
屋外是刺骨的寒风,哈气成雾,屋里暖意融融,香气弥漫,年的味道,就在这其乐融融与灶火间弥漫开来。
胡氏开始和汤圆,汤圆粉就是用糯米浸泡然后再磨出来,用个布袋装着吊一晚上,待水滴干了,把湿的糯米粉团掰碎晾干后就是成品的糯米粉了,这个面她们称之为芽面。
他们的汤圆是没有馅的,和好以后就开始揪,然后搓成小圆球,两根手指捏住汤圆,用手指在中间一压,扁扁圆圆的汤圆就捏好了。
胡氏手脚麻利,这些都是做惯了的,一个接一个的汤圆丢进锅里,“稷儿,加大火,差不多可以舀了,你把碗跟糖拿出来。”
糖用的是红糖,在案板上切碎,再用棍子压一压,压细一点,等汤圆飘起来就可以捞了。
汤圆捞出来,再放上一把红糖,一碗汤圆也就好了。
“爹!供山了!”周漾冲着屋外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周春成拿着香跟黄纸,同样是七份,“大郎,你记得端一碗供龙啊,三郎供一下天地老祖。”
他们这边,大事小事都要供山神,过年的话就要加上一个龙王,就是要到水井边供,点三柱香,三份纸火,丢一个汤圆在井边,最后磕三个头。
供山神、龙王、天地老祖的不能是同一碗,需要分开。
灶老爷跟天地老祖那些就可以用同一碗,而供了山神的,回来以后还可以供一下圈神,主要是保佑自家的牲畜那些顺顺当当的。
父子仨分头行动,周漾则是在和面,做豆沙饼的面,她打算做酥皮的。
先做水油皮,没有白砂糖,不过家里有冰糖,她把冰糖敲碎,用水化开,面粉里加猪油,然后用糖水和面,把面揉到光滑出膜,然后放一旁松弛。
然后就是油酥,这个不能加水,是纯油和面,和好放一旁备用。
胡氏没弄过这个,也就任由着她自己折腾,一人煮了一碗汤圆,还有多余的面,她不打算煮了,打算一会儿拿来煎成糯米粑粑。
锅里还有煮汤圆的水,“你们要吃白酒鸡蛋吗?”
“我不要蛋,我要一碗白酒糖水就行。”周漾不是很喜欢煮的鸡蛋,煎蛋还行,其他的不太喜欢吃。
周一方:“我要两个。”
周舟:“我也是两个。”
周春成挠挠头,“那我要三个。”
胡氏最后煮了十个鸡蛋,白酒煮鸡蛋也是他们这边的吃法,一般只有妇人坐月子才会做。
白酒,也就是甜白酒,用糯米饭发酵出来的,锅里放入红糖,再打入鸡蛋,等鸡蛋熟了就加入甜白酒。
糖水甜甜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周漾喝了一碗糖水,又吃了五个汤圆就没吃了,她上一世胃不好,所以一直不喜欢吃汤圆。
“你们吃汤圆记着看着点啊,供山的不能吃。”胡氏提醒道。
周漾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供山跟供老祖的东西,小孩子不能吃,只能大人吃,所以这些东西拿回来后也会单独放,就怕小孩子误吃了。
周春成摸摸肚子,“我供完山就吃了,边回来边吃的,我还以为咱们家就已经够快了,没想到还有人去的比我快。”
“就你们睡到黄天晌午的,我要不喊你们,估计人家吃午饭了你们都起不来。”
“你那个豆沙饼,啥时候好?”胡氏锅里抹了油,把糯米粉揉成饼放进去煎,煎得两面金黄了再撒上一点盐巴。
外皮酥脆,里面糯叽叽的,加上猪油跟咸香,周漾一口气吃了两个。
“面还要再松弛一会儿。”
周漾看着剩下的芽面,又看了看昨晚做的豆沙,笑嘻嘻的问道:“阿娘,你这芽面还要吗?”
“要啊,晒干了放起来,十五的时候还要煮呢。”胡氏看了她一眼,“你要做啥?”
“驴打滚!嘿嘿!”
第193章 做糕点
胡氏顿了顿,确定了,又是她没听过的,“面在簸箕里,要用多少你自己拿,用完了到时候再磨吧。”
“我先做豆沙饼!”周漾吃好喝好就开始动手了,这会儿面已经松弛好了。
先把水油皮揪成剂子,再把油酥也揪出来,水油皮擀成牛舌状,卷起来再松弛一盏茶功夫,然后再次擀开,卷起来后把油酥包在里面。
擀成小圆饼,再把豆沙馅包进去,稍微压一压,一个扁扁的豆沙饼就好了。
灶洞里温度高,周漾把饼放在一个铁盘子上,放进灶洞里,再把灶门给封上,慢慢烤着吧。
他们这灶洞,也有点像面包窖,拿来烤饼这些是完全没问题的。
“这样就行了?”胡氏瞅了一眼,“能熟不?要不在锅里煎得了。”
“不用,会熟的。”
灶洞里烤着豆沙饼,大锅就不能用了,周漾拿着和好的糯米粉来到火塘边上,“阿娘,你帮我炒点黄豆呗,炒熟了再磨成面。”
“炒多少?”胡氏把最后一口糯米粑粑塞进嘴里,起身去拿黄豆。
“磨出来有一碗就成。”周漾把另一个锅给烧起来了,和好的糯米团直接上锅蒸,再准备一块纱布用水打湿。
等糯米团蒸熟,把糯米粑粑直接倒进纱布里,用手揣糯米粑粑,这样有点类似于舂,这样揣出来的口感会更好。
糯米团得趁热揣好,案板上撒上黄豆面,把糯米团放在上面擀成大面片,再把稀释好的豆沙均匀的涂抹上。
仔细卷起来,最后再切成小段。
每一刀下去都能看到层次分明的黄豆面跟糯米皮,还有深色的豆沙。
“来,都尝尝看咋样。”
说实在的,各个撑得不行了,但看到这驴打滚,还是没忍住一人拿了一个。
外层粘满了金黄色的豆面,口感软糯弹牙,豆香馅甜,入口绵软,别具风味。
“这个好吃,软软糯糯的,比糯米粑粑还要好咬,你阿婆应该会喜欢,这个冷了会不会硬啊?”
胡氏很喜欢吃,一连吃了两个。
不管是糯米粑粑还是汤圆,只要冷了以后就硬邦邦的,所以吃不完下次再吃就需要重新加热。
“夏天不会硬,冬天我也不知道啊,实在不行到时候加热一下呗。”
周漾做的挺多,拿了一个碗出来,装了一碗,“这碗给阿奶他们吧,我看看我的豆沙饼咋样了,若是烤不熟还得用锅煎。”
拿开火门,灶洞里的豆沙饼香味便迎面而来,用火钳小心取出来,面皮金黄微微鼓起,用手掰开一看,表皮酥脆,层次分明。
咬一口,外皮焦香,里面的豆沙绵密甜滋滋的,一点也不比她们外面卖的差。
“这豆沙饼也装几个,剩下的留着明天带去阿婆家。”
豆沙饼做的挺多,周漾分成了几次来烤,两个灶洞换着来。
前面烤的就装盘子里,一部分拿来招呼客人,一部分送给老屋。
忙活完已经是午时了,今天太阳很舒服,难得一家人坐在一起晒了会儿太阳。
大家都换上了新衣裳,周春成端着驴打滚跟豆沙饼去了老屋,周舟则是拿着他捡的炮跟周贤云他们一起去玩了。
周一方也坐不住,不知道上哪去了。
家里就剩胡氏母女三人,桌子上摆着绿豆糕、豌豆黄、到口酥、豆沙饼跟驴打滚。
每样放了两块,正好摆成一盘。
像瓜子、花生都是自己炒的,炒好混一起,周漾就把松子也抓了一些拌在里面。
胡氏还用江沙炒了一盘蚕豆,金黄金黄的,各个都鼓了起来,吃起来酥酥脆脆的,一点也不费牙。
午饭时间到了,周春成他们没回来,周漾他们也不饿,索性饭都没做。
这糕点瓜子啥的,每样吃一点,早就吃饱了。
到下午的时候,陈春花跟王秀霞过来坐了会儿。
几个妇人坐一起,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一片,两人刚坐下没多久,刘桂香还有村里的几个妇人也来了,男人也来了几个,见周春成不在家坐了会又走了。
往年家里没几个人来串门,就左邻右舍还有陈春花他们进来坐坐。
今年不同,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尤其是小孩子,过来拜年,讨了糕点还有瓜子炒豆那些,一个个开心得不行。
估摸着是出门炫耀去了,这一天,周家的竹屋门槛都快被他们踩断了。
当然,他们也不多拿,一人拿个一块两块的就走了,人多热闹,预示着来年红红火火,胡氏也开心得不行,像有几个关系好的人家的孩子,她还会多给人家装几把炒豆那些。
像周贤明兄弟姐妹几个,她还给人家装了驴打滚跟豆沙饼。
“阿明,多装点,这都是你漾漾姐做的,我吃着味道好,这驴打滚你拿回去给你奶奶也尝尝。”
想到他家里困难,她又喊住了人,“你等会儿。”
回屋拿了只碗,舀了半碗粉蒸肉,当然肉没多少了,大多是洋芋、藕跟红薯那些,又给他装了半碗小酥肉。
“这个你拿着回去吃。”
周贤明见状,手背到身后,“大娘,这个我不要。”
胡氏眉头一挑,笑着打趣他,“不要?你上哪要去?要你都要不到,这是大娘给你奶奶的,拿回去给她老人家,这粉蒸肉是没肉了,还有一些菜,你拿回去蒸热了就能吃。”
“这个小酥肉你就锅里加点水,放进去煮一下,加把盐巴,再加点豌豆尖,撒把葱花就可以吃了。”
“拿着吧,做的也不多,拿回去吃一顿,晚上省得你做菜了。”
胡氏不由分说的直接塞他手里,又拿着盘子来到他两个弟妹旁边,“来多装点瓜子,这个是炒豆,可香了,花生也拿点,吃完了再来大娘家拿啊。”
等人走了,地上全是瓜子壳,周清扫了一大粪箕,“幸好阿娘你炒豆炒得多,不然这会儿估计就没得添了。”
看着又要见底的糕点盘子,胡氏又进屋拿了几个出来补上。
过年这几天,家里随时都会来人,所以盘子不能空。
“没事儿,吃完了再炒呗,得亏黍宝豆沙饼做的多,驴打滚好像也要没了,把明天去你阿婆家的那份也拿出来吃了。”
胡氏是高兴的,人来得越多越好,就怕还是跟往年一样冷冷清清的。
“芽面还有一点,豆沙也有,明早再做一点就好了。”周漾也累得够呛。
人多,光烧水都差点烧不过来,这招呼一天的客人,比让她干活还要累。
到了晚上,家里没剩饭了,菜也就是一些炸货,懒得做饭,胡氏就拿了几块卷子饵丝出来。
“黍宝,你去园子里掐一把豌豆尖,再拔几颗蒜苗跟小葱,咱们晚上吃饵丝。”
切了一点五花肉下锅炒香,肉铲到一边,炒几个鸭蛋,再把蒜苗放进去一起炒,最后锅里倒一瓢水,给汤调个味。
汤滚了以后把豌豆尖放进去,烫一下就可以捞出来了。
锅洗干净倒两瓢水,水开把切好的饵丝放在笊篱上烫,饵丝比较容易熟,软了就得捞出来,不然容易断。
饵丝放碗里,撒上一把葱花,舀上蒜苗鸡蛋汤就可以开吃了。
要加花椒或者辣椒油的就可以自己加,还可以加一些蒜油跟苤菜根油。
饵丝软糯、筋道而不粘牙,咸鲜入味,不仅方便而且还更好消化。
第194章 拔毛的鸭子飞了
大年初二胡氏要回娘家拜年,可早上起来天就在飘细雨。
胡氏愁容满面,周漾则是在做驴打滚,吃了饭,胡氏跟周春成去拜年,周一方则是带着年货上杨家。
虽然没成亲,但到底是定亲了,这礼节不能少。
东西不多,就几块卷子饵丝,几块糍粑,一坛子山楂酒,再加上周漾做的豆沙饼跟驴打滚。
大人都走了,家里就剩下周漾他们三姊妹,俗话说,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下雨也不能出门,周漾把那只鸭子给抓了出来,“三哥!你会收拾鸭子不?”
周舟点头,这个他会,但是,“我不敢杀啊。”
周漾:“……”
她扭头看向周清,周清连连摇头,“别看我,我也不敢。”
难道这烤鸭就要吃不上了?
看了看周舟,又看了看周清,周漾心一横,把鸭子递给了周舟。
“三哥,你看你都十五了,还连鸭子都不敢杀,这像什么样子?爹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定亲了,再有两年你也是要成亲娶媳妇的人了,再有三年你也是要当爹的人了,你这还连鸭子都不敢杀,那怎么行,来,就从今天开始,学着杀鸭子,先锻炼锻炼。”
说完也不等周舟反应过来,鸭子已经塞他手里了。
周舟:“?”
他看了看手里的鸭子,又看了看周漾,一脸懵逼。
他咋就一眨眼就成了当爹的人了?这是不是有点快啊?
还不等他想明白,鸭子开始挣扎,周舟捏着它的脚,鸭子扑腾得厉害,翅膀一个劲儿的扇,鸭毛飞得满屋都是。
周漾过来一把捏住了两只翅膀,“你得这样抓,不然要一直扑腾。”
随后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刀,一只碗,“去吧,就在门口杀得了,这水都快要开了。”
“姐,你给他拿只桶呗,一会儿拿来烫鸭子,再拿只粪箕,这鸭毛可不能扔,攒着到时候洗洗拿来做衣服。”
“鸭毛还能做衣服呐?”周清一脸好奇。
“能啊,做出来比棉花还要暖和。”周漾把那个大缸给挪出来了,又在墙角把她阿娘攒的那点木炭拿出来了。
周舟就蹲在门边,外面下着淅淅沥沥,小雨,风呼呼往里刮,吹得鸭毛翘了起来。
他拿着刀,在鸭脖子那里来回比划,看着嘎嘎叫的鸭子有点不敢下手。
“三哥,水开了,鸭子死了没?”周漾喊了他一声。
“我感觉这个刀不快,要不再磨一下?”
“爹早上刚磨的,咋可能不快?”
“你快点杀,我跟你讲,这鸭子烤出来可好吃了,鸭皮是红褐色的,一口咬下去嘎嘣脆还会冒油,老好吃了,到时候咱们再蒸点小饼皮,切点葱丝、黄瓜丝跟萝卜丝,蘸上酱卷起来,香飞了。”
也不知道周漾哪句话戳到他了,眼一闭,心一横,一刀割下去,愣是把鸭子给宰了。
看着软了吧唧的鸭子,他松了口气,把鸭子丢桶里,提着水壶去烫毛。
开水倒下去,鸭子开始使劲儿扑腾,热水被扇得满天飞,吓得周清赶紧捡了根棍子把鸭子按住,“三郎,快倒水。”
也不知道鸭子死了没,已经没动静了,烫了会儿周舟开始拔毛,毛都拔了一半了,鸭子跑了!
没错!跑了!
一边有毛一边没毛,湿漉漉的落汤鸭就这样冲进了雨中。
姊妹几个面面相觑。
周漾无语了,嘴角抽了抽,“这么难杀的吗?”
三人拿上帽子去追鸭子,这鸭子是真能跑啊,被抹了脖子,毛都被拔了一半了,还跑了。
追了半天,在一片荆棘丛里把它按住了,气得周舟回去又补了一刀,这才算是死透了。
鸭子收拾干净,用烧酒、葱、姜、花椒、桂皮、八角、草果跟茴香腌制着,这个得晚上才能开始烤。
家里没醋,跑去陈春花家借了点,拿来调脆皮水,醋跟蜂蜜按一比一混合,到时候再加点酱油上色。
鸭子还不能烤,下雨天又冷,周舟拿了几个红薯出来烤。
周漾则是去菜园子里拔了几个萝卜,反正没事儿做,索性就把萝卜丸子炸了吧。
萝卜擦成丝,撒盐腌着,挤干水分后用刀切两刀,加入葱花、姜末、胡椒粉,再加入一点面粉和一丢丢水,搅拌均匀后用手抓一把,从虎口处挤出一个个圆圆的萝卜丸子。
丸子滑入锅中,刺啦一声,油花翻涌,一个个圆溜溜的丸子定型,变黄,然后飘起来。
“姐,捞丸子,挑着黄的捞。”
周漾手有面糊,就让周清捞,她负责炸。
屋外烟雨蒙蒙,屋里烟火十足,油香四溢。
周舟也挪了过来,拿了一颗,吹了吹,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萝卜的清甜与调味料的咸香完美融合,一点也不腻人。
萝卜多,周漾直接炸了一大盆,姊妹仨饭都没吃,就光吃烤红薯跟萝卜丸子了。
雨一直没停,吃了饭姐妹俩去陈春花家喂猪还有喂鸡鸭那些,顺带着给他们家带了一碗萝卜丸子。
“春花婶,在家没?”
“嗳,在的,漾漾来了?吃饭了没,赶紧进屋,正好再吃一碗。”陈春花端着碗出来,就在门口招呼她。
“我吃过了,家里炸了点萝卜丸子,给你们送点尝尝。”
周漾拿了顶帽子盖着,萝卜丸子没被淋到,还带着一丝余温。
看着那金黄金黄的丸子,陈春花笑得合不拢嘴,“哎呀,你家炸丸子了?我们今年都没炸,不过有炸了油豆腐,你等等啊,我给你装点。”
油豆腐他们家基本上每年都会炸,白豆腐切成块,用油炸了以后就外边金黄,里面还嫩嫩的。
切一切拿来凉拌或者炒辣椒都特别好吃,或者空嘴也能吃,香得很,只不过费油,一般没人做,就是炸,也是炸个一两顿的,尝尝味儿。
第195章 烤鸭两吃
陈春花给的很实,满满一碗。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早上还只是飘着毛毛雨,这会子已经下成倾盆大雨了。
放眼望去,周边的山都是雾蒙蒙的,压根看不清。
姊妹仨就坐在火塘边上,“爹他们只怕是回不来了。”
“反正家里也没啥事儿,回不来就回不来呗,在那里歇一夜也好,娘都好久没跟阿婆睡过了。”周漾挑了挑火塘里的火炭。
“反正家里有咱们,也不用他们操心,难得有空闲,该歇就歇歇,不然接下来就要开始忙起来了。”
“雨还不停,猪草都没了。”周清愁得不行。
“不是晒了红薯藤吗?拿出来一点,煮一下加点麸皮就能喂了,这晒干了就是拿来喂猪的,再留着就要霉了。”
晚上周春成他们果然没回来,周漾他们喂了猪,煮了碗饵丝吃完烤了会儿火,再把腌着的鸭子拿出来,用开水反复淋鸭皮,淋个三四次让它毛孔收缩起来。
然后抹上酱油上色,最后涂上脆皮水,挂在房梁上风干着。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周漾起来就先烧火塘,然后夹了一些火炭进缸里,再把鸭子挂进去烤着,可算是快要吃到她的鸭子了。
烤了半个小时左右,把鸭子取出来再次刷脆皮水,顺带着再往里加点火炭。
给鸭子烤着,周清去揉面,做饼皮,周漾则是去拔萝卜,跟葱,这个时候没有黄瓜了,只能用萝卜丝代替。
一直忙到中午,金黄酥脆的鸭子总算出炉了,用手弹了弹,还能听到脆皮声。
把鸭子片下来,再把鸭骨头放锅里煮着,加点酸萝卜进去,变成了一锅酸萝卜鸭汤。
又切了一些洋芋片、饵丝,还热了一碗萝卜丸子,“三哥,快来!吃饭了!”
忙活了大半天,可算是要吃饭了,周春成他们一到家,就看到了这副场景。
火塘上煮着汤,咕噜咕噜冒着泡,桌子被挪到了火塘边,上面放着一盘子金黄金黄的鸭肉,一碗豌豆尖,一碗小酥肉,一碗萝卜丸子,还有切好的洋芋片跟白菜。
周漾他们则是一人拿着一块饼皮,正在伸手夹烤鸭。
“爹?你们回来了?”
周春成在门口跺了跺脚,把泥巴跺下去这才进屋,“路上你娘还担心你们在吃啥呢,没想到你们吃得倒挺好。”
“嘿嘿!我阿婆他们咋样?都好好的吧?”周漾嘿嘿一笑,说话也没耽搁她吃东西,夹了一块烤鸭,蘸上特制的酱,再放上萝卜丝跟小葱段,卷起来一口塞嘴里,鸭皮脆脆的,酱是甜辣口的,萝卜清脆,鸭皮咬下去还会冒油,这一口下去,老满足了。
“好着呢,没啥事儿,昨天那雨才大,她们那边好些地坎都冲塌了,咱们这边咋样?”
“还行吧,上午挺小,下午大了一会儿,晚上就小了,”周漾满心满眼都是烤鸭,太脆了,这鸭子烤得真成功。
“爹,你们吃了没?还要不要再吃点?我烤了鸭子,你们不吃的话晚上就要不脆了。”
她把鸭子片完了,留了一半出来,因为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鸭子?”周春成看了一眼,“吃!走了一路也饿了,正好再吃点。”
周清去拿碗,周春成把他的酒坛子又拿出来了,“你们挺会整啊,这个又是啥丸子?”
“萝卜丸子,炸得可多了,一会儿给我奶还有二姑送点,萝卜多,想吃咱们再炸。”周漾拿了一块饼皮,“爹,这个鸭子要这样吃。”
“蘸酱,放萝卜丝,葱丝,卷起来,来你试试。”她把留给他们的那一半也拿出来了,顺便舀了几碗汤出来。
再撒点葱花,汤酸酸的,又开胃又解腻。
“这个是鸭骨头熬的酸萝卜汤,可好喝了,正好我下点菜,咱们就这样吃得了。”
把洋芋片跟小酥肉放进去,又放了点白菜进去煮着。
“这萝卜丸子好吃,清甜清甜的,等吃完了再炸点。”胡氏喝了口汤,一连吃了几个丸子,这才问道:“你们还挺厉害啊,这鸭子都能搞出来吃了,谁杀的?”
“我三哥!”说到鸭子,周漾笑个不停,“阿娘你不知道,笑死我了,哈哈哈哈,三哥他不杀生,拿着刀磨蹭了半天才下手,开水倒下去了那鸭子还在扑腾,我姐用棍子按着烫的。”
“结果,他毛都拔了一半了,鸭子飞了,哈哈哈哈!”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我们三姊妹就满大路去按鸭子。”
胡氏已经想到那画面了,一家人都笑个不停,“随了你爹,你爹也不杀生,他以前杀鸡,鸡毛都拔了,愣是让那鸡给跑了。”
“这鸭子还怪脆的,你们咋整的?”
说到周春成以前杀鸡,他不笑了,他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岔开了话题。
“昨天就腌了一天,昨晚吊了一晚上,今早烤了一早上,可麻烦了,皮刷了蜂蜜水那些,不然也不脆。”周清想到这做法,直摇头,好吃是好吃,但麻烦也是真麻烦。
“这吃法还怪新鲜的,鸭肉蘸酱吃,鸭骨头还能熬汤,这汤还能煮菜,”周一方一边吃,一边说,眼睛亮晶晶的,“爹,你说咱们开个店咋样?”
“开店?卖啥?”周春成一心只想干饭,没反应过来。
周一方:“卖鸭子啊。”
周漾:“……”
虽然但是,她知道没有其他意思,但是就是很容易想歪啊。
周春成一愣,也抬头看向了她,“黍宝,咋样?”
“可以是可以,不过刚开始只能先卖鸭子,等咱们钱再多点,就开个店,烤鸭店,到时候就这样卖,鸭肉卷着吃,鸭骨头熬汤,还能煮菜,主食的话可以是饺子、抄手、面条啥的。”
胡氏眉头皱了皱,“这鸭子得吃热的吧?冷了怕是就不脆了。”
周漾点头。
“那这样的话,岂不是就不能在家里烤了?我们要烤好了再带到镇上,凉都凉透了,先把房子给盖好,若是还有余钱就去租个房子吧,先卖着,存够了钱就可以买个铺面。”
目前手里银子紧张,一下子说买个铺面也不现实,还有就是鸭子,鸭子要是都去买的话,成本也高,还是得自己养一些才行。
“过两天咱们去买点鸭子回来养着,到时候编个竹笆把拦一截河,把鸭子放进去,估摸着会长得很快。”
鸭子长得快,前几天胡氏就想着再买点小鸭子了,家里这只前面下的蛋她都拿出来炒菜吃了,后面有了公鸭后下的她都攒着。
就想着等母鸡抱窝了就把鸭蛋给鸡孵,到时候多养点鸭子。
周家现在,只要是吃到啥新鲜的,好吃的,第一想法,真好吃,第二想法,能卖不?拿去赚钱!
第196章 周老爷子上门
昨天刚下过雨,路上都是淤泥,一家人也懒得出门,索性就在火塘边上烤火。
周漾拿了糍粑放在火塘边上烤着,糍粑受热,慢慢鼓了起来,变得焦黄,然后开裂,香气弥漫开来。
周漾两根手指把糍粑拎出来,太烫了,两只手来回捣腾,顺带着把灰给拍了。
“爹,吃糍粑!”
周春成好似不怕烫,糍粑在他手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糍粑一分为二,给了胡氏一半,“我吃不完这么多,给你一半。”
周漾又去拿了饵块来烤,两面烤黄,饵块鼓起包就开始刷酱,再搞点豆腐乳抹上,没有油条,就放了一些萝卜丸子。
撒上葱花、花生碎跟折耳根碎,最后再放上炒好的洋芋丝,一大块卷起来,一块就能吃饱。
一家人就坐在火塘边上,吃吃喝喝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上午吃的烤鸭,酸萝卜鸭骨汤煮饵丝,中午吃的杂,晚上一家人都不饿,就连饭都没做。
就在火塘上烤了几个红薯,红薯挖出来挺久了,表皮蔫蔫的,水分少了很多,但这时候的红薯却是最甜的。
周老爷子,也就是这时候上门来了。
老爷子披着一件厚袄子,身体微微佝偻着,在门口使劲儿跺着脚上的泥巴。
听到声音,周漾出来查看,“阿爷?你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快进来烤火。”
周漾扶着他一只手,招呼他进门,周春成听到声音也站起身来,“爹?这路滑得很,你咋来了?”
“闲着没事儿,就想着上来转转,昨天下雨,你们回去拜年了没?”周老爷子坐在火塘边上,周春成立马倒了杯茶给他。
“爹,喝茶。”他也跟着坐了下来,“去了,昨天早上下得小,我跟云娘本想着快去快回的,结果到了打岩水,那边的雨大得很,路上都起大水了,凶得很,都到膝盖了。”
“我想着反正过年,家里也没啥事,就跟云娘歇在那边了,今天中午才回来的,本来想着去跟你坐坐的,这不还没抽出空来。”
周老爷子点点头,“杨家那边呢?就是大郎说亲那家,去送礼了没?”
“虽然还没成亲,但亲事是已经定了的,该有的礼节不能丢。”
“去了的,让大郎去送的礼,送了些卷子饵丝,然后就是各种糕点啥的都带了一些。”
刚下过雨,这又是冬天,温度低得厉害,门开着,风穿堂而过,火塘里的火苗被吹得左右摇曳。
周漾打了个哆嗦,摸了摸后背,“这大冬天烤火,前面烤得火辣辣的,后面冻得都僵了,还真是冰宫两重天啊,前面热死,后面冷死。”
“这门都没关,门夹你尾巴啊?”胡氏看了眼大门,又摸了摸她后背,“再披件大衣去。”
周漾没动,拿着火钳翻红薯,夹出来捏了捏,已经耙了,拿起来拍拍灰。
她腿往旁边撞了撞,“三哥,你去关一下门。”
周清就笑,“一个个懒得出奇。”
“懒了烧蚂蝗吃,还得等着别人给你逗(生)火,说的就是你妹了嘛。”胡氏也笑着说了一句。
周老爷子喝了口茶,轻轻吐出一口气,雾气弥漫,遮住了他片刻的视线,但,橘色的火苗跳跃着,映着的这一张张惬意的笑脸,他是如何都忘不掉的。
周漾把红薯上的灰拍干净了递给他,“阿爷,吃红薯,这时候的红薯甜得很。”
“嗳,”周老爷子笑眯眯的接了过去,但看得出来他有心事,笑意有几分不太自然,“刚刚进屋就闻到了,这味儿可真香。”
他把茶杯放下,双手握着红薯,暖烘烘的,皮都没扒,一口咬下去,白色的红薯芯冒着热气,上面还有糖汁,看着就甜丝丝的。
“阿爷,把皮扒了吃。”周漾又掰了一根,递了一半给周舟。
“不用,不用!”周老爷子摇摇头,大口吃着,“这皮烤得焦焦的,吃着香,这红薯是真甜啊,老大,你育苗的时候多育点,我得种个三亩地。”
“成,我先育,到时候若是剩的多还可以多种点。”周春成一边吃红薯,一边看着老爷子,能看得出来,他有事。
便主动问道:“爹,你这么晚了上来,是有啥事儿?”
周老爷子抬头看向这一家人,目光从他们脸上划过,一个个眼里都带着好奇。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落在周春成身上,“老大,我是为了阿文的事儿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周春成那张黝黑的脸,有点张不开嘴。
“三十那天漾丫头跟我提了一嘴,我也知道阿文的天资,比他四叔好,老四就是个扶不上墙的,我跟你娘供了他这么多年,现在也算是看清了。”
“他不是那块料,考上秀才都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我也想送阿文去念书的,但这大半辈子,我跟你娘啥也没苦出来,全供了老四,偏偏他又是个没良心的。”
“读了那么多年书,全读狗肚子里去了,百无一用,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回来也干不了啥,他啊,我就当没这个儿子了。”
“我确实是没有力气再供一个孙子出来了,就是要了我跟你娘的老命也供不出来啊,阿文兄弟俩懂事,从来不提这些,但我知道,这孩子是想念书的。”
“老三没了,他媳妇也走了,就留下这么两个孩子,家里光景啥样你也晓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能把他们拉扯大已是不易,再供他念书,确实是没有余力。”
他叹了口气,那双混浊的眼里已然有了泪花,“可阿文这孩子,确实聪明,老四念两遍他就能记住,然后一个人琢磨,在地上比划,以前就想着把他们兄弟俩拉扯大,再讨个媳妇,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过一辈子也成。”
“可他实在是聪明,爹这心里总觉得对不住他,那天听了漾丫头的话,爹实在是不甘心啊。”
说着,他声音低了一声,几度哽咽,“所以,爹就舍了这张老脸,想为他争取一把……”
周春成安静的听着,等他说完,这才开口道:“爹,你的意思我明白,阿文是咱们周家的孩子,他喊我一声大爹,就是我半个儿,他有天分,我自然也是开心的,这天分,咱不能埋没了。”
第197章 复工
“前儿个黍宝跟我们提过了,要把三郎送去识字,不为考啥功名,就想着他将来别跟咱们一样睁眼瞎,能识几个字,将来也不会被人杀毛子。”
“当时黍宝就说了,既然三郎都送去了,索性把阿文也一起送去,兄弟俩好有个伴儿,也好相互督促。”
他看了一眼一旁在吃红薯的周漾,只见她吃得嘴巴那一圈都是黑的,见他看过去,她嘻嘻一笑,两眼亮晶晶的。
周春成也勾起了嘴角,继续说道:“束修,笔墨纸砚这些花销,我们家出了,让他别有心理负担,只要他能读进去,我们就供他。”
周贤文这孩子,话少,明明比黍宝还要小上两岁的,但老成,思虑过重。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的,半分没有犹豫,周老爷子看着他,混浊的眼睛里,再次聚起泪花,嘴唇哆嗦了几下,这才开口道:“老大,爹也是没办法了,不然……”
周春成拍拍老父亲的肩膀,“爹,你也别想太多,没有你跟娘,哪有我?阿文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喊我一声大爹,咋说都占了半个爹不是?让他好好读,你跟娘也别多想。”
胡氏也开了口,“爹,你不是常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吗?阿文也是我们侄子,以后出息了也是咱们周家的荣耀,孩子们一起上进,有出息,这是好事。”
“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周漾拿着糍粑,被烫得来回捣腾,“阿爷,别想那么多,来吃个糍粑。”
好好的煽情氛围,瞬间被她打破了,胡氏哭笑不得,“你这孩子,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话糙理不糙,是吧阿爷?”刚刚那压抑的氛围瞬间没了。
周老爷子捧着那热乎乎的糍粑,感觉那份暖意从手心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堵了他那么多天的心事,终于烟消云散了,老大家也要过日子,还要盖房子,他也知道他们开销大,日子也紧巴,可周漾那天说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着。
他左右为难,可阿文那孩子也是真听话,真聪明,最后就想着上来试一试,若是老大他们也困难,那就算了,可没想到,这一家人,没有一个有意见的,他才说出口呢,就都同意了。
他看着火光映照下周春成那张老实巴交的脸,看着笑嘻嘻的周漾,又看了看剩余几个孩子,心中感慨万千,老大家,是真的起来了,不只是家底厚了,这心胸眼光都更开阔了。
“对,”周老爷子连连点头,“老大,你们这份情,我替阿文那孩子替老三他们记下了,阿文不是老四那种白眼狼,将来不管如何,定会报答你们的。”
周春成抬手,给他把茶续上,“爹,别说这些,啥报答不报答的,学堂这边我们尽快去落实,到时候我再告知你们,回去你也跟娘说一声,让她好安心,还有阿文也是,让他开心开心。”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火塘边,一家人吃着烤得香喷喷的红薯跟糍粑,商量着开春送两个孩子去镇上念书的具体事宜。
屋内其乐融融,屋外月色清冷。
一家人聊到很晚,回去路太滑,周春成不放心老爷子,点了个火把把他送了回去。
临走周漾还给他装了一大碗萝卜丸子,又装了几根红薯,今年要育苗,所以这红薯就给的不多,就是他们自己个,也不敢放开了吃,就偶尔烤上几个。
大年初四,太阳总算是出来了,连续晒了三天,初七那天,周家的房子复工了。
他们庄户人家,并没有说什么十五过了这个年才算是完,而是过了初三,年就过完了,就要开始下地了。
今年也就是因为下雨,周漾他们才多闲了几天。
“哎呀,这天可算是晴开了,再不晴啊,身子骨都要生锈了。”
“我看你啊,是闲不住。”
“嘿嘿!就想着趁现在农闲,抓紧在春成这里多干几天,好挣点钱嘛!”
一天管三顿饭,中午那顿还有荤,加上就在村里干,还给二十文的工钱,大家都肯卖力气,边干活边吹牛,氛围好得不行。
当然,也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人。
“周三,你个小屁孩,你来干嘛?这不是你该干的活,回家挖地去。”
有人发现周贤文在搬砖,瘦瘦的少年,穿着一身破破旧旧的衣裳,没说话,一趟趟的搬着砖头。
衣裳上全是灰,脸上满是汗水,可他一句话都没说。
“你们都能干,我为啥不能干?你看我这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周贤文面无表情,说完接着搬砖。
周春成也是听到了别人喊他,这才发现了周贤文,“阿文,你别搬那个,重得很,当心劲儿使大了以后长不高啊。”
周贤文抬起手抹了把汗,“大爹,这个不重,我搬的少。”
见他固执的很,周春成皱了皱眉,走了出来,把他喊到了一边,“阿文,你这是干啥?这里用不到你,你看你那么多大爹阿叔,都是我们请来的,都是付了钱的,有他们干就行了。”
周贤文低着头,一直没说话,周春成挠挠头,这倔牛,他也是拿他没法子了。
许久,周贤文才开口,“大爹,我听阿爷说了,你们要供我读书,我现在干不了什么,就想着能帮你们做点啥。”
周春成叹了口气,“不用你做啥,你还小,这些活有我们大人呢,你好好准备准备,过两天你漾漾姐就去帮你们找学堂了,估摸着过了十五就要去念书了,你在家帮你阿奶他们多搭把手就成。”
周漾这两天忙着去找凉粉草种子,前面周贤文兄弟俩帮着收集了一些,但还是不够。
主要是种的人家多,这些苗都要她来出,自然是要多准备一点了。
她刚回来,看到两人在一旁说话,拿着葫芦瓢舀了瓢水,眼睛却盯着周春成他们。
“阿娘,周三咋来了?我爹跟他说啥呢?”
“那孩子,偷摸过来搬砖来了,这人又多,窜来窜去的谁也没注意,谁晓得他就这样干了一上午啊,要不是你春仁叔喊了一嗓子,只怕我们都还没发现呢。”
第198章 蒜香南瓜
“我过去看看。”周漾能理解他的那种心理。
刚走过来就听到周春成说不需要他干活,周漾挑了挑眉,“需要,谁说不需要的。”
她话音落下,就看到周贤文猛的抬头看向她,两眼亮晶晶的。
“爹,你去忙吧,正好我这边需要阿文帮忙。”
周春成擦了把汗,回去继续干活了。
“姐,你需要我干啥?”
周贤文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后面,“要干的可多了,上次让你跟阿武去帮我收集凉粉草种子,还不够,还得再找点。”
“成,那我回去喊阿武,我们跑远点的地方去找找。”听到要干的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要转身走。
“哎,哎,你干嘛去?”周漾喊住了他。
“找种子啊。”周贤文一脸理所当然。
“干活得先吃饭吧?”周漾一脸无语,朝着他招招手,“过来洗把手帮我搬桌子。”
闻言,他又屁颠屁颠跟了上去,帮着拉桌子,端饭摆菜,话少手脚又麻利。
“爹!吃饭了!”周漾站在门口吼了一声,那边的周春成停下来看了一下,“马上,还有两桶沙。”
杨兴德这些天都在这里干活,跟周家也熟络了起来,“黍宝,今天吃啥啊?”
听到他的话,其他人也竖起了耳朵,他们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候了,主要还是周家做的饭菜太好吃了。
“今天有肚肺丝、蒜苗炒鸭蛋,蒜香南瓜还拌了碗萝卜干。”
肚肺丝里面有肥肠、猪肺跟猪肚,胡氏还加了一些五花肉,所以也算个荤菜,蒜苗是自家园子的,她们种的挺多,今年不打算留大蒜了,所以就都拔了来炒着吃。
老南瓜削皮切成厚厚的薄片,热油爆香南瓜片,加水焖煮一盏茶的功夫,汤汁收干再进行简单的调味就可以出锅了。
这样焖出来的南瓜,又粉又面的,蒜香十足,还带着淡淡的甜味。
肚肺丝他们吃过几次了,拌的萝卜干也熟,就是这南瓜,是什么瓜啊?
心里这么想,自然也就问出来了。
“我这听过胡瓜、冬瓜、丝瓜、苦瓜,这南瓜倒还是头一次听说,又是什么新鲜物吗?”
大家手里的活已经干完了,陆陆续续朝着这边走来,周清打好了洗手水放在一旁给他们洗手。
“对,我们家也是头次种,这种子得来不易,就种了几棵,结了几个瓜,这不是没菜吃了嘛,就开了一个出来给大家尝尝。”
胡氏端着一盆米汤出来,就放在一旁的大石头上,“米汤放这里了啊,大家谁喝谁过来打。”
主食是干饭,有糙米、洋芋坨坨跟玉米面馃做做成的,当然,这两天蚕豆豌豆熟了,胡氏剥了一些加在饭里一起蒸,吃起来面面的,甜滋滋的。
“这瓜可真甜,还面面的,阿嫂,你家种子多不,我也不多要,多的话到时候分我一棵呗。”
“成啊,到时候南瓜秧出来了你过来拿。”家里南瓜也有十几个,这些种子他们家都没吃,全部掏出来留着做种的。
见她答应的这么爽快,其他人也跟着起哄,“阿嫂,那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我们也要要,给我一棵就行,我先试试,留点种明年自己就传起来了。”
“成成成,到时候一人过来拿一棵,这玩意儿也不占地,你们就种田边或者地边就行,到时候让它爬山里,爬地梗上,别的都没毛病,就是爬得远,当然了,粪那些也得跟上,不然它可结不出瓜来。”
胡氏笑呵呵的跟大家传授经验。
听了她的话,大家都想着说道:“那是自然,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嘛,大家都晓得的,不管种啥,没了粪这庄稼就是两个样了,区别大着勒。”
南瓜跟耙,又甜,加上用了猪油跟蒜泥炒,蒜香味足,夹上两块放碗里戳一戳就变成南瓜泥了,跟着米饭一起吃,老香了。
加上又是第一次吃,大家都喜欢得紧,“阿嫂,这南瓜是只能这样炒着吃吗?”
“可以带皮焖,也可以削了皮煮着吃,蒸熟了也可以当饭吃,咋样都行,好吃得很,甜滋滋的。”
胡氏就在一旁看着,哪桌菜没了饭没了就给添上,等他们都吃完了,自家人这才能吃上。
菜都吃得七七八八了,得亏胡氏提前扒拉了一点出来,周漾舀了碗萝卜丸子出来,锅里加点水跟猪油,把丸子点进去煮一煮,再丢把豌豆尖进去,菜有了,汤也有了。
“阿娘,下午没活吧?”周漾嚼着萝卜干,嘎吱嘎吱的响。
“我跟你姐上地里拔萝卜去,趁现在天时好,拔回来切了晒起,该腌的腌,该泡的泡,再不拔估计就要空心了。”
胡氏看向她,“你要干啥你就去,家里这点活我跟你姐就忙得过来。”
“成,我下午跟阿文他们去看看凉粉草种子还能不能在收集点,那么多人家要种,咱们收的那点也不够,还有就是我得去看看平时割凉粉草的地方,那些宿根的发芽情况,这都正月了,得准备一下育苗床了,过几天就要开始陆陆续续育苗了。”
今年她要种的东西有点多,自家那点地,压根就不够,目前他们家的进项就一个薯片,她得再想想还有什么能赚钱的,得赚钱买几块地啊。
“要不要把你三哥喊上?让他陪你们一起。”
周漾摇头,“不用,我跟阿文一起就行。”
周贤文在埋头干饭,听到周漾的话,他点点头,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大娘你别担心,阿武也没啥事儿干,我把他喊上就行。”
吃了饭,胡氏跟周清下地去拔萝卜,周漾拿了个背篓,带上镰刀跟布袋子,跟着周贤文兄弟俩出门了。
周一方跟周舟就在家,跟着大家一起盖房子,帮着搭把手,递递东西啥的。
凉粉草结果率低,种子小而且特别少,加上采集困难,种子的发芽率也低, 所以一般大部分种植的基本上都是通过培养由凉粉草茎尖或带腋芽茎段诱导出完整植株。
凉粉草茎枝的再生能力强,扦插繁殖的成活率高,因此这也是最为常用的法子。
第199章 入学前
村里村外早就被兄弟俩翻了个遍了,收集了一些,但不多。
他们带着周漾转了一圈,去年割凉粉草的地方,好多已经开始发芽了。
看着那些小嫩芽,周贤武乐得合不拢嘴,“今年下半年雨水足,这凉粉草发得可真多,哥,等你去念书了,我就跟阿明过来割,两人还有个伴儿。”
今年打春打的早,加上雨水足,路边的草芽都冒出来了,三人走得挺远,种子收集了一点,但不多,周漾也懒得折腾了,到时候直接用扦插得了。
周家房子盖的速度也挺快,面前干了四天,年后干了六天,主体墙体的砌筑便已经完成了。
这个是最核心的,也是最为耗时的部分,他们十四个人,加上周家三个父子就是十七个人分成三组协作。
摆砖、灌浆、勾缝等等,青砖砌筑要求横平竖直,灰缝要饱满,所以速度不能一味的求快,同时还要预留出门窗洞口,到了现在,房子已经初见雏形了。
剩下的就是立柱子、架梁,上檩条,钉椽子,这些就需要木匠师傅了,其他人只能配合,除了请来的三个师傅,周春仁也算是半桶水,有他们有他们提前准备,立架两天就完成了。
虽说已经开了春,可天气变化却不大,仍旧是早晚哈气成雾,中午才暖和些。
柱子那些立好,已经是正月十四了,周舟跟周贤文明天就要去镇上的私塾入学了。
胡氏又开始磨糯米粉了,念叨着他明天就要去学堂了,也吃不到汤圆。
所以今天就要给他煮一碗,明早起来就得送他去私塾。
周漾挑的这个私塾是由教书先生自己开办的,学馆虽小,但也出过几个秀才,先生有一定的名气,一年束修是五两银子。
除了固定的束修,像端午、中秋、春节这些重要节令,还需要给先生送节敬,通常就是给些食物之类的。
当然,也有其他的义塾,由地方宗族跟乡绅捐资设立的,去的人挺多,束修也要贵很多,还有一点就是,周春怀也在这里面,所以周舟跟周贤文都不想去那里。
两人都觉得小馆挺好的,大家都是贫寒子弟,没那么多事。
“三郎,你要吃豆沙馅的,还是吃放糖的?或者是加甜白酒的?我煮几个糖鸡蛋,你要放甜白酒不?”
今天收工早,等工人走了,胡氏就开始张罗起汤圆来。
明天两个孩子要去镇上,所以就把周老爷子他们也喊上来了,大家一起吃顿饭,看看还有啥没准备妥当的。
“我要吃豆沙馅的,要一个鸡蛋就行,加甜白酒。”
周舟就站在锅边看着,约莫是因为明天要走了,胡氏格外舍不得,这一天啥活都没让他干,心疼得不行。
豆沙馅的汤圆自然就是周漾要的,她做的豆沙多,烤豆沙饼没用完,还剩了一些,就想着把它吃了得了。
这里又没冰箱,开春后天气渐暖,这豆沙也放不住。
本来胡氏揪的汤圆就不小,加了馅后就更大了,一只碗里放五个汤圆就满了。
她煮了三种,一种就是豆沙馅的,一种是没馅加红糖的,另一种就是用甜白酒煮的。
然后又煮了十个甜白酒鸡鸭蛋,就放一个大盆里,直接端上桌。
“这个大的是豆沙馅的,这边的是糖的,这个是甜白酒的,你们看着来,想吃哪个端哪个。”
她洗了把手也坐了下来。
“这带馅的我还是头一次吃。”周老太咬了一口,看着里面的馅发笑,“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娃娃的脑子是咋想的,这稀奇古怪的吃法都能想得出来。”
在他们这边,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就是白汤圆里加糖的吃法,带馅的,老两口还真是头一次吃。
“阿奶你就说好不好吃吧?”周漾没吃汤圆,就喝了碗糖水,手里拿着一块糯米粑粑。
她不喜欢汤圆,所以就让胡氏给她煎了一个粑粑。
“好吃是好吃,就是大了点,这几个下肚就饱了。”周老太牙不太好,吃个汤圆嘴一磨一磨的。
周老爷子把碗递过去,“那你少吃点,分我两个,我帮你吃,你去舀个鸡蛋。”
周老爷子记得,她最喜欢的就是甜白酒煮鸡蛋了。
吃完汤圆,一家人就围着火塘烤火,周老爷子看着要去念书的周贤文道:“阿文。”
“嗳!阿爷,我听着呢。”明天就要入学了,周贤文也激动得不行。
周老爷子点点头,“你们兄弟俩一起去念书,要互相照顾,互相帮衬,去了就好好学,别忙着玩,咱们跟别人家不一样,别跟人攀比,特别是阿文你,”
“你这上私塾的银子,是你大爹他们出的,一年也得好几两,你要好好读,别辜负了他们这一片心。”
“阿爷,你放心,我会好好读的。”周贤文满脸认真,眼神坚毅。
周老爷子看向周舟,“你年长与他,又经常做生意那些,见识比他多,你多照看着他点,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就告诉他,该训就得训。”
“阿爷你们就放心吧,都是自家兄弟,我们懂的,我不会让旁人欺负他的。”
胡氏回屋拿了一套衣裳一个书包,还有一双布鞋递给了周贤文。
“这是你二姐做的,给你跟你二哥一人做了一身衣裳,这个是鞋子,这个是你漾漾姐说要做的,叫啥书包,给你们背书用的。”
看着手里的衣裳跟鞋子还有书包,周贤文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低着头,“大娘,我有衣裳跟鞋子的,这个,留给二哥穿,到时候有得换。”
“他有,这个是给你的,咱们到镇上念书了,以后可就是读书人了,想着你俩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就让你二姐赶了一身出来,先穿着,往后得空了再给你们做。”
“这私塾你们也去看过,有地方住,饭的话自己做那就带上粮食就成,当然也可以让私塾那边帮忙做,就是要交点钱,我们商量了一下,省得你们兄弟俩下学了再去做,一次性交点钱让人家帮着做好得了。”
听到要钱,周贤文皱眉,“大娘,我会做饭,我来做好了,不用再去花钱了。”
“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念书,你们俩年纪本身就比较大了,开蒙算是晚了,就别去分心做这些了,好好念书就成。”
“也别惦记着家里,家里有我们呢。”
“笔墨纸砚那些漾漾都买好了,明早你起来收拾妥当后就上家里来吃饭,到时候让你大哥跟漾漾送你们去私塾。”
这些话,胡氏私底下已经跟周舟说过了,但就是忍不住担心,翻来覆去的叮嘱着。
两家人就坐一起叮嘱了几句,其他的也没啥了,想着明天得早早去镇上,周老爷子他们也就没多坐,举着火把回家了。
第120章 入学
半路上,周老太叹了口气,同老爷子说道:“这老大家的,真是没得说,啥事儿都安排得坨坨贴贴的,你看,就连做衣裳跟鞋子都没忘了阿文。”
周老爷子走在前头,给她照明,“这一年光束修就要五两银子,笔墨纸砚这些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还有节敬这些,他们这刚买了山林,又在盖房子,也不晓得手里钱还够不够。”
想着他们家的开支那些,周老太皱眉,“节敬这些就得咱们自己准备了,可不能让老大他们出,咱们自己也得出点力,可不兴啥都靠他们,他们也不容易,这大郎还有个把两个月就要成亲了,到处都是要用钱啊,也不晓得他们那薯片赚不赚钱。”
说完对着身后的周贤武道:“阿武,以后往你大爹家跑勤快点,你二哥去念书了,就你漾漾姐一个人,她老喜欢往山里钻了,你得跟着点,不然我怕杨家那几个小崽子会盯上她。”
“奶,你放心吧,这不用你说,我都跟我姐说好了,去哪儿喊一声就行。”哥哥能去念书,最开心的还是周贤武。
他勾着周贤文的脖子,“哥,你好好读书,我在家会努力赚钱的,等你回来了你再教我,教我多识几个字,我以后可是要跟着姐做生意赚大钱的。”
“我知道了,你好好走路,这黑灯瞎火的,你摔倒了不要紧,可别害我也跟着摔啊。”
周贤武撇撇嘴,撒开了手,“哥,你可得好好念书啊,到时候考个秀才回来,最好能考个举人,到时候你就是举人老爷了,给阿爷阿奶争口气,让她看看,丢下咱们俩是她的损失!让他们家后悔去吧。”
周贤武说的她,自然就是他娘钱氏了,他们也就是他阿婆家,自从他爹没了以后,他娘就跑回去了,家里那边又给她找了个人。
一开始,他们也不知道钱氏是跑回家了,还以为她是受不了跑了,所以一开始他们还会回去拜年,他阿婆他们对他们俩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后来偶然得知,钱氏又嫁了,还是钱家出的主意,兄弟俩上门闹了一场,当然,最后被打得浑身青青紫紫的,两家也就是从这时候断了来往了。
“嗯。”周贤文重重的点了点头,拳头握紧,他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的。
好好念书,一定要读出个名堂来。
第二天,周家起了个大早,早饭是周清跟周漾在张罗,早上就是玉米糁稀饭配咸菜,然后炒了个酸辣洋芋丝,等工人他们吃完了去上工,周漾他们才开始吃。
姐妹俩割了一块肉下来,炒了一盘蒜苗回锅肉,又煎了一碗麻辣豌豆,这两天正是吃蚕豆豌豆的时候,家里没菜了,就去摘点回来,不管是炒肉,煎着吃或者煮着吃都好吃。
最后蒸了一碗鸡蛋羹,也就开饭了,吃了饭,周漾拿了几个小坛子去装酱菜,腌的麻辣萝卜干装了一坛子。
掏了一碗藠头鲊出来,炒了鸡蛋给他装上,这个可以吃个两三天不成问题,饭热乎乎的,把菜放底下烫烫就能吃。
最后又给他装了一坛子排骨鲊,“哥,这排骨鲊到时候你就让做饭那婶子帮你蒸一下就行,想吃辣的了,就蒸一点,下饭得很。”
“晓得了,你少装一点,我们每个月都有假的。”看着周漾那个恨不得把家给他装上的架势,周舟哭笑不得。
“我也不知道那婶子手艺咋样,你要吃不惯咋整?带上呗,又不会坏,一会儿到了何家沟就有牛车坐了,也不重。”
周漾把吃的给他装上,“我给你装了点驴打滚,还有豆沙饼,你带着去,到时候分你同窗一点,还有单独的两包,那个是给先生的,你记得给啊,别贪嘴给吃了。”
“晓得了。”周舟换好衣服,任由着胡氏给他整理行李。
“这些菜,你记得分阿文一点,你俩一起吃,你一个人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这些。”
“我晓得的。”
周春成在干活,但有点心不在焉的,频频往这边看。
胡氏跟周清还有周漾,忙得团团转,给他准备东西,好些话,已经交代过了,但几人还是来回说。
周舟也不嫌烦,耐心听着,她们说一句,他应一句。
东西收拾好了,胡氏把他拉到一旁,“这里是五十文钱,你带在身上,你的裤子里,就裤头那里,我给你放了一两碎银子,衣裳的里层也放了一两,要用到啥你就去买。”
“若是有人跟你借,你别借,就说没有,平时钱也别全拿出来,用一点就拿一点,财不露白,晓得不?”
周舟点点头,“阿奶,我记下了。”
胡氏摸摸他的头,“你大哥每天都要去镇上送货的,你若是缺啥了,钱不够花了,就跟他说。”
“阿娘,好了没?要出发了。”周漾站在路上,迟迟不见两人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好了,好了,阿文呢?他来了没?”
“大娘,我到了。”
听到声音,她拍了拍周舟的手臂,“走走走,阿文来了,赶紧出发了。”
周贤文换了身新衣裳,身后背着他的被子,侧边则是挂着那个书包,头发梳得板板正正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格外精神。
“咋没还布鞋啊?”看着他脚上的草鞋,胡氏问了一句。
“路上都是露水,我穿草鞋得了,省得布鞋弄脏了,布鞋上镇上再换。”周贤文龇着一口牙,整个人神采奕奕的。
“大哥!走了!”周漾招呼着周一方,兄弟姊妹几个,背着行李朝着家人挥了挥手,朝着镇上走去。
胡氏还有周老爷子,就站在家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直到看不到背影,这才转身回家。
胡氏叹了口气,这在跟前吧,感觉烦人得紧,张嘴娘,闭嘴娘,跟叫魂一样,这走了吧,心里又空落落的。
第201章 学馆
到了何家沟,大刘早早等在这里了,看到几人出山,立马迎了上去,“漾漾妹子,有段时间没见到你了,你这是要送你哥他们入学去啊?”
周漾笑了笑,“大刘哥,咱们三十街才见过啊,送我哥跟我弟去学馆。”
大刘哈哈大笑,直说记性不好,感觉好久没见了,他跑上跑下帮着把被褥那些放好,问了是哪家学馆,知道在哪里,这才赶着牛车往镇上去。
这个门馆并不大,在一条小巷子里,其实藏得还挺深,若不是问了墨韵斋的掌柜,她还真找不到。
这先生有几分名气,还是个举人来着,带着妻子在这里开了这家门馆。
位置虽偏,倒也静,从小巷出去,就有一条街,卖啥的都有,还有一家书斋,那天来看门馆的时候周漾就进去过了,里面的笔墨纸砚啥的,价格比一般书斋便宜。
卖吃的也多,各种小吃,价格也实惠,当然,这里人这么多,那是因为旁边还有一家私塾。
那家私塾是由地方宗族开设的,要求更高,当然束修那些也就更贵了,周舟兄弟俩年纪稍微大了点,这会儿进去不合适,所以最后还是选了这家门馆。
门馆不大,里面拢共就七八十人学生,门口看门的是一大爷,院里打扫跟做饭的是一个年轻的妇人,约莫三十来岁。
灶房旁边还有一间屋子,开放式的那种,属于公共灶房,学生若是自己做饭就在这里。
前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东厢房跟正房是给学生上课用的,西厢房三间,一间是灶房,一间是公共灶房,剩下一间就是柴房了。
学生吃饭就是打好了在院子里吃,院子底下有个凉亭跟回廊,两旁设了板凳。
吃完正好到一旁洗碗,那里有一口井,井旁边还有块不大的地,不像别的学馆种些花花草草,他们则是种了一些菜。
后面的院子就是学生的宿舍了,条件不好,没什么四人间,八人间的说法,他们就是大通铺。
而尽头的屋子就是先生的住处了。
周舟他们没啥基础,所以是从最基础的开蒙开始,周漾带着他们去登记,交束修,然后就是认课堂跟宿舍。
帮着他们把床铺好,又把带来的粮食那些送到灶房里。
灶房里的婶子负责收粮食这些,他们这里可以自己带粮食,若是自己带菜了,那就出点辛苦费跟柴火钱就行,若是在这里打菜,那就需要再出点菜钱。
当然,若是自己做饭,自己带了菜,那就只需要出柴火钱就行。
跟他们一样来报到的新生并不多,就十来个,而且年龄也是大小不一的,有的比周舟还大,有的小不点儿则是五六岁的样子。
他爹送他来的,帮着把他安顿好,他就要走了,小不点儿泪眼汪汪,鼻子下面还挂着一个鼻涕包,抱着他爹的腿不撒手。
“爹!爹!你要去哪儿?”
男人满脸无奈,蹲下身来抱他,小不点儿不让,身子疯狂扭动。
“你在这里好好念书,爹要回家了,回去种地。”
“爹,我不要读书,我不要一个人,我要跟你回去。”小不点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胡闹,花了那么多银子,你说不念就不念了?”许是察觉到声音太大了,他放低了一些音量,摸了摸他的头。
“莽子乖,你好好念书,将来给爹娘考个秀才回来,到时候你就是秀才老爷了,考上秀才有粮食吃,你找个学馆做先生还有银子赚,你要读书,不读书你就只能一辈子摸锄头了。”
“那,爹,你能别走吗?你陪我好不好?我害怕。”
男人哭笑不得,“爹咋陪你?爹要回去种地,不种地哪来的粮食?没有粮食你就要饿肚子了,没有粮食你也不能念书了。”
“那我不念书了,我要回去跟爹种地。”
男人:“……”
“你这倒霉孩子,咋就说不通呢?种地,种什么地?面朝黄土背朝天,腰酸腿疼干下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还种地呢,你给老子好好念书。”
“爹……”小不点儿被吓了一跳,随后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不许哭!你害不害羞?你一个小男子汉了,还哭哭啼啼的,让人看了笑话你,说你是鼻涕虫,你看看,这些哥哥,都是跟你一起念书的,你怕啥?”
小不点儿扫了一圈,见大家都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哭了,但刚刚哭得太狠,一个劲儿打着哭嗝。
“你乖乖在这里念书,过两天爹就来接你了,到时候给你带糖葫芦,回去让你娘给你做大肉吃。”
最终,他还是被糖葫芦跟大肉给吸引了,一抽一抽的问道:“过两天就来接我?”
“嗯,过两天。”
“过两天是哪天?”
男人:“?”
咦?小鬼头学聪明了?都晓得问具体哪天了。
“过两天就是过两天,哪说得准啊,你在这里乖乖读书,听到没?到时候我给你带好吃的,爹会抽空来看你的。”
见他稳定了一些,男人撒腿就跑。
小不点愣了愣,慢慢走到门边,就看到了他爹跑得飞快的背影,直到人彻底看不到了,他哇的一下就哭了出来,边哭边往外追。
“爹!爹!我不读书了,我不要读书了……”
最后当然就是被看门的大爷一把抱了回来,小不点被夹在胳肢窝下,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周漾看向周舟跟周贤文,打趣道:“我跟大哥也要走了,你们俩,应该不会哭鼻子吧?”
周舟翻了个白眼,“快走,快走,我们还要整理一下行李那些,一会儿就得进课堂了。”
嘴上这样说,可真等周漾他们走了,两人还是有点舍不得,不过好在有伴儿,兄弟俩床铺都在一起,还能说说话啥的,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出了学馆,周漾也没急着走,跟周一方在学馆外那条街上逛了逛,看着这些吃食,她琢磨着,她是不是也可以过来摆一摆摊啊?
可转念一想,接下来就要开始各种育苗了,好像也没空?
第202章 买鸭子
两人转了一圈,走到旁边那条巷子,那边是专门卖家禽牲畜的,吆喝声不断,看着那些牛、马、驴,周漾眼馋得不行,想着等有钱了,一定要买头牛。
往里走,卖鸡鸭的多了起来,味道也重,周漾在一堆毛茸茸的小黄鸭面前停了下来。
鸭子挺多,三窝,三个母鸭子带着,她想摸一摸,那母鸭子凶得很,刀她。
老板见了一巴掌就拍了下去,“再刀,再刀就大铁锅一锅把你熬吃了算求。”
“小姑娘,买鸭子啊?看看我家的,出窝好几天了,已经会吃了,你看看这鸭子,嗯扎(板扎)得很。”
大爷抓了只毛茸茸的鸭子就给周漾递了过来。
周漾的目光则是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那里红了。
他抓鸭子的时候被母鸭刀了一口,大爷也不惯着它,反手回去就是一巴掌,结果就是母鸭子更凶了,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踏着小碎步,嘴里一直哈哈哈的。
周漾看了看小鸭子,确实挺活泼,毛茸茸的,地上他撒了把穗米,小鸭子吃得可欢了。
“大爷,你这鸭子咋卖的?”
“六文一只,你要多少只?买得多就给你便宜点。”大爷接过周漾手里的鸭子,放回了花篮里。
周漾没看错,他放进去的时候,又被刀了一口,大爷也习惯了,又是反手一巴掌打回去,动作自然得很。
“你这里有多少只?”
“这里?”大爷愣了愣,很快就回过神来了,“我这里是三窝,一共三十五只。”
“我全拿了,你能算我便宜点不?”胡氏想做那个烤鸭的生意,这鸭子就得提前养起来,他们那边有河,到时候用竹笆拦一拦,晚上关起来,白天再赶出去河里,鸭子有水长得快得很。
“全要?”大爷还以为听错了,直到看到周漾点头,这才笑得一脸褶皱。
“你全要的话我算你五文钱一只,再送你个鸡笼子,鸭子放里面正好。”
花了一百七十五文钱,周漾把三十五只小鸭子拿下了,大鸭子看到小鸭子没了,扇着翅膀就要过来护崽,大爷捏住它翅膀,拿了根麻绳麻利的把它的脚捆了起来。
买了鸭子,两人没多耽搁,径直朝着镇门口去,途中路过了肉铺,周漾进去看了一眼,还剩几只毛茸茸的猪脚,跟一个猪头。
一整个猪头,只花了八十文钱,猪脚是按对卖的,十五文一对,周漾索性四只都拿了,一共花了一百一十文钱。
就是有点不干净,得回去重新烧水烫毛,特别是猪脚跟猪耳朵,毛茸茸的,周漾怀疑屠户压根就没刮这个毛。
回到家时,胡氏她们还在切萝卜条,前天拔了一些,拿来泡起来了,又切了一些晒蔫了拿来腌麻辣萝卜干。
今天拔的比较多,洗干净了切条,晒干萝卜条。
这一天,胡氏都没咋静得下心来,频频往外看,这不,周漾刚爬通坡呢,就被她看到了。
“黍宝,咋样?你哥他们都安顿好了没?”
“安顿好了,阿娘你别担心,该买的也买齐全了,伙食那些也解决了,大哥不是每天要送货嘛,到时候让他去看看,放心吧,先生都挺好的。”
听到她的话,胡氏松了口气,这才看到周漾手里提着的鸭子。
“呀!你买鸭子了?”
“昂,遇到了就买着回来了,你们不是说想卖鸭子嘛,大鸭子四五十文一只,买那个去烤,成本还是有点大,咱们现在手头上银钱不多,得留着花到刀刃上,鸭子咱们就先养着。”
“接下来又要忙地里的活了,也没空去烤了,等忙过这阵,有空咱们再琢磨琢磨。”
胡氏把鸭子接了过去,“这鸭子买的真好,各个活蹦乱跳的,我先拎去圈里,你给它送点水来,再弄点玉米糁,玉米粒它们还吃不下。”
“阿娘,不放外面吗?”
“鸭子还小,先关两天,等它再嗯扎一点再说,换了地方让它适应适应。”
看着手里那毛茸茸,嘎嘎嘎乱叫的小鸭子,胡氏那点儿子离家的阴郁也彻底没了。
周漾拿了根竹子,一分为二,拿去给鸭子做水槽,太高的它够不到,太低了小鸭子又会翻进去玩水。
用竹子就刚刚好,翻不进去,但又能喝到水。
玉米糁太干了,她加了点水拌了拌,这才朝着陈春花家去。
她到的时候就看到陈春花跟胡氏现在圈外头看鸭子。
“你这鸭子买的好啊,你瞅瞅,嗯扎得很,一个个活蹦乱跳的,买活多少钱一只啊?”
胡氏看着也欢喜得紧,脸上都是笑,“我也不知道啊,两个孩子去买的,这刚拿回来,我也没来得及问。”
“阿娘,你看看这样成不?”
胡氏看了眼她拌好的玉米糁,“成,就这样得了,晚上估摸着会冷,你去抓两把松毛过来,就放在墙角那里,它们冷了就会去睡。”
周漾把水那些递给她,又跑回去揪了一把松毛出来,水被胡氏放在门边,用两块石头放在两边稳定住。
玉米糁就放在旁边,小鸭子这会儿全部缩在角落里,一直往里钻,一个挤一个,怕人得不行。
周漾开门进去放松毛,又把它们吓得一哄而散了,有几只还从食盘上踩过。
“漾漾,你这鸭子买的多少钱一只啊?”女人,约莫是对这种毛茸茸的东西没啥抵抗力,陈春花越看越喜欢。
“六文一只,不过我买的多,那大爷算我五文一只。”
陈春花点点头,“比起往年是要贵一文钱,今年这物价咋搞的,你说去年上半年干旱,物价飞涨,这情有可原,这下半年雨水不都有了么?收成也还行啊?这物价咋就回不去呢?”
胡氏眼睛不离鸭子,“想跌回来啊?那就难喽,咱们没啥,啥就贵,等咱们有了你再瞅瞅,又不值钱了。”
“倒也是,原先没猪的时候,死贵,去年养了两头吧,那价格也一般,不过一般也得养,我琢磨着得再抓两头过来养着,能卖一文是一文嘛,也好过一分收入都没有。”
陈春花看向胡氏,“对了,我记得你们家老太太家的母猪快要生了吧?”
“前天生的好像?”胡氏也记不太清了,“反正已经生了,还是十二头,这母猪成器得很。”
周老太家的母猪品种好是出了名的,村里谁家想养,只要遇到他们家的猪生崽,他们家的就是首选。
“改天遇到了得跟你娘说说,给我留两头,他们家的猪好喂啊,啃吃得很。”
胡氏点头,确实好喂,她们抓回来的那几头,这才六个月吧?已经上膘了,再有两个月就能出栏了。
“我也打算再去抓几只,这三头再有两月就可以出栏了,大郎成亲杀一头,剩下的两头卖了,再养上几只,今年年猪还能喂得出来。”
两人聊得来,就站在猪圈门口,看着那些鸭子,陈春花也意动得很,琢磨着她也要去买上十只回来养着,要紧跟着周家的步伐啊。
两人从鸡鸭聊到猪崽子,又从猪崽子聊到了周一方成亲,聊着聊着又说到了别个村的八卦。
周漾听了会儿,还挺有意思,听得正起劲儿呢,周一方喊她了。
“黍宝,这猪头你打算咋弄啊?我已经处理好了。”
周漾咂吧咂吧嘴,“嗳,就来。”
第203章 小孩子不能吃猪脑子
周一方系着围裙,手上还拿了把剁刀,猪头跟猪脚他重新烧水烫过了,毛褪得干干净净的。
“黍宝,你看看这样行不?”
周漾看了眼耳朵,“里面还有耳屎,你放火上烧一烧,烧得焦黄,洗干净了再破开,耳朵记得用火钳烫一下,猪脚烧好洗干净直接破开就成,到时候擦点盐那些腌起来,以后吃腊猪脚。”
这个猪头挺大,可以吃两天了,猪脚就可以挂起来风干了。
“成,这猪头你准备怎么吃?”
周一方砍了根棍子,把一头削尖,穿进猪头里,直接架在火塘上烧。
烧得黢黑,再把火钳烧红,塞进猪耳朵里烫一下,然后就可以泡冷水里了,用稻草慢慢擦洗,洗干净后的猪头就是金黄金黄的。
“一会儿卤一下,拿来凉拌,这么大个猪头,吃个两三顿不成问题。”
周一方处理猪头,周漾就去找香料,花椒、八角、草果、砂仁、茴香籽,又抓了把干辣椒出来,拔了几棵葱。
猪头洗好,把猪脸给剥下来,猪脑子单独放在碗里,锅里加水,把准备好的猪脸跟猪头放进去煮。
没有料酒就加了一些烧酒进去,猪脸煮到可以戳穿就得捞出来了,猪头还要接着煮,煮到脱骨才行。
胡氏从陈家回来的时候,周漾的猪头已经在锅里煮着了,周一方还在洗猪脚,胡氏心情显然很好,一路哼着小调。
时间差不多了,该张罗晚饭了,她抱了一捆柴进来,她看了一眼,周漾在卤猪头,周一方在洗猪脚,周清还在切萝卜条,大家手都不闲。
她把火生了起来,朝着门外喊了一声,“三郎,帮我打桶水进来。”
话音落下,她这才想起来,三郎不在家,胡氏叹了口气,还真有点不习惯。
周漾打了两桶水,“阿娘,你又忘了,我三哥念书去了。”
“这不是喊顺口了嘛,”胡氏在洗锅,今天晚上吃的是菜粥,中午吃剩的糙米饭加水煮成粥,再添点小麦面糊进去,加上半盆白菜跟洋芋,煮得黏黏糊糊的。
配菜就是刚腌的麻辣萝卜丁,主打的就是一个清甜、脆,猪头肉熬出来以后,把骨头里的瘦肉给扒拉下来,撕成丝加在粥里,瞬间就从菜粥变成了青菜瘦肉粥了。
再拌点萝卜丝,炒个干蕨菜,一顿晚饭就这样过去了。
那个猪脑子,家里人都不吃,周漾就把脑子上面那层膜给挑了,加了点猪油,撒点盐巴,再撒上几颗黑芝麻,她打算蒸熟了自己吃的,胡氏没让。
“为啥?”周漾不解。
“小孩子不能吃猪脑子,吃不好。”
周漾:“?”
那她上一世吃火锅的时候,吃的那些算啥?
最后那个猪脑子则是进了周老爷子的肚子里,他是吃了晚饭才上来的,就想问问周贤文的情况,虽然心里知道,周漾他们肯定会给安排好的,但还是会担心,想再确定一下。
周春成还给他倒了杯酒,“爹,黍宝他们买了个猪头,明天中午吃猪头肉,到时候你跟娘上家里来吃饭。”
周老爷子最喜欢猪头肉了,尤其是猪耳朵。
“你们用工,留着招待工人吧,哪能不干活三天两头上你这儿来打秋风啊。”
老爷子说啥也不来,周春成也就没强求,只不过他走的时候割了只猪耳朵,又把剥下来的瘦肉给他装了一碗回去。
“爹,我听阿武说你们那母猪又下了?”胡氏抓了把炒豆,边吃边问。
这炒豆相对来说还是有点硬,也就周漾他们这些孩子喜欢吃,大人也就偶尔吃几个,吃多了牙受不了。
周老爷子点点头,说到母猪脸上满是笑意,“下了,这窝有十二个呢,长得都挺肥,你们要养的话到时候劁了再下来抓。”
“别人家有定吗?”
老爷子摇摇头,“暂时还没有,我跟你娘说了,到时候自己留两只,再留只母的,养大了做母猪,另一只养着过年杀年猪吃。”
“刚刚春花还问我了,说是想跟你们定两只,到时候过来抓,估计还没来得及说,”一家两只,也就只剩下八只了,胡氏想了一下,来年家里还要种红薯,做薯片,红薯藤跟洋芋皮正好拿来喂猪。
“若是有人问,你们也别许出去了,剩下的我们都要了。”
周老爷子一顿,“你们养得了那么多?”
“问题不大,今年不是种红薯嘛,打算多种点,红薯藤那些正好拿来喂猪,年底猪价都好,到时候一窝出了,也能卖几个钱。”
“行,等它会吃了你们就下来抓。”猪崽子这才下了几天啊,就全部卖完了,周老爷子也是高兴得不行,卖完猪多少能有点进项。
现在房子盖得挺大,胡氏就想着,猪圈牛圈这些也一起盖好得了,像牲口这些,迟早都是要买的。
现在有现成的人,一次性就盖好得了,盖结实点,宽宽敞敞的,人自在,牲畜那些也舒服。
周老爷子坐了会儿就回家了。
周舟不在家,最不习惯的当属是周漾了,毕竟只要出门,兄妹俩几乎就是形影不离的,好在还有周贤武。
地里没啥活,地那些也翻好了,现在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育菜苗,辣椒秧那些,这点活周老爷子他们老两口就能忙得过来。
所以会让周贤武每天都上来看看,问问周漾要不要进山之类的,就怕她一个人没伴儿。
“姐!今天干嘛去?”
周贤武来的时候,周漾正在翻她的种子,胡氏在挑锄头,还有榔头。
榔头,型似锤子,只不过是用木头做的,土太干了,挖出来块头太大,要育苗土得细一点,所以一会儿挖好垄以后,得用榔头把土敲碎了。
“撒辣椒秧,顺便把其他的菜也给撒上,你干啥来了?家里没活了?”
“没,阿奶他们也去撒辣椒秧了,我们撒的少,他们俩就够干了,阿奶让我上来看看你这里有没有需要搭把手的。”周贤武蹲下身来,看着她这些小包大包的种子,眼里满是好奇。
“姐,你这都是啥菜种?”
菜种挺多,这些都是她在收集,一部分是家里自留种,一部分是买东西的时候伙计送的,还有的就是上次县令大人给的,他给的多,乱七八糟的,也没个名字啥的,周漾也有点分不清啥是啥,只认识其中的一两种。
第204章 育苗
“这个是辣椒籽,这个是我收集的番茄籽,”这俩是一会儿要用的,她索性就直接拿出来了。
“番茄籽?”周贤武拿起来看了看,“番茄是啥?又是什么新品种吗?”
“对,还没种过,一会儿去育苗,今年多种点。”那棵番茄周漾可是一个都没舍得吃,全部留了做种,她打算多种一点,到时候拿去卖钱。
“我跟你讲,这番茄可好吃了,熟了以后就是红彤彤的,跟小李子差不多大,可以空嘴当水果吃,也可以切了凉拌,拌糖,或者拌辣椒都可以。”
“拿来炒鸡蛋是最绝的,”想到那红彤彤的番茄炒鸡蛋,周漾馋得口水都在嘴里打转了,“也可以做红三剁,超级无敌巨下饭!”
周贤文没吃过,想象不到有多好吃,但周漾都说好吃的,那绝对错不了。
“姐,那等你去种的时候记得喊我啊,嘿嘿,我也想尝尝啥味。”
“成啊,到时候给阿奶几棵苗,你们种菜园子里,种个三四棵,你就吃都吃不赢了。”
周漾又翻了翻,“这个是南瓜籽,就上次你们吃的那个,现在还不到育苗时间,得再等几天,等暖和一点了再去育苗。”
“这个好像是西瓜,看着挺像,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得下个月再育苗。”有几片种子看着很像西瓜籽,但周漾也不太确定,只能等下个月育出来才知道了。
“这个是冬瓜,这个得拿出来,一会儿也要育上。”冬瓜籽也是县令大人给的,从那一袋里面扒拉出来的。
“这个是苦瓜籽,这个是丝瓜籽,这个是芫荽,这个是黄瓜……”
周漾越扒拉越多,这个筐子是周春成给她编的,专门拿来放种子的。
“这些都是下个月才育苗的,今天就拿这几个好了。”
周漾把一会儿要用的冬瓜、黄瓜、辣椒、番茄种子都拿了出来,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那就是凉粉草种子,也不晓得会不会出,这个也要抓紧开始撒下去了。
种子撒一点看看行不行,今天把这些忙活完,明天就得去剪凉粉草了,进行扦插。
周贤武挠了挠头,这么多,看得他眼花缭乱的,感觉听了一大堆,可实际上,还是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姐,你这都凑齐冬西南瓜了,咋没有北瓜啊?”
“哪来的北瓜?”周漾嘴角扯了扯,“听都没听说过。”
嗯,上辈子她也这样问过她奶奶。
“黍宝,好了没?要出发了。”
胡氏背了一背篓粪出来,周清跟在她身后,扛着锄头跟榔头。
“好了好了,就来。”周漾把不用的种子塞回去,小筐放回屋里,把其余种子塞背篓里。
“阿文,你帮我提门口那一桶灶灰。”
“嗳,晓得了。”
一行四人,朝着小蔳子去,本来育苗在菜园子里就行,但他们家在盖房子,菜园子里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菜园子被踩得七七八八的,育不了苗。
小蔳子种啥都不行,但可以育苗,那里有条小水沟,浇水啥的也很方便,就是稍微冷了点。
艰难的走过那条峭壁路,周漾觉得腿在打哆嗦,这条路真的是来一次怕一次。
走过峭壁,跨过那条小水沟,水沟旁边就是他们家的地了。
地梗上那棵酸木瓜已经开花了,红艳艳的,周漾盯着看了几眼,“哟,酸木瓜开花了,再有两天就可以吃酸木瓜der了。”
拇指大小,花还在屁股的嫩木瓜,她们喊它酸木瓜der,口感很脆,嫩嫩的,带着一股清香,而且没啥酸味,用来蘸辣椒最好吃了。
胡氏把背篓放在地头,笑骂道:“你们这一个个的,馋鬼托生啊?见啥都想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没给你们饭吃呢。”
“那不一样,饭是饭,零食是零食,这一年也就得吃这一次。”周漾把种子放好,看着这绿油油的地,脸上满是无奈。
“这草,我记得我们不是刚割过吗?咋又长这么多了?”
前段时间家里没猪草了,她跟周舟来割过,从一边割着去,割得干干净净的,谁知道这会儿地又被长满了,绿茵茵的,土都看不到了。
“见风长啊,这旁边又有水。”胡氏把袖子卷起来一些,“先拔草,拔完了再来挖,对了,上面那块地,育辣椒秧的我已经弄好了,一会儿直接捶就行。”
家里用工,胡氏也走不开,要做饭,还要帮着递递东西啥的,只能抽空抽空来搞一下。
周贤武不想拔草,蹲半天脚都麻了,也不见得薅了多少,他拿起榔头,“大娘,我去敲土,你们先拔着。”
“成,把大的土块敲碎点,然后去沟里提水上来浇,浇透一点啊。”
周漾她们母女三人就在底下拔草,一边拔一边说话。
“昨天你春花婶子跟我讲,说是你那个前姑父到咱们村里来了。”
“谁?”周漾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李长河啊。”胡氏语气里满是鄙夷。
骤然听到李长河的名字,周漾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上次听到还是周贤武他们收凉粉草回来八卦。
“他来干嘛?”周漾漫不经心问了一嘴,没咋在意,“他还没死呐?”
周漾这没头没尾的话,胡氏哭笑不得,“你这说谱气都没有,他才多大,比我还要小两岁来着。”
“他不是得了那个啥病?”周漾薅了一把草,然后捆成一把,用镰刀把根部给削了,草就堆在一旁,晚点背着回去喂猪。
“你说他这种人图啥?老婆孩子热炕头不要,有点钱就千方百计出去找,这下好了吧,找了一个回来,孩子不是自己个的,还被染上了那种病,然后婆娘还卷着家当跑了,你说他图啥?搞到最后一无所有。”
“一直想要个儿子,这下打水漂了吧?孩子没了,婆娘也没了,还负债累累,啧啧啧……”
周漾啧了几声,咋听咋幸灾乐祸。
“得亏我二姑跑得快,这要不跑啊,指不定阿梅几个姊妹就被卖了还债了,我二姑还得当牛做马伺候人家一家子,到头来还得不到一个好脸色。”
周漾话音落下,不知道想到了啥,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骤变。
第205章 育苗(2)
“卧槽!”她突然站起身来,“这王八蛋,不会是来找我二姑的吧?求复合?”
“你这孩子,咋咋呼呼的干嘛?吓我一跳。”胡氏被她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卧槽吓了一跳,“就是来找你二姑的。”
“这臭不要脸的,”周漾咬牙切齿道:“他还好意思来?当初执意去找那个女的,把我二姑打成那样,还想卖了阿梅她们,现在人财两空了,想起来她们了?”
“他哪来的脸啊?”周漾看向胡氏,“阿娘,我二姑没同意吧?咋昨天晚上我爷来了也没听他提起啊?”
“同意个啥,他人都没见到,”胡氏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蹲太久了腿麻,还有点眼前发黑,缓了缓蹲下去接着拔。
“你说巧不巧,你爷奶都不在家,你二姑他们也下地去了,李长河就在天井里等了两个时辰,没见到人。”
“后来就出来了,然后遇到了陈家妹,这次这陈家妹倒也算做了件好事,李长河问她你二姑他们去哪了。”
想到陈家妹说了啥,胡氏就忍不住发笑,“陈家妹说,‘谁?周春燕?那婆娘,回来以后就带着三个女儿自己开火了,倔得很,死要面子,说啥自己也能养活几个孩子,结果你猜怎么着,这才几个月啊,孩子饿得皮包骨了,两眼发黑,她娘看不过去,又给她找了个男人。’”
“‘那男的一把年纪了,娘母三个就这样带着行李过去了,哪里的?我哪知道啊,他们家又没请客,悄摸摸办的,说是嫁去外村了。’”
胡氏夹着嗓子学了一把陈家妹的声音,把几人逗得哈哈大笑。
“然后呢?他就走了?”周清问道。
“自然是没那么容易的,又在家门口等了会儿,你奶回来了,直接拿着大扫把赶人,他问你奶把你二姑许哪户人家去了,你奶被问得一头雾水,不过懒得跟他费口舌,就说嫁哪里都跟他没关系,你奶下死手,他自然是灰溜溜走了。”
“估摸着日子不好过,你春花婶说了,人瘦得挂了相了,那脸颊都凹进去了,身上衣服脏兮兮的,估摸着有些日子没换了。”
“活该,报应来了吧。”周漾翻了个白眼,“我二姑可不能心软,这种男的,要不得。”
“你二姑又不傻,好不容易跳出火坑,这日子眼见着蒸蒸日上了,回去干嘛?伺候那一家子啊?”
“对了阿娘,陈家妹是谁啊?”周漾好奇问道。
“就是宝华他奶啊,上次跟你奶对吵那个。”
周漾瞪大了眼睛,“不是,这老虔婆这么好的?良心发现了?竟然会帮我二姑?”
胡氏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周漾知道,她说的是她称呼陈家妹为老虔婆的事儿。
“陈家妹那人,就是手脚不干净点,喜欢偷偷捞捞的,嘴巴损了点,但大事上是不抓瞎的,以前宝华他爷没瘫的时候,她也不这样,这不是要拉扯一大家子嘛,就变成这样了,他们家也不容易,只要他们不过分,村里人一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对于老一辈的名字,周漾还真不清楚,好些只知道称呼她啥,有时候姓啥都不清楚。
地不大,三娘母说着话的功夫很快就给拔完了,周贤武坐在地上敲土,敲得满头大汗的。
“大娘,你来看看这样成不成?”
“我来我来!”周漾三两下就跳到上一块地去了,只见垄上的土被他敲得碎碎的,很均匀,“可以了,可以浇水了,对吧阿娘?”
周漾看完了扭头看向胡氏,胡氏笑着给了她一个眼神,“你不是说你要来看?那你还问我。”
“嘿嘿,我就是蹲久了,想走走。”主要还是好奇,这块地明明来过很多次了,可每次来都感觉新鲜的很,东瞅瞅,西看看的,也不知道想找啥。
看着沟边地梗上发得绿油油的薄荷,周漾乐得合不拢嘴,“一会儿咱们掐点薄荷回去,拌水豆豉吃,明天让大哥买点肋巴骨,回来炸薄荷排骨吃。”
胡氏看了一眼地梗上的薄荷跟草,“要掐你就抓紧,一会儿我要割地梗了,那草不割都要爬进来了。”
地梗上的草是那种铁链子草,就是跟链子一样,能爬很远,一棵就能窜一地。
“敲成这样就可以了,可以浇水了,这土太干了,得多浇点。”
胡氏跟周贤武说完,又看向了周漾,“你去山里割点草吧,一会儿拿来盖在上面。”
“嗳!行!这个活我喜欢!”上山啊,哪怕啥都没有,她也欢喜得紧。
胡氏跟周清在挖下面拔好草的那块地,周贤武提着桶到沟里提水,提上来用葫芦瓢一瓢一瓢的浇下去。
地太干,水浇下去会听到泥土吸水的那种呲呲声。
周漾拿着镰刀往山上爬,这会儿刚开春,除了黄色的迎春花,还真没啥好东西。
这花好看是好看,但她有点闻不来这个味道。
她割了一捆草,又在山里转了转,啥也没找到,最后抱着那捆草回来了。
周贤武的水已经浇好了,周漾把辣椒籽拿出来,均匀的撒在上面,辣椒籽撒完,再撒上一层薄薄的碎粪。
胡氏抬头看了一眼,提醒道:“你那个粪,别撒太多了,有大块的也要挑出来,不然辣椒秧出不来。”
“嗳,晓得了。”
这个粪,很细,这是特意晒了拿来育苗的,晒干后用榔头敲碎,再用筛子过一遍,粗的给倒一边。
只要细的,这样撒上去,一来可以提供养分,二来再次浇水的时候不容易把辣椒籽冲开,或者全部冲一起。
别的地方撒辣椒籽,都是会提前用水泡泡,辣椒籽出小白腿了才撒,但她们这边不用,地浇透了直接撒就成。
盖好粪,再浇一遍水,然后把割回来的草盖在育苗床上,一来是可以保温,二来是怕辣椒籽刚冒头就被晒死,第三个就是怕鸟啊那些下来啄。
盖好草以后还要再浇一遍水,这辣椒籽也就是育好了,只等三天后过来浇水,再看看出芽情况,等辣椒秧出绿芽了,两瓣两瓣露出来,就可以把草给掀开了。
最后就是在育苗床周边撒一圈灶灰了,等以后辣椒秧大了,才能直接撒辣椒秧上,这样可以预防一些虫子,不然种棵白菜它们能给你啃成蕾丝的。
所以灶灰就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当然,他们也有自己的“农药”,除了灶灰就是用苦楝子水,杀虫厉害得很。
第206章 凉拌猪头肉
辣椒秧撒了两垄,她们家今年打算多种点,到时候拿来晒干辣椒,不管是薯片还是凉粉,都需要大量的辣椒面。
辣椒秧撒好,旁边还有空地,周漾就拿来育番茄跟冬瓜还有黄瓜了。
她们上一世育苗,用的都是营养袋,这里没有,她就让周春成给她砍了一些竹筒,底下打几个洞,用细粪加上黑土,再加点灶灰跟油枯,这也算是自制版的营养土了。
番茄籽她是直接撒育苗床上的,跟辣椒秧差不多一样的程序,冬瓜跟黄瓜比较少,一样就育个十来棵,所以她直接弄在了竹筒里。
竹筒里装上拌好的土,浇上水后把冬瓜籽跟黄瓜籽插进去,一个筒里放两颗种子,再做好标记放育苗床上。
这样最方便,种的时候直接倒出来就行,根上带着土,成活率会更高一些。
周漾他们弄好,胡氏那边也挖好了两个育苗床了,“黍宝,我们这边也好了,可以过来撒了。”
“嗳,来了。”
最后就剩下凉粉草种子了,底下这块地全部拿来撒凉粉草种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出。
土敲碎,浇透,撒种子,最后就是盖粪再浇水,一整套流程下来,完活了。
底下这两块地比较小,就拿来育苗,上面坡上还有一大块,但有点背阴,不太适合凉粉草扦插,不过可以拿来育红薯苗。
活干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周漾把草装背篓里,一家人这才往家走。
“你那凉粉草,什么时候扦插?”这个是重中之重,自家要种两亩地,还有其他人家的,到时候育苗也要带上他们。
“就这两天吧,到时候跟他们说一声,一家出一个人就行,估摸着两天就能搞定了。”
周漾这两天又去看了看,凉粉草发得挺好,再等个两天差不多就可以扦插了。
见她心里有数,胡氏点点头,提醒道:“那你到时候把日子定好,让你爹去跟他们说一声。”
想到她育了那么多的苗,家里还有南瓜,她说的那个什么西瓜那些都还没育,这啥都想种,就自己家那十六亩田地,哪怕再加上刚开的两亩荒地,还是不够种。
她估摸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银子能买多少亩地,到时候让孩子他爹去问问哪里有卖地的,得买上几亩,不然这些杂七杂八的种下去,还真就没有多少地可以种粮食了。
胡氏也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回到家开始张罗午饭,回来的晚了点,母女三人一起上,周贤武也没走,帮着抱柴、打水洗菜啥的,忙前忙后的,手脚麻利得很。
胡氏煮饭,早上发了面,她打算蒸馒头,锅里有蒸熟了的红薯,这是她出发之前交代周一方煮的。
面发得很好,全是蜂窝眼,把红薯扒皮,捣成泥加入到面里面。
面也不是纯白面,还加了一些玉米面在里面,所以看起来黄黄的。
面揉好就开始蒸馒头,胡氏还舀了一碗米出来,煮清粥,一大盆水煮一碗米,煮出来就是一锅米汤飘点米粒。
这边蒸着馒头,周清就开始备菜,周漾要做凉拌猪头肉,荤菜有了,得炒几个素菜。
捞了两海碗藠头鲊,打上五个鸡蛋,人多,五个鸡蛋其实有点少,一炒就没多少了。
周漾给她出了个主意,“姐,我不是弄了点那个玉米淀粉吗?你用调羹舀两调羹放碗里,再接点水把淀粉化开,一点点就行,然后把淀粉水倒鸡蛋液里搅匀,一会儿煎的时候鸡蛋就多了。”
加了淀粉水的鸡蛋,炒出来不仅蓬松,还特别多,当然,这个方法是她妈妈教给她的,毕竟自家是开饭馆的嘛,嘿嘿。
“鸡蛋加水?能行吗?”周清嘴上这么问,但手上却已经按她说的去做了。
“这是煎蛋,不是蒸蛋,不会噼里啪啦炸锅吧?”
周漾摇头,“不会,你搅匀点就行,炒出来特别蓬松,还吸汁,可好吃了。”
炒个藠头鲊,还差两个菜,胡氏去拔了棵白菜,打算炒一个酸辣大白菜,最后就是蒸一碗骨头鲊。
骨头鲊腌起来有半个月了,除了第二天试了试咸淡,他们还没吃过。
掏了两碗骨头鲊,颜色鲜红,里面的苤菜根腌得有点半透明了,周漾还加了一些猪皮在里面。
猪皮煮一下,别煮太久,熟了就行,沥干水分后切成条跟骨头鲊拌一起。
蒸出来以后,猪肉软糯酸香,还带着一股苤菜根的特殊香气。
周漾洗了两个大萝卜,洗好切成丝,猪头肉就切了一半,全部切成薄片,两个混一起,加入盐、花椒、酱油、油辣椒、苤菜根油,最后切把芫荽进去,撒上芝麻,又往里加了碗花生。
最后淋上酸木瓜醋,全部拌起来,颜色通红通红的,周漾尝了一下咸淡,酸辣开胃,猪头肉q弹,猪皮因为先烧后卤,有点虎皮状,凉拌了以后格外吸汤汁。
胡氏尝了一口,眼睛都瞪大了,“这个好吃,还划算,八十文钱买个猪头可以吃三四顿了,但八十文的肉,也就两斤多些,炒一炒,两顿没了,还是这个好,下次可以多买点。”
周清点头,“好吃,我感觉可以去开店了。”
周漾咧嘴笑,“等我教你咋拌,以后你去开店,嘿嘿,我负责吃。”
讲真,周清厨艺真挺好的,平时做饭就很好吃了,周漾再跟她说一说,那水准一下子就提高了不少。
“成啊,你多赚钱,给我开个小饭馆,到时候你天天过来吃。”姐妹俩就这样互相开着玩笑。
馒头好了,胡氏把剩下两个菜炒了就开始拉桌子吃饭了。
盆太小,她拿了个簸箕出来,把簸箕洗干净,又垫了层纱布,把馒头全捡里面。
小工十一个,加上三个师傅,还有他们家六个人,一共二十个人,胡氏蒸了六十个馒头,按一个人三个来蒸。
加上米粥跟菜,估摸着差不多够吃了。
一大簸箕黄澄澄的馒头就摆在大石头上,桌子摆了两张,一道凉拌猪头肉,一道酸辣大白菜,一碗藠头鲊炒鸡蛋,一碗红彤彤的,酸香下饭的骨头鲊。
这席面,别说吃,光闻着就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一口馒头一口肉,别提多香了,吃得噎了,再来口米粥顺一顺,一个个满足得不行,心想,就是过年他们也没吃这么舒坦啊。
大家正吃着饭呢,就听到杨兴德问周春成。
“春成,听我爹说你想买块地?”
第207章 买地(1)
周春成顿了一下,随后连连点头,“对,我跟你爹说了一下,让他帮忙注意着点,若是有谁家想卖告诉我一声,可是有消息了?”
杨兴德笑着说道:“是有那么一家,我也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听我爹嘟喃了一句,估摸着是去打听了,有结果了会来知会你的。”
听到有地了,胡氏跟周春成都高兴得不行,一整天下来,跟打了鸡血似的。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火塘边上,开始算手里有多少钱,能买多少亩地。
周春成把茶壶递给周清,“稷儿,帮我把茶叶倒了,重新沏一壶。”
周清把茶叶倒了,壶清洗干净,抓了把茶叶放进去,“我刚刚去喂鸭子,发现死了一只。”
周漾看向她,“泡水里了?”
周清点头,“估计是,湿漉漉的,估计是去玩水了。”
胡氏开口说道:“少放点水,这鸭子还小,水多了又要去玩,沾了水难成活。”
“我本来想着,有个母鸡抱窝了,让它带带试试,结果那母鸡凶得很,追着鸭子啄啊,叼起叼起啄,有两只头皮都给啄出血了,吓得我赶紧把母鸡罩起来了。”
母鸡蛋生完了以后会抱窝,若是不给它孵蛋,那就要拿个背篓把它罩起来,不给吃不给喝的,罩三天再放出去,一般这种时候就不会再回去抱窝了,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接着下蛋了。
若是不罩起来,它会一直抱窝,鸡是越抱越瘦,还耽搁下蛋。
周漾把账本拿了出来,支出有点多,过年花了一些,周舟他们光束修就去了十两,笔墨纸砚加伙食费那些又花了五两。
薯片上个月十五号到今天,正好是一个月,只不过中间停了八天。
从二十八号开始就没送了,一直到正月初五过了才开始送。
一共是二十三天,也就是六十九两银子,前面买山林的时候花了一百二十两,还把盖房子的银子给挪出来了二十两。
后面卖酒跟松子那些赚了七十三两八钱,加上薯片的,就是一百四十二两。
把盖房子的二十两放回去,再减去束修跟过年的花销,手里能动的银子就只有一百一十两了。
“他爹,咱们手头上还有一百一十两银子,我想着留十两在手里以防万一,这一百两拿去买地,应该能买几亩好田、地吧?”
盖房子的材料,还有工钱,伙食那些,都从那一百八十两银子里出,她留十两,也就是怕收豆子那些一下子拿不出钱啊。
“够了。”周春成喝了口茶,“也不知道是谁家的,若是上等田,估计买不了几亩,若是次一点的,应该可以多买点。”
几人刚盘算完,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村长的声音,“春成,睡了没?”
“没呢,大爹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周春成起身去迎,胡氏把钱匣子盖好递给周漾,周漾抱着匣子进了里屋。
“你来得刚刚好,我这茶刚泡上。”周春成笑着给他拉了一个凳子出来。
虽然已经立春了,但还在正月里,所以还是冷得不行,杨建平搓搓冻得麻木的手,哈了口气。
“你让我帮忙留意的地有消息了,今天我去问了一下,那户人家急着用钱,若是能一次性给完,价格还是挺合适的,就是那户人家不是咱们村的。”
“不过也不远,就何家沟的,他们家不是一儿一女嘛,女儿出嫁了,儿子赚了点钱,在县里买了房子,把父母都接过去了,这地就急着出。”
村长一口气说完,有点口干,喝了口茶接着说道:“虽然人是何家沟的,但田地离咱们也不是很远,田就在咱们的田上游,往上走个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地要走个一须臾左右。”
周春成听完,眼睛都亮了,确实不远,挺合适,“他们家一共卖多少亩田地?”
“他们家地挺多的,只不过离家近的那些,村里人都买了,东家一亩,西家一亩的,瓜分完了,现在连田带地的还剩下十三亩。”
“水田有五亩,山地贫瘠了点,有三亩,不过好处就是都在一块,不散,上等地有五亩,一共是分两地方,不过也不是很远。”
村长问得仔细,昨天听说有人有地要出手,他麻溜的就去打听了,今天都没敢等,找了那户人家问了话,得到了确切消息这才上的周家。
“那价格方面咋说的?”现在社会稳定,商品经济繁荣,人口增长,地价也上涨,一亩上好的水田,可以卖到十到二十两银子,贫瘠的山地好点,但也没低到哪里去。
“他们着急走,我帮你问了一嘴,水田要十两一亩,山地是三两,上等肥地是七两,你若是能一次性买完,银子给结清的话,我估摸着还能再杀杀价。”(明中后期的价格)
周春成听完价格,本就意动的心更加按耐不住了,双手在大腿外侧搓了搓,“大爹,麻烦你了,这样,明天可能还得麻烦你跟我再走一趟。”
听他这话,杨建平就知道,妥了,他要买。
“成啊,说啥麻烦不麻烦的,你也别急,咱们明早起来就去,我跟他们家说好了,咱们明早去看地,若是有人来问,就让他推到下午,咱们先看。”
“嗳!成!”周春成算了一下,这个价格可以,这地他能拿完,到时候再杀杀价,应该还能少一点。
村长没多坐,把话说完就要回去了,周漾提了一坛子酒出来,也不多,就两斤装的。
村长乐得不行,直说她酿的酒好喝,就喜欢这一口,上次送他的,早就喝完了。
周春成拿着火把送了他一段路,周漾又坐了回去,“阿娘,你们打算买几亩啊?”
胡氏还没说话呢,周春成缩着脖子,手揣袖子里,大步跑着回来了。
进了屋里,手都没动,用屁股顶了一下门,就把门给关上了。
“买几亩?到时候看呗,合适就都拿下,明早我去看看地的位置咋样,按村长说的,那距离也不是很远。”
周春成是兴奋的,念叨了那么多年买地买地,这会子眼见着要落实了,心里欢喜得紧。
听他这话,周漾就知道,他是想全都拿下了。
“咱们家有十六亩,再加上开的那两亩荒地,现在是十八亩了,这再买十三亩,能种得过来?”
第208章 看地
“咋不能?”周春成眉毛一翘,“咱们家现在这都是劳动力了,再有两月你大哥成了亲,咱们家又要添一个人,这地只要提前打好垄,来雨了就能下种,下种速度就快了,也就是除草的时候忙一点,大不了到时候叫几个工来帮忙嘛。”
“而且,你今年不是还要种啥番茄、冬瓜、西瓜、南瓜的?这地少了你这些瓜可就没地方种了。”
周春成念叨了这么多年,这地是咋说都要买的,再加上现在家里也要添人口了,原本那点地是真不够啊。
周漾叹了口气,她爹这老实巴交了大半辈子,就知道埋头苦干,也没想过买头牛啥的。
胡氏想的则是另一个问题,“地我跟你爹还有你大哥咱们仨就能忙得过来了,主要是凉粉。”
马上就要去买地了,周春成乐得晕乎乎的,“凉粉咋了?”
胡氏瞅了他一眼,“咱们要种两亩,加上村里其他人,得十几亩去了,到时候就是真刀真枪的干了,还能跟去年一样小打小闹?”
“这十来亩地的凉粉草,哪怕就是晒一些,咱们每天要做的量也不老少啊,都去种地了,只怕到时候忙不过来了。”
这个周漾有打算,“那天王掌柜跟我提了一嘴,他那茶楼跟酒楼今年的凉粉会加量,加上勐底镇这边,咱们自家人是忙不过来了,我想着到时候在这旁边搞个作坊,请几个婶子过来帮忙做。”
“核心技术咱们自家掌握着,像洗啊搓啊煮啊啥的,可以请几个信得过的人,每天就起早点过来干个个把时辰,给开个十五到二十文的工价,我估摸着想来的人应该挺多。”
“干个把时辰就能赚十几文工钱,一个月下来能赚个四五百文,主要是还不耽搁干自家的活,这样一来,钱赚了,活也干了,这要搁以前有这活,我肯定是抢着去的。”
听了周漾的话,胡氏眼睛都亮了,她觉得可行。
到时候请几个信得过的,手脚麻利的,跟自家关系好的过来,不仅能拉近彼此的关系,还能让大家都赚点油盐酱醋钱,一举两得啊。
“作坊?”周春成伸着脖子往外看了眼,“也成,反正现成的工人在这里,要盖就一次性盖好得了。”
这一晚,一家人坐在火塘边,说着今年的下一步计划,希望就像火塘里的炭,红红火火。
翌日。
天刚蒙蒙亮,一眼看去四周还不太清晰,半山腰上还有着白雾,打眼一看,还有几分仙境的意味。
早上有点冷,哈气成雾,周春成把银子银票揣好,冷得直跺脚。
胡氏把那件新做的厚袄子给他翻出来了,“把这个穿上。”
“不用!”周春成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裳,“我觉得这件就挺好,穿那个,我这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干活也不敢用力了,怪难受的,哪哪都不得劲儿。”
这件新衣裳,他也就是过年的时候穿了几天,然后就给脱下来了,一直穿的旧衣裳,说是干着活不冷。
但胡氏知道,他就是舍不得穿,“不用什么不用,大早上冷了吧唧的,别再冻出个好歹来,这衣裳做了就是让你穿的,现在不穿什么时候穿?难不成等你死了然后给你烧下去?”
周春成就咧着嘴笑,乖乖的穿上了新袄子,“云娘,我走了啊,等我好消息,嘿嘿,等我回来咱们家的地就从十八亩变成三十一亩喽。”
村长已经等在门口了,周春成摸了摸胸口的银子,感觉东西带齐了,两人这才开始赶路。
草上露水重,两人裤腿都叫打湿了,两人并没有放慢脚步,匆匆赶往何家沟,就怕去晚了这地被别人给抢了先。
一路上,村长又将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那何老汉着急出手,催得紧,价钱上确实比平常低些。尤其是那五亩水田,位置好,水源也方便,要价十两一亩是真心不贵,也就是我手里没银子,不然我都想要得很。”
“那三亩山地瘦是瘦点,咱们就当是搭头来了,那五亩上等地更是肥得没边了,人家侍弄得好啊,七两一亩,这价格,真的是一辈子也遇不到几回。”
村长是真觉得那些地好,他都眼馋得很,可惜就是手里没银子,不然这地哪轮得到别人啊。
“大爹你放心,我都晓得的,说是去看一眼,也就是看看位置,这地我肯定是要的,银子我都准备好了。”
两人到了何家沟,那何老汉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上带着几分急切,院子里的老伴在收拾东西,能带的都带上,带不了的就送给关系好的人。
“杨兄弟来了?”见到杨建平,他大步迎了上来,脸上也多了几分笑。
村长点点头,“他就是我侄子,地就是他要看的。”
周春成点头打着招呼,喊了声大爹,何老汉乐呵呵的跟老伴说了一声,让她准备好中饭,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二人去看地了。
从何家沟过去,还有点路程,翻山越岭的,何老汉走在前面,“这地啊,从我们村过去倒还有点远,但从你们村去的话还成,也就是因为远,加上我们急着卖,不然村里不少人都想买的。”
最先看的是那三亩山地,确实有点贫瘠,陡坡地,而且石块有点多,地的四周都是灌木丛,地里种了一些豌豆,已经结果了,但长得不太好。
周春成在心里盘算着,这地种粮食是不太行了,但用来种红薯或者是洋芋还是可以的,加点粪,问题不大。
又往里走了走,是那两亩上等地,这位置更高些,排水良好,土质松软肥沃,种玉米能行,能有个好收成。
“这上等地有五亩,就是分开了些,这里是两亩,那三亩在下面一点。”
剩下的三亩种了小麦,长势比他种的那个还要好一些,地头上还堆了两堆粪,挺肥的。
“这粪啊,都是自家牲口造的,我有空有空就挑地里来,你们若是买了地,这些粪也一起送你了。”
周春成越看越满意,心里激动得一批,可面上仍旧是不动声色。
双手背在身后,四处打量,看似老实沉稳,还有点深沉,实则背后的手已经激动得攥成拳了。
第209章 买地(2)
看完了地,就开始往下走,走到沟渠旁边,一路顺着沟走。
这上面这条沟,是他们自己引出来的,最底下那条河,其实跟三家村那条是一条,这河弯弯曲曲,谁也不知道有多长,算起来,何家沟这边是他们村的上游了。
跟村长说的一样,五亩水田是在一块的,就在沟渠边上,引水很方便。
田埂结实,草铲得干干净净的,田泥黢黑,一看就是肥力足的好田,周春成蹲下身来,拿了根棍子撬了一坨土出来,土层呈现青灰色,并形成紧实犁底层,利于储水。
是块好田!
周春成很满意,在田里把手洗干净,放眼望去,就数这一片田侍弄得最好。
田埂干净,田里养着水,水汪汪的一片,风吹过还荡起了层层涟漪,空气中都是泥土的芬芳。
周春成指了指这几块水田,“大爹,这几块都是你们家的吗?”
“对,田埂上铲过草的都是我家的,我们老了,小春也种不过来,所以这水田就给荒下来了,放了点水给养着。”
“原本是打算弄了撒秧的,你若是要撒秧,可以在这里育,粪那些我都是撒好了的,这田肥力足,育出来的秧也好。”
说到这几块水田,何老汉更加不舍了,若不是没办法,他是真不想卖啊。
看完田地,三人往家走,一路上唠唠他儿子,说说亩产,倒也算相谈甚欢。
回到何家,何老太在灶房里做饭,烟囱上炊烟袅袅升起,见他们回来了,她热情的上了茶,又给端了个瓜子盘。
双方坐下,何老汉把地契给拿了出来,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地契,他叹了口气,“老弟,不瞒你说,这地我老祖那辈就在种了,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再传到我手里,现如今却要断在我手里了。要不是这逆子催得紧,实在是舍不得卖啊。”
“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世世代代都是种地的,谁知道这逆子还做上了生意,我们老了,以后是他们的天下了,说让卖,那就卖了吧。”
“村长是中人,价钱你们也知道了,水田十两一亩,山地三两,上等地是七两,你们若是能要完,一次性把钱给清了,那地里的粮食我也不要了,就当是搭头送你了。”
周春成点点头,“五亩水田是五十两,三亩山地九两,五亩上等地是三十五两,一共是九十四两银子。”
“大爹,我们诚心要,你也着急出手,你看这样,咱们各退一步,我们一次性付清现银,你再给我少点如何?九四九四,这听着也不大吉利,九十两咋样?图个吉利。”
何老汉犹豫了一下,眉头皱起,喝了口茶没下决断,讲真,九十两确实有点少了,但,谁让他着急出手呢?
若是错过了这个人,下一个能不能拿得出来这么多银子还是未知。
他叹了口气,“茶喝多了,我去个茅思,你们先坐着。”
周春成就坐在门边,见他往旁边走,就知道,他并不是去解手。
他身体微微后仰了些,看着何老汉进了灶房就知道,他估计是去跟何老太商量去了。
片刻之后,他又坐了回来,“成!九十两就九十两,就当交个朋友了,地契我拿出来了,咱们今天就立契过割。”
何老汉跑了一趟,请来了何家沟的村长见证,请了一个童生写下了卖契书,写明了地块,四至哪边,价钱等等。
最后再言明,“银契两讫,永无反悔。”
契书写好,周春成将早已经准备好的银票跟银子拿了出来。
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三个十两的银锭子,又掏了些碎银子出来,凑够了九十两递给何老汉。
“大爹,你点一下数对不对。”
何老汉看着桌子上的银票跟银锭子,眼眶有些发红,最终还是当面点了一遍,“对了,对了,没错,是九十两。”
最后颤抖着手在契书上按了手印,看着周春成接过契书,他叹了口气,这地啊,不是他的喽,从今儿开始,要姓周了。
签好契书,何老太的饭也好了,何老汉拿了一坛子烧酒出来,陪着大家喝了一杯,酒足饭饱,周春成跟何老汉在村长的陪同下,坐上了大刘家的牛车,赶往县衙户房办理过割手续。
上次已经来过了一次,这次办起来倒是快了许多,缴纳契税,在土地登记册上将这十三亩田地的业主从“何”姓更改为了“周”。
看着那鲜红的官印,周春成只觉得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充实。
他!周春成!买到地了!
加上家里的十八亩,现如今他已经有三十一亩田地了,再加上之前买的那些山林,他周春成,如今也是有山有地的人了,多少算个小地主了吧?
小地主?
嘿嘿!
想到这两个字,周春成就忍不住的傻乐。
回村的路上,村长看了他一眼又一眼,也懂他这份开心,这要是换了他,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田地,只怕会笑得更大声。
不过,换句话说,这周家是真厉害啊,前面买山林花了一百二十两,盖房子还是青砖大瓦房的,估摸着一百二三十两不会少,这会儿又买地。
这九十两银子,他是说掏就掏啊,啧啧啧,不简单,真的不简单啊。
这短短半年多时间,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置办了这么多家业了。
“大爹,上家里吃饭去,得好好感谢感谢你,这买个地,你帮着跑前跑后,忙上忙下的,说啥都要好好陪你喝上两杯。”
“酒就不喝了,你好好干,现在你这山也有了,地也有了,还盖了房子,过两月又要迎儿媳妇进门,你们这是要真正的兴旺起来了啊。”
村长是真的替他高兴,他好起来了,也带着村里人改善了一下生活。
让大家多了些进项,就拿前面的买豆子,买洋芋来说,也是让大家实打实的赚到了钱。
再有这盖房子做工,一天二十文钱啊,还包三顿饭,天天听他家老大老二回去说周家伙食咋好咋好。
搞得他都想来上工,也就是他年纪大了,不然这小工高低有他一位。
还有那个稻花鱼,县里的县令大人都在关注,今年他带着大家一起养,到时候又是一笔进项,还有凉粉草。
按他这次这大手笔来看,估计那凉粉草也值不少钱,若是今年真卖上钱了,明年村里种的人肯定更多了,大家的好日子啊,就要来喽!
不仅是周春成充满了干劲儿,就连村长,想想接下来的那些活,也觉得整个人亢奋得不行。
“饭要吃,酒也要喝,你这不吃说不过去啊。”他不去,周春成自然是不让的,索性直接拉着他回了周家。
——
收入: +69两(23天薯片成本没抛开)
支出: -90两(买地)
剩余: 20两
第210章 买地(3)
“爹,咋样?”刚看到周春成爬通坡,周漾就迎了上去。
“咋样?”周春成眉梢高高挑起,得意得不行,“自然是成了。”
说着,把地契拿了出来,“看见没,官印,红契,这地啊,姓周了。”
胡氏站在门口看着他臭显摆,转过身笑着嘟喃了一句,“当年成亲也没见你这样高兴啊。”
周漾扫了一眼地契,也乐得不行,“爹,地咋样?你去看了没?肥不?”
“肥!比咱们家的要好,瘦的有三亩,不过不打紧,拿来种红薯也行,对了!”周春成想到了他看到的那个东西,眼睛亮闪闪的。
他压低了声音,“你不是说想种茨梨吗?我们去看地,我发现那个山边还挺多,一大片,到时候咱们直接去那挖回来种。”
“这种成熟的果树,今年种下去,明年就可以挂果了,若是自己育苗,没个三四年的,估计挂不上来。”
说完,他拍了拍周漾后脑勺,“泡茶了没?”
“泡了泡了。”周漾摸了摸后脑勺,满脑子都是他说的那个茨梨,“那咱们三月去挖,三月种最合适了。”
“成,你记下就行,你说咋干我们就咋干,对了,你大公要在这里吃饭,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帮着跑前跑后的,也辛苦,让你娘好好整几个硬菜。”
周春成说完,就进屋陪村长喝茶聊天了。
周漾回到灶房,胡氏看了她一眼,“你们父子俩说啥呢?嘀嘀咕咕半天。”
“我爹说,让你整几个硬菜,我大公要在咱们家吃饭,还说了,那地肥得很,上面还有庄稼,那户人家也送咱们了,让咱们去收,他还说那边好多茨梨,到时候去那边挖了回来直接栽。”
“硬菜?那是应该的,人家帮了那么大的忙,又耽搁了两天,我想着你大公不是喜欢喝酒拿,再给他拿一坛去,晚点包点糕点,家里不是还有几尺布嘛,我剪几尺下来,到时候给他们送去,给钱的话有点生分,咱们多送点东西。”
胡氏一早就想好了要如何答谢,只不过硬菜倒是难住了她,家里的菜来来回回吃来吃去就这些,“做啥硬菜啊?”
她愁得不行,这样想,自然也就问出来了。
锅里煮着糙米,他们煮干饭,都是锅里加水,水开倒糙米进去,煮个七八分熟,捏一下,大部分熟了,还有米星子那样就可以捞出来了,然后倒甑子里蒸熟。
“阿娘你原本打算做啥?”
“还能有啥,你那个猪头肉不是还剩下半边猪脸嘛,我打算切了跟昨天一样拌着吃,再弄个洋芋稀,你哥不是买了猪血嘛,我打算炒个面糊菜,再炒个白菜差不多就这样了。”
做饭做得胡氏都快愁死了,吃来吃去的就这些菜,每天都不知道吃啥,只能是有啥做啥了。
这菜,讲真也还行,但是要请村长的话,就少了点。
“要不,炸几个萝卜丸子?他还没吃过咱们家的骨头鲊,再蒸一碗给他尝尝,我大哥买肉了没?”
“买了一斤里脊,还有两斤五花肉。”
周漾想吃脆皮五花肉了,那天念叨了一下,周一方就买了两斤回来。
那天买的猪头还能吃两顿,他也就没买多,怕放不住,现买现吃会更好吃一些。
“那成了,里脊剁一剁,加点肥肉进去,我去掐把霍香,咱们蒸霍香圆子吃。”
“够吗?要不要再炒个鸡蛋?”胡氏把刚刚挂起来的肉给拿了下来。
“够了够了,七八个了,差不多了。”周漾把肉递给周清,“姐,你先剁着哈,我去掐霍香。”
这两天霍香刚发出来没多少,叶子又嫩又新鲜,她掐了一把,就把那一丛霍香给薅秃了。
好在已经打春了,浇点水就能发。
胡氏蒸饭打面馃,周清剁肉圆子,周漾就去拔了三个萝卜回来,一个拿来炸丸子,另外两个拿来凉拌。
三个人一起,速度快得很,今天开饭时间竟比往常快了一些。
请来的工,吃的就是前面那四个菜,他们毕竟是拿工钱的,伙食就这样,也不可能跟村长吃一样的。
村长跟周春成就在屋里吃,还喊了周老爷子过来陪着,满满一大桌子菜,还有酒喝,两个老头多喝了两杯,便已经脸红眼朦胧了。
勾肩搭背的,一个说:“大哥我跟你说句真心话,我跟你说实话,讲实在的……”
一个说:“老弟你说的对,来来来走一个。”
周漾:“?”
说啥了就说得对?
三人喝得大醉,好在都不用干活,房子那里也有师傅盯着。
周漾她们把席收了,母女三人一人端着一碗饭,就蹲在路边吃。
一边晒太阳一边看风景,胡氏啃着骨头,说话声音不太清晰,“你爹那地最后是多少银子?我刚刚也没来得及问。”
“我看地契上写的是九十两。”
胡氏点点头,“那是占了大便宜了,”想了想手里的银子,买地那边省下了十两,加上她手里的,家里也就只有二十两银子了。
现在每天薯片还能进点,倒也不至于说紧张,等下个月把猪卖了,估摸着还能进个几两。
心里盘算了一下家里还有啥能卖的,除了猪,还真没啥能卖的了,这薯片,估摸着还能卖个一个月的样子,到时候就得断了,凉粉要五月份才能上。
三月份大郎成亲的话,也花不了多少银子,毕竟杀的是自家的猪,剩下的菜那些,可以在村里买点。
周一方的亲事定下来了,就定在了三月初六,那会儿还不到下种的时候,相对来说也是清闲的时间,若是再往后拖拖,可真就要忙不开了。
这空闲的两个月,胡氏没想着说要不要做点其他的买卖,这大半年下来,一家人累得晕头转向的,也该休息休息了。
而且,今年还有那么多的地要种,有些东西还是没种过的,是得精心点,生意停了也好。
第211章 豌豆粉
周漾看着路下面的豌豆,中下部分已经饱满了,但豌豆尖尖上的还在开着花,花下面挂着一些扁扁的,没有米米的豆角,这样的拿来清炒最好吃了,又嫩又甜。
不过他们庄户人家,一般舍不得糟蹋嫩的粮食,都是等它成熟了才开始收。
周漾从路上跳了下去,顺手摘了两包豌豆,胡氏嘴角抽了抽,“你赶紧上来,吃个一包两包的得了,别让人家看到了不好说,你想吃的话就去地里摘,咱们家的也可以吃了。”
这块地是陈春花家的,一块地一分为二,一部分种的豌豆,一部分种的蚕豆,豌豆已经可以吃了,但蚕豆还在开着花。
“阿娘,咱们家里还有干豌豆吗?”周漾也就是摘了两包就上来了。
“有啊,咋了?你要煮来吃?想吃的话晚上泡一点,明天让你大哥买根骨头回来,中午熬了还能做个菜,这菜园子里的菜也吃完了,这来来回回就剩下青菜、萝卜白菜跟洋芋了,我都不知道做啥菜了。”
沾着骨头鲊油的米饭掉到了地上,片刻功夫,不知道从哪里爬过来了一只蚂蚁,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一大群,哼哧哼哧的将米饭扛走了,胡氏就这样边吃边看着。
“有豌豆咱们做豌豆粉吃呗,做点稀豆粉,到时候加点肉沫啥的拌着吃,还可以做豌豆粉凉拌了吃,或者煮汤,油煎了撒点盐巴也很香,就是煮了吃也成啊,煮得耙耙的,可香了。”
“是哦!”胡氏眼睛一亮,“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家里豌豆还有十来斤呢,成,今晚我就泡点豌豆,明早起来磨,明天吃稀豆粉。”
也就是没有米线,不然再来碗稀豆粉米线,那才叫舒服呢。
吃完饭,胡氏就把豌豆拿出来了,主要是她怕自己晚上又给忘了。
周漾单独泡了一碗,她打算晚上用油炸一点出来,做个香酥豌豆吃。
周老爷子他们睡了一觉,约莫一个半时辰的样子就醒了,老兄弟俩喝了两杯茶,醒了醒酒就回家了。
一道走的,还能唠唠嗑。
想到刚刚走的时候瞄了一眼周春成家的房子,村长感慨了一句,“这房子起得快啊,眼瞅着就要完工了,估摸着还有个三五天的,怕是就要好了。”
周老爷子也替他们高兴,一来是周春成买了那么多的地,第二个是他们家房子要好了。
“用着十几个工呢,这一天工钱,伙食都不得了,这请的还都是实在人,各个卯着劲的干呢,可不就快了。”
“工钱高,伙食好,春成一家都是实在人,大家伙儿也想早点干完,”村长背着手,“这短短半年多,春成家这变化,不得了不得了,咱们老兄弟俩,也得跟紧孩子的步伐啊。”
“那个凉粉草,你有听他们说啥时候种吗?这咋也没看到育苗啊?不育苗哪来的秧啊。”
见证着周家的崛起,村长现在对凉粉草还有红薯跟稻花鱼可以说是格外的上心。
周老爷子摇摇头,“我也没问啊,都是漾漾那丫头在捣鼓,我也就是听说了一句,说是就这两天了,等着吧,具体咋弄她会说的。”
傍晚,大家吃过饭后就回家了,干活辛苦,也没了想坐一会儿摆龙门阵的想法。
临睡前,胡氏把豌豆泡上了,足足泡了五斤,就想着做一次不容易,一次性多做点,到时候给老爷子他们也送点下去。
第二天一早,胡氏就起来磨豌豆了,这豌豆磨出来后还不能直接做,还需要用纱布过滤两遍,麻烦得很。
胡氏忙着过滤豆粉浆,周清就负责张罗晚饭,周漾则是去了陈春花家,她要把红薯给挑出来,准备准备,等房子好了以后就要开始育苗了。
坏的拿出来,看着芽口好的,多的都挑出来,要秧子的人家多,她这光育苗,估计就得要二亩地了。
小蔳子那片勉勉强强也就有个一亩,还得在附近的地里育一些,不然只怕是不够分。
胡氏动作麻利,磨豌豆,过滤豆粉,再沉淀,吃过早饭就开始做豆粉了,豆粉定型需要时间,得早点做,不然中午大家只怕是就要吃不上了。
做豆粉很简单,把锅洗干净,再把调好的豆粉浆倒进去,中火煮开,小火慢慢煮着。
做这玩意儿就是费手,需要一直搅,不然容易糊锅,沾底。
锅里的豆浆慢慢变得粘稠,遇到阻力搅起来会费劲,锅里冒着大泡,豆浆慢慢变半透明,这时候就可以熄火把豆粉舀出来了。
舀到盆里,再震一震,把气泡震出来,然后放一旁晾凉就行了。
豆粉舀出来了,锅底上有一层锅巴,这个是周漾的最爱,一早就等在锅边了。
“阿娘,我要吃锅巴,锅巴给我,要糊了。”
见她一直盯着锅,胡氏笑骂了一句,“好吃嘴,不会糊。”
嘴上这样说,可她已经拿起锅铲在铲锅巴了,从四周开始铲,一整块取了出来。
周漾就这样抱着,啃了一口,酥酥脆脆的,还带着豌豆的香味,是香味,不是豆腥味。
“二姐,你要不?”说着分了她一块,又给了胡氏一块,她还想出门让周一方也尝尝来着,胡氏喊住了她。
“你就在屋里吃得了,别出去了,让人看到不好。”
就一块锅巴,若是拿出去吃,你说分给大家一点吧,又不够,不分吧,说出去不太好听,索性就躲在屋里吃了。
“姐!姐!你在家没!”
周漾怀疑,这家伙在她身上装监控了,不然咋每次她吃点独食,他就跟鬼一样,突然冒出来了呢?
“在这边。”周清站在门口朝着他招手。
周贤武笑着小跑了过来,“姐,大白天的,咋还关上门了,你们干嘛呢?”
看到周漾手里的锅巴,他眼睛都亮了,“锅巴!”
“你小声点,”周漾分了一块给他,“你咋来了?”
“上来瞅瞅,昨晚阿爷回去,一身酒气,被阿奶狠狠数落了一顿,知道你们买了地,她可开心了,让我上来瞅瞅有啥需要帮忙的不,毕竟二哥不在家。”
“暂时没啥要忙的,你来得正好,我娘做了豌豆粉,等一会儿凉了你端点回去吃。”
当天中午,周家就吃上了黄澄澄的豌豆粉,周贤武自然也就留在了这里吃饭。
第212章 育红薯
豆粉划成手指大小的粗条,加上芫荽、盐、花椒、油辣椒跟苤菜根油,再放把花生碎进去。
为了吃这碗豆粉,周漾还炸了一点蒜油,最后淋上木瓜醋,黄澄澄的豆粉上裹着红彤彤的辣椒油,加上翠绿的芫荽,闻着那木瓜醋的酸香,直接让人忍不住的分泌口水。
豆粉质地细腻滑嫩且呈姜黄色,带有豌豆特殊芳香,加上放了油辣椒跟苤菜根油还有蒜油,豆粉看起来油润润的,吃上一口,酸辣开胃。
豌豆磨的多,第二天就做成了稀豆粉,与豌豆粉不同,稀豆粉的水就要多一点,煮出来没那么黏糊,而且还要吃烫的,不然冷了也会凝固。
正月二十,柱子那些可算是立好了,现下就只剩下屋顶工程了,像铺瓦这些就都是细致活了,需要有经验的几个老师傅掌舵。
先铺板瓦,再扣筒瓦,最后做屋脊,这些忙活下来,足足用了五天时间。
眨眼就正月二十五了,周漾原本想着等房子盖好了再去育红薯的,这工期看着还有点遥遥无期,索性就带着周贤武跟胡氏,三个人去干了。
周清就留在家里,帮着烧烧水,泡泡茶之类的,时间到了就张罗饭菜。
红薯种是周漾一早挑好了的,足足挑了有两天,选的都是那种大小适中,且都带着芽的。
他们这边气候宜人,不需要做啥火炕催芽之类的,就这样放着,它自己个就发芽了。
红薯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芽口,长满了紫中带红的小芽,周漾放的时候就可小心的,怕把芽给碰掉了。
她没学过啥专业的农业知识,就是上辈子跟着爷爷奶奶种过,全靠经验。
胡氏在前面打沟,周漾就负责放红薯,这放红薯讲究一个头朝上,尾朝下,略微倾斜的排放在沟里,放好后就是周贤武来盖了。
“阿武,土别太厚了,盖住就行,盖太厚了我怕它钻不出来。”
种庄稼就这样,奇怪的很,你精心侍弄,它就娇气得很,一个不开心就死给你看,而且还是花样死法。
可地里那些,你不管它的,它又能长得很好,比如去年种过红薯那块地。
周漾去看过,长了很多的红薯芽出来,这会子刚出头没多久,有点像两瓣叶子的折耳根叶。
出得那是满地都是啊,胡氏还奇怪呢,当初这红薯可是都捡完了的,咋还能出这些呢?
周漾扒拉了几棵,最后发现,就是一些宿根,或者是小拇指粗细的那种遗漏的红薯长出来的。
她想着也不用拔,就让它长着呗,反正一时半会儿还不种大春,等它爬满了再去割,到时候谁家愿意种春薯就可以拿去种了。
挑来的红薯不够,周贤武自告奋勇,回去又背了一背篓来,而周漾就提着桶开始浇水。
种完小蔳子这一亩,剩下的就育在了离家近的那块地上,主要是浇水比较方便。
周漾观察的很仔细,每天都要去看看,隔个三四天就会浇一次水,注意着土壤的湿润。
就这样,不过七八日的功夫,家附近那块地上已经有那么两三棵红薯芽冒出土来了,她还曾翻开土看了看,里面发的芽更多。
当然,家附近这块主要是因为温度的原因,白日里阳光照得久,所以温度相对高一点,就长得快。
小蔳子那块地,有点背阴,日照不太足,所以就慢了些。
这七八日的功夫,周家的房子已经盖好了,就连作坊都盖好了,还搭了两个猪圈一个牛圈,就连鸡圈,那老师傅都帮忙做好了。
就砍了竹子,破成片订起来的,最后就只剩下围墙跟天井了,周春成想了想,天井打算用石块铺上,这样晒东西方便,平日里打扫也容易些,最重要的是,下雨天不会满院子泥巴。
围墙也用的石头,石头都是从自家山里挑回来的,石头缝隙之间抹上灰泥,能起到粘合作用。
小工忙着铺天井跟砌墙,几个师傅就帮着把门窗那些安好,因为活是包给他们的,顺带着把抹墙这些都给做了。
周春成满意得很,直夸几个师傅靠谱,转眼就二月份了,一直到二月初十,周家的房子可算是完工。
前前后后忙了快两个月时间,原来那间小破屋也变成了青砖大瓦房。
房子盖好了,剩下一些杂七杂八的活就得自家来了,把所有屋子打扫了一遍,再把东西那些给搬进屋,东西挺多,杂七杂八的,陈春花一家也帮了把手,当然,干活自然是少不了周贤了。
搬了一天,全家人累得腰酸背痛的,就连吃饭都是随意糊弄了两口,着实是没有力气再去张罗了。
就连陈春花两口子都没留他们吃饭,就想着等暖房的时候一起请了。
周春成瘫坐在椅子上,“黍宝,赶紧算算这房子花了多少银子,还有,把他们的工钱也给算一下,人家明天就要来领工钱了。”
周家的工钱还没给,因为没来得及算,周春成跟他们说好了,统一明天过来拿。
周漾拿出了她的账本,上面写着十一个小工跟三个师傅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排正字,若是哪天没来的,也会在名字后面写上日期,因为啥事儿没来。
就是她这字丑了点,一开始用的毛笔来着,写出来就变成一坨了,实在没办法,后来就用木炭写了。
“哎哟喂……”周漾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胡氏笑着说道:“喊什么哎哟喂,喊得好啊?”
哎哟喂,在他们这边就是叹气,意思就是会把福气喊没了,所以一般不会说,小孩说了大人也会及时提醒,叮嘱别乱喊。
“我来算算啊,我估摸着我娘的钱匣子又空了。”
“还用你估摸,早就空了,不过家里现在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了,手里这点钱也够用了,”胡氏伸着脖子看着她的账本,“你这后面画的这些都啥啊?”
“记的工时啊,谁几个工,哪天没来,都得记清楚,不然结算工钱的时候,这个多了那个少了说都说不清。”
周漾开始数正,“杨兴德,满勤,也就是四十三个工,也就是八百六十文钱。”
“杨兴财,杨兴财也是满勤,这家两兄弟,还真是劳模,一天不落。”
胡氏虽然没念过书,但她心算特别好,“光地里那点东西,只够吃,现在想找点活难得很,好不容易有个赚钱的活,自然是都想多抓两把的,而且他们家人多,家里那些活家里人就能搞定,可不就能天天上工了。”
“这样一算,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兄弟俩赚了快二两银子了呢。”
周春成喝了口茶,“应该的,人家两兄弟干活是真卖力,都没见偷懒啥的,一肚子劲儿全使咱们这了。”
说到兄弟俩,周春成眼里还带着几分笑,显然他跟两人处得很好。
第213章 结算工钱(1)
“王秀霞,秀霞婶子也是满勤,四十三天,八百六十文。”
周漾看了一圈,基本上都是满勤的,“就大旺爹,他只来了四十二天。”
胡氏解释道:“是他家大旺成亲,那天他没来。”
周漾点点头,她那上面有写着什么原因没来的,“三个师傅也是满勤的,五十一天,四十三每个人就是二两一钱五十文。”
“十一个小工一共是九两四钱四十文,三个师傅是六两四钱五十文,所有工钱加一起就是十五两八钱九十文。”
“对了,他们抬了八天石头,除了秀霞婶子,其他人每人还要再加四十文钱。”
敲石头,抬石头都是力气活,好几个人,虎口都敲裂了,晚上回家自己抹点自家的草药,第二天照常上工。
工钱抬石头当天周春成就说了,每人每天再加五文钱。
胡氏低头数铜钱,一两的碎银子拿了六个出来,其余的就全是铜钱了,提前准备好,明天人来了就可以直接数出来给他们了,不然急急忙忙的容易出乱子。
“还有阿武那孩子,”胡氏叹了口气,“也没少帮忙,我想着多少给点吧。”
周漾看着本子最后的名字,“给三百文吧,不过我估计他不会来,我爷估计也不会让他接。”
“要不要是他们的事,给不给是咱们的事,咱们得拿出态度来,这村里人过来干活,咱们包吃还给工钱,没道理就落下了他,别让人说闲话,说咱们做大爹大娘的奴隶侄子。”
胡氏还是单独数了三百文钱出来,串一起放在一个钱袋子里,想着他不来的话到时候让孩子爹送下去。
一来是不能落人口舌,第二个是想着贴补一下老人,能帮扶就帮扶一下。
最重要的还是周贤武这孩子实在,一有空就往上跑,帮着做了不少活。
“石头大多数是从咱们买的荒山上抬下来的,没花钱,椽子这些我爹提前攒了一些,买了一些,大头花销还是青砖跟瓦片,不算工钱的话,一共花了一百三十五两八钱六十文。”
“这是房子的,作坊跟猪圈、牛圈花了九两九钱二十文,算上工钱,一共是一百六十二两三钱七十文。”
周漾算完一遍,怕算漏了,又反复核对了两遍,“没错,就是一百六十二两三钱七十文,咱们预算是一百八十两,我估得挺准啊,就超了二两多。”
周春成咧着嘴笑,“要是不盖那个作坊,还能再少点。”
胡氏心疼得不行,这干了大半年,每天累得直不起腰,辛辛苦苦赚的这点钱,这眨眼的功夫就全没了。
“还有伙食费呢,一天少说也要个三百文,这一个多月下来,十三四两怕是去了的。”
虽然大多数的菜都是自家菜园子里的,但肉那些不是啊。
好在他们家会做,下水那些买的多,买一次也能吃上个两天了,又或者是买猪头还有排骨那些,只要会做,比吃肥肉那些可香多了。
当然,也不能一直吃这些,五花肉瘦肉那些也是要有的,整体算下来,还是省了不少钱的。
还有就是去年周漾他们晒的那些干菜,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那些干蕨菜,干菌子,大口蘑啥的,吃了个精光,就连胡氏晒的那些萝卜条都给拌吃完了。
大多数拿来拌着吃,偶尔就是切碎点拿来炒鸡蛋,加点腊腌菜进去,腌菜酸酸辣辣,萝卜条脆生生的,可下饭了。
胡氏做的酱菜味道好,结果就是这一个半月下来,藠头鲊快要见底了,去年剩了大半罐腊腌菜也给全吃没了。
更别说骨头鲊了,就吃了半个月的样子,还是隔三差五的炖一炖,也吃了三分之二了。
周春成看着这宽宽敞敞的灶房,眼里满意极了,喝了口茶宽慰着胡氏,“不多不多,酱菜吃完了咱们再腌,银子没了咱们再赚,现在把作坊弄好,过两月就要开始做凉粉了,到时候那银子还不得哗哗的来?”
胡氏被逗笑了,“还哗哗的来,你以为是井水啊?”
“不过这房子确实盖得挺值,以前那破草窝,天晴还好,这一到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这地板被踩得跟秧田一样,鼻子脸嘴都没有。”
周家现在屋里的地板,都是用青砖铺的,胡氏本来想说用石头得了,跟天井一样,周春成没同意。
想着盖都盖了,那就一次性弄好,用青砖会更好些,胡氏当然也知道青砖好了,谁不喜欢青砖啊,这不是砖贵嘛。
现在好了,下雨天也踩不到泥巴了。
在胡氏看来,这房子哪都好,就是菜园子没了,以前天井有一半是菜园子,种点菜能省不少钱呢,想吃啥直接去拔就行。
现在没了菜园子,她还有点不习惯,好在屋后还有一块,就是小了点。
房子盖好了,也算是了了一个心事,各个都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要全心全意搞生产了,想到接下来堆得跟渣渣(垃圾)一样的活,周春成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特别是去年卖凉粉赚了那么多银子,也算是尝到了甜头,心想着今年好好干,多赚钱,来年遇到合适的田地再买点。
现在家里已经有三十一亩田地了,再努努力,争取凑个整数,整它个五十亩,当个小地主。
“明天来的人估计挺多,家里炒的花生蚕豆那些还有吧?得备着点。”一想到明天要结算工钱,周春成就忍不住提醒她。
他们这边就这样,若是有啥事,一般小孩子都是跟在爹娘屁股后头的,一个是凑热闹,另一个就是主人家会准备很多好吃的。
像瓜子花生蚕豆这样,会炒了出来放桌子上给大家吃。
“炒好了,昨天晚上就早早的炒好了,就怕今天没时间。”
这些其实不用周春成操心,胡氏会张罗得妥妥贴贴的。
一家人坐着闲唠了一会儿,直到哈欠连天了,这才回屋睡觉。
二月初四,天蒙蒙亮,周家就起床了,得起来打扫卫生,烧水泡茶,张罗早饭,领钱的一会儿可就要来了。
第214章 结算工钱(2)
周春成雷打不动,背着粪篓子出门拾粪了,有段时间没捡了,现在有空了就得多捡点,主要是今年地多了十几亩,粪比往年需求大。
周一方进镇上送货,顺便给周舟还有周贤文送点菜跟钱那些,顺便看看两人。
前两天他们月休了,但只有一天,两人懒得折腾,来回坐牛车也要花钱,回家也只能待半天,加上他们年纪大了一些,课业就比别人多一些,得抓紧时间学习,所以两人一商量,也就没回来了。
周漾就负责烧水,胡氏烧火准备张罗早饭,周春成跟那些人说了,今天说啥也要到家里来吃饭。
周清就负责扫地,屋里屋外,加上堂屋那些,竹扫把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刷刷”声音,周漾火生好了就靠在门边看着她扫。
“姐,咋样?这地好扫了吧?”
以前是土地板,扫之前要撒水,不然灰满天飞,人扫完也要不得了,一头一脸都是灰。
周清就说了好几次,这地不好扫。
“好扫啊,不用撒水,为没有满天飞的灰了,来,给你试试。”周清笑着把扫把递给她。
周漾摇摇头,“不要,你扫吧,我负责烧水。”
胡氏就在屋里笑,“你让她扫地?她手生叮了都不会碰一下,那扫把有嘴,会咬她的手。”
周漾没反驳,她确实不喜欢扫地,以前扫够够的了,每次开学,大扫除,先把学校前面那些草给薅了。
每天还有轮值日,每周还有啥大扫除,就是放假了,也要给我大扫把,扫了才能走。
……
“母女几个说啥呢?这么开心?”陈春花提着篮子走了进来。
“春花婶。”周清喊了一声,胡氏听到声音就往外走了两步,站在门口,“来就来了,提这些干嘛?”
陈春花笑了笑,“去菜园子里看了看,这莴笋长得还挺快,给你砍了两棵,这再不砍就要通(开)花了。”
莴笋开了花,基本上就空心了,空心的莴笋就不能吃了。
“忙得过来不?我帮你搭把手。”
“成啊,你来了我就轻松了,”胡氏笑着接过她的篮子,看了一眼,把那根腊肠拎了起来,旁边还放着一只碗,里面装了两块豆腐。
她把腊肠提了起来,笑着打趣道:“这个也是地里砍的?”
陈春花挑了挑眉梢,“这个不是,这个是屋檐下砍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胡氏把篮子放到桌上,“你说你,来了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你说那个莴笋也就算了,这腊肠,你就别带了,家里那么多人,留着给孩子老人吃啊。”
陈春花笑着坐在灶门口,看到周漾在剥豌豆,“漾漾你过来一点,我跟你一起剥。”
说完,这才回胡氏,“家里还有呢,想着今年也没杀猪,就做了豆腐,灌了点豆腐肠,不多,咱们一家吃点。”
“今年打算喂头年猪,到时候自己杀,明年就好过一些了,今年啊,还得指望你们呢,那个凉粉草啥时候育苗啊?这都二月了。”
“快了,就这两天了,房子也忙完了,到时候会喊你们的,放心吧。”胡氏在淘米,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小泡泡了,等水开了就可以下米了。
胡氏的甑子刚下锅,周家便陆陆续续来人了。
刚刚还冷冷清清的院子瞬间热闹了起来,今天是结算工钱的大日子。
帮工的乡亲们虽然嘴上不说,但一个个的都高兴得不行,一早上起来那嘴就没合上过。
人陆陆续续进了堂屋,桌子上摆着一盘炒花生跟瓜子,周漾泡了茶水麻溜的给人倒上。
当然,这种时候没几个人坐得住,全都来到了天井里,晒着太阳打量着周家的房子。
心里眼里都是自豪,这可是他们盖出来的,村里头一份呢。
听到猪圈那边传来了猪的哼哼声,他们也站不住了,不由自主的就走过去了。
看着猪圈里的三头大肥猪,一个个羡慕得不行。
“他们家这猪养得真好,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村里还没见谁家能养得这么好。”
“主要是这猪年纪小,我记得还没满八个月吧?”
“没满八个月?”一个个惊得瞪大了眼睛,周家这三头猪,年纪确实还有点小,满打满算才七个来月,但斤头差不多有两百斤了。
在他们这边,这种斤头的猪,少说也要满一岁才能有这个体重,想要喂个三百斤,怎么着也得两年,哪像现代啊,一年就能有个六七百斤。
“看这斤头,我还以为有个岁把了,没想到八个月都没满,这是搁哪家抓的猪崽子?这么肯长。”
“好像是跟他娘那里抓的,我听说这两天他们家的母猪又生了一窝了,我想着有空去问问,我也抓两只回来养着,这猪品种好啊,驯(乖)。”
一群人,就站在猪圈门口,看着那三头猪,聊了半天。
周春成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笑着跟他们打着招呼,“兴义,春仁来了?咋不进屋啊,来来来,进屋喝茶。”
“阿哥,我们搁这儿看猪呢,你这猪养得真好,油光水滑的,我记得这猪还没满八个月吧?”周春仁,还有杨兴德兄弟俩一起走了过来。
“没满吧?”周春成站在檐坎上洗手,“我没记这个,这猪是黍宝去抓的,平时喂也是她们几个娘母喂的。”
“来来来,过来喝茶。”周春成再次招呼道,“不会是没给你们泡茶吧?”
杨兴德笑着说道:“泡了泡了,刚进来小漾就泡了,这炒豆啥的都拿了,周全的很,还是姑娘好啊,哪像我家那几个臭小子,一天到晚见不到人,也就是吃饭的时候,跟有千里眼一样,闻着味就回来了。”
说完,一堆人都笑了,因为他们自家的也这样。
人陆陆续续来齐了,大旺爹是最后来的,他去地里干了点活才来的。
见他裤腿上还有鬼针草,“哟,你这是干活回来了?”
“去地里薅了几把草,那草长得快,不拔了这豌豆没法收。”
他坐下喝了杯茶,笑着说道:“别说我了,春成也闲不住,他比我还早呢。”
屋里热闹非凡,说着近来的趣事,聊聊接下来种啥,咋种,又或者互相打趣,一个个脸上洋溢着笑,氛围好得不行。
灶房里,几人也是忙得热火朝天的,都是自己人,胡氏也就随意做了几道菜。
陈春花拿来的莴笋切成丝凉拌了,大家都比较喜欢他们家的骨头鲊,她又蒸了两碗。
罗锅里煮着豌豆排骨汤,大锅里炖着红烧肉,里面还加了洋芋坨坨。
陈春花拿来的菜里面还有一把茴香,胡氏拿来煎洋芋片了,洋芋片煎到表皮金黄,把茴香段丢下去,随意炒炒就可以出锅了。
最后蒸了两碗面糊菜,这个炒的挺多,还没吃完,胡氏跟陈春花说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给她舀上两碗,猪血便宜得很,只要遇到了他们家都会买着回来。
不管是做成面糊菜,还是炖成血旺都很好吃。
第215章 结算工钱(3)
饭就摆在天井里吃,吃饱喝足,大家就坐在天井里晒太阳了,周春成喊了周漾一声,“黍宝,把你那个账本拿出来,把工钱给你叔他们结了。”
大家都不闲,拿了钱还得回去干活呢。
周漾在灶房里吃饭,胡乱扒拉了两口擦了擦嘴就出去了。
拿着账本跟钱匣子出来,钱匣子递给了周春成,周老爷子今天也来了,看到周漾坐在桌子边上,翻着账本,他在周春成耳边小声问了一句。
“都核对清楚了?”
周春成点点头,“放心吧爹,昨晚我们来来回回核对了好几遍了,一个子儿都错不了的。”
他理了理衣服,坐到了周漾旁边,“兄弟几个,还有几位师傅,”周春成声音洪亮,带着掩盖不住的喜悦,“托大家的福,我们家这新房,这院墙,总算是顺顺当当的盖出来了,这一个多月的,辛苦大家伙儿了。”
他声音一出,原本嘈杂的天井,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然后是周漾的本子,最后又回到了那个钱匣子上。
“今儿个,咱们就把工钱给结了,一次性结清,让大家伙儿也松快松快,给家里添点东西,买点肉给孩子打打牙祭。”
听到要发工钱了,大家眼睛都亮了,立刻跟着附和了几句。
“哪里哪里,春成你就是太客气了。”
“就是啊,你家工钱给的高,伙食又好,大家干活都有劲儿了。”
“是啊,春成好好干啊,以后有活记得还找我们啊。”
头一次听到小工催老板加油的,大家哈哈大笑起来,也没人生气,都知道他是开玩笑,当然,以后有活还找他们这是真的。
周春成笑着压压手,“好说好说,咱们先把工钱给结了,结完了有时间再好好唠唠。”
周漾翻开工本,开始唱名结算:
“三位大工师傅,都是满勤啊,四十三天,每天五十文,一共是二两一钱又五十文。”
周漾念出来,周春成开始数钱,那六个一两的碎银子,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三个师傅笑呵呵的上前来,周春成先将二两的碎银子递过去,然后又数了一百五十文铜钱郑重的放在了他们粗糙的手上。
“三位师傅,你们拿好了,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钱咱们当面结清了,你们数数。”
李师傅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又数了一下铜钱,脸上的皱褶都笑开了花。
“对了,对了,没问题了,春成你们家办事敞亮,往后再有啥活计,尽管招呼就是了。”
他小心翼翼将银子揣好,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感受到那实实在在的银钱,心里安定了不少。
他们活做得漂亮,所以声名在外,十里八乡的想找他们干活的人还挺多,但像周家这样,伙食好,工钱一次性结清的挺少。
大多数人家那工钱都是拖了又拖,一般就是给一半,或者三分之二,剩下的就欠着,那点尾款,他们也要跑个三五次的才能结清。
像他家这种,干完就结清的,真的少,哪怕就是有结清的,但伙食上,也是抠抠搜搜,清汤寡水的,没油水,干活都没啥力气。
结完几个师傅的,剩下的就是小工了。
“杨兴德,满勤,二十文一天,四十三天就是八百六十文,抬石头抬了八天,每天多加五文,一共是九百文。”
被叫到名字的杨兴德激动了应了一声,快步上前来,周春成将九串整一百文的铜钱递给他。
杨兴德双手接过铜钱,激动的脸都红了,那铜钱,沉甸甸的实在是压手,他咧着嘴笑,连连道谢,“春成,谢了!”
周春成笑呵呵的,“谢啥,都是兄弟,你数数数目对不对。”
事关钱,大家都不敢马虎,都是当面点清,“对了对了。”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拿到钱的男人们各个喜笑颜开,这才一个多月啊,就赚了九百文钱,还带饭,不仅挣了钱,还给家里省了不少口粮。
就是工期短了点,若是长期干下去那该多好啊。
满院子都是铜钱碰撞的哗啦声,清脆悦耳,不少人数了一遍又一遍,那嘴角直接咧到耳根,压都压不住。
数完后塞进贴身口袋里,哪怕就是同样的工钱,大家都伸着脖子,我看看你的,你看看我的。
然后小声盘算着这笔钱的用处,像周春成说的,给家里买点肉打打牙祭,好的买不起,像猪血、下水或者骨头还是可以买的。
最近在周家常常吃到这些,一个个都吃上瘾了。
又或者拿去打点酒,买点粮食,买种子,又有的则是拿去还债,总之,这笔钱的到来,真的像周春成说的一样,松快松快。
最后是大旺爹。
“亮叔,你做了四十二天,大旺哥成亲你那天请假了,二十文一天,一共是八百四十文,加上抬石头的四十文就是八百八十文。”
周春成将八串整一百文的铜钱跟另外数了八十文散钱递给他。
“你看看给对了?”
大旺爹姓陈,叫陈松亮。
大家都九百文,他只有八百八十文,脸上带着几分微不可见的尴尬,虽然说是因为他儿子成亲,但还是有点惋惜,没干满。
胡氏从屋里出来了,提着一个纸包递给他,“大旺爹,这是给孩子的,大旺成亲那天我们家里忙,都没走开,就让黍宝去了,希望你们别计较,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弃,还要恭喜你们家,添新媳妇了。”
大旺爹先是愣了愣,随后双手接过工钱跟红纸包,声音爽朗,“怎么会,那我就替两个孩子谢谢你们了。”
工钱全部发完,周春成的钱匣子也空了,不对,还有一个钱袋子,里面装的三百文是周贤武的,他没来,周漾也就没提说让老爷子拿着回去。
等他来了再给他吧,毕竟这是他赚的,该给谁,怎么处理那就是他的事了。
大家都拿到了自己的工钱,天井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沉甸甸的银钱揣进了怀里,也揣满了对周家的感激、信服跟亲近。
拿了钱,大家还在聊天,家里的小子就冲进来,一个个喊着爹、爹、爹的。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家里媳妇指使孩子过来喊人了,大人不好出面,只能让孩子来了。
周春成跟胡氏笑着把瓜子那些拿出来给孩子吃,从周家离开的时候,各个口袋都装满了各种炒货。
片刻功夫,闹哄哄的院子也安静了下来,看着满院子的瓜子壳那些,一家人对视了一眼,累归累,但工钱总算是结算完了,又了了一桩事,省得一直挂念着。
第216章 被盯上了
房子的事可算是尘埃落定了,周家把重心放到了育苗上。
红薯苗是已经育下去了,可凉粉草还没着落呢,大家伙儿可都在摩拳擦掌的等着呢,就等着周家一声令下了。
二月初五周家在家,又把新屋子打扫了一遍,看看还缺啥或者是哪里有问题,然后就当是在家里歇了一天。
哦,也不算歇,周漾打算明天就开始育苗,所以她带着周贤武去村里各处山坡,地边溜达了一圈,主要还是查看凉粉草长得咋样了。
午后阳光正好,带着几分初春的暖意,但乍暖还寒,风一吹,阳光的暖意便所剩无几。
哪怕已经是中午,草深处的露水仍旧还没干完,周贤武走在前面,提前把水给趟了。
“姐,咱们干嘛去?”
周漾惦记着明天育苗的大事儿,总觉得要亲眼去看看那些路边的凉粉草才放心。
胡氏他们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正好周贤武上来了,就把他给喊上了。
“去看看路边的凉粉草咋样了,明天就要开始育苗了,心里没啥谱。”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坡的小路上,枯黄的草丛里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绿意,以及一簇簇黄色的迎春花。
周漾的目光从路边,坡坎上扫过,看着那些绿茵茵的凉粉草芽,比上个月来的时候大了很多。
她时不时的蹲下身,扒开杂草,用手指测量了一下凉粉草的长度,眉头时而舒展时而蹙起。
“姐,咋了?有啥问题?”周贤武不懂,他感觉这凉粉草长得挺好的。
“今年天气回暖的比往年快,凉粉草都发得不错,枝条也比较壮实,不过有一部分还是短了点。”
虽说已经很好了,但她还是有点不太满意。
“嗐!”周贤武摆摆手,“这十个手指伸出来还不一样长呢,这凉粉草咋可能都一样好?不过这边的长得确实有点短,我带你去看看那边的,那边的才叫好,包你满意的。”
“不过,姐,这玩意儿要咋种啊?直接连根挖回去?那这些只怕是不够吧?”周贤武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跟周漾说着话。
“用枝条回去育,到时候生了根有个一拃长左右就可以移去地里栽了。”(一拃差不多就是十五厘米左右)
周贤武嘿嘿傻笑,挠了挠头道:“姐,你懂得可真多。”
周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随意的塞到周贤武手里,“喏,这是给你的。”
“啥呀?”周贤武笑嘻嘻的解开布袋子,“姐,你出门还带了晌午啊,我瞅瞅是啥好吃的。”
袋子一打开,看着里面的铜钱,他愣住了,“姐,你这是啥意思?”
“工钱啊,”周漾语气随意却满是真诚,“家里盖房子,你跑上跑下,忙前忙后的没少出力,这是你的工钱。”
“我不要!”周贤武嘴一撇,说着就把袋子塞回去给周漾。
“还不要呢,上哪要去?”周漾笑着打趣他,“要是能要得到,你把我也带上。”
周贤武无奈,“姐,我就是帮着跑跑腿,搭把手的事儿,你看我饭还没少吃呢,你这给钱是咋回事啊。”
“什么咋回事儿,给你你就拿着,”周漾按住了他的手,语气认真,“你出了力,这就是你应得的,存着也好,上交给阿奶也成,或者给家里买点东西都行,这钱你可以自己支配。”
“但是这也太多了吧?”周贤武低着头,看着钱袋子里的铜钱,“我就跑跑腿而已,哪里能要这么多钱啊。”
“哪里就不能要了,拿着吧,啊,这也是我娘他们的意思。”
看着周漾认真的眼神,周贤武鼻子有点酸,紧紧攥住了钱袋子,只觉得无比的沉重。
他轻轻嗯了一声,收起了钱袋子,心里暖烘烘的,更加坚定了要跟着周漾好好干的念头,势必要跟上她的脚步,紧紧抱住这个大腿。
风轻轻的吹,晃动着树枝,枯草,以及少年额前的碎发,铜钱碰撞的清脆声,一声声撞到他心底。
就在姐弟俩一个仔细查看凉粉草,一个感动不已的时候,却不知不远处的荆棘丛后面有两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们。
两人正是杨老二家的两个儿子,他们原本是想上山看看有没有鸟蛋或者是其他野物,好回家打打牙祭。
鬼知道他们家今年过的啥日子,赔了周家一笔钱,他爹还跛了一只脚,兄弟俩还去填了一个月的路,这就算了,跟周家几个王八犊子打架他们竟然还没打过。
最可气的是那天夜里,他们起来上厕所还被套着麻袋打了一顿,愣是在床上躺了两天,这只要一遇到周家,他们就跟倒了血霉一样。
虽然没证据,但他们就是知道,那晚套他们麻袋的,绝对是周家的人。
往年过年,他们家咋说也会割一斤肉,今年倒好,别说肉了,鸡蛋都没吃到一个,他们过成这样,都是周家盖的,可周家却顿顿有肉吃。
还有就是去周家上工的事儿,竟然也没喊他们家,昨天村里人结了工钱,不少人都去买肉那些了,他附近的几家,那油香味,飘了一天,可把他馋坏了,大半夜起来喝了两瓢冷水。
实在馋得不行,偷摸着偷了个鸡蛋煮着吃,结果就是今早他娘追着他阿奶骂,以为是那老太婆偷了吃了。
兄弟俩这才想着上山搞吃的,这不,刚掏了一窝鸟蛋下来,就发现周漾跟周贤武在山坡那边转悠。
两人都打算走了的,突然想起来,这周家,不会又发现啥赚钱的营生了吧?
就这样,兄弟俩缩回了身子,蹲在荆棘丛后面,远远的看着。
“哥,你说他们俩这是找啥呢?鬼鬼祟祟的,不会又是啥值钱的药材吧?”
杨兴财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兴奋。
杨兴旺眯了眯眼睛,死死的盯着周漾的动作,见她蹲下,起来,又蹲下的,狠狠啐了一口,“呸!周家现在神起来了,这有钱了就是不一样啊,放个屁都有人追着闻,还各个都说香,我倒要看看他们这次又琢磨啥邪门歪道。”
两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只能这么远远的猫着,看着周漾站起来走两步,又蹲下去地上扒拉扒拉,然后又指指点点,看着周贤武好像接过了什么东西。
看又看不清,听又听不到,两人心痒难耐,周家越是红火,他们就越是不服气。
等周漾他们走了,两人这才快速跑过去,一路弯着腰查看路边,就想看看她们到底挖了什么。
谁知道一路看完,除了草还是草,一点痕迹都没有。
“yue!”没发现东西就算了,杨兴财还中了大奖。
“娘的,谁家死狗啊,到处乱拉!”
他一直在地上翻草,一个不注意,手指就湿润润的了,给他恶心的不行。
杨兴旺眼里带着嫌弃,目光在这片山坡上看了又看,没看出啥名堂来。
“走!回去告诉爹!”两人拿着鸟蛋,飞快往家跑,就希望他爹能给出个主意,看看这周家到底在干啥。
第217章 开始育苗
二月初六,晴。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完,周家的天井里却已经热闹非凡了。
昨天周春成挨家去通知了,今天要育苗,让大家带上背篓跟镰刀,吃过早饭了到他家集合。
没想到大家这么积极,周家的饭这才吃了一半呢,左邻右舍的陈春花跟王秀霞两家便已经到了。
村长背着手在一旁笑眯眯的跟着三叔公老鱼头聊天,杨兴德则是蹲在檐坎上等着,周老爷子家是他跟周贤武一起来的。
最后来的是周贤明,他一个人怕干活干得慢,就把他刚满七岁的弟弟也给喊上了,想着能搭把手是一把,他就怕他们家是干得最少的。
他刚进院子,周贤武就看到他了,“阿明,你也来了!”
“嗯,你们来很久了吗?”他看了一眼,发现人来得差不多了。
“刚到没多久。”周贤武低头看着他这个小萝卜弟弟,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咦?有点肉了啊。”
“嗯。”周贤明低头看了眼弟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去年在漾漾姐这里赚了一些钱,我全拿去买粗粮了,现在省着点吃,不至于饿肚子。”
他们都在等着,周漾他们也没敢细嚼慢咽,胡乱扒拉完收拾了一下,拿着背篓跟镰刀就带着大家出发了。
先带着大家去山坡上割凉粉草,周漾站在中间,“各位大公、叔伯婶娘,咱们先割凉粉草,割够了再回去地里育苗,咱们就一家一家的育着过去,我估摸着两天时间就差不多了。”
大家拿着镰刀摩拳擦掌的,“漾丫头,你就直说咋干吧,我们听着呢。”
“是啊,你说咋干咱们就咋干,来吧,都等不及了都。”
周漾拿着镰刀,指着凉粉草道:“咱们现在要割的就是这个凉粉草,大家应该也认识了,”
她蹲下身,割了一段下来,不到一拃长,约莫八到十厘米的样子。
她举起来给大家看,“瞧,就割这么长,大概半拃的样子,太短了的不要,长不了根,太长的又浪费。”
她把割下来的递给大家看,一个个轮着看,拿到手里后,开始比划,记住长短。
“这小玩意儿真这么值钱?”杨兴德还是心存疑惑,毕竟这可是山里边路边上的杂草啊,没听说值钱的啊,现在竟然还拿去地里种。
他心里疑惑,却也就这样问出来了,好在他声音小,也就村长听到了。
村长磨了磨牙,没忍住,一巴掌呼了上去,直接打他后脑勺上了。
清脆的巴掌声将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杨兴德皱着眉,“爹,你打我干嘛?”
见大家都看着,村长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有蚊子,这山里蚊子还挺大,呵呵,继续,漾丫头你继续。”
见大家开始割凉粉草了,村长这才警告他,“不会说话你就把嘴巴闭上,别啥话都哔哔出来,不赚钱人家煞费苦心种这玩意儿干嘛?”
“不赚钱能盖青砖大瓦房?不赚钱能买山买地?你真是白长这么大个个,啥也不懂,你给我好好说话啊,人家带着咱们赚钱,那是人家敞亮,你可别学杨老二那红眼病。”
村长叮嘱了一番,本来想去跟周老爷子他们一起的,想想还是不放心他这傻大儿,索性就在他旁边盯着他了。
一人背着个大背篓,把背篓放在地上,割一把放一把进去,这会儿太阳还没照到,但大家已经把芭蕉叶给准备好了。
怕一会儿太阳出来了以后枝条被晒蔫了。
大家正割得热火朝天的,只见杨老二一瘸一拐的来了,身后还跟着他两个儿子。
“叔!”
村长没搭理他,低着头继续割。
“叔!你们这是干嘛呢!”杨老二走近了一些,直愣愣的站在了村长面前。
村长叹了口气,心想躲不开了,这厚脸皮的,难道就没看出来他不想搭理他?
“没干嘛,这不是闲着大家就约着出来割草呢嘛。”
村长看向三人,脸上笑呵呵的,可心里不知道已经骂了多少遍了。
“你们咋来这边了?这是干嘛去?”
“闲着没事儿,我让两个小子陪我走走,没想到远远的就看到你们了,心想着过来看看,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杨老二语气平和,脸上还带着笑意,好似跟周家的怨不存在一般。
说完,他扭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儿子,“兴旺兴财,去帮你大公割草去,这么大的人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村长手一背,没让他们碰镰刀,“不用,我自己来就得了,反正也不割多少,你们要去逛就去吧,我再割点就得回去了。”
杨老二没走,眼睛眯了眯,就盯着他看,想看看他们在干嘛。
村长眉头一皱,“你杵这里干嘛?不是要去逛逛?赶紧去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杨老二脸皮厚啊,哪会被几句话激走,腆着脸,声音拔高了一些,还带着一股黏糊劲儿,好似关系真有那么好似的。
“叔!瞧你说的,我逛不逛的不重要,反正这腿也是废了,还是你们这边更重要,我这不是看你和大家伙都在忙嘛,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乡里乡亲的,我是废了,这不是还有兴旺他们嘛,您歇歇,让这俩小子来干。”
他边说边推了两个儿子一把,“兴旺,还愣着干啥呢?还不快去帮你大公,你大公平时没少疼你们吧?”
见杨老二这是铁了心的不打算走了,村长眉心紧皱,满脸不悦。
——
今天请假了,只有两章
第218章 你,敢吗?
“嗳!大公我们来我们来,你歇歇!”杨兴旺兄弟俩一脸兴奋,朝着放凉粉草的地方大步走去。
村长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父子仨没安好心,他朝着一旁的儿子使了个眼色。
杨兴德会意,一个跨步就挡在了杨家兄弟俩前面,语气不冷不热,“不用了,我们人手够,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被周漾他们注意到了,山坡上的凉粉草还是有点分散,大家人也就分布得散了点。
加上人多,三三两两在一起,各个兴奋得不行,一边聊天一边干活,还真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杨兴德声音有点粗,一开口就被注意到了。
周漾直起身,看着那边的三人,脸上满是不快,陈春花夫妻俩离得近,陈春花拍了拍周春仁。
周春仁收了镰刀,也一个大步跨了过来,脸上笑着,可话里话外却都带着软刀子,“是啊,老二,这割草也是个细致活,你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怕是镰刀咋拿都不晓得,你们干不惯这活,别到时候‘好心’还帮成了倒忙。”
好心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的重。
杨老二被堵了回来,脸上带着些许不快,但村长是他叔,他老人家还在这里,也不好直接撕破脸。
他干笑了两声,自己往前凑了凑,眼睛却是看向了周漾,故作好奇的大声问道:“漾丫头,你们这兴师动众的割这么多野草干啥用啊?这草拿去喂猪,猪怕是都不爱吃吧?”
漾丫头?
周漾翻了个白眼,漾你奶奶个腿,叫这么亲热,搞得好像我们很熟一样。
周漾把手里的凉粉草放背篓里,看都没看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刚吃过饭一样,“不喂猪,拿回去有其他用处。”
一般这样回答,就代表了别人不愿意说,正常人都会一笑而过,不会再问。
偏偏杨老二是个厚皮梨(厚脸皮),一副今天不问出来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模样。
“啥用处啊?跟二叔说说呗,咱们都一个村的对吧,往上理理还是一个老祖呢,这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有啥用拿出来说说呗,也别藏着掖着了。”
杨老二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都快要到背篓旁边了。
杨兴德难得机灵了一次,把背篓挪了个位置,又用芭蕉叶盖上,严严实实的,一条缝都没留。
“我说你这人,脚都跛了还不老实!”杨兴德皱着眉,满脸不悦,因为他发现别人干得比他快,好几个都割了半背篓了,就他们,背篓底刚盖满。
“赶紧让开,挡到我干活了,没事儿就别瞎出门溜达,”碍手碍脚的。
当然,最后五个字他也就是嘟喃了一下,杨老二并没有听清。
杨老二往旁边挪了挪,脸上的笑也收起来了,眼睛微眯,“你们这,该不会又是啥新的赚钱营生吧?”
他这话一出,就看到周贤明弟弟脸色变得有点不自然了,毕竟年纪小,稳不住。
杨老二笑了,“你们这样做可就不对了,都一个村的,这有赚钱营生不应该带着大家一起吗?你们现在这是在干嘛?搞小团体?把我们排在外?”
说着,看向了离他最近的村长,“叔,你还是村长呢,这样做怕是不妥吧?要不,我去跟村里的大家伙儿说说?看看大家啥意思?”
周漾笑出声了,“有啥用?”她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镰刀,镰刀被转得起飞,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我若是说这是药材呢?”
她抬眸看向他,“你敢信吗?”
杨老二顿住了,还真有点不信。
“你看,是你不信的啊,我可是告诉你了,你要是有种,那就再赌一次呗,”
“就跟上次的刺儿菜一样,再赌一次啊。”
她一字一顿道:“你,敢吗?”
杨老二皱着眉,见周漾一脸认真,往后退了半步,竟然是药材,有点失望。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老鱼头三叔公,坐在石头上,把鞋脱下来,在石头上敲了敲,倒出一些细土,慢悠悠的开口,
“老二,你这人年纪也不小了,咋还没点眼力见?咋的,都活狗肚子里去了?没看到大家正忙着呐?你是能帮着背一背篓,还是能帮着挑一担?不告诉你吧,你又打破砂锅问到底,告诉你吧,你又不信,往旁边稍稍,挡道了。”
王秀霞本就泼辣,扬声道:“就是,杨老二,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把祠堂打扫一下,别在这儿碍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虽然没直接撕破脸皮,但那排斥和防备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了。
杨老二脸色有点挂不住了,两个儿子脸皮没他厚,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白的。
看着周漾那满不在乎的的样子,又看看村长,显然也是不愿意搭理他,他自知再待下去也打听不到什么。
轻哼一声,“兴旺咱们走,不就是几根破草吗?还能变成摇钱树不成?搞得谁稀罕一样。”
看着父子三人的背影,众人哄堂大笑起来,那声音是一点也没压,特别是王秀霞,“说是不稀罕,也不晓得是谁喔,那脚跟生了根似的,挪都不带挪的,那眼睛,都快粘咱们背篓上了。”
身后笑声太过张扬,也不怕杨老二听到,父子三人脸色阴沉,“爹,她说是草药,你觉得呢?”
杨老二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棵凉粉草,“是与不是,拿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正好,昨天他们家老太太病倒了,“你去请大夫,就说你奶病了,让他来看看。”
杨兴旺瞬间明了,“嗳!我晓得了。”
杨兴旺跑去请大夫,杨兴财扶着杨老二,父子俩慢悠悠往家里走,虽说碰了一鼻子灰,但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周漾松了口气,陈春花凑过来跟胡氏说话,“这杨老二还真是个狗皮膏药,甩都甩不脱,这是天天盯着你们家呢?有点风吹草动的就火急火燎的追过来了。”
胡氏也烦他们家得紧,“只怕他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周漾笑了笑,眼神却格外明亮,“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干咱们的,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他们再怎么眼红也偷不走咱们的营生,再说了,不是还有村长的嘛,他若是敢乱来,就是直接赶出去了,后果他拎得清。”
周漾话音才落下呢,那边村长也在跟儿子说话,“这杨老二,看着没憋好屁,晚上再去敲打敲打,再乱来,让他自己想想后果!”
这凉粉草,今年还是头一次种,若是成了,来年这会成为全村人的营生,他若是再不知轻重,索性一次性赶出去得了,图个清净。
“嗯。”杨兴德点头,“他爹娘是管不住他了,也就您跟几个族老的话还有点份量,”
他其实想说的是,直接赶走得了,但他也知道,他爹念情,这杨老二他爹跟他还是兄弟呢,也不忍心看着老两口临老临老还背井离乡。
第219章 凉粉草育苗(1)
没了杨老二这碍事儿的,大家伙儿干活速度都快了许多,割好了凉粉草,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周家的地而去。
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自然也吸引到了不少地里干活人的注意力。
“云娘,你们这是干嘛去啊?”
胡氏大大方方的回话,“种点草药,这不人手不够嘛,叫了几个伴儿。”
这是刚刚跟周漾商量后的说法,大家动作这么大,村里人不可能察觉不到,人家不问就算了,问的话就说是种草药。
若是今年生意铺开了,明年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加入,再说了,她也没说谎,这凉粉草确实也是一味药。
“种草药?咋想起来种草药了?”
“这不是今年买了几亩山地嘛,种粮食也收不到什么,他们父子几个就说拿来种草药得了,咋说也能卖上几个钱,不至于说荒着。”
“也是,荒着多可惜啊,这也是花了钱买的,能抓一点是一点,种粮食还要下种子,丢肥,若是老天爷不下雨,那真是颗粒无收啊,种子都得赔进去了。”
周家买地的事,在村里也不是啥秘密了,听到他们说种草药,也就没人怀疑,毕竟去年周家确实也是卖了不少草药。
一路上有人打招呼,不管问谁,大家都是大大方方的说种草药,这年头,这地紧张得种粮食都不够,也就周家了,还有地可以种草药。
还有一些人直接开口说,若是忙不过来就吱声,他们最近都有空。
很快便来到了周家的地,地是提前挖好了的,但是还没整理畦垄,因为提前整理好容易流失水分。
周漾先泼上汤粪,他们家这个是提前准备好的,就是猪尿猪粪那些,用水稀释了再泼地上。
泼好后再整成适合育苗管理的畦垄,味道有点刺鼻,但大家都是习惯了的,周漾看向一旁的周贤武。
“阿武,让你拿的灶灰呢?”
“就来!”周贤武提着一桶灶灰朝着她跑来,“姐,我听说刚刚杨老二他们三父子去闹了?”
周贤武跟着去割了一会儿凉粉草就被周漾赶回家了,她突然想起来,灶灰跟粪还没挑,周贤武就被安排回来挑粪挑灰了。
“没啥事儿,咱们这么多人呢。”周漾接过灶灰,薄薄的撒了一层。
周贤武努了努鼻子,“也就是我不在,不然高低给他两皮坨,这家子搅屎棍,讨人嫌得很。”
周漾看着他忿忿不平的模样,笑出了声,“成,下次看到他给他两皮坨,现在是不是可以让开了?不臭啊,你凑那么近?”
周漾站在她整理好的苗床前,声音洪亮且清脆,“各位阿爷叔伯婶娘,底肥一定要稀释一下,先泼粪,然后挖垄,灶灰也要撒,一个起到是驱虫作用,还有一个是消毒,这底肥是必须要施的,不然苗长不好,不施肥,到时候别人家的都绿油油的,就你家的烂黄烂黄的,这粪浇不浇区别大着呢,可别舍不得这点粪啊。”
她指着脚下被打理得松软平整,拢成高约二十厘米,宽约一尺半的长行畦垄,“苗床就按这样的来打,畦垄要直,要整齐,方便我们后面管理跟排水,别打得歪歪扭扭的啊。”
“这凉粉草你别看着它搁哪都能长,实际上娇气得很,若是排水做不好,一泡水就烂根,烂根就要死给你看了。”
“太干也不行,会晒死,所以插下去以后,大家也要多注意土壤的湿度。”
大家都是种庄稼的好把式,这些都没啥难度,基本上看一眼就会了。
村长看得很仔细,“成,那我们分配一下活计,小武跟阿明回去挑粪,明河你来浇,我们几个老的负责打垄,剩下的去挑水,等苗插下去了再浇水,然后阿元,你负责撒灶灰,这个会吧?”
阿元,也就是周贤明弟弟周贤元,小家伙虽然才七岁,但一点也不怯场,神色镇定的点了点头,“我会。”
安排完男人的活,就剩下扦插的了,村长看向周漾,“这水是要浇了插,还是插好再浇?”
“等插好了再来浇,这个得浇透了,咱们这里挑水也不是很方便,我爹就提前砍了几根竹子,一会儿还得辛苦你们把水给架下来,水到地里就方便多了。”
一担一担的挑,太伤人了,正好这块地后面就是山,山里有条沟,那里有水,把竹子破开成水槽,把水直接引到地头,然后拿桶过来接就方便多了。
村长看了眼地头的竹子,刚刚他还奇怪呢,放那么多破好的竹子干嘛,原来是提前准备好架水用的啊。
他眼里都是笑意,显然很满意周家的行事,想得周到,“这插苗,你们要几个人?光你们几个女的够不够?”
周漾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就五个,她们母女三人,加上陈春花跟王秀霞,“够了,我们来插就行。”
村长点点头。“那成,我们先动起来,这要怎么插你跟她们说。”
村长拍了拍手,“来来来,动起来了。”
男人们拿着锄头已经开始动手了,周漾看了一会儿,没啥问题就没在关注他们。
陈春花她们围了过来,“漾漾,咋弄,你说我们来。”
周漾抓了一把凉粉草起来,“这嫩尖得去了,就留这个粗实的枝条就行,小心别弄到它节点出的白根,这个只要插土里,就能定根成活。”
接下来就是栽种了,只见周漾弯着腰,“这种单根的,就直接插,像这种一个条上好几个岔的,就倒下来,等以后可以分株。”
“别插太深,也别太浅,差不多就是枝条三分之二左右的深度,插下去后,用手把旁边的土轻轻压一压,让枝条跟土贴紧,这样才容易生根,不会那么快晒死。”
“还有,轻轻按一下就行了啊,”她笑着打趣,“可别使劲儿按啊,太紧了也不成。”
周漾一连插了好几排,按五乘六厘米的规格并排栽好。
“间距差不多就这样,大家量一下,估个大概就成。”
周漾教的时候,大家伙儿就围在旁边,看得很仔细,也没人说话打岔。
“我来试试!”陈春花卷起袖子,抓起一把凉粉草,学着周漾的操作,掐头去尖,然后插、按土,虽然动作很生疏,但步骤却没问题。
“我这样对吗漾漾?”
“对,就这样,这个间距还可以再拉开一丝丝。”
周漾指了指其中比较挤的两棵,有了开头,接下来就容易了。
第220章 凉粉草育苗(2)
王秀霞跟胡氏也一人抓了一把,一人一条垄沟,回忆着周漾的步骤,凉粉草插土里了才喊周漾。
“黍宝,你来看看我们的,没问题吧?”
周漾走过去看了看,“娘,没问题,就这样插,秀霞婶子这插得也正好。”
村长在一边打畦垄一边注意着这边,看到周漾的教学,连连点头,对着周春成道:“春成,你家这丫头不得了啊,是真的有出息了,懂技术,还不藏私,还肯带着大家伙儿一起干,是个好的。”
周春成累得满头大汗的,停下来擦了擦汗,看了一眼周漾的方向,“都是孩子们瞎琢磨出来的,听了那些外地小贩跟先生的几句话,识得两个字,看那书也是连蒙带猜的,就这样瞎琢磨出来,也就是大家信得过,既然信得过,那就一起试试呗,若是不信的,看着也只会觉得是瞎胡闹。”
“识字好啊,识字懂的道理也多,可以多去外面看看,见识广了,眼界都不一样了,还是得念书啊。”
村长感叹了一句,朝着手心呸了一口唾沫,哼哧哼哧的接着挖垄沟,“等今年这凉粉草出来看看咋样,若是能赚两钱,明年就多种点,到时候我把我家那几个小子也送去念念书,不求中举啥的,只要能多识几个字就成。”
“话说,有段时间没见你家周二了,他上哪去了?莫不是身体又不好了?”
“没,我给送镇上的门馆去了,就跟您老说的一样,让他多识几个字,才不至于跟咱们一样,睁眼瞎。”提到周舟,周春成脸上都是笑,他们家也有一个读书人了呢。
老鱼头三叔公也观察了半天,这凉粉草不管成不成,这周家这条船,他觉得值了,就冲周家这态度,还有周漾的行事。
他慢悠悠的跟周老爷子说道:“这讲究,比养鱼也差不了多少了,土要肥,水要匀,不能急,不能急。”
周老爷子赞同的点点头,周漾这丫头,他现在是越看越喜欢了,做事敞亮,大大方方的,越看越满意,随后又得意,这是他孙女。
很快大家便都上手了,杨兴德他们的水已经架到地头了,周家的桶不够,陈春花还让周贤武上他家拿。
索性让他看看自己家里都谁在,若是两个小子在家,就把他们喊过来帮着干活。
等周贤武再来的时候,身后就跟着周贤云兄弟俩,他们被安排去接水,然后就是浇水。
“阿云哥,水要浇透啊,还有,你瓢别抬太高了,不然土会被冲开,你放低点。”
周漾一边监工,一边盯着那边浇水的兄弟二人。
人多速度快,男的负责挑粪、浇肥,整理苗床,加浇水,女人们就负责跟着周漾掐尖、扦插、压土。
陈春花跟王秀霞一边干活一边低声交流心得,而男人则是在暗暗较量看谁打的又直又快。
周漾一边插,一边穿梭在人群里,不时弯腰提醒,“春花婶,这里漏了一棵了。”
“德叔,土块太大的记得敲一下,不然没法插。”
“爹,你垄沟歪了!都歪到江外山了。”
胡氏抬头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叫啥,货随人形,你爹啊,一说话方向就丢了。”
其实也还好,就是其中有一段特别宽,凸出来了一块。
阳光下,她额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眼睛却异常明亮。
看着原本的空地,变成了一畦畦苗床,上面布满了绿茵茵的凉粉草。
大家就在地里弯腰劳作,时不时的抬头说几句话,地里满是欢声笑语。
周漾就站在那里看着,一时之间竟是出了神,看着大家那十分信任且充满希望的脸庞,她只觉得心里涌起了一股自豪跟满足感。
比自家赚钱了还要充实的满足感。
日头慢慢升起,周漾朝着胡氏走去,“阿娘,是不是要回去准备午饭了?时间差不多了。”
胡氏抬头看了一眼,“哎哟喂,还真是。”干活干上头了,加上旁边都是小姐妹,一边聊天一边干活,简直不要太惬意喔,以至于她都没感觉到饿,一时之间竟是忘了这一茬。
“稷儿,”胡氏朝着周清喊了一声,见她抬头,朝着她招招手,“你来,我有事跟你说。”
周清放下手里的凉粉草,用芭蕉叶把背篓盖好,“阿娘,咋了?”
“你回去做饭,做好了到时候让阿武帮着一起挑过来,咱们就在地上吃得了,吃完接着干。”
她抬头数了一下人,他们自家五个,陈春花家四个,周老爷子那里两个,村长家两个,三叔公一个,加上周贤明兄弟俩,一共是十六个人,有了前面盖房子的时候的经验,这点饭她还是做得过来的。
“你回去先把猪脚给煮上,煮两只,红豆我早上就已经泡好了,你就煮成酸汤红豆猪脚就行。”
“鸡蛋攒了一些了,你拿出来,炒藠头鲊,人多,你多打几个,肉的话吊在井里,拿来炒干蕨菜,就在碗橱里,没多少了,一起炒了得了。”
“饭你就煮糙米饭,加点洋芋红薯进去,有时间就打点面馃,没有就算了,其他的你看着来吧,反正都是自己人,有啥吃啥得了。”
“记得打一锅汤,把米汤带着过来就成,罐儿里的酱菜,酸酸辣辣的那些,你看着掏一点出来,差不多就这样了。”
“成!我记下了。”周清点点头,开始往家里走。
像他们这种拼伙干活,基本上就是干哪家的,就哪家管饭,没啥好争议的。
周老爷子看着这忙忙碌碌却又满是欢声笑语的场面,只觉得心里也涌起了无数干劲儿。
捋着胡须对着身旁的村长道:“咱们三家村,多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村长深以为然,他也喜欢这种场面,“应该是说,有多久没这么齐心的干过一件事儿了?”
“这凉粉草,种下去是苗,长出来的啊,是咱们村一起过上好日子的盼头啊!”
“你看看老歪坡、何家沟、王家屯,还有大窝子村,哪个村没点自己的营生,有营生,日子才好过,才有奔头,不像咱们过去,只会种死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活没少干,人累得半死,可日子还是照样难过,肚子还是照样吃不饱。”
村长目光落在了正在细心指导众人的周漾身上,仿佛已经看到了三家村未来的无限可能,也许,他们也能盖上青砖大瓦房。
家家户户都是青砖大瓦房,且天天白米饭,顿顿有肉吃,这日子,想想就美得很。
第221章 请大夫
周清来得很快,当然,她一个人自然是忙不过来的,是三叔婆刘桂香,想来看看种得咋样了,正好遇到周清张罗午饭,她就帮着搭了把手。
“村长,阿爷,爹,吃饭了!”
周清站在地梗上的松树下,遥遥的吼了一嗓子。
松树比较大可以乘凉,加上树底下有块石头,在这里吃饭,最合适不过了。
“就来,你先摆着,我们把这垄挖通头了就来。”周春成抬头回了一句,看着快要挖完的这一垄,想着一次性挖完得了,省得一会儿再跑下来。
周清用镰刀把草割了一些,饭就在甑子里,她是连着甑子一起带出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罗锅,里面是酸汤红豆猪脚,刘桂香挑了背篓,里面装的就是菜,炒在大盆里,再放到背篓里挑出来。
大家在桶里洗了手,也没那么多讲究,男人席地而坐,女人会搬个石头或者坐在鞋子上。
周家这边在吃饭,杨家那边也没闲着。
杨巧玲正搁院子里晒太阳呢,听到开门声,扭头瞥了一眼,见是父子俩,立马来了精神。
“咋样?摸出来什么了没有?”
杨老二把那根凉粉草递给了她,杨巧玲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不是,你带根草回来干嘛?”
这猪脑子,杨老二没好气道:“周家,就是在搞这东西。”
听到他的话,杨巧玲这才接过了凉粉草,左看看,右看看,啥名堂也没看出来,“不是,这不就是一根野草吗?这周家兴师动众的就为了割这个草?”
杨老二一把将草抢过来,揪了一张叶子,用手指搓了搓,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能闻得到一股特殊的香气。
杨兴财在一旁说道:“周家说这是草药。”
“草药?”杨巧玲声音拔高了一截,“这样说来还真有可能,去年他们家不是靠卖草药赚了不少钱吗?若是不是草药,也用不着这么神神秘秘的,他爹,你觉得呢?”
杨老二眯着眼睛,眼神闪烁,“是与不是,咱们找个明白人问问不就清楚了?”
“问谁?这东西,估计也就周家知道是啥了,他们指定不能告诉咱们啊,跟他们家关系好的,那一个个嘴严着嘞。”
“娘不是病了吗?我让兴旺去请大夫了,正好让大夫给她好好瞧瞧。”
请大夫?杨巧玲不干了,“请大夫?家里哪有那个钱请大夫啊?她这又不是啥大毛病,就是着凉了而已,一会儿给她煮点姜汤,发发汗就好了,花那冤枉钱干啥。”
“你懂个屁!”杨老二低声骂道:“你还真以为是看病啊?看病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这个草,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花几个诊金弄清这根草的真假不是比啥都值?若是真值钱,这几个诊金算啥?”
杨巧玲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双手合起,重重拍了一巴掌,“对啊,我咋就没想到呢,他爹,还是你脑瓜子好使。”
这天中午,杨兴旺还真就带着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老大夫回来了。
正好被挑大粪的周贤武撞了个正着,他这人,也藏不住事儿,刚到地里就嚷嚷开了。
“姐!姐!你猜我看到啥了?”
他挑着两桶粪,走得有点快,桶的平衡一下子被打破了,晃来晃去的,粪水还撒了不少。
看着他兴冲冲的朝着她来,给周漾吓得,脸色都变了,“阿武,你慢点,慢点,你悠着点啊,粪撒了!”
“哦!”周贤武慢了下来,“姐,你猜我刚刚看到谁了?”
“谁啊?”周漾不解。
“杨老二家那瘪犊子,杨兴旺!”
“哦,他又干啥了?”
“我出来的时候看到他领着一个老头进村了,那老头留着山羊胡,还背着一个药箱。”
他咋咋呼呼的,村长他们想听不到都难,一个个停了下来,杨老二上午才来过,这会儿又请了大夫。
村长皱了皱眉,看向自己儿子,“这鳖孙,不会又要闹啥幺蛾子吧?”
杨兴德摇头,“应该不至于吧?我听说他娘病了,好像都下不来床了,估计是给他娘请的?”
村长嘀咕了一句,“他有那么好心?这家伙儿可没有良心这玩意儿。”
再说这边,杨兴旺带着大夫回家,先给杨老太看了病,给开了两副治风寒的药,见大夫收拾药箱要走,杨老二赶忙拿出那根有点蔫了的凉粉草。
脸上堆着笑,“大夫,劳您驾,再帮忙瞅瞅这个,这是我们在山里偶然发现的,听老辈子说好像能入药,也不知真假。你也知道,我们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庄户人家,哪认识这些啊,主要是怕误食了,劳烦您帮忙掌掌眼。”
老大夫接过凉粉草,仔细看了看,又掐了一片叶子捻碎闻了闻。
这才开口道:“确实是一味药,叫仙人草,性凉,有清暑解热之效。”
“村里到处都是,并非是什么名贵药材,但对于暑热,上火,小便不利等症来说,倒也算是对症下药。”
听到是药材,杨家人眼睛都亮了,果然是药材,周漾没骗他们!
周家大规模种植,肯定是为了卖给药铺赚钱,一家人对视了一眼,眼里的贪婪尽显无遗。
杨老二连忙又问道:“大夫,若是大规模种植的话,能种活吗?拿到镇上药铺去卖,不知能不能贴补一点家用?”
杨老二开始卖惨,“您也看到了,我这腿不方便,我娘又病了,孩子还小,家里就剩我媳妇跟我爹两个劳动力了,我就想着,若是能行,我带着孩子赚点钱贴补家用也行啊,帮他们减轻点负担。”
大夫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敢情他刚刚说的话这家人压根没听进去啊?
还种地里,怕不是有啥大病?
不过见他们家确实也不好过,他开口道:“地就留着种粮食吧,种这仙人草糟蹋了,这仙人草山里地边都是,费那功夫去种干嘛?”
“而且,这玩意儿卖不上什么钱,一般药铺也不收,因为用的不多,他们也有自己的药商,所以这玩意儿你就是拿去了也卖不掉。”
老大夫说完这话,背着药箱就走了,路远啊,他腿脚慢,不赶紧走要摸黑了。
而杨家人,一个个如遭雷劈,上一秒还天堂呢,这分钟已经在地狱了。
“爹?”杨兴旺看向杨老二。
杨老二看着手里的凉粉草,狠狠的扔地上了,啐了一口,“我呸!我还以为是啥金贵玩意儿呢,没想到到头来还是野草,白拉拉花了那么多钱。”
杨兴旺皱着眉,“爹,若是不值钱,那周家干嘛还费劲巴拉的要种那么多?”
“可能是跟药铺搭上线了?”
“咱们要不要也跟着种一点?”杨巧玲问道。
第222章 上门敲打
“种个屁啊种,浪费地,还不如拿来种粮食,你没听大夫说了?山里多的很,若是真能卖上钱,咱们直接上山里割得了,还费那个劲儿种了干嘛?”
杨老二其实是有点怕了,上次那个刺儿菜,周家也是这样说的,药铺收但收的不多。
他第一次去卖,是正好遇到人家缺了,后来那些,人家也就不要了,害他全砸手里了。
是夜,月色清冷,村长父子俩刚从周家吃过饭出来。
没先回家,而是敲响了杨家的大门。
“谁呀?”杨巧玲的声音从灶房里传了出来,村长沉着声。
“是我。”
听到是村长的声音,一家人都吓了一跳,特别是父子仨。
杨巧玲去开门,父子仨人面面相觑,村长进了屋,杨老二强装镇定,“叔,你咋来了?你这是刚收工啊?这周家也太不是人了,这请人帮忙,竟然干到这个时候。”
“行了!”村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村长坐在凳子上,目光如炬的盯着他,“老二,听说你让兴旺去镇上请大夫了?说是你娘不舒服?具体啥症状啊,好点没?”
杨老二心里咯噔一下,仍旧强装镇定,“不是啥大毛病,就是,就是着凉了,让大夫帮着给开了两副药。”
杨老二他爹杨建立看着弟弟这神情,嘴唇嗫嚅了几下,小心翼翼的问道:“建平,可是老二又闯祸了?”
村长喝了口茶,淡淡的说了两个字,“快了。”
他这哥哥,性子软弱,跟他说了也没用。
杨老二连连摆手,“爹,我最近可老实了,能闯啥祸啊,我这不都搁家里待着的嘛。”
“哦?”村长拉长了语调,语气意味深长,“看来是真的改了啊,都知道给你娘请大夫了,不知道这大夫医术咋样?认不认识咱们今天割的那个草啊?”
杨老二脸色瞬间一变。
村长没再看他,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老二,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撂这儿了,村里有些人,正儿八经的想干正事,想带着大家一起赚钱,这是好事儿。”
“是咱们三家村的福气,谁要是因为自己那点花花肠子,想去使坏,断了大家的财路,那就是跟全村人过不去。”
村长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以前你那些小动作,打架斗气,我看在你爹的份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不一样,它若是种成了,卖好了,将来咱们整个村子都能受益!”
“你若是把主意打到它上面,再敢去周家,或者其他人家那里鬼鬼祟祟,惹是生非的,”
村长猛的一拍桌子,“你就给我卷铺盖滚出三家村,我们三家村容不下你这种祸害,我说到做到,你最好给我记好了。”
桌上的油灯被震得晃了晃,火苗左右摇曳着,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得杨老二面色惨白,一旁的杨父也被吓得冷汗直流。
他清楚他这弟弟,平日最是和气了,何时动过这种怒了?
他不怀疑他这话的决心,也知道这逆子只怕是真的又闯了什么不得了的祸了。
他更清楚若是真犯了众怒,被逐宗族,赶出村是什么样的下场。
还不等杨老二说话,杨父狠了狠心,顺手抄了一根手臂粗的柴火,一棍子就朝着杨老二那条好腿上砸下去。
“腿都废了一条了,还不知道安生,既然一条腿也能蹦哒,一条腿也能惹是生非,那另一条也别留了。”
“我情愿你是个瘸子,瘫子,也不想看你出去惹是生非,现在我跟你娘还能动,我们养着你,也饿不着你,等以后我们不在了,就让兴旺兄弟俩照顾你。”
杨父这一棍打得很突然,也没留余力,就连村长也没料到他能下这个狠手。
他叹了口气,若是小时候就好好管教,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子?到底是从根上就废了。
村长懒得看,他话已经带到了,若是再不懂事,就别怪他了。
村长父子俩起身,来到门边的时候说了最后一句话:
“周家,已经不是从前的周家了,你惹不起,你也最好别去招惹,去年家里来的那几个人,还记得吧?县里的,那是县令大人派来的,你若是坏了周家的事儿,那可不是挨板子的事了,只怕是要砍头的。”
这话,才是绝杀,杨老二都忘了喊疼了,直到村长父子俩出了杨家门,杨父这才回过神来,又给了他两棍子。
杨老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抱着杨父的腿不撒手,“爹,爹!别打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以后老老实实跟您种地,爹啊,你别再打了。”
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儿子,杨父也是哭红了眼,最后这一棍,到底是没打下去。
他看向一旁的杨巧玲母子仨,“你叔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以后,有一个算一个,给我老老实实的,若是再憋屁,也不用村长把你们扭送大牢里,我直接拿把刀抹了你们的脖子,然后跟你娘陪着你们下去。”
杨父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吓得母子仨连连点头,村长的话他们自然也听到了,特别是最后一句。
这周家啊,以后见到了得绕着走了。
走到了大门外,还能听到杨老二的鬼哭狼嚎,杨兴德回头看了一眼,“爹,你说他能听得进去么?”
村长摇了摇头,“狗改不了吃屎,难,不过你大爹这几棍子没留劲儿,够他安生几天了,你往后多留意他一点,让几个小子也盯着他的动向,这坏骨头,可别让他再生事儿了。”
村长没想到,狗真能改掉吃屎,从大夫那里知道这凉粉草不值钱的时候,他确实没有彻底放下心思,顶多就是在观望。
村长来了以后,他爹那几棍子,给他打疼了,加上村长最后那句话,让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里知道,这周家,是真的不能惹了,这仙人草的主意,也是万万不能再打了。
第223章 上山
村长刚进院子,他媳妇就迎了上来,“咋才回来啊?”
“饭吃了以后多坐了会儿。”村长活动了一下脖子,到底是年纪大了,身子骨有点受不了,这才干了一天,就腰酸背痛的。
“隔壁啥动静啊?鬼哭狼嚎的。”王氏打了盆水出来,“趁热把脚洗了吧。”
“哦,没啥事,老二那腿脚不是不方便嘛,刚刚出门撒尿,没看清踩空了,把脚给扭了,阿哥在帮他揉脚呢,揉开了就好了。”
王氏没多问,主要是也看不上杨老二的做派,“你们那凉粉草种得咋样了?还顺利不?”
“挺顺的,明天再弄一天,就能全部育好了,明天你让老大媳妇把饭准备好啊,菜也要像样点,这油该放得放,肉也是,切大块的,到时候做好了直接送到地里吃去,你们有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下地去,别让人家说闲话。”
“成!晓得了。”
第二天几家人又忙了一天,这才把十几亩地要用的凉粉草给育好。
接下来就是注意保湿,幸好他们这边太阳还不到晒的时候,又是昼短夜长的,凉粉草成活率挺高,达到百分之九十五的样子。
发现有死的,他们就会抓紧补上,周漾除了看自家的,还得帮大家看着,好在苗都育在一块,倒也不费什么事儿。
那天杨老二来闹了一下过后,周漾就时刻提防着,就怕他捣乱。
所以白天不用管,晚上了就会让人去巡视一下,一连五天下来,连杨家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天吃早饭的时候,周漾提了一句,“这杨老二,最近咋都没动静呐?这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啊,爹,要不你给想个招?”
“我?”周春成嘴里正啃着排骨,见大家都看着他,他咳嗽了一声,“那成,晚点我去他家坐坐”
周漾:“?”
胡氏笑着骂了一声,“憨包!”
随后看向周漾,“你指望你爹,抓锄头他行,这种事他那个木头脑子哪里转得过来啊。”
“我倒是听说了一点,好像是说杨建立把他那条好腿也给打折了,现在出不来门呢,估计能消停一段时间了。”
“杨建立?谁呀?”周漾一头雾水。
胡氏:“杨老二他爹。”
“嘶!他爹竟然能下得去这个手?”
“下得去下不去的,反正已经打了,我也让阿明他们盯着他们家动向了,有啥动作咱们准知道,你就别操心了,今天要去哪?”
周一方声音淡淡的道。
周贤明家离杨老二家比较近,他们家只要出门他都能看到,周一方那天就跟他说了一声,周贤明还没说话呢,周贤元就拍着胸脯说包在他们家身上。
因为他阿奶眼睛不好,出不了门,他六岁的妹妹就在家陪老人家,平日里没啥事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杨家有啥情况,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后来过了很久,周漾路过他们家的时候,总是能看到坐在院子里,或者是门当前的周贤叶,小姑娘瘦瘦小小的,头发干枯,但是很爱笑,看到周漾就笑得两眼弯弯的。
她知道这个姐姐,大哥跟她说过,这是他们家的恩人。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周漾看了看天色,“我想着去山上砍点猕猴桃的藤,回来扦插,先插点试试,这山买下来了,也不能就这样荒着吧?”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但也要一口一口的吃,一下子发展不起来,咱们也别急,慢慢来呗,一年种一点,那山坡很快就能被种满。”
“到时候咱们手里估计也有钱了,就可以彻底开发了。”
胡氏看向她,“你们兄妹俩去能成吧?”
周漾扒了一口饭,“咋?你们有活?”
胡氏点点头,“豌豆已经干了,我想着趁天气好,把豌豆给割了,那地也要挖出来,不然到时候雨来了大春也种不下去。”
一晃已经二月中旬了,地里的豌豆也可以割了。
这玩意儿不能拖,熟了就得抓紧割,不然到时候太阳一晒,豌豆蹦得满地都是。
“成,那你们去忙吧,我跟大哥去就行了,二姐你在家,帮我把那个南瓜跟西瓜苗给育了呗。”
周清愣了愣,“我哪会那个啊,别再帮你弄坏了。”
周漾咂吧咂吧嘴,“那成,等我回来再弄吧。”
胡氏接道:“那你把屋后的菜园子给挖了,该点豆点豆,该撒菜籽撒菜籽,丝瓜跟苦瓜那些也得种上,还有芫荽,种子都放篮子里了,你给找找。”
活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
吃完饭,周漾跟周一方一人背了个背篓,拿着砍刀就出门了。
周贤武今天来晚了,他到的时候家里就周清一人。
“二姐,我姐呢?”
“跟你大哥上山去了,说是去砍啥猕猴桃树。”
周贤武一听,转身就要走,“走了好久了?”
“刚出门没一会儿,你要去的话喊两声估计还能听到。”
周贤武没犹豫,撒腿就去追,边跑边喊,周漾他们刚进山,就听到他声音了。
“这儿呢,你咋来了?”
周贤武跑得气喘吁吁的,“家里没啥事儿了,我就想着来你这里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没想到你们出来这么早,姐,上哪砍啊,我跟你们一起。”
就这样,两人行变成了三人,周贤武话多得很,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林子里的鸟都被吓得四散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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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丹参
林子比较深,阳光穿过枝繁叶茂的树梢星星点点的洒了下来,在林间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周漾三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上爬,周一方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柴刀,一边走一边砍出一条道来。
这边山比较高,来的人少,所以草旺林子深,周贤武矮了一些,一脚踏进去,只能看到一个头顶在移动。
周漾没来过这边,一路上除了看路,还会注意着有没有什么药材啥的。
家里的薯片生意已经断了两天了,十三那天送完最后一趟,就彻底没了。
家里还有一些洋芋,但那些都是留着做种的,自己还要吃一点,索性就把这买卖停了。
如今家里没啥进项,虽然说手里还有一些银子,但也不能坐吃山空。
周一方抬头看了眼前方的荆棘丛,又看了看身后的周漾跟周贤武,哪怕有他开路,两人走得还是很吃力。
“咱们走那边吧,那边树要稀的。”
周漾看了眼他指的方向,“你带路就行,我没来过这边,不认路。”
三人绕了路,好走了一些,但路程却更远了,这边树木要稀一些,阳光也能照到,打在身上暖洋洋的。
“哥!”周漾突然停了下来。
只见她不远处有一片向阳的缓坡,那里有一片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一丛丛矗立在绿色叶片中,风一吹便轻轻摇晃着。
空气里隐隐带着花香。
花朵不大,但却是一簇一簇的挨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一片花海。
周一方停了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咋了?”
“你看那边!”周漾声音里满是喜色,就连周贤武都察觉到不对劲了。
“那边咋了?”他伸着脖子看,除了草还是草,没看出来其他的。
周漾却已经大步朝着那片花走去了,周一方跟周贤武对视了一眼,虽然不懂她为什么这么激动,但还是立马跟了上去。
他们来到的时候,周漾已经用手把那紫花附近的杂草给扒开了。
小心翼翼的扒开了一点根附近的泥土,露出了那标志性的朱红色表皮。
见她这么小心翼翼的,周一方试探性问道:“这,是药?”
周漾回头看向他,重重的点了点头,“这是丹参!”
丹参?药材他不认识,但是,一般带有参字的都便宜不到哪里去。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很值钱?”
周漾眼睛亮晶晶的,“嗯,三四十文一斤。”她说了个大概的数。
听到这玩意儿值钱,周贤武已经开始卷袖子了,“那还等啥,动手啊!”
三四十文一斤,这一片能挖不老少了。
三人没带锄头,靠镰刀速度慢不说,怕伤到根,周漾看向周贤武,“阿武,你腿脚快,回去拿两把锄头来,让我姐给你找,我们挖药的那个,然后再拿两个麻袋上来。”
“我跟大哥先去砍猕猴桃,然后在这里等你。”
“成!”周贤武点点头就往山下走。
“你记得到路吧?”
“记得的。”周贤武头也没回,跑得很快,眨眼功夫已经看不到人了,只听到声音从林子里传来。
周漾兄妹俩也没多逗留,记下了位置一路朝着猕猴桃树所在的位置去,一边往上爬,一边看看还有没有丹参。
周一方记得位置,加上心里惦记着丹参,两人走得很快。
“到了!”周一方率先停了下来,他指着一根攀附在松树上藤蔓,“黍宝,你看这根行不行?”
藤蔓有拇指粗细,表皮呈灰褐色,捏一下很瓷实,带着冰冰的触感,最主要的是上面长满了芽口,各个饱满。
“可以,这是去年生的枝条,芽口也多,就按这种砍。”
周漾把背篓放在树后面卡住,手起刀落,率先砍下了一段五六寸长的猕猴桃枝条,上面有四个芽口。
“大概这么长,你估摸着点砍,就一拃左右吧,每根枝条上有个三四个芽口就行,还有这种,”
周漾又砍了一根生了病的给他看,“这种病弱的,还有嫩梢就别砍了。”
“成!”周一方看得仔细,知道具体长短,找了一处光照足的地方,挑着牙口好,枝条韧性好的砍。
惦记着丹参,两人的柴刀越挥越快,很快就砍了一背篓。
周一方还在砍,周漾则是停了下来,因为她发现树底下有那种小猕猴桃苗,就在根部的泥土上,小棵小棵的,估计是猕猴桃掉落了以后长出来的。
她挑着壮实的拔,拔了有三十来棵,其他的不是瘦就是弱的,也就没得挑了。
看了眼日头,“大哥,不砍了,够了,咱们还要去挖药。”
周一方擦了擦汗,割了把草扭成草绳,把脚边的给捆了起来,架在背篓上,兄妹俩这才开始往下走。
坡陡,两人只能一边走一边拉着手边所有能拉的树枝跟草,这要是不拉着一点,踩滑了一下,那就直接滚到山脚了。
来到发现丹参的地方,并没有看到周贤武,周漾把背篓放稳,“不会吧,还没来?”
“再等等吧……”他话还没说完呢,就发现藏在灌木丛里的锄头跟麻袋。
“东西在这里,不知道人去哪了。”
“咱们先挖吧,估计不是去拉屎就是撒尿去了。”
“大哥,你先把它旁边的那些杂草给清理了,我来挖。”
周一方很细心,用柴刀小心的将丹参周围缠绕的杂草跟灌木枝割掉。
周漾则是拿着锄头在丹参根部半尺远的地方慢慢挖下去,一点点的将泥土给扒拉开。
丹参根系多,肉质肥厚,每一根都有小拇指粗细,外皮呈朱红色,一棵就是一大坨,看着这株丹参被完整的挖出来,兄妹俩都松了口气。
周漾认识这玩意儿,但是挖却还是头一次。
周漾没放背篓里,怕把皮碰破了,索性直接放麻袋里。
周一方清理完以后,也拿上了锄头,学着她的模样开始慢慢挖,挖上两棵基本上就有经验了,速度也快了很多。
等周贤武过来的时候,周漾他们已经把这一片挖得差不多了。
“咦?姐,你们啥时候下来的?就挖完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丹参,眼里都是好奇,“这就是那个啥丹参?”
“对,你把它们装麻袋里,小心点啊。”兄妹俩后面挖的速度快了起来,丹参也就没来得及装了。
索性挖了摆地上,想着挖完了一次性装。
“你刚刚去哪了?”
“嘿嘿,”周贤武傻笑一声,“这不是没看到你们下来嘛,我又不知道咋挖,也就没动手,索性去旁边转了转,我在前面又发现了一片,不过没这片多,姐,要不要去挖?”
第225章 都是参,肯定值钱
周漾看了眼麻袋,还有一个空的,加上时间还早,哪有银子在跟前不捡的道理,“挖!”
三人雄赳赳气昂昂的拿着麻袋,由周贤武带路,把他发现的那一片也给一起挖了。
三人都是财心厚的,挖完了也没走,就在附近转悠,直到麻袋装不下了,这才意犹未尽往家走。
一路上,周贤武那小嘴巴就没闭上过,一路嘚吧嘚吧,“姐,明天咱们再来呗,这边山高是高了点,林子也深了些,但药也多啊,咱们再找找,估摸着还能挖不少。”
“那你明天跟大哥来呗,我在家育苗,总不能砍回来了就扔着不管了吧?”
周漾也想上山,但这猕猴桃还有家里的南瓜那些都没育苗,胡氏他们忙着收庄稼,也没空帮着搭把手。
“那成!”周贤武兴奋得不行,“明天我吃了早饭过来喊大哥,到时候还得用你们的锄头。”
“姐,到时候买的时候,你帮我一起卖了呗,或者把我带上。”
“没问题!”周漾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这两麻袋,有你一半,你是带回去自己处理还是我们帮你一起处理?”
周贤武摆摆手,“今天这个我不要,我又不认识这个药材,都是姐你先发现的,今天的我不要,明天挖的才是我的,到时候咋处理你跟我说说就行,嘿嘿,到时候我自己来。”
这小子,是真的会来事儿啊。
周漾笑着摇摇头,也没说分他的话了。
三人回到家,太阳已经落下了。
周清把猪喂了,跟胡氏在院子里打豌豆,上午太阳没照到的时候,就得把豌豆割回来,白天在院子里铺上晒垫,把豌豆暴晒一天,到了晚上就可以用连枷打了。
母女二人,一人站一边,一人一下,武得虎虎生威,院子里都是灰。
看到周漾她们回来了,这才收了连枷,“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喊你爹去接人了。”
“我们下山的时候太阳还有一截呢,结果走着走着天就黑了。”周漾一屁股坐在了檐坎上。
“我爹呢?”
“出门去了,你大哥不是快要成亲了嘛,让你春仁叔跟他爹帮着打几个柜子,还得打张床,估摸着快要回来了。”
胡氏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姐说你们去挖药了,啥药啊?”
周漾指了指周一方挑着的那两个麻袋,“搁麻袋里呢,今天就不弄了,明天再洗吧。”
周清洗了把手进屋炒菜,饭已经好了,迟迟不见人回来,她就把菜给备好,想着等他们回来就可以直接炒了。
听到炒菜声,周贤武一骨碌爬起来,“大娘,姐,我回家了啊。”
“咦!”胡氏眼疾手快,一把将他薅住了,“你这孩子,跟谁学的?听到人家油锅响就跑,别人家就算了,大娘家你也这样,别走了,在这里吃饭。”
周贤武挠挠头,“嘿嘿!成,我可喜欢在大娘家吃饭了,二姐手艺好,都可以去开个饭馆了。”
他不知道饭馆啥样,也没吃过啥好的,但在他认知里,周清手艺是顶顶好的,她做的东西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就你会说话。”胡氏弯腰捡着地上的豌豆,“去喊你大爹回来,就说吃饭了。”
“哎!”周贤武应了一声,大步跑出去,还没到陈春花家呢,就开始吼了,“大爹!大爹!回来吃饭了!”
听到周春成回话,他又蹦蹦跳跳跑着回来了,洗了把手,帮着周清拉桌子,摆碗筷。
周漾还瘫坐在地上,胡氏提醒她,“起来洗手吃饭了,少坐冷地板,当心肚子疼。”
“不想动。”那个山太陡了,爬得又高,她这腿酸得不行,下山的时候都在打颤了。
胡氏把散落出来的豌豆捡完了,这才有空看她们挖的药,“这啥药啊?”
“丹参。”
胡氏一愣,随后声音压低了一些,“那得值老鼻子钱了吧?”
“大概三四十文一斤?品质好还能加一些,阿娘,你咋知道值钱的?”
胡氏把药放回去,还把麻袋口子给捏拢,就怕谁进来串门被人看到了。
“丹参我是不知道,但是人参我知道啊,那玩意儿贵成啥样了?都是参,这个肯定也值钱。”
周春成回来得很快,一进门就看到了他们砍的猕猴桃枝条,“哟!砍了这么多。”
他正要去拆麻袋,胡氏一巴掌拍过去,“吃饭吃饭,先吃饭,你是吃过了,几个孩子还空着肚子呢。”
周漾他们是早上吃了点东西就出门了,直到现在才回来,周春成他们则是干活回来还吃了午饭。
屋里点着油灯,火塘里还烧着火,周清最后一个菜出锅,周贤武已经把饭都给舀好了,等周春成他们坐下后他才挨着坐下。
看着桌子上那一碗鸡肉,周漾眼睛都瞪大了,“阿娘,你们杀鸡了?”
家里的鸡胡氏宝贝得很,母鸡留着生蛋,公鸡说是留着等周一方成亲的时候杀了吃。
“你奶送来的。”见周漾夹鸡脚,胡氏一筷子夹了过去,“小孩子别吃鸡脚,容易写鸡脚字。”
周漾:“?”
不是,又骗她?
上辈子,她阿奶就是这样跟她说的,鸡脚小孩子吃不得,容易写鸡脚字,猪脑子吃不好,得老人吃,鸡头也不能啃……
就导致她前面初中毕业了都没吃过鸡脚,去外地上了高中,那时候见大家都吃,才吃上她人生中的第一只鸡脚。
她叹了口气,换了一块鸡肉,“好端端的,我奶咋想起来杀鸡了?发财了?”
不怪她这么想,周老太比胡氏还宝贝那几只鸡,每天放出来之前,都会摸一摸鸡屁股,看看哪几只鸡有蛋。
“发啥财啊,鸡跳进猪圈里,被母猪嗷了一口,幸亏你奶发现的早,被咬掉了一只翅膀,想着也活不成了,就让你爷给宰了吃了。”
周老太养的那头母猪,成器是成器,但凶也是真的凶。
“对了,你们挖的那个药,多不?我想着多的话明天让你爹跟你们去。”胡氏突然想到了丹参。
“你们不用收豌豆了?”周漾喝了口汤,瞄了她一眼。
“我想了一下,这育苗啥的,我们也不会,你明天肯定是得在家弄的,你在家的话,就让你姐跟我去割豌豆,上午割豌豆,中午我们跟你一起弄,晚上再来打就成。”
这药材能卖钱,胡氏是最开心的,老大成亲,打柜子那些都需要钱,家里现在是啥进项都没了。
握着手里那几十两银子,她头里惴惴不安的,两个读书人要花钱,这家里家外的花钱如流水,再没点进项补上,她都怕会坐吃山空,所以这药材来得及时。
既然能赚钱,那就抓紧去挖,不然错过了这个季节,就没了。
“有没有还得去找找看,你们忙得过来的话,就让我爹跟大哥一起找找,我先把手头这点忙活完。”
周漾想着接下来的活计,就忍不住叹了口气,干不完啊,压根就干不完啊。
她就是牛马也干不了这么多啊,“爹!咱们买头牛吧!”
第226章 卖丹参
周漾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的看着她。
周春成扒拉了两口饭,嚼得心不在焉的,“咋突然想起来买牛了?”
“早就想买了,买头牛可以犁地,还能帮忙拉拉东西,这样你们也能轻松点,而且咱们家今年不是新添了十几亩地嘛,靠咱们自己挖,不得挖个个把月啊?”
“有牛的话效率就快了,早点把地犁出来晒着,这活干完了,咱们也好抽出时间来挖点药啥的,给家里添点进项。”
周漾是真怕挖地,三十来亩田地,这一锄头一锄头的挖,人都得掉层皮。
胡氏给她夹了一块肉,“这买牛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要遇到一头价格合适,合眼缘的也不容易,咱们慢慢留意呗。”
“他爹,你知道现在这牛价咋样不?”
周春成喝了口汤,“前两天还听村长说了,小牛犊没教过的那种三四两银子就能拿,若是成年耕牛,十两左右,母牛那些又会往下荡一点,六七两能拿下。”
种了大半辈子的地,周春成自然也是想要一头属于自家的牛的,能耕地,能拉东西,还能造粪,这不是前面没钱嘛,现在手里有点了,但又没遇到合适的。
“先忙过这阵子,下次去镇上咱们再留意留意,有合适的就买着回来。”最终由周春成拍案收场。
周漾本来还担心他们舍不得掏钱买呢,这下算是彻底放心了。
“买牛好啊,有牛省老大力了。”周贤武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到时候你们忙不过来,牛可以给我去放,嘿嘿。”
他们村里就两头牛,一头是村长家的,另一头就是在山那边卖吃食的那户人家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胡氏跟周清负责抓春收,周漾就在家育苗,把砍回来的猕猴桃给插了。
还有南瓜,好多人家都说分她们两棵,周漾索性一人给了几颗南瓜籽,让他们自己回去种。
她育得挺多,到时候分周阿奶他们一点,还有二姑,左邻右舍两家,还有打岩水的阿婆家跟杨家,这些都是要顾上的。
还有那个不确定是不是西瓜籽的籽,周漾也给育上了,还专门做了记号,就是种子有点少,就只有二十来颗。
她还顺手把那些杂七杂八的种子也一起给育了,忙完后又去小蔳子看了一眼她的辣椒秧还有番茄那些。
这些平日里都是周清负责在浇水,撒下去后,周漾还真就一次都没来过。
辣椒秧长势挺好,估摸着还有个十来天就能栽了,番茄出得也挺整齐,就是草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周漾又花了一天时间来拔草。
冬瓜跟黄瓜出芽率也挺高,就是有虫,叶子被啃了好几口,得亏周漾带了灶灰过来,挨个撒上。
最后就是凉粉草了,看着底下那块地上的凉粉草苗,周漾叹了口气,这撒种子是真不成啊,稀稀疏疏的,发芽率太低了,还是扦插的好点,基本都成活了,再等个半个月的样子,就可以开始栽了。
周漾忙着育苗这几天,周春成跟周一方还有周贤武三人,天天往山上跑,每人每天挑两麻袋丹参回来。
一直到二月底,家里已经攒了好几十斤丹参了。
丹参处理起来也容易,洗干净后切成薄片,然后放在竹笆上晾晒五六天就行了,值得注意的就是不能阳光直射。
晚上吃饭的时候,胡氏提了一嘴,“还有半个月就到你大哥成亲的日子了,明天你把那个丹参给送去镇上卖了吧。”
“你们也别上山了,感觉山里也没多少药了,我去看了一下,辣椒秧可以移栽了,咱们先把辣椒给栽了,然后该请客请客,春仁那边,让他打的柜子那些咋样了?”
周春成也累得不轻,天天满山窜,一开始每天还能挖两麻袋,后来就一麻袋,一背篓,慢慢的一天就几棵。
“我今天去看了眼,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刷桐油了,干了就可以搬回来了。”
第二天,天才刚刚亮明,周漾跟周贤武便挑着两麻袋丹参,进镇了。
老样子,来到何家沟的岔路口,周漾让周贤武等着,她去喊牛车。
大刘刚把牛车赶出来,就遇上了何金花,看到周漾,何金花脸都快要笑烂了。
“哎呀,这不是周周妹子嘛,你这是上哪去啊?进镇啊?”
去年周家的饴糖就是跟何金花家拿的,他们家也趁此大赚了一笔,去年卖给周家的饴糖,比他们家前面几年卖的还要多。
这不,周家凉粉生意断了以后,她们家饴糖也卖不动了。
她爹还一直念着呢,也不知道周家今年做不做凉粉了,还会不会跟他们家买饴糖了。
“对,何姐你这是干嘛去啊?”
“去地里摘把蚕豆,周周啊,我想问问,你们家那个凉粉还做不做了?这有大半年没吃到了,还怪想的。”
“做的,”周漾笑了笑,“不过估计还得两个月,到时候还得上你家买糖呢。”
周家没打算换别家,主要是她们家给的价格够便宜,距离也近,还送货上门,经常合作也放心。
“哎,那就成,这不家里人都念叨着,还以为你们不卖了呢。”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何金花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
“你们不是着急去镇上吗?快去吧,去了回来上家里吃饭啊,我摘点蚕豆就回去。”
与何金花分开后,两人坐上牛车,晃晃悠悠朝着镇上去。
周漾没去别家问,直接去了保和堂,有大半年没来了,药铺里的人还是那样多。
她一进门,伙计就认出她来了,熟稔的打了声招呼,就把人请到后院去了。
片刻功夫,李掌柜便匆匆赶来了。
“周丫头,你可是有段时间没来了,可是又带了啥好药材了?”
“大爹!”周漾起身,“是有点忙,就一直没时间进山,这不,前两天进山发现了一些丹参。”
周漾说着,将麻袋打开来,露出了里面色泽红艳,整理得干干净净的丹参。
“这是我们处理好的丹参,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您给瞧瞧。”
第227章 看望哥哥
李掌柜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拿了几根,仔细看了看,又掰开一片放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是越来越亮。
频频点头道:“嗯,确实不错,颜色正,条干粗壮,断面纹理清晰,药味也足,是上好的野生丹参,处理得也挺好,没混进杂质。”难得的是,这是趁时节挖的。
他看得仔细,底下的也翻起来看了,品质全部都跟上面看到的一样,并没有滥竽充数的情况。
李掌柜很是满意,“你这丫头,做事细心,不管干啥都像模像样的,这成色,我给你按五十文一斤来算,如何?”
五十文!
周贤武脸都要笑烂了,比他姐说的还要高不少呢。
周漾也开心,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一点,“大爹你给的价格,一直都是比较公道的,自然没问题。”
李掌柜喊伙计把秤送过来,周漾提醒了他,两两份丹参分开来称。
周漾的足足有八十斤,周贤武的少一点,他就一个人挖,但他的也有三十一斤。
李掌柜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八十斤,每斤五十文钱,一共是四两银子。三十一斤,是一千五百五十文,合一两五钱又五十文。”
听到有一两多银子,周贤武已经开始激动了,那嘴角压都压不住,手一直扣着衣角。
李掌柜取了四个一两的银锭子并一串四百文的铜钱递给周漾,另外的一串一百文,半串五十文加一个银锭子则是给了周贤武。
看着那白花花的银锭子跟黄澄澄的铜钱,周贤武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只觉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长这么大,还没一次性摸过这么多钱呢,他有点紧张,在大腿外侧擦了又擦,最后紧紧的攥着那个小银锭子。
感觉手心在冒汗,结结巴巴的说了一句,“谢、谢谢掌柜的。”
随后扯了扯周漾的袖子,眼里写满了:姐!好多钱啊!
周漾倒是没那么激动,不过多了四两银子,家里又能宽裕不少了。
她将钱仔细收好,脸上挂着笑,“多谢大爹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李掌柜摆摆手,“客气了不是?是你们的药材好,往后若是挖到了好的药材,尽管送来就是。”
他是真挺喜欢周漾的,她每次送来的药材品质都很好,处理的干净,也不会放些不该放的东西进去,她的药值这个价。
走出保和堂,阳光正好,打在身上暖洋洋的,周贤武还沉浸在发财了的喜悦中。
一直摸着胸口,龇着牙傻笑,周漾没眼看,抬起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姐?”
“把你的牙花子收起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赚钱了是吧?”
听到周漾的话,周贤武脸上的笑立马消失了,打量了一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这才松了口气。
没在傻乐了,但是嘴角还是有点抑制不住的往上翘。
声音压低了些,但还是很兴奋,“姐!没想到这药这么值钱啊,可惜就是没了,不然若是天天挖,那多好,一个月能挣二两多呢。”
“你想的倒是挺美,这些东西啊,都是有节令的,也不能一次性都霍霍了,得留着一些繁殖,不然下年咱们挖啥?”
出了巷子,两人朝着门馆的方向走去,“走吧,咱们买点东西,去看看三哥他们。”
两人就买了两个烧饼,两碗馄饨,到门馆的时候,他们还没下学,两人也进不去,就在门口等着。
好在没等多久,就听到了打铃声,片刻之后,学子们一哄而出。
周漾看着东西,周贤武则是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院子里人头攒动,周贤武只能跳起来看,周舟两人姗姗来迟。
周贤武挥着手,大声喊着,“哥!哥!这边!”
他声音很大,闹哄哄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大家纷纷看向他,他抬手不好意思笑了笑,“嘿嘿,对不住,对不住,我找我哥呢。”
周舟两人从人群里挤了过来,“你咋来了?一个人来的?”
周贤武指了指一旁守着东西的周漾,“跟我姐一起来的,二哥,哥,快来,我们买了吃的。”
“黍宝,你们咋来了?”
周漾护着碗呢,眼前突然暗了下来,抬头一看,“三哥!”
她把碗递给两人,“快吃,泡好久了,估计都不好吃了。”
碗递过去,她这才说道:“进山挖了点药,我跟阿武进来买药,就想着顺便过来看看你们,咋样,还习惯不?”
看着两人好像消瘦了一些,下颚线都更明显了,不过人很精神,眼睛是亮的。
“一切都好,你回去告诉阿娘他们,让他们别担心。”周舟沉稳了许多,“咋光看着我们吃啊,你们吃了没?”
“我们吃过了,你们吃吧,”周漾把烧饼拿起来,一人给了一个,“还买了烧饼。”
“你放那,我们留着晚上吃。”
一个烧饼还留着晚上吃,周漾有点担心,“三哥,你们是不是吃不饱啊?带来的菜还有吗?”
“能吃饱,你别担心,门馆里做的饭还可以,偶尔还有肉打打牙祭,菜还没吃完,等吃完了我们会说的。”
“家里还好吗?”
“嗯,都挺好的,房子盖好了,爹还买了十几亩田地,薯片生意没在做了……”
两人埋头吃,周漾跟周贤武负责说说家里发生的事,小嘴巴拉巴拉的,特能唠。
周舟跟周贤文就时不时问一句,搭个话。
饭吃完,几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那边门馆的铃已经开始响了,到了午休的时间了。
周漾拿了两百文铜钱给他,“你拿着,需要什么就买,吃不饱就出去买点好吃的。”
周舟一脸无奈,“黍宝,我有钱,我的钱还没用完呢。”
周漾才不管呢,皱着眉,“你拿着。”把钱硬塞给他。
周贤武也有样学样,给他哥塞了一百文,拍了拍胸口,笑得一脸傻样,“哥!你也拿着,我会赚钱了,你放心吧。”
周贤文摸了摸他的脑袋,没说话,只是念书的时候却越发用功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两人去把碗给还了,“走!咱们去买点肉,买点面啥的,回去做大肉饼吃!”
“嗯!”周贤武重重的点了点头,摸了摸胸口的钱,感受着它的存在,安心了不少。
第228章 买牛(1)
姐弟俩先去了肉铺,周贤武买了两斤肋巴骨,又买了两斤五花肉,还要了一副下水,头一次赚了这么多银子,他也想买点好吃的回去给阿奶他们高兴高兴。
“姐,你就别买了,吃这些得了,到时候这下水还得麻烦大娘帮我做一下,嘿嘿,”他挠了挠头,“到时候把阿奶他们都喊上来,你家宽敞,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周漾挑了挑眉,“行啊!”
不过最后她还是买了几斤里脊,又买了几只猪脚,可惜的是猪头没了,不然她还想拎着回去,猪头便宜,比买肉吃划算多了。
姐妹俩买完肉,也没着急回去,索性就在镇上逛了一圈,最后也不知道咋了,又溜达到了牲口市。
一进去,就能感觉到热闹得紧,放眼望去,最多的就是羊还有驴跟骡子,其次就是牛,马是最少的。
“姐,你要买牛吗?”周贤武两眼放光,那天周漾说买牛的时候他也在,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来买了。
“先看看,合适就买。”周漾也不会看牛,只能说看看,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看着这么多牲畜,周贤武已经挪不开眼了,这边拍拍牛屁股,那边摸摸小羊羔,这边想戳戳驴头,当然,这是个倔驴,没给他戳。
骡子太高了,他够不到,不然估计也要去摸一把。
周漾嘴角抽了抽,“你看看就好了,别动手啊,这老虎屁股摸不得,牛屁股同样也不能摸,当心一脚踢飞你。”
那男子笑了笑,“不打紧不打紧,我家牛温驯得很。”
周漾看了一眼,他家这牛,是头母的,而且太瘦了,但是,你说它瘦吧,它那肚子又鼓得不正常,有点像胀气。
“小姑娘,买牛啊?看看我家这头,别看它是母头,力气大得很,能驮能拉也能犁地,很温驯的,吃食也不挑,干草或者豌豆杆子那些都吃,就是没得吃的了,玉米杆子都能嚼,牙口好。”
周漾又看了一眼,随后摇摇头,笑着说道:“我不买,我就看看。”
两人走开了,周贤武这才问道:“姐,你来买牛,你会看啊?”
周漾摇头,“不会,我就看看,价格合适了就买呗。”
那男子,虽一身粗布麻衣,但却是八成新的,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与旁边那些穿着草鞋,或者旧布鞋的看起来格格不入。
人长得也白净,见谁都笑眯眯的,可那骨碌碌转的眼睛,却充满了算计。
尤其是听到了他们姐弟俩的对话,眼里的算计一闪而过,很快便装成了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等姐弟俩再次出来的时候,他主动迎了上去,“两位,还没挑到合心意的牛吗?要不你们看看我这头?”
周漾见又是他,直接摇头了,“我们不买牛。”
男子脸色未变,笑眯眯的把她们引了过去,“不买没关系,可以看看嘛,这都快要三月了,对吧,已经开始收豌豆那些了,收完就得犁地,然后就是等春种了。”
“我跟你们讲,我家这牛,真的温驯,你看看,这样摸,随便摸都没事。”
约莫着是看周贤武一路摸着过来,还拉着他的手上去摸,牛瘦归瘦,到毛看起来还是有光泽的,但周漾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肚子大了点。
“你们别看它瘦吧,因为它这个品种就是这样的,不挂菜,但你看它这个皮毛是没问题的,喂得好的牛才有这光泽,这水头。”
说牲口不挂菜,意思就是咋吃都不长肉,挂不上膘,但牛却是正常的,有点类似那种人咋吃都不胖的。
“它这个肚子啊,就是吃饱了,跟你们说实话,这牛我家养了好几年了,要不是家里急着用钱,我们也舍不得卖。”
“这不是想着,都要卖它了,就给它吃得饱饱的,你们不信可以看看别家的牛,那种瘦牛,毛都是干燥的,毛毛躁躁的,哪像这头,油光水滑的。”
这点周漾倒是注意到了,刚刚看了几头,毛确实是毛毛躁躁的,不像这头,在太阳底下看着,还能泛光。
大概是看周漾意动了,男子看向一旁的牛鞍,“你们若是看上了,我把这副鞍子也送给你们,回家就可以直接驮了。”
周漾围着牛转了一圈,你别说,确实越看越喜欢,“你这牛,啥价格?”
听到周漾询价,男子脸上的笑更灿烂了,“我也是着急用钱,你诚心买,我诚心卖,我也不跟你来虚的,就说个实在价,六两银子。”
男子用手比了个六,周漾没点头,也没摇头,六两,跟那天她爹说的价格差不多,不过,她觉得还能再少点,这牛瘦啊。
因此,她就站在牛屁股后面,看着它尾巴根上那些白白的蛋。
一串一串的串在牛毛上,一根毛上串了四五个,白白的,像蚂蚁蛋,但又比蚂蚁蛋小,若是站远点,还真看不到。
有了这个发现,周漾凑得更近了,只见它大腿根上面也有,大腿胯上也是。
“这是什么?”
男子皱了皱眉,也走了过来,低头一看,有一瞬间微愣,随后说道:“这个啊,就是虱子卵,不影响,回去擦点药就好了,估计是这几天天天出去放牛,虱子跑身上来了。”
周漾看得头皮发麻,她自然也知道这是虱子卵,以前家里的母猪就经常会有,擦点药就行,但看着确实有点密集恐惧症犯了。
周漾脸上带着不满,“你这长了这么多虱子卵,你也没说啊,到时候我还得去买药,而且,你这牛这么瘦,你还要六两,你看看那个,人家的是公牛,成年耕牛,也才九两。”
“我花六两买你这个瘦不拉几的,那还不如添三两买头耕牛呢。”
周漾说完就拉着周贤武要走,男人哪肯啊,他这牛卖了好久了,好几条街都去摆过,一直捣不出去,好不容易有个不懂的冤大头,不抓紧卖了,还留着砸手里不成?
“哎呀,价格好商量嘛,好商量,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我开的是我的价,你不满意,你可以还价嘛,对吧?”
第229章 干得漂亮
“价格好商量嘛。”
周漾停了下来,又转了一圈,“你看你这头,跟别人的也不一样,别的牛,嘴一直动动动的,它一动不动,而且太瘦了,这样的也犁不了地吧?”
“这回去,不仅要给它买药去虱子卵,还得贴粮食催膘,若是没膘,犁不了地,也拉不了车,那岂不是白养了?”
“就是拿去杀了,估计也只能出个两百多斤的肉,不划算不划算。”
周漾是不懂牛,但她挑的那些毛病也是明摆着的,男子额头上都开始冒冷汗了,心想,祖宗,你倒是还个价啊。
你不还我咋卖出去?
周漾最后停在了牛前面,手捏着下巴,“你看你这牛,还撒眼屎,这是肚子热啊。”
周漾话才说完呢,这牛就拉了泡尿,颜色很深,量也少,周漾扭头看向男子,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你看吧,这个颜色,我爹泡的第一壶茶都没这么深,就是肚子热了。”
“它大便正常吧?别家的牛屁股后面多少都有几坨屎,就它这屁股后面干干净净的,它不会还便秘吧?”
男子已经开始擦汗了,心想,这不是说不懂牛吗?
咋句句都在点子上啊?
我的姑奶奶,你赶紧还价吧,不还价咋卖啊!
他这时候笑得已经有点勉强了,“没有没有,大便还是正常的,你放心,吃喝拉撒绝对没问题……”的
他的字还没出来,牛已经在翘尾巴了,男子只觉得天快要塌了,这牛是专门来拆台的吧?
屎是拉了,但拉了一堆羊屎蛋。
一般猪牛肚子热,拉出来的大便就是羊粪状,小颗小颗的,她们也管它叫羊屎蛋。
周漾看向他,“你管这叫正常?”
男子已经笑不出来了,“五两,五两银子你牵走,这肚子热也不是啥大问题,回家喂点蜂蜜水,多喂点水就行了。”
周漾伸出了四根手指,“四两银子,你要卖我就牵走,你不卖就自己个儿留着吧。”
男子低头在思考,周漾眨了眨眼,朝着周贤武使了个眼色,周贤武秒懂,“姐,咱们走吧,这牛真不行,买回去要挨揍的,下次让阿爷来买,阿爷会看牛。”
说完,姐弟俩就开始转身离开,男子急了,“哎,哎,你们等等。”
两人脚步没停,男子咬咬牙,“卖!我卖!别走啊,我没说不卖啊!”
周漾停下了脚步,第一反应是,奶奶的,给高了,早知道说三两了!
随后就是,四两也成啊,这牛合她眼缘,随后冲着周贤武挑了挑眉,眼里都是得意,最后对着他小小的说了一句,“干得漂亮!”
周贤武:“?”
哎?
不是!
他姐咋回去了?
不是说不要了吗?咋又回去了?
他赶紧跑了两步追上,语气满是着急,“姐,不能要,这牛咱们不能买啊,买回去要挨揍的。”
周漾:“?”
不是,老弟!
咱们戏已经演完了,你咋还没出戏啊?
周漾大大的眼睛里大大的疑惑。
周贤武是真的在用力拉着周漾。
周漾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撒手,这牛能要。”
“啊?”这下轮到周贤武满脸疑惑了。
他姐刚刚不是给他使眼色,说不要了么?咋又要了?
难道,他理解错了?
就姐弟俩拉扯这会儿功夫,男子已经找来了牙人中介,已经拟好了一份白契,生怕周漾反悔了。
在牙人的见证下,两人签字画押,最后牙人又看了一遍,确定没问题了,他也要签字画押,男子接过四两银子,又给了牙人一份牙钱(中介费。)
“好了,你到时候记得去官府登记备案啊。”牙人收了牙钱,临走还提醒了周漾。
“大哥,我想问一下,是双方都要去还是?”
“有空买卖双方都去,没空的话,你自己拿着白契去就行,去户房登记盖章。”
周漾还没开口呢,那男子揣好银子说话了,“那个,我家有点远,加上家里有急事,实在是凑不出时间来,就麻烦小姑娘你们自己去一下哈。”
说着还把鞍子给她们架好,他笑眯眯道:“鞍子也送你们了,现在这牛是你们的了。”
说完,他就开始打扫这后面的卫生,周漾姐弟俩则是牵着牛走了。
姐弟俩一走,男子瞬间松了口气,“咦?阿贵,你这牛卖出去了啊?”
“对啊,卖了!”烫手的山芋不在了,阿贵欢喜得紧。
“不是,你这牛卖了也有快一个月了吧?懂的都知道这是个问题牛,你卖给谁了?哪个冤大头啊,就这么买走了?买之前也不知道找个懂行的牙人帮着看看?”
“你懂个屁啊,啥叫冤大头啊,你别瞎说啊,我这牛好着呢!”
看着阿贵麻溜收拾东西走人,男人轻嗤一声,“真没问题你倒是别跑这么快啊!”
“哎,你看到他把牛卖给谁了没?”
“一对姐弟,看着年纪不大,不懂行,估摸着是因为价格便宜才买的,我看着那个女娃子,买这头牛钱袋子都掏空了。”
“缺德玩意儿!这都坑!谁不知道他李阿贵的牛有毛病啊?吃口不好,拉得也不顺畅,那肚子还有点胀,这要是没人买,这牛就得当菜了,没想到他这么缺德!”
……
牲口市里的人,知道买牛的是对姐弟,对阿贵多少有点唾弃,但他们也不能出言阻拦,不能坏人生意,这是规矩。
这边周漾姐弟俩,牵着牛一路乐得找不到北。
哦,乐的只有周漾,周贤武是一头雾水。
“姐,你不是给我使眼色说不要了么?咋又回去买了?”
“你不是说这牛有问题吗?咋还买个问题牛?”
“我啥时候说不买了?”
“你不是给我使眼色了?”
周漾笑出了声,“我那是让你配合我,杀价!”
“啊?”周贤武挠头,敢情他还真理解错了啊?
“这牛是有点问题,但不大,肚子热多喂点青草就行。”
她是不会看牛,但这种小毛病她见她阿爷治过,拉肚子?喂点土霉素,便秘?喂点水分大的青草就行。
所以每年的三四五六月,牛青草吃多了就会拉肚子,那时候就得跟干草一起喂,不能全喂青草。
大刘还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牵了一头牛出来,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第230章 病牛?
他家有牛,大刘自然也看出来了,这牛肚子有点大,加上大家都比较熟了,他也就直说了。
“你们这,咋进去一圈就买了头牛出来啊?我看着它好像有点胀气,一会儿回去我让我爹给你们弄副药,保管管用,一副药下去就没问题了。”
家里有牛的,手里自然多少有几个土方子的,大刘他爹就是,家里牛胀气拉肚子啥的,都是自己喂点草药就好了。
周漾一听,眼睛都亮了,“大刘哥,你爹还会给牛看病啊?”
“嘿嘿,算不上会,家里不是有牛嘛,摸索出来的,也就知道一点点,复杂的也不行。”大刘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
“那行,一会儿就麻烦叔帮着抓点药。”
周漾坐车,大刘赶车,周贤武就在下面牵买来的那头黄牛,本来周漾让他坐上来,让牛跟着走就行,他偏不,就想牵牛。
好在不赶时间,大刘赶的慢,那头牛晃晃悠悠的倒也跟得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周漾的错觉,这牛在街上的时候一直不咋反刍,这走路走了一半了,它看起来好像精神了一些?
已经开始慢慢反刍了,看到路边有草还会啃两口,周贤武兴奋得很,压根不拉它,就让它吃,不吃了再拉着走。
说是他牵牛,不如说是牛牵他。
来到何家沟,周漾姐弟俩牵着牛进了大刘家,大刘跟他爹说了一下,刘跛子出来看了一眼牛,围着牛转了一圈,又拍了拍它的肚子,听着有点像敲鼓的那种声音。
他点了点头,“确实有点胀气,我给你拿副药,回去熬了喂给它,拉上两次就没事儿了。”
大刘跟在他爹身边,帮忙找药那些,“去拿点蛇皮来。”
“爹,蛇皮在哪儿?”
“好像是塞在墙缝里,找不到你问问你娘。。”
“大蒜杆子也要,你问问你娘放哪了。”
刘母闻言,骂骂咧咧的出来了,“放个东西wer(位置)都没有,一张口就是问你娘,问你娘,咋滴,我背着啊?”
刘母说归说,却还是麻溜的把东西找出来了,“说过多少次了,用完以后,从哪拿的就放回哪去。”
周漾想着,这天下的孩子莫不是都同一个出厂设置吧?
东西找不到了,喊娘,阿娘准能精准找到,回家第一件事,还是喊娘,一声接一声,直到听到回应了才停下。
从刘家出来,姐弟俩一边走一边遛牛,就感觉这坡它爬得好像有点吃力,走走停停的。
而刘家,周漾他们走后,刘跛子就开始摇头了,大刘一愣,“爹,咋了?这牛有问题?”
“胀气是小,就怕是有其他毛病,看着精神头也不太好,就他们姐弟俩去买的?没大人跟着?”
大刘摇头,“没,我送他们进镇,说是去卖药材,我就在镇口等着,他们出来的时候就牵着这头牛了。”
刘跛子喝了口茶,“这俩孩子只怕是让人给忽悠了,买了头病牛。”
大刘挠了挠头,“我看着它那个皮毛挺好啊,油光水滑的。”
刘跛子摇摇头,“搞不懂,这牛没咋反刍,看着懒吃懒吃的(没精神),肚子还胀气,估计还有点拉不出来屎,那屁股都尖(瘦)成酸木瓜了,他们是一路牵着回来的?”
大刘点头,刘跛子再次叹气,“牛的耐力好,就这么点路,它好像还有点喘,这俩孩子估计是被忽悠了。”
说它喘,大刘还真没注意到,也就是刘跛子,刚刚无意间听到了它脖子里有声音,类似猫脖子响那种。
大刘眉头皱了起来,“爹,那你刚刚咋不说?”
刘跛子冲着他翻了个白眼,“咋说?人家那个白契都签了,而且,我也不敢百分百就说得对啊?你现在说了,万一看走眼了呢?将来还不得起矛盾啊?”
刘家父子替周家姐弟俩捏了把汗,就希望是自己看走了眼。
再说周漾她们,一边放牛一边往家走,原本中午就该到家了,两人一牛愣是磨蹭到了下午。
周漾牵着牛,周贤武背着背篓,一路小跑着回去,“大爹!大娘!二姐!你们快来!”
“大娘!大娘!你在家不!”
“快出来啊!”
太激动了,这小子喊得声音都劈岔了,那撕心裂肺的喊声,不止惊到了周春成他们,就连左邻右舍都以为出啥事了,纷纷跑出来围观。
周家本来中午就在等两人回来吃饭,结果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回来。
自家的孩子啥秉性他们也知道,一直比较准时,办完事儿就麻溜回家,从来不在外面逗留。
今天这迟了这么久,胡氏这心里本就七上八下的了,结果周贤武这两嗓子嚎得,她脸都白了。
周春成他们大步跑着出来,“咋了,咋了,可是你姐出啥事……”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周漾牵着一头牛,此时她跟牛,都被邻居给围住了。
“大爹!大娘!快看!我姐买了一头牛!”
见周漾没事,周家几人的心也放下了,周春成板着脸,“你这孩子,不会好好说话啊,咋咋呼呼干嘛呢?差点吓死个人,不就是买了牛吗,有啥好大惊小、小”
“怪牛!”周春成终于反应过来了,咧着嘴就冲了过去,“黍宝,你买牛了?”
“爹!你瞅瞅咋样?”这头牛,周漾是真的喜欢得紧。
“好!好!好!”周春成摸着牛,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这牛好啊!油光水滑的。”
其他人也是一脸羡慕。
“哎哟喂!这真买牛了啊?”周春仁他爹围着牛看,“这牛买得不赖啊春成,你看看这毛亮的,虽然瘦了点,但是不打紧啊,自己精心喂上几个月就好了,这都二月底了,到了五六月,那青草就出来了,吃上两茬露水草,膘就起来了!”
都是庄稼汉,谁不想买头牛啊,可这一头牛,少说七八两,多了十来两,他们一年到头的,也就只能勉强混个温饱,买牛?别说裤腰带扎紧了,就是把脖子扎紧了也没用。
大人还没看够呢,小孩子也来凑热闹了,陈春花家的二儿子周贤正,一骨碌挤了进来。
摸着那牛的脖子,毛滑溜溜的,看得他都要流口水了,“真好啊,漾漾姐家都有牛了,”说完他看向他爹,“爹,你要努力啊,不然咱们家啥时候才能买得起牛?”
第231章 围观
正在说话的大人们一愣,随后哄堂大笑起来,周春仁板着脸,眼里却是带着笑,“去去去,哪都有你,大人说话小孩凑啥热闹?赶紧去玩去。”
周贤正换个地方摸,一边摸一边对周漾道:“漾漾姐,以后你们家若是忙不过来,就把牛送过来吧,我帮你放!”
周贤武哪里肯,挤了过去,“那可不行,我姐家的牛,自然是我去放了,我们早就说好了的。”
周贤正也不挑,“那行,那就你去放吧,只不过,到时候你放的时候能不能喊上我?”
小孩子们羡慕得不行,一个个溜出去到处炫耀,就跟这牛是他们自家买的一样。
“你们知道吗?漾漾姐牵回来了一头牛!”
“漾漾姐家有牛了!好大一头,毛可滑溜了!”
“我亲眼看到的,还摸了一把呢,牛可温驯了!”
“我也摸到了,我摸的是腿!”
“我不信,我要去看看!”
“我也去!”
“阿哥等等我!”
就在孩子的一声声炫耀中,周家买牛了,如同平静的湖面再次被掀起了巨浪来。
原本在家附近的地里干活,在村头大槐树下闲聊,又或者去别人家里串门的村民们,几乎都是愣了一下,随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呼啦啦的吻了上去。
一时之间,村头热闹得紧。
周老爷子他们估计是最后知晓的,他干活回来,就遇到了要去村头的人,“叔,咋还搁这儿呢?”
“啊?”周老爷子挑了一担豌豆,听了他的话一脸懵,“我不去干家里也没人干了啊,阿昌,你家的豌豆收完了?”
“没呢,叔,我说的是你家老大买了一头牛,大家伙儿都去看了,你咋没去啊?”
“啊?”周老爷子又愣住了,“买了啥玩意儿?”
“牛!你家漾丫头牵了头牛回来,叔,不跟你说了啊,我先去看看去。”
周老爷子嘟喃了一句,“买了就买了呗,又不是没买过,这前阵子刚吃完羊肉,再吃点牛肉也成啊,是得好好补补,去年这一大家子都累很了,不过买了一头牛你们都去”干嘛
周老爷子反应过来了,“买了一头牛?”
他突然加快了脚步,本来还晃晃悠悠的,这会子那腿都变成小马达了。
回家放下豌豆,“老婆子,听说春成家买牛了,咱们去看看呗!”
“买牛了?”周老太声音拔高了一个度,随后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喂,这就买上牛了?走走走,是得去看看!”
就这样,老两口脚步一个赛一个的快,周老太的拐杖都没戳到地上就挪朝前了。
周老爷子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
王秀霞也是挤了好久才挤到前面,“有了这头牛,往后你们家犁地、拉磨、驮东西,拉东西啥的,可就省大力气了,也不用再排着队等牛用了。”
村里就那么两头牛,家家都想借,可不就得排队嘛,有时候运气好,排在前面还好,这要排到后面,前面人家的秧都插下去了,你们才开始犁。
这下种啊,提前一天一个样,相差个两三天,那长势收成都大大不一样了。
所以好些等不及的,就用人去拉,那一亩地拉下来,肩膀都蜕皮了,又红又肿的。
“可不是嘛,漾丫头,这牛不便宜吧?你们家可真行啊,这不声不响的,就把牛给牵回来了。”
王秀霞手里还有泥巴,想来是刚从地里过来,语气里满是羡慕,也替他们家高兴。
村民们也是,各个眼睛盯在牛上,眼神几乎是黏在牛身上了。
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我咋感觉看着不对劲呢?”
这话一出,不少人看向了他,男人是陈大海,陈宝华他爹,原来跟周家有点矛盾,当然,自从那次杨老二上门偷窃,被按在全村人面前打了一顿后。
他们家也就彻底安分了下来,村长这一出杀鸡儆猴也不算白费心思。
“陈大海,你懂不懂啊?不会是看到周家买牛了就嫉妒了吧?”
“就是!以前他们家还跟周家起矛盾了呢!”
见大家都看向他,陈大海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它这肚子是不是有点鼓啊?好像脖子还有点响?”
他也不懂,加上人太吵了,就只听到了一次,而且,这个肚子,他是真觉得有点鼓啊。
“肚子?”大家看了过去,“这是吃饱了吧?他们姐弟俩一路放着回来的,吃饱了撑的。”
“脖子响了吗?我没听到。”
“我也没听到。”
“我好像,听到了?”
本来挺高兴的事,这下子,大家伙儿都有点面面相觑的,周春成也有点拿不定了。
恰巧这时候周老爷子跟村长来了,“让一让,让一让,村长跟我阿爷来了。”周贤武喊了一嗓子。
大家纷纷让开,“村长有牛,让他看看准没错,周叔也懂这个,让他们一起看看就知道有没有问题了。”
村长围着牛转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不错,你看这骨架,这毛色,差不了。”
他又摸了摸脊背跟腹部,“这是正正好的牲口,就是肚子有点胀气了,不碍事,喂点药就没事儿了,春成啊,”村长拍了拍他肩膀,“你们家这回可是置下大件了。”
听了村长的话,气氛又重新变得欢快起来,只有周老爷子,眉头有点紧锁,但却是什么话都没说。
等看热闹的人都散了,村长跟周老爷子这才进了周家院子。
“爹?可是不妥?”周春成的心也提到嗓子眼了,虽然周老爷子一字没说,但他知道,老爷子只怕是发现什么了。
村长也没了刚刚的笑意,周老爷子看向周漾,“丫头,你实话跟我说,这牛你花了多少银子?”
见他们这么严肃,周漾这会儿也有点心里发怵了,“四两,村长,阿爷,可是牛有问题?”
“胀气、拉羊屎蛋都好解决,但是它精神头不够,脖子有点声音,感觉也没啥力气,你看它回个草(反刍),有当无的(有一下没一下)。”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只怕是肚子里的病,咱们这也搞不懂,只知道有问题,具体还真不知道怎么弄。”
村长拍了拍他肩膀,“好在不贵,先养着看看,其实牛还是不错的,先养着看看会不会好转,万一是以前给累到了呢?”
周老爷子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先精心养着吧,若是不行了,就把它刮了吃,好歹也能出个两三百斤肉来,卖了肉也能回本了,亏不了。”
第232章 打平伙
周家的气氛并不好,特别是周漾,丧丧的,她没想到这头牛这么严重,周清见她低着头眼里都是自责,轻轻将她揽住,
“没事儿,你没听阿爷说了嘛,哪怕就是不行了,刮了肉卖也能回本的,赔不了,再说了,这是最坏的情况,万一它只是以前累伤了呢?说不定咱们养养就好了呢。”
胡氏这才注意到情绪低落的周漾,摸了摸她的头,“别自责,多大点事啊,依我看,这牛好着呢。”
周春成招呼着两个老爷子,“大爹,爹,咱们进屋喝茶。”
周老爷子双手背在身后,快到门边了又回头看了一眼,“晚点我回去抓药,到时候让阿武送上来,你们先喂着看看是啥情况。”
提到药,周漾突然想起来,“阿爷,我回来的时候,大刘他爹给我抓了一副药了,说是一副下去肚子就瘪了。”
周老爷子停下了脚步,“你去拿来我看看。”
周漾把刘跛子抓的药拿了出来,递给老爷子,周老爷子打开一看,有些是干的,有些是现挖的,啥是啥的一眼就能分得出来。
周老爷子点点头,“这副药可以,跟我的也差不多,你们家里有头发吧?”
“头发?”周漾他们都愣住了,没明白他要干嘛。
周老爷子点点头,“对,头发,有掉的就用掉的,没有就剪一点,用油炸一下跟药和一起。”
村长已经坐在屋里了,他伸出头来提醒道:“趁现在我跟你爹都在,你们把药熬了吧,等会儿我们帮着一起喂。”
周漾把牛拴在圈门口,本来想说给它提桶水的,周老爷子拦住了,说是喂了药再给水,而且今天不能喝凉水,得温水。
蛇皮那些要烤干,再磨成粉,大蒜杆子则是烧成灰,头发用油炸,还要加两个蛋清,有些绿色的,比如老猫香这些新挖的则是切碎了,母女几人各忙一样,最后把所有的药和一起。
趁着晾凉的这段时间,周老爷子让周贤武回去取药筒。
这是用竹筒砍的,专门拿来喂药的,不会伤到牛。
药凉了一些,周老爷子他们也动了,周春成在前面拿着牛鼻绳,周老爷子负责让牛张口,村长就负责直接灌药。
只见村长一边拉着它舌头一边喊着,“张口,张口。”
这牛也不跳,温驯得很,像是能听得懂人话一般,就站着让人拿住,乖乖把那一盆药全喝了。
喂完药,村长甩了甩手,“这牛确实不错,温驯得很,让张嘴就张嘴,这药也没浪费,咕咕喝下去了,明天再看看它肚子咋样。”
再说从周家看完牛那些人,一个个羡慕惨了,一路上都在回想着刚刚看到的那头牛。
人群里,也不知道是谁感慨了一句,“这粪篓子家是真不得了啊,发达了,把咱们远远的甩在后面了。”
他的话,引来了不少人的附议。
“谁说不是呢,咱们就是勒紧裤腰带,死命干,估计干个几辈子都干不出来。”
“还勒紧裤腰带呢,就是把脖子扎紧,不吃不喝都没用。”
“是说啊,这先是青砖大瓦房,又是买山买地,这会儿又添了这么大个牲口,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你说都是人,都一样干活,咋咱们就差这么多勒?”
“不能比不能比,这十个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
“还是他家那闺女有本事,能折腾,你瞅瞅,带着一家人折腾出这么大个家业来。”
“老屋也跟着沾光了,你瞅瞅贤武两兄弟,大的被送去念书了,听说束修那些还是粪篓子家出的,这贤武也不赖,跟在小漾后头,也赚钱了,我看到他今天买了不少肉,真是出息了。”
“还有,他们家买那个荒山,到底干啥用啊?也没见动起来。”
“指不定又想到啥赚钱的营生了。”
“咱们也得跟紧步伐啊,我打算问问他们家今年大春咋种,都种啥,跟着他们家走准没错。”
“我听说他们好像在种啥草药,那天我去问了一嘴,能不能跟着一起,春成说今年是试种,情况咋样还不好说,若是今年卖得上价,明年就可以跟着一起种了。”
“这样?若是成了,明年我也种!到时候去开两亩荒地出来,他种啥我种啥。”
除了夸的,自然也有人看出了不对。
“我感觉情况不咋对,周家这次只怕是被坑了。”
说话的是老鱼头三叔公,他儿子周春喜眼里的羡慕还没散去呢,冷不丁的听到这么一句话,眼里都是疑惑。
“爹,你这话咋说?”
“就是不知道咋说啊,等等看吧,希望没事儿。”周明河不会看牛,但会看脸色,周老爷子跟村长对视的那一眼,他没看错,应该是还有啥问题的,只不过人多不好说。
周家这边,药喂下去没多久,牛就拉了,拉了几次后,肚子也瘪了,看着他开始慢慢回草,一家人松了口气。
只要能吃,会回草,就没啥大问题了。
牛有好转,气氛也就没那么低迷了,周贤武把他买的下水跟排骨还有肉那些拿了出来。
“大娘,咱们今天打平伙呗,我买了点肉,还有下水,嘿嘿,不过还得麻烦你帮忙做了,我阿奶不太会弄这个。”
胡氏看了一眼,“成啊!我来弄,你去喊你奶还有二姑他们上来吃饭。”
肉胡氏没动,让他背回去了,就留下了下水,胡氏跟周清去清洗肥肠,张罗饭菜,周漾跟周贤武背着背篓去找草了。
虽说已经打春了,这会儿也二月底了,但青草还不多,两人就到潮湿的沟旁找,两人割了一背篓草回来,周老太他们也来了。
周老太在看牛、看猪,周春燕带着几个女儿在灶房里帮忙。
肥肠还是老样子,用来跟洋芋一起煮,周漾买的里脊肉则是拿来做了一盆水煮肉片,正好前两天发了一盆豆芽还没吃完,加上点莴笋叶那些,一盆红彤彤,香喷喷的水煮肉片就好了。
割了一块爆扎肉,拿来炒蕨菜,这蕨菜还是周贤梅她们拿上来的,今天进山打的,今年雨水还行,蕨菜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冒头了,只不过才刚刚开始,所以有点少,不过也够炒一盘菜了。
第233章 一头变两头
胡氏又蒸了一碗骨头鲊,去年的辣椒红,特别上色,拌出来的酱菜颜色都很好看。
特别是骨头鲊,蒸出来以后,红彤彤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酸香,周贤武吃过几次,可喜欢了,每次用骨头鲊的油拌饭,都能吃三碗。
有四个肉菜了,胡氏去菜园子里拔了一把小白菜,直接素炒,又割了把韭菜拿来炒鸡蛋,最后掏了一碗麻辣萝卜干,一碗水豆豉,主食还是糙米饭,加了点绿豌豆,这是打豌豆之前提前摘出来的,用来炒着吃有点老了,拿来跟饭一起蒸熟倒是刚刚好。
吃了饭,天也差不多要黑了,周老爷子他们没多坐,就提醒周漾他们多看着点牛,明天起来看看它吃草情况咋样,粪便正不正常。
夜里躺在床上,胡氏跟周春成说话,“这牛,不管情况咋样,谁都别说黍宝,她也是好意,想着买回来让大家都轻松点,谁也不想买头有病的回来,这孩子,心里难受着呢。”
周春成侧过身来面对着她,“晓得的,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嘛,我会提醒几个孩子的,一头牛而已,好了那最好,若是真有个三好两歹的,也没事儿,咱们刮肉吃。”
胡氏叹了口气,“这孩子,今晚只怕是睡不好了,晚上饭都没吃多少。”
这一夜,周漾睡得并不安稳,心里一直在惦记着这头牛。
早上天才灰灰亮呢,她起来上厕所,下意识的走到牛圈边,想着看一眼牛,这一眼看过去,吓得她眼睛都瞪大了。
随后发出惊叫声,“爹!爹!你快来啊!”
周春成睡得正香呢,冷不丁被这吼声吓了一跳,“咋了?”
胡氏鞋子都没穿,披了一件衣服就往外跑,“不晓得,黍宝在叫,估计是牛出啥事了。”
这下,周春成是真清醒了,也没来得及穿鞋子,就这样,一家四口急匆匆跑了出来,“黍宝,咋了?”
“牛!”周漾指着牛圈,“多了一头牛!”
周春成:“?”
胡氏小跑着过去,“难道是谁家的牛跑出来了?不应该啊,还能跑咱圈里来。”
“不是,是小牛。”周漾就这样趴在圈门上,看着里面那头湿漉漉的小牛。
“我滴娘嘞!”胡氏又惊又喜,“这牛下犊子了!”
慢了一步的周春成这下也急了,“下崽了?”
这一大早,一家五口,有四人鞋子都没穿,就披着个外套,一家人就这样趴在墙上,直勾勾的看着圈里一大一小的两头牛。
小牛犊湿漉漉的,大牛有点懵,用鼻子嗅了嗅,开始给它舔毛。
周漾已经乐得眼睛弯成月牙了,“阿娘,这个要咋弄?”
“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牛生犊子,他爹,你晓得不?”
周春成也摇头,“我就见过娘给母猪接生,这应该差不多吧?”
一家人立马行动了起来,找来了不要的烂衣裳,把小牛犊擦干净,羊水还有胎衣那些把圈里的草打湿了,周一方又爬到牛圈二楼,放了一捆草给它垫上。
看着牛犊的舌头伸在外面,周漾提醒道:“阿娘,你看看它嘴里是不是有东西?这舌头咋在外面呢。”
胡氏掏了两把,“嘢~这黏黏糊糊的,怕不是被羊水呛到了吧?”
“咋弄?这人呛到了拍背,这牛……”
周漾:“要不,提溜起来控控?”
一个敢说,另外两个不仅敢听,还敢干,真就一人提着一条后腿把小牛犊提起来控了控。
水擦干,小牛犊温度也上来了,夫妻俩扶着它,帮它站了起来。
刚开始腿软,刚站起来,前面两只手就软了,吧唧一下就跪下去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再扶起来,后腿开始劈叉,就这样,一次次的尝试,扶起来,跌倒,又扶起来,歪歪扭扭走两步,又倒了,有时候好不容易扶起来,母牛用力添了一下,又吧唧一下倒下去了。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吧,小牛犊终于站稳,且能走了,哪怕就是跌倒了,也能自己踉踉跄跄的站起来。
把这母子俩照顾好,天也已经大亮了,周春成夫妻俩也热出了一身汗来。
没错,生了一头小公牛,周春成嘀咕了一早上了,公牛好啊,有力。
周老爷子也惦记了一晚上,这不,早上起来就跟周老太说了,上来看看他们家的牛咋样了。
一进院子,就看到这一家大大小小的,全趴在牛圈外,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牛出问题了。
“春成啊。”
“爹?”听到声音,周春成回头,看到是周老爷子还有点意外,“你咋来了?”
周老爷子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有点佝偻,“心里惦记着你这牛,想着上来看看,可是走了?走了就找人来刮了吧。”周老爷子叹了口气,眉心紧皱。
“没走!”周春成龇着大牙,“不仅没事,还下了一个犊子。”
周老爷子一愣,随后加快了步伐,三两步就跑到了圈门口,看着里面眼睛湿漉漉的小牛犊时,也是一阵恍惚。
再去看大牛,肚子已经正常了,精神头也好,尾巴甩得xiuxiu的,可有力了,再看墙角的粪便,已经正常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所以它这是有崽儿?然后走不快,精神头才不好,加上胀气肚子热,难怪看起来就像生了大病。”
“好啊,好啊!”周老爷子也高兴得不行,昨天还在担心这大牛有毛病呢,谁知道这才一个晚上,一头牛就变成两头了。
“你这丫头是真会买啊,各个都看走眼了,就你敢买。”
也不怪大家看不出来,主要是这牛一点奶都没攒啊,一般的母牛,快要生崽的前二十来天,就开始慢慢攒奶了,等奶能挤出来的时候,就是要生了的时候,结果这头母牛,是一点奶都没有攒。
周漾是最开心的,大牛不仅没问题,还生了一头小牛,“我就是觉得合眼缘。”
周老爷子点点头,“这牛真不错啊,是真成器,你们可要伺候得精心点,一天给它煮一碗玉米面,有多的鸡蛋或者鸭蛋啥的,一天给他弄一个,吃个三五天就行了。”
“母牛给吃奶不?你们看到小牛喝了没?这有的母牛啊,不给小牛喝奶,小牛一靠近,它一脚就给踢飞了,像这种就得绑着脚喂。”
“给,这母牛成器,也懂事儿,很护崽子,好养得很。”周春成这一早上,那嘴就没合拢过,“爹,咱们到这边喝茶。”
第234章 栽果树
周家又添了一头小牛的消息,也很快就在村里传遍了,除了羡慕,他们也不知道说啥了。
小牛还小,不能放出去,所以白天就把母牛拴在圈门口,给小牛犊晒晒太阳,吃吃土。
也不知道周老爷子是从哪听说的,小牛吃了土眼睛亮,不吃土的话就看不清。
周漾就搬了一块大土块,放在门口,小牛还真就自己去舔了。
舔完就在天井里跑几圈,然后喝奶,喝饱了就在母牛旁边躺下晒太阳。
小牛很健康,母牛的状态也越来越好,吃口好,精神头也好,周老爷子跟村长后来又过来看过了,都觉得这牛没毛病了。
两人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么多人竟然一起看走了眼,事后一起调侃,那卖牛的若是知道了母牛不仅没问题,还生了一头小牛,只怕肠子都悔青了。
周清在家,除了家务,又多了一项,喂牛。
而周漾,则是多了一项割草的活,家里还有干草,玉米壳那些,但母牛才生崽,大家都觉得应该给它吃好点,就每天给它割点青草。
转眼就是三月了,周一方的成亲日子定在了三月二十,还有几天时间,胡氏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把辣椒给种了。
冬瓜跟南瓜也到了移栽的时候,这俩样,就种在了买来的那三亩山地上,过去这大半年,家里养了猪,粪就多了些,所以冬瓜跟南瓜可算是下足了粪。
番茄,周漾没敢种太远,还是想自己随时观察着,所以就选了一块就近的地,还是打垄沟种。
育的苗足够多,光番茄就足足种了一亩地,当然,见她又琢磨出了新的东西,而且还是吃的,周老太就跟她要了几棵,种在菜园子里。
陈春花他们见了也要了几棵,都不多,几家就想着种点自己吃。
他们也想跟周漾一样,多种点拿去卖的,但家里的地确实没有多余的了。
得留着种粮食,就是种凉粉草那两亩地,还是挤出来的,就想着这番茄若是好卖,今年开点荒,明年再跟上。
三月初七,清明。
周家一早就忙了起来,周漾跟周清提着篮子去找清明草了,一会儿要做青团。
胡氏则是去菜园子里摘了把蚕豆,这是拿来做蚕豆圆子的,周春成一早就被安排去折柳条了。
他们这边有个说法叫,‘清明不折柳,死了变黄狗。’
胡氏忙着和芽面,一会儿拿来蒸糯米粑粑,两个口味,一个咸的,一个甜的。
蚕豆剥壳再去皮,然后焯水,在杵臼里捣碎,加上茴香跟肉沫一起拌匀,怕粘性不好,可以添点糯米粉,然后捏成椭圆形,放锅里慢慢煎,煎得两面金黄就可以了。
青团是周漾跟周清一起做的,馅还是咸的,就炒的肉馅,蒸出来翠绿翠绿的,还带着清明草的特殊香味。
扫墓,周漾她们没去,就周春成跟周一方去了,每样菜装一小碟,带上香烛纸火跟柳条就出发了。
清明一过,距离周一方成亲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周春仁帮忙打的柜子那些也抬回来了。
今年菜园子里的菜,盖房子的时候都吃得七七八八了,所以成亲时候要吃的菜就得去买。
到镇上去买不仅麻烦还贵,胡氏索性就在村里定,赚钱嘛,肯定是先从关系好的那些人家开始。
陈春花后面补种的一茬蒜苗,想要留大蒜是别想了,因为不是季节,所以就留着吃得了。
胡氏去看了眼,这会儿也就一拃长,到三月二十正好能吃,她就把那一畦全买了,到时候拿来做蒜苗炒肉,或者炒猪肝都行。
跟王秀霞家买了几棵老青菜,到时候拿来煮菜茶,家里要杀猪,有下水,就跟周老太买了些萝卜,拿来炒肚肺丝。
又跟三叔公老鱼头订了二十条鱼,加上自家的鸡,这些菜也就差不多了。
不过,因为镇上的几个掌柜的可能要来,周漾想着,烤几只鸭子出来,为以后做铺垫。
自家的小鸭子是指望不上了,这才买回来多久嘛,个头长了一些,最近在换毛,看起来不太好看。
有点像秃鹫,有的屁股光秃秃的,有的是脑袋,还有的是背,好在除了最开始死了的那两只,其他的都成活了。
鸭子村里没人养,就是养了,也就是两三只,所以鸭子就得上镇上去买了,她也不打算多烤,正客那天,中午吃一次就行,烤个十只估计就差不多了。
周春成也早早的就开始请客,哪几个帮忙按猪,哪个负责杀,谁又是支客,然后就是烧水的、杀鸡的、切菜的、做饭的、掌勺的,样样都要安排妥当,小到洗碗的,都要提前请好。
好在今年周家不一样了,请客也好请,大家都一口应下,日子到了就来帮忙。
周家上下在准备喜事的间隙,也将改造荒山的事提上了日程。
猕猴桃已经在育苗了,到还不能移栽,像野杨梅跟茨梨今年就来不及育苗了,好在周春成记性好,当初跟何老汉买山地时,就发现旁边相连的山坡上长满了茨梨。
这天一家人扛着锄头,拿着杄担跟镰刀去了那片山坡上,顺道看了眼他们种下的南瓜跟冬瓜,成活率挺高,周春成计划着,来一场雨后,在空地上种上两排玉米。
只要横着种两排,种稀一点,两种农作物互不影响,不然南瓜藤一下子爬不满地,地空着也可惜。
种下去,就是搞两包火烧玉米吃吃也成啊。
初春的山坡上,草木才刚刚发出新芽,那一丛丛带着尖刺的茨犁树就变得格外醒目。
周春成杵着锄头,看着一一片冒着嫩芽的茨犁,笑得一脸憨厚,“就挖这种,挑枝条壮实,根看着就深的,这种现成的苗子,趁着春气足,早早种下去,说不定今年就能挂果了,比育苗要快些。”
周春成说完就开始动手挖,在距离主干半尺远的地方下锄,松动周边的土壤,最后撬出来的时候,根上还带着一些土,周春成说了,带点土成活率更高,除了重了点,没啥毛病。
周春成跟周一方负责挖,周漾跟胡氏就负责把挖好的茨犁拎出来,再捆上。
挖的时候,还撞上了一窝小挂蜂,周春成没看到,被蛰了一下,蜜不多,就斤把的样子,周春成没客气,直接收了。
周春成他们没多挖,都是当天挖当天种,主要是怕根部的水分干了,不好成活。
一个上午,父子俩挖了有八十棵,四人把树运回荒山上,挑着有土的地方挖栽,土不够的,周一方又从别的地方挑一些上来。
胡氏跟周漾负责挖坑、种树,顺道清理杂草那些,周春成父子俩负责挑土跟挑水。
一天下来,几人累得不轻,周春成他们手上都是被茨犁刮过的划痕,有些地方还流血了,挑土跟挑水把肩膀都压红了。
树是种下去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活。
忙活了四天,种了三百多棵茨犁,荒山种满了一面,周春成他们换了个地方,开始挖野杨梅。
第235章 搭棚
野杨梅,正好周老爷子家的山里就有,周春成跟他说了一声,“爹,你们那山里不是有挺多野杨梅吗,我想着去挖几棵苗子,到时候种荒山上。”
“这山买都买回来了,也不能就这样荒着,我想着慢慢种,一年种一点,等大郎他们孩子会大跑大走了,这山也种满了,前面种的那些也能挂果了。”
“去挖嘛。”周老爷子喝了口茶,他自然也知道周家这几天在忙着种果树,又是挖苗子,又是挑土又是挑水的,动静还挺大,不少人都疑惑,这荒山,用处本来就不大,这买了拿来种野果子,真能赚钱?
都保持怀疑态度。
“是这个理,买都买回来了,也不能真荒着,慢慢搭理吧,还忙得过来不?这距离大郎成亲也没几天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吧?”
“忙得过来,慢慢栽呗,能栽几棵是几棵,不着急。”这几天周春成是真累惨了,他原本全是老茧的手上,都磨出泡来了,脸也寡了一圈。
周清在家做饭,也是舍得下功夫,肉菜基本就没断过。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客那些也请好了,到时候你跟娘再帮着看看,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知道周家在挖野杨梅,正好陈春花家的山里也有,夫妻俩最近也没啥事儿,地里的活也干得差不多了,两人就扛着锄头过来,帮着种了两天树。
“大哥,这果子,酸不拉几的,你种这么多干嘛?要是喜欢吃,到时候你让小漾她们到山里来摘得了,反正也没人要。”
周春仁虽然搞不懂他们种了干嘛,但力气却没少出,哼哧哼哧的跟着挖。
周春成停下来擦了把汗,“我也就不瞒你了,这些果子啊,是拿来酿果酒的,若是不拿来赚钱,自己吃一些去人家山里摘还说得过去,若是拿来赚钱,这以后只怕是说不清。”
“这倒也是。”周春仁点点头,这无论什么东西只要跟钱扯上关系,性质就变了。
不过,“这果子还能酿酒啊?”他挠挠头,他没听说过,他也不喝酒,他爹倒是喝一口,只不过也是偶尔,打酒也就是到富阳街去打。
去赶富阳街的,基本上都是附近的村民,没啥钱,打酒都是少数,半斤半斤的打,像果酒这些,压根不是他们消费得起的,所以也就没人拿来卖。
“能啊,像这个野杨梅,还有茨犁,猕猴桃,山楂啥的都能酿,你要是有空也可以种一点,到时候结果了可以摘来卖给我。”
两家关系好,周春成也乐得帮扶一把。
周春仁恍然,“哦,原来你去年跟我买的山楂就是拿去酿酒啊?”
周春仁嘿嘿笑了两声,“当时我还跟春娘说呢,只怕是小漾要拿去做冰糖葫芦卖。”
“对,就是拿去酿酒了,我跟你嫂子哪懂这些啊,都是孩子在琢磨。”
周春仁低着头哼哧哼哧的挖,“那回头我也种上,到时候能卖点是点。”
有了周春仁夫妻俩的加入,杨梅树种起来就快多了,怪石嶙峋,杂草丛生的荒山,在这小半个月里,已然是焕然一新。
杂草已被割,石头中间的空地里,只要有土的,都被种上了果树,想来用不了多久,这里就是绿茵茵的一片。
来年花开满山,果挂满枝头。
转眼就是三月十九了,明天是正客,今天就要搭棚,村里的人,关系近的今天就要过来帮忙了。
一大早,周春仁,还有周春喜,杨兴德他们就来了,这几个人负责按猪,三叔公负责杀。
周家这头猪,满打满算也就八个来月,长得那叫一个膘肥体壮,三头猪,就属这头最大。
身子平坦坦的,屁股上都是肉,走起来一扭一扭的。
周春成手上拿着绳子,“来,哥几个,就抓那头,我跟你嫂子昨晚就把它单独赶出来了。”
“哟呵!你别说啊,阿嫂喂猪有一手啊,就这膘,咱们得喂个一年半载才有吧?”
“我看着这肉得有三指了。”
猪杀了以后,周春成还特意称了一下,足足有两百一十斤,杀猪,刮猪毛,分肉,周家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的。
胡氏他们在灶房里也忙,人家来帮忙,得张罗好饭菜。
好在有陈春花跟周春燕上来帮忙,周贤梅三姐妹也来了,帮着打扫卫生,择菜。
收拾完猪差不多就到吃饭时间了,周家的早饭是糙米饭加玉米面馃,菜就是割了点猪肉下来,炒了蒜苗。
掏了两把腊腌菜出来炒肉,猪血明天也上不了桌,胡氏就拿来炒面糊菜了,想着等这两天忙完了,吃不完的后面给大家伙儿分分,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这些东西也放不住。
吃过饭,就得把桌椅板凳那些借好,堆在院子里,灰那些得擦干净,还有碗筷也是,这是公共的,拿来以后要洗一遍,明天就能直接用了。
若是中途有破的,就得拿自家的添上,就当是赔了,反正就是,不管啥东西,借来多少数,就得还多少数。
女人们忙活这些,男人还得继续“杀生”,猪是宰了,但鸡跟鸭还没杀。
看着圈里关着的十只嘎嘎叫的鸭子,还有绑好脚的三只鸡,来帮忙的人看了直摇头。
“大哥他们这客办的,真是大手笔啊,杀了一头猪不说,这又是鸡,又是鸭的。”
周老爷子把周春成喊到了一旁。
第236章 杀猪宰鸡宰鸭
“爹,咋了?”听到周老爷子喊他,周春成笑呵呵的小跑着过来,明天是儿子的大日子,他高兴,这一天嘴都快要笑烂了。
周老爷子看着这个铁憨憨好大儿,心里也是无奈,“你这杀头猪就得了,咋还杀鸡跟鸭啊?你这是不打算过了?”
周老太也来了,眉头紧锁,“我听说他还跟老三家定了二十条鱼呢,都是自己人,杀头猪已经是顶天了,搁别家也就买几斤肉炖炖,你这鸡鸭还没杀,就让他们别杀了。”
周老爷子他们也知道,周春成他们家现在没做吃食生意了,没了进项,花钱的地方又多,也是担心这家子大手大脚的,几下就把钱给霍霍没了。
周春成把二老拉到一旁,“爹,娘,我知道你们二老是为我们这个小家着想,但这鸡鸭得杀,鱼也得吃,明天来的不仅仅是村里的,还有亲戚那些,主要是镇上酒楼里的那些掌柜也可能会来。”
“这鸭子啊,黍宝这丫头又琢磨出了一个新吃法,她是想着做这个买卖来着,所以就想着明天做出来,一来是待客,二来也是为了以后铺路。”
听他这么说,周老爷子他们也就没话说了,他点点头,“那是该杀,这做买卖啊,我跟你娘是不太懂,你们心里有谱就成。”
大门口烧着一个大火塘,上面架着几个烧水壶,热气腾腾的,水已经开了,烧水壶的盖子被一下一下的顶了起来。
鸡鸭都被周春仁他们拎到了大门口宰杀,这些东西,味道大,不好在天井里处理,周家那天井,还是石板铺成的,扫得亮堂堂的,弄脏了可不好清洗,明天可是他们家的大日子,可不能弄得邋里邋遢的。
打岩水的外婆家,也就是这时候到的,外婆李氏被儿孙簇拥着,手里还牵着个六岁的小丫丫,哦,不对,今年已经七岁啦。
刚到大门口,就看到了大门口宰杀鸡鸭的几个男子,还有几个则围坐在一起,手脚麻利的处理着鸡鸭。
鸡鸭放大盆里,滚烫的开水往里浇,不时的用棍子把鸡鸭按下去,想让它们烫得更透彻一些。
烫毛、开膛、清洗一气呵成,说笑声,水流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处处透着欢乐。
周春仁负责开膛,没起身,手上都是血水,看着一旁打闹的儿子,他喊了一声,“阿正,去问问你大爹,这肠子还要不要,要的话拿个盆出来,我好一起清洗。”
鸡肠鸭肠不太好处理,有些人家图省事儿就索性不要了。
“大爹!我爹问你,肠子还要不要了。”
周春仁一家,一大早就过来了,全家人都在这边帮忙,就连两个儿子都在,帮着搬一下桌椅板凳啥的。
周春成还没说话呢,周漾就拿着大盆出来了,“要!让你爹别扔了,这鸡肠鸭肠的可是好东西。”
“哎!”周贤正笑嘻嘻的接过盆,“没扔呢,我就想着漾漾姐你会要。”
这小子也是知道,周漾就喜欢这些别人不想要的下水,偏偏她还弄得很好吃。
周漾从兜里抓了把炒瓜子给他,“来,吃月亮花,”她指了指堂屋里的桌子,“那里面有点心跟炒豆那些,要吃你去拿啊。”
周家准备得周全,茶水、瓜子、花生啥的,样样俱到,不少孩子都来凑热闹,基本上就是进来喊人,然后抓了炒豆就跑出去玩了。
周贤正伸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里面坐着好几个老头子,他耸耸肩,“我不敢去。”
那几个老头里,其中一个就是他阿爷。
周漾咧嘴笑,她明白,她小时候也怕,“那等会儿我去抓一盘出来放灶房里,你来灶房拿。”
“嗳!”周贤正答应得很是清脆,又听到他爹在门外催了,“阿正,阿正,让你拿个盆,人呢?又丢了?”
“来了来了!”
看着这副宰鸡宰鸭,蒸汽缭绕的红火场面,李氏一家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好!好啊!真是热闹!”
周贤正见过李氏,看着突然出现的一群人,他愣了愣,随后扯着嗓子朝着里面喊道:“姐!阿婆来了!”
周漾发愣的功夫,胡氏已经出来了,脸上都是笑意,大步跑着过来,“娘!大哥、阿嫂你们都来了啊!”
小丫丫拉了拉她的袖子,“姑姑,姑姑,你没喊我,丫丫也来了的!”
胡氏哈哈大笑起来,弯腰捏了捏她的脸颊,“哎哟,咱们小丫丫也来了啊,是姑姑不好,都没看到你,该罚,姑姑给你吃糖好不好呀?”
说着,从围裙里拿了一块点心出来,这还是她忙得来不及吃饭的时候,周漾塞给她的,就想着让她垫垫肚子。
“谢谢姑姑!”小丫丫接过点心,先是举起手来,“阿奶,你先吃!”
李氏心都要被融化了,捏了捏她的脸,“阿奶不吃,丫丫吃。”
胡氏接过李氏手里的东西,“娘,你咋又带这么多东西,您是长辈,我们做小辈的,这些年也没尽到孝道就不说了,还老让你跟爹,还有哥哥嫂嫂贴补,你让我们这心里咋过得去。”
“啥过得去过不去的,计较那么多,这是我们做父母的贴补老闺女的,也是你哥哥嫂嫂心疼妹子的,有啥问题?”
胡氏不知道说啥,感动得眼眶都红了,“我还以为你们要明天才来呢。”
“我早就想来了,听说你们盖了房子一直想来看看来着,结果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腾出空来,”李氏打量着闺女,见她脸上有肉,气色也好,又看了看这青砖大瓦房,心里止不住的替她高兴,这苦日子可算是熬出头了。
“我还想着让你大哥去路边等着,等看到三郎他们,让他们进来坐坐,问问家里啥情况,结果,一直没见来。”
“我们那薯片买卖断了有段时间了,三郎也被送去镇上念书了,估摸着要明天才能回来了,他年纪稍大些,课业比较紧张,也就没多请假。”
“念书了?”李氏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得到这边的消息了,上一次还是大年初二拜年的时候,那时候,周家房子还没盖好,周舟也还没去念书。
“念书好啊,多识字,别跟咱们一样睁眼瞎。”
第237章 三月二十,宜嫁娶
母女俩说着贴心话,又问了问家里在忙啥,胡老爷子跟胡二哥他们咋样。
“都挺好的,你不用挂念,本来他们都想来的,但杨家那边请了他们去帮忙,这不去也不好,加上是村里的,你们又成了亲家,我们这连带着也沾亲带故的,不去帮忙说不过去。”
“阿婆,你来了!”周漾站在一旁,压根插不上嘴,好不容易被李氏注意到了,这才乖乖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李氏笑得鱼尾纹都能夹死苍蝇了,“黍宝看着又长高了些,过年咋没见你们去啊?”
“这都好几个月了,也不见你去看看阿婆,不想阿婆是吧?你个小白眼狼。”
“想啊,咋没想,这不是忙得走不开嘛,我爹买了十几亩田地,又养了些鸭子,还要忙着育苗,前段时间又买了头牛,阿婆你再看看我,是不是都瘦了?”
周漾笑嘻嘻的把脑袋伸过去,李氏捻了捻她的脸颊,“我瞅着,咋还胖了呢?”
这话一出,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买山我是知道的,这咋又买了地了?还连牛都买了,步子跨得有点大啊,手里又没营生,你这钱,够不?”
胡氏点点头,“够的,前面卖薯片还剩了点,前段时间他们父子几个又去挖了几天药,拿去卖了,”
说到卖草药,又不得不提到周漾买牛,“刚刚这丫头还说了买牛,娘你是不知道,这丫头心大得很,那卖草药得的钱她直接拿去买牛了,就带着阿武,姐弟俩胆子大得很,那牛买回来……”
胡氏把那凶险情况又说了一遍,直到后面听到第二天母牛生了一头小牛,李氏这才笑了起来,“这就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些时候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不得不说,这丫头胆子是闷(大),但运气也着实好。”
几人说了会儿话,胡氏又带着他们去看了鸡、鸭,猪、牛,看到圈里摇着尾巴喝奶的小牛时,李氏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这牛好啊,你瞅瞅毛亮得嘞,小牛也活泼,壮实,这丫头确实会挑。”
“会挑啥啊,这次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把牛牵回来,我爹他们一看,觉得情况不好,给她吓得不轻,一晚上都忧心忡忡的,觉都没睡好。”
年纪小,吓到是正常,李氏问道:“你们没说她吧?”
“没,我还特意跟他爹说了,不管好坏,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可不能说,打击孩子。”
母女俩说话,胡正平他们可坐不住,都去帮忙了,七手八脚的,他帮着一起收拾鸡鸭,大舅母赵氏加入到了洗菜、切肉的队伍里,几个表哥则是帮着搭棚子,摆放桌椅,莫名添了几分娘家人来撑场面的意思。
事后提起胡家人来,村里人那是各个都竖大拇指的,没得说。
“胡姐,胡姐,家里的花椒面放哪了?我跟秀霞去把下水给洗了。”陈春花提着桶,桶里是下水,王秀霞则是拿着大盆,手里还拿着一段芭蕉树。
“哎,你等会儿,我给你找。”胡氏应了一声,“娘,你先坐会儿,我去给她们找一下东西。”
“去吧去吧,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坐会儿再好好看看房子,我这次来要住上两天的,不愁没空说话。”李氏摆了摆手催促着她快去。
听到她要住两天,胡氏也笑了,“嗳,成!你有啥事儿就喊稷儿,黍宝那丫头,忙着捣鼓鸭子呢,估摸着没得空。”
他们这边办酒席,一般头天就得把用到的猪牛羊,鸡鸭那些给处理好,像小酥肉那些,就得提前炸好,第二天直接下锅炖就行。
所以第二天能不能顺利吃上饭,就得看头天准备得咋样了。
而周漾,也在腌制她的鸭子,这烤鸭她得亲力亲为,要自己盯着,今天腌制好,明天直接现烤,刚出炉的鸭子,味道最好。
炸酥肉要用的肉已经切好了,胡氏把买来的鸡蛋拿了出来,又拿了一些提前磨好的豌豆粉,他们这边,没有请大厨的说法。
一般就是村里人来帮忙,总有那么几个手艺好的,办酒席就会专门请他们过来掌勺。
炸了小酥肉,又把八宝饭给蒸好,也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虽然还不到正儿八经的正客天,但来帮忙的人也不少,拢一拢也坐了有四桌,像王秀霞他丈夫,腿脚不便就没来,但胡氏还是盛了饭菜出来,让她送回去给他。
陈春花的公公婆婆,本来是不来的,也被周漾喊过来了。
晚饭吃的是糙米饭加小麦面馃,小麦面馃跟玉米打的又不一样,口感会更好一些。
菜就是一盆豌豆尖小酥肉汤,一碗凉拌萝卜丝,一碗白片肉,肉里加了苤菜根跟草果那些,煮得耙耙的,一抿就化,有白片肉自然少不了面糊菜。
白片肉用来裹面糊菜最是好吃,这两个菜也被他们称为姊妹菜。
头天都这样,就随便对付两口,真正的好菜还得是正客那天,晌午那顿饭,他们也叫八大碗。
也是主菜最硬的一顿饭,少了哪顿都行,唯独这顿饭不行。
大家吃好饭也没急着回去,就坐在火塘边上烤火,唠嗑。
三月二十,晴,宜嫁娶。
天刚蒙蒙亮,周家的天井里已经人声鼎沸了,都是来帮忙的人,大火塘烧着,油灯点着,天井里的桌子旁站满了切菜的人,有节奏的切菜声,谈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不用进去都晓得,热闹得紧。
再看屋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大红喜字贴满了窗棂门楣,周家一众人都换上了新衣服,处处都透着喜气。
大门口的空地上,临时垒起的几口大灶上火烧得正旺,锅里沸水翻涌,热气腾腾的。
妇人们洗菜、切菜、煮饭、掌勺的,分工明确,周漾也把她的“炉子”升起来了,她那个缸,一次性可烤不了这么多,好在家里缸多,她又搬了两个出来霍霍,三个缸一起烤,一次性就能出炉了。
周漾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还插了一根银簪子,戴了一对银丁香耳环。
烤鸭以后的路顺不顺,就得看今天了,她忙着生火,李氏起得晚了些,出来就看到她这烟熏火燎的,“黍宝,你这干啥呢?”
第238章 办客
“阿婆!”周漾呛得咳了两声,手在眼前扇了扇,“你起来啦?这早早晚晚的还是有点冷的,咋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我在家差不多也是睡到这个点儿,冷是还有点冷,不过比我们那边好多了,我们那边还冻得手指发疼呢。”
李氏揣着手弯着腰看她把火炭铲进去预热,“你这是弄啥呢?”
“烤鸭!”周漾笑眯眯的说道:“我们新琢磨出来的,今天有几个特殊的客人,这烤鸭啊,也算是个敲门砖。”
周漾说得神神秘秘的,李氏也不太懂,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这是要拿去卖钱的,“难怪你们家养了那么多鸭子,原来是早有打算啊。”
“嘿嘿!”周漾傻笑两声,见她冷得脸都有点变色了,就指了指一旁的火塘道:“阿婆,你到火塘边烤烤,灶房里油渍麻花的,不然你到灶房里烤更好,那边更暖和。”
毕竟火塘是露天的,前面烤到蜕皮,后面冷到麻木,俗称冰火两重天。
“没事儿,我走动走动就不冷了。”李氏跺跺脚,呼出的气成了一缕缕白雾。
“阿婆,你带厚衣裳了没?没有我去给你找件我阿娘的。”
“我不冷不冷,冷了会去烤火的,你忙你的吧,不然一会儿客人就要来了。”
李氏站了会儿,就被陈春花婆婆喊过去了,“老姐姐,来,咱们这边烤火唠唠嗑。”
陈春花婆婆拿了两个凳子站在火塘边朝着她招手,李氏应了一声,有个人说话也好。
陈春花婆婆也姓李,巧了不是,两人都姓李,加上两家关系又好,唠起嗑来也没啥好顾忌的,李阿婆说的无非是,“多亏了有你们家这么好的邻居,喜儿回去没少提起你们,说是你们没少照顾他们,就连黍宝她们几个孩子也经常说到,多亏了有她春花婶一家帮忙……”
别管这话真假,陈春花婆婆听了是真高兴,一个劲儿说,“没有没有,啥帮不帮的,都说了,这远亲不如近邻,有啥事搭把手的事儿,云娘他们一家子也没少帮我们啊,有时候我们不在家,下雨了,他们还帮着收粮食,就是有赚钱的营生,也带着我们一起,平日里有点啥好吃的,少不了我们那一份,虽说是邻居,但这份情啊,只怕是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了。”
见阿婆有人陪了,周漾也就专心搞她的烤鸭了。
烤鸭昨晚就腌制好了,然后在屋里吊了一个晚上,今早起来给它刷了层脆皮汁,这会儿缸已经热了,她把火塘那边烧得通红的火炭全铲里面,再把腌入味的鸭子用钩子挂进缸里,盖上盖子,慢慢烤着。
火塘烧的不久,火炭也就只够一个缸的,周漾又去灶房里铲了点,刚垒的那几个灶里一个掏了点,勉强又凑够一个缸。
火力小,鸭子烤得慢,中途还要加火炭,刷脆皮水啥的,不然烤不熟。
因为吃了饭要去接亲,所以饭吃得特别早,主食是还是糙米饭加小麦面馃,菜就要丰富多了。
熬了一锅大骨汤,熬得够久,汤清澈中带着白,请了来帮忙添汤的人,拿了一只大桶,里面放上多多的葱花,加上姜末,再把汤舀进去,那香得没边了。
特别是这么冷的天,一碗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所以,这早上最费的也就是汤,好在熬的够多,汤都是管够的,随便添。
菜就是蒜苗炒肉,还有一盘茶叶蛋,鸡蛋是有数的,一桌坐八个人,鸡蛋自然也就是八个。
鸡蛋是跟村里人买的,早早的就提前说好了,让大家别拿去卖了,留着给他们家办客的时候用。
本来他们这边是兴着直接上白蛋的,周漾就想着弄点不一样的,拿了周春成的茶叶,加上盐、酱油、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花椒跟干辣椒,煮了一大锅出来。
昨晚把壳敲碎了,腌了一晚上,今早起来的时候,锅里的水还是温温的,小丫丫没忍住,看着一大锅鸡蛋馋得流口水,周漾见了就给她剥了一个,小丫丫吃得可开心了,直说比吃白水蛋好吃多了。
昨晚煮的时候,那香味就飘了一屋子,别说小孩子馋,就是大人闻着都在咽口水,只不过没让大家多吃,就尝了尝味道,因为今天可是有好菜,若是吃太多了,那可就吃不了好吃的了。
剩下的就是肚肺丝跟面糊菜加五花肉了,然后又炒了一个腌菜炒肉,再加一个凉拌萝卜丝,萝卜丝上面的哨子是瘦肉丝,烤干的那种,吃起来可香了。
周漾想着这大冷天的,早上就不吃萝卜丝了吧,怪冷的。
胡氏笑着说了一句,“人冷嘴又不冷,再说了,家家户户都兴着这样吃的,不能少。”
就这样,简简单单七菜一汤,这顿早饭算是过去了,重头戏那自然是在中午了。
吃过早饭,周一方他们就出发了,去接新娘,请了三个小姑娘,就周贤梅、周贤兰跟周贤菊姐妹仨,去接亲,回来的时候还要充当花童。
姐妹几个也是够忙的,昨天就去山里摘松毛跟摘野花了,松毛翠绿翠绿的,花找不到太多,就摘了些迎春花,还有野油菜花,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只要有颜色就全摘了,把花瓣跟松毛混一起,等新娘来的时候再铺花路。
小姑娘是周贤梅姐妹仨,小伙子就请了陈春花的大儿子周贤云,小儿子周贤正,还有周贤明跟二旺,二毛几个,除了他们还有周春仁、杨兴德跟三叔公老鱼头的小儿子周春喜。
这些是去帮着抬嫁妆那些的,当然,选他们不仅仅是抬嫁妆那么简单,前面那些小伙子,基本上都是年纪差不多了,可以相看媳妇儿的人,所以去接亲,也有这个意思。
若是有看对眼的,后面家里就会开始走动,一来二去的,没啥问题就定下来了。
搬好嫁妆,接了人,就得往男方家里赶了,因为要在男方家里吃午饭。
他们这边,嫁女儿的,那就是早上那一顿饭比较隆重,做的最全面,也就是他们所说的八大碗。
相反,而娶的这边,就是中午那一顿比较隆重。
第239章 来了贵客
日头高高挂起,周漾前面最先烤的那六只烤鸭终于要好了,烤鸭的香气,从大缸盖子边的缝隙里丝丝缕缕的飘了出来。
不少孩子,好奇得紧,一直围着大缸,怕他们碰大缸被烫到,周漾压根不敢走开,一直提醒着他们别碰。
随着日头升高,宾客越发多了起来,村里家家都有人过来帮忙,周家偌大的天井已经坐满了人,孩子们在人群里穿梭,追逐,打闹着,说话声、笑声,嬉戏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周春成他们,那嘴角从昨天开始就没放下过,笑得脸都要烂了。
近午时分,与周家的喧闹声中,忽然夹杂进了一阵清脆利落的马蹄声与车轮滚过土路的辘辘声,由远到近,逐渐清晰。
这声音立刻引起了院内众人的注意。
“咦?有马车声?”
“有两辆!还是朝着这边来了!”
原本在天井里忙碌或闲聊的村民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头,放下手里的活,一个个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朝院门外望去。
孩子们反应最快,像一群皮猴子,呼啦啦地一声就冲到了院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瞧,你推我攮的,眼里都是好奇,想摸,却无一人敢上。
只见村道上,两辆颇为体面的马车正一前一后缓缓驶来,车辕上坐着车夫,车厢帘幕低垂,透着股镇里人才有的讲究。
后面一辆则是常见的黑漆平头车,但同样干净齐整。
这两辆马车与周遭的土墙茅舍、田间小路形成了鲜明对比,如同油锅里进了一滴水,噼里啪啦的就炸了起来。
“我去!马车啊,这不会也是来给粪篓子家道喜的吧?”
“都快到人家门口了,你说呢?”
“还是得多亏了杨老二家啊,把这路修了起来,不然这马车难上来喽。”
这下,不止是孩子,连许多大人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涌出院门,站在路边围观。
马车啊,他们哪见过啊,好些人,连村子都没咋出过,更别说见马车了。
妇人们交头接耳,猜测着来人的身份,男人们则打量着马匹和车辆,暗自估摸着价值。
两辆马车在村民好奇的目光中,稳稳地停在了周家崭新的院门外,这场景在三家村可不多见。
车夫跳下车,摆好脚凳。
前面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保和堂的李荣升掌柜和墨韵斋的余少程老掌柜先后笑吟吟地下了车。
“是镇上的掌柜!保和堂的李掌柜我认得!我去他们药铺抓过药。”
“我滴个乖乖,这还是掌柜啊?”
“哎呀,这周家可不得了了,连镇上的掌柜都亲自来道喜了!” 人群中响起一片羡慕的低语。
周春成和胡氏听到动静赶紧迎了出来,拱手见礼。
周漾也跟在父母身后,正要上前招呼,却见余少程哈哈一笑,对着周漾道:“周丫头,没想到吧,我们俩一块儿来的,你这丫头,可有段时间没去我们墨韵斋了,九安都想你了都,天天念叨着他妹妹不来看他了。”
周漾确实有些意外,笑着点头。“确实没想到您们会来,更没想到还是一块来了。”
余少程却又神秘地眨眨眼:“我觉得,这个你肯定也没想到。”
话音刚落,后面那辆马车的帘子也动了一下。在所有人好奇目光的注视下,先是探出一个青衫少年的身影,眉目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周漾在镇上念书的三哥周舟!
他利落地跳下车,紧接着,又一个年纪稍小、同样穿着学子服的少年也钻了出来,是堂弟周贤文!
“三哥!阿文!”周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清脆的声音里充满了欢喜,“我还以为你们先生不放人,你们不回来了呢!”
她一大早就在盼了,这眼看着快晌午了,还没看到人影,心都凉了半截,没想到他们竟然跟两个掌柜一道回来了。
周舟看着妹妹和围过来的家人,脸上也满是回家的喜悦,他先向两位掌柜道了谢,然后才回答周漾:“怎么会不回来?大哥成亲是大事。我们原本打算走路回来的,幸好半道上遇见了余掌柜和李掌柜的车队,余掌柜认得我们,好心捎了我们一程。”
余少程老掌柜在一旁摸着胡须,笑眯眯地补充:“周小哥他们给我们送过货,我自然是记得的,两位少年郎勤快知礼,路上遇见,自然要捎带一程。”
村民们看着这场景,议论得更热烈了。
好家伙!
周家这不仅请了镇上的大掌柜,连在镇上念书的两个小子都这么有面子,能让掌柜的亲自用车送回来!
这周家,真是了不得了啊!
“我们来得不晚吧?能赶上饭吧?”李荣升笑眯眯的问道。
周漾:“大爹你们来了,别管我们吃没吃,只要来了,那就是赶上了!”
她话音落下,大窝子村就响起了唢呐声,余少程老掌柜抬眸看去,“哟!”他回头看向李荣升,“看来咱们来得正是时候啊,新人快到家了。”
“是说,”李荣升自我打趣道:“谁让咱们三十晚上脚洗得好呢。”
他这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周漾将两人迎了进去,“两位大爹,咱们里面唠。”
周春成将两人请到了上座,给两人上点心,炒好的瓜子,还有一壶茶,“这是我们自家炒的,自然是比不过外面卖的,不过也有一番味道,两位掌柜尝尝。”
九安走在后面,手里还拎着贺礼,他小跑着上前,“妹妹!”
周漾一愣,心想,她哥不是在前面么?
一回头,发现是笑得合不拢嘴的九安。
“还喊妹妹啊?”周漾也笑,他们这胡说的关系,后来自然也是被余掌柜发现了的,只不过他也没去计较。
九安挑眉,“那咋了,一天妹妹,一辈子妹妹,再说了,”他把脚抬起来,“你看看这鞋!”他眼里都是得意,“还是咱娘做的呢。”
他说的咱娘,自然就是胡氏了,他倒是喊得顺口,周漾摇头,“成成成,快里面坐,我这边还忙着呢。”
九安把贺礼塞给周舟,“三弟,你收屋里去,这上面的是我们掌柜的给的礼物,这个小盒子,嘿嘿,是我送的,我钱少啊,就只能送这样的了,你到时候跟大哥说,可别嫌弃啊。”
他跟周舟他们也算熟得不行了,所以也没客气,手里东西没了,他看向周漾,“妹妹,你忙啥,我帮你!”
“我烤了鸭子,我跟你讲,你今天可是有口福了。”
看着离去的两个背影,周舟摇了摇头,他还想说一句,礼轻情意重呢,你能来就很好了,礼不礼的都是其次。
谁知道,九安没给他这个机会,压根不想搞这种客套话,文绉绉的,就想着一家人嘛,咱就主打一个有啥说啥。
“烤鸭?我没听过,好吃吗?”
第240章 到家
“等会儿上桌你就知道了!”
周漾掀开来看了一眼,烤鸭已经变成了枣红色,用筷子敲了敲,发出脆脆的声音,底下的炭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周漾也就没管了,把盖子盖了回去。
九安伸着脖子,看着那油滋滋的烤鸭,眼睛都亮了,鼻子吸了吸,“好香啊!”
周漾给第三个缸的烤鸭又刷了一次脆皮水,再次添了炭进去,“这外面都是油,你进院子去。”
九安说啥也不进去,嘴里念叨着,好不容易今天不用端茶倒水了,得四处转转。
周漾守着大缸,他就站在大路上四处打量,一会儿指着旁边的树说他们村也有,一会儿又说她们家房子真气派。
听到唢呐声,院子里的人也动起来了,院子正中间摆了两排长长的凳子,一条接一条。
片刻之后,接亲的已经回来了,长长的队伍,最前面是两个吹唢呐的,新人走在他们后面,再后面就是接亲的周贤梅三姐妹,手里提着篮子,盒子那些。
再后面就是抬嫁妆的了,周家给的聘礼那些很是丰厚,杨家给的嫁妆也就不能太差,陪嫁了两个柜子,算是一对。
还有一个梳妆台,后面还有两袋玉米,一袋小麦,一袋糙米。
被子给了两床,剩下的就是些衣服啥的,看样子,周家送去那些东西,杨家是一点也没动,还往里添了一些。
看到队伍回来了,周贤武拿着香点燃了早已经准备好的大挂鞭。
今天是个大日子,周家买的挂鞭都是大挂鞭,一百文一封的那种。
挂鞭点燃,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白色的烟雾也弥漫开来,鼻尖都是那种好闻的火药味。
围观的人,看得又是兴奋又是害怕的,大姑娘小媳妇的早早就把耳朵捂了起来,孩子们则是蠢蠢欲动,想去捡散落的,没点燃的鞭炮,得亏有大人拉着,不然早冲进去了。
挂鞭燃完,大家准备进门了,大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有个香炉,还有一碗米,上面放着一块姜。
两位新人在老人的指引下磕了头,就可以进门了。
而三叔婆则是早早的等在了门边,衣服里兜着几把米,队伍开始跨门槛,她就开始撒米。
周漾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撒的不多,但几乎每个人都会被米打到。
周贤梅跟周贤兰则是在点燃挂鞭的时候就进门了,她们要撒松毛,铺花路。
松毛跟花瓣早早准备好,已经分装到了篮子里,她们提前进门,一人提着一篮子松毛花瓣站在门里。
新人进门就开始撒,一路铺到新房里,新娘子就这样,一路踩着松毛进去。
其余人把嫁妆搬进来,就放在西厢房的门当前,这会儿还不能收,得摆在外面给人看。
两排板凳就是留给女方那边送亲人,大家面对面坐,中间空出来一条大道,首位上坐着的是女方那边的长者。
陈春花跟村长大儿媳妇徐莲花则是帮着打洗手水,两人一人端着一盆水,里面放着一张布巾,还有一块香胰子,这还是胡氏提醒着她们买的。
三四个人洗一盆,洗完倒了再打,就这样,等所有人洗完,就得上茶水了,倒茶水的是周贤武,他端着盘子,盘子里放了九杯茶,从首位上开始递。
喝的就会端一杯,不喝的就流到下一位,传完茶,就是传喜糖跟炒瓜子花生的。
一个大盘子,里面有裹着糖纸的喜糖,还有花生、瓜子、蚕豆跟松子,种类算是近几年办客里最多的了。
同样是从首位传下来,这个基本上是人人都会要的,有的人还会抓两把,然后装口袋里,等回家了再吃。
传完喜糖,接下来就是开饭了。
送亲人站起来,走到一旁,三家村的人就动起来了,也让镇上的几个掌柜见识了一下啥叫农村速度。
大家分工明确,请来相帮的都是半大小子,十五六岁这种,大家搬桌子,摆凳子,迅速在天井里摆好。
周家天井比较宽,可以摆三排,每排五张桌子,一次就能坐下一百二十人左右。
当然,这一波是不够的,估摸着就只够坐村里的人,所以还会有第二波,周家算人的时候是往多了算的,估摸着得有个二十席左右,也不知道够不够。
桌子板凳整整齐齐的摆好,然后就是开始上碗筷跟端饭摆菜了。
少年郎们一人端着一个长方形的大盘子,一个盘子里就是八碗菜,正好是一桌的。
陈春花他们就在灶台后面,负责舀好,他们负责端上去,一切忙而有序。
饭菜刚摆好,小孩子们就忍不住想要去抢位置了,但都被自家大人拉着,这种时候可不能乱,不然会被别的村的人看了笑话的,说不懂规矩。
而且,今天还来了三个镇上的掌柜,没错,是三个,青山镇的品茗楼的王树林也来了,跟送亲队伍一道来的,此刻跟余少程他们站一块了。
村长被请来当支客,他站在正屋门前的檐坎上,清了清嗓子,“咱们村的,先别动,让打岩水来送亲的,还有远房的姑母娘娘些先吃,咱们近,不着急哈,等大家坐完了,有空咱们再坐。”
周春成带着几个掌柜坐在了第一桌,周贤武麻溜的去拿了两坛子酒出来,就是周漾酿的那个,每种拿了一坛。
周春成接过酒坛,笑着问道:“几位掌柜都喝酒吧?”
“喝!这大喜的日子,得喝一杯。”这里就数余少程最大,他摸着胡须,笑眯眯说着。
他以为,这乡下嘛,喝的酒也就是最便宜的烧酒了,没想到,周春成接下来的话让他大吃一惊。
“那就成,这个酒啊,度数不高,是我们家自己酿的果酒,大家浅尝一下。”
他先倒的是山楂酒,随着那清亮嫣红的液体流出,余少程身体都坐直了些。
闻着那熟悉的酒香,他眼睛都瞪大了,一只手还在胡须上捋着,“这是,山楂酒?”
周春成脸上带着几分惊讶,“余掌柜知道?”
“还真是啊?”余少程眼里带着几分惊喜,“去年过年的时候,县里突然出现了一批果酒,其中就有山楂酒,我当时抢了一坛子。”
为啥说的是抢呢?
因为太火了,酒楼一开门,瞬间就被人挤满了,都是来买果酒的,恰逢过年,拿来送礼啥的,再合适不过了。
第241章 预订
周春成看向王树林,当初他们家的酒只卖给了他。
王树林接过酒,轻轻嗅了一下,“嗯,味道比过年那会儿更好了。”
这才笑着对余少程说道:“当时不知道是老哥去买了,不然,高低得多送你两坛。”
余少程又是一惊,“这酒,竟然是王老弟你酿的?”
“非也非也。”王树林笑着摇头,“这酒啊,是我在卖,只不过酿这酒的啊,近在眼前。”
余少程把目光落在了周春成身上,“竟然是你们家酿的?”
周春成嘿嘿笑了两声,“就是孩子说要试试,我们就跟着瞎折腾了。”
余少程抿了一口,随后眼睛眯了起来,满脸享受,“这可不是啥瞎折腾就能折腾出来的,不过这酒,确实比过年那会儿喝起来更有味一些。”
“周老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有酒,咋也不卖给我啊?”
周春成赔着笑,“余掌柜你那不是茶楼嘛,就……”
“茶楼,不卖劣酒,但是这个可是果酒啊,我那墨韵斋里来的都是学子,还有夫人小姐啥的,这酒啊,再适合他们不过了,这样,今年你们还酿吧?”
周春成点点头,“自然是要酿的。”
“那就成!”余少程把酒杯放下,“这样,今年你酿的酒,不管是啥果酒,给我送五百斤过来。”
五百斤?
周春成有点傻眼了,去年一共也就酿了八百来斤,这余掌柜竟然开口就要了五百斤!
周春成还没说话呢,王树林急了,他就吃口菜的功夫,酒被抢走了一大半了!
“余老哥余老哥!你这一口气要了五百斤,我咋整啊?你多少给我留点啊。”
几人处得还算不错,以后可能还有很多合作的机会,余少程愣了愣,也不能把事做绝了,“那这样,他们家今年酿的酒,不管多少,咱们一人一半?”
“成!”
两人碰杯,算是定下来了。
周春成有点傻眼了,这,就卖出去完了?
余少程笑眯眯的看向他,“周老弟啊,你们家今年可得加把劲儿啊,多酿点,一会儿我给你拿五十两银子,算是定金,到时候咱们多退少补。”
王树林点点头,“对对对,一会儿我也给你拿五十两定金,多退少补。”
“成!”周春成一口应下,“承蒙几位老哥哥看得起,老弟我就应下了。”
“来来来,喝酒,吃菜!”周春成一口闷了一杯酒,喝太急,他有点上脸了,“来来来,吃菜吃菜,等会儿,我记得我家那丫头,说是研究了一个啥新菜,我去问问。”
他起身,看到一旁在添饭的周贤武,喊了一声,“阿武,看到你姐了没?她的鸭子呢?还没好啊?”
周贤武把饭盆添满,给人放回桌子,踮着脚尖看向外面,“不知道啊,我去催催。”
说完小跑着到了大门外。
周漾此时已经在切鸭子了,只有十只鸭子,二十桌,也就是一桌半只,好在她买的鸭子大,都是四五斤一只只的大鸭子,当然,还有那种八九斤的公鸭子,她没要,怕烤不熟。
这种席面的烤鸭,就不能是鸭架鸭肉分开吃了,只需要剁成块就行,然后蘸着她准备的烤鸭酱一起吃。
鸭子刚出缸,还在冒热气,外皮枣红色,油脂浸润,一刀下去,皮还发出了脆脆的咔嚓声。
火候掌握得好,有些地方骨头都烤脆了,可以连着骨头嚼碎了吃,但是肉又没烤焦。
周贤武来的时候,周漾已经切好了一只了,正好装了满满的两盘,看着那香喷喷的烤鸭,周贤武都有点被香迷糊了,直勾勾盯着,然后吞口水,也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周漾察觉身边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阿武?你咋来了?里面不忙么?”
周贤武这才回过神来,“忙!大爹让我来看看你烤鸭好了没,嘿嘿,姐,你这烤鸭烤得真好啊,金黄金黄的,看着都好吃,”特别是看到烤鸭皮下还有油流出来,他抿了抿嘴唇。
周漾龇牙笑,她也挺满意的,今天烤的比那天那只还好,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他们,她挑了一块小翅根位置的,看着也像个小腿。
“喏,偷摸的吃。”
“嗳!”周贤武转过身来挡住,接过烤鸭塞嘴里,他连着骨头一起嚼了,周漾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骨头呢?”
周贤武:“吃了。”
周漾:“?”
“嘿嘿,香啊姐!你不晓得,一口下去,脆得嘞!”
周漾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行了,我还留了一只,咱们在后面吃,你去拿盘子过来端,再磨蹭会儿,人家饭都要吃饱了。”
“嗳!”周贤武应了一声,跑着回去拿盘子,周漾伸着脖子提醒他,“嘴!”
然后做了一个擦嘴的动作,周贤武咧嘴笑,把嘴擦干净这才进院子里。
周漾先砍了七只出来,也就是十五碗,主要是有几只鸭子比较大,两碗都装不下,剁了七只,就够这一批了。
姐弟俩一人一个盘子,一次就把烤鸭给端完了,从一边摆着过去,最后一桌就是几个掌柜那桌。
“哎呀,周丫头,你可算是来了,你爹说你还搞了个什么新菜,我们这都开动一会儿了,你再不来啊,我们就要吃饱了。”
王树林不知道喝了多少,耳朵已经有点红了,但是眼睛却格外的亮。
“对不住,对不住,让各位大爹久等了!”九安帮着把菜挪了挪,给烤鸭腾了个最中间的位置出来。
这一碗,周漾稍稍摆了摆盘,一眼看过去,枣红色的鸭皮,上面油光润泽,鸭皮下还有油慢慢流下,看颜色,就觉得不简单的一道菜。
周漾最后把烤鸭酱放过去,“各位大爹,来尝尝吧,这个是烤鸭,可以直接吃,也可以蘸着这个烤鸭酱吃。”
几人早已等不及了,王树林率先夹了一块,哈哈大笑着说道:“对不住了余老哥,我实在忍不住了,让我先试试。”
烤鸭蘸上酱,入口是微微有点甜的酱,一口咬下去,他的眼睛就亮了。
烤鸭皮很脆,鸭肉却特别嫩,一口咬下去里面的油脂都爆了出来,吃到细小的骨头,都能一起嚼了。
“唔!”他指着烤鸭,频频点头,“这个这个!不错!这烤鸭,皮脆肉嫩还不腥,油脂很多,但不腻人!不错不错!好吃!绝了!”
他自允也是半个读书人来着,此时却想不到更多的词来形容这个烤鸭,但绝了两个字,足以说明其味道鲜美独特。
听他这样形容,其余人更等不了,要知道这鸭子啊,并不比鸡,它腥味更重,若是做不好啊,那是吃都没法吃的。
第242章 客落,分菜
余少程竖着大拇指,“你这鸭子做的真不错,讲真,我吃过卤鸭子,红烧鸭子,还喝过鸭肉汤,但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一股腥味,又或者加了重口的调料,压根吃不出鸭子的肉香,你这个不一样,皮是皮,肉是肉,该脆的脆,该嫩的嫩,还不腥,你这可以开个店了,专门卖烤鸭。”
周漾笑着给他们添了饭,“那我要是开了店,大爹记得来照顾我啊。”
“那是自然,你要是开店卖烤鸭,我肯定天天上你那买去,这口我是真喜欢啊!”
两人半认真半开玩笑,但一旁耳朵红红的王树林可就听进去了。
这几个人里面,不是药铺就是茶楼,卖不了烤鸭,但他可以啊,他有个酒楼啊,这鸭子他若是能卖上,绝对可以变成店里的招牌菜,赚钱那不是妥妥的嘛。
不过今天不是谈生意的时候,他看了眼门窗上的大红喜字,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第一波吃完,第二波也就没多少人了,摆了两席,剩下的就是来相帮的人了,村长招呼着他们也坐下吃,“啥菜没有了就自己添啊,这会儿可没相帮人了。”
这算是老规矩了,等客人那些吃完,然后才是相帮的人吃,他们自己吃自己添菜。
整整二十桌,周漾的鸭子最后就剩下半只,她索性一起剁了放一旁,打算一会儿哪桌不够就给添一下。
胡氏从灶房出来,喊了周漾一声,“黍宝”。
母女俩走到一旁说话,“娘,咋了?你吃了没?正好一起坐下吃了得了,一会儿菜都要凉了。”
“我等会儿吃,”胡氏看了眼婚房,“你去盛点饭,拿点菜啥的,给你嫂子送进去,这一天的,估摸着啥也没吃到,你哥,”
她四处张望,只见周一方被大家拉着喝酒,他流量还算不错,但此时已经有点晕乎了,“看你哥这样子估计也指望不上了,咱们也不知道她喜欢吃啥,你就每样菜都给她拿点,再舀碗汤。”
“嗳,晓得了。”
周漾朝着婚房去,婚房门上贴着大红喜字,门上还挂着一个红色的门帘,门帘最上面挂着一把剪刀,还有一个筛子跟一块镜子,周漾也不懂这是干嘛的。
门没关,她掀开门帘,只见杨一朵正板板正正的坐在床上,头上还盖着红盖头。
桌上放着一碗饭,已经被吃了一半了,菜也有,只是不多,有个三四样。
看着还在晃悠的红盖头,周漾心里了然,“嫂子,是我,我哥给你送饭了?”
杨一朵身体一顿,随后耳朵染上了几分桃花色,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接着吃,这会儿没啥人进来,我去给你再拿点菜。”
周漾说完就朝着门外走去。
“不用了,这些已经够了。”
一掀开门帘,就看到门边上围了一群小萝卜头,“漾漾姐,你看到新娘子了没?长啥样啊?好看不?”
一个个眼里带着好奇,伸着脖子往里看。
周漾把门帘放下来,“我嫂子,能不好看嘛,你们吃饭了没?没吃饭快去吃,等会儿收席了就只能吃洗碗水了啊。”
“我们吃过了!”有人摸了摸肚子,还打了个饱嗝,周家的饭菜实在是太好吃了,给他都吃撑了。
“漾漾姐,我们能进去看看新娘子不?”
“新娘子这会儿没空,你们晚上再来看。”周漾推着大家往外走,“吃过饭了啊?那要吃炒豆不?”
有人拍拍兜,“我们有炒豆!还没吃完呢。”
“哦,”像炒货这些,基本上是不限量的,只要盘子空了就会续上。
“那糕点呢?”
“要!”
“漾漾姐,我也要!”
听见有糕点,谁还记得看新娘啊,一个个围着周漾,蹦蹦跳跳跟着走了。
“成!我给你们拿糕点,可不许再去偷看新娘子了。”
糕点也就是到口酥,挑着便宜的买了一些,然后周漾又做了一些豆沙饼,提前几天烤好的。
一人得了一块豆沙饼,小萝卜头们可开心了,舍不得吃,双手捧着蹦蹦跳跳的走了。
周漾把剩下那半只烤鸭拿出来,又去舀了碗粉蒸肉,拿了条鱼,打了碗汤给她送进去。
“嫂子,你慢慢吃,吃完了放一旁就行,一会儿我来收啊。”
周家今天的菜,可以说是十里八村头一份了,粉蒸肉是必吃的,没有莲藕,就用红薯跟洋芋切成坨坨做。
大片的五花肉加上小茴香段,用炒面跟各种佐料拌出来,红薯跟洋芋蒸得粉粉糯糯的,大肉片耙得一抿就化。
小酥肉是昨天炸好的,今天锅里加水,直接倒酥肉进去煮就行,出锅的时候撒上一把葱花,小酥肉吸满了汤汁,一口咬下去会爆汁,里面的肉是肥瘦相间的。
鱼也是中午吃的,做成了红烧鱼,先炸后煮,鱼肉嫩而入味。
然后就是红烧肉,八宝饭等等,每个菜拿出来都是一个大硬菜,周家愣是整了一大桌子,来的人都直呼来对了,往后再想吃这么好,可就不知道是啥时候了。
吃完饭,人就陆陆续续走了,留下一些帮忙的,晚饭基本上就没啥人来了,第二天一早,来的就是相帮的人,帮着打扫卫生,清洗用具,然后再把桌椅板凳还了。
吃完早饭,胡氏看了眼剩下的菜,面糊菜剩的挺多,粉蒸肉就剩下一些洋芋跟红薯了,鱼跟烤鸭是昨天就吃完了,一点也不剩,八宝饭还剩了一盆。
其他那些什么腌菜炒肉,蒜苗炒肉、肚肺丝啥的,还剩了一些,自家留着吃一顿两顿的也吃不完,多放两天也要馊。
胡氏就拿了几个盆出来,“春花,秀霞,你们先别走,我这菜剩挺多,我给你们舀点,带回家吃去。”
两人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留着自己吃得了。”
“剩挺多,我们自己哪吃得过来啊,咱们分分,一家吃点。”
每样舀一碗,直接给干成了一个拼盘,“来,拿回去热热就能吃,你们可别嫌弃这是剩菜啊。”
两人笑眯眯的接了过去,“胡姐你这说啥呢,这可是好东西,你看看,这又是肉,又是大油的,平日里哪里见得着啊,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啊,晚点再给你送碗过来。”
除了分剩菜,周家还给相帮的人拿了回礼,就是自己做的豆沙饼,跟五文钱,当然,这些东西是他们回家后拆了才发现的。
第243章 卖猪
周老太跟周春燕他们两家的就会给得更多一些,红烧肉剩的少,其他人家就没给,但这两家还是每家分了一碗的。
还有就是周贤明,他这几天也来相帮了,忙前忙后的,胡氏也给他舀了一盆菜,他阿奶眼睛不好,这几天没来吃席,胡氏也没忘了她,每次都提醒周贤明,“阿明,你饭吃好了没?吃好了给你奶送点回去。”
“你舀这个肉,这个耙,她吃得动,这个有点嚼劲,她啃不动。”
周贤明每次都推脱,一会儿回去给她做就行了,毕竟连吃带拿的不太好。
“干啥还自己做,这不是有现成的嘛,拿回去就能吃了,赶紧送回去,别让你阿奶饿到了。”
别看他年纪小,但人却勤快得很,家里就两亩山地,他都翻好了,打算全拿来种凉粉草,这段时间家里也没啥活,他就带着弟弟妹妹去开荒。
三姊妹人都不大,开起来也是慢悠悠的,但没人偷懒,一天干一点,这两三个月下来,也开了有一亩多地了,他就想着多开点,今年可以拿来种荞麦,明年养养也就能种其他粮食了。
这一天,一家人就忙着打扫卫生,杀了猪,到处都是油渍麻花的,胡氏看不惯,只觉得哪哪都黏糊。
李阿婆还没走,不过舅舅他们已经回去了,现在还不到种大春的时候,家里也没啥事儿,李氏就想着在这里陪女儿住几天。
在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杨一朵了,这人是真勤快啊,大早上的,天才灰灰亮呢,她就起床了,把火塘烧起来,又把水给烧着,开始扫天井。
周漾他们就是被这扫地声给吵醒的,他们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全部打扫好了,一点新媳妇的害羞劲儿都没有,大大方方喊着人,“爹娘醒了?锅里有热水。”
胡氏一下子还真有点不习惯,毕竟以前家里起得最早的就是她了,她起来给一大家子人烧好洗脸水,没想到现在她也能用上现成的了。
刚吃完午饭,周春成也歇不住了,喊了周一方,打算去山里看看种的那些果树,该浇水得浇水,该补苗的得补苗。
两人一人挑了一对桶,“娘,你们在家歇着,我跟大郎去山里看看去。”
一朵放下手里的瓜子,站了起来,“爹,我跟你们一起。”
周春成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在家歇着吧,我们就是去看看,也没啥活。”
他话音刚落下呢,就听到有人在大门外喊,“你好!麻烦问一下,周春成家是这里不?”
周春成愣了一下,跟周一方对视了一眼,眼里带着疑惑,“谁呀?”
“是我!王大锤。”王屠户就站在门口,不笑的时候那张脸还是有点吓人。
“阿哥啊,快进来,快进来!”周春成放下桶,赶紧迎了出来,“哎呀,我当是谁呢,来来来,阿哥里面坐。”
王屠户也想回个笑脸来着,嘴角扯了扯,那张老肉纵横的脸一动,加上那圈大胡子,看起来更吓人了。
“我还想着你若是再不来,过几天我就直接把猪给你送过去了。”周春成笑着给他倒了杯茶,然后看向胡氏,“孩子她娘,去张罗饭菜去。”
王屠户看向他,“不用了,先看看猪吧,过了秤就得回去了,铺子里还忙着。”
周春成见状,也不好再留,两人朝着猪圈走去,杨一朵站在周漾旁边,“妹儿,他是来干嘛的?”
“家里不是养了三头猪嘛,一头前天杀了,还有两头,王屠户就是来看猪的。”
周漾说完拔腿跟上,“嫂子,你要去看看不?”
杨一朵摇头,她进了灶房帮着胡氏生火。
看到那两头猪,饶是冷脸如王屠户,眼睛都亮了几分,脸上表情也柔和了起来,“好猪!”
背很平,膘也足,“你们家打算卖一头还是两头?”
周春成看向他,“价格合适自然是两头一起卖了,不知道现在毛重是多少?”
“这两天的毛重是十五文一斤,比前段时间长了一些。”
周春成点点头,“成!那就两头一起卖了!”
价格谈好,周春成出门去请人,周春仁父子三,加上三叔公父子俩,周春成父子俩还有王屠户,八个人就把猪给捉了。
猪按倒,用屠户带来的绳子捆上,麻溜过了称,一头一百九十五斤,另一头两百斤正,两头猪一共三百九十五斤,也就是五两九钱又二十五文。
猪放到车上,王屠户麻溜给了钱,难得语气没那么生硬了,“下次有猪跟我说一声就成,你们家这猪好。”
“哎,成!阿哥你慢走啊,有空上家里来坐。”周春成就站在门边朝着他挥手,王屠户赶着车,头也没回的走了。
这猪,他今天拉回去了,明天早上就要杀,所以特意用车拉的,若是不急着杀就会用赶的,赶回去自己再养养,膘就会更好些。
像这种等着急杀的,若是用赶的回去,明天一早起来,这肉得没了好几斤。
目送他离开,周春成这才进屋招呼请来帮忙按猪的人。
杨一朵打了热水给大家放在天井里,大家洗完手就进堂屋了。
周春成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喝茶了,“春成,你家这猪,毛重是多少啊?”
“十五文。”周春成拿起瓜子碟,挨个传着过去,大家摆摆手,“你放着吧,我们要吃就自己拿。”
三叔公喝了口茶,“十五文,是比前段时间涨了一些,我们原本也打算去抓两头来喂喂的,谁知道你娘他们的已经全定出去了。”
周老太家的猪,可以说是炙手可热啊,家家户户,只要想养的,都在问。
“改天看看谁家还有,等养上两头,不然圈空着也是空着。”
大家都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小猪是三十到三十五文一斤,价格上下浮动一些,一只猪崽成本差不多就是五百文上上下下,像周家这种,按一头两百斤来算嘛,一头猪就是三两银子,除去本钱,咋也能落个二两五钱左右。
这一年喂两头出来,咋说也能有个四五两的进项,一时之间,大家都有点蠢蠢欲动了。
当然有个事实也就被他们忽略了,那就是周家的猪长得好,一个是品种好,还有一个就是伙食好,还有就是,养猪也是有风险的。
以前养的人家少,一个是因为没钱买猪崽,还有一个就是猪一个不开心就死给你看,最重要的还是人都不够吃的,哪来的东西喂猪?
周春成也没提这些,就跟大家讨论了一下养猪心得。
呃……
说实在的,周漾也不知道他有啥养猪心得,毕竟猪一直是她二姐跟她娘在喂。
——
收入: +5925文(猪)
支出: -10两银子(成亲)
余额: 95两
第244章 挖粪
办客剩下的菜还挺多,每样舀一碗出来,然后再炒上两个新鲜菜就开饭了。
约莫着是因为连续吃了两天大鱼大肉的,肚里有了油水,今天的菜没吃下多少,大家坐着聊了会儿,就散了。
时间还早,周春成还想去山里浇水来着,胡氏喊住了他。
“他爹,要不今天就别去了吧。”
“咋?你有活路安排?”周春成放下茶杯,看向了她。
三家村的老少爷们儿们,茶瘾好像都挺大,大家碰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上家里喝茶啊?
在门口遇到:进来喝茶啊!
来客了,第一件事儿,就是泡茶,日常饮用的水也都是茶水。
当然,也不是啥好茶,好茶他们也买不起,大多数都是些自己炒制的,上山采了茶叶,回来就用大铁锅杀青,炒一炒,软了以后就拿出来揉,揉熟了就拿到太阳底下去晒。
都是自己瞎琢磨的,也就别讲究啥火候不火候的了,能吃就行。
胡氏看了眼太阳,这才开口说道:“这猪不是卖了嘛,趁大家都在家,咱们把圈给清一清,把粪给挖出来晒着,新草铺上就把猪崽子赶回来吧。”
“娘他们的圈也挤,关在她们那里咱们喂起来也不方便,反正早晚要赶,不如趁今天人齐。”
周老太家的猪生了十二个崽,他们自己留了俩,陈春花家抓了俩,剩下的八个就都是周漾家的了。
本来二月底就应该去抓的,但家里这两头迟迟卖不上价,大猪卖不了,就没有空闲的猪圈,索性就关在老屋了。
就是辛苦了周清跟胡氏两人,每次喂猪都要挑上两大桶猪食到老屋去喂。
“成!”周春成放下二郎腿,“那就择日不如撞日,黍宝,你去你春花婶家借把钉耙来,你跟你娘挖,我跟你大哥挑,估摸着今晚就能清出来。”
周家这圈,还是草圈,一来是保暖,二来是可以多造点粪。
周漾去借钉耙,周春成去找粪箕,杨一朵则是在收拾灶房。
周家也是有钉耙的,只不过只有一把,不够用,再借一把回来,两个人一起挖速度会更快些。
当然,钉耙借回来了,也没轮到周漾挖,钉耙被杨一朵给拿去了。
“妹儿,我来挖吧,我挖粪快。”
周漾把钉耙藏在身后,“那咋行,我们这儿可没有新媳妇过门第一天就干活的,你这两天得好好歇歇,可不能干活摸锄把。”
杨一朵系上围裙,把裤腿高高卷起,“咋不行了?新媳妇就不是人了?新媳妇就不用吃饭了?给我吧,我跟你哥在家挖,你要忙的话就忙你的去。”
最后钉耙还是被杨一朵抢去了,李阿婆跟胡氏对视了一眼,母女俩脸上都是笑意,对杨一朵这媳妇,显然是满意极了。
大大方方的,手脚麻利,人也勤快,干啥像啥,猪圈就两间,人多也挤不开,李阿婆索性就没跟着去凑热闹,而是喊上了周清,两人去了菜园子里。
周家的菜,盖房子的时候吃得七七八八的了,后面种了一些,周一方成亲也拔出来吃了,现在除了黄瓜、丝瓜、苦瓜还有豆角,地基本上是光秃秃的。
李阿婆拿了些菜种,跟周清两个人,先把草给薅了一遍,草也不扔,晚点把根宰了拿来喂猪。
草拔了,拿着锄头把地挖一遍,然后再整理成菜畦,再把青菜、白菜给种下去,芫荽跟小葱也不能忘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活要干,周漾咂吧咂吧嘴,寻思着,要不,她今天就偷偷懒?
这想法刚冒出来,就听到周贤梅姐妹仨在大门外喊她了。
“姐!你在家没?”
“在呢,门没关,进来吧。”周漾手里拿着块豆沙饼,刚掰了一块下来。
“你们咋来了?”看着她们都背着背篓,戴着帽子,周漾嚼吧嚼吧,“你们这是要干嘛去?”
“打蕨菜,姐你去不?”周贤梅笑眯眯的说着,“这两天蕨菜发了,能打一些,春笋也正嫩呢,咱们去掰点回来吃吧。”
“去!”周漾正愁没事儿干呢,她找了个背篓,戴上帽子跟镰刀,朝着猪圈的方向说了一声,“阿娘,我跟阿梅她们去打蕨菜去了。”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啊。”胡氏的声音从猪圈传来。
周漾进屋拿了几块豆沙饼,给姐妹仨一人分了一块,“走!打蕨菜去!”
出门时,看到门后面有个麻袋,手比脑子快,一把扯过丢背篓里了。
姐妹几个一人拿着一块豆沙饼,一路朝着山里去,一路上几人那嘴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周漾走在最前面,“走,带你们去一个秘密基地,我去年在那里打了不少蕨菜呢,压根就吃不完,晒起来吃了大半年呢。”
“好啊,好啊!”周贤兰笑嘻嘻的应着,回来这半年多,姊妹几个真的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长高了,也开朗了,走在路上也会大大方方的跟人打招呼了,虽然日子还是很难,但最起码她们能吃饱了,偶尔还能吃点肉打打牙祭。
跟刚回来那会儿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姐,你说的,蕨菜呢?”周贤梅看着面前这片光秃秃的山坡,蕨菜都没一根,不对,也不是说没蕨菜,而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看着满地的蕨菜桩,周漾也傻眼了,不是,谁呀?手速这么快?
这几天大家不是都在吃席吗?咋还有空上山来溜达?
“姐,”周贤兰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眼里都是笑意,“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啥,秘密基地?”
周漾也是,脸上带着几分尴尬,“那啥,咱们好像来晚了。”
周贤梅姐妹仨对视一眼,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没事儿,没事儿,咱们进山去别的地儿打。”
周贤梅三姐妹成天在山里转悠,对于哪里有蕨菜,哪里有野菜啥的,那是门清。
周贤梅带路,四人进了山,仔细转悠着,还真打了一些香椿跟刺龙芽,现在是三月,正是吃野菜的时候。
仔细些寻摸,压根不愁没野菜吃。
“姐!”
周漾打刺龙芽落后了些,周贤梅她们此时已经到山坡上去了。
“咋了?有蕨菜啊?”周漾回了一句。
第245章 赶猪
“对!这边好大一片啊!你快来!”周贤梅手里抓着一把蕨菜,冲着周漾使劲儿摇手。
“就来。”周漾拿着镰刀,手起刀落,把刺龙芽的杆子砍下来,取了芽就往山上去。
“我去!”周漾来到山坡上,就看到周贤梅姐妹仨正在弯腰打蕨菜。
这片山坡树少,只见枯黄的落叶被草芽顶了起来,无数绿色的拳卷状的蕨菜嫩芽破土而出,肥嘟嘟,毛茸茸的蜷缩着。
“姐!快来!”听到声音,周贤梅抽空回头看了眼,就看到周漾站在那里傻眼了。
“来了!”周漾丢下背篓就加入到了打蕨菜的大军中。
蕨菜很嫩,轻轻一掐就断了,掐满一把,用茅草绑起来,根部整齐了,然后再去擦点红土,回家把带土的切了就可以下锅焯水了。
蕨菜打下来后就赶紧擦土,是他们这边的土办法,可以防止蕨菜变老。
周贤梅姐妹几个带的背篓挺大,这片蕨菜打完也就装了个半背篓的样子,周贤梅见时间还早,主动提起,“姐,时间还早,咱们去那边掰点竹笋呗,我知道那边有片竹林。”
“走!”
就这样,打完这片蕨菜,四人又转向了竹林,今年雨水还算不错,竹林下全是刚冒头的竹笋。
“咱们来得正是时候,你瞅瞅,这笋子嫩得很,回家焯一下水,拿来凉拌就很好吃了,当然,炒腊肉才是最佳拍档。”
周漾看着这片刚刚破土的春笋,直接上手就是掰,掰不动的就送上一脚,伴随着“咔嚓”声响起,竹笋应声而断。
周漾把背篓放稳,一脚一根,一脚一根,踹得可开心了,踹倒后也不着急装背篓,就全部堆一起,等会儿再来剥壳。
一根根粗壮饱满,根部还带着泥土的春笋,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周贤梅姐妹几个也有样学样,学着周漾一脚一根的踹,掰到比较好的还会举起来欢呼,“姐!你看我这根,又大又嫩!”
“姐!你快来,我这边好多啊!密密麻麻的!”
几人越掰越上头,不知不觉就掰到竹林中间了。
“我这边也挺多,”周漾起身看了眼掰好的竹笋,“阿梅,你们掰了多少了啊?要不咱们先拢起来,把壳剥了看看有多少,不够再掰,要是掰太多了也拿不回去。”
“嗳!晓得了,我再掰两根就来。”
周漾把眼前比较好的那几根给掰完,周贤梅姐妹仨也在慢慢把竹笋收拢。
“姐!你看我掰的……”周贤梅抱着几根品相好的竹笋冲了过来,话还没说完呢,就看到前面竹林里出现了两个身影。
周漾等了半天没听到她说话,抬头一看,只见她傻愣愣的看着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边的两人,正是杨老二的两个儿子。
两人显然也是在掰春笋,一人脚边放着一个背篓,空地上也堆了一堆剥好的春笋。
他们显然也发现周漾她们了,八目相对,杨兴旺兄弟俩也只是愣了一下,眼神略微有点复杂的看了周漾一眼,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什么都没说。
两人把地上的笋子装背篓里,低着头从另一方走了,看着兄弟俩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了,周贤梅还在伸着脖子看。
“姐,那两人,是杨兴旺兄弟俩吧?”
“嗯。”周漾轻轻嗯了一声,把笋堆一起,拿着镰刀就开始剥。
“这两人,一看就不是啥好鸟,刚刚他们还盯着你看呢,指不定肚子里又憋了啥坏水。”
周贤梅撇了撇嘴,她不喜欢这两人,她还记得那天周漾被他们推下河里的事。
“别管他们,咱们现在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不来招惹咱们,咱们就当没看到他们,若是再来欺负人,咱们也别怕。”
“嗯!”周贤梅重重的点了下头,回去把蕨菜放一个背篓里,剩下两个背篓就拿来装笋子。
周漾则是掏出了她的麻袋,剥好的笋子直接扔麻袋里,麻袋满了以后,剩下的就装背篓里。
随着日头慢慢落下,几人的背篓也已经满满当当的了。
“阿梅,你们的够不够啊?”
周漾的已经剥完了,装了满满一背篓外加一麻袋。
“还有点装不下,我用草捆捆。”三姐妹也是拼,三个背篓都是满的,地上还剩了一些,周贤梅割了把茅草把剩下的捆上,就拎手里。
“阿梅,帮我提一下,起不来了。”周漾把麻袋放背篓上面,试了一下,有点重,没背起来。
“姐,背得动不?要不我帮你背,你背我那个,我那个要轻一点。”
周漾在前面背,周贤梅站在她身后帮着提了一下。
“不用,没多重,就是放地上起不来而已,走吧!”周漾颠了颠背篓,感受着那沉甸甸的份量,笑得合不拢嘴。
“今晚回去可以吃凉拌蕨菜,这会儿的蕨菜最好吃了,又嫩又鲜。”
“春笋才好吃呢!”最小的周贤菊抬着下巴,眼睛弯成了月牙,“炒腊肉最好吃了,咸香咸香的,眉毛都能香掉了,上次阿奶炒了给我们分了一碗,老好吃了。”
老二周贤兰就笑她,“是呢,阿菊把碗都给舔干净了。”
几个姐姐就笑,周贤菊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耳朵通红。
回到家时,周家的粪已经除完了,就堆在猪圈后面的空地里,周春成特别用石头围了一圈,粪就在里面晒着。
粪清理干净,周春成爬到二楼掀了几捆干草下来垫着,胡氏她们拿了一个葫芦,往里装了些玉米粒,然后就去老屋赶猪崽了。
杨一朵走在前面摇着葫芦叫猪,周春成跟胡氏还有周一方就在后面赶,猪崽子没出来撂(见)过风,所以一开出来就满地跑。
跟脱缰野马似的,喊都喊不动。
后来还是杨一朵,顺手在路边扯了张芭蕉叶拖地上,猪崽子见了才乖乖跟着走,追着她要吃的。
一路上,不少人看到他们家赶着这一群猪,一个个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云娘,这是去老屋赶猪了啊?”
“对!早早的就跟我娘他们说好了,这窝猪留给我们喂,早就应该赶回来了的,这不是家里的圈没腾出来嘛。”
胡氏也是高兴得紧,这猪关在圈里喂,天天看着也不觉得大,可这会儿一赶出来,看着怪大的。
——
昨天去医院,回来得太晚了,就没来得及更新
第246章 日子都过打失了
“难怪了。”
那人站在路坎上,手里还拿着把瓜子,“我说咋老是听到她们家的猪嗷嗷叫,去买猪崽子你娘又说没有了,我还以为她是不想卖给我家呢。”
胡氏哭笑不得,“是我们买过来喂了,老早就说好了的,家里圈不得闲,就暂时关她们这里了,有时候喂得晚了就嗷嗷叫,那声音搁对门山都能听得到。”
“是说,嗷嗷的,就跟饿了十天半个月一样,”那人也在笑,“你们现在赶回去是大猪卖了?”
胡氏点头,“对,上午刚拉走,这不寻思着有空就把粪抬了,赶紧把猪赶回来吧,这村头村尾的,隔得远,喂起来也麻烦。”
“这倒是,一来一回的也耽搁时间,”那人蹲了下来,“对了,你家那猪是卖给谁了?毛重多少啊?”
“卖给镇上的王屠户了,我家那几个孩子经常去他那儿买肉,一来二去的就熟了,我家的毛重他给我们算十五文一斤,我也不懂现在的行情,都是他们父子几个在卖,我就负责喂,他们爱咋卖咋卖。”
胡氏回头看了眼,周春成他们已经走远了。
“十五文啊?好像是比我家卖的时候涨了些,我家的在你家前面卖一个月,那时候是十四文一斤,我还想着遇到合适的就再抓几头过来喂着,这不一直没遇到嘛。”
“你娘他们家的这头母猪品种倒是好,也争气,我还想着去跟她抓几头呢,每次都去晚了。”
两人就站在这里拉扯了会儿,直到看不到周春成他们了,胡氏这才结束了话题,“我就不跟你说了,得先把猪赶回去,这猪没出来过,野得很,这要跑岔了,追都追不回来。”
“哎,成,你赶紧去吧,有空就上家里来坐啊,你们家是比较苦得(勤快),都舍不得闲的。”
胡氏笑了笑,“苦得啥啊,你是没看到闲的时候,行,真不跟你唠了,有空上家里来啊。”
等人走远,大家又议论开了。
“这老周家的猪是真的好喂,粪篓子家去年抓回去那三头,你看看才喂了几个月啊,就给杀了吃了,前天那头,听说有两百多斤呢,今天卖这两头估计也轻不到哪去。”
“十五文一斤的毛重,算是这两年以来价格最高的一次了,就算一头两百斤,两头就是四百斤,这少说得有六两银子了吧?”
“她们家喂猪也是厉害,这才几个月啊,有九个月没?”
“没,好像去年七月份还是什么时候才赶回去的,估摸着就八个来月吧?”
“都是一样的喂猪,你说说咋就人家的喂的那么好?有的人家就能把猪喂得皮包骨,还有丢大沟底的(死了)。”
“猪吃得好呗,他们家做吃食买卖,油水大着呢,再加上品种好,不挑食,啃吃。”
“品种确实好,你看看刚刚那些,我记得才两个来月吧?估计得有个四五十斤了,那屁股鼓鼓囊囊的,全是肉。”
……
围绕着周家抓猪卖猪,这群人就能聊一晚上,说村里没啥秘密,倒也不是瞎说。
就问个毛重的事儿,就能把猪卖了多少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的。
都是亲戚,门对门瓦挨瓦的,别说大事儿了,就是今早吃了干的稀的大家都门清。
周漾到家时,猪已经关在圈里了,胡氏在张罗饭菜,杨一朵跟着周清一起学喂猪。
这些活她是会干的,只不过刚来,还不清楚具体喂多少,所以就跟在周清后头帮着搭把手,不清楚的就开口问。
周漾还在大门口呢,就开始喊人了,“阿娘!阿娘!快来接我一把!”
听到声音,胡氏就赶紧出来了,只不过周一方比她速度更快,一只手就把她背篓上的竹笋给拎了下来。
“下次少背点,背不动就放山里,回来喊我去背,小姑娘家家的,心黑黑的背这么多,当心长不高哦。”
周漾把背篓放檐坎上,一屁股就坐了下去,背得动是背得动,就是有点重,一路背回来,给她勒得,肩膀都红了。
“又瞎说,”周漾很不雅的翻了个白眼,“那小矮郎难不成也是小时候背得太重了,所以长不高?”
他们村里有个小矮人,估计就一米一的样子,就只到别人的腰上,矮是矮了点,但人挺好,不过人好也没用,那些小姑娘都看不上他,所以至今还是光棍一枚。
周一方:“……”
“我说不过你。”
周一方拿了个簸箕出来,“都是竹笋吗?”
“没,底下还有一点蕨菜。”周漾仰着头,看向灶房,“阿娘,我打了蕨菜,一会儿咱们拌一碗来吃呗。”
“家里有那么多剩菜了,先把剩菜吃完了再吃新鲜菜吧,不然这菜也放不了几天。”办客剩下的菜还挺多,虽然给出去了一些,但剩下这些估摸着也够吃个两三天了。
“好吧!”周漾咂吧咂吧嘴,还是想吃点新鲜的。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烧火,火烟熏得他眼睛都闭了起来,头歪到了一边,“孩子想吃点新鲜的,你就给她拌呗,反正也就一个菜,这蕨菜啊,还是得新鲜的好吃,晒干了味道也就不一样了。”
“成!拌一个。”胡氏笑着把甑子端了起来,“他爹,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该泡谷子了?”
周春成一顿,“今天几时了?”
“三月二十一啊。”胡氏笑着打趣道:“咋?又把日子过打失了(过丢了)。”
周春成挠了挠头,狠狠的抓了把头发,“给忙昏头了,泡谷子都给搞忘了,不知道爹他们的撒了没。”
胡氏:“他们的都出脚了,村里估计就咱们家最晚了,早点泡上吧,再晚点,秧苗就该跟不上趟儿了。”
忙着周一方的亲事,加上今年事情确实多,一忙起来就给忘了。
“没事儿,”周春成安慰道:“也不算太晚,谷种你放哪里了?”
“就在谷仓里,你找找,我单独放一个麻袋里的。”
周春成起身去找谷种,谷种是一早就留好了的,挑着饱满的,个头好的留。
片刻之后,他提着种子来到了灶房,把口子解开,抓了一把谷子在火光下看。
“没生虫,不过这点种子怕是不够,估计还得再挑点。”
他们家留种子的时候家里就五亩水田,留种自然也是留五亩的了,所以这后来买的五亩自然也就没份。
“没碾的谷子还有一些,咱们再挑挑,挑完了就早点泡上。”
夫妻俩一人在灶头,一人在火塘边,你一言我一语的有商有量,橘色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倒是平添了几分温馨与安宁。
第247章 回门
周漾累得动都不想动,胡氏出来拿蕨菜,就看到她还在地上坐着,眉头微微皱了皱,“咋还在地上瘫着呢?当心坐了冷地板肚子疼。”
“嗳,就起,”周漾脸上的汗已经干了,歇了会儿,更不想动了,打了个哈欠,“阿娘,饭好了没?”
“差不多了,你洗个手去看看你姐她们猪喂完了没,喂完了就吃饭了。”
刚清理好的猪圈,铺上了厚厚的干草,刚赶回来的八头猪崽子,正在熟悉新环境。
看到有草就开始拱,然后两两打架,铺得平坦坦的草瞬间就东一堆西一堆的了。
周清把猪食倒进去,小猪就一溜烟跑过来了,八头小猪排成一排,抢着吃食,一时之间,猪圈里都是哼哼唧唧的声音。
喂了猪,接着把鸡鸭的草也给喂了,鸭子嘎嘎的叫着,有点吵,鸡已经进鸡圈里歇着了,有几只没进去,飞到了猪圈上的房梁上歇着,看到有吃的,又飞了下来。
鸡鸭喂好,顺带着把牛的草也给喂了,一半是干草,给它铺圈里,小牛还小,不能着凉,所以圈一湿了,就得加干草。
牛槽里则是丢了半背篓绿草,一捆玉米壳,这一圈喂下来,小半个时辰都过去了。
周清松了口气,杨一朵则是认真记着,以前只听说周家生活好起来了,可也不知道竟然是这么个好法。
鸡、鸭、牛、猪,啥啥都不缺,她这一圈看下来,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这些啊,都是希望,是盼头。
鸡的咯咯声,鸭在嘎嘎叫,小猪哼哼唧唧的在抢吃,小牛哞了两声,一时之间,周家院子热闹极了,满是生机。
傍晚的灶房里,饭菜香气弥漫,胡氏在灶台上热着剩菜,最后还烧了水,把蕨菜焯了,拿来凉拌。
春笋则是拿来炒腊肉,嘴上说着不做新鲜菜了,吃剩菜吧,可在听到周漾想吃的时候,还是悄莫去割了点腊肉下来炒。
周漾她们进来的时候,饭菜已经上桌了,周春成也把谷种给收了起来,杨一朵看了眼,“爹,这是要挑谷种了?”
“嗯,”周春成把凳子挪到桌子边上,“咱们家的谷子还没泡呢,得准备了。”
“我眼神好,往年我家的谷种也是我在挑,爹,吃了饭我们跟你一起挑。”杨一朵洗了手,主动坐在了甑子边盛饭,“妹儿。”
她先给周漾盛,随后就是周春成夫妻俩,最后是周一方,然后才是她自己的。
“不着急,这黑灯瞎火的,看也看不清,明天天亮亮的再挑吧。”胡氏说着,把春笋炒腊肉挪到她前面来。
“一朵吃这个,这个是刚炒的新鲜菜,这也是今年的第一顿春笋呢。”
“嗳!”杨一朵声音响响亮亮的,“我们那边今年相反,没啥雨,我们今年也还没吃过笋子呢。”
嘴上说着,眼里都是笑,可手又悄咪咪把碗朝着周漾那边挪了一些。
“这蕨菜也是新鲜的,你尝尝。”
一家人坐在火塘边,吃着办客剩下的剩菜,加上新打回来的野菜,一个个撑得肚皮溜圆。
“我咋觉得,这剩菜,越剩越有味呢?”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春成只觉得这些菜更入味了,拿来拌饭好吃到停不下来。
“估摸着是饿的,这人饿狠了,吃啥都香。”
吃完饭,周漾跟周清麻溜起来收拾桌子,杨一朵则是捡了碗去清洗。
晚间睡在床上,杨一朵往周一方那边凑了凑,“大郎,那个钱,你给娘了没?”
周一方睡得有点迷糊了,“什么钱?”
杨一朵一听就知道,他估计给忘了,“份子钱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天亮了就把钱给娘送过去。”
昨晚夫妻俩数了一晚上份子钱,村里给的都不大,五文十文的,大头还是几个掌柜送的,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人给了五两银子。
加上村里那些,一共是十六两多点,她杨一朵活到现在,哪见过这么多银子啊,见过最多的还是周家送去的聘礼。
没出嫁前,她娘就跟她说了,嫁过来以后,啥也别想,就老老实实过日子就成,别跟周家老幺对着来,也别想着掌家啥的,她只要老老实实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要她说,她娘就是多心了,她才不想掌家呢,她啊,有得吃有得穿就行,掌家?吃力不讨好的,还怪累人的,她才不会想去干呢。
这钱,是人情往来,以后都是要还的,索性直接把钱给胡氏得了,以后咋去她说了算。
“哦,份子钱啊?”周一方打了个哈欠,“我说了,娘说让我们自己拿着得了,她让咱们拿着,那就拿着呗,别想了,赶紧睡觉吧。”
不用上交?杨一朵傻眼了,这么多银子,竟然就这样给他们了?
别家婆婆,那是恨不得把所有的钱都死死攥手里,哪怕就是儿媳妇自己赚了点,或者是嫁妆啥的,她都会想方设法扣了去,结果,到了她这里,这么多份子钱,就这样放她手里了?
她还想再问点啥来着,结果周一方已经睡得呼噜震天响了。
第二天,天刚亮呢,周家人便动了起来,周春成去谷仓里把谷种提了出来,又用箩筐装了一些其他的谷子。
胡氏跟周清去提了两桶水来倒在清洗好了的大盆里。
杨一朵穿着一身利落的蓝布衣裳,头发挽了起来,看起来就利落极了。
“娘,给我吧,我来提。”
胡氏把水倒好,“你别碰了,今天你跟大郎要回门呢,现在夜长昼短的,你们早去早回。”
回门礼是胡氏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庄户人家,不会像那些大户人家一样,满是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她们回的,多是一些实用的东西。
酒肉是必不可少的,酒就是普通的烧酒,办客的时候买的,没喝完,胡氏就装了一坛,不多,也就五斤的样子。
肉是自家的猪肉,早早就留下来了的一块带肋条的长方形猪肉,胡氏称了一下有十斤。
拿了一包茶叶,这是对岳父母的孝敬,再有就是糕点,用油纸包好的四样茶食:绿豆糕、红枣、豆沙饼、糖块等等,取“甜甜蜜蜜”的好兆头。
第248章 泡谷子
除了糕点跟肉那些,还得准备一对活鸡(一公一母),称为“长命鸡”,寓意着人丁兴旺,夫妻和睦,这种鸡不能宰杀,得一直养着。
剩下的就是米面粮油了,这些是最实在的礼物,周家刚杀了猪,按理应该给罐猪油,但想到以后还要做薯片,所以就给了一小袋糙米。
除了这些,胡氏还贴心的把自家做的酱菜装了一些带上。
杨家的回礼也很体面,带去的礼物并没有全盘收下,回赠了一部分,并添上了一些新礼。
知道周家想栽果树,杨家正好有几棵水桑果树,杨父一早就去挖了些苗子。
杨母特意提醒了,给拔了些菜秧,又给了点稻种,寓意着女儿把“生发之机”带回新家。
随后就是工具,一把新镰刀,一把锄头,还有一对箩筐,祝福新家勤劳致富。
最后粮食给的是糯米,寓意团圆粘合,还有一捆柴,谐音“财”。
周一方夫妻俩回门去了,周漾他们就在家泡谷子。
周漾接过水瓢,“阿娘,你去忙你的吧,泡谷子我跟我爹来就成。”
胡氏甩了甩手上的水,“成,那你们父子俩泡着,我去张罗饭菜。”
周清则是去喂那些鸡鸭还有猪牛,现在没空,牛就关家里,若是周春成他们出去干活了,就会把牛牵着出去,到时候拴在地边就成。
大盆里装满了水,周春成把谷种缓缓倒入盆里,用手轻轻搅动着,撇去干瘪的谷壳,这些活他是做惯了的,做起来动作麻利,眼神专注。
谷子泡了一个早上,就要提起来挂在阴凉处,到了晚上再拿出来泡一会儿,然后在灶房的角落里铺上厚厚的稻草,把泡过水的稻谷放上面,最后再盖起来,保证温度不会流失。
周春成做得认真,眉头一直紧紧蹙着,“得时不时就来看看,感觉温度高了就得赶紧打开晾晾,不然容易烧芽。”
他声音低沉,认真的教着周漾。
不得不提的就是杨一朵了,往年她家里的谷种也是她跟她爹一起泡的,她显然是做惯了,比周漾专业,也上心。
一天要去看几次,早早晚晚是免不了的,泡水,看温度,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丝毫不亚于那些老把式。
就这样过了三四天,在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稻谷已经长出了白色的小脚。
寸许长的白色小脚密密麻麻的,周春成看得仔细,这批种子发得挺好,看着就喜人。
接下来就是下秧田了,周家选的秧床就是买来的那块,毕竟这秧床何老汉都弄好了,粪啥的都撒上去了,有现成的秧床,速度自然就快了。
何老汉家的这块水田,水源充足,而且还向阳,周春成又仔细耙了一遍,薅了杂草,施足了底肥。
整块田平平整整的,水充足,风一吹波光粼粼的,就连地梗都被杨一朵清理了一遍,看起来整洁干净。
撒谷子,是周春成带着周一方去的,两人提着麻袋,将发了芽的谷子均匀的撒在了秧床上,周春成一边撒一边跟周一方说话,“这谷子啊,撒得匀,苗才长得齐。”
杨一朵则是带着周漾去扎假人,秧田边上得插满稻草人,用来驱赶鸟,不然这谷子三两下就得被吃完了。
一家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忙完了,谷子撒下去了,周春成还得在田里守一守,胡氏则是带着几个孩子准备回家。
“娘,那边有片草,咱们割着回去吧。”杨一朵背着一个空背篓,看到不远处有草,就停了下来。
“成,”胡氏看了一眼,“那你们在后割,我们先回去。”
“妹儿?”杨一朵冲着周漾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问她去不去。
“阿娘,我陪嫂子在后割吧,你跟大哥先回去,顺道去田里看看咱们家的菜籽能割了不,能割的话就早点割了,到时候深耕细耙也需要时间。”
谷子都撒下去了,距离插秧也就没多久了,这些得早早的准备起来。
“成!”胡氏点头,“早上出门时你爹还跟我说呢,说去看看菜籽咋样了。”
周家那五亩水田,其中两亩种了油菜籽,另外三亩就种了些萝卜白菜啥的,那些已经早早的收完了,周春成带着周一方,去借了牛,早早的就把田给耕好了。
现在就剩着有菜籽的两亩还没弄,菜籽迟迟不见熟,周春成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胡氏跟周一方走了,周漾咧着嘴,下巴甩了甩,“嫂子,走!”
姑嫂俩笑嘻嘻的朝着水沟去,家里有牛有猪,所以每次出门都会带上背篓跟镰刀,看到青草或者猪草啥的,就顺道割着回去,总之不会空手。
“姑嫂俩干嘛去啊这是?笑这么开心?”刘桂香背着个背篓,从河梗上走了过来。
“三叔婆,我们去那边割点草,你这是干嘛去啊?”
周漾先喊的人,杨一朵跟在她后面也大大方方的喊了一声三叔婆。
她刚嫁过来没几天,村里很多人都认不齐,叫啥也还有点分不清,所以周漾跟她一起的时候,都会先喊人。
“我跟你三叔公过来看秧田,这不是遇到你爹了嘛,两人搁那坐上了,估摸着得说上一会儿。”
她看了眼河沟上的草,“这草倒是嫩得很,绿油油的,不过得注意一下有没有蚂蝗,这家里有了猪牛啊,确实是多了很多事儿,那么多张嘴等着吃呢,这人饿一顿,忍忍就过去了,这牲口可不一样,饿一顿,嗷嗷叫,山都能给你叫塌了,所以这出个门都不安心,还得惦记着家里有没有草了。”
“是说,”周漾笑着问道:“叔婆,你家的谷子撒很久了吧?怕是都出了,我家这也不知道忙啥去了,现在才来撒,估摸着村里就我家最晚了。”
“不着急,不着急,现在撒也不晚,”刘桂香停了下来,“我家的也才撒下去没几天呢,刚冒头,能看得见绿这样,今年鸟多啊,赶都赶不赢,你叔公,跟你几个阿叔来守了好几天,这不,现在出了才能松口气。”
她看了看左右没人,声音压低了些,“你家这也不是最晚的,杨老二家的,田都还没耙呢,也不知道在忙啥,现在不撒,真要赶不上趟儿了。”
听到她说杨老二,周漾也没多说,笑了笑,但笑意不达眼底,也不咋感兴趣,就只是说了句,“谁知道呢。”
刘桂香就站在这里跟她们唠了会儿,见她们在忙,也就没多说了,“那你们姑嫂俩忙着,我也要回去了,有空一起上家里坐坐啊,特别是一朵,你怕是连叔婆家大门朝哪边开的都不晓得,让小漾带着你多转转。”
杨一朵笑着应了下来,“嗳!会来的,叔婆你慢走啊,有空上家里来坐。”
第249章 撒秧
刘一朵割着草,低头从胯下看着刘桂香走了,这才问周漾,“妹儿,这杨老二家啥说法?”
“啊?”周漾愣了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杨老二啊,三叔婆说的时候声音都低了,我见你也不咋想接这个话,也不咋感兴趣,估摸着是咱们两家有矛盾?”她不确定的问道。
周漾无奈一笑,“嫂子,你还真是……”
她摇摇头,把杨老二一开始挖刺儿菜卖了钱,然后贪心收了一堆,最后砸手里的事儿简单说了说。
随后又说到杨老二上家里来撬锁偷东西被发现了,以及在祠堂前被打板子,再到后来杨老二家两个小崽子跟她们打架的事都说了一遍。
“差不多就这样吧,后来我听说村长上他们家又敲打过了两次,也没见他们出幺蛾子了,那天去打蕨菜,我还遇到他们了呢。”
“又遇到了?咋样?没对你动手吧?”杨一朵一脸担心的看着她。
周漾摇摇头,“没,两人看到我们就绕道走了。”
“算他们识相,”杨一朵也是一脸鄙夷,“前面卖了点钱就应该跟人家药铺问清楚还收不收,这问都不问,就回来大收特收,这下砸手里吧?这叫啥,财心厚(心黑,贪心),也不知道他咋想的,这也能怪到咱们家头上。”
两人嘀嘀咕咕骂了半天,草也割得差不多了,看到旁边有片干草,晒得白白净净的,杨一朵就想着一起拿着回去,牛不吃拿来铺圈也可以啊。
镰刀把干草一掀,只见底下的土是潮湿的,而且还长满了许多红褐色的尖芽,有的刚刚冒头,还是白生生的。
“妹儿!你看这个!”杨一朵眼睛亮晶晶的,这算是意外之喜吧。
“折耳根!”周漾也乐了。
“对!你吃这个吧?”杨一朵索性把所有的干草都掀开了,一个大步跳了过去,蹲下身拿着镰刀就开始撬。
“吃!咱们家人都喜欢吃!”周漾也跟着跳过去,“阿嫂,挖深点,对,底下那个根清甜清甜的,老好吃了,叶子也要,叶子也好吃。”
“白色这个有点嫩,还没啥折耳根味,咱们挖深点,吃它的根。”
看到折耳根开始,周漾的嘴就合不拢了,杨一朵撬,她负责捡,顺带着在河里把泥土清洗干净。
这块土比较松,加上有干草盖着,折耳根长得倒是挺肥,不一会儿就挖了三大把,周漾扯了两根灯心草下来把它捆上,“嘿嘿,今天的菜有着落了。”
“我还怕你们吃不来呢,我娘就吃不来这个,她觉得比较腥,也可能是因为药吃多了,”杨一朵想到她娘吃药时发现里面有折耳根的表情,就笑得停不下来。
“你不晓得,她可怕吃药了,折耳根她是闻都闻不得,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就开始干yue,偏偏她那个药里就有折耳根,不吃都不行。”
周漾就耐心听着,说到她娘的时候,她嘴角都扬得高了些。
“表婶得的是啥病啊?好点了没?”
“啥病?我也说不清,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也能干些轻省的活了。”
因为周家给的钱多,粮食啥的也送了很多,有钱看病,有饭吃,自然就好得快了。
“够了吧?”她扭头看了看周漾捆好的折耳根,“等吃完了咱们再来挖,这挖多了吃不完就蔫了。”
“成!”两人这才背着背篓往外走,“也不知道阿娘他们到哪了,要不咱们也去看看菜籽吧?”周漾回头询问她。
杨一朵自然是没啥意见的,“菜籽是什么?种的菜留种了?”
周漾摇摇头,“不是,是一种油菜,专门种来结籽籽的,它的籽籽可以拿来榨油,一亩地能打个两百斤的样子,咱们家种了两亩,我估摸着能榨百十来斤油。”
听到榨油的时候,杨一朵就有点惊讶了,又听到两亩能榨百十来斤油?她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两亩田,就按一百斤油算嘛,三十文一斤,也就是说能卖个三两银子?
“油菜籽?”她默念了一遍,“我好像没听过。”
“没听过正常,这边还没什么人种,我也是偶然得到的一点种子,我们管它叫油菜籽,有些地方也叫它胡菜。”
“西域那边传过来的?”一听到带胡字,基本上就知道跟西域那边有关系了。
周漾摇摇头,“不晓得是不是,我也是偶然得到的。”
姑嫂俩说话间,便已经到田里了,这个时间,大家的田都已经深耕细耙好了,田里都是水养着,就周家的,上面还站着菜籽。
油菜籽长得挺好,人进去了,也只能勉强露个头,风一吹,油菜籽摇摇晃晃的。
“喏,那个就是油菜籽,这两亩田都是咱们家的,也就咱们家的还没耕了。”
周漾剥了一包,菜籽已经饱满了,放眼望去,大多数都上黄霜了,“差不多可以割了。”周漾拍了拍手,又带着她往前走了走。
“回去跟爹说一声,明天就来割,早点割回去早点打了,然后把田耕出来。”
别人家都弄好了就她们家的还啥事都没有,不止两个大人急,周漾也着急,就怕要插秧了,这田还耕不出来。
杨一朵没见过油菜籽,看着稀奇得很,但她没上手去碰,“这菜籽,看着跟家里那些青菜籽好像也差不多。”
“对,是有点傻傻分不清,不过这个结得更多,籽也会稍微大一点,今年先榨榨看,油多的话明年就可以多栽点了,到时候自家吃不完了,还可以拿去卖油。”
周漾把两亩田都转了一遍,这两亩菜籽周春成侍弄得很上心,施肥,除草,样样不落,结果自然也是好的,估摸着会比周漾预估的情况还要好一点。
“你家喂的猪好,等这八头喂出来了,过年猪就有了,杀了年猪也能过个肥年,这剩余的猪一卖,你家三郎明年读书的钱都要有了,估摸着啊,还能有些富余呢。”
周漾两姑嫂还没到地头呢,就听到了刘桂香的声音。
第250章 收割油菜籽
周漾回头看着杨一朵,无声的说了一句话,“阿娘还没走。”
两人背着草慢慢走出油菜籽田,就看到胡氏跟刘桂香坐在田埂上聊天。
“阿娘,你还没走啊?”
胡氏笑着说道:“没呢,转了一圈出来,正好遇到你三叔婆。”
周漾四处张望着,没看到周一方,“我大哥呢?”
“去看冬瓜去了,说是来都来到地了,顺便去看一眼。”
周家买来的那几亩山地离这里不远,胡氏跟刘桂香唠嗑,周一方想着她们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索性就爬上去看看瓜。
不管是冬瓜还是南瓜,都已经开始牵藤了,周家来浇过几次水,南瓜长势喜人,有些比较大棵的,已经开始开花了。
周一方就围着地转了一圈,看了看后面种的玉米,这些玉米也是挑水种的,周春成见南瓜藤一时半会儿爬不满地,空着可惜,就点了两排玉米。
想着点的早,熟的也早,他们家也能吃上早玉米了。
等他再回来到田里时,胡氏她们已经回家了,刘桂香跟着一道,一路上笑声不断。
周春成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胡氏打了热水出来,“赶紧洗洗吧,洗洗吃饭,再烤烤火,别着凉了。”
周春成缩着脖子,跺了跺脚,嘴里不停吸着冷气,“你们去看油菜籽了没?我回来的时候太晚了,想着去看一眼来着,灰扑扑的,啥也看不到。”
“看过了,黍宝说宜早不宜迟,明天就抓紧把油菜籽割回来吧,割完了好泡田,还有,凉粉草也等着种下去了,咱们得抓紧点,别又错过了时间。”
胡氏提着烧水壶,往盆里倒了一半热水,“你摸摸够不够烫,不够再加点。”
“差不多了,就这样吧。”周春成摸了摸,感觉还行,就把脚放进去了。
周春成回来了,周漾他们就开始拉桌子摆饭了,饭菜早早的就做好了,一直温在锅里,就等着周春成回来了。
晚饭吃的玉米窝窝头,里面加了些野菜,二三月的野菜,又嫩又鲜,不管咋做都好吃得紧。
周漾她们拿回来的折耳根则是拿来凉拌,菜园子里的韭菜发得好,胡氏打了两个鸡蛋,拿来炒着吃,又切了两个洋芋拿来炒腊腌菜,一顿饭就这样简简单单的。
“明天不是要去割油菜籽嘛,一朵你就别下地了,在家里办家得了,到时候把那两只猪脚拿下来熬了吃,这干体力活,不吃点荤腥力气都没有。”
胡氏抬头看了看房梁上挂着的那两只猪脚,这还是周漾他们买回来的,熏了挂在上面,前面吃过两只,剩下两只就一直挂在这里。
杨一朵摇头,“二妹经常在家办家,她都做习惯了的,让她在家吧,我在家我闲不住,我还是跟着你们一起下地吧。”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没大亮,周家人便已经起床了。
周清打着哈欠在扫天井,周春成拿着镰刀在天井一角磨镰刀,胡氏则是在找绳子,“黍宝,这菜籽是咋弄?割了就打?还是带回家打?”
他们没种过,所以就得问清楚些,她好决定要不要把晒垫给带上。
“晒垫带上吧,到时候油菜籽割了放上面晒着,我估摸着晒上半天就能打了。”
拿了两捆晒垫,带上镰刀跟麻绳,一家人早早的就来到了油菜田边。
田埂上的草上,依稀还带着露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香跟菜荚特有的气味。
周春成率先下到田里,弯腰握住一把油菜杆,镰刀贴着根部,“唰”的一下,一把金中带黄的油菜就被割下来了。
看着没几根,可油菜杆子顶部那密密匝匝的菜荚沉甸甸的坠着手,周春成脸上都是笑意,他把割下来的油菜整齐的放在一旁。
“就这样割,贴着土皮割,刀口要整齐些,别割斜了,不然容易扎到脚,放的时候也要放整齐些,不然后面不好捆。”
他看了眼天空,这会儿太阳还没照到田里,不过对门山的山头上却已经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趁着这会儿有露水抓紧割,不然等白天太阳一晒,菜荚就要晒炸了,这小种子,真要掉到地上了,捡都没法捡。”
周春成交代得细致,周一方跟周漾紧随其后,各自占了一垄,拿着镰刀弯下腰,毫不示弱的割了起来。
镰刀是早上出门前刚磨过的,刀口锃亮锃亮的,稍微一用力就能割下来。
菜荚实沉,这是个丰收季,一家人都开心得找不到北,周漾弯着腰,“哥!咱们比赛呗!看谁先割完!”
“成!”周一方咧嘴笑,“我让你一只手。”
“谁要你让了?我割得可比你快!”
周春成回头看了兄妹俩一眼,“别光顾着快啊,刀口割平点,不然戳到脚就不好了。”
“嗳!晓得了!”兄妹俩齐声应道。
胡氏摇头失笑,“你看看这两人,都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呢,好胜心大。”
“这样割的才快嘛。”杨一朵也在笑,周家这氛围,她可太喜欢了,欢乐得紧,这干活随时都是笑哈哈的,欢声笑语一片,不像别家,干得那叫一个愁眉苦脸。
“娘,咱们也跟上,可不能落在后面了。”
两人紧跟着下田,一人选了一垄,杨一朵学着周春成的样子,动作虽然生疏,但架势十足。
慢归慢,但割下来的油菜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油菜杆口子也是平整得很。
割了一会儿,这一亩地已经去了大半,胡氏跟杨一朵又回来把割好的油菜抱到晒垫上摊开晾晒。
太阳逐渐升起,阳光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镰刀割断油菜杆的“唰唰”声此起彼伏。
不干活冷,干了活就热,加上有太阳,汗水很快就打湿了衣裳,额头上都是汗珠,再顺着脸颊,脖子一路下滑。
人累得不行,可一回头看着身后被放倒的油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丰收的喜悦。
“一朵,累了没?过来喝口水。”胡氏坐在田埂上,拿着水壶冲着杨一朵喊了一声。
杨一朵直起腰来,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把汗,笑着说道:“娘我不累!看着这菜籽饱饱满满、沉甸甸的,我就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周漾朝着这边看了眼,“大哥!”
周一方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疑惑,“咋?”
第251章 凉粉草移栽
周漾抬了抬下巴,方向是胡氏跟杨一朵那边,“你瞅,娘有了新儿媳妇,女儿跟儿子都不管了。”
说完朝着胡氏怪声怪调的说道:“娘~你看看我呗,你闺女也累了。”
杨一朵脸上的笑一收,“漾妹儿累了?赶紧过来歇歇,再喝口水,等会儿我来割,换你来抱。”
胡氏就笑,“你个皮猴,”随后对着杨一朵道:“别管她,她累了自己就一屁股瘫地上了,她这是笑话咱们娘俩呢。”
“嘻嘻!”周漾收起镰刀,笑嘻嘻的走了过来,还不忘了喊周春成他们,“爹!大哥!过来歇口气,喝口水再接着割。”
周春成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胀的后背,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满是成就感。
这一颗颗小小的油菜籽,割回去就能榨出百十来斤的油,若是不做薯片生意,估摸着能吃个两三年了。
“哎,老了老了,这才割了多少啊,这身子骨不争气了,腰酸背痛的。”
杨一朵把水递过去,“累了咱就歇歇,一会儿你跟娘再这边抱,我们过去割就行。”
歇了会儿,一家人接着干,到了午后,两亩地的油菜籽全部割完,晒垫上铺满了油菜籽,其余放不下的就用稻草捆起来,一捆一捆的立在田里晒着。
油菜籽割完,周清的饭也送到了,一家人坐在田埂上,吹着风,看着金灿灿的油菜杆铺满了田间地头,一身的疲惫瞬间消失殆尽。
一人端着一碗饭,周春成边吃边给她们指着对门山,“那边,我以前去做过活,那户,房子最大的那户,是个地主家,他家地才多哦,伙食也好,大家伙儿都是挣着抢着去干活的。”
“他们家那房子,就是旁边那个,还是我们去盖的呢。”
“那边那个洼子,以前干旱,我们还到过那边去找水喝。”
简单吃过饭,歇了口气,一家人拿着锄头开始挖田,挖完了得放水,还得把那些油菜根给清理干净。
一直干到傍晚,油菜籽也晒得差不多了,周春成跟胡氏拿着连枷,一人站一头开始捶打脱粒。
打完后再抖一抖有没有没打掉的,个别特别绿的,就会被挑出来,放在一边晒着,周家的油菜籽,还在树上就已经很干了,这又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打起来特别轻松。
一棍子下去,菜荚炸开,菜籽扑簌簌往下掉,打完后,再用筛子把菜荚壳给筛了,菜籽装麻袋里。
两亩田,足足装了五个麻袋,回家一称,有四百多斤,再晒一晒水分,周漾估摸着还能有个四百斤左右。
油菜籽刚收完,周清就在家晒菜籽,而周家其他人,又转身投入到了凉粉草的栽种里。
当天晚上,周春成就去挨家通知,要开始移栽凉粉草了。
地大家都翻好了,但土块较大,所以还需要仔细敲碎。
男人负责去敲地,女人则是负责去拔秧,村长、周老爷子、三叔公几个长辈,挽起袖子拿着锄头仔细将翻起的大土块敲碎,耙平,确保土壤细碎疏松。
周春成一边干活一边提醒着,“土要碎,根才能扎得稳,地要平,水才能浇得均匀,若是高低不平的,这水浇下去,地就冲得坑坑洼洼的了。”
周贤明几个孩子,则是负责撒粪,这粪,周春成早早就跟他们说好了,得提前准备好,不仅要干,还要碎。
地平整好,粪就紧跟其后,均匀的撒在了上面。
周贤明跟周贤云几人一边撒粪一边说笑打闹,村长回头看了一眼,“oi,玩归玩,闹归闹,粪可要撒匀了。”
“嗳!晓得呢,大公你放心吧,我们撒得匀着呢。”
粪撒好,胡氏她们的凉粉草也拔过来了,接下来就是打穴跟栽苗,周漾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按照三十厘米间距做好标记的绳子。
由周贤明他们几个孩子拉着,就跟插秧拉线一样,“咱们就按照绳子上的记号打窝,横竖的距离都是一样的。”
周漾示范着,用一根头削尖的木棍,在有记号处轻轻一戳,便在地上留下了一个小圆孔。
“咱们分成三组,一组打窝一组栽苗,剩下一组就浇水,苗尽量栽深点,浇水的时候别抬太高了,放低点。”
其实栽的步骤跟前面育苗差不多,也不用多说,她示范了一遍大家差不多就都懂了。
年轻人打窝,女人负责栽,周一方他们就负责浇水。
大家分工合作,大人小孩齐上阵,弯腰、放苗、覆土、压实,浇水……动作由生疏到娴熟,速度也是越来越快。
大家说说笑笑,但丝毫不影响进度,很快,光秃秃的地上,就被种满了绿茵茵的凉粉草。
中午送饭的是周清跟陈春花婆婆李氏,今天先种的是陈春花家的,还有周家的,所以由两家合伙做饭,再一起送过来。
几家人合伙干活,人多力量大,速度也快,主要是大家卯足了劲一个看一个干,就跟比赛似的,所以也不觉得累人。
就这样干了三天,所有凉粉草均已种下,周漾又交代了一下,隔个三五天的,就要过来浇一次水,顺便看看有没有死的,到时候好补苗。
忙完了凉粉草,周家众人可算是松了口气了,周漾育的那几棵西瓜,也到了移栽的时候。
苗不多,就十来棵,她选了块离家近的地栽下去,种下去后,又去看了看她种下的番茄。
番茄种下去已经一个月了,没来得及看,期间浇过两次水,这会儿再来看,很多已经开始爬藤了,搭架子已经迫在眉睫。
然而,还不等她去砍架子,今年的第一场雨,便淅淅沥沥的来了。
当天夜里,刚睡下没多久,黑黢黢的天空便开始电闪雷鸣,周遭的树被吹得左右摇晃,随即还伴随着呼呼声,吓得人压根就不敢睡。
第252章 春雨
三月的雨,还带着透骨的凉意,淅淅沥沥的笼罩着三家村,看着这场雨,周春成叹了口气,“这雨一来,地里的活是干不成了。”
说完,又往火塘里添了两根柴,火塘里的火苗被压得瞬间缩了回去,胡氏拿了根烧火棍,朝着底下捅了捅,橘红色的火苗“噗”的一下蹿老高。
火星子也随之升起,柴燃起,瞬间驱散了过堂风带来的寒意。
胡氏拍了拍身边的草凳子,“一朵,别忙活了,过来烤火吧,这又不下地,饭慢慢吃得了。”
杨一朵正洗锅打算做饭呢,就被胡氏喊过来了,“娘,要不还是早点吃了得了,不然一会儿怕是要有人过来串门。”
胡氏摆摆手,“不急,不急,这下雨天啊,你妹就不想吃正常饭菜了,总要搞点稀奇古怪的,等会儿她起来了问问她弄啥吃。”
听她这样说,杨一朵擦了擦手上的水,坐在了胡氏旁边,周一方也挪了个草凳子过来,就挨着杨一朵坐。
周漾是最后起来的,前半夜电闪雷鸣的,吓得她没睡好,后半夜听着雨打瓦片的声音,紧紧裹上被子,舒服得她一觉睡到天亮。
天亮了都不想起,裹着被子愣是在床上拱了半天才起来。
她打着哈欠进了灶房,“你们咋都这么早啊,这大下雨天的,多睡睡啊,累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能喘口气。”
胡氏把火塘上的烧水壶提了下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赶紧拿盆过来,我给你倒热水。”
周漾哈欠一个接一个的,眼泪都打出来了,“哎,俗话说的好啊,爹娘心疼不如老天大下雨,这下可算是能歇几天了。”
“别贫了,快去洗脸,今天想吃啥?”胡氏笑着拍了他一巴掌,催促着她。
“吃啥?我想想啊。”下雨天就适合吃点热乎乎的,她看了眼烧得通红的火塘,不烤点东西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吧?
见周漾迟迟想不到,胡氏笑着提议道:“我记得前两天咱们不是磨了新麦面嘛,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们烙点葱油饼吃?”
“也行,要不顺便煮点抄手吃?”周漾洗完脸搬着凳子坐了过来。
她搓着手,冷得嘴里一直吸气,胡氏摸了摸她的衣裳,“冷就加衣裳啊,你这穿这么薄。”
“烤烤就暖和了,”周漾嘴上说着,眼睛却盯着火塘里的“宝贝”,“爹,好了没?”
只见周春成拿着烧火棍,把红彤彤的火炭扒开,再把火炭下的灰也给扒开。
立马就露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洋芋,表皮已经被烤得发皱,有些地方还鼓了起来。
周漾盯着那个小的,眼睛放光,“爹,那个,那个,那个小的肯定好了。”
周春成笑着用烧火棍把那个小洋芋扒拉了出来,用手捏了捏,已经耙了,又捏了捏其他的,个头大的那些,还没怎么耙。
“这个可以吃了,那些还得再烤烤。”
周漾接过洋芋,烫得她两只手倒来倒去的,嘴里嘶哈着气,却咋也舍不得放下。
感觉没那么烫了,周漾小心的掰开,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也露出了里面沙哄哄,黄灿灿的洋芋。
周漾分了一半给杨一朵,“阿嫂,给你。”
说完就咬了一口,“嘶!好烫!好沙!好好吃!”
烫得她又在嘴里炒了一遍,胡氏看得气笑了,“我这是饿到你了?像是八百年没吃过了一样,喜欢吃就多吃点,屋里还有一箩筐呢。”
“阿娘你不懂,”周漾一边吃一边嘶哈,“这好久没烧着吃了,这烧洋芋啊,跟煮着吃,煎着吃又不一样。”
“葱油饼还吃不吃了?”胡氏看向周漾,周漾看了眼外面的雨,“要不,咱们吃火锅吧?”
“火锅?”周家其他人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大家齐刷刷的看向她,“什么是火锅?”
“就是,”周漾挠了挠头,“煮个辣锅底,然后把想吃的菜,都扔进去煮,咱们边煮边吃。”
周漾起身,“哎呀,一会儿我来弄,你们就负责等着吃吧,”说完她往外走,“阿娘,你帮着蒸点饭呗。”
她拿了竹叶帽跟蓑衣,随手拿了个篮子就朝着后面的菜地去。
薅了把小白菜,又扯了几根葱,拔了一把芫荽,旁边有豌豆尖,又掐了一把,回来把房梁上挂着的腊肉取了一块下来,又砍了几根肋巴骨。
这肋巴骨还是周一方结婚的时候杀的那头猪的,周春成擦了点盐巴那些,就把它挂起来熏着了。
拿了几个洋芋,又把昨天挖的野菜给拿了出来,东西杂七杂八的也不少了,但周漾还是把目光放到了橱柜里,那里面还有一些没吃完的肥肠。
胡氏见她找菜,就把去年晒的大口蘑给拿了出来,“这里还有一点去年晒的大口蘑,就吃剩一碗的样子,你要不?”
“要!”
周漾接过大口蘑,打了水泡上,“阿娘,咱们晒的笋子跟蕨菜呢?也拿一些出来。”
就这样,东拼西凑的,还真让她凑出了一顿火锅来。
肉就是腊肉,腊肉煸出油拿来炒锅底最香了,加了大量辣椒跟胡氏做的辣酱,锅底瞬间就红彤彤的了。
先把排骨跟肥肠放下去煮,排骨脱骨了,锅里的米饭也熟了。
周漾把洋芋片放了下去,又丢了几把野菜,“来来来,准备开吃啊,咱们挤着点。”
一家人就围着火塘,看着周漾率先夹了一筷子野菜,其余人这才也跟着吃了起来。
野菜跟豌豆尖都嫩得能掐出水来,随便烫一烫就能吃了。
通红的锅底,鲜亮的汤,一口野菜一口米饭,再来上一块脱骨的排骨,一家人眼睛都亮了。
一碗米饭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杨一朵眼睛亮晶晶的,“这样煮着吃真不错啊,没想到还能这样吃。”
胡氏就笑,“这要说到吃啊,谁有她会吃啊,村里只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不过她做的那个烤鸭是真不错,改天让大郎去买只鸭子,让她给你弄一只尝尝。”
杨一朵夹了一块洋芋,洋芋片有点薄,用筷子戳一戳就已经碎了,“烤鸭啊?我吃了的,那天漾妹儿给我送了半只呢。”
“不是那个,”胡氏摇头,“就是那种一鸭三吃的,烤鸭肉拿来卷饼,鸭骨头做酸萝卜老鸭汤,鸭架可以做麻辣的,我们就吃过一次,那个跟你们办客那天的完全不一样。”
第253章 搭架子
上午吃的火锅,晚上吃的饼,胡氏烙的,周清炒了几个菜,用饼卷着吃。
第二天雨还没停,周漾拿了荞麦面出来,做了荞麦馒头吃,晚上吃的面疙瘩汤,酸酸辣辣的,可开胃了。
第三天早上,雨终于晴了,周春成出去溜达了一圈,一脚踩下去,能带起厚厚的一层泥来。
“地太烂了,下不去脚,今天太阳不错,晒一天正好。”周春成站在檐坎上,看了看天色,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大郎,拿上砍柴刀跟绳子,咱们父子俩上山砍点直溜的棍子回来,明天把那个番茄的架子给搭了。”
他拿上了帽子,“这玩意儿谁也没种过,成不成的,咱们都种下去了,种下去了就得好好侍弄着,到时候看看结果咋样。”
“哎,晓得了。”周一方应了一声,换了双鞋子,杨一朵往前走了两步,“爹,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去干嘛?”周春成皱着眉头,“这山里湿漉漉的,去了就打湿了,当心着凉了,我跟大郎就在山脚砍几捆,你们娘母几个就在家,该洗洗该刷刷,没活干了就坐火塘边上烤烤。”
父子二人拿上柴刀跟绳子上了山,专挑那种笔直,粗细适中的杂木或者竹子砍。
砍好就用绳子捆上,然后从山上滚下来,堆在路边,不过半天的功夫,父子俩就砍了四捆长短均匀,削去了枝丫的架棍。
晒了一天,地上的泥巴已经没那么粘脚了,有些地方已经被晒的干裂了,一块一块的。
周漾玩心起,就在上面踩踩,“这才一天,就晒成这样了。”
要知道,昨天出来的时候,这样土块上可是还有水的,今天就干裂了。
“下十天雨,不够一天晒。”胡氏扛起一捆架棍,“争取今天一天把这架棍给搭好,你们弄的那个什么猕猴桃是不是也快要可以栽了?再晒个十天三五天的,就得准备割麦子了。”
架棍有点重,加上路滑,几人走得很是小心,“麦子割完,就得开始翻地,这雨一来啊,差不多就要开始种大春了,到了月底啊,这秧也要插了。”
说着,她叹了口气,“这活是一堆一堆的,咋也干不完。”
周漾赞同的点点头,“四月底秧插下去,紧接着就是种大春,到了五月份吧,第一茬凉粉草差不多就可以割了。”
可以割凉粉草了,就意味着要开始做凉粉了,说到这个,胡氏来精神了,开始做凉粉草了,那就是要有进项了。
随着手里的钱越花越少,她这心里也是慌得不行。
很快,一家人就来到了番茄地里,经过雨水的滋润,太阳再一晒,这番茄就跟见风涨一样,蔓藤越发蓊蓊郁郁了,大多都匍匐在地上,显得有些杂乱,有长得快的,藤跟土挨着的地方,还长出了白色的根须来。
“得抓紧打架子了,不然这苗互相纠缠,通风不好也容易生病。”
胡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来晚了两天了,这有的都定根了,不过还好,不深,搭架子的时候注意点就行。”
其实,周漾来看的那天搭是正合适的,谁知道突然就下雨了,这一下子就耽搁了三四天,不过现在来也来得及,若是再晚点,这又是生根,又是纠缠的,容易扯断。
周春成拿起一根较粗长的棍子,在第一棵番茄旁边用力插下去,直至插牢固。
“像我这样,每棵苗旁边都插一根主棍子,要插深插稳点,先把主棍插完,”他一边插,一边说,“然后再用这种细的,在离地半尺远的地方,跟这些主棍绑在一起,横着搭一层,这样藤条才有攀附的地方。”
周一方负责插主要承重的立杆,他力气大,周春成跟胡氏则是跟在后面,一个扶着横杆跟立杆的交叉点,另一个用麻绳将两根棍子绑住。
杨一朵跟周漾就负责把番茄藤绑上来,杨一朵学得快,她就拿着麻绳,看着周漾绑,看上一会儿就开始上手了。
绑了几次就掌握了窍门,动作也越发麻利了起来。
“阿嫂,这边绑下来一点,上面再加绑一道,别省绳子。”
“哎!好!”杨一朵又重新加了一道绳子。
“这种有生白根的,拿的时候得小心点,不然容易扯断。”
周漾一边绑一边注意着杨一朵那边。
周一方插着主棍遥遥领先,周春成跟胡氏配合得也越来越默契,“这边再加固一下,”周春成指了指有些摇晃的交叉点,“不然我怕果子多了会撑不住。”
一家人分成了三组,一边干活,一边说笑,阳光暖暖的照着,雨后泥土的清香,伴随着番茄树的特殊气味,周漾仿佛已经看到了红彤彤的番茄挂满了枝头。
一家人分工合作,动作有条不紊,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周家人所过之处,原本匍匐在地的番茄苗,已经“站”了起来,“站”在了旁边的井字形的小架子上。
“春成,你们家这是干嘛呐?给这地绣花啊?”
三叔公老鱼头,肩上还扛着一把锄头,看到周家在干活,锄头放下来,杵在了地上,笑着问道。
“这不是这丫头去弄了点什么番茄,”周春成听到声音,直起腰来,指了指周漾,“咱们也没见过不是,说是这玩意儿跟豆角一样,还要打架子,这不,番茄藤爬远了,再不搭就来不及了。”
“三叔,你这是干嘛去?”
“挖地啊,前几天挖了一半,结果下雨了,昨天说去挖的,地烂,这眼瞅着就要种大春了,地还没翻完呢,你家的怕是早早的就翻完了吧?”
提到地还没挖完,周明河愁得不行。
“没呢,”周春成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麦子都还没收完呢,有得忙了。”
“不怕,不怕,大伙儿都有伴儿呢。”周明河笑着安慰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都惦记着地里的活,也就没多聊。
周明河来到地上时,刘桂香已经干了有一会儿了,“咋才来啊?你就在我后一步,这一回头,人就没了。”
周明河朝着手心呸了一口唾沫,开始挖地,“看到春成家在地里干活了,跟他说了两句。”
刘桂香路过的时候也看到了,只不过忙着下地,也就没停下来说话,“他们家那是种的啥?我咋看着像是在搭架子?”
“说是番茄?我也没听过,就是在搭架子,说是跟豆角一样,等着看看吧,不知道这次又折腾出啥好东西来了。”
刘桂香一边挖,一边对着老伴儿吐槽,“你说他们家也是怪哈,总是能搞到这些稀奇古怪的,咱们没见过的东西回来种。”
“天天往镇上跑,遇到这些不奇怪,主要还是人家有本事儿,认得出来这是啥好东西,咱们若是遇到了,只怕是也不敢要。”
老两口一边说一边挖,这边周家的架子也搭好了,最后一根番茄藤被绑上,全家人都松了口气。
“可算是干完了,这下就等着它开花结果了。”周春成捶了捶腰,这活是真不是人干的,爬爬跪跪的,干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腿抽筋。
第254章 李家上门要人
周家人刚干完活回到大门口,还没来得及推开大门呢,就听到周贤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了。
“姐!姐!等等!”周漾回头,就看到周贤武气喘吁吁满脸焦急的狂奔而来。
跑太急没刹住脚,还是周一方拉了他一把,“咋了?老房子着火了?”
周贤武双手杵着膝盖,摆了摆手,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大爹,大娘不好了!”
“谁不好了?你这孩子,缓口气再说,”周春成顺势把门打开。
周贤武缓了口气,这才重新说道:“那个李长河,他又找上门来了,正在家里闹呢,说是要把大丫她们几个姊妹接回去。”
周春成脸瞬间就沉了下来,胡氏更是气得破口大骂,“这狗东西!他竟然还敢来?不是说他得了病吗?咋还没死?”
周漾的心也是猛的一沉,没想到那个差点就把阿梅她们给毁了的烂人竟然还有脸找上门来。
没想到他竟然还不死心,上次来了一次,没见到周春燕她们几个娘母,被陈家妹忽悠了一番后,就一直没来过,过了这么久了,周漾还以为他不会来了,没想到又来了。
这下,一家人也顾不上回家了,把锄头那些扔进天井里,大门一关,一家人就急匆匆的朝着老屋去。
周贤武还没喘匀气呢,又跟着往回跑,“他来的时候,二姑她们不在家,阿奶拿着大扫把赶人,李长河死皮赖脸的,说他知道二姑她们压根没改嫁,是阿奶她们把几个孩子藏起来不给他见,正吵着呢,谁知道二姑她们就正好回来了。”
周贤武简单说了几句,一家人刚到墙外面,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尖锐的争吵声,还有男人无赖又无能的叫喊,以及几个孩子的哭泣声。
走到正门口,只见那里已经围了一圈被惊动的左邻右舍,大家伙对着里面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院内,周春燕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张开双手,将几个女儿护在了身后。
周贤梅脸上满是愤恨,周贤兰跟周贤菊被吓得不轻紧紧拉着母亲跟大姐的衣角,小声的哭泣着。
而她们对面站着的李长河,面色蜡黄,衣裳破烂,脏得都起锅巴了。
他比周漾上次见到的时候要憔悴许多,眼窝深陷,身形佝偻,不时的还咳嗽上两声。
“周春燕,你把女儿还给我,她们姓李,是我李家的种,你凭什么把着不让我们父女相见?”
李长河面目狰狞,唾沫横飞的喊着,伸手想绕过周春燕去抓最小的周贤菊。
“滚啊!”周春燕一巴掌打开他的手,声音因为愤怒而抖得厉害,“凭什么?就凭你当初要卖了她们,你就不配做她们的爹。”
“你还好意思找上门来,谁给你的脸啊?你不会忘了你们当初是怎么对我们的吧?和离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孩子归我,你给我滚!”
周春燕气得眼眶都红了,一只手指着门外,手颤抖得厉害。
“那是你逼我的,那时候,我……我鬼迷心窍了,我是被沈秋月那贱人给勾引了,对!”他一开始还有点心虚,可说到沈秋月后,像是找到了理由般,重重的点了点头,接着不要脸的说道。
“就是沈秋月勾引的我!我没想娶她的,是她骗我说怀了我的儿子,”李长河无耻的说着,眼睛却又看向了几个女儿,语气放软了些,“现在我知道错了,我想闺女了不行?我要接她们回去,她们得给我养老,你看看你带着她们过的啥日子?饱饭都吃不上。”
周漾一来就听到这话,她真是一秒都忍不了啊。
“过的啥日子跟你有啥关系?她们就是顿顿吃稀的,那也比在你李家强,还有,你有句话说错了,他们不姓李,姓周!”
“她们也不叫什么李大丫、李二丫、李三丫!她们姓周,叫周贤梅、周贤兰、周贤菊,跟你们李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听到声音,围观的人瞬间让开了一条路来,“都让让,周家人来了!”
李长河顺着声音看过来,见是周漾他们,满脸不悦,“你个丫头片子,我跟我闺女她们说话,有你什么事儿?”
周春成沉着脸大步走了进去,周一方跟周漾立马挡在了周春燕跟几个孩子面前。
“阿梅,没事儿吧?”
刚刚还一脸倔强,一滴泪没掉的周贤梅,在看到周漾,听到她的话的时候,眼眶瞬间红了,眼泪跟那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刚刚还紧绷的身体,也瞬间软了下来,“姐~”
这一声姐,委屈得胡氏也跟着想哭了。
周漾拍了拍她肩膀,“别怕,我们都在呢,有我们呢。”
“李长河!”周春成声音不大,却格外沉重,“这里不欢迎你,赶紧滚!”
周一方也上前了一步,冷冷的顶着他,“听见没有?给我麻溜的滚!”
周春成父子俩本来就高,加上这一年来伙食好,就算没有顿顿吃肉,但也顿顿荤腥,体格子就更壮了些。
与李长河这个瘦了吧唧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高大的身躯带来了浓浓的压迫感,李长河吞了吞口水,往后退了小半步。
气焰顿时就矮了半截,底气也没那么足了,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们想干嘛?咋?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啊?”
“你们周家想干嘛?还想打人不成?我来接我孙女,天经地义,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人我们也要接走!”
李长河的母亲程氏见儿子被欺负了,立马上前来,挺着个大胸脯就要往周春成身上撞。
胡氏见状,拦住了她,一把扯住她头发,将人脑袋都拉得耷拉了下去,“你个老虔婆,你要不要脸啊?舔着张老脸就往别人男人身上撞。”
“天经地义?”周漾冷笑一声,从周一方身后探出头来,声音里满是嘲讽,“当初为了那个女人,你们可是把我二姑打得浑身是伤,甚至还要卖了阿梅她们姐妹仨,现在你跟我说天经地义?”
胡氏也跟着开了口,“就是,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当初和离时,你们拿了五两银子,你可是签字画押,断了父女关系的,咋滴?现在自己得了病,没了后,又想到她们几个姊妹了?”
“当初可是你们不要她们的,咋?现在看到女儿长大了,能干活了,就又成了你女儿了?天底下可没有这么好的事儿,你这算盘打得倒是挺好啊!”
胡氏这话,算是戳破了李长河最后的脸皮,外面围观的乡亲们也发出了阵阵嗤笑声,议论声也随之传来。
第255章 商议对策
“就是!当初可是他们家不要的,现在咋还有脸回来要人啊?”
“你没听到啊,人家得了那病,绝后了,混不下去了,又想起来自己还有几个女儿了呗!”
“真不要脸啊!”
“可不!比你还不要脸!”
“去去去!”
一时之间,人群里笑声不断。
他们压根没压低声音,李长河自然也听了个一清二楚,原本他得了病的事儿,知道的也就那么几人,现在好了,全知道了。
他脸一阵青一阵白的,站在天井里,那些人时不时看他几眼,又扭回头去说说笑笑,落在他眼里,就是大家在议论他的男性尊严。
周家人多势众,而且还有那么多人围观,而他们只来了两个人,今天注定是讨不了好了。
李长河咬牙切齿的指着周家众人,恼羞成怒道:“好好好!你们周家仗势欺人是吧?你们不会以为我李家就没人了吧?你们给我等着!”
丢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在一片鄙夷声中,母子俩灰溜溜的从人群里挤了出去,狼狈的走了。
挤出去的时候,也不知道大家是故意还是无意的,这个撞一下,那个挤一下的,从人群里出来,母子俩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本就破烂的衣裳,这会儿子更破了,就跟两块麻布披在身上一样,空荡荡的。
看着那母子俩消失在视线里,周春燕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腿一软,差点就摔地上了,胡氏拉了她一把。
“别怕,我们都在呢,他来一次,咱们打一次,现在想要孩子了?早干嘛去了?”
周贤梅姐妹仨,扑进了母亲怀里,后怕的哭了起来,周春燕红着眼眶,“阿哥阿嫂,今天得亏你们来了,不然就我跟娘,只怕是争不过这两个无赖。”
周春成叹了口气,“春燕别怕,有我们在呢,这火坑,我是断断不会让你掉进去第二次的。”
随后看向围观的人,“今日还要多谢大家了,改天泡壶茶,大家上家里喝茶,今天我们还有事要处理,就不能招待大家伙儿了。”
“多大点儿事儿,以后有事招呼一声就成!”
“就是大家都邻里邻居的,说这些话。”
“走了走了,咱们也散了吧,改天再找春成喝茶去。”
人群散去,周老太扔了扫把,“你说说,这叫啥事儿啊!这家子人,以前也没发现他们这么泼皮无赖不要脸啊!”
周春成把几人送进屋,倒了杯水安慰着几人,“娘,我爹呢?”
“下地去了,路有点远,让人去喊怕来不及,就让阿武去喊你们了,好在你们在家,不然我都不知道咋办哟!”
周老爷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李家上门来的事儿。
而周家灶房里,周春成他们也还在说这个事儿。
灶房里火塘烧得旺旺的,橘色的火光将这昏暗的屋子都照亮了。
周春成喝了口茶,“看样子,这李家只怕是没那么容易撒手,这就是块滚刀肉,黏上就甩都甩不脱了。”
周一方往火塘里丢了根柴,“咱怕他?只要他敢来,来一次揍一次,下一次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杨一朵刚刚也跟着去了,只不过没插上嘴,事情始末也了解了个大概,听了周一方的话,她说了一句,
“话是这么说,可历来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咱们也不可能一直在家,总要下地干活,若是他来的时候正好咱们都不在呢?”
她说出了大家的担忧,周家人沉默了下来。
一直安静烤火的周漾,嘴角勾了勾,“阿嫂说的对!防,咱们是防不住的,”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又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意,“既然防不住,那就让他做不了这个“贼”好了。”
这话一出,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大家觉得,这人,好像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黍宝了。
周漾的很快收回了眼神,笑嘻嘻的对周春成说道:“爹,翻翻那个洋芋,要糊了。”
众人又是一个恍惚,仿佛刚刚看错了一般。
周春成把洋芋翻出来,捏了捏丢给她,“黍宝,你刚刚的话啥意思?”
周漾接过洋芋,轻轻剥开皮,咬了一口,语气平缓又清晰。
“李长河现在就是个破落户,一无所有,所以才豁出脸皮来纠缠,但他也不是没有软肋。”
她被烫得嘶哈嘶哈的,“第一个,当初他为什么要和离?是因为他在外面瞎搞,搞大了人家肚子,又一心想要个儿子,所以这才想把阿梅她们卖了换银子去赎那女子。”
“结果他没想到,孩子不是他的,媳妇还卷着银子跑了,这事儿老歪坡已经人尽皆知了,而他媳妇跑之前,那个孩子是咋死的,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第二个,他染了脏病,这事儿虽然瞒着,但咱们都知道了,老歪坡那边未必没人猜得到,他如今穷困潦倒,身体也垮了,咱们不能明着动手,落人话柄。”
“但可以让他病得下不来床,或者让他们一家再没心思打阿梅她们的主意。”
周一方没明白,“这要怎么弄?”
周漾看向周春成跟周一方,“爹,大哥,明天你们就去一趟老歪坡,不用找李长河,就去人多的地方,或者村口啥的,无意间跟人闲唠两句。”
“就说,听说镇上保和堂李掌柜医术高明,最是擅长治疑难杂症,尤其是那种病,只是诊金药费不非,然后再说说前两天,好像看见李长河在保和堂附近转悠,脸色蜡黄,咳得厉害,而且身上还有股味,看着就吓人……”
周漾啃着洋芋,嘴唇边都啃得黑乎乎的了,声音像是在说今晚吃饭了没一样平常,可说出的话,却是让人不寒而栗。
周春成跟周一方愣了愣,便回过神来了,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官府对于这些脏病,一向管控严格,再加上这个病被视为不光彩,有辱门风,所以患者会极力隐藏。
他们恰恰可以通过此事,利用流言蜚语,把李长河自身的病搞得人尽皆知,把他彻底搞臭。
第256章 插秧了
一个身染脏病,需要大量银钱看病,就这两点足以让村里人避之而唯恐不及,毕竟他们家现在穷得叮当响,真要跟村里人借钱看病,这借了出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在老歪坡这种小地方,众人的唾沫星子跟防备,就能把他们家逼到绝境。
胡氏有一瞬间迟疑,“这,会不会太……”
“阿娘!”周漾看向她,眼神坚定,“对他们的仁慈,就是对咱们的残忍,若是不这样做,不绝了这后患,以后有麻烦的就是咱们自己,你想想今天,二姑跟阿梅她们,被吓成啥样了,难道真要等出了事,咱们才来后悔吗?”
“黍宝说的对!”周春成沉默了片刻,猛的将手里的柴火扔到火塘里,火星在昏暗的屋里溅起又落下。
“咱们就这么办,明天我跟大郎去老歪坡走一趟,为了春燕她们几个娘母以后能过个安生日子,这恶人,咱们做定了!”
计划已定,灶房里的气氛虽然依旧沉重,却少了几分忧虑。
杨一朵看着身边的胡氏,轻轻握住她的手,“阿娘,你想想,李长河本就得了脏病,而且官府对于这些病,一项管控得严,李长河顶多就是会被限制住自由,他父母,还是能够继续在村里种地的,只要他们不再来骚扰阿梅他们,对于李家来说,这也是个好事儿。”
毕竟,他被管控了起来,人家还会给发药喝。
胡氏点点头,“是我想左了。”
第二天,周春成跟周一方吃了两口饭就匆匆赶往老歪村了,再回到家,已是下午,两人走得满头大汗的。
“爹,咋样?”周漾递上了茶水,迫不及待的问道。
周春成一口饮尽,抬起袖子抹了把嘴唇,“应该是成了,村里人有所猜测,但一直没得到证实,私底下有在议论,但明面上到底是没在说。”
“我跟大郎含糊其辞的提了几句,大家还真就议论开了,想必要不了几天就知道结果了。”
周漾松了口气,这下好了,阿梅她们也能松口气了,省得整天提心吊胆的担心着李长河上门来。
隔了两天,老歪坡李长河被官府带走了的消息就在十里八村传开了。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周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周贤武告诉她的。
这两天一家人都在忙着割小麦,这不,刚吃了早饭,周贤武就咋咋呼呼的冲进来了。
“姐!姐!好消息!大好的消息啊?”
周漾割麦子已经累得手得抬不起来了,听到他的声音,也只是扭头活人人微死的看了他一眼,“啥好消息?你今天咋来得这么早?”
这几天周家比较忙,放牛的事儿也就被周贤武承包了,每天太阳照到家就来牵牛,放上两个时辰再赶回来。
母牛喂得好,生了崽后不仅没瘦,还长了一层膘,奶水好,小牛犊也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四肢也是粗粗壮壮的,看着就惹人爱。
这几天,天天被赶出去放,小牛犊也是养成习惯了,时间一到,就站在圈门口,哞哞的开始叫唤了。
“当然是老歪坡那边传来的好消息了,要不要听啊?”周贤武龇着一口大牙,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拿着茶壶就给自己倒了杯茶,人是一点也不见外。
“老歪坡?”周漾这下子精神了,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嘟喃了一句,“效率这么高的么?”
“姐?”周贤武满脸疑惑,“你在说啥?”
周漾回过神来,“没啥,老歪坡咋了?”
周春成他们也直勾勾的盯着他,周贤武被盯得瘆得慌,他挠了挠头。
“听说李长河被官府带走了,前面为了看病,他爹娘卖了不少地,病没治好,这下人也被带走了,家里也没剩几亩地了,估计以后他们是没心思再来打扰二姑她们了。”
周春成看着他,“你哪听来的消息?准确不?”
“那肯定准的啊!”周贤武抬了抬下巴,“我是听三叔公说的。”
“他今天不是去赶集了嘛,听到消息后,回来就上咱们家了,这会儿还在跟阿爷喝茶呢,我这不是听到消息了就赶紧过来告诉你们嘛。”
知道李长河被限制住了自由,周漾他们这才松了口气,这下是真的不用再担心他们会上门来了。
一家人对视了一眼,很默契的没提起他们的动作来,一个个高兴得,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周贤武赶着牛去放牛了,周春成一家接着割小麦,翻地,然后就是移栽猕猴桃。
这次的猕猴桃扦插的不算很成功,成活率不高,但好在带回来的那些秧子长得还挺好。
一家人挑土,浇水,栽树,又忙活了三天,这才把那些猕猴桃给全部种完。
周漾还顺便去看了眼前面种的杨梅跟茨犁,你别说,长得还都挺好。
但荒山也才仅仅种了四分之一,周漾看着这片山,双手杵着锄把,“啥时候才能把这片山给种满啊?哥!”
周漾看向周一方,“你不是说让人帮着去找找甘蕉树吗?有消息了没?”
周一方摇头,“没!”
年刚过完,大旺就跟着生子还有大毛他们去跑商队了,周漾画了图片,周一方拿给他,让他帮着找找,遇到了就帮着带回来。
他们出去了两个来月吧,三月底回来了一次,但没发现甘蕉。
“不着急,慢慢找吧。”
“好吧!”周漾叹了口气。
转眼就到了四月底,凉粉草长势很好,估摸着再有个十天半个月的,就可以开始割第一茬了。
期间,跟着一起种植的人,没少过来请教,周漾教得细致,他们听得仔细,认认真真侍弄,那满地的凉粉草,蓊蓊郁郁的,长势喜人。
种植户自然是开心的,但村里人也没少在私底下嘀咕。
“他们种的那个不是说是药材吗?咋看着像路边的野草啊?”
“我看着也像路边的杂草,但周家行事一向稳妥,不可能拿这种事儿开玩笑的。”
“所以,这玩意儿真是药?”
“我哪知道啊,等着看呗,我看着差不多可以割了,若是真能赚钱,咱们也跟着种去。”
有人想跟在周家后边喝点汤,自然也有人觉得他们是瞎折腾,像陈家妹。
她坐在火塘边上嗑瓜子,那壳吐得满天飞,“要我说啊,就是瞎搞,那就是草,咋能睁着眼睛说瞎话,非要说是药呢?”
“这要真是药材,咋可能咱们都不知道?村里那些老人,我都问过了,没人知道这玩意儿是药。”
“跟着一起瞎折腾的那几户人家,只怕是要扑空了,等种大春了,这玩意儿还见不到钱的话,他们可就要后悔了。”
毕竟那时候,想翻地重新种粮食可就来不及了。
别人咋说周家是不知道的,因为没人会到他们耳边嚼舌根子,而他们也没空。
眼下已是四月底,田里的秧已经到了可以插的时候。
别人家秧撒得早,自然也就早早插完了,加上自家今年的田多了五亩,再自己家插,只怕是得要好几天呢。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着饭,开始讨论明天的插秧,胡氏看向周春成,“他爹,咱们家今年多了五亩田,咱们本来就落后别人家了,若是再自己插,只怕是又得好几天,不如叫几个伴儿吧,一两天插完了完事儿。”
周春成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早点插下去,然后把亩数统计一下,咱们还得去县里一趟,得把需要多少鱼苗给报给典史大人。”
周家六口人,就在家做饭一个,还有五个,胡氏算了一下,“咱们也不多叫,再叫个四五个人估摸着就差不多了。”
“嗯。”周春成扒完最后一口饭,倒了杯茶,“我算了一下,打算喊春仁两口子,还有她秀霞婶子、三婶、兴德媳妇(徐莲花),这几个估摸着差不多了。”
陈春花跟王秀霞还有徐莲花都是插秧的好手,有她们加入,这秧用不了两天就能插完。
胡氏听完,点了点头,“成!就按你说的来请,你赶紧去吧,少坐坐,请完人就抓紧回来睡觉,明天还要下田呢。”
“知道了。”周春成把杯里的最后一口茶饮尽,便出门去请人帮忙了。
第二天一早,陈春花他们便早早来到了周家,拿上插秧的线,还有粪箕那些,一行人便朝着田里去了。
周清没下田,她就在家里负责做饭,然后再送到田里来吃。
四月底,春光正好。
周家自个儿这五亩田早已经被收拾得如同明镜一般,平整的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偶尔飞过的鸟。
田水微凉,却也挡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春耕的紧迫感。
特别是抬眼看去,只见周围那些人家的都已经插好了。
不管是收还是种,都是抢天时的活计,毕竟早种下去一天就是一个样。
陈春花夫妻俩、王秀霞、三叔婆以及徐莲花几人,笑呵呵的站在田埂上。
陈春仁看了看,没看到秧,“大哥,你家这田耙得真好,不过这秧在哪啊?”
“秧不在这里,还得往里走走,我们撒在了买来的那五亩田里。”周春成走在前面,带着大家去拔秧。
很快就来到了周家买来的那五亩田边,刘桂香看着这五亩田,眼里都是羡慕,“我前两天过来这边插秧,当时还说呢,这谁家的田啊,弄得那气派,这秧也好得不行,看着可以插了,咋还没动手,原来是你们家的啊?”
虽然知道周家买了田,但具体位置他们还真不清楚,这段时间是抢种季节,不少人家田多,自己插不过来就会请小工,刘桂香就来干了几天,赚了几文钱,回家买点针头线脑啥的。
当时看到这田还没插,心里还嘀咕呢。
“对,我家的。”周春成就龇着大牙傻乐。
刘桂香率先下了田,拍了拍手,“好了,别愣着了,抓紧干活吧,这可是十亩田呢,干活不麻利点,当心主家不给饭吃啊!”
她话音落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陈春花看着周春成,“阿哥,真的假的?干活不麻利就不带饭了?”
“是说,你们可得扎劲儿(努力)干啊,不然今天没饭吃!”周春成笑呵呵的接上他们玩笑话。
一时之间,田里满是欢声笑语。
陈春花几个,各个挽起裤腿,头上戴着斗笠,手臂上还套着袖套,一副干练利索的模样。
大家陆续下田,拔了秧丢到田埂上,再放到粪箕里,最后由周春成他们挑走,一把一把的甩到田里。
“阿哥,你们家这田买得真不错,加上自家的就是十亩了,这可是十亩好水田啊,看着就喜人,今年啊,就等着大丰收吧!”
周春仁一边甩秧,一边说着,眼里都是笑意,并未见半分嫉妒。
“可不是嘛,十亩田呢,今天得加把劲儿啊,早点把秧都请下田里。”
陈春花一边拔秧一边对着两个男人道:“你们倒是甩快点啊,我们这边快要拔完了。”
“在甩了,在甩了!”
拔完秧,女人们又转移了战场,“下田咯!”
随着陈春花一声吼,大家赤脚踏入到田里里,田水微微凉,大家适应了一会儿,就开始往里走了。
随着走动,激起了圈圈涟漪来,大家拉上线,弯下腰就开始插秧了。
只见陈春花动作最快,左手精准的分出一小撮秧苗,右手拇指食指跟中指捏住秧根,如同蜻蜓点水般“唰”的一下就插稳了。
她一边插,一边看向一旁的王秀霞,“秀霞,你看看我这个咋样?没歪吧?”
王秀霞扭头看了眼,“没歪,直溜得很,不过你也得加快动作了啊,你瞅瞅你旁边的莲花,要超过你喽!”
徐莲花话不多,但手下速度却飞快,只听到一阵有节奏的“唰唰”声,她那一边的水田便已经迅速被绿色的秧苗覆盖。
“两位嫂子,加把劲儿啊,我可要移线了!”
刘桂香是经验老道的老把式,她插秧几乎都不用拉线,全凭感觉,速度虽然比不上几个年轻人,但却插得尤为直溜。
时不时的还会提醒一下周漾跟杨一朵,“你们姑嫂俩,一看就是没咋插过秧,下手再轻点,用指尖发力,让根须自然舒展着下去,别摁太死了。”
周漾是真没插过几次秧,插下去的秧也是东倒西歪的,还夹在一堆能手中间,就跟在摸鱼一样。
偏偏她插的最丑,哪怕就是混在人家的中间,可一眼看过去还是能看得出来哪些是她插的。
而杨一朵则是第一次与这么多人一起插秧,这又要比速度,又要比直不直的,她还真有点手忙脚乱的。
但好在有刘桂香跟陈春花她们几个好手提点着,她学得极快,很快就掌握了诀窍,动作流畅起来,速度也跟着上来了。
第257章 带领大家种红薯
好在胡氏在周漾身边,时不时的提点她一下,母女俩速度自然也就落下了。
学了一会儿,便能熟练的分秧插秧了,姑娘家的,手脚伶俐,插下的秧苗,行是行,列是列的,刘桂香几人看了,频频点头。
纷纷说道:“这才像话嘛!”
徐莲花笑了笑,声音轻轻柔柔的,“这小姑娘家家的,脑子就是灵活,学东西快,这随便提两句就插得像模像样了。”
陈春花抬头看了一眼,“可不咋滴,这姑嫂俩学的是快哈,咱们那会儿,哪个不得学个小半天啊?”
田埂上,周春成挑着秧,一把一把的抛着,这边的五亩抛完,就把剩下的挑到自家田里。
太阳渐渐升高,田里插秧的众人脸上也布满了细汗。
“哎哟喂!我这老腰啊,快直不起来了!”陈春花直起身来捶了捶腰。
刘桂香闻言,笑了笑,“你们还都是小年轻,咋就成老腰了?要说老,那也是我老。”
在这里的,还真就属她年纪最大。
王秀霞闻言,立马打趣道:“是说,三婶才是这里最大的,她都没说老腰,你好意思。”
随后龇牙笑,“让你刚才用大劲儿想甩开我们,这下子晓得厉害了吧?”
“去你的,我就是腰疼也比你快!”陈春花笑骂道:“就这田,这秧,再插个三亩也绰绰有余!”
大家一边插秧一边说笑,倒也不觉得累跟无聊,到了中午,周清送饭过来,大家坐在田埂上吃着饭,看着这绿油油的稻禾,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十个人,十亩田,加上请来的几人都是插秧好手,这十亩田愣是一天给插完了。
周春成也没想到,速度这么快,他原本还想着收工早点,明天再来一个上午就差不多了。
所以太阳刚刚西斜,他就开始催人了,“太阳要下山了,水也凉了,咱们今天就先干到这里吧,明早再来一个早上,估摸着也就差不多了。”
陈春花抬头看了眼太阳,笑着说道:“急啥,这不还有一截呢嘛,这秧啊,早一天插下去早好一天,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秧一天一个样的,别看就晚了天把两天,可长起来后就不一样了。”
“是说,阿哥你急啥?再插会儿,还早着呢,你见谁家收工收这么早的啊?”王秀霞紧跟着说道。
刘桂香头也没抬,“再插会儿,咱们加把劲儿,一次性插完更好,省得明天再来一次。”
说完,只见几人速度越发快了,无奈,周春成也跟着一起插。
眼瞅着天要黑了,田还剩下一块,陈春花几人咬咬牙,“哥,就剩这么点了,咱们一人插两把也就完了。”
最后,还真就把十亩田都插完了才回家,天已经黑了,周春成就砍了几把干柴,做成火把。
回到家时,周清正在门口等着。
“爹,咋到这个时候?”
“你几个婶子,非要说就那么一点了,一次性插完得了,这不就摸黑了嘛,你饭好了没?”周春成把粪箕扔在天井里。
“早好了,一直温锅里呢。”
周清先进屋把油灯点上,然后打了几盆热水给大家洗手洗脚。
大家洗漱的时候,她把灶房里的火塘给燃了起来,多加了几根柴,火燃得旺旺的。
大家洗完,一边往里走一边甩着手上的水,刚刚干着活,泡在田里还不觉得冷,这会儿一停下来,就冷得打哆嗦。
“几位婶子,叔婆,咱们先烤烤火。”
周清把桌子拉出来,趁他们烤火,把饭菜端上了桌。
这一夜,大家吃了饭也没散场,而是坐在火塘边上聊天,话题多数围绕着凉粉草展开,因为快要到割凉粉草的时候了。
一直到夜深了,众人才散场。
秧刚插下去两天,三家村的雨就来了,淅淅沥沥的下了三天,下得透透的。
周春成可开心坏了,坐在门当上看着这雨,对着胡氏道:“把种子那些找出来,这雨下透了,可以下种了。”
周家的地都是提前耕好,打好垄沟的,只要雨一停下,立马就可以下种。
今年的雨,下得小,但持久,比下大暴雨可好太多了。
天一晴开,周家就动起来了,也不止周家,是整个三家村都动起来了。
除了三岁孩童跟不能动的老人,其余人基本上都下地了。
背着一个小篓子,里面装着玉米,人手一个棍子,像个f,然后一头是尖的,手捏住上面,一戳一个洞,然后种子丢下去,再把土轻轻覆盖上。
这种工具,又轻巧又方便,速度还快,就是有点废腰。
“你们姑嫂俩,别点太挤了,距离就用那个棍子比一下,差不多一根棍子的距离就行,点太密了这玉米连棒子都没有。”
“洞别戳太深,土也别盖太厚了,当心钻不出来。”
胡氏一边点一边注意着周漾她们,时不时的提醒几句。
周家人多,还都是劳动力,一天就把这十亩玉米给种下了。
周家现在一共三十一亩田地,一亩用来育红薯苗,水田十亩,秧已经全部插下,二月底种洋芋又种了八亩,凉粉草则是种在开出来的那两亩荒地上,剩下的十亩,周家就全拿来种玉米了。
到此,周家的地算是全种下去了,忙完了大春,红薯也得安排上。
当然,是安排村里的,原来就跟他们商量好了,一部分人大春的时候种,一部分人种秋薯,若是大家都种秋薯的话,到时候只怕红薯苗不够分。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春成声音低沉中带着疲倦,委实是抢种太累人了。
“玉米种完了,红薯也得安排上了,咱们家就还是种秋薯吧,不耽搁玉米成长,明天上午去地里扯红薯藤,晚点我去村长家走一趟,让他通知一下,让种春薯的那些人家明天下午到家里来拿红薯藤。”
“成!”胡氏点头,“你吃了饭就去,通知到了就回来睡觉,别坐太久了,明天咱们全家人都去,估摸着一个早上就能扯完了。”
周春成加快了速度扒完最后两口饭就去村长家了。
这会儿,村长家也在吃饭,现在家家都忙着春种,大家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谁呀?”
听到敲门声,杨兴德扯着嗓子问了一句,随后端着碗就出来了。
着实是饿惨了,他边走边吃,声音也是不太清晰。
“兴德,是我!”
“哦!春成哥啊!”听到是周春成的声音,他加快了步伐,三两步就来到了大门口。
“哥,你咋来了?吃饭了没?没吃正好,我们刚摆上。”
看到是周春成,他脸上都是笑意。
周春成摆了摆手,“我刚吃完,跟你爹说点事儿。”
这时候,村长也端着碗出来了,就站在灶房门口,“老大,谁来了?”
“我春成哥!”
听到是周春成,村长也精神了,“春成来了?快屋里坐屋里坐,”说完,朝着屋里喊了一句,“老婆子,添副碗筷,春成来了。”
“叔,不用了,我吃完饭才下来的。”
村长点点头,“那成,你火塘边坐坐,咱们边吃边说。”
听到他吃过了,徐莲花起身给泡了壶茶。
村长这会儿又困又饿,一边扒饭一边眯眼,“春成,你来了正好,这大春也种下去了,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该把稻田给统计一下,然后早早的给上报上去啊?毕竟还有半个来月吧,就得放鱼苗了。”
周春成点头,这个事儿也是迫在眉睫,“我晓得,不过更紧要的还是红薯。”
“哦,对对对!”村长猛的回过神来,“红薯还没种呢,咋?可以扯藤了?”
“可以了,前面就可以扯了,只不过雨不透,我想着这藤再养养也成,也能再长些。”
周春成喝了口茶,“我们家明天去扯,估摸着一早上能扯完,不过就得辛苦叔一下了,明早通知一下大家,让他们下午过来领红薯藤,领完回去就自己掐好,后天我们会教大家怎么种的。”
“哎!成!不就是通知一下嘛,小事儿一桩,一会儿我就让老大去敲锣,明早通知我怕大家都下地了,今晚想起来就一次性说了得了。”
听到要种红薯了,村长激动得不行,去年周家挖红薯,他可是全程参与了的,那红薯个头,大个大个的,一亩地,得有上千斤啊,而且还特别好吃,甜滋滋的。
今年他特意留了三亩地出来,专门拿来种红薯的,而且,他打算直接种春薯,秋薯若是到时候秧苗有多的,他就再种上两亩。
村长行动力强,压根等不得明天,杨兴德也是,吃了几口就出门敲锣去了,通知大家过来有事情说。
村长媳妇王氏,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的脚,然后咳嗽了一声,村长看向她,只见她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问问价格咋说的。
村长眨了眨眼,有点不好开口,不过这价格咋说也是要问的,他清了清嗓子,“春成啊……”
“叔?咋了?有事儿您说。”
“就是那个价格,我想问问这红薯藤价格咋说的?”
周春成一愣,这个他还真没想好,而且,去年买红薯藤的是周漾,他隐约记得那两百斤红薯藤好像花了好几百文来着,具体多少还真没记住。
“叔,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价格我还真没想好,得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你也知道,这红薯是个稀罕物,目前咱们这边也没出现过,加上它产量喜人,价格上可能会有点浮动,不过咱们都是自己人,我们也不会想在这方面上赚大家的钱。”
“所以,肯定还是会定个合理的价格的,让大家人人都能种得起。”
听到他这样说,村长也松了口气,“成,那我就放心了,我也替大家,替村里人谢谢你。”
说着,就向周春成行礼,把周春成吓得一哆嗦,人就直接弹射起来了,“叔,叔,你这是干啥啊?这不是折煞我嘛!咱们都是自己人,说这些干嘛?你这样说可就是见外了啊。”
村长笑了笑,“成,那就不跟你客气了,你们明早不是要去扯红薯藤吗?人手够不够?这样,我让老大媳妇她们几个去搭把手,咋干你们只管说就是了。”
周春成累得不行,也没多坐,事情讲完了也就走了。
而村长家里陆陆续续开始来人了,村长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咱们村里要种春薯的人家,明天下午把时间腾出来,到时候到春成家领红薯苗。”
“村长,这红薯可以栽了?”
村长点头,“对!可以了,明早就去扯藤,你们下午记得过来拿苗。”
“可有说多少钱一斤?还是多少钱一亩?钱咋说的?”
“我们都不会种,春成家咋说?大家搭伙干还是自己种自己的?”
“对啊,我们都不会种,这得有人教吧?有个章程没啊?”
村长抬手,“别急,都会安排妥当的,价格暂时还没定,但春成家的为人你们也是知道一二的,断不会在这方面赚大家的钱,至于怎么种,自然是有人教的。”
“大家别担心,明天下午记得过来拿苗就行,好了,没啥事儿了,都回吧。”
周春成回到家,胡氏他们刚洗完脚,周漾顺道给他打了盆热水。
“爹,咋样?”
周春成叹了口气,捶了捶腰,“就跟村长说了一声,他负责通知,我没等人到就回来了。”
“对了,”脚放进热水里,感觉舒服了一些,他扭头看向周漾,“你去年买这个红薯藤,是多少钱来着?刚刚村长问我价格来着,我才想起来,咱们都没商量过这个事情。”
周漾皱着眉想了半天,“我买了四捆,当时人家要二两银子来着,卖不掉,说是一两银子给我们,大舅嫌它叶子黄了,就砍到了八百文。”
“两百斤,这样算下来,四文钱一斤吧。”
“四文?”周春成皱了皱眉,这也太贵了,村里人肯定种不起。
“你觉得定多少钱一斤合适?”
周漾往火塘里扔了根柴,“一文钱一斤呗,一亩地二百斤,也就是两百文……”
她顿了顿,两百文好像也有点多啊,家里若是要种两三亩的咋弄?指定凑不出这些钱啊。
“那就一百文一亩地吧。”最后由周春成敲定。
“也成!”家里人都没啥意见,毕竟他们也没指望用这个赚钱。
第258章 默契的过来帮忙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
周家就起床了,今早得把那一亩地的红薯藤给割出来,不然一会儿吃过午饭大家就要过来买红薯藤了,到时候若是拿不出来可不行。
周春成在院子里磨镰刀,胡氏在找杄担,周漾则是指挥着周一方去拿稻草。
“哥,去提捆稻草下来。”
“拿稻草干嘛?”周一方不解,但还是爬到牛圈二楼去翻草了。
周漾解释道:“一会儿拿来捆红薯藤啊。”
胡氏闻言,往她这边看了一眼,“不用绳子?我绳子都找好了。”
“绳子太细了,使劲儿一捆,外面那层红薯藤都要被rua熟了,用稻草好点,到时候扭成草绳,这个不伤藤。”
听完周漾的话,胡氏恍然,“是哦,这是拿来做秧子的,可不是咱们去年扯回来喂猪那种了,那个可以随便造,这个就得小心了。”
去年他们家扯红薯藤的时候,就是拿绳子捆的,所以一时半会儿胡氏也就没反应过来。
东西找齐,一家人准备出发了,周漾拿着几对袖套递给大家,两个男人的是那种靛蓝色的,几个女人的又是颜色稍微柔和点的。
“来,把袖套给戴上,这红薯藤浆浆多得很,弄到手上,衣服上可是洗不掉的。”
袖套分发完,大门一打开,周漾就看到门外站满了人,她愣了愣,“各位婶子,你们来早了,我们还没扯红薯藤呢,领红薯藤是吃过午饭后再来。”
陈春花爽朗的笑出声,“是你们家起晚了!我们知道还没扯啊,这不是过来帮忙了嘛。”
看着这一帮人,各个脸上带笑,手里拿着镰刀、绳子、杄担,还有的则是背着背篓。
周家从前如何就不说了,但现在真的是,只要有事儿,这几户要好的人家,都不用她们张口,大家都会主动过来搭把手。
见她发呆,陈春花哈哈大笑起来,“漾漾,还愣着干啥?走啊,带路,昨晚听村长说你们家今早要去扯红薯藤,我还以为你们会叫几个伴儿呢,等了半天不见你们上门。”
“又去问了秀霞,她说也没喊她,我就估摸着,你们是想自己扯了,所以我俩就想着过来等着,到时候帮着搭把手,谁知道大家都这么默契啊,都来了!”
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
王秀霞接着道:“是说,那么多红薯藤你们要扯到啥时候去?咱们一人搭把手,人多手脚也快。”
“就是不晓得要带些啥,我们就看着带了些,也不晓得能不能用得上。”
周春燕也带着三个女儿过来帮忙了,周贤梅仰着头,“姐!我们也来帮忙了,我娘说了,大爹大娘你们帮了我们那么多忙,别的我们也不会,也使不上劲儿,但这活我们能干!”
周贤武也挤了上来,“姐!姐!还有我!嘿嘿!”
他挠了挠头,“阿爷让我来的,说我力气大,让我过来帮着挑红薯藤。”
周家一家人,听着这些话,心里暖烘烘的,胡氏拉了周漾一把,“哎呀你这孩子,傻堵着门干嘛?让你几个婶子二姑他们进来啊。”
说完看向大家,“春花、秀霞、春燕你们都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随后看向几个孩子,“你们也来帮大娘家的忙啊?正好,今天让你们二姐给你们做好吃的。”
说完就去招呼陈春花几人,开口就是熟悉的打趣,“你们来得可真是时候,我们这儿正愁人手不够呢,你们来得正好啊,一个个的可都是自己送上门的,跑不了,一会儿全割藤去。”
“哎呀呀!看来我们娘俩这是来晚了啊,你们不会把红薯藤都给搬回来了吧?”
这时候,村长媳妇王氏带着儿媳妇徐莲花来了,一开口就是玩笑话。
“哎呀,婶儿,莲花你们也来了?”胡氏笑着出来迎接。
陈春花就站在那里接话,“可不咋滴,你们娘俩来晚了,活都被我们给干完了!”
“啥时候干的?被窝里啊?”王氏笑着接了一句,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周家院子也就热闹了起来,看着周家准备的东西,王氏这才开口问道:
“春成,这割红薯藤要拿些啥啊?你看看我们拿的这些能用得上不?我们也没种过,就按割草的工具来拿了。”
周春成看了一眼,“绳子用不上,镰刀跟背篓还有杄担要用的,绳子就放家里吧,我们带着稻草过去就行。”
稻草这会儿正泡在水里,周一方拿下来了以后,就按着周漾说的,放水里泡一泡,不然太脆了,捆不起来。
几人把带过来的绳子放在了周家,最小的周贤菊则是被放在了家里,胡氏跟她说的,“三丫,你就别去了,咱们人多,你在家帮你二姐姐吧,她一个人在家做饭忙不过来。”
就这样,简单寒暄了几句,一群人浩浩荡荡朝着周家那一亩葱葱郁郁的红薯地去。
早晨的风有点凉,路边的草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带着凉意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清香。
还隔着两块地呢,远远的就能看到周家那块红薯地,绿油油的红薯藤爬了满地,长势极其旺盛,一眼看过去,都看不到地面了,厚厚的一层全是红薯藤,就跟铺了一床被子似的。
看着这一大块红薯藤,大家脸上都是喜意,这么多,肯定够分啊。
因为种的人家多,所以她们都担心红薯藤不够分,这会儿看着这一亩红薯藤,心里那点担忧也没了。
一群人来到了地边,各个摩拳擦掌的,陈春花看向周春成,“阿哥,咋干你说!”
周春成:“?”
他也不会啊,他就会直接扯了回去喂猪。
众人齐刷刷看着他,而他,则是默默扭头看向周漾。
周漾抿嘴笑,她拿出了镰刀,“各位婶子,没啥技巧,咱们直接割就成。”
她蹲下身做示范,“这样,咱们先找到根的位置,从根这里割一刀,然后再把藤扯出来,割够一只手捏不住,就拿根藤子直接绕起来就行。”
“割的时候,别擦着土皮割,稍微留点根,留个五六寸这样,因为咱们还要它接着发芽,到时候秋薯的苗也是要从这里割的。”
周漾一边说笑,一边割,割满了一把,就捆起来放一旁。
“咱们捆好的就整整齐齐的放好就行,一会儿就直接用稻草给捆上。”
第259章 割红薯藤
“喔~”陈春花几人点点头,“这样就行啊?那成!我们明白了!”
看懂了以后,大家一人选了一垄,拿着镰刀,有样学样,蹲下身开始割红薯藤。
周家这块地,粪力足,所以红薯藤长势还挺好,藤条纵横交织,扯起来还有点困难,好些叶子都被扯掉了。
徐莲花看着手里被扯掉了很多叶子的红薯藤,脸色有点白,“漾漾。”
“嗳!咋了?”周漾就在她旁边,听到她的声音立马回头看向她,见她脸色不好,还以为是不舒服。
“莲花婶儿,咋了?不舒服吗?”
徐莲花摇摇头,然后把手里那两根红薯藤提了起来,脸上表情都快哭了,“这个,我把叶子给弄掉了,这是不是就不能用了啊?”
“啊?”周漾还以为出啥事了,搞了半天是叶子被勒掉了,她看了一眼,其实还好,就是比她们的掉得多一点而已。
“没事儿,没事儿,不影响,小心点就行。”
听到她说不影响,徐莲花这才松了口气,只不过后面的动作也越发小心了起来。
见大家都小心翼翼的,周漾再次出声,“大家放心割,叶子掉个一张两张的没事儿,只要不是掉成了光杆杆,就不会死。”
听了她的话,大家都松了口气,也没那么紧张了,说真的,才开始割,大家没少掉叶子,看到叶子掉了,心虚得很,先抬头看看有没有人发现,没人发现就把叶子藏起来一些,当成自己没弄掉的样子。
生怕大家都不掉叶子,就自己掉。
割着割着,速度倒也快了起来,只不过地上还真掉了不少叶子,叶子又嫩,杆又脆,掉是在所难免的。
周漾直起身,对着周贤梅姐妹俩道:“阿梅,你们不会割的话就拿个背篓去,把地上掉的那些叶子捡起来,咱们拿回去喂猪。”
“嗳!晓得了!”听到她们不用割了,姐妹俩真的是狠狠松了口气,这红薯藤太好了,全缠到了一起,扯起来费劲儿死了,最主要的是叶子唰唰掉。
割得差不多了,太阳也在慢慢升起,怕红薯藤晒蔫了,胡氏又喊了周一方,“大郎,你去把割好的给捆起来,你跟阿武就捆一挑,抬回去一挑,别让太阳晒到了。”
“嗳!晓得了!”
“别捆太多了,这红薯藤有点沉!”
“嗯。”
大家分工合作,割红薯藤的也逐渐上手,速度越来越快,周贤梅姐妹俩就跟在后面,把地里掉的叶子都给捡干净了。
周一方跟周贤武就负责捆红薯藤,然后再挑回去堆在周家天井里。
人多力量大,一个早上,一整亩红薯藤都被割完了,红薯藤嫩,浆多,大家的手也变得黢黑,那浆粘在手上,还有点黏糊,洗都洗不掉。
地里捆得满地都是红薯藤,周贤梅姐妹俩光叶子就捡了好几背篓。
实在是太多了,回去遇到周春仁他们父子仨,三人加入到队伍里,甚至就连村长跟杨兴德也来了。
三叔公来得早,本来是想早早过来买红薯藤的,一来就看到大家还在挑,带着儿子周春喜也加入到了当中。
陆陆续续的还有村里其他人加入,抬红薯藤的人,也就从十个变成了二十个。
每个人挑了两趟就把所有红薯藤给挑回来了,周家的大天井,直接被占了一半,看着堆成山的红薯藤,周春成一阵后怕。
灶房里,他给村长他们倒了杯茶,气息还有点喘,“美美(语气词)!得亏你们来了,不然我们就是割完也挑不完啊,你们要不来,就我们这几人,我估摸着一人得挑个十来趟才能挑完。”
村长吹了吹茶,小呡一口,“我就说了,让你多喊几个人,你不听,这是你们为村里人育的苗,让他们搭把手,谁还能说句不啊?这么老些,我估摸着得有一两万斤了,真要你们自己搞,肩膀都要挑蜕皮了。”
男人坐在火塘边喝茶吹牛,女人就在洗手,然后拉桌子准备吃饭。
简单吃了饭,差不多就到了卖红薯藤的时候了,家里也陆陆续续的开始来人了。
周贤武跟周贤梅几个帮着招呼人,把凳子拿出来给大家。
周春成吃完饭就出来了,他刚出来,众人就站起来了,手里拿着绳子,杄担,有的还背着背篓。
“春成!咋样,可以开始分了吧?”
一个个的,眼睛亮晶晶的,早已经等不及了。
“可以开始分了,我跟大家先说一下价格啊,这玩意儿,去年我家买了两百斤,人家要价是一两银子,当然,因为红薯藤叶子黄了,掉得七七八八的,怕不好成活,所以最后是八百文拿下的。”
他话音落下,大家开始默默的算,八百文两百斤,一斤就是四文钱啊!
听到这个价格,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也太贵了吧?
村民眼里带着迟疑、不解、跟退缩,纷纷看向村长,眼里写满了:不是说不贵吗?让大家都买得起吗?
这四文一斤,也太贵了吧?
村长就当没看到,视线都在周春成身上,他既然说能让大家都种得起,自然就不会是这个价。
大家的反应他自然也看在眼底,周春成满脸苦笑,“这价格,我当时听到的时候,反应也跟你们是一样的,两眼一黑又一黑啊,也就是我家这憨丫头胆子闷(大),不然谁敢花八百文买两百斤不知道是啥是藤子啊。”
“好在结果是好的,挖红薯的时候,村长也是有帮着一起挖的,最后挖了多少斤,我们也没具体说,不过想来是瞒不过大家,去年那一亩地红薯,最后挖了是一千两百斤。”
“嘶!”
一千两百斤!
这个数字,重重的砸在了大家的心上,涟漪变成了惊天巨浪。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都是不敢置信。
许久,这才小声讨论起来,“我去!一千两百斤,我没听错吧?”
“我听到的也是一千两百斤,真要这么多,这价格,说实在的,真不贵!”
“幸好我留了三亩地,今年看来能吃饱了!”
“哎呀!我就只留了一亩,早知道多留几亩了!”
第260章 分苗
“没事儿,这春薯种的少,不是还有秋薯嘛,若是秧苗多,咱们也可以再种点。”
“一千两百斤,比我想的还要多,我还以为顶天了就有个九百到一千斤,没想到竟然有一千两百斤!”
在这个粮食亩产普遍一两百斤的时代,红薯的亩产足以颠覆他们认知,洋芋刚传进来没多久,那时候亩产五六百斤,就已经让大家疯狂了,没想到这红薯亩产更甚。
“但这价格也贵啊,四文钱一斤,一亩地就得要个七八百文了。”
“是贵,但这个产量,我觉得值,而且这红薯,好吃啊,甜滋滋的,粉粉的,不管是烧、煮、炸,还是跟饭一起蒸,都好吃。”
价格成了大家的争议点,不少吃过红薯的人觉得,这个价格,值!
“真有这么好吃?比洋芋好吃?”
“这个不能这么比较,二者各有各的好,价格确实是有点贵,但是你换个角度想想啊。”
“亩产一千两百斤,口感也好,最重要的是,咱们只用买今年的苗子啊,明年咱们就可以自己育了,到时候还不是想种多少就种多少。”
这些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大家肩擦肩的站着,想听不到都难,不少人听完早已按耐不住。
“春成!真有一千两百斤啊?”众人都怕是自己听作了,再次问道。
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在场的,无一人吱声,全都直勾勾的看着他。
“对!”周春成声音低沉且坚定,他重重的点了点头,“我家去年种的确实有一千两百斤,而且,这红薯藤的嫩尖可以炒着吃,或者凉拌来吃,煮汤也行,它这个叶子的杆杆,也能吃,清清脆脆的,老了以后还能拿回来喂猪喂牛,催膘得很。”
众人心跳得“噗通噗通”的,满脑子都是一千两百斤。
“春成,别卖关子了,你直接说咋卖!”
“是说!趁现在地还潮湿有水分,咱们赶紧买完回去种下去。”
周春成抬手,“大家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咱们都一个村的,这苗子呢,都在这里了,”他指了指天井里堆着的红薯藤。
“我们没想着要赚大家的钱,就想家家都能种上红薯,然后不再饿肚子。”
周春成话音落下,周一方搬了张桌子出来,杨一朵拿着凳子,周漾则是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以及一支她自己做的炭笔。
桌子稳稳当当的支在正中间,胡氏又把家里的秤给找了出来,还弄了个棍子,一会儿好称红薯藤。
“价格呢,我按亩来收,咱们就一百文一亩,一亩地呢需要两百斤红薯藤,这边,”他指了指已经坐好的周漾。
“需要多少亩地,到这边来登记,我们在这边过秤,有钱的就现结,着实拿不出来的,咱们这边挂账,年前记得给我送过来就成。”
这个价格也是他们昨天晚上商量好的,不收钱吧,显得这玩意儿不值钱,也怕大家不领情,不珍惜。
收得太贵了,大多数人肯定是买不起的,他们的本意就是把红薯推广开来,让大家都能吃饱肚子,所以没想过卖红薯藤发财。
一百文一亩,在大家能力范围之内,也能体现出周家的敞亮。
“一百文!”众人瞪大了眼睛,这是他们都没想到的价格。
不少人还以为他们家会坐地起价卖很贵呢。
众人扭头看了看那一天井的红薯藤,又看了看周春成那张黝黑的脸,心里涌上了无数暖流。
一百文,这是村长也没想到的价格,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可好像所有的话又都在那几巴掌里。
“春成做事敞亮,人家育这红薯藤也不容易,又是耕地,又是施肥,平日里也要打理,除草啥的,但现在,这苗子,跟白送有啥区别?”
“春成,你这份心意,这份情,我们承了,往后有啥事儿,你有啥需要,吱一声就行,若是以后谁再敢使小性子,做小动作,”他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众人身上,眼睛眯了眯。
“那就直接逐出村去!”
“对!往后有啥事儿春成你就直说!再敢来你们家胡闹,也得看看我们答不答应!”
“是说!往后,春成你们家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就是我们村的事,别客气,直接说!”
众人七嘴八舌,村长抬手压了压,“好了,现在开始到这边登记,登记了一个就称一个,一个一个来,红薯藤多,保证每家每户都能分到。”
陈春花两口子在最前面,直接一大步来到了周漾跟前,周春仁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红薯藤,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大侄女儿,我家两亩,给我来四百斤。”
周春仁报数,陈春花掏钱,数了两百文钱递给周漾,“漾漾,给,这是两百文钱,你数数。”
周漾把钱递给杨一朵,“阿嫂,你来。”
杨一朵愣住,周漾咧嘴一笑,朝着她重重的点头,以示肯定。
杨一朵深呼一口气,接过铜钱,很快就数好了,“没问题。”
胡氏这时候拿了一个匣子给她,“一朵,你数完就放这里面,我去你爹那边看着,你们姑嫂俩把这边顾好啊。”
“春花婶,数对了,你们到那边称红薯藤吧,”周漾笑着对她说完,随后伸着脖子对着周春成喊了一声,“爹,给春花婶家称四百斤。”
红薯藤都是成捆的,也没解开,直接拿过秤就行,周一方跟杨兴德负责抬棍子,周春成则是看秤,“这一捆,五十八斤。”
“这捆五十六斤。”
“四十五斤,四十……七,对,这捆是四十七斤,一共是两百零六斤,这六斤我也不扯出来了,给你们做搭头,来来来,可以搬走了。”
陈春花两口子一人扛了一捆,她公公婆婆也来了,正好四捆,他们也没急着搬回家,而是挪到了角落里,让儿子周贤正在那里看着。
前面的人在称,后面的人轮不到,就挤过来看陈春花家的红薯藤。
“哎哟喂,你家这几捆可真好啊!藤没被rua熟,还这么壮实,绿茵茵的,看着就好成活。”
陈春花开心得紧,“放心放心,你们的苗也一样的好,阿哥他们家侍弄得好,整块地都一样好,这苗还是我们去扯的呢,哎哟喂,你们是不知道,爬得呀,满地都是,全缠在一起,扯都扯不开。”
第261章 分享经验
陈春花买走了,周老爷子也跟上了,哆哆嗦嗦的掏着钱,“漾丫头,给我也来两亩地的。”
“嗳!成!”周漾没接钱,直接对着周春成喊道:“爹!给阿爷称四百斤。”
周老爷子数好了钱,见周漾迟迟不动手,“你记啊!”
“啊?”周漾哭笑不得,“阿爷,你这不用,直接拿走就成。”
周老爷子不赞同,“这丁是丁卯是卯,可不能坏了规矩,这么多人呢,赶紧记下来,”然后把钱给杨一朵,“大郎媳妇,数钱。”
杨一朵:“……”
她是数?还是不数啊?
给了钱,记了名,周老爷子这才背着手,朝着那边去,脚步还有点一颠一颠的,看起来是真开心。
周漾则是报名,“周明山,四百斤。”
她一报周老爷子的名字,把周边的人都逗笑了,“小漾,你爷名字你也敢念啊?”
“这不一样,我爷说了,丁是丁卯是卯,得公事公……”
周漾话还没说完呢,胡氏就拍了她后脑勺一巴掌,“你这大憨丫头,你爷你也记啊?家里人直接拿走得了,不懂事。”
周漾疼得龇牙咧嘴的,“娘啊!你觉得我是那种不懂事儿的人吗?是我爷非要记啊,”说着揉了揉后脑勺,嘟喃一句,“下手也不知道轻点,是你亲闺女不?”
胡氏一扭头,“不是亲闺女我拿小金竹伺候你。”
俗称,竹笋炒肉,是他们这边的一道名菜,家家都有,人人都吃过。
味道,嗯~老辣,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
王秀霞也紧跟其后,随后就是村长家,还有二姑跟三叔公,大家都是来帮忙的,排队的时候也就排在了前面。
周漾一个一个报着名字,杨一朵一把一把数着钱,周春成一捆一捆的称,村民跟小蚂蚁一样慢慢的搬。
“王秀霞,四百斤。”
“杨建平,六百斤。”
“周春燕,四百斤,周明河,六百斤……”
听到念杨建平,胡氏又悄摸摸骂了句死丫头没大没小。
这红薯,吃过的人也挺多,周家盖房子的时候来帮忙的大多都吃过,平时叫伴儿啥的也会拿出来吃,所以红薯味道好,产量高大家这钱,都掏得心甘情愿。
最主要的是,他们以为周家会卖很贵的,没想到,竟然只收一百文,这直接把大家的积极性调起来了。
周漾登记,杨一朵数钱,周春成那边过秤,再加上有村长在震慑着,一切井然有序。
收了钱,拿了苗,一切才刚刚开始。
周春成看着剩下的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家都买到了吧?”
“买到了,买到了。”
都没人走,拿了苗就放在身边,各家守着各家的红薯苗。
周春成拍了拍手上的泥,清了清嗓子道:“各位乡亲,这红薯苗是买到了,但怎么种才是关键,若是种不好,再好的苗也白搭,大家若是不着急,不嫌饭,那我们就再唠叨几句。”
这话立马引来了大家的注意力,本来还在低头看自家苗,说话的人,都纷纷看向了他。
“今晚回去,先把红薯藤给掐了,掐成一截一截的,一截就两到三张叶子这样,差不多就是一拃长。”
周漾站出来,拿了一根红薯藤,开始掐段,“就这样,掐成段然后整整齐齐的放到背篓里,到了尖这里,因为嫩,所以得比根部的要稍微留长一点,多个半拃这样的。”
周漾速度很快,只听到“哒哒哒”的几声,一根红薯藤就被她掐完了,每一截的长短都一样。
不少妇人,现场就开始跟着学,而周春成则是拿了一把锄头出来,“正好,大家都在,时间也够,咱们就到外面那块空地上讲一下垄沟跟咋栽,今晚你们回去把红薯藤掐好,明天就能把它栽下去了。”
周春成把男人带走了,来到外面那块空地上,他拿着锄头开始示范起来。
“大家看,先撒干粪做为底肥,一定要干粪啊,不然红薯藤插下去会被咬死,这地,要深翻,起垄,像这样,垄要高一些,这样排水好,土深红薯才能长得好。”
他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垄沟出来,“垄沟的宽度跟玉米沟差不多,只不过就要稍微高一点。”
周春仁跃跃欲试,“哥,给我试试。”
周春成把锄头递给他,他重新开了一沟,“哥,咋样?”
“可以,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周春成点头。
垄沟并不难,大家经常打玉米垄沟,所以只要稍微提点一下,基本上就能上手了。
周春成这边教男的打垄沟,那边胡氏也拿了几根跟着一起掐,现场的妇人学的都挺快,估摸着一拃长的样子,直接掐就行,一时之间天井里满是掐红薯的“哒哒”声。
看她们学得差不多了,胡氏又道:“他们的垄沟估计打得差不多了,咱们现在去试插一下,大家手里都拿几根红薯藤啊,到时候都去试试手感。”
等她们来到外面的空地上时,周春仁家那块空地已经被全部打完了。
这么多人,你打一沟,我打一沟,一块地压根不够分。
女人也挺多,周漾跟胡氏母女俩就把她们分成了两组,一人带一组。
“各位婶子可要看好了,我教完以后,你们都来试试,上上手,有不清楚的一定要及时问,不然明天我们都要忙自己的,可能就会顾不上大家了。”
“咱们左手抱藤,”周漾手掌向上,手肘挨着身体,手臂上放着一把红薯藤。“把叶子朝外抱,这样可以多抱一点,不然你一次就拿一把,来回跑耽搁事儿不说,地都要被踩板了。”
“今天就只有这么多了,不然一次性可以抱两到三个垄沟的量,左手抱藤,右手拿一根下来,然后”
她加重了音量,大家目光随着她的手移动,“插苗的时候,这样平放着,用拇指跟食指,一个压一头,轻轻压进去,然后把土盖过来就行了。”
这也就是为啥掐段要一拃长的原因,好栽。
她再次强调,“一定要压两头,一个指头压一头,别压中间,不然容易断。”
“这一个垄沟,咱们插两排,哎,就这样,对齐了,一直插到头就行了,像这个,嫩尖的,就不用两头压了,只需要把断面这一头斜插进去就行。”
“还有,插进去以后,轻轻压一下就行,别压太死了,也别埋太深,把梗埋进去就行,叶子得留在外面。”
她讲得仔细,众人也看得仔细,插了半垄左右,其他人一个个过来上手,周漾就负责看着。
周漾母女俩教着,男人也在一旁看着,见他们种下去了,周春成又开始讲到,“现在地里水分大,不用浇水,很好成活,等红薯藤爬满垄了,记得翻一次藤,翻藤可不能省啊,翻藤能防止它的须须根分走养分,分了藤红薯才大个,还有草,也要提(拔)……”
周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去年的经验给分享了出来,村民们听得聚精会神的,不时还有提问。
“春成哥,翻藤是啥时候?”
“这一垄插两排,距离呢?距离是多少?”
“翻藤得等地爬满,那时候再去翻,一垄插两排,中间隔个一拃就差不多了。”
对于大家的问题,周家人都耐心的解答着。
第262章 贼好!
暖阳高挂,热乎乎的照在了地里干活人的身上,各个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可大家脸上却都是笑。
男人打垄沟简单,女人们上手插得也快,每个人都上来栽上一截,有问题周漾当场就会提出来。
“春花婶,这两排中间的间距太挤了,往旁边挪挪。”
“秀霞婶,你这根与根之间别留太大空隙啊,一根挨着一根的埋,不然你栽这么稀,红薯以后也得稀稀疏疏的。”
“莲花婶,你这,别压太紧了,不好生根啊,栽下去把土填回来,轻轻压一下就行。”
徐莲花轻轻柔柔的说着,“这样会不会还没定根就被晒死了啊?”
周漾摆摆手,“不会,现在土里水分足,插下去两三天白根就出来了,晒不死的。”
妇人一人半沟,周漾一个一个看着过去,看到最后发现最后一个人,是杨一朵。
杨一朵格外兴奋,手里还拿着红薯藤,额头上都是汗,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还被粘上了泥。
“漾妹儿,我栽的咋样?”
杨一朵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周漾,显然她是真的想知道自己栽的行不行。
周漾咧嘴一笑,冲着她竖起了大拇指,“贼好!”
买红薯藤的时候,周家一般都会给放个三到十斤这样的,所以这会儿拿出几根来学,但也没有人会觉得心疼。
另一边,胡氏教得也挺顺利,她为人本就和气,跟大家关系也好,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就把如何栽红薯藤给学会了。
只有一个人,陈家妹。
她落在了最后,今天人多,她不出声周家人倒也没有注意到她。
这会儿,胡氏转了一圈,查看着大家栽的如何了,最后一个人就是陈家妹了。
他们家情况特殊,村里往日里多少也会照顾着点,自从那次周家找上门以后,陈家老爷子就开始严管家里人了。
不允许再做偷偷摸摸的事儿,从那以后,那家子人还真就收敛了,而宝华,跟杨老二挖刺儿菜赚了钱以后。
尝到了甜头,虽然后续杨老二不收了,但陈宝华觉得这挖草药的路子可行,多少能赚点,比种庄稼强多了。
他拿了点卖刺儿菜的钱,去打了两斤酒给赤脚大夫,还真就跟着他认了两位草药,然后就开始挖草药卖钱。
虽然挣不了大钱,但至少家里有了进项,日子也比从前松快了许多。
家里日子好了些,陈家妹也就没那么赖皮了,所以后来遇到李长河问周春燕的事儿,她还帮着糊弄了一把,成功让周春燕母女几个躲了几个月清闲。
知道红薯产量高,他们家为此还开了一个小会,陈家妹搓着手,“这红薯,个头是真大啊,他们家挖的那天,我去看过了,比洋芋产量还好,咱们也种两亩吧?”
陈老爷子瘫坐在椅子上,没说话,看着火苗走神。
陈宝华声音有点低,也有点平,没啥起伏那种,“咱们能种,自然是要种的,问题是咱们前面才跟人家发生了不愉快,他们会不会给我们种?”
听到他的话,一家人都没出声了。
气氛有点低迷,陈宝华也有点烦躁,一把将手里的柴丢进火塘里,“算了吧,别种了,咱们老老实实种玉米也成,大不了我们多挖点草药,现在这日子也不是挺好的嘛。”
陈老爷子叹了口气,“到时候去看看吧,人家给种,咱们就种,不给咱们也没话说,毕竟是咱们有错在先。”
得知今天要来领红薯藤,陈家妹还挺忐忑的,兜里揣着两百文钱,她不知道够不够,也不知道周家会不会卖给她。
所以她都没敢跟人挤,是最后一个去登记的,她没想到,周漾只是看了她一眼,就问道:“叫啥?要种几亩?”
“陈家妹,两亩。”她声音很低,底气也不足,甚至有点大气不敢出,就怕周漾说不卖。
谁知道她只是点点头,写下了她的名字,然后就是,“行了,两百文钱,现结还是记账?”
“现结,现结!”她激动得手都在抖,颤颤巍巍的把钱递给杨一朵,听到周漾报名字,她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周家,没计较!
学掐红薯藤的时候她也没敢往前凑,但胡氏发现她掐的长度不行,还耐心的教了她。
这会儿,胡氏认真查看她插的红薯藤,她有点紧张,双手抠在一起,搓啊搓的。
“你这,”
听到胡氏开口,她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插得挺好啊,就是这距离没咋控制好,再往旁边挪挪就好了。”
陈家妹激动坏了,胡氏转身要走,她喊住了她,“云娘。”
胡氏疑惑回头,“婶儿,咋了?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陈家妹看了她一眼,飞快低头,着实是不好意思,她鼓足了勇气,这才开口,“以往,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们,希望你们大人大量,别跟我们计较。”
“嗐!”胡氏先是一愣,随后摆摆手,笑着说道:“我当啥事儿呢,婶儿,我们没放心里,你有啥不懂的尽管问就成,家里有困难你就说,咱们都一个村的,能帮我们都会帮的。”
听到她这样说,陈家妹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头酸得厉害,嗓子发紧,啥也说不出来,只是笑着频频点头,应了一声“嗳!”
两家,也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周家是真没放在心上,一来是因为陈老爷跟周老爷子有交情,二来是以前陈家日子好的时候,没少帮大家,只不过后来陈老爷子出了意外,家里才这样的。
最后一点自然就是,陈家是真的在改变,加上周春燕那事儿,大家也就没放在心上了,这牙齿跟嘴唇还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呢,更何况是人对吧。
胡氏转身离开后,陈家妹重重呼了口气,擦干眼泪,又接着插。
村长坐在地梗上,看着底下弯腰劳作的村民,满意极了,只要大家一条心,卯着劲儿干,总会干出点名堂来的。
周老爷子坐在他旁边,“今天这人,都来完了吧?”
村长摇头,“杨老二家没来,我也怕春成他们介意,特意提前问了他们,春成说只要愿意种的,他都一视同仁。”
说完,村长呸了一口,“人家春成都不介意,谁知道杨老二家搞什么鬼哦,说是不种,爱种不种,不种算求,还想让老子求他咋滴?到时候饿肚子的又不是我。”
第263章 林奇
见大家都学得差不多了,周家也喊了收工,周春成拍了拍手,“好了,大家这咋分段,咋打垄沟,咋栽都学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可以把红薯藤领回去了。”
“今晚把段分好,明天就可以直接栽了,一天估摸着差不多就能栽下去完了,至于后续,我也大概讲了一下,大家记一记就成,记不住也没事儿,到时候若是有啥不懂的,也可以上家里来问。”
周春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大老憨了,现在说话做事儿都有那么几分调调了。
村长看了直点头,“春成这一年变化也挺大啊,做事儿也越来越敞亮了,大家伙儿,你瞅瞅,这年轻一辈的,也越来越服他了,他指东,别人也不会往西,今年啊,”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就得看看这红薯咋样了,对喽,还有那个稻花鱼,这个得抓紧了,忙完了红薯就得忙稻花鱼了,这可是个大事儿,家家户户增加收入的事儿,就全靠它了。”
周家去年那两亩田养了稻花鱼,最后不仅稻谷增产了,还赚了四两银子,这个事儿村里是都知道的。
加上连典史大人都来了,大家也是格外的上心,就想着让周家今年带着大家,好好赚上一笔。
当然,村长想的跟周春成差不多,他还希望啊,这稻花鱼能成为三家村的特色,提到稻花鱼,就想到三家村。
以后大家吃到鱼,都会来一句,“这鱼啊,还得是三家村的稻花鱼正宗。”
想到那画面,村长的大牙花子就露出来了。
一路上,大家都在相互交流,各个都激动得不行,回到周家,各自扛着自家的红薯藤回家了。
就相邻的几户人家,没拿走,索性就在周家分段了。
陈春花说了,懒得折腾,搬来搬去的红薯藤都rua熟了,王秀霞见状,也不想搬回去了,就站在周家院子里喊她儿子。
“阿平,小安?把门当前面那两个大背篓帮我送到你大爹家来。”
半天,那边没回应,她又喊了一句,“阿平?在家没?”
最后是她小女儿回话了,“阿娘,大哥二哥不在家。”
王秀霞扯了嗓子喊,“乖乖,那你帮阿娘把背篓送过来吧。”
王秀霞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杨礼平,今年十四岁了,他爹腿脚不好,他现在也是一个劳动力了。
老二杨礼安,十二岁,也是懂事儿了,跟周舟走得还挺近,小女儿叫杨礼乐,今年刚十岁,家里人都老喜欢她了,特别是王秀霞,一口一个乖乖些的喊着。
陈春花也喊了他儿子把背篓送来,他们家人多,公婆,加上夫妻俩,还有俩儿子,六个人一起掐,速度快得很。
一时之间,满院子都是清脆的“哒哒”声,周漾他们也不忙,就坐在旁边帮着一起掐。
陈春花看了眼没卖完的,“胡姐,还剩了这么老些,你们家打算咋弄啊?”
“能咋弄,给打岩水我娘家送点,一朵娘家也要点,剩下的就是别个村的了,别的村也有提前问的,到时候一家送点,估摸着也没剩下多少了,还有剩,就拿去卖喽。”
胡氏动作快,手上动作都快成残影了,她一边干一边说,还有空去看那边王秀霞她们的情况。
“秀霞,你手上那个,那个尖都被踩扁了,那根就别要了,到时候若是不够,再来地里扯就是了,小箐子那边,还有一点的。”
“只不过那边背阴,它长得有点慢。”
“哎!好!”王秀霞笑着说道,“这种地啊,年年种那几样,也没点盼头,今年可不一样了,现在种红薯,晚点还要搞稻花鱼,这些可都是头一次搞,我可盼着它们能赚钱呢。”
陈春花笑着问道:“咋?凉粉草不盼啊?”
王秀霞一顿,随后哈哈大笑起来,“盼啊,咋不盼,我这不是给忘了嘛,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不过说实在的,春花,你家那三亩凉粉草可长得真好,你们后面咋弄的?看着比我们大家的都要好。”
“咋弄啊,还不就是按阿哥说的来,凉粉草好,估计是地段问题。”
大家说说笑笑的就把活给干了,“乖乖,背篓满了,过来搭把手。”
王秀霞对着一旁学掐红薯藤的女儿喊了一声。
“来了,娘。”
“哟!忙着呢?”
院子里正忙着呢,门口突如其来的男声让大家都停了下来。
周漾一回头,看到是林奇,眼睛瞬间就亮了,“林大哥?你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周漾赶紧起身去迎接,眼睛往后面看了看,“今天就你一个人来吗?”
“对,就我一个人来,你们这是忙啥呢?”林奇看了眼院子里乱糟糟的,“你们也开始栽红薯了?”
“对,今天早上去扯的藤,刚刚给村里人分下去,带着大家去地里栽了一下,明天一天,估摸着我们村就能全部种下去完了。”
周漾跟林奇在说话,陈春花一脸好奇,身体往胡氏这边凑了凑,“胡姐,这谁呀?你们家亲戚吗?”
胡氏摇摇头,她没印象,不过也不怪她,林奇是去年来的了,这都大半年多了,就见过一面,记不住也正常。
堂屋里跟村长在喝茶的周春成,突然听到周漾在跟人说话,伸出脖子看了一眼。
就一眼,吓得他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了,对着村长道:“大爹,来人了,县里来人了!”
说完就大步走了出来,“哎呀呀,我说今早这喜鹊咋喳喳叫,原来是有贵人来啊,林兄弟你咋来了?快快快,屋里坐,屋里坐。”
说完看了周漾一眼,“你这丫头也是,这来客了不赶紧拿凳子,咋让人站着啊?”
周漾扶额,“爹,乱辈分了!”
“啊?”周春成有点懵。
林奇拱手,“周叔,你喊我名字就行,或者小林也可以,周漾妹子这喊我一声林哥,咱们这……”
周春成一巴掌拍脑门上,“啊!对对对,林差役,来来来,屋里坐,咱们喝茶喝茶,”
“稷儿,去,把火升起来,赶紧张罗晚饭,孩子她娘,去抓只鸡,咱们杀鸡吃。”
周春成把人领进去了,周漾就跟在他们后面,手里还拿着一盒点心,这是林奇自己买的。
“姐!这个给你!”
周清也没多想,接过糕点就朝着灶房去了。
周漾则是进屋听听他这次来的目的,人都进去了,陈春花这才反应过来,“胡姐,我咋听阿哥喊他差役啊?”
胡氏点点头,“是县衙里的差役,我想起来了,去年好像跟着典史大人来过一次。”
真是差役!
陈春花跟王秀霞两家面面相觑,然后起身,“那啥,你们家里有客,那我们就先走了。”
“走啥啊,在这里吃饭了,我去抓鸡,你们帮着一起搭把手,别走了,再掐会儿这活就干得差不多了,就这么点,你们还搬来搬去的,不嫌折腾啊?”
就这样,两家人留了下来,只不过不敢大声说话了,就埋头干活,而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仔细听着屋里在说啥。
第264章 陈王两家养鸭
周清进屋泡米烧水,胡氏则是去抓鸡了,陈春花一家速度快,几下就把剩下的红薯藤给掐了。
她公婆跟两个儿子背着红薯藤回家,他们夫妻俩则是挪过去帮着王秀霞一起掐,两人头对头,耳朵竖着,一边听一边说小话,当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堂屋里,村长笑意盈盈的给林奇倒了杯茶,“林差役来了?不知所为何事?可是因为稻花鱼?这个我刚刚还在跟春成说,明早统计完就到县里走一趟,没想到你就来了。”
林奇接过茶,随手放在了手边的桌子上,“我这次来倒不是为了稻花鱼的事儿,这不是县令大人他们弄来了一些红薯藤嘛,加上这两天雨刚晴开,大人就让我过来喊周叔他们,原先跟他们说过了,到时候怎么种,如何种,还得他们辛苦跑一趟,教教大家伙儿。”
周春成点头,确有其事,当初去送红薯的时候县令大人是跟他提过一嘴,只不过这迟迟没见人来,他还以为他们已经种下去了呢,没想到是因为在等雨跟苗子啊。
“没问题,咱们什么时候出发?我想着顺带着把稻田数量给统计了,一起报上去得了,省得还要再跑一趟。”
“看周叔你们的时间,今晚来得及那就今晚走,这马车都在大窝子村那里等着了,来不及也没事儿,我明天再来一趟就是了。”
林奇年纪不大,今年刚十九,但已经在县衙里当了几年的差役了,说话做事儿得体有度。
听到马车在大窝子村等着了,周春成对着村长道:“大爹,还得辛苦你了,咱们把稻田给统计了吧,这庄稼早一天种下去就早一个样。”
听到那边雨刚晴开,红薯藤也准备好了,周春成就等不了了。
庄户人家,靠天吃饭,这好不容易天时地利的,他哪里还等得了啊。
村长起身,笑呵呵的,“说啥辛苦不辛苦的,我让老大去敲锣喊人去,趁这会儿他们刚回家,还没下地,你让那个,你家漾丫头,把纸笔准备好。”
“到时候还是到你这里统计吧?把名字写下来,家里插了几亩秧,需要多少鱼苗,咱们都给统计清楚了,写清楚点这样也就不会搞错了。”
“成!”周春成点头应下。
村长回去喊人,周春成就陪着林奇喝茶,周漾坐了会儿,就出来帮王秀霞家掐红薯藤了。
得抓紧把天井给藤出来,不然一会儿来人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春花压低了声音,“漾漾,这林差役来干嘛啊?”
“去年我们不是送了点红薯去县里嘛,县令大人知道红薯高产后,就说要去弄红薯藤,打算在咱们县里推广,当时跟我爹说了,到时候栽的时候,让我们过去教教,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这事儿本也就没啥好藏的,周漾也就如实说了。
几人一听,人麻了。
“县、县令大人?”
“昂!”周漾点头。
陈春花跟王秀霞对视一眼,有点哆嗦了,“你们家,还认识县令啊?”
周漾挠头,“机缘巧合吧?也不熟。”掐完了手里最后一根,周漾拍了拍手上的泥,“完了完了,可算是搞完了。”
王秀霞把背篓挪到一边,跟陈春花两人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漾漾,这些掉落的叶子你们家还要不?”
“要!”周漾小跑着拿了个背篓过来,“这叶子猪老喜欢吃了,还肯长肉。”
“我家也抓了两个猪崽,就想着到时候这红薯藤也拿来喂猪,我可是还记得你家那几头猪的,喂得真好,你叔回去了跟我说,那猪真肥啊,劲儿也大,几个人按都按不住。”
陈春花家也跟周老太抓了两只猪崽,她们家,基本上每年都会养上两头,增加一点收入。
按猪,自然说的就是周一方成亲时候杀的那一头了,请了周春仁过来帮忙按的猪。
王秀霞没养猪,她说:“你们都有猪,这红薯藤也有去处,我家可没猪,到时候你们谁家要,直接上我家地里扯。”
陈春花把叶子抓起来,剩下的土用粪箕给摞了,“你也去抓两头呗,养到过年,也能增加点收入。”
“再等等吧,”她叹了口气,“家里实在是忙不开,我们母子仨,又是凉粉草又是红薯的,确实招架不过来。”
“对了漾漾,”王秀霞突然看向周漾,“你家咋养了那么多鸭子啊?是打算卖鸭蛋还是?”
“哦,不是,是打算卖鸭子来着,我大哥成亲时候吃的那个烤鸭,还记得吧?我娘说了,等鸭子大了,到时候去试试看。”
听到那个烤鸭,两人眼睛都亮了,“记得啊,咋不记得,那鸭子味道老好了,没想到还能那样吃,那皮金黄金黄的,一口咬下去还会冒油,骨头都是碎的,老香了,这个拿去卖指定能成!”
提到烤鸭,两人都开始吞口水了。
“那你这鸭子,肯定要得多吧?”王秀霞笑了笑,“你看我也养上几只咋样?到时候你们家若是要,就过来抓,不用也没事儿,生几个蛋也能卖。”
“成啊!”周漾笑着应下,“这鸭子也好成活,不咋挑食,见绿就吃,想养就养上呗,到时候我直接上你们家里抓,这倒也省得你们去别地儿卖,也省了我去找鸭子。”
“嗳!成!”王秀霞声音都大了几分,笑得嘴角合不拢。
陈春花也跟着道:“那我也要养,你啥时候去买鸭子啊?喊我一声,咱们俩一道去。”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打扫,等村里人来的时候,天井已经扫干净了。
“大哥,你帮我把桌子搬出呗,来人了都。”
桌子搬出来,上面放着纸笔,天井里还摆着一些凳子。
杨兴德拿着锣绕着村子敲了一遍,就通知大家,一家出一人,到周家来统计稻田。
很快人就来齐了,不少人嘟嘟囔囔的。
“啥事儿啊?我这刚到家,屁股都没坐热呢!”
“那你这冷板凳挺凉啊,这大半天了还没热乎。”
“是说,我家的红薯藤都掐完了,我婆娘在张罗饭菜呢,还想着说吃两口去地里插几沟来着。”
“不是,你们速度这么快的?就掐完了?”
“这拿到了不赶紧掐,留着干嘛?趁着土里水分大,赶紧种下去,好成活啊,不然土干了还得自己浇水,一挑一挑的浇,这得多大工程啊。”
第265章 登记稻田
众人坐在院子里,七嘴八舌的说着,聊了半天,不见周春成,不见村长,有些人坐不住了。
“小漾,你爹呢?你村长大公呢?”
“是啊,半天了咋没见人呐?”
周漾提着茶壶给大家倒水,“各位叔伯别急,村长一会儿就来了,我爹搁屋里陪客人呢,把你们喊来也没啥事儿,就是把那个稻田给统计一下。”
“县里不是要在咱们这里搞稻花鱼实验田嘛,所以今天咱们就先统计一下,各家各户都插了几亩秧。”
周漾把茶壶放在桌子上,“咱们一个一个来啊,都到我这边来报一下。”
“陪客?啥样的客啊,我倒是瞧瞧去。”
周春仁伸出手来拦住了他。
“不是,春仁,你干嘛?咱们都到家里了,这粪篓子也不出来说句话,不合适吧?他不在,村长也不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春仁掀了掀眼皮,“咋没人?小漾不是在?跟她报不是一样的?”
“我劝你还是别嚷嚷,也别进屋,知道屋里啥人不?县里来的大人,你不怕冲撞了人家,就去吧。”
周春仁收回了手,翻了白眼,朝着周漾走去,“漾漾,先登记叔的,周春仁,六亩田。”
周漾对着他感激的笑了笑,随后抬笔,一笔一画的开始写了起来。
“王秀霞,四亩。”
王秀霞家,按理是要写她男人的名字的,不过自从她男人腿受伤后,家里大小事都是她在张罗,所以也就一直是报她名字。
“周明山,七亩。”
周漾抬头看了眼,“爷,你来了。”
周老爷子点点头,“赶紧写上,县里来人了?”
“嗯,”周漾嗯了一声,“我爹搁屋里陪着呢,爷,你要不要进去坐坐?”
周老爷子摆摆手,“我进去干啥?人家大人来是办事儿的,不好打扰。”
说完,他就把凳子拖到周漾旁边,“你安心做你的,我在这里看着,我倒要看看谁敢闹事儿!”
说着,重重哼了一声,目光扫视着众人。
“周明河,六亩。”
三叔公笑呵呵的,也拿了个凳子坐到她旁边,“丫头字写得挺好啊,像模像样的。”
村长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老爷子一左一右坐在周漾旁边,像两个左右护法,他看一眼就晓得,只怕是有人见她年纪小,出幺蛾子了。
眉心跳了跳,只觉得牙疼,白天刚说完,这些人还真是左耳进右耳出啊,说到他们屁股那头了。
“漾丫头,登记得咋样了?我没来,有没有人闹事儿啊?”
说着视线扫向众人,其中几人有点心虚,“叔,没闹事儿,就是想着你们咋一个说得上话的都没来……”
“咋?漾丫头说不上话?不就是看她年纪小,觉得不顶事儿吗?一个个皮子痒了,我跟你们说的话都说到屁股那头了!”
“一个个的,白活到这把年纪,还看不起她个女娃子,我跟你讲,就你们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如这女娃子,真是眼皮子浅的玩意儿,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一个个的被骂得话都不敢说一句,一时之间,院子里静悄悄的,时不时有人报名字,周漾负责登记,很快就全部登记完了。
村长拿起来看了眼,看到字那瞬间,笑了,“你这丫头,你这写法倒是头一次见哈,一眼看过去,清晰明了,”他认同的点点头,“字也不错,挺漂亮。”
随后又摇摇头,在心里想着,可惜了是个女娃子,若是男娃子,按她这头脑,考个举人老爷那是绰绰有余啊,不过,哪怕她就是个女娃子。
好像并没比男的差,甚至远胜于这些男子,见识各方面,都不是常人能比的。
“人都来完了吧?”
周漾顿了一下,“杨老二家好像没来。”
村长找了一圈,还真没找到他们家的名字,“惯时小狗爬灶头,爱来不来,不来拉倒,赚钱还得老子求着还是咋?”
周漾抬头看了他一眼,“大公,要不让人去喊喊?”
“不喊了,就这样吧。”村长没好气的把本子合拢,这时,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来了。”
村长回头一看,是杨老二他爹杨建立佝偻着腰慢慢走了进来,大家默契的让出了一条路来。
“建平。”他先是喊了村长一声,“你们都弄完了吧?对不住了,我这忙着下地,听到锣声就往回赶了,还是来晚了。”
周漾重新打开本子,“大公,不晚,不晚,我们也是刚登记完,你们家今年多少亩田啊?”
“水田啊?有六亩。”
他话音刚落下,村长就哼了一声,“有个屁的六亩,杨建立,三亩。”
周漾愣了下,这才开始慢慢写,三亩,除了周贤明家,就数他们家最少了。
周贤明那个是没办法,因为他们家的田是卖完了,可杨家?
村长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个败家子,把田给别人种了,六亩水田,租了三亩出去,自家就三亩,这交了租就啥也不剩了,到时候吃啥?一大家子喝西北风?”
村长有点看不上他这个哥哥,性子软,所以才养出来这么一个败家子。
周漾合上本子,这下全村都统计到了,想到一旁的红薯,她看向杨建立,“大公,上午我们分红薯藤,你们家是没在家吗?都没看到你们人。”
他搓了搓手,笑得苦涩,“这红薯我们就不种了,等明年,明年手头宽裕了再种。”
杨老二是杨老二,杨建立是杨建立,杨老二讨人嫌,但杨建立却是个老好人,儿女犯的错,却让老两口承担。
“没事儿,钱可以先放着,等到了年底再来结清也可以的,好些人家都这样的。”
“是啊建立叔,可以先赊着的,咱们年底结清,我家也是赊着的,这红薯产量高,种上两亩,今年就不用买粗粮了。”
“是啊叔,这不是还有苗子吗,你种上两亩,跟老婶儿就能吃饱饭了。”
“杨老二是杨老二,你不用因为他而觉得对不起谁。”
“是啊,要说对不起也是他,跟您老有啥关系?”
临老临老,一生体面的老人家,反而不能堂堂正正的做人了。
看着那一双双关切的眼神,他红了眼眶,“是我没教好他。”
村长有点看不下去,掏了两百文钱出来,“漾丫头,给我再称四百斤出来,一会儿我让你大叔他们拿着回去。”
他刚刚来晚了,就是在跟老伴商量这个事,拿了两百文钱出来,给他杨建立买红薯藤。
第266章 脸还没红
稻田登记完了,大家也就陆陆续续散了,灶房里胡氏带着周清跟杨一朵忙得热火朝天的。
村长没走,他得陪客,周老爷子也被周漾留下了,“阿爷,你就别走了吧,在这吃饭得了,正好帮着陪陪客,”
周漾笑嘻嘻的压低了声音,“嘿嘿,我娘杀了只大公鸡,咱们今天吃鸡。”
“成!”周老爷子笑呵呵的应下了。
陈春花两口子也背着背篓要走,“春花婶,阿叔,你们别走啊,在这里吃饭得了,我娘饭都要好了。”
陈春花摆摆手,看了眼堂屋,小声道:“今天还真不行,这要是平时啊,我肯定不跟你客气,你家这会儿有客人呢,还是大人物,我跟你叔真不成,下次啊,下次再来。”
说完,夫妻俩背着背篓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周春仁走在前面,陈春花在后,周漾甚至还听到了她催促他的声音。
“你走快点啊,踩死蚂蚁呢?”
人走完了,天井里的桌子板凳那些她也没收,就放着,一会儿吃饭索性就在天井里吃。
“阿娘,要帮忙不?”
锅里煮着鸡肉,胡氏拿筷子夹了一块出来,“你帮我尝尝咸淡。”
“嗳!”周漾笑嘻嘻接过,“这个活我喜欢。”
胡氏笑着剜了她一眼,“只要是吃的,还有你不喜欢的?”
“鸡肉还有点啃不动,得再来一下,盐巴够了。”
“那成,我把洋芋放下去了,等洋芋熟了估摸着鸡肉也差不多了。”
一边是已经切成滚刀块的洋芋,直接倒进去,翻上两搅,盖上锅盖接着煮。
“你那边忙完了?”胡氏看向她。
“嗯,忙完了,就登记一下稻田而已,快得很。”周漾在灶房里转悠着。
“阿娘,你们准备了啥菜啊?”
“能有啥菜?这都没个准备,只能是家里有啥就吃啥了。”家里也没点新鲜肉啥的,他们家自己吃,也就是吃一吃酱菜那些。
自己人嘛,酸酸辣辣的整一点,随便对付两口也行,可这有客人就不行了。
所以要来人来客了,他们家都会提前买好菜那些,像今天这种,胡氏最是头疼了,没菜吃。
“杀了只鸡跟洋芋一起炖,我又蒸了碗骨头鲊,热了碗油罐肉,割了块腊肉,一会儿拿来炒笋干,让你姐割了把韭菜,等会儿拿来炒鸡蛋,主食就吃杂面馒头。”
胡氏说的杂面馒头,也就是玉米面、荞麦面还有小麦面一起蒸出来的,口感可能不如小麦馒头好,但顶饱,也不会过于粗糙。
“差个绿绿(读lu)菜,”胡氏嘀咕着,“菜园子里也没啥能吃的了。”
周漾看向天井,“咋没有?炒个红薯尖呗。”
“能行?”胡氏微微皱眉,“这不是还要拿来栽吗?”
周漾摆摆手,“不影响,不影响,掐了尖梗还是能栽的。”
最后炒了一个红薯尖,陈春花打发他儿子送了两个萝卜过来,这萝卜种的晚,个头也不大,但能吃。
杨一朵把它切成丝,然后煎了一碗肉丝,炸得脆脆的放里边一起凉拌了吃。
吃过饭时间已经不早了,周春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跟着林奇一起走了。
周漾跟胡氏她们送了他一截,周春成边走边回头,“黍宝,你真不去啊?要不咱们父子俩一起去得了,还有个伴儿。”
在他们这边,女儿跟父亲,也是说的父子,并非是父女。
“我明早再来,到时候跟大公一起,他还要去跟县令大人说稻田的事儿,你们今天到县里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红薯藤是种不成了,明早,你先教着,教他们分段跟打垄沟,我们很快就到。”
周漾倒也想今晚一起去的,但还有个村长啊,得顾着他老人家,索性让周春成先走,他们明早再去。
周春成走了,家里人又忙碌了起来,杨一朵收拾灶房,周清则是去喂猪,周漾拿着她的小鞭子,要去赶鸭子。
“姐!你干嘛去!”
周贤武大步跑着上来,气喘吁吁的。
“赶鸭子啊,你跑这么快干嘛?”周漾一脸好奇。
“我来找阿爷啊,阿奶让我来喊他回去吃饭呢。”周贤武从兜里掏了一把羊奶果递给周漾。
“姐,这个给你。”
“你哪来的?”看到羊奶果,周漾眼睛都亮了,有些年头没吃过了。
这小玩意儿,个头小,核又大,没熟透就是纯酸,酸到怀疑人生。
绿色的是生的,黄色的是快要熟的,熟透了的就是红色的,越红就越甜,当然,空口吃还是五分酸五分甜这样,所以她们都喜欢摘回来蘸着辣椒面吃。
“山里啊,今天去山里转了转,正好碰到了,阿爷呢?还在家里没?”他伸着脖子往里看。
“阿爷早回去了,在我家吃的饭,吃了饭我爹不是要去县里嘛,他也就回去了,跟村长大公一起走的,我估计是上他们家喝茶去了。”
“吃过了?”周贤武挠挠头,“那算了,我先走了,姐,明天我们去栽红薯藤,到时候我来牵牛啊,就拴在地边,省得你们去放了。”
“成,你来牵,正好明天我们都没空,对了,你等会儿啊。”
周漾转身进到院子里,胡氏正在扫地,“咋又回来了?”
“阿武来了,咱们不是给老屋留了点鸡肉吗?让他一起拿着回去得了。”
“在橱柜里呢,你找找。”
今天这只鸡挺大,加上胡氏往里放了好些洋芋,份量还挺多,想着周阿奶她们在家,就给舀了一碗出来。
看着那冒尖的鸡肉,周贤武笑得合不拢嘴,“这么多!真香啊!”
胡氏笑着提醒他,“你回去的时候当心点,可别摔了,这要摔了,可就一块不剩了。”
“嗳!晓得了,大娘我先走了啊,这碗明天再送上来。”
周贤武端着鸡肉,跟在周漾身后,“姐,咋突然杀鸡了?”
“家里来客人了,你赶紧回去吧,阿奶还等着你吃饭呢,我走这边。”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周漾朝着河边去。
时值仲夏,秧苗已经全部插下,且在大田里扎下了根,放眼望去,生机勃勃。
微风拂过,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嫩绿的秧苗,左右摇曳。
就连空气里,都是稻禾的清香。
很快就来到了河边,河上下左右都用竹笆拦着,鸭子只能在这一段游,倒也不用担心会跑到庄稼地里去。
鸭子已经养了四个月了,当初那些绒毛早已经褪去,现在是黑色的鸭毛,一个个的,油光水滑的,长得可肥了。
公鸭子会大一圈,母鸭子就要小得多,只不过还没到下蛋的时候。
前两天周漾想着杀一只来炖酸萝卜老鸭汤,胡氏没让,意思就是,这鸭子脸都还没红呢,没味道。
脸还没红,说的就是它眼睛下面那里,鸭子年纪越大,就会越红,不红说明年纪小。
鸭子看到人就自觉的游过来排队,周漾把竹笆打开,鸭子就一只接一只的出来,也不往别处跑,径直往家里走,倒是省心。
第267章 算账
“漾漾,关鸭子了?”
“对!”周漾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刘桂香家在地里栽红薯。
“三叔婆,你们栽红薯啊?这天都黑了,明天再来栽啊。”
“这不是你三叔公嘛,心急得很,见不得活,就想着赶紧干完,早干完早休息,反正家里也没事儿,再栽会儿,能栽一垄是一垄。”
刘桂香头也没抬,一边回话一边栽,“漾漾,你站在路上,帮着我瞅一眼,看看我这栽的对不对?”
周漾看了眼鸭子,发现她停下来后,鸭子也没走,就停下来啄路边的草了,周漾见状,索性就爬上去看了眼。
“没问题的,就这样栽就行,就是我春喜叔这垄,打得窄了点,稍微再放宽一点点吧,沟也要再深点,这样以后红薯好吃土,太浅了不得行,红薯露在外面,还不够老鼠啃呢。”
听到周漾说垄沟不太行,周春喜擦了擦汗,又重新打了一垄,“漾漾,你再帮叔看看,这样成不?”
“成,就按这个标准来就行了。”
周漾担心鸭子跑别人家地里,也就没多待,看着没啥问题了,就赶着鸭子回家了。
回到家,周清猪也喂完了,鸭子的食也放在槽里了。
“这鸭子长得真快,也好成活,我刚刚还在跟你哥说呢,改天遇到了再买几只,我看着这些,再有两三个月就可以吃了。”
胡氏对鸭子很上心,每天早上放出去的时候数一遍,回来的时候再数一遍,就怕丢了一只。
不过确实像她说的,好成活,除了刚买回来,玩了水死了那一只,后面的还真就没死过了。
三十四只整整齐齐的一起大了,“对了阿娘,你孵的那窝鸭子咋样了?还没出吗?”
母鸭子生了十个蛋,胡氏就把蛋给母鸡孵了,她的意思是,鸭子自己孵不得行,它不成器,经常孵一半就跑了,白瞎了蛋,索性就把鸭蛋给母鸡孵,让母鸡带崽。
“快了吧?”她嘀咕了一声,掰着手指头算,“今天二十九,我是上个月二十二放的,也就是,三十七天了?”
“快了,估摸着就这四五天了,你们不管谁在家,到时候都注意着点啊。”
母女俩朝着灶房走去,路过红薯藤的时候,胡氏又开始碎碎念了。
“明天你要去县里,到时候让你哥送你,顺便再请两个人,帮着把红薯藤挑上去,用牛车送到岔路口,让你大舅他们下来拿。”
“你嫂子娘家那里也得送几百斤,剩下的也要抓紧卖了,不然放久了就蔫了。”
“你别担心,我们又不去太久,顶多一两天就回来了,顺利的话,指不定明天就能回来了。”
周漾搂着她,整个身体的力量都贴她身上了,胡氏鼻尖动了动,“你是不是踩鸭屎了?这么臭。”
周漾:“……”
她提起脚看了一眼,鞋子上没有,但!裤脚上有,人麻了。
这鸭子啥都好,就是太能拉了,还臭。
周漾臭着脸回屋去换衣服了,等她出来,灶房门口就摆着一盆热腾腾的洗脚水。
洗了脚,一家人坐在火塘边上,一个个的,都累得不轻,虽然说没干多少活吧,但这东搞一点,西搞一点的,也挺累人。
“你有没有算一下,一共卖了多少斤红薯藤啊?”胡氏问道。
周漾活动了一下脖子,“没算,万把斤是有的吧?”
“我算算有多少钱。”
她起身回屋把本子跟钱匣子一起拿了出来,“姐,你们数钱,我算算卖了多少斤。”
他们村,一共八十三户人家,这次春薯也不是人人都种,一开始怕红薯藤不够,所以就把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种春薯,一拨就种秋薯,早早计划好,大家也好规划种啥,跟留多少地。
所以春薯就有四十五户人家种,大家数量也不一样,有的种一亩,有的种两亩,当然最多的是村长家,种了三亩。
“一共是八十亩地,一亩地两百斤,也就是一万六千斤,不过咱们都有放零头,我估摸着放了四五百斤这样。”
“八十亩,也就是八两银子,只不过有些人家没给完,我数数啊,这欠着的,还有一两七钱,咱们今天收了六两三钱。”
算完,周漾合上的本子,“咋样?你们数了有多少?”
钱白天的时候杨一朵就数过了,一百文一串,现在再数也就方便多了,“对的,六两三钱。”
周清姑嫂俩数完,就把钱匣子递给胡氏了,“娘,你收好。”
“嗳!”胡氏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这天天花钱如流水的,今天可算是有点进账了。
“没想到这红薯藤还挺赚钱的,就这一亩地,就能卖这么多,等把天井里的都卖了,加上小箐子那一片,感觉凑个十两没问题。”
她数着钱,听着铜钱那哗啦啦的碰撞声,嘴角就没合拢过,“这秧苗这么值钱,下一年咱们就可以多育点,到时候拉去富阳街卖,附近村子那么多,肯定好卖啊!”
“阿娘!”周漾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手里的柴往火塘里一扔,“你想多了,这钱啊,咱们也就今年能赚一赚了,你想啊,咱们村现在基本上家家户户都种上了,明年肯定会自己留种,自己育啊。”
“就是别的村,也有县令大人他们在推广,你忘了,我跟我爹明天要去干嘛?”
胡氏一顿,“还真是。”
她叹了口气,咋每次发现一点赚钱的营生,就只能赚那一下下呢?
刚尝到甜头呢,就没了。
“咱们不是有凉粉草吗?今年这么多凉粉草,够咱们忙的了,我觉得,你有空可以想想咱们要请哪些人过来上工。”
胡氏扭头看向她。
周漾嘴角抽了抽,“阿娘,你不会,还想咱们自己干吧?”
“虽然说咱们家今年多了嫂子,但自己干肯定是不行的啊,第一个,凉粉草有增加,咱们几户人家种了十几亩呢,第二个,这两边镇上,县里的,数量都在增加,咱们自己就是忙成陀螺也忙不过来。”
周漾摇摇头,去年干那点量,就给她累成狗,今年数量这么多,她就是牛马也不是这样干的啊。
做凉粉,要起得早,还要送货,干完这些,还要顾着地里的活,家里就这么几口人,往死里干也忙不过来啊。
胡氏抱着钱匣子,目光落在了火苗上,“那我抽空想想,这人得请靠谱一点的,去年那些,我觉得可以接着请,剩下的可以从跟咱们关系近的入手。”
母子几个就坐在火塘边断断续续的唠叨着,一直到周漾哈欠连天了,这才回屋睡觉。
——
收入: +6两三钱(红薯苗)
余额: 101两三钱
明天开始三章
第268章 蒋老头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
周漾换了身衣服就准备出门了,胡氏拿了个煎饼追了出来。
“着啥急啊,这天才亮呢,不吃早饭你吃个饼啊,稍微垫吧垫吧,你这是去干活,鬼知道啥时候能吃上饭啊。”
周漾接过煎饼,“我去村长家看看,得早点出发,你让我大哥,还有春仁叔他们准备好,等我回来就出发了。”
煎饼很香,外皮脆脆的,里面加了鸡蛋、洋芋丝,白菜丝跟肉片,然后涮上一点酱,一口下去,老过瘾了。
周漾刚走到一半,就遇到了村长。
他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心情忐忑又激动。
今年,于他而言,不,应该说于整个三家村而言,都是一个巨大转变。
若是凉粉草能卖得上好价钱,若是红薯真那么高产,若是稻花鱼真能养殖成功,相信不久的将来,村里家家户户都能吃上干饭,盖上青砖大瓦房。
接上村长,周一方、周春仁、杨一朵跟陈春花早已经等在门口了。
六人一人挑了两捆红薯藤,踏上了前往县城的路。
来到大窝子村,找了一辆牛车拉红薯藤,东西太多,人就只能走路了。
车夫姓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家里有头公水牛,常年在附近几个村拉货载人。
他们家地不多,加上劳动力足,有时候还会接耕地的活,比如多少钱一亩这样的,这头牛,也算是为他们家立下汗马功劳了。
他跟村长,还有周漾家,也是老熟识了,周漾家一开始往青山镇送货的时候,没少坐他们家的牛车,也就是后来王树林用自己的马车过来接货了,这才坐的少了。
蒋老头甩了个响鞭,老水牛不紧不慢的拉着车上了官道。
“杨村长,你们也够早的啊,这一大早的你们这是要上哪去啊?”
他对车上这些红薯藤好奇得紧,“还带着这么多……藤子,这是去县里走亲戚啊?”
村长乐呵呵的,“走亲戚是顺道,最主要的啊,还是上县衙去,这不是县太爷召见嘛,就为了这个红薯藤的事儿。”
“红薯藤?”还县太爷召见?
蒋老头疑惑不已,他县里镇上的跑,这附近的十里八村的也跑遍了,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吧?
可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这又是啥稀罕玩意儿?县太爷还亲自过问?”
“你别看它现在就是一堆绿油油的藤子,”村长拍了拍车上的红薯藤,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自豪,“这可是个好东西,是我们村周春成家去年从外头引进来的,去年试了试,亩产高得嘞!”
他卖着关子,故意吊蒋老头的胃口,看到他耳朵都竖起来了,这才满意的笑了。
蒋老头等了半天没等到他接着说,心里刺挠得紧,“产量高?能有多高?还能比洋芋高不成?”
“那不一样!”村长摇摇头,一口牙花子露了出来,“这红薯,能有一千多斤嘞。”
“啥?”蒋老头声音都破音了,缓缓扭过头来,“一千多斤?”
见村长点头,他嘴角抽了抽,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老杨倌,你吹牛b也要有个度吧?还一千多斤,咋不再多说点嘞?”
村长翻了个白眼,“爱信不信,你觉得我会拿粮食开玩笑?这收成要不好,县太爷还能这么上心?”
蒋老头一顿,“你没骗人?”
因为这亩产说出去着实离谱,目前他所知道的,产量最高的也就是洋芋了,种得屁(差)一点的亩产能有个四五百斤,好的能到个七八百斤,这已经够吓人的了,这突然冒出来个一千多斤的,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吹牛皮的。
周漾揪了根狗尾巴草在手上甩着,“我大公真没骗人,我家去年种了一亩,第一年种,没啥经验,但亩产也有一千两百斤。”
“多、多少?”蒋老头这下是真的被吓到了,听到一千两百斤这个数字,差点就从车辕上跳起来了。
手里的鞭子都忘了甩,老牛走了几步,没见鞭子甩下来,索性就边走边吃路边的草。
蒋老头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我滴个老天爷,老杨倌,你可别哄我啊,谷子一亩地才多少?洋芋一亩地才多少,你这、这、这这,这红啥子的玩意儿,真能有那么多?吃的?你确定是粮食?是吃这个藤还是啥?”
“哄你干啥,漾丫头他们家去年种了一亩,收的时候我们好些人都去帮忙了,亲眼所见啊,那红薯堆得跟小山一样。”
想到周家去年挖红薯的场景,村长回味无穷,当时他表情也是跟蒋老头一样一样的。
“这红薯跟洋芋一样,结坨坨,好吃得跟,甜滋滋的,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油炸,或者蒸馒头,做点心啥的都行,主要是顶饱,当然,煮过以后切片晒干了也能吃,有嚼头。”
蒋老头消化着这个消息,目光再次落到了车上那些有点蔫了的红薯藤上,眼神完全变了。
像是在看什么宝贝疙瘩,他常年赶车,消息也算灵通,隐约知道三家村去年搞了个啥稻花鱼,但这个红薯,他确实没听到过啊。
亩产这么高,难怪藏得这么深。
“这么好的东西,那,这个藤子,”蒋老头声音都有点发颤了,“老杨倌,所以你们这趟去,是要去县里搞推广?”
村长点头,“对啊,县令大人召见,就是要去教大家咋个种的。”
“那,我们这些偏远点的村子,能轮得上不?”他知道,县里有啥好东西,也是紧着那些离县城近,然后比较富庶的地方,像他们这些山沟沟里的,黄花菜凉了都未必能沾上边。
就像洋芋一样,也是最先从县里镇上传起来的,等轮到他们的时候,人家都种了一两年了。
村长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老蒋,不瞒你说,县太爷虽然弄来的秧苗,但我估摸着也是有限的,咱们这些偏远的村子,怕是顾不到了。”
“我们这次去,主要是教他们怎么种,车上这些,还是漾丫头惦记她阿婆家,私底下留出来的。”
蒋老头点点头,他也想到了,若是能轮得到他们村,他们村村长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第269章 你这嫂子,处得成
“那你们村呢?能轮到不?按理说你们会种的话,应该会优先照顾你们村吧?”
他想着,若是能得到优先权,能不能给他留点,不用多,留个几分地的也行啊。
说到这个,村长又有点小得意了,“我们村用的是漾丫头家育的苗,基本上村里都种上了,分成两拨,大春种一拨,秋薯种一拨。”
三家村已经种上了?他们自己有苗?
蒋老头心思又活络了起来,“听你这么说,这红薯,还能种两季?”
“对,大春种一季,等玉米上黄点吧,六七月份这样子,还能种一季,就种在玉米树下,玉米一收,杆子一砍,红薯已经爬满垄了,互不打扰,差不多打霜(霜降)了就可以挖了。”
蒋老头嘴角有点压不住了,一边赶车,一边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老杨倌,还有漾丫头,你看,咱们也打交道这么久了,这东西,你们还有不?或者说还育不育苗了?”
“要是有的话,能不能匀我点?或者说你们还要育苗的话,帮我育点,我秋薯也种上,这价钱咱们好商量,我也不贪多,这不是家里还有两亩薄田嘛,就想着试试。”
周漾一直在安静的听着两人说话,此刻才笑着开口道:“叔公,苗的话咱们今年就不育了,不过我家里确实还剩了一些苗,这红薯藤,我给村里人都是一百文一亩地,一亩地也就是两百斤这样,您要是真想种,先把我们送到县里,回来你再上家里去拿。”
“到时候可以顺便问问我大哥,或者我娘他们,问问咋种。”
蒋老头没想到这么顺利,激动得一巴掌拍到大腿上,“嗳!成!晚点我回来直接上家里拿去。”
“一百文一亩地是吧?你这价,倒是我们占便宜了,”说着他就要掏钱袋子,“我这,我这先把钱给你。”
生怕给晚了这红薯藤就没了一样。
村长笑着拦住了他,“老蒋,不急,不急!”
“这红薯藤又不会跑,漾丫头既然说了给你留着,那指定给你留着啊。”
牛车晃晃悠悠的前行着,但车上的氛围却格外欢乐。
尤其是蒋老头,笑得合不拢嘴,眼睛旁边的鱼尾纹都快要可以夹死苍蝇了。
一路人都在问村长咋种,需要注意些啥,底肥咋丢,他问得很细,村长也是尽可能的回答他,不清楚的地方就问周漾。
很快,就来到了岔路口,“叔公,咱们停一下。”
周漾他们几人把红薯藤都放下来,就堆在路边阴凉处,周漾坐上了牛车,交代着周一方他们。
“大哥,你在这里守着,让阿嫂回去喊人,光你们俩没法抬,你们也别急着回去,得把阿婆家,还有表婶他们教会。”
“成!我俩心里有数,你们路上慢点啊,你去了县里,跟在大公身后,别瞎跑,到时候先去找爹。”
对于这个胆子闷(大)的妹妹,周一方也是没法了,只能尽可能的叮嘱。
杨一朵走上前,从怀里拿了个荷包,拉着她的手,轻轻的放在她手心里。
“有空就去逛逛,喜欢啥就买,给自己买点首饰啥的,你不是喜欢吃东西吗?县里好吃的多,有空就多逛逛,回来跟嫂子讲讲都有啥。”
周漾捏了捏,里面是钱,她没要,“阿嫂,不用给我,你拿着吧,我有钱,出门的时候,阿娘也给我拿了钱了的。”
杨一朵笑着剜了她一眼,“阿娘给的是阿娘给的,这是我跟你哥给的,拿着吧。”
说完,她从怀里拿了个饼,“叔公,也不知道您请过早饭没,这是我娘做的饼,您拿着,饿了就垫吧垫吧肚子,我这妹妹就劳烦您了,帮着送到县里。”
蒋老头笑呵呵的接下了,“放心吧,我送这小丫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保证稳稳当当的将她送到县里,你们忙去吧,我们也要赶路了,这可是县太爷召见,可不能晚喽。”
说完,一鞭子甩在牛身上,没了红薯藤,就拉着两个人,牛速度也快了起来。
风呼呼吹着,四月底的清晨,还是有点凉,冻得周漾鼻头红红,清鼻涕都快出来了。
走了好久,蒋老头回头看了眼周漾,“你这嫂子,处得成,人也不错。”
周漾摸了摸胸口的钱袋子,下巴抬得高高的,可骄傲了,“昂!那可不,那是我嫂子。”
接下来的路,三人一路无话,心情却难得的一样激动。
当然,激动的是蒋老头,村长则是既激动,又忐忑。
忐忑的是,他即将要面对的,是县令大人,还有掌管一县刑名的典史大人,这些可都是真正的官身,虽然已经见过一次典史大人了,但,不管再见多少次,他觉得,他还是做不到跟周漾一样。
激动的是,这事儿若是成了,便是惠及全村,惠及民生的大好事。
很快,便来到了县衙侧门前,大老远的,周漾就看到周春成蹲在门口,时不时的搓搓手,放在嘴边哈着气。
县里的温度,确实比他们村要低得多。
周漾跳下牛车,给了蒋老头八文钱,“叔公,你先回去吧,我们今天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走,你若是等不及可以直接去家里拿红薯藤,我娘她们今天在家的。”
周漾跟周贤武说了一声,让他早上跑去何家沟那边说一声,可以过来拿红薯藤了。
那边好几户跟周家关系好的,也是老早就说了,有多余的秧苗一定要给他们留着。
周漾看了一下,剩的还挺多,索性就让周贤武去通知他们自己过来拿,估摸着今天家里一整天,这人都要进进出出的。
“嗳!成!”蒋老头笑呵呵的应下了,“这钱就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该多少钱多少,”村长跺跺脚,“我们要进去了,你也抓紧回去吧,路上慢点啊。”
从村里到镇上,是两文钱一个人,到县里,又得再加两文,村长掏了四文钱出来给周漾,周漾没接。
“大公,这次我来,下次再换你。”
“也成!”村长乐呵呵的。
第270章 再见陆高明
周春成在周漾他们牛车刚冒头的时候就看到了,看到周漾,他可算是松了口气了。
“大爹,黍宝,你们来了!”
“爹,你咋在门口?”周漾看他冷得直跺脚。
“里头人在办事儿,我待着浑身不自在,索性就出来等你们了。”
看着县衙那高大的门槛,朱红的大门,以及门口的石狮子,两旁肃立的衙役,无形中带来的压迫感,让村长格外紧张,他甚至都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了。
村长深吸了口气,不自觉的理了理衣服,这才踏了进去。
周春成是昨晚来的,林奇跟看守的衙役说过了,他在这里等人,等的人来了以后就直接放人,不用拦着。
知道他们是来教栽红薯的,跟说稻花鱼的事儿,两人也不敢怠慢,毕竟这是县令大人亲自过问的事儿。
刚踏进去,林奇就来了,“周漾妹子,你们可算是来了,典史大人都问了几次了。”
“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路有点远,牛车摇摇晃晃的也耽搁时间,人都到齐了吗?”周漾赔笑道。
“来齐了,按你说的,附近几个村每个村来了两个人,红薯藤那些也准备好了,就等你来了直接教了。”
“不过,你们还得先去见见典史大人,大人在二堂处理公务,我带你们过去吧。”
周漾道了谢,几人跟在他身后,迈过高高的门槛,穿过前院,来到了一处比较简朴的客厅。
这里是他们专门处理普通政务,和接见吏员百姓的地方。
只见典史陆高明一身青色官袍,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书,端端正正的坐在案后。
“大人,周家村村长还有周漾来了。”
陆高明摆摆手,林奇退了下去。
村长在前,周漾父子俩在他后面半步的样子,三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小民三家村村长,携村民周春成、周漾,拜见典史大人。”
陆高明放下了手里的文书,声音温和却又不失威严,“起来说话吧,让你统计稻花鱼实验田亩数,统计得如何了?”
“已经统计好了,还请大人过目。”
陆高明点头,“嗯,县令大人对此事甚为关切,你们村共有多少户人家愿意参与?统计田亩几许?”
村长拿出那份名册,双手呈上,声音因紧张而略微有点发颤,“回大人,我们村一共八十三户人家,此次都愿意参与稻田养鱼,水田共三百五十二亩,名册在此,还请大人过目。”
“三百五十二亩?”陆高明抬头看向堂下三人,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不错。”
“周春成,你家是最先开始养这个鱼的,经验也最为丰富。县令大人的意思是,鱼苗由县里统筹安排,会尽快拨付,你等需精心饲养,县里也会派人过去详细记录,若有成效,粮食真能增收,这便是大功一件,将来会在全县,甚至全大庆推广,到时尔等便是楷模。”
周春成跟村长激动得不行,连忙躬身,“是!大人放心,小民定会全力以赴,不负大人厚望,定会将所知所学教给大家,带着村里人养好这稻花鱼。”
周漾则是悄摸摸的翻了个白眼,你倒是给点实际的好处啊,当个楷模有啥用。
“很好,”陆高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你们村秧都插下去了吧?具体什么时候放鱼?”
“已经全部插完,鱼苗最好是在秧插下一个月再放为最佳,差不多就是五月下旬。”
周春成只觉得后背都快要湿了,他虽然昨晚就来了,但是他没见到这些大人啊,到了以后,林奇给他安排了住处,一晚上他都没咋睡好,早上吃了东西就跑外面等周漾他们了。
此时顶着陆高明的目光,他再次庆幸,幸好村长跟周漾在,有个伴儿也就没那么怕了。
“五月下旬?”陆高明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的敲击着,“行,我知道了,具体鱼苗的发放事宜,到时候会有户房书吏前往你们村安排,你们二人回去后,将此事告知于村民,让大家做好准备。”
“谢大人!”三人齐声道谢,周春成跟村长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已经落地了,只觉得浑身都是干劲儿。
这得是多大的荣耀啊,若是真成了,那就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是可以族谱单开的节奏啊!
“行了,接下来就是红薯栽种的事情儿,人已经在村里等着了,我让人带你们过去。”
随后便喊来了林奇,让他带着周漾三人去了最近的村里。
县城外。
由县衙专门划出了一片平坦的官田,官田旁边早已经是人头攒动。
得到消息的附近各村代表,以及一些想学本事儿的老汉,密密麻麻的围在了田埂上。
放眼望去,怕是有个三五十号人,田里,靠近山墙的地方,几大堆不咋新鲜的红薯藤像山一样堆放着。
也不知道县令大人是从哪里搞来的,红薯藤有点蔫了,估计是路途遥远的缘故,好些红薯叶子已经泛黄。
县令大人跟典史大人都没来,林奇说了,原本是要来的,但突然出了点事儿,所以就让户房的一位书吏坐镇。
加上还有两个衙役,足见官府对此事的重视。
周春成跟周漾站在田埂上,面对着这些黑压压的人头,以及无数好奇的目光,不免也有些慌乱。
衙役跟在三人身后,想不引人注目都难,有几个村长,就注意到了周漾身旁的杨建平。
“那不是,三家村的人吗?”
“三家村的?你还认识三家村的人?”不怪他奇怪,委实是三家村离他们这边着实远了些。
那个小村庄,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偏得没边,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肯定不认识三家村的人啊,但我认识他们村长,这小老子,年年被骂,他们村交税的时候年年拖尾巴,想记不住都难啊。”
“哦~原来就是他们村啊,我也有点印象。”
“他们村这么偏,按理来说这等事也轮不到他们吧?他来干嘛?”
“是啊,这衙役还跟在他们身后,我看那衙役跟那个女娃子好像还挺熟,不会是他们家亲戚吧?”
“有可能。”不然说不通啊。
底下闹哄哄的,大家声音很小,但架不住人多啊,一起说小话,就跟遇到了绿头苍蝇一样,嗡嗡嗡的,吵得人耳朵疼。
“大家都静一静!”书吏抬手,大家很快就静了下来,整个官田上,静悄悄的,针落可闻。
第271章 我家这憨姑娘
书吏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强调了县令大人要推广红薯的决心,随后便将场面交给了周家父子俩。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周春成这个铁憨憨不免有些慌了神,手心不断冒汗,周漾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了句,“爹!别怕,我们都在呢,随便说两句,别的不会说,报个名也成啊。”
周春成定了定神,眼神从迷茫慌乱变得坚定起来,他先上前了一步,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吼道:“各位父老乡亲,我是三家村的周春成,旁边是我闺女周漾,我们村村长杨建平。”
他声音洪亮,争取吼得很大声,努力让大家都能听清。
“这红薯,是我闺女去年无意间得来的,我家去年试种了一亩地,收了一千两百来斤。”
前面大家还好奇这三人是来干嘛的,竟然还有衙役跟着,直到周春成上前来喊话了,他们还有点不以为然。
直到听到了一千两百来斤这个天大的数字,人群顿时“轰”的一声炸开了锅,众人目瞪口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霎时间,惊叹声、质疑声不绝于耳。
“一千两百来斤?真的假的?真有这么高产的粮食?”
“我滴个娘嘞!一千多斤啊,那得堆多高啊?这要多种几亩,岂不是吃都吃不完啊?”
“红薯?你们听过没?确定真能亩产一千多斤?”
周春成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有疑惑,觉得亩产千斤不可能,我初次听闻的时候,也觉得我这闺女只怕是让人给耍了。”
他声音带着笑意,“当初她遇到那个卖红薯藤的小贩,两百斤红薯啊,人家跟她要二两银子。”
说着,他比了个二,身体转了转,让大家都看清。
“二两银子?两百斤?哈哈哈哈,那你这傻闺女铁定是被骗了啊!”
“可不!”周春成赞同点头,“好在我家这憨姑娘还没完全憨,还知道跟人杀价,不过最后的成交价也贵得吓人,八百文钱。”
“回来她可高兴了,跟我说,爹,这红薯,那小贩说了,亩产千斤啊!咱们试试!”
“当时她拿回来的那两百斤红薯藤,还没这个好呢,”他指了指墙下面堆着的红薯藤。
“她拿回来那个,蔫了吧唧的就算了,叶子都黄完了,提起来一抖,哗啦啦的往下掉,我跟她娘心都凉了半截了。”
“后来呢?”大家都被带入进去了,各个眼巴巴的看着他。
“后来?”周春成无奈一笑,“能咋办?买都买回来了,八百文钱呢,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那时候是六月底?差不多就那个时候。”
“玉米刚上黄点,我们把这红薯藤种在了玉米树下,玉米一收,把杆子一砍,红薯藤都爬满地了,到了十月份一挖!”
“嘿!这小贩真没骗人,红薯藤我们拿回来喂猪了,你们不知道吧,这红薯藤催膘,猪可喜欢吃了,挖红薯那天,我们村长他们都来帮忙了,一背篓一背篓的挖回去啊,一称,嘿!一千两百多斤呐!”
村长点点头,“这个我们都能作证,确实是一千两百斤,当时那红薯就堆在天井里,好家伙,跟小山一样啊。”
“所以,我们村的人就提前跟他们家说好了,帮忙育苗,今天我们都在这里,那自然是因为我们村的都种下去完了。”
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村长有点紧张,但更多的还是骄傲,腰杆挺得笔直。
“我去!真一千两百斤啊?”
“这还能有假?你看看他们身后那衙役,就连书吏大人都跟着来了。”
“亩产一千两百斤,难怪县令大人这么上心。”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当然,也有人注意到了周春成说的时间。
“你不是说你们家是去年六月份种的?那这会儿才四月底啊?现在种是不是早了点?会不会影响产量?”
“是说!光顾着听那一千两百斤了,这时候也不对啊!”
跟大家讲了周漾买红薯藤的经历,众人的距离也拉近了一些,互相之间没那么生分了。
周春成笑着抬起手来,“大家别急嘛,我还没说完呢。”
“这红薯啊,可以分两季来种,春薯,也就是这个时候种,收玉米的时候差不多就可以挖了,像我们那边,气候稍微有点热,就可以再种一季秋薯,差不多就是六月底七月初这样,玉米收浆的时候种下去,打了霜以后再挖,被霜打过的红薯又要甜一些。”
“不管是春薯还是秋薯,其实产量都是差不多的,我们自己是没那么多红薯秧的,这不今天,县太爷给咱们找来了红薯秧。”
“我跟我姑娘,还有村长,就把我们知道的,怎么把它种好,怎么让它多结薯的法子,一五一十的告诉大家,就盼着咱们啊,都能有个好收成,都能填饱肚子!”
听到可以种两季,特别是秋薯还能种玉米树下,到时候玉米红薯两丰收,大家彻底站不住了。
有那急性子的便开始催促了,“那还等啥?赶紧开始啊,跟我们说说到底咋种的!”
接下来就是实操教学了,周春成教他们打垄沟,村长教他们分段,周漾就负责教他们怎么栽。
每个村里按通知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好,男的打垄沟,女的负责分段跟栽,大家学起来也快,没啥难度。
村长插不上话,周漾父子俩一个主讲细节,一个补充要点,配合得倒也默契。
周漾负责具体操作,周春成负责讲解原理跟注意事项,特别是后期的翻藤跟除草,着重说了翻藤的重要性,不能翻太早,太勤,也不能不翻,这关系着收成。
演示讲解完后,书吏就让衙役组织各村的代表,分批到划分好的田里,让他们亲自上手去试试。
这说再多,你说你懂了,可上手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大多数人就是那种,脑子会了,手没跟上,这要不擦他们教会,回家也是两眼一抹黑。
周春成父子俩,则是化身为监工加夫子,穿梭在田间地头。
第272章 许人家了没?
“这都说啊,光说不练假把式,大家都动起来啊,哪里不晓得的就问,现在我们还在,大家抓紧学会了,不然回家真就是两眼一抹黑啊。”
大家都在卖力干活,男的打垄沟,女的分段,等垄沟打好了,就抱着红薯藤去栽。
周春成就站在人群里看着大家劳作,时不时的喊上几句,给大家加油打气,顺带着解惑。
周漾则是看着大家栽,哪里不对及时纠正。
“婶儿,你这排与排之间,栽得太挤了,不用这么挤,别怕哈,它们不冷的,咱们稍微空着点,哎,对,就这样,中间空出来。”
“姐!你这土不用压这么紧的,这样透气性不好,压太紧了红薯藤反而不太好生根,若是再来一场雨,雨水也透不下去,反而会被压得更板。”
“咱们这样,插下去,然后回填土,轻轻一压,哎~对!就是这样,你看这不栽得挺好的嘛。”
“哎,妹妹,你这根与根之间,凑近点,拉这么开,车轮子都能过了。”
周漾说话幽默,亲和力也好,才接触了这么一会儿,大家都还挺喜欢她的。
她一个一个的看着过去,耐心的纠正着大家的动作,回答着她们那些十万个为什么。
“周家妹子,这藤叶子都掉光了,还能成活吗?”
“能,你瞅下面都生小白根了。”
“这红薯,结出来到底是啥样的啊?”
“结出来啊,比洋芋大,大个大个的,一棵藤能结一窝。”
“这后续,还要施肥吗?”
“春成老弟,种下去后要咋打理啊?你刚刚说多久翻藤来着,咋翻啊?”
问题太多,周家父子俩一一解答着,真正做到了知无不言。
周漾边看边巡视,替人解答后,又换一个地方,大家边干活边抬头看向她的背影,对她,那是个个赞不绝口啊。
从一开始的,就是一个黄毛丫头而已,但现在一口一个周姑娘,大家已经是心服口服了。
“这周家小姑娘,了不得哦,厉害得很!啥啥都懂!”
“是说,脾气也好,旁边那位,记性不好,记不住东西,同一个问题问了好几遍了,我都会背了,他还没记住,这周家小姑娘倒是耐心得很,都没不耐烦。”
“这有大本事儿的人啊,就是不一样。”
“是说,都是这个年纪,都是小姑娘,你说差别咋就这么大啊?我家那个,睡懒觉,喊起来做个饭,做出来还是有盐无味的。”
聊着聊着,也不知道咋了,就扯到她的终身大事儿上去了。
“也不知道这周家小姑娘许人家了没,我儿子今年十七了,看着两人就般配!”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这话一出,大家都顿了顿,随后眼睛都亮了。
“我儿子也不错啊,有个木匠手艺,脾气也好,还会挣钱,跟我儿子比较配!”
“周家阿叔,你家这姑娘许人家了没?”
周春成一脸懵,“我这、这……”他是来教栽红薯的啊喂!
“是啊,若是没许人家,咱们打个亲家呗!”
“我家也有儿子,今年十八,在镇上念书呢。”
“周家阿叔,你看看我家,我儿子虽然十九了,但是他会疼人啊,而且也会挣钱。”
周春成:……
“我家这姑娘年纪还小,我跟她娘还想再留几年,不着急,不着急。”周春成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跑到了全是男人那边。
看着他这背影,逗得大家伙儿哈哈大笑起来。
阳光下,微风不燥,这片田野上长满了劳作的人,大家从最开始的生疏,质疑、犹豫,逐渐再被熟练跟热血取代。
看着这一片官田,从一四平洋到垄沟起伏,上面的土也被星星点点的绿色给点缀上了。
周春成父子俩虽然没干活,但一直讲话,讲得口干舌燥的,在田穿梭着,走得脚底发疼,腰酸腿软的,但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比周漾还来劲儿的就是村长了,他像是感觉不到累一般,整个人容光焕发,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
所有人学会,这一天也就过了一半,周漾三人跟着书吏他们回到了县里。
他们要去忙给各村分发红薯藤,这个是有定数的,每个村多少斤,每家每户能分多少。
县令搞来的红薯藤也有限,每家每户的估摸着也就能分到个四五分地,要大种,估摸着得明年了。
当天各村的红薯藤就发下去了,红薯藤一车一车的拉进各村,村里人不知情,只觉得稀奇,可知道产量的各个村长,高兴得找不到北了,那最近,比老虎钳都难压。
大家为了能多抢点红薯藤,可没少撕皮,平日里一本正经的老头,这会儿脸都不要了,就为了能多种点。
当天周漾他们就歇在了县衙里,村长则是一个人回村了。
接下来几天,父子俩带着衙役,在附近的几个村看了看,感觉没啥问题了,父子俩这才向陆高明辞行,准备返程回家。
陆高明对于周家父子的尽心尽力格外满意,临行前对两人道:“县令大人公务繁忙,虽然没有跟两位见上,但大人已经已经嘱咐过夫人,略备薄礼,以表谢意。”
周春成闻言,又有点不知所措了,好不容易不怕典史大人跟那些书吏大人了,这会儿又要去见县令夫人?
他看向周漾,周漾还算稳得住,毕竟……
嘿嘿!有礼物啊,就是不晓得给的啥。
父子俩看着因奔波而褶皱,上面还沾满灰的衣服,赶紧拍了拍。
阳光下,狠狠一拍,灰突突升起,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有点尴尬,主要是没带换洗衣服,他们也没想到,这一来就是三四天啊。
两人跟在陆高明身后,穿过后堂,来到了一处雅致的凉亭里。
凉亭里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身姿优雅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装。
见他们进来,妇人微笑起身,陆高明行了一礼,“这便是县令夫人了,夫人,这是三家村的周家父子俩,此次种红薯就是由他们来教的。”
周春成父子俩连忙躬身行礼,周漾低着头,心里满是惊讶,没想到,这县令夫人竟然这么年轻。
最主要的是,看着很亲和,并没有多少官家夫人的倨傲。
“周老丈,周姑娘不必多礼,”县令夫人声音温和,示意婢女给两人搬了凳子倒了茶。
“大人连日忙于公务,委实是抽不开身,但只要有空就会对我说起你们父女俩推广红薯,教授乡民之事,二位辛苦了。”
夫人说话文绉绉的,周春成还有点不习惯,周漾微微一笑,“夫人言重了,此乃我们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再说了,能为大家做点事儿,我们都很高兴。”
县令夫人的目光落在了周漾身上,小姑娘风吹日晒的,看着有点粗糙,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她眼中带着欣赏与好奇,“我没少听大人夸奖,说周姑娘虽然年纪轻轻的,却心思灵巧,不仅善耕种,还酿得一手好果酒。前次大人带回来了一些山楂酒跟猕猴桃酒,我尝着甚好,有果香,清甜不腻人,最重要的是度数不高,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周漾见她主动提起果酒,且好像是真的喜欢,不像是客套话,心下一动,也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她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自信与从容,声音清脆,有条理,“夫人过奖了,那果酒是用山里的野果子试着酿制的,能得夫人喜欢是它的造化,今年我们会多酿点,到时候给夫人送一些。”
她顿了顿,看似不经意般说道:“其实除了果酒,今年家里试着在房前屋后种了些新的瓜果,其中好些种子还是上次县令大人赏的呢。”
“像西瓜、南瓜、冬瓜这些,都是育了苗的,对了,还有西红柿,也种了不少,我爹他们侍弄得好,长势都还不错,尤其是西瓜,若是伺候的好,到了夏日里就成熟了,再放在井里镇一镇,切开就是沙瓤红瓢,又甜又多汁,最是消暑了。”
周漾说得生趣,仿佛已经看到瓜果成熟的模样。
县令夫人听了这些,眼睛微微一亮,露出了些许兴趣来。
“哦?不知这西瓜是什么瓜?这西红柿又是什么?”
周漾一顿,眼里带着几分懊悔,“西瓜,也就是寒瓜,西红柿是镇上一个阿叔给的,他说这是他夫人从别地弄来的盆栽,很是喜人,就送了我一盆。”
“我回家后没忍住,尝试着吃了一下,味道酸酸甜甜的,不管是空口吃,还是凉拌,又或者炒鸡蛋,煮汤,味道都绝佳!因此就留了一些种子,种了一些出来,想着过两个月可以拿到镇上卖个好价钱。”
“哦?你们竟然种出了寒瓜?这倒是新鲜,我来到此地后,已经许久不曾吃过寒瓜了,你说的这个西红柿,倒也是头一次听说,等成熟了,你记得要给我送一份啊。”
第273章 八百个心眼子的周漾
周漾心中暗喜,面上却四平八稳的,顺着她的话头说道:“一定,若夫人不嫌弃,等到了夏天,小女再给您送几个南瓜过来,炖汤或者做点心都极好,冬瓜清热,拿来煲汤最合适不过了。”
这话说得漂亮,既热情又自然,仿佛只是一个小姑娘在分享家里的时令瓜果,而非耍心眼子,刻意攀附。
周漾:我八百个心眼子!嘿嘿~
县令夫人见她落落大方,言语间都是对自家农作物的自信与喜爱,心中好感倍增。
含笑点头,“那便先谢过周姑娘了,我自幼对种地就格外感兴趣,奈何身体不好,只能在后院里种种菜了。”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三家村的情况,县令夫人便让婢女将准备好的礼物拿了上来。
两匹颜色素雅但质地细软的棉布,以及一些有名的点心,礼物不算厚重,但也算颇有心意了。
从县衙出来,父子俩对视一眼,纷纷都松了口气,周春成甚至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滴个老天奶,跟这县令夫人说话可真累人,文邹邹的,听着费劲巴拉就算了,学还学不会。”
“给我整得,都不会说话了,得亏你在,不然我都不晓得咋弄了,以后这种活别找我,我情愿去挖两亩地来得实在,没这么累人。”
周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爹,有这么夸张嘛?”
“咋没有?”周春成抱着那两匹布,“你还说要给她送瓜果啥的,到时候你喊你大哥来,我可不来了。”
“成成成,到时候我一个人来。”一开始,周漾也有点怵的,但聊了一会儿,发现还行,这县令夫人是真亲和啊,加上聊的又是她种的那些新鲜玩意儿,害怕啥的,就都没了。
她很有自信,她种的西瓜,天下第一好吃!
她种的西红柿,一道番茄炒蛋,堪称国宴!她就不信了,有人能拒绝得了番茄炒蛋?
父子俩刚走,婢女就过来扶县令夫人了,“夫人,这小姑娘,话着实密了些。”
县令夫人抬手,“小姑娘嘛,就该是这模样,你看看灵儿,少言寡语的,我都怕她闷出病来,若是可以啊,我倒是希望她能跟这周家小姑娘接触接触。”
“她们年龄相仿,应该会有话说,最主要的是,这周家小姑娘,很有活力,蓬勃的生命力,能渲染到别人。”
婢女眼带担忧,“我刚刚听她所言,有几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县令夫人打断了,“你是觉得,她有点刻意攀附?”
“嗯,感觉心眼子有点多,还有点刻意。”
县令夫人摆摆手,“一个小姑娘罢了,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就是喜欢分享自家的瓜果蔬菜。”
这边周漾父子俩见时间还早,打算去街上逛逛,刚走了几步,林奇就追了上来了。
“阿叔!周家妹子!等等我!”
“林大哥?”周漾往后仰着身体,看了眼县衙的方向,“你今天不当值吗?”
“典史大人让我送你们回去,你们现在就要走吗?我去赶马车过来。”
听到有车送,周漾又开心了,省了她车费钱,“还不走,难得来一次县里,我要去逛逛,买点东西。”
“那成,这些东西你给我吧,我放车上,你们带着逛街也不方便。”林奇接过两人手里的东西。
“那敢情好,林大哥你等我们一会儿啊,我们很快的。”
“黍宝,咱们要买啥?家里也没啥缺的,咱们还是抓紧回去了吧,都离家好几天了都,也不晓得你娘她们咋样了。”
周春成归心似箭,恨不得立马就到家。
“难得来一趟,给我娘他们买点礼物呗,再买点肉啥的,咱们回去好好吃一顿,庆祝庆祝。”
想到刚刚跟县令夫人的谈话,周漾就开心到起飞。
“庆祝?庆祝啥?”周春成没懂。
“爹,咱们刚刚跟县令夫人见面,你不会就觉得是简单的礼节性答谢吧?”
周春成一脸懵,“不是吗?”
周漾麻了,仔细跟他讲解,“看似是礼节性答谢,但我埋下了西瓜等农作物的引子,与县令夫人建立了初步的联系,往后咱们家的果酒,凉粉,瓜果那些,率先给她一份,这是给咱们家铺下了一条,直通县衙后宅的销路啊,县令夫人都喜欢吃的东西,别人不得争着抢着买?还用愁卖不掉?”
说不定有些稀罕玩意儿,人家县令大人再往上送一送,哎,就送到远处了呢?
这步棋,走得无声,却意义深远。
哪怕送不远,就在他们石甸县,有县令夫人都喜欢吃的这个名号在,这些东西也不愁卖啊!
当然,这些周漾没跟周春成说。
第274章 给大家买礼物
与县衙那边的庄严肃穆比起来,这边的市井街道就是熙熙攘攘了。
阳光与喧嚣一同扑面而来,周春成只觉得呼吸都松快了许多。
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周春成感觉眼睛都要不够用了,“黍宝咱们要买啥啊?”
“咱们也出来了好几天了,空着手回去多不好啊,我想着给我娘、大哥大嫂还有三哥他们都买点东西,还有我爷我奶,阿武阿梅他们,都带点东西吧,这段时间人家也没少帮咱们。”
“咱们出来这几天,这牛估计也是阿武在帮着放的,咱们也不买贵的,就买点实用的小玩意儿,算是一份心意吧。”
“然后再割点肉,咱们一家人好好的,热热闹闹的吃一顿,哦对了,还有村长,他老人家也别忘了。”
看着周漾兴奋的脸,想着家里确实宽裕了许多,接下来又要开始做凉粉了,这一趟还得了县里的赏,他也高兴,便大手一挥。
“成!听我姑娘的,”他呵呵傻笑着,摸了摸周漾的后脑勺,“咱们也逛逛这县城,给你娘他们挑点稀罕玩意儿。”
父女俩汇入到人流中,周漾先瞟到了布庄,父女俩挤了进去。
周春成看着这满目琳琅的布,眼睛都看不过来了,只觉得这也好看,那也好看。
“黍宝,这个好看,适合你们姐妹俩。”只见他指着一匹嫩黄色的布,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这个适合你娘,”他看着那方颜色柔和绣着缠枝莲的细棉布头巾道:“你娘头上光秃秃的,跟了我也没戴过啥像样的首饰,这个好看,也实用,等会儿咱们再去给她买个簪子。”
“以后,一年给她买点,把以前没戴过,没用过的那些都补回来。”
“这块,这块适合你三哥,他穿起来指定好看,你大哥他们就不用买了,他刚成亲,新衣裳多着呢,买点其他的。”
最后买了两方头巾,三匹布,从布庄出来,两人又去了一家首饰铺子。
“爹,你觉得这个咋样?”周漾挑了支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桃花。
“好看!”周春成点头。
“这个呢?”周漾又拿了一支铜簪子。
周春成再次点头,“好看!”
“这个呢?”
“好看!”
就这样,不管周漾问啥,周春成就两个字,好看。
周漾嘴角抽了抽,拿了三根样式不一样的银簪子,“大嫂嫁过来以后还没添过像样的首饰呢,正好给她买根簪子,还有二姐跟阿娘,来都来了,一起买了得了。”
又给周贤梅姐妹仨买了几对鲜艳的绒花头绳,去酒肆打了两斤上好的酒,这是给周老爷子跟村长的。
又给家里添了把新的镰刀跟锄头,当然,这些是周春成看上的。
接下来就是去买肉了,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买了一副新鲜的猪大骨,猪肝没人要,周漾也给买了,回去用泡椒跟葱段一炒,老好吃了。
有段时间没吃鱼了,县里的鱼比她们那边多,价格也便宜,所以看到有卖鱼的,又买了两条鲜鱼。
想到周老太,她又去买了一斤红糖,这个她老人家指定喜欢。
看到干果铺子,买了些红枣,想着回家给胡氏跟杨一朵还有周清补补气血。
点心那些县令夫人给了不少,周漾也就没买了。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日头也渐渐升高,父子俩坐在街角,花了十文钱,一人要了一碗热乎乎的馄饨,皮薄馅小,馄饨没几个,大多是汤,但一碗热汤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路过煎饼摊,周漾花了两文钱,买了个饼子拿在手上,两人朝着县衙那边去。
林奇则是守着马车等在这里,看到两人就迎了上来,帮忙接过东西,“阿叔,还要逛不?时间还早的。”
周春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逛了,东西买得差不多了。”
“那成,你们坐好了,咱们出发喽!”
周漾掀开车帘,“林大哥,给你带了个饼。”
林奇也没客气,大大方方接过,“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正好早上没咋吃饱。”
他接过饼,就叼在嘴里,边赶马车边吃东西。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父女俩大包小包拎了不少东西。
“阿娘!我们回来了!快来开门!”
还没到门口呢,周漾就开始嚎了,喊了半天,也没人应,倒是把旁边陈春花她婆婆李氏给喊出来了。
“漾漾回来了?”
“嗳,叔婆,回来了。”听到声音,周漾也就停了下来。
“哎哟,你们这一走,有三四天了吧?咋样啊?还顺利不?”
李氏朝着他们这边走了两步,“你娘他们不在家,下地拔草去了,说是地里草旺,拔了有两天了,估摸着回来还要一会儿。”
“挺顺利的,叔婆,进来家里坐嘛。”东西太多,周漾手被勒得生疼。
“不坐了,不坐了,我这边也忙得很,你春花婶啊,前两天去镇上买了几十只鸭子回来,我这不是忙着伺候它们呢嘛。”
李氏乐呵呵的,“你们赶紧回去歇歇吧,有空过来家里坐。”
父女俩进了院子,只见天井干干净净的,房门都上了锁,两人没带钥匙,只好去了灶房。
灶房的钥匙就藏在旁边,“爹,我生火,你把鱼收拾了呗,收拾一条就行,另一条留给我奶他们。”
“咱们把饭做好,等我娘他们回来就能吃上热乎饭了。”
“成!”周春成把东西放下,喝了两杯冷茶,拎了一条鱼到水井边收拾去了。
周漾先把火塘火给生上,把大骨头给熬上,现在没有萝卜了,不过菜园子里有老青菜,一会儿去撇两张叶子扔里面一煮,就是一锅菜茶了。
主食她蒸了米饭,五花肉打算一半拿来做红烧肉,一半拿来做蒜泥白肉,还特意留了一些,打算拿来炒个辣腌菜。
猪肝就拿来炒泡椒,到时候加一点点玉米淀粉进去,大火下去一滑,变色就盛出来,把泡椒炒出香味了再把猪肝放回去,稍微调一下味就能出锅了。
这样炒出来的猪肝,不仅嫩,还不腥,嘎嘎下饭。
第275章 回来就好
鱼周漾也没留着,打算做成红烧鱼,炸得两面金黄,再放下去煮,这样鱼肉吸满了汤汁,又嫩又入味。
最后再来一个老奶洋芋,拌上一碗萝卜干,周漾数了一下,七菜一汤,咋说也能摆满满一大桌子了,有荤有素,还有凉拌菜。
胡氏他们还没到家呢,就看到屋子上方炊烟袅袅,“咦?是咱们家烟囱,不会是我爹他们回来了吧?”
周清眼睛尖,率先看到屋顶上冒着白烟。
“还真是!”胡氏眼睛一亮,“你爹他们出门满打满算也有个四天,是差不多该回来了,也不知道他们这次顺不顺利。”
几人加快了步伐,一把推开大门,就看到周春成拎着一条收拾好的鱼。
“哟!回来了?今天这么早,我跟黍宝刚把火生起来没多久呢,还想着让你们回来吃个热乎饭,这会儿估计她甑子才下锅呢。”
看到周春成,胡氏狠狠松了口气,嘴里嘀咕着,“可算是回来了。”
父子俩一直没回来,县城离家太远,他们那边啥情况家里人是真两眼一抹黑。
这又不是给亲戚帮工,而是去县里,那些大人,哪是她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惹得起的啊。
胡氏就怕父子俩一个不小心惹人不快,这不,天天提心吊胆的,睡不好也吃不好的,看着人都瘦了一圈。
“回来了!”天天见着还不觉得有啥,这离开了几天,周春成也是想胡氏得紧,心里有很多事儿想跟她唠唠。
“还买鱼了?”胡氏目光落在他手上。
“对,还买了点肉,看到有卖鱼的黍宝说有段时间没吃了,就买了两条,她还给你们买了礼物呢。”
周春成脸上都是笑,“这趟活干得挺顺利的,你们也别站着啊,把东西放下,赶紧进屋,帮黍宝搭把手,我得去喊一下老爷子跟村长,咱们一起吃个饭。”
几人把背篓放在天井里,周一方洗了把手,“我去喊我爷他们吧,这个点差不多也到饭点了,我怕去晚了他们都吃了。”
“去吧去吧,”周春成摆摆手,“你就别坐了,喊上人就赶紧回来,咱们家的也差不多要得了。”
“嗳!”周一方边走边甩着手上的水。
进了灶房,周春成把鱼放在盆里,看着火塘的柴烧得差不多了,往里添了几根。
见烧水壶的水冒着大泡,这才去泡茶,“你们去哪儿干活了?”
“西瓜地,还有番茄地,西瓜已经开始打der了,那草长得密密麻麻的,西瓜藤都要看不到了,不拔一下,只怕是搞不到吃。”
打der,是他们这边的土话,就是开始结果的意思,类似南瓜der,黄瓜der,就是刚出来,花还在屁股上的时候,都统一喊der。
“番茄大多都开花了,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挂果了,只不过都是绿色的,估摸着再有半个月就能吃了。”
“这番茄是长得真好啊,成串成串的,看着也好看,就是不晓得这味道咋样了。”
看到火塘上罗锅盖在响,她看向周漾,“黍宝,锅里煮着啥?”
“骨头,熬着骨头汤,我想着等会儿扭几把老青菜下去煮菜茶吃,还没来得及去掐菜。”
周漾在腌鱼,杨一朵帮着她烧火,“漾妹儿,要不我来做吧?”
杨一朵嫁过来以后,基本上没见过周漾下厨,一般都是周清在张罗,偶尔是胡氏,所以她一直以为周漾是不会做饭的。
“不用,我这边弄得差不多了,等甑子拔起来,直接炒菜就成,你帮我看着点火就行。”
胡氏笑着站起身,“一朵,你不用管,让她做吧,你还尝过她手艺吧?你跟大郎成亲那天,那个烤鸭就是她弄的,这孩子,就是懒,咱们家啊,就数她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说着,她从篮子里拿了一个小瓜出来,“青菜就别去拿了,咱们煮瓜吃吧,前两天去南瓜地拔草,这个瓜也不晓得被啥啃了一口,怕它要坏,我就给摘回来了。”
周漾看了一眼,瓜还挺大,“成!这么大的瓜最好吃了,又嫩又面的,现在放下去煮,一会会儿就熟了,也不用放别的,加点盐就行。”
说完瓜,周漾这才对着杨一朵道:“你别听娘胡说,她啊,估计是对我有滤镜,感觉我做啥都好吃,我厨艺没我姐好,经常会翻车。”
“翻车?”杨一朵微微歪着头,眼里带着疑惑。
“哦,就是发挥失常,就是,有时候做的好吃,有时候不好吃。”
杨一朵恍然,“那我也会,明明一样的做法,有时候做出来就不好吃,不过漾妹儿你做的那个烤鸭确实很好吃,我头一次见鸭子还能这样做的,没腥味,还特别香!”
周漾笑着对她道:“改天有空了再给你做,阿嫂,火大点啊,我要准备炒菜了。”
姑嫂俩说着话,这边的胡氏跟周春成也在说,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近几天发生的事儿。
“还顺利不?”
“剩下那些红薯藤最后咋弄的?”
夫妻俩同时开口,两人相视一笑,胡氏先开始说,“你们走后,当天下午吧,大窝子村来了几个人,一家拿了两百斤,剩下的不是让阿武帮着去通知了嘛,何家沟那边的人来了,自己过来拉的,当天差不多就卖完了。”
“第二天还有人寻着过来问,我想着地里那些,咱们现在又不栽,不卖的话也是留着喂猪了,有人要,索性就给卖了,反正那前后两天的,天天都有人来。”
“活也干不成,我索性就让春花她婆婆帮忙留意着,来人了就让阿正他们去喊一声。”
周春成点点头,“那小箐子那些都扯完了?”
“卖完了,对了,一会儿吃饭要不要喊一下春仁?”
“喊吧,人家没少帮忙,一会儿我在院子里吼一声就成。”
“你们那边呢?咋去了那么久?村长是当天就回来了,你们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出啥事了。”
看着一旁买回来的东西,胡氏站起身去归置,一会儿家里要来人,摆在这里也不好看。
“县令大人弄来的红薯藤还挺多,附近那些比较近的村子都来人跟着学了,来得比较多,一个村一个村的跑下来,费了些时间。”
周漾忙不过来,周春成站起身,“你手里那两个头巾,一个你的,另一个给春燕。”
“弄的挺多?那大窝子村咋还有那么多人下来买?”胡氏打量着手里的头巾,越看越喜欢。
第276章 话家常
“红薯藤弄的是挺多,但咱们县也大啊,大大小小多少村子啊,哪轮得到咱们这些比较偏僻的?就去的那些村子,每家每户分下去,一家也就分了个百十来斤,一亩地都种不满。”
周春成把点心那些拿出来,“这个你放起来。”
“咋又买了这么多布?家里不缺布的,这点心也是,你买点尝尝就得了,使劲儿八劲儿的买这么多,又乱花钱,你们老男人就是没个节制,手里有点钱不花完了就不甘心。”
“那你可冤枉我了,这些点心是县令夫人赏的,还有这两匹棉布也是,剩下这三匹才是我们买的,黄色这个,你做两身衣裳,给她们姐妹俩。”
“这匹是给三郎的,他念书不能再穿得破破烂烂的了,这一匹正好可以做两身,你给阿文也做一身。”
“剩下这匹粗布的,给爹他们吧,让娘给阿武做一身,这孩子,忙前忙后的,没少帮咱们。”
胡氏点点头,也没觉得他们乱花钱啥的,“这几天我们忙得晕头转向的,家里的牛都还是阿武去放的。”
家里日子好了以后,胡氏也没那么抠搜了,“这粗布一匹也就一百五六十文钱,咋不再多买一匹啊?你给了阿武,大丫她们姊妹几个咋整?都是你侄子侄女的,这一碗水也要端平了,可不能让别人说闲话。”
周春成挠挠头,“黍宝给她们买了头花的,在这儿呢。”
胡氏摇摇头,“头花是头花,这就是个小玩意儿,这两天大丫她们还给咱们送过两捆青草呢,说是看到地边有,顺手割的,哪有那么顺手的事儿啊,估摸着是特意去割的。”
杨一朵这时候开口了,“粗布吗?我屋里还有一匹,到时候拿出来给大丫她们吧。”
“那怎么成!”胡氏不赞成,眉头都皱起来,“那是你的,你留着自己做几身衣服,或者干啥用你自己安排着来。”
杨一朵笑了笑,“娘,你也说了让我安排着来,给大丫她们咋就不成了?”
“再说了,我跟一方的新衣裳多着呢,一时半会儿也不用添置,若是哪天要用了,娘再给我买一匹不就成了?”
杨一朵手里也有钱,份子钱那些胡氏并没有要,而是留给了小两口,而且,她手里其实有两匹布的,这还是周家给的聘礼。
“那也成,等你要用了跟我说,我再给你买。”
杨一朵闻言,拍了拍手里的灰,回屋把布取出来了。
“这红糖是给她奶的,这红枣啥的,是给你们娘母几个买的,对了,你看看这个是啥。”
周春成从怀里掏出来了一方帕子,小心翼翼的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三支银簪子。
胡氏眼睛都亮了,“怎么买了这么多?”
周春成把簪子递给了她,“我哪懂这些,都是黍宝挑的,你跟大郎媳妇,还有稷儿一人一支。”
“黍宝呢?她啥都没买啊?”胡氏看向周漾。
“买了,不是买了匹布吗?正好给我跟二姐一人做身衣裳。”火很大,油放下去就是次啦一声响,锅气满满,灶房里弥漫着香气。
“首饰啥的,我也不喜欢,等以后遇到喜欢的再买吧,”周漾看向杨一朵,“嫂子,过去挑挑,看看喜欢哪支。”
“我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啥样的,就看着买了,想着你嫁过来以后,咱们也没给你添置过什么首饰,这个你先戴着,等以后有了钱啊,我肯定给你买个金的。”
“一朵来,你先挑,看看你喜欢哪支。”
看着胡氏递过来的簪子,杨一朵眼睛有点热,嗓子发紧。
一支簪头是桃花的,一支簪头是梅花的,另一支样式更好一些,是四蝴蝶银步摇,蝴蝶栩栩如生的。
杨一朵拿了个桃花簪,“我要这个桃花的,这个梅花的适合娘,稷儿妹妹戴这个步摇会更合适些。”
“成!”胡氏摸着手里的簪子,爱不释手。
杨一朵把簪子收了起来,“娘,这匹黄色的布要不给我吧,我来给两个妹妹做衣裳,不过我手艺不好,到时候还得娘你帮着我些。”
“我也想给漾妹儿她们做些东西。”
胡氏哪里不知道她在想啥,不就是觉得家里人老惦记着她,这又是添置衣裳,又是买簪子的,而她却什么都没给家里人买过,心里不好受。
“你那手艺,可别谦虚,我见过你给大郎做的衣裳,那针脚好着呢,还有啊,”胡氏神秘兮兮的开玩笑道:“你以为这丫头又是给你买簪子,又是给你带礼物的,为了啥?她这是想提前贿赂你呢,马上就要你去干苦力了。”
她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了。
周漾也故意配合道:“可不,阿嫂你可别太感动了,这马上就要到做凉粉的时候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累死个人。”
“累有啥怕的,就怕没事儿做,没事儿做就没盼头,忙点好啊,忙点这日子才能好起来。”杨一朵是个勤快人,自从来了周家,她感觉自己都没事儿做,好像闲下来了一样,心里还挺慌的。
这吃的好,活又干的少,她早上起来捏了捏腰,发现长胖了一圈了,吓得她早饭都少吃了一碗。
说话间,东西也被分配好了,自家的东西胡氏都收了起来,就把要给老爷子他们的留下了,点心也留了两包,到时候一人分一包带回去。
“爹,菜差不多好了,你去喊一下春仁叔他们。”
“嗳!成!人多,咱们到天井里吃,一张桌子估计坐不下,拉两张拼起来坐吧,人多热热闹闹的,吃饭也香些。”
周春成出门喊人,胡氏她们也动起来了,开始拉桌子,摆板凳,碗筷那些也拿出来擦一擦。
周春成前脚刚出门,周一方他们后脚就进院子了,“娘,我爷他们来了。”
“来大爹,阿爹你们,就坐这里吧,正好准备摆饭了。”胡氏笑着招呼人。
她看向周一方,“咋就你爷来了,你奶跟你二姑她们呢?”
周一方进屋拿茶壶茶杯,声音低沉又缓慢,“我下去的时候我爷他们都在吃饭了,我奶说让我爷一个人来得了,他们就在家吃了,二姑我去的时候还没回来呢,家里没人。”
胡氏点头,“那等会儿把菜留一些出来,给她们送下去。”
村长坐了下来,笑呵呵问道:“春成呢?不是说回来了?”
第277章 客散
“回来了,上隔壁喊人去了,大爹你坐会儿。”胡氏笑着把碗筷拿出来摆上。
家里人多,七手八脚的,一人跑两趟饭菜就摆好了,周春成带着周春仁进来时,大家都已经坐好了。
村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春仁也来了,快过来坐,正好准备动筷了。”
说完看向周春成,“我说春成你咋回事儿?请人吃饭,你反而是最后一个到的。”
周春成哈哈大笑起来,“让大家等着是我的不对了,我先自罚一杯,”他说着往桌子上一看,并没有看到酒。
“黍宝,你买的酒呢?没拿出来吗?”
“哎呀!我给忘了!”胡氏赶忙起身回屋,“我刚刚就给提出来了的,结果还是忘拿了。”
满满一桌子饭菜,有鱼有肉还有酒,九个人,竟也把这桌子饭菜吃了个七七八八的。
酒足饭饱,一群人坐在火塘边上烤火,村长他们高兴,多喝了两杯,这会儿已经上脸了,只不过眼睛却是格外的清明。
“这都五月了,估摸着再有个半个月,就该放鱼苗了吧?你回来的时候县里咋说的?”村长看向周春成,这是他目前最为关心的事儿。
“咋说,”周春成一边倒茶一边说着,“就是说过两天时间到了就让书吏送过来,也不晓得他们走哪边,且等着吧。”
“这事儿咱们都得上点心,不仅仅是县令大人关心,最主要的还是对咱们自己有好处,这鱼能卖钱,粮食还能增产,这一波养好了,今年家家都能过个肥年了,等有空,还得跟各家各户说一声,谁都别在这个时候给我拖后腿了。”
几人围着红薯,还有接下来的稻花鱼一直聊到了深夜。
“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村长举着火把走到大门口,凉风一吹,他脑子又清醒了一些,“对了春成,我想问一下,凉粉草啥时候可以割啊?我看着已经差不多了。”
周春成回头看向周漾,“大公,回家放心等着吧,就这三五天了,我抽空还得跑趟县里,把这个事儿落实一下。”
“嗳!成!有你这话那我可就放心了,到时候咋割,咋弄你说一声就成,我们随时等着呢。”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他老人家,举着火把走了,心情很好,一路还哼着小调,只不过走到哪里就引得哪里的狗狂叫。
“瘟狗!叫什么?眼瞎啊?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听到他的骂声,周家人全都没忍住,笑了出声,周老爷子摇摇头,“你大爹今晚高兴,喝得有点高了。”
“你们也抓紧洗洗睡吧,我也回去了,再不回去你娘该喊阿武过来催我了,家里若是忙不过来,或者有啥事儿你们就吱一声,都在家呢。”
周老爷子话音刚落下,就看到门外有个火把,“姐!阿爷还在你家没?”
“在呢,进来吧。”周漾回了一声。
周老爷子看向门口的方向,只见周贤武举着火把进来了,“阿爷,我奶让我来接你,她说来我大爹家,估计少不了喝酒,这乌漆麻黑的,让我过来接一下。”
周阿奶才没说这么文雅呢,她的原话是,“阿武,去!看看你爷去,你大爹他们今天回来,去他们家吃饭估计少不了喝酒,那马尿也不晓得有啥好喝的,一沾上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你要不去喊他,估计能喝到天亮,大门朝哪边开的都不晓得了。”
“我这正打算回去呢,你奶睡下了没?”
“没呢,还在等你。”听到周贤武这样说,周老爷子彻底待不住了,对着周春成他们道:“你们回吧,我回去了。”
“阿爷!等会儿。”周漾回屋,把两匹布拿了出来,其他那些琐碎的东西就放在背篓里面了。
“这里有两匹布,阿武你拿着回去,正好你跟阿梅她们三个姊妹,一人能做身衣裳,这里面的头花的给阿梅三姐妹的,头巾给二姑,红糖给阿奶,这里还有一斤酒是给阿爷的,另外两包点心,你们一家一包,你拿回去分分。”
东西挺多,杂七杂八的装了小半背篓,周贤武看着那些东西有点懵,他回头看向周老爷子,也不晓得该不该接。
周老爷子也是愣了愣,随后叹了口气看向周漾,“你们自己挣点钱也不容易,该省省,像这些就别给他们买了,几个孩子有衣裳穿。”
“阿爷,花不了几个钱,我们家从盖房子开始,就忙得踢脚绊手的,阿武还有你们,阿梅他们,没少帮忙。”
“就这牛,说实话,买回来以后,我们家放的次数还没阿武放的多呢,这些恩情我们都记着呢,这啊,就是我们一点心意,而且马上就要开始卖凉粉了,到时候就有收入了,阿爷你别替我们担心,我们赚钱总归是会比你们容易些的,你就拿着吧。”
踢脚绊手,是他们这边的土话,差不多就是手忙脚乱的意思。
周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周贤武接东西。
周贤武乐得合不拢嘴,他要有新衣裳穿了,“谢谢大爹大娘!”
周漾故意板着脸逗他,“咋?不谢谢我?这布还是我挑的呢。”
“嘿嘿!谢谢姐!有啥事儿你站门口喊一声,我保准能听到,随叫随到!”
“就贫吧你,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吧,跟阿爷慢着点啊,这黑灯瞎火的。”
“嗳!放心吧,我带着火把呢,看得到。”周贤武声音传来,可人却已经到门外了。
走到半路,周老爷子叹了口气,“你大爹他们,实诚,啥事儿都记得明明白白的。”
“阿爷我懂!我又不是那种狼心狗肺的人,我大爹他们一家对我们的好,我都记着呢。”
自从周贤文去念书以后,周贤武就像是突然长大了一般,人也稳重了,干活也越发卖力了。
周家人也累了一天,洗洗脚就各回各屋了,第二天鸡打头遍鸣,一家人就陆陆续续起来了。
“今天干啥去?”周春成也累惨了,难得今天没有早起去捡粪。
他打了个哈欠,“玉米那些你们去看过没?出得咋样?要补不?”
“大郎去走了一圈,说是出得挺好,三不打紧的缺棵棵,不用补了,我想着趁天时好,咱们先去丢肥吧,然后再把草铲一铲,顺便把土培了?”
周春成洗了把脸,“成,你安排就行,洋芋那些你去看过没?草大不大?”
胡氏点头,“看过了,还成,还能撑几天,先把玉米给铲了吧,铲完再去拔草。”
“南瓜地那些你们都拔完了?”要去铲地,周春成就把家里的镰刀跟锄头那些都找了出来。
“拔完了,那些先不用管,玉米地铲完,估计凉粉草也要割了,”说到凉粉草,胡氏看向周漾,“黍宝,你有什么安排吗?”
第278章 野杨梅要熟了吧?
周漾想了想,“今天先跟你们去地里看看吧,我去看看凉粉草,再看看番茄那些,若是着急割,明天就跑趟镇上,跟几个掌柜商量一下,把数量定下来,咱们差不多就可以开工了。”
“对了爹,这两天山上的野杨梅是不是该熟了?”
“野杨梅?”周春成眯着眼睛想了想,“差不多就这个时候,我这也没上过山,要不你们做饭,我去山里转转?”
“大爹,你去山里干嘛?带我一个呗!”周贤武背着背篓笑嘻嘻的推门而入。
“你咋来了?还这么早。”看到他周漾还挺意外的。
“来还背篓啊,阿奶怕你们等着用,一大早就把我薅起来了,说是先送上来,你们家干早活出门出的早。”
周贤武把背篓放地上,看着一旁放着的锄头问道:“姐你们家也去铲玉米啊?牛方便拴不?不方便我牵着去,我们地边好拴牛。”
“那你等会儿牵着走吧,对了,你这两天上过山没?”
“去过啊,前天还去放牛了呢。”周贤武点头。
周漾眼睛一亮,“那你见到野杨梅没?有没有红的?”
“野杨梅?”周贤武想了想,“我去那地方野杨梅不多,就时不时有几棵,不过已经开始红了。”
提到野杨梅,他脸都皱起来了,“这玩意儿是真酸啊,不好吃,不过若是渴了没带水,吃上一颗还挺解渴的。”
想到周漾去年摘山楂酿酒,他眼睛突然瞪大了,“姐!你要啊?”
见周漾点头,他激动得站了起来,“还是拿来酿酒吗?”
“我知道哪里有!我去摘!”
“先不急,你先把地里的活给忙完了再说,地里玉米也等着铲呢。”
周漾也是怕他因为摘野杨梅而耽搁了地里的活,这时候的庄稼,早一天丢肥晚一天丢肥的,区别可大了。
“我们地少,再铲个两天就差不多了,阿爷他们也忙得过来的,那我今天跟着去干一天,明天就去山里转转,要是红得多,我后天就开始去摘。”
“这玩意儿红得快,掉得也快,这要错过了可就可惜了。”
“成!那到时候你就去摘回来,我给你按一文钱一斤来算,摘多少我要多少。”
家里活多,周漾还要去县里,还要去买酒啥的,确实没时间上山了。
一文钱一斤?
周贤武眼睛都亮了,不过想到昨晚拿回去的布跟糕点,他挠挠头,“就摘点果子,给啥钱啊,这钱我不能要,阿爷要知道我干活还收钱,指定得打断我的腿。”
“这可不是摘一点,你要是摘一把,我肯定不能给钱啊,这是要拿来酿酒的,上百斤的东西,你不去摘,我们也要请别人去摘,这钱给别人赚了,还不如给自家人呢。”
周漾一边刷牙一边说着,“你不要啊?那我找别人去。”
“要要要!”一文钱一斤啊,一天摘个三五十斤的,就是三五十文钱啊,这玩意儿,山里多的是,都没人要,一天随随便便摘摘,都能摘个五六十斤。
“那我到时候喊上阿梅他们,还有阿明哥,让他也挣点油盐钱。”
“成,你自己看着来吧,不过有一点要求啊,杨梅不能弄坏了,熟过头的不要,要那种成熟度七八分的最好。”
听他有打算,周漾索性也就懒得管了,让他自己捣鼓去吧。
“嗳!成!姐,那我先走了啊,有信了我提前跟你讲。”
有钱赚了,这小子跟打了鸡血一样,蹦蹦跳跳回去了,先去了一趟周贤明家。
“阿明哥!阿明哥你在家没?”
周贤武踮着脚尖往里看,周贤明今年十三,周贤武十二,他一直喊他阿明,因为他看起来比他矮,就以为他要小一些,所以一直阿明阿明的喊。
直到那天被周阿奶听到了,给了他一巴掌,“没大没小的,阿明比你大,你得喊人一声哥。”
他也就是这时候才知道的。
“阿武哥,门没关,你进来吧。”周贤元站在灶房门口一边弯腰咳嗽一边回他。
“你哥呢,没在家吗?”
“阿元,谁呀?”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阿奶,是阿武哥,来找我哥的。”
周贤元先是回了老太太一句,这才看向周贤武,“阿武哥,我哥去地里了,你进来坐坐嘛,他快回来了。”
周贤明家就两亩山地了,今年还拿来种了凉粉草,周贤明比任何人都上心,在意。
每天早上都会去地里转转,看到有草就拔一下,缺水就浇水,缺肥就丢肥,这两亩地,还真让他种得像模像样的。
而他,也就指望着这两亩凉粉草能让他们家翻身了。
周贤武小跑着上了檐坎,摸了摸周贤元的脑瓜子,“嚯!你这是干嘛呢?这么大烟,火烧灶房啊?”
只见灶房里全是烟雾,他头刚伸进去呢,就被呛得不行,眼睛被熏得睁都睁不开。
“我想着把饭给做了,哥哥回来就能吃热乎饭了,结果罗锅水太满了,溢出来了,把柴浇灭了,就一直冒烟。”
周贤武把他推出来了一些,“你走远点,我帮你弄。”
他捂着嘴跑进去,把火塘里的柴一根一根拿到院子里来,又打了盆水,索性把柴一次性浇灭了,等了好一会儿,屋里的烟这才散完。
周贤武又帮着他把火重新生起来,把罗锅盖打开,只见里面是一些玉米糁糁,上面飘着的则是野菜。
他把水倒了一些,周贤元站在他旁边看着,“阿武哥,不能倒太多了,不然不够吃。”水多一点,虽然清,但也能多喝一点。
周贤武皱着眉,他们家也难过,但没难成这样过,“你们就一直吃这个吗?”
“嗯!”周贤元点点头,往火塘里塞了两根柴,他声音里都是欢喜,并无半分难过,他说:“有得吃就很好了,今年已经比去年好太多了。”
“去年都没得东西吃,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天吃一顿,今年天天都能吃两顿呢。”
“去年哥哥帮着漾漾姐干活,挣了不少钱呢,全拿来买了粮食那些,咱们加点野菜,可以吃到卖凉粉草了。”
第279章 巡视
“哥哥说了,等凉粉草卖了,我们就有钱了,就能买粮食了,哥哥还说了,到时候卖了钱,就给我们买肉吃!”
说到肉,他舔了舔嘴唇,其实今年已经吃过好几次肉了,漾漾姐家里经常送过来,但他还是好馋,他觉得,这肉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
周贤武没说话,就只是坐在旁边陪着他,约莫是太久没人来了,小家伙话很多,一直叽叽喳喳的说着。
“阿武哥,什么时候能卖凉粉草啊?”
“快了,快了,就这几天了。”周贤武看着这个黑黢黢的灶房,深深的叹了口气,他没来过周贤明家。
以前跟他也没一起玩过,还是去年因为割凉粉草,几人才熟了起来,看来以后有啥挣钱的活,得多喊他一起。
“太好了!”小家伙两眼亮晶晶的,“那我们的粮食可以接上了,哥哥还担心接不上,这几天挖了很多野菜回来。”
“你妹妹呢?”
“搁屋里呢,陪着阿奶,阿奶这两天身体不太好,有点咳嗽,就让叶子陪着她。”
叶子是他妹妹的小名,全名叫周贤叶,今年也才六岁。
“阿元,你跟谁说话呢?”
两人正唠着,周贤明已经回来了。
“哥!是阿武哥来了。”
听到周贤明的声音,小家伙可高兴了,跑着出来迎接。
周贤武跟在他后面,只见周贤明背着一个背篓,里面是他挖的一些野菜,估摸着去的地方湿气比较大,野菜很嫩,大多还带着水汽。
“阿武?你怎么来了?是要开始割凉粉草了吗?”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周贤武来找他的事。
周贤武摇摇头,“不是,不过也快了,我姐说了,就这三五天的事儿,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个挣钱的活,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干?”
“干!”周贤武话音刚落下呢,他就一口应下了。
“我还没说是啥活呢,你就干,不怕我把你卖了?”
“我能值几个钱?能卖我早卖了。”周贤明摇头失笑,“是啥活?什么时候去?”
他也想出门去找个活干的,挣钱买粮买肉,让阿奶跟弟弟妹妹吃饱饭,苦点累点他不怕,可是,他走不开啊。
阿奶眼睛不好,身边离不开人,弟弟妹妹又太小,若是真发生了啥事儿,他赶都赶不回来。
“我姐,说是要野杨梅,我今天没得空,她明天要去镇上好像是,你有空没?有空你去山里溜达一圈看看哪边的红得多,咱们明天就去摘。”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我姐说了,给咱们算一文钱一斤!”
一文钱一斤!周贤明眼睛也亮了,这山里没人要的野物,一文钱一斤?
这可太好了,他摘上两天,咋说也能摘个八九十斤。
用这钱,能买个十几二十斤玉米了。
“我有空,我今天就去看看,明天你来喊我,咱们一起去。”
“成,那我先走了啊,你记得多转转,还有,小心点,别走漏了消息,这要被人知道了,肯定抢着去摘啊,哪还轮得到咱们。”
“我晓得的。”周贤明点头,他比谁都需要这钱。
周贤武走了,周贤元过来拉着他的手,“哥,野杨梅能卖钱啊?我跟你一起去摘。”
“嘘!”周贤明看了看四周,“小声点,我先去看看情况,明天咱们一道去,多摘点回来,到时候卖了钱买玉米吃。”
“嗯!”周贤元捂着嘴,两眼亮晶晶的点着头,显然是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摘野杨梅赚钱了。
周贤武回家后,又跟周贤梅姐妹仨说了一声,也就是让她们明天等着,一起上山。
知道是周漾要果子,周贤武还没说给钱的话呢,几人就点头应下了。
“成!那明天你出发的时候记得喊我们就行。”
周家这边,一家人早早吃过早饭,扛着锄头背着背篓就下地去了。
周漾没跟他们一道,周春成他们去丢肥,铲地,周漾就去看了番茄。
说实话,她没咋来过番茄地,栽的时候来了,后面都是胡氏他们在管理,也就是搭架子那天来了,然后就开始忙其他的了。
看到这一块番茄地,周漾再次感叹她的老父亲有先见之明,这架子搭得结实啊。
只见番茄藤蓊蓊郁郁的爬满了架子,上面开满了白色的花,根部则是已经挂果了。
成串成串的绿色番茄,看着就喜人得紧,周漾估摸了一下,他们种的早,再有个十天半个月的,估计就能红一批了。
看完番茄,又去瞅了一眼西瓜,草刚拔完,西瓜藤把地爬得严严实实的,她也没跑进去看,就周围转了一圈,确实已经开始结了。
有几个比较大的,看着跟碗一样大了,当然,大多数还是拳头大小。
看完番茄跟西瓜,她又去看了看那两亩凉粉草,这两亩凉粉草是种在一块的,因为是刚开的荒,土太生的缘故,哪怕施了肥,可长得还是没人家熟地的好。
不过长势也挺好的,确实到了可以收割的时候了。
再次回到玉米地时,胡氏他们几人已经铲了两亩地了,这会儿正跟路过的人聊天。
“你们家这劳动力足啊,一家子都来,一天就能铲一大半了,哪像我家那家子人啊,干点活拖拖拉拉,三请四催的,就像是帮我干的一样,多喊两遍吧,还不高兴。”
“都一样的,谁家不是呢。”胡氏一边干一边回她,“你们家那地都铲完了,我家这才开始呢,一眼看过去,你们的地清清秀秀的,就我家的,全是草。”
“那不一样,我家才多少地啊,你们家多少地啊,我家那地,放个屁还没臭完呢,就逛完了,你们家这三十来亩吧?咱们村就数你们家地最多了。”
胡氏有点不想搭话了,就连周漾这个后来的,都闻到酸味了。
讲真,你聊你就好好聊嘛,这样酸了吧唧的可就没意思了。
“婶儿,干活呢?你家上哪干去吧?”周漾从路边爬上来,笑嘻嘻问了一句。
“哎哟,我说是谁呢,老听到这底下有声音,原来是漾漾啊,你咋从底下爬上来啊?”
“我家这是要去平施洞呢,那边还有两亩玉米没铲。”
周漾点点头,“平施洞啊,那是有点远,那婶子你就赶紧去吧,早去早回,可别摸路了。”
妇人本来还想再搭几句话,好套套近乎来着,可看了一眼,只见周家人都在弯腰除草,而周漾说的也对,平施洞确实远。
她也不好再逗留,只得灰溜溜去追已经走远了的家人。
见她走远了,胡氏把锄头倒地上,“可算是走了,都歇口气吧。”
“黍宝,你地看得咋样啊?”
第280章 铲草
“凉粉草确实可以割了,我明天进镇,跟王树林谈谈,看他需要多少凉粉,咱们把数量定下来,好打算请多少人帮忙。”
周漾爬到地上,看着地里的玉米苗,还不高,就一拃的样子,但长得挺壮实,颜色也比较绿,这说明肥力足,还没脱(缺)肥。
一家人陆陆续续放下锄头,来到地脚歇气,这里有棵松树,坐底下正好可以乘凉。
“咱们家今年这玉米,看着长势比去年好啊!”庄稼长势喜人,看着都欢喜得紧。
周漾把水壶递给周春成,眼睛则是打量着地里的庄稼。
风吹过,脸上的汗渐渐落了,地里的玉米苗随着风过,叶子欢快的摇摆着。
“那是!”周春成喝了口水,看着地里的玉米苗,眼里都是高兴,“今年粪足啊,我捡了一些,咱们养了猪,又沤了一些,最主要的是去年做薯片吃食,用的油多,榨了那么多豆子,这豆饼发酵成肥,并不比猪粪差啊。”
一家人坐在阴凉处,胡氏从背篓里拿了一包点心出来,“来,一人两块,垫吧垫吧。”
现在日子好了,家里有点心啥的,出来干活,胡氏就会带上一些,歇气的时候吃上两块,补充体力。
“对了阿娘,刚刚那人谁呀?感觉不太会说话。”
周漾一边啃点心,一边问道。
“他们家在村子中间,平日里也没啥来往,遇到了也就是喊一声点点头打个招呼这样的,这人确实不太会说话,在村里也没啥人愿意跟她唠嗑。”
周春成父子俩没说话,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地里的庄稼,专心干点心。
杨一朵笑着说道:“你是不知道,她站了有一会儿了,委实是没啥话说了,东扯葫芦西扯瓢的讲了一堆,给娘都说得不耐烦了,偏偏她还没感觉。”
胡氏接了一句,“估摸着是咱们家现在好了,又是带着大家栽红薯,又是养鱼了,可能是想拉拉关系,多走近点。”
“对了黍宝,你说你明天去镇上?”
周漾点头,“我去看了一下,凉粉草可以开始割了,咱们现在收割一次,然后追肥,下次割差不多就是八九月份这样,今年种的人家多,咱们得提前安排好,能割了就早点安排上吧。”
胡氏点点头,这玩意儿他们也是头次种,摸不太清,“那让你大哥跟你一道去?”
“还真的我大哥跟我一道,这杨梅熟了,我准备酿点杨梅酒,顺道去酒肆跟人家说说,把酒送过来,你们有空的话,得把酒缸清洗消毒好,到时候就能直接用了。”
安排好明天的行程,糕点也吃完了,一家人开始动手铲草丢肥。
草少,玉米苗也小,铲起来比较快,六个人一人两垄就去了十二垄,一人铲个五六趟的样子,一块地就没了。
人多好干活,一边说笑一边干,不知不觉的就把活给干了。
一直干到太阳快要下山,八亩玉米地去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几亩,胡氏他们明早铲一早上也就干得差不多了。
这也就是头遍比较好铲,第二次玉米已经到肩膀的位置了,就没那么快了。
“收工喽!”周春成干了一天的活,压根不觉得累,“今年这玉米,只要老天爷不拉后腿,保准是个丰收年啊。”
他今天看得仔细,玉米苗出得很齐,苗也壮实,最主要的是今年没见啥虫子,只要雨水给力,人勤快些,这玉米,想不丰收都难啊。
“今年天时好,雨水足,也不是只有咱们家的好,你瞅瞅别人家的,也一样好,村长家的,他们家在咱们前面种两天而已,你瞅瞅,比咱们的大了那么多。”
胡氏则是想到了今天看到的村长家那块地,他们家就早种了两天而已,跟他们的比起来,大了不止一星半点啊。
“这就是为什么总是说抢种抢种了嘛,这春种啊,就是这样,一天一个样,再说了,老看别人家的干嘛,咱们家的也好啊。”
周春成很知足,他就觉得自家的挺好。
胡氏笑着附和他,“成成成,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啥都是你的好。”
大门推开,大家把锄头放在门后面,胡氏打了盆水,“我去张罗饭菜,稷儿你喂猪,黍宝你去赶鸭子,一朵你负责喂牛水,你们父子俩手闲就帮着丢点牛草,剁点鸡草。”
胡氏洗完手就把活给分配完了,一家人各自忙活了起来。
周漾拿着小鞭子出门去赶鸭子,周清剁猪草喂猪,周一方爬到牛圈二楼丢了一捆干草下来,牛圈有点湿了,得再加些干草,不然它们就会睡得一身牛屎。
周春成哼着小调,帮着把鸡草剁了,他这个,性子有点温吞,但是干活细致,特别是剁猪草或者鸡草,剁得格外的细。
胡氏就说过他,不用剁那么细,粗一点也行,周春成嘴上应着,可还是该有多细就有多细。
周漾不一样,她是个急性子,剁猪草啥的,就是大刀大刀的剁,用胡氏的话说就是三瓣两亚的,周春成还打趣过她,说是这头还在鸡嘴里呢,那头已经到胃了。
周漾觉得,能吃得下就行,毕竟上一世她都是直接整棵甩进去喂的。
等太阳完全掉下去,大家手头上的活也都干完了,洗了手,全家人等在灶房里。
胡氏最后一道菜下锅,“擦桌子准备吃饭了!”
一声令下,大家七手八脚的动起来了,擦桌子、拿碗筷、端菜盛饭,最后一道菜上桌,正好可以动筷子了。
干了一天力气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周春成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得亏中午还吃了两块点心,不然还真饿不到现在。”
周一方则是有点疑惑,“这以前没肉吃,也是一样的干活,咋现在不吃肉就感觉没啥力气?”
“都是力气活,没荤腥咋行,以前才几亩地?现在几亩地?能一样嘛。”胡氏倒也不奇怪。
现在家里基本上都是早上吃干饭,晚上稀饭,说是稀饭,其实也是很稠那种,不像以前,说是稀饭,还真就清汤寡水的。
家里地多了,每天都会吃炒菜,肉虽然不至于顿顿吃,但每天一顿还是有的,就是多点少点。
第281章 还想买地
说到地,周春成又有点蠢蠢欲动了,“我想着,等今年凉粉草卖了,再去打听打听谁家卖地,咱们再整两亩进来。”
胡氏夹菜的手一顿,“还买?”
“买啊!”周春成点头,“这地不是越多越好嘛,你看啊,咱们家今年虽然多了十三亩地,但是这玉米,种的还是跟往年一样的数,这玉米啊,还是得多种点比较好,它产量也还行,走顶饱对吧。”
“你是不是想说少种点其他的?你看看咱们家现在种的这些,哪个能少种?”
“十亩水田不用想,这是动不了的,洋芋咱们要做吃食买卖吧?加上它好吃,又能做菜又能当饭的,肯定少种不了,这也就是地少,但凡再多点,我还想多种一些呢。”
“然后就是凉粉草,这也是个赚钱的买卖,”他压低了声音,“甚至可以说这是个摇钱树,咱们家去年的钱,大多数都是靠它赚来的。”
“今年咱们只是试种,若是可行,明年肯定是要多种几亩啊,然后就是黍宝弄的那些瓜了,这南瓜,冬瓜,都好吃,少种不了,特别是南瓜,这玩意儿还没咋传开,咱们多种点,指不定还能靠它赚一些钱呢。”
“还有就是西瓜跟那个啥子番茄的,这俩我没吃过,不晓得啥味道,不过你可以问问你闺女,这两样能不种不?”
胡氏都不用问,只见周漾疯狂摇头,“那不成!这番茄绝对也是赚钱的买卖,就是抛开赚钱这个事,咱们自己吃也要种啊,还有西瓜,这个才是真正的摇钱树,虽然你们没吃过,但你们可以叫它小金瓜。”
“小金瓜?”一家人齐刷刷看向她,不是说叫西瓜吗?咋又叫小金瓜了?
“这玩意儿稀罕啊,只有真正的有钱人才能吃得起,特别是到了七八月,这瓜,只要上市,秒被抢光。”
周漾喝了口汤,“也就是种子少,不然我还想多多的种呢。”
胡氏她们没吃过,也没见过,更加想象不到一个瓜而已,能有多值钱,所以并没有多少震惊之类的。
她无奈道:“成成成,咋都是你们父子俩对,这也不能少,那也不能少,这也要种,那也要种,这也值钱那也值钱,咱们家现在这地,就咱们的人手,种起来是刚刚好的,到时候还要忙凉粉那些,再多的地咋弄?种不过来啊。”
“请人呗!”周漾笑嘻嘻的说着,“到时候请人帮忙好了。”
胡氏没说话,低头吃着饭,寻思了一会儿,“那就买!”
“让村长帮着留意着,遇到合适的咱们就买下来。”
地嘛,谁不喜欢啊,自然是多多益善了,而她则是担心家里忙不过来,听到周漾说请人,她这才转过来。
出生在这小山村里,祖祖辈辈都是庄户人家,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就是自己干,勤快些,花钱请人这种想法,就没出现在她脑子里过。
穷怕了,半辈子过得饥一顿饱一顿的,哪怕就是手里有钱了,还是有点没转过来,因为那些都刻在骨子里了。
饭吃完,坐了会儿,一家人洗洗就回屋了。
翌日。
周漾吃了饭跟周一方先去了青山镇,周春成他们早上饭都没吃就下地了,想着一早上把剩下的那些给铲完了,然后再回来吃饭。
下午就可以把家里的酒缸给清洗出来,毕竟这些是等着要用的。
而周贤武他们,则是一大早就背着背篓上山了。
周贤武带着周贤梅三人,来到了周贤明家大门外。
“阿明哥!阿明哥!起了没?准备走了。”
“来了来了!等会儿啊。”周贤明应了一声,就从灶房小跑到隔壁屋里,“叶子,我跟阿元要进山,你在家照顾好奶奶,饭我已经温锅里了,等阿奶醒了你就提下来跟她一起吃。”
“可能会有点烫,你拿个玉米壳垫一垫。”
他站在床边小声交代着,周贤叶半起身,揉着眼睛,“大哥,你们要去干嘛啊?什么时候回来?”
“去挖野菜,估摸着晌午就回来了,你再睡会儿,不急着起啊。”
看到她点头了,这才转身走出来,轻轻将门带上,兄弟俩一人背了个大背篓,背篓里还垫了一张芭蕉叶。
周贤武瞅了一眼,“阿明哥,你放个芭蕉叶干嘛?”
“你不是说杨梅不能弄坏了嘛,垫一下会比较好。”周贤明拿着镰刀,“你们要吗?要我给你们割几张。”
“要!”周贤武笑嘻嘻勾着他肩膀,“还是你想得周到,我都没想到这些,阿明哥,你昨天上山了没?咋样?熟得多不多?”
周贤明家屋子旁边就有一丛芭蕉树,给他们一人割了一张叶子下来,“去了,转了几座山,熟得还挺多,红彤彤的,现在去摘正合适,漾漾姐有说要多少吗?我估摸着,把几座山跑完,能摘个三四百斤的。”
周贤武搓搓手,“能!我姐说了,有多少要多少。”
六个人一人背着个背篓,叽叽喳喳朝着山里去,由周贤明带路,周贤武断后,其余人走中间的队形一路朝着山里去。
进入五月,初夏的山林一片蓊郁,空气中满是松树的清香。
鸟儿停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的叫着,越往上走,就离果树越近,就连空气都隐隐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果香。
穿过一片松树林,眼前的景色让几人乐得找不到北,只见这片小山坡上,全是野生杨梅。
墨绿油亮的树叶间,密密麻麻的全是杨梅,大多已经开始红了,而且树并不高,几个孩子都瞪大了眼睛。
“我靠!这么多!”周贤武想过会有很多,但没想到这么多。
他知道的那几处地方,没有一处有这里多的。
周贤元比较小,看着这些红彤彤的果实,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大哥,可以吃吗?”
周贤明摘了一个熟透了的给他,果子入口,汁水丰盈,甜中带酸,但还是酸大多甜。
不过,对于几个孩子来说,这是难得的零嘴了,周贤元吃完一颗,嘴角还带着一丝红,舔了舔嘴唇,“好吃!甜甜的,大哥你也试试!”
说着直接自己上手去摘了,一颗接一颗的吃,周贤明喊住了他,“你别吃太多了,小心牙齿酥。”
“哦。”周贤元乖乖应了一声,但还是偷偷的,趁着大哥不注意往嘴里塞果子。
第282章 摘杨梅
周贤武把背篓转到身前来,“我姐说了,要挑红的,硬的摘,摘那种熟到七八分的最合适,熟透了的就不要了,还有放的时候都小心些,别把果子弄坏了,不然容易坏。”
“放心吧!我们都记住了!”周贤梅几人应了一声,各个摩拳擦掌的。
都是跟周漾关系好的,大家干活也细致,压根就不会出现那种听不懂人话的。
“好了,我们开始吧,摘满了就回去啊!”
周贤武俨然一副小领头的模样,跟几人说了一下要求,便率先走向了一棵果实最多,又有点高的杨梅树。
他个子高,微微一踮脚,就把枝头那几簇特别饱满的杨梅够了下来,一只手拉住树枝,另一只手负责摘。
背篓里垫着芭蕉叶,他动作又稳又快,刷刷刷几下手里就捏不下了,然后放到背篓里。
一边摘一边还不忘了提醒周贤梅她们,“阿梅姐,你们就挑那种矮的摘,够不到的留给我们就行。”
“嗳!晓得了。”周贤梅应了一声,三姐妹围着稍矮的灌木丛翻找起来。
周贤菊最小,也受不住诱惑,看着一颗颗红彤彤的杨梅放进背篓里,偶有那种特别大,长相好的,忍不住丢了一颗进嘴里,那酸味直冲脑门,酸得人脸都皱成了一团。
然而她还特别能忍,很快就装作若无其事,捡了颗大的给二姐周贤兰,“二姐,这杨梅老甜了,你尝尝。”
周贤兰将信将疑,这果子,闻着都能感觉到酸啊,咋可能甜呢?
周贤菊往嘴里塞了一颗,面无表情道:“真的,老甜了,汁水还多。”
“真不酸?”周贤兰心动了,挑了一颗熟透了的扔嘴里,一咬破,整个人就顿住了。
偏偏周贤梅还在问她,“酸不?”
周贤兰摇摇头,“不酸。”听到她说不酸,周贤梅就迫不及待往嘴里塞了。
一口咬下去,脸皱成了一团,姐妹仨,就数她最不能吃酸,她一口吐了,酸得嘶嘶吸气,引得两个妹妹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你们!一起骗我!”
姐妹几个哈哈大笑着,但手上动作却都没停,这是个难得的,能赚到钱的活,谁都想多挣一点,自然也没人会偷懒。
山林里安静,除了几个姊妹说话声,就只剩鸟鸣声声了,到了后来,几个人也懒得说话了,专注于摘杨梅,手上动作是一个比一个快。
一时之间,耳边全是摘果子时树枝摇晃的窸窣声音,以及熟透了的杨梅掉落在地上的“扑扑”声。
期间几人还换了一个山坡,一直到了晌午,周贤武的背篓率先摘满了。
“你们的满了没?”
他一出声,大家都看向了他。
周贤梅几人心下一惊,“没呢,阿武你这么快,就满了?”
周贤武龇着一口大牙,“昂!满了!”还把背篓放低一些给大家看。
“哇!你摘的好大啊!我们的就比较小。”周贤菊眼里都是羡慕。
她们个子矮,摘不到高处的,底下的果子总归是小一些。
“你别管大啊小的,反正价格是一样的。”周贤武把背篓放稳,帮着几个姐妹一起摘。
太阳逐渐升高,几人晒得脸颊通红,但脸上却都是笑,眼睛亮晶晶的,这些,可都是钱啊。
“阿武,我们好了,你们好了没?”周贤明兄弟俩也摘满了。“没满我们过来帮你们。”
“好了好了!”几人七手八脚又摘了几颗,这才收了手,一路朝着山下去。
周贤元年纪最小,背篓也最小,但他吃的果子最多,走到一半的时候,小声跟他哥嘀咕,“大哥,我牙酥(酸)。”
他伸手摇了摇,“不会要掉吧?”瘪着嘴有点想哭。
周贤明哭笑不得,“让你少吃点,你偷着吃,这下知道牙酥了吧,回去你连菜都嚼不动。”
周贤元低头看路,小声说:“我饿!”
“山里有果子,多吃点,回去可以少吃点饭。”
周贤明身体一顿,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后脑勺,在快要进村时,他说:“等卖了杨梅,咱们就去买几斤玉米,再有两天就可以割凉粉草了,那么多凉粉草,可以卖很多钱的,到时候大哥给你买肉吃。”
周贤元点头,馋得不行,“那可以吃鸡蛋吗?”
“可以!”
“我想要煎的。”
“好!”
“想要煎得脆脆的。”
“嗯,可以的。”
“到时候咱们再买几只鸡崽子咋样?咱们慢慢养着,到时候就有鸡蛋吃了!”
兄弟俩落在了后面,两人小声说着话,全是对未来的向往与盼头。
周贤武走了一截了,停下脚步来,“阿明哥,你们快点啊,是不是背不动了?”
“就来!”周贤明帮弟弟提着背篓,“阿元,咱们走快点,掉队了。”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来到了周家的大门外,门没关严,周贤武推门进去,“大爹!在家没?”
“在呢,门没关,进来吧!”胡氏应了一声从灶房里出来。
“你们摘杨梅回来了?吃饭了没?没吃在这里吃得了,我们也是刚收席。”
周家今天回来得比较晚,把地铲完了才回来的,这会儿正好刚吃完饭。
“大娘,我们吃了饭才去的,不饿,我姐回来了没?”周贤武把背篓放檐坎上,四处望了望。
“没呢,估计得下午,不过她跟我们说好了,你们来了就给你们称一下。”胡氏笑着回他,朝着屋里喊了一声。
“孩子他爹,你把秤拿出来,给几个孩子过一下秤。”
她低头看着背篓里的杨梅,“哟,今年这杨梅个头都挺大啊,甜不甜啊?”她挑了一颗。
周贤武摇头,“酸得很,我们摘的这种不是熟透了的,很酸。”
胡氏只是尝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的,杨一朵听到声音也出来了,看着那红彤彤果子就开始流口水。
“我咋吃着不酸啊?”
第283章 卖野杨梅
胡氏拿了凳子给几个孩子坐,听到她的话,笑着回了一句,“那你挺能吃酸啊。”
周贤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阿嫂你要喜欢吃,下午我给你摘点熟透了的那种,那个没这些酸。”
“嗳!成,那你帮我摘点回来。”知道他们送过来卖钱,杨一朵尝了两颗就没吃了。
周春成拿着秤悠哉悠哉走着出来,看着檐坎上那装得满满当当的背篓,眼里带着惊讶,“耶?摘了这么多啊?我寻思着,这个时节,应该红的不多啊。”
几个孩子热得满脸通红,汗一股一股往下流,但一个个的,都笑弯了眼。
“今年雨水足,开花早,熟得就早。”周贤武有点渴,自己进屋拿了葫芦瓢出来,从井里打了桶水,舀了一瓢出来,“阿梅姐,你们要喝水不?”
“要!”几个孩子都跑了下去,胡氏拦住了他们,“别喝凉水啊,当心肚子疼,桌子上有温开水,阿武你去提出来。”
“不用不用,我们就喝这个,这个凉快。”
大家拿着瓢,一个一个排队喝水,喝完抹了把嘴,就等在背篓旁边。
“你姐有跟你们说多少钱一斤没?”周春成拿着秤,开始称杨梅。
“说了,我姐说一文钱一斤,”周贤武也盯着秤,迫不及待想知道有多少斤。
胡氏帮着把背篓绳子放到秤钩上,“大郎,来咱们俩帮着抬一下。”
一背篓杨梅还是有点份量的,若是十来斤周春成一个人还行,这么多就提不起来了,需要两个人帮着辅助。
周春成挪动着秤砣,眯着眼看准星。
“这背篓是谁的?”
“我的我的!”周贤武起身过去,“大爹,多少斤啊?”
“阿武这背篓是四十八斤。”
周贤武的背篓,是这里面最大的,他摘的也快,单论个人的话,应该是他的最多。
钱胡氏早准备好了,拿了两串铜钱,就放在桌子上,“一朵,给阿武数四十八文钱出来。”
“嗳!”杨一朵解开铜钱,数了四十八文,然后又数了一遍,确定没问题了才递给周贤武,“阿武你数数对不对。”
周贤武接过钱,当着面数了一遍,“对了阿嫂!”
铜钱上带着点点锈迹,清数的时候还会碰撞出叮当声,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可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他的卖了,就退到了一旁,把钱小心装好,这一个上午就挣了这么多,下午再去摘一背篓,说不定今天能赚上一百文钱呢。
越想越开心,脸上挂着有些傻气的笑,有段时间没挣到钱了,这四十八文,对于他来说,算是巨款了。
周贤武的秤完,周贤明就把自己的背篓挪过去了,顺带着把绳子给周春成挂好。
“阿明你的这背篓四十五斤,跟阿武的差不多。”
“大丫你的三十九斤。”
“二丫的,三十斤。”
“三丫你的,二十四斤。”
“这是阿元的是吧?”最后是周贤元的,他人最小,背篓也是最小的,见他那紧张样,周春成笑呵呵的说着。
“来大爹看看你摘了多少斤哈。”
“哎哟?不错嘛,有二十斤的。”
“不错不错,兄弟俩干了一上午,有六十几斤呢。”
全部秤完,杨一朵这边的钱还没给完,得谨慎些,所以她一般都是要多数几遍,钱给到他们手里了,还得看着他们数一遍才行。
周贤明拿着那四十五文钱,手都有些抖了,他也快要有大半年没进账了。
上次摸到钱,还是去年卖凉粉草的时候了,也多亏了那些凉粉草,让他赚到钱,买了很多粮食,不然这几个月咋过都还不晓得呢。
胡氏也知道他们家困难,“阿明,屋里还有些洋芋,就是有点干巴了,你要不嫌弃的话,一会儿装点回去,煮煮也能吃。”
周贤明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说什么,嗓子却发紧得厉害,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只是拉着弟弟,按着他的头,深深鞠了一躬。
“你这孩子,这是干嘛啊?”
周贤明红着眼摇头,“谢谢大娘,干巴洋芋才好吃呢。”
周贤元也接了一句,“大娘,阿元也喜欢干巴洋芋,甜!”
看着笑得喜滋滋的周贤元,胡氏也只觉得心酸得紧,“来,这是我们阿元的二十文钱,拿好喽。”
这是周贤元第一次拿这么多钱,高兴傻了,眼睛亮晶晶的,“大哥!你看!这是我挣到的钱!”
“嗯。”周贤明摸摸他的头,“阿元真厉害!”
“嘿嘿!我也能挣钱了!一会儿回去给阿奶看看,让她也高兴高兴。”
这一上午下来,反倒是周贤梅姐妹仨赚的最多,九十三文钱。
周贤梅到底是年纪大些,稳得住,毕竟去年她就没少挣钱了。
两个妹妹就有点绷不住了,乐得牙花子都出来了,一遍一遍数着钱。
胡氏拿了大盆出来,盆里装上水,将杨梅倒出来浸泡着。
杨一朵进屋用粪箕装了一粪箕洋芋,个头有点小,还有点蔫了吧唧的,但跟干巴洋芋可沾不上边。
她直接倒周贤明背篓里,“阿明,洋芋给你放背篓里了啊,有的有点出芽了,吃的时候记得把芽给抠了。”
周贤明看着这大半背篓洋芋,“阿嫂,这也太多了,一点点就好了。”
他们家没地,那两亩地,往年也是种玉米,今年则是拿来种凉粉草了,所以他们家没种过洋芋,都是亲戚邻居啥的,每家给两斤,凑合着吃。
“多啥多啊,拿着回去吃,要不了两月,新洋芋就出来了。”
胡氏拿着几块豆沙饼出来,还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块,这豆沙饼也是周漾做的。
家里人都喜欢吃,她就经常做,每次都会做很多,然后放起来,吃个个把月的,吃完了又做。
“豆沙饼!”周贤武眼睛都亮了,“这是我阿姐做的那个吗?”
胡氏点头,“对,就你姐做的。”
“阿明哥,我跟你讲,我姐做的豆沙饼老好吃了,酥到掉渣,一口咬下去,那个豆沙可好吃了。”
周贤武往周家跑的勤,豆沙饼这些自然也没少吃,过年的时候,送年货,周漾还特意多送了点。
几个孩子拿到了豆沙饼,都迫不及待开始吃,只有周贤明兄弟俩,小心捧着,没舍得。
“大爹,那我们就先走了,我阿奶这两天不舒服,就叶子在家照顾着,也不知道她们吃没吃饭,我得回去看看。”
“嗳,回去吧,回去吧,你奶咋样啊?严重不?”
周春成起身送他们。
“就是有点咳嗽,应该是着凉了,有喝着姜汤,感觉好多了。”周贤明如实说道。
“那成,有啥事儿就上来喊一声,别不好意思。”
说话间,几个孩子已经来到了门外,周贤武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大娘,这杨梅还要不?要的话我们下午还上山。”
这一早上,几人摘了两百斤,院子里摆着几个大盆,里面全是红彤彤的杨梅,周贤武几人看着都觉得多了。
“要啊!有多少要多少,你们尽管摘来。”这果酒有多好卖,胡氏还是知道的,杨梅嘛,自然是多多益善了。
第284章 来就来呗
得到了准信,几人雀跃的欢呼了几声。
“芜湖~”
“好耶~那我们下午接着去摘!”
“大家回去歇口气,吃点东西,等会儿我上来喊你们啊!”
周贤武边走边跟周贤明兄弟俩说着。
“行,记得喊我哈!”
几人在岔路口分开,周贤武四人一道回老屋,周贤明兄弟俩在村子中间就拐进去了,周贤元把钱掏出来,“大哥!给你!我都怕掉了!”
所以这一路,他手心都攥出汗了。
“大哥,这么多钱,咱们是不是可以买很多粮食了?”
周贤明眼里含笑,摸着他的小脑袋瓜,“嗯,可以买很多粮食了。”
“大哥!咱们回去煮洋芋吃吧?洋芋好吃!”说着,他还舔了舔嘴唇。
“好!煮洋芋吃,再给你弄点辣椒面蘸着吃好吧?”
“好!”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沙饼,馋得直吞口水,“豆沙饼回去跟叶子分,我们一人一半。”
“大哥!咱们多挣点钱吧,然后咱们也买地,然后种洋芋!种红薯!”
“红薯咱们不是种了一亩地了吗?到时候挖了,估摸着能吃两三月了呢。”
种红薯这亩地,是去年他们开荒开出来的,土生,种啥也不行,索性拿来种红薯了。
两人一路说着话回去,一进门,就看到叶子带着周老太在院子里晒太阳。
“大哥?你们回来了!”周贤叶小跑着过来,“摘到杨梅了没?”说着,就踮着脚看他们的背篓。
“空的?”语气里满是失落。
周贤明摸摸她的头,“已经卖完了,过来,有糖吃。”
三姊妹来到周老太身边,周贤明蹲下身,“阿奶,你咋样了?好点没?”
“阿明回来了?阿奶没事儿,好多了,鼻子也通气了,摘到这个时候,饿坏了吧,锅里给你们温着呢,去吃饭吧。”
周贤明嘴角绷成一条直线,难受得紧,他们是吃过早饭才出门的,锅里留的那点东西,就是老太太跟妹妹的量,现在还给他们留了,说明两人一人就吃了几口。
他低着头掰豆沙饼,把大大的一半给了老太太,“阿奶,我们是吃了饭才上山的,锅里的都是你们的,咋还给我们留了啊。”
“来,尝尝这个豆沙饼,我漾漾姐做的,大娘给我们一人分了一块。”
老太太咬了一口,笑了,“太甜了,阿奶不喜欢吃,你拿去吃吧。”
“阿奶你吃,我这里还有呢,阿奶我跟你讲,我跟阿元这一个上午,摘了六十五斤野杨梅,卖了六十五文钱呢,你听!”
他使劲儿摇着铜钱,听着铜钱碰撞声,老太太嘴角慢慢上扬,“这么多?你大爹他们一家都是好人,没少帮衬咱们家,你干活的时候仔细点,你漾漾姐也是个有大本事儿的人,平日里看着些,别让人欺负了她,我听叶子说杨家那俩小子,推过她。”
“阿奶,我晓得的,我都懂,记在心里呢,今天大娘还给了我一粪箕洋芋,一会儿咱们就煮来吃,吃完我还得上山,趁现在杨梅多,多摘点。”
说到杨家,他站起身,往对面看了眼,这已经形成习惯了,家里人总是会注意着他们家,就怕又出幺蛾子。
周贤叶手里也拿着半块豆沙饼,小口小口的咬着,见他在看杨家,小声说道:“大哥,你放心,我盯着呢。”
周贤明摸摸她的头,“我去煮洋芋,你陪着阿奶。”
周贤元蹲在老太太旁边,叽叽喳喳的说着话,“阿奶,你是不知道,山里杨梅可多了,我摘了二十斤呢,卖了二十文钱!”
“大爹家可真大!屋子老漂亮了,他们家还有牛,有猪!”
“大娘人好好,还给我们糖吃……”
吃过饭,周贤武也没多歇,喊上周贤梅她们,出门了,几人都尝到了甜头,压根没觉得累,只觉得浑身都是牛劲儿。
来到周贤明家,喊上人,几人就进山了。
这边杨梅摘得如火如荼,那边周漾也顺利到了王树林的品茗楼。
周漾带着周一方,熟门熟路的穿过小巷子,来到了酒楼后门这里。
后门被扣响,开门的伙计见过周漾,看到她那瞬间,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哎呀!是周姑娘啊,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搬了凳子,又拿了茶水跟点心,一边倒茶一边说着,“你是不知道,我们掌柜的可是念叨你好久了,每天都在叮嘱我们,注意后门动静。”
“你先喝着茶,我去喊掌柜的。”
话音落下,他已经小跑着出去喊人了。
茶楼里的伙计,就没有几个是不盼着她来的,她来了,说明有吃食要卖了,只要周家往茶楼送吃食,他们生意就好得不行。
忙是忙了点,但工钱也高啊,掌柜的会给他们加钱,所以,他们这些伙计,也是盼着她赶紧来的。
“掌柜的!掌柜的!来人了!来人了!”伙计刚喊了两句,就被王树林瞪了。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气喘匀了再说。”
没了薯片跟凉粉,茶楼进账明显少了二分之一啊,王树林算着账,心疼得不行。
他也不是没推出过新吃食,但效果也就那样,远不如周漾送来的啊。
伙计缓了缓,这才开口道:“掌柜的,周姑娘来了。”
“来了就来了呗,来个周姑娘也要跟我说,那是不是来个王姑娘,杨姑娘、”他原本漫不经心的语气瞬间一顿,“你说谁来了?”
“周漾,周姑娘。”
王树林手里的毛笔“啪嗒”一下掉在柜台上,提着衣裳前摆就飞跑。
“你小子,周姑娘来了咋不早说啊?我等会儿再收拾你!”
伙计:“……”
我想说来着,但你也没给我机会啊!
“大侄女!漾丫头!哈哈哈哈!”
远远的,周漾就听到王树林的声音了,她站起身,迎了上去,笑着打着招呼,“大爹!好久不见啊!”
“哎哟喂!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可算来了,再不来啊,我这茶楼怕是都要关门了!”
王树林声音夸张,脸上则是笑得见眉不见眼的。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前面传来的叫好声,鼓掌声。
周漾挑了挑眉,“大爹这生意,随时来都是座无虚席,何来倒闭一说?”
王树林摆摆手,“人是多,但进账是大不如前啊。”
第285章 再续合作
“你这次来,可是凉粉可以卖了?”他倒了杯茶,自顾自抿了一口,有点激动的摩挲着手指,“我这儿可是天天有人问啊,就等着你们家上货呢。”
“大爹你猜得可真准!”周漾笑着坐了下来,也没多绕弯子,“今年我不是带着大家种了一些凉粉草嘛,长势还算不错,大家都指着它赚钱呢。”
“我今天过来,就是跟您再对对数目,看您这边每天大概需要多少碗,我们也好安排人手,定时定量给您送过来,保证干净又新鲜。”
提到正事儿,王树林也收起了脸上的笑,认真了起来。
他摸着下巴,在盘算道:“去年你家凉粉在我这里卖得是真不错,消暑解腻,客人反响也好,回头客多。哪怕就是后面天冷了,改成热乎的,大家的喜爱也是不减反增。”
“今年我琢磨着,先卖热乎的,等天热了再卖凉口的,另外就是,县里我不是有酒楼嘛,酒楼也要安排上,嘿嘿,”
“县里其实还有一个茶楼,只不过规模不大,所以,也想把那边安排上。”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手掌,“这么算下来,少说也得这个数——八百碗,逢集日的时候,恐怕还要多备上一两百碗,目前的话,就先按这个来,卖上两天咱们再看看情况,我估摸着,到时候只怕是还要再加量。”
他也知道数量有点多,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试探性问道:“你看,能供得上不?”
八百碗!
周漾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了,这才是开始啊,一开口就是八百碗,去年两个镇上一起,一天也就一千两百碗左右,那还是后面卖顺了才有的量。
今年这才开始,他这边就要八百碗,后面只怕是一千碗都打不住哦。
周漾心里盘算着:今年凉粉草是够的,他们几户人家一共种了十几亩,加上山里路边那些野生的,原料是充足的。
关键在于后期制作,但今年要请人,所以,这个数量其实是没问题的。
“掌柜的放心吧,今年凉粉草多,你就是再加量也能供得上。不过,这量大了,不知道这送货跟结账的方式,咱们用不用再仔细定定?”
见周漾说供得上,王树林已经合不拢嘴,再听到她考虑得如此周全,更是放心,“还是跟去年一样就行,你们就送到大窝子村那里,我们的马车过来拉,价格嘛,还是跟去年一样,钱嘛,一手交货一手结账,你看如何?”
随着需求量变大,周漾还以为他会压一压价格的,没想到他还是给的原来的价格,她自然也没有在价格上纠缠。
三文钱一碗,对于她来说,利润空间已经很大了,而且还不用自己送货。
“成!那就按掌柜说的来,三文钱一碗,每天先按八百碗的量来准备,我们会尽量多准备一些原料,您若要加量,到时候招呼一声就行。”
周漾爽快的应下,随即又补充道:“因为今年合作的酒楼茶楼比较多,我们自家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所以我们家弄了个小作坊。”
“到时候会请人来上工,这人多手杂的,我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了,品质,我肯定是会盯死的,保证跟去年一样。”
“但也请你们这边,收货的时候多多帮我们把把关,万一哪次送来稍有不合标准的,您直接扣下就是了,我们绝无二话,也会立刻补上好的,咱们可是长久生意,诚信为上。”
王树林就喜欢她这股子爽快又明事理的劲儿,哈哈大笑着道:“好!就冲你这话,你办事,我放心,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送货?我想着如果可以咱们缓两天,我这边也需要宣传宣传。”
明天她要去勐底镇,还有去何家沟那边定糖,然后就是割凉粉草那些,“大后天怎么样?可以的话我大后天早上送过来。”
“没问题!那就定五月初八,我等着你的凉粉啊。”王树林一巴掌拍到桌子上,这事儿算是定下来了。
周漾估摸着,墨韵斋那边,只怕也是五六百碗起步的,暂时一天接近一千五百碗的样子。
数量定好,周漾这心里也算是踏实了,她又跟王树林敲定了几处细节,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茶楼,转而朝着另一边的酒楼去。
去年这家酒楼也要了不少,从一开始的五十碗,慢慢增加到一百碗,再后来想加量,周漾这才实在是供不上了,限定了数量,不然估摸着他们还能加上一百碗左右。
许久没来,酒楼规模大了不少,掌柜的还认得出周漾,知道凉粉草可以供货了,他先定了一百碗,说是先卖上两天看看,后续再根据情况而定。
从酒楼出来,日头已经升至半空,周漾伸了个懒腰,感受着这暖洋洋的温度,“大哥!咱们先去吃饭吧,吃完饭再去买酒。”
周一方摸了摸肚子,“点心茶水吃太多了,我不饿,我陪你去吃吧。”
说实在的,周漾也不咋饿,“算了,那我买个饼吧,咱们先去定酒,早点回去,把家里打扫打扫,跟爹娘商量一下请多少人合适,明天还要去勐底镇那边,到时候顺便去看看三哥,后天得准备动手割凉粉草了。”
不仅如此,还得买两口锅,专门拿来做凉粉用,好像时间还是有点紧啊。
周漾花了四文钱买了两张饼,兄妹俩一人一个,边吃边朝着酒肆去。
还是去年买酒那家,周漾进去转了一圈,烧酒价格是十六文一斤,涨了一文钱,黄酒从原来的二十五文一斤,涨到了二十七文。
菊花酒、桂花酒、青梅酒这些,也从七十文一斤涨到了八十文。
原本一百文一斤的普通葡萄酒,更是涨到了一百二十文。
周漾:“?”
发生了什么?
“伙计!”
“哎!就来!客人稍等啊,我把他的打完。”
伙计打完酒,收好钱,这才看向周漾,一见到她,伙计像是见到了财神爷。
“周姑娘!原来是你啊,这次需要多少斤酒啊?”
周漾一愣,“你认得我?”
伙计笑呵呵的,“认得认得,我们这酒肆啊,一般来打酒的,就是一斤两斤的打,偶尔有买个五六斤的,运气好碰到办喜事儿的,买个十来斤,像您这样,一次性买个几百斤的,您还是头一个。”
去年周漾一口气买了好几百斤烧酒,他印象深刻啊,想忘都忘不了。
“今年这酒,咋涨价了?还涨了这么多?”周漾问出了心中疑惑。
第286章 买酒
伙计拿着布巾,一边擦一边回答她,“嗐!还不是去年,过年那段时间,也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了一批果酒。”
“叫啥山楂酒跟猕猴桃酒,颜色鲜亮,味道也好,有幸见过一次,那是真漂亮啊。又逢过年,大家纷纷买了去送人,连带着把咱们这些粮食酒也带得紧俏了不少。”
“你是不晓得,过年那段时间价格更贵,这两个月才回落了一些,逢年过节的,甭管粮食酒还是果酒,只要是酒,那价钱都kuku往上蹿啊。”
“我们家这十六文一斤,已经是实在价了,隔壁老孙家,比我这里还要贵上一文呢。”
听到山楂酒跟猕猴桃酒,兄妹俩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几分啼笑皆非,没想到还跟他们家有关系。
周漾盘算了一下,杨梅酒的酿制,酒的比例大,成本上涨不能忽视,杨梅还是收来的,也有成本,但好在人工是自家人,总体利润还是很可观。
当然,能减少一些成本自然是要减少的,能多争取一点是一点嘛。
周漾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可随后便变得有些为难,“原来是这样啊,那什么伙计,不瞒你说,我们这次来也是想多打些烧酒的,这次要的也多,你看,价钱上……能否少点?毕竟咱们也是老主顾了。”
伙计一听要的多,眼睛都亮了,“不知周姑娘这次打算要多少?”
“先要五百斤,”周漾说了一个数字,“后续若是还要,自然也是要到你们刘记酒肆来的。”
五百斤!
伙计悄摸摸吸了口凉气,他就说这周家姑娘是财神爷吧,每次来,一开口都是上百斤,这次更甚,直接五百斤。
这确实是大单了,不过他有点做不了主,“周姑娘你稍等,我去后头请示一下。”
周漾笑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伸出手来,示意他请。
听到周漾一口气要五百斤,掌柜的也惊到了,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十六文是市场价格,但面对这样的大采购,适当让一些利换来长期合作,显然是划算的。
“你按十五文一斤给她,小心伺候着,我这边忙完了就过来。”
伙计得了准信,笑着退了出来。
“怎么样?掌柜的怎么说?”见他出来,周漾便开口问道。
“周姑娘是爽快人,又是老主顾,要的量也大,我们掌柜的吩咐了,按十五文一斤给周姑娘,这已经是最底价了,姑娘也知道,现在粮价也不便宜。”
一斤少个一文钱,五百斤就是五百文,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周漾估摸着一斤他们可能会少个半文的样子,没想到竟然直接便宜了一文。
“嗳!成!就按你说的,十五文一斤,劳烦你帮忙挑一挑,还是要口感醇和些的。”
伙计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您放心,包您满意的。”
他招呼着身后的几个伙计去后头酒窖准备酒,转头又问道:“周姑娘,这五百斤可不轻,还是跟去年一样,直接给您送家里去?”
去年他帮着送过货,直接送到大窝子村,自然也知道距离有多远。
“对的,麻烦你了,这边的路骡车到不了村里,麻烦你帮忙送到大窝子村,还是去年那地,到时候我们让人上来挑。”
“好说,好说,大窝子村的路我晓得的,下午就给你们送过去。”伙计拍着胸脯保证道。
五百斤烧酒,十五文一斤,也就是七两五钱,周漾麻利付了钱,约好了送货时间,兄妹俩这才走出了酒肆。
周一方看了看日头,“现在是要回去还是再逛逛?”
“去问问冰糖什么价,来都来了,咱们把冰糖买着回去吧。”
周漾想着,青山镇比勐底镇要大,人也多些,价格上不知道会不会便宜一些。
两人来到了杂货铺,一问价格,七十八文一斤,周漾就笑了,果然是比他们那边要便宜。
去年他们在勐底镇上买的,可是八十文一斤呢,周漾没多买,也不知道杨梅能有多少,就按三百斤杨梅要用的糖来买。
一口气要了六十斤冰糖,也就是四两六钱八十文钱。
她买的多,掌柜的还给她送了斤红糖算搭头,接过那四两多银子,他笑得合不拢嘴,今天还真是遇到财神爷了。
从杂货铺出来,兄妹俩叹了口气,周漾摸了摸瘪瘪的钱袋子,“这钱可太不经花了,这眨眼功夫,十几两银子就没了。”
两人办完了事儿,也就没再多耽搁了,径直朝着镇门口去,牛车还在那里等着呢。
这次,两人没买肉那些了,因为家里还有,周春成成亲杀了一头猪,那肉大多数都给腌制起来了,胡氏也跟他们说了,先把那些吃完再说。
现在开销大,能省点是点吧。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半晌了,周春成没在家,胡氏带着周清跟杨一朵在天井里洗洗刷刷,酒缸摆了一院子。
听到开门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胡氏甩了甩手上的水,“咋样?谈妥了没?”
“谈妥了,阿娘我喝口水先。”兄妹俩带去的水早就喝完了,一直赶路,这会儿口干舌燥的。
桌子上是烧过的凉白开,周漾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就一屁股坐在檐坎上了。
胡氏见状,皱着眉,“你刚走了路,一身的汗,别坐檐坎上,当心着凉,到底下来,在太阳底下缓缓,不然这一会儿热一会儿凉的,晚上该头疼了。”
周漾拖着沉重的脚,坐到天井里,“凉粉定下来了,青山镇那边一共需要九百碗,送货方式还是跟去年一样,价钱也没变,结账方式也没变。”
“掌柜的说了,暂时先定这么多,后面若是加量再说。”
“九百碗?”胡氏闻言,立马眉开眼笑起来,“这么多?那晚点咱们早点把人手给定下来,有说什么时候开始送没?”
“大后天,初八那天一早送上去,不过第一天送货,我想着到时候得跟着跑一趟。”
胡氏点头,“应该的,明天你还要去镇上不?”
周漾活动了一下脖子,“要去,勐底镇这边也要确定下来,顺带着去何家沟把糖也给定下来。”
“我爹呢?”
“跟着阿武他们去摘杨梅了。”提到周春成,胡氏就哭笑不得的,听到几个孩子要进山,他背着个背篓就跟着去了。
目前地里的活也忙得差不多了,就洋芋地的草还没拔,胡氏他们要洗酒缸,就他一个人去也拔不了多少,索性也就由着他了。
“摘杨梅?很多吗?”周漾伸着脖子四处打量,没看到杨梅。
“还成,阿武他们几个孩子摘了一上午,有两百零几斤,天井里太阳晒,我给放堂屋里去了,用淡盐水泡着,一会儿洗洗就可以捞出来晾着了。”
“这么多?”周漾在心里盘算着,这杨梅估摸着也就有个两百来斤,所以也就只买五百斤烧酒。
没想到,他们一个上午就干了两百斤。
“我就只买了五百斤烧酒,按这样看来,只怕是酒还是不够。”
“酒什么时候送来?你跟人家说好了没?”最后一个酒缸洗干净,胡氏直起身来,捶了捶腰,挨着周漾坐了下来。
第287章 开工前夕
“说好了,买了五百斤,一会儿就送来了,到时候还得找几个人去帮着挑一下。”周漾点头。
“我跟大哥去问了一下冰糖,七十八文一斤,比咱们镇上要便宜两文,我索性就给买着回来了。”
歇了一会儿,周漾起身去看作坊,胡氏她们已经打扫干净了,明天把锅那些买回来,把人请好,差不多就可以开工了。
胡氏把糯米找了出来,“大郎,你把这点糯米拿去磨了,多磨两遍,磨细点。”
“明天你们去镇上,到时候再买点回来,今年凉粉草多,糯米一次性多买点,省得三天两头去买。”
“那个碱水,”胡氏压低了声音,“还是要用灶灰吗?”
周漾摇头,“用稻草灰吧,今年稻草多,先用稻草灰,稻草灰好点。”
要开始做凉粉了,胡氏把那些木盘子也找了出来,早早洗刷好,用的时候就不会手忙脚乱的了。
“今年凉粉量大,这些盘子怕是有点不够用了,我寻思着让你春仁叔再做几个。”
“暂时应该是够的,后期可能会有点挤,”周漾跟胡氏头对着头洗刷,“阿娘,今年做凉粉可是一场硬仗,去年那就是小打小闹,今年可不同了,这用具啥的,该买就得买,别省这个钱。”
“还有就是咱们做的是吃食,卫生跟质量,这一块咱们可得盯死了,不能出错。长久生意,诚信第一,所以一定要干净、新鲜,一旦出了问题,咱们去年攒的那些口碑,可就一去不复返了。”
“你放心,这点道理阿娘还是懂的,那个酒缸,你姐已经开始蒸了,就是你说的啥消毒。”
母女俩盘算着开工需要准备些什么,一样一样的伙计上门来喊人,“周姑娘,酒已经送到大窝子村了。”
“嗳!来了!”周漾把门打开,只见伙计挑着两缸酒。
将人给迎了进来,“快进来快进来,阿嫂,给倒杯水出来。”
胡氏帮着把酒接下过来,就放在门当前,忙前忙后的照顾着他。
又是点心,又是茶水的,“小哥你先坐会儿,歇口气,我家老大已经去喊人了,估摸着还得要一会儿。”
伙计笑着摇摇头,“婶儿,不打紧的,我时间宽裕,咱们慢慢来。”
去年他来过一次,还记得周家那个小院子,今年再来,没想到已经大变样了。
刚刚看着那个围墙跟大门,他还有点不敢上前来,就怕认错了。
这变化可真大啊!
跟胡氏说着话,耳边传来的是铃铛声,寻声看去,隐约看到了圈里的牛。
一杯水喝完,周一方已经喊着人回来了,这个点在家的人没多少,好在自家人也挺多,男女老少请了五六个,加上自家人也就差不多了,一趟就能挑回来完。
出门的时候遇到周春仁一家干活回来了。
“大郎,你们这是干嘛去?”
“阿叔,你们干活回来了?我们买了点酒,店家给送到大窝子村了,咱们这边路不行,得去挑回来。”
“那你等等,我跟你一道去。”周春仁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进院里挑了两个大马篮就来了。
陈春花跟她两个儿子则是一人背了一个背篓,也能装两坛子酒。
就这样,一群人浩浩荡荡朝着大窝子村去,一趟就把五百斤烧酒给全部搬回来了。
送走伙计,帮忙的人坐着唠了会儿嗑,见时间差不多了,也就散了。
酒稳稳当当的堆在门当前,糖也买回来了,就等着周贤武他们的杨梅了。
今明两天把杨梅洗好,估摸着明天下午就可以开始酿今年的第一批杨梅酒了。
一家人洗洗刷刷,忙到了太阳西斜,酒缸一个一个蒸馏好,摆到了仓房里,杨梅清洗好放簸箕里晾着水分。
胡氏开始张罗晚饭,周漾他们几个就负责喂猪喂牛赶鸭子那些。
周春成他们,是在太阳落下山好一会儿了才回来的,天已经开始有点黑了。
几人好似不知道累一般,一路人说着话,老远就能听到他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周漾就等在大门口,周贤武眼睛尖,大老远就看到了她。
“姐!你回来了?”
他步伐加快了一些,“姐,我跟你讲,那山里杨梅老多了……”
“怕别人听不到啊?你再大声点。”周漾扶额,一脸无奈。
这丫的,就跟个炸包菜一样,咋咋呼呼的。
周贤武咧嘴笑,也不说话了,进了院子,门一关上,他就憋不住了。
“姐!你看我摘的,老大个了!上午送了一背篓来,整整四十八斤呢,今晚多摘了会儿,主要是我换了个更大的背篓,嘿嘿,估计比早上的还要多一些。”
周漾看了一眼,个头确实挺大的,她随手拿了一颗,“红的摘完了没?”
“姐,那个酸,别吃,你吃这个。”他手里还有一个篮子,里面摘的都是熟透了的,当然,不是他一个人摘的,是大家一起摘的。
看到大个的,熟透了的,就摘了放篮子里,都想拿回来给周漾尝尝。
“还可以啊,不是很酸。”周漾尝了一个,她挺能吃酸,感觉还行,“拌点白糖估计会更好吃,酸甜酸甜的。”
“咋样?山里的摘完了没?”她看向周贤武。
“红的摘得七七八八了,明天我们再去转一圈,要是没了就没了,绿的倒是挺多,估计得再等等。”
周春成也背了一背篓,“今年这杨梅是真多啊,比往年都要多,这批先酿了,后面估摸着还能再酿一批。”
“你们把酒都抬回来了?咋不等我回来再去搬?”
胡氏听到他的话,翻了个白眼,“真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周漾笑了笑,已然是习惯了他们夫妻俩的这种说话方式。
“我哥去请了几个人,正好遇到春仁叔一家干活回来,他们一家子都过来帮忙了,一趟就给运回来了。”
“阿嫂,把油灯点上,咱们把秤给他们过了。”
大家背着背篓进了灶房,刚刚还空荡荡的灶房,瞬间变得拥挤了起来。
第288章 请人
胡氏已经把秤拿出来了,周春成喝了杯冷茶,抹了把嘴就开始过秤。
“阿明的五十一斤。”
“阿武的,哟,有六十三斤呐。”
“阿元的,二十五斤。”
“大丫的……”
周贤梅三姐妹一共是一百零八斤,周春成自己摘的,他也过了一下秤,只比周贤明多四斤。
这一趟,七个人一共摘了三百零两斤。
胡氏挨个发了钱,“都拿好了啊,这黑灯瞎火的,可别掉了,不然找都没地儿找。”
“阿元你的我就直接给你哥哥了啊,你别拿了。”
周贤梅三姐妹的,也是统一给了她拿着。
“去洗把手,在大爹家吃饭得了,吃了再回去。”
周春成话音刚落下,几个孩子背着背篓就跑了,“不用了大爹,我们回家吃吧,下次下来!”
话音落下,人已经跑远了。
周春成笑着骂了一句,“这几个孩子还真是……”
五百多斤杨梅,这酒,还真不够,周漾盘算了一下,这酒少了几百斤呢。
“爹,这杨梅,明天还有得摘没?”
周春成摇头,“成片的那种摘得差不多了,零零散散那种估计还能摘一些,摘个几十斤估计没问题。”
这边的山多,有几座山上,全是这些野杨梅,果子酸,除了孩子摘一些吃,还真没啥用,也就只能砍柴烧了。
“酒不够啊。”周漾叹了口气。
“还差多少?”胡氏擦着桌子,“一朵,拿碗筷准备吃饭了。”
周漾一边端菜一边说着,“差一半吧。”
“差这么多?”胡氏皱眉,“那岂不是糖也要差一半?”
看到周漾点头,周春成倒了杯茶,“别说酒跟糖了,酒缸都不够,明天跑一趟大窝子村吧。”
胡氏把筷子分发好,“那你顺道再跑一趟镇上,把酒跟糖买着回来,勐底镇这边价格要高些,还是去青山镇这边买的,能省点是点。”
“成!”周春成是真的饿惨了,大口刨着饭,“把酒酿好,凉粉草也得开始做了吧?你们今天去谈的咋样?”
周漾点头,“谈好了,青山镇那边暂时一天需要九百碗,我明天再去一趟勐底镇,等回来咱们再统计一下总数。”
“爹,你明天去买酒,记得说我名字啊,这样一斤酒能少个一文钱呢。”
“我忘了问,你今天买的多少钱一斤啊?”胡氏看向她。
“酒涨价了,咱们家去年不是出了一批果酒嘛,太抢手了,把这些酒的价格都抬高了,烧酒现在是十六文一斤,黄酒二十七文一斤。”
周春成一愣,“我咋记得这黄酒去年还是二十五文一斤啊?涨这么多?”
“不止呢,像那些桂花酒,菊花酒之类的,也从七十文一斤,涨到了八十文。”
“嘶!”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随后便是大喜,“那咱们家的果酒,今年岂不是还能涨上一涨?”
“能,”周漾咧嘴一笑,“到时候先给县令夫人送一些,身价应该还能再高一些。”
吃完饭,桌子麻溜一收,擦干净后,周漾把纸笔拿了出来。
一家人开始商量请人的事儿,杨一朵不懂这些,她对村里人也不是很熟,所以就接过了洗碗的活。
周漾把本子摊开,炭笔已经捏在了手里,要请哪些人,大家各抒己见,她就负责写下来。
胡氏率先开口,“先把去年的那些人给算上,二毛跟阿武,还是负责送货吧?到时候再加上你大哥,今年咱们家有牛了,到时候打个牛车,能省不少车钱。”
“成!那就还是阿武跟二毛负责送货,送勐底镇这边,青山镇的掌柜的有骡车,他们自己会过来拿,咱们就只需要负责送酒楼的那一百碗,这个我哥一个人送就成。”
周漾先写了两个字,送货,然后下面就是他们三个人的名字。
“工钱呢?”周漾问道。
去年家里没那条件,送一趟货给的是八文钱一天,一个月下来就是两百四十文,那时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笔大开销了,当然,对于周贤武他们来说,也是一笔大收入。
毕竟只是跟着牛车跑一跑,跑一趟就有八文钱,那可太划算了。
“今年算十文钱一天吧。”周春成开口,“老样子,还是带一顿饭。”
周春成想着,今年家里条件好了,手里也有一些钱了,生意也有点样子了,自家条件好了,该帮扶的,还是帮扶着大家一点。
“十二文吧?”周漾开口,“到时候来帮忙做凉粉的,我打算也加点工钱,给十文钱一天咋样?”
虽然做凉粉也就是个把两个时辰的事儿,但需要早起,所以也算是个辛苦活的。
胡氏皱眉,“会不会多了点?你大哥他们去干苦力活,从早干到晚,就带(包)一顿饭,好的时候,一天也才二十来文,你看去年给地主家锄地,一天也才十五文。”
周漾放下了笔,“阿娘,咱们请人帮忙,虽然干的时间不长,但是起的要早,一天两天还成,长此以往也是很伤人的。”
“而且咱们做凉粉,都是当天做,当天送,时间比较紧,干起活来,就跟打仗一样,噼里啪啦的,这钱该给。”
周春成沉吟着,喝了口茶,这才开口,“就按你说的这个价来,咱们家现在也算有点家底了,买了山,买了地,这又盖了房,还买了牛,手里还有些余钱,在村里也算是头一份了。”
第289章 有商有量
“平日里有个啥事儿的,村里人也帮着搭把手,咱们富起来了,自然也要带带大家,就按十文钱一天来。”
最后由周春成一锤定音,帮忙送货的就十二文一天,帮忙做凉粉的就十文一天,统一包一顿早饭。
周一方手指放在桌子上,有节奏的敲击着,“那要请多少人合适?”
周春成夫妻俩对视了一眼,“这一天要做多少量心里也没个数,咱们也只能是大概定个数了。”
周漾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这样,青山镇那边暂时一天是九百碗,勐底镇这边,墨韵斋去年最后加量是加到了五百碗,有了去年的反响,今年只怕也不会少,咱们暂时就按五百来算,那一天就是一千四百碗。”
“咱们自家人也要上手,到时候再额外请四个人也就差不多了,往后若是有变动再多请几个,爹你看咋样?”
周春成点头,“成,那就暂时先请四个人,大丫去年已经做过了,她上手快,其他三人呢?你们有人选没?”
胡氏率先出声,“春花,春花跟咱们家近,她做事咱们也放心,手脚也麻利,算她一个。”
大家都没意见,周漾在本子上写下了周贤梅跟陈春花的名字。
“秀霞吧,把你秀霞婶子也算进来。”周春成开口。
王秀霞确实不容易,以前这家里家外的全靠她一个女人,现在她家老大大了,才能帮着分担一些。
周漾微微皱眉,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她忙得过来?这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若是再早起过来帮工,只怕身体要吃不消。”
“嗐!”胡氏摆了摆手,“你秀霞婶子你就别担心她吃不吃得消了,那人,就跟铁打了似的,村里多少男人都干不赢她,这早起一个时辰,能挣十文钱,她还巴不得呢。”
“成,秀霞婶子算一个,最后一个,我有个人选。”
大家齐刷刷看向她,等着她开口。
“我想着,咱们这请人帮忙,村长家里得请一个吧?不然面上说不过去,所以我莲花婶子咋样?”
胡氏双手一拍,“成!我看莲花成,莲花这人,话虽然少,说话声音也跟蚊子一样,但她手脚麻利,我看她成。”
最后定下了六个人,送货的两个,帮忙做凉粉的四人。
想到去年的凉粉草洗不过来,最后还请了王秀霞男人跟陈春花婆婆,周清问道:“洗凉粉草的呢?今年不请了?咱们家今年地多了那么老些,咱们自己个儿怕是顾不过来了。”
周漾炭笔在桌子上敲击着,“今年的凉粉草都分发到各家各户在种,我想着割回来后让他们自家洗好,晾干水分再送过来,这样咱们也能减轻一些成本。”
周春成赞同的点点头,“可以,那到时候我提前过去通知,不然这临时抱佛脚的,只怕来不及。”
“先割谁家的?”胡氏问道:“咱们现在一天估摸着也就需要……”
“七十来斤草,暂时一天要这么多。”周漾很快就算了出来。
胡氏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现在一天用七十斤草,肯定是得一家一家的割,不可能大家一起割吧?咱们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了这么多。”
“先割阿明家的吧。”周春成喝了口茶,“我大概的看了一下,就数他种的最好,先割他的,他急需要用钱。”
周漾没啥意见,“那其他几家可以让他们先晒干?”
“也行,你看着安排吧。”
周漾在本子上记下来,先割周贤明家的,村长跟陈春花家的就先割了晒干,她们自己个儿的,还能再长两天。
其他的先不动,卖上几天凉粉再看看情况。
人数跟凉粉草定下来,接下来就是说到用具了。
“托盘先用着,我跟你春仁叔说说,让他再帮着做几个。”周春成想了想,又问道:“锅呢?用灶房这几个还是说要重新添置?”
胡氏回道:“重新买吧,就专门拿来做凉粉。”
周漾点头,“那得买四口锅,不然一个时辰只怕是做不出来。”
作坊,建的时候,周漾就直接让他们打了五个灶,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但宁多勿少嘛。
“糖,明天你先去何家沟,先把糖给定下来,还是跟去年一样,咱们估计没空去拿,让他们家送上门来。”胡氏提醒道。
“一斤草一斤半的糖,暂时一天先让他们家送一百一十斤的糖,”周漾一边打草稿一边算,“这个还真得提前去说一声,不然只怕是一下子拿不出来这么多。”
“一百一十斤,六文钱一斤也就是六百六十文钱。”街上的饴糖是八文一斤,何老汉家的比街上的便宜。
一开始饴糖是七文钱一斤,后来周家要的多,慢慢就少到了六文半,每天要七八十斤,八九十斤,价格就定在了六文。
“麻纱布!”周清提醒道,“得多买点,先买两匹吧,用完再说。”
“对对对,”周漾赶忙记下来,“得亏你想起来了,我还真一下子没想到这个。”
麻纱布便宜,散买的话就是五文一尺,买整匹的话就是一百五十文一匹,一匹是三十二尺。
“买两匹的话就是三百文钱,还有什么?娘?”周漾看向胡氏。
“米呢,不是还要米粉?咱们家现在可没有米粉了,得买。”
周漾说道:“我直接买米吧,就是得自己辛苦一下,回来咱们自己磨。”
周春成又倒了杯茶,“这有啥,推两下磨就出来了,这一斤米粉可是比米贵了两文钱呢,能省点是点。”
“按一天七十斤草来算,米粉就得是十一斤,明天先买五十斤吧,后面的再慢慢采买。”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可算是把需要用到的东西给写出来了,剩下的就是明天去买了。
“酒,具体还需要多少斤?”周春成问道,这所有的事情都挤一块了,大家只好分头行动了,不然周漾兄妹俩也跑不过来。
“一斤杨梅两斤酒,二两糖,我买回来那些,就是二两百五十斤杨梅的量,咱们现在现有的杨梅就有五百斤了,明天阿明他们估计还要去摘,再买五百斤烧酒吧,冰糖还是六十斤。”
周漾快速的算了一下,零零碎碎的,光酒跟冰糖就是十二两一钱又八十文,四口铁锅是六百文,饴糖是六百六十文,麻纱布两匹就是三百文,大米五十斤就是五百文。
“一共就是十四两二钱又四十文。”周漾最后算了一个总数。
胡氏点点头,进屋去拿钱,主要是怕明天又给忘了,“还要加上今天花的呢,这钱是真不经花啊。”
——
支出: -二十七两六钱又二十文(一千斤酒,一百二十斤冰糖,加上凉粉需要的糖那些,还有前面的簪子跟礼物。)
余额: 七十三两六钱八十文
第290章 奔小康
“对了,凉粉草的价格你定下来了没?多少钱一斤合适?”周春成看向周漾。
周漾低头寻思,这个她还真没想过,价格不好定,“爹,你觉得多少钱一斤比较合适?”
周春成盘算了一下,“去年咱们家收那种野生的,一背篓是三文钱,一背篓有个十来斤的样子,但那个没啥成本,就是割现成的。”
“今年的都是咱们自己个儿种的,又是粪又是管理的,你觉得两文钱一斤咋样?”
一亩地,割两茬,产量低的也有个两千斤左右,好点的三千斤不成问题,两文钱一斤,一亩地就能有个四到六两的收入。
大多数人都是种了两亩,一年下来,光这两亩地就有个小十两的收入,确实是高收入了,毕竟,多少人家一年到头都挣不了十两银子。
而且,这凉粉草不是一年生植物,今年种了,明天不用挖,只要管理好了,明年接着割,并且,明年会比今年新生的产量更高。
不过,她想再加点,虽然今年凉粉的成本又高了一些,但她们家卖凉粉本身利润空间就挺大的,有钱一起赚嘛。
“三文吧。”周漾看向他们,“咱们家好起来了,也得带带大家,我三哥上次教了我一句话,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一家人都是老文盲,大家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这是啥意思。
胡氏则是将目光落在了读过半年书的周春成身上,周春成默默移开的目光,装作看不到。
胡氏没多想,以为他真没注意到她的视线,就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腿。
周春成:“……”
装死、装瞎,看不到,不懂!
胡氏:“……”
“黍宝,你这说的是啥意思?我们这一堆睁眼瞎,哪懂这个。”最后还是胡氏开口问她。
“意思就是,一个人在困顿不得志的时候,就要注重个人修养,保持品德与节操,在得志显达的时候,就要想着造福天下百姓,”周漾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接着道:“咱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造福天下百姓这种事儿我们也不敢想,但咱们可以带着村里人,一起致富奔小康。”
“致富?奔小康?”周春成眉心都要打结了。
“呃……”周漾笑了笑,解释道:“就是一起赚钱,过好日子。”
“这个我懂!”周春成点头,“成,那就三文钱一斤。”
杨一朵已经忙完了灶上的活,碗筷洗好,锅也刷干净了,灶台被擦得锃亮,忙完后她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听着大家说。
她不懂这些,不好出言,但这一大笔一大笔支出,她听懂了。
“咱们这,样样四四都要买,还能赚得到钱吗?”样样四四是他们这边本地话,也就是全部、所有的意思。
确实,凉粉草要买,糖、还有锅,各种用具,加上人工、柴火等等,全都要买,这生意还没开始做呢,钱已经花了大几十两了。
在她看来,确实是成本过大,估摸着一时半会儿赚不回来。
周漾把本子合起来,笑嘻嘻道:“阿嫂,你别看它成本大啊,这凉粉利润空间也大,我们前面算了一下,一斤凉粉草三文,需要一斤半的饴糖,就是九文钱,米粉,一斤草用一两半,就算它两文钱嘛。”
“这成本大概是十四文,然后麻纱布、铁锅、人工、柴火这些咱们做长久生意嘛,摊一摊,就算它六文钱嘛,这已经是往多了算了。”
“一斤凉粉草的成本现在就是二十文了,我给它凑个整,咱们一斤凉粉草有二十碗,三文一碗就是六十文,这利润,这不是绰绰有余吗?”
周漾这一算,杨一朵听得目瞪口呆的,这凉粉,这么值钱的?
一天暂时按一千四百碗来算,一天就是四两二钱,糖是六百六十文,米粉是一百一十文,七十斤凉粉草就是两百一十文。
人工,四个帮忙的,一天十文,就是四十文,送货的两人是二十四文,全部加一起,就是一两又四十四文钱。
减去成本,一天的净利润就是三两一钱又五十六文,一天暂时是这么多,一个月下来就是九十四两六钱又八十文。
一个月九十多两,一年下来,可就是一千多两啊,周漾咧嘴笑,这个结果她很满意了。
上一世,种田文看了不少,人家进山就是人参灵芝,拿到街上一卖,成百上千两,那时候她只觉得,爽啊!
等她穿过来了才知道,书里果然就是骗人的,钱哪有那么好挣的?
她们家,全家人,挣这个二三两银子,真的是当牛做马啊,直接当牛马用,累得半死,才有这点。
所以,一夜暴富她是想都不敢想,现在这样挺好的,挣点辛苦钱,拿在手里踏实,用着也安心。
再说了,她还有稻花鱼、番茄、西瓜、果酒这些呢,到时候一卖,嘿嘿~
周漾仿佛已经看到源源不断的银子朝她涌来了。
勤劳果然是能致富啊!多劳多得!
“现在这还是暂时的,后续若是再加量,咱们家的收入还能再多一些。”
每天具体多少钱,她没说出来,但杨一朵还是能感觉得到,对于她们老杨家来说很多了。
不过转念一想,成本也高啊,一天一两多成本,所以,这生意,也不是谁都敢做的。
这一天,啥也没干呢,睁眼一两多银子就没了,想想就心疼。
一家人坐在火塘边,把事宜都定了下来,胡氏也坐不住了,“他爹,趁着天刚黑,大家也没歇下,咱们跑一趟,把人给请了吧。”
“不然明天可就没空了,你要去买酒买糖,拉酒缸,黍宝跟大郎要去勐底镇,这一忙,估摸着一天就没了。”
“到时候就只有我们娘仨在家了,我们这不是还要洗杨梅吗?下午黍宝回来咱们就开始酿酒,后天就得准备割凉粉草那些了,哪有空去请人啊。”
“今晚辛苦点跑一趟,早点跟人家说好,她们也好有个准备,早点把活安排下去,不然临时抱佛脚去请,人家万一没空呢?”
第291章 周贤明家
“是这个理!”周春成仰头,一口饮尽杯里的茶水,“成,那咱们跑一趟,你去哪几家?”
胡氏道:“你去老屋吧,还有二毛家,我负责春花家跟秀霞家,正好跟春仁说一声,再做几个盘子,村长家跟阿明家让黍宝去吧,她说得清,咱们俩一拳打不出三个屁来,别到时候说一半,讲也讲不清楚。”
“成!”
胡氏分配好,几人就开始分头行动。
胡氏先去了王秀霞家,简单说明情况,然后再去陈春花家,她把陈春花家放在后面,就是想着跟她多唠唠,这段时间忙,两人也有段时间没好好坐下来聊聊了。
周春成则是先去二毛家,跟他们家说好了就去老屋了,他这个倒是方便,两家人一起说。
今晚夜色格外的好,月亮悬于空中,月光撒了一地,都不需要打火把,就能看得一清二楚的。
周漾跟周一方先去了周贤明家,他奶奶眼睛不好,睡得早,怕去晚了打扰到人家。
“阿明!阿明!睡了没?”
周贤明刚吃完饭,他们今晚回来的晚,周贤叶做了饭,但还不会炒菜,他回来以后,把菜炒了,这才吃上饭。
小叶子煮了一锅洋芋,煮得软耙耙的,周贤明回来后,煮了点野菜,拿来凉拌,又弄了个干辣椒面,用来蘸洋芋吃。
洋芋放得久,稍微有点蔫,但洗干净了煮出来却很好吃,面面的,连着皮一起吃,还带着甜味。
这一顿饭,算是他们家比较好的一顿了,平时吃的都是汤汤水水的,算是水饱,今天这个,周老太觉得,是干饭了。
“阿明,咱们这有了吃的,也不能这样大手大脚的,得轮管着一点,这样才能多吃几顿。”
轮管着,也就是精打细算的意思,周老太的意思就是,精打细算才能细水长流,不能一顿饭全造了,现在全吃了,后面就要饿肚子了。
“阿奶,我晓得的,你别担心,我今天挣到钱了,我跟阿元今天不是给漾漾姐家摘野杨梅去了嘛,你猜猜我们俩兄弟今天挣了多少钱?”
周贤明是真的开心,今天一天就挣了那么多,所以,这会儿笑得眉开眼笑的,哪怕周老太看不到,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愉悦来。
“阿奶猜不到,摘了多少钱啊?”
周贤明啃了一口洋芋,“整整一百四十一文钱!”
周老太手里的洋芋啪嗒一下掉桌子上了,小叶子捡起来递她手里,“阿奶?”
“没事儿,”老太太啃了口洋芋,“这么多?你没有瞎胡来吧?”
“没有,阿奶你想哪去了?”周贤明哭笑不得的,“我们兄弟俩是占了人多的便宜,当然,我们摘的还没大丫她们三姐妹多呢,她们三个人,这一天得两百多文钱吧。”
“这杨梅是真多啊,大娘给我算一文钱一斤,就是这一批熟的已经摘得差不多了,明天我再去寻摸寻摸看看,还有没有。”
周贤元吃了三个洋芋,又喝了一大碗汤,肚子吃得饱饱的,他摸了摸肚子,“要是天天都有杨梅摘就好了,这样就能天天吃饱饭了,还有钱赚。”
周贤明摸了摸他的头,“会的,明天你就别去了,明天的杨梅树散,要跑的地方多。”
“好!”小家伙乖乖应了下来。
周老太看不清,眼前都是灰蒙蒙的,“你大娘一家,是好人,于咱们有恩……”
这些话,她来来回回的说,他们家穷,帮不了他们什么,她只能一遍遍的说,让孙子孙女记住周家的恩情,以后人家有需要,有机会再报答。
周贤明兄妹三也没不耐烦,就这样静静听着,这不,周老太话音刚落下呢,周漾就来了。
“没睡呢,漾漾姐门没关,你进来吧。”周贤明回了一句,就小跑着出来了。
“漾漾姐,大哥,你们怎么来了?”将两人领进屋,灶房很黑,只有火塘里跳跃着的那一缕火苗。
橘色的火光打在他的脸上,他有几分局促。
“过来跟你说说割凉粉草的事儿。”周漾笑着说道。
进了屋,周贤元跟周贤叶也扑了过来,“漾漾姐!”
一人抱着一边大腿,摸了摸他们的头,回头看向周一方,“大哥。”
周一方把手里的糕点递给了周贤明,“阿明,给小叶子他们拿了点糕点。”
“阿明?谁来了?”周老太循着声音扭过头来。
“阿奶!是我,周春成家的闺女。”周漾怕她不认识她,直接报了周春成的名字。
小一辈的,老太太确实不认识,她不出门,自然没见过,也没搭过话,但周漾,她是知道的。
或者说,周家一家人,她都知道。
“小漾来了?”她摸索着要起身,周漾上前扶住了她,“阿奶别动,我们就是过来跟阿明说点事儿,顺道看看你,听阿明说你这两天不舒服,好点了没?”
老太太轻轻拍着她的手,眼角有泪划过,手因激动抖得厉害。
“好多了,好多了,”她别开头,把眼泪抹了,“你们有心了,还记挂着我老婆子,家里几个孩子,也多亏了你们照顾,不然,怕是熬不过去年那个冬天了。”
“一直想说去谢谢你们,但我这眼睛不争气,什么都看不到,白天还能模模糊糊的摸索着走,这到了晚上啊,是一点也看不到了,这也就一直没去成。”
“阿奶,我们是小辈,该我们过来看您才是,阿明也帮了我们家不少忙,我们都可喜欢他们了。”
老人眼睛看不清,脸上都是沟沟壑壑,但头发梳得很是整齐,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
老太太拉着她们说了会儿话,太久没跟人这么聊天了,老太太显然很开心。
周贤明看了看天色,这才提醒道:“阿奶,我让叶子扶你进去睡觉吧,我跟漾漾姐他们说点事儿,这天也黑了,太晚了她们不好回去。”
“是是是,”老太太抹了把脸,“你看我,老糊涂了,差点耽搁了你们的正事儿,你们聊,叶子,咱们回屋了。”
老太太起身,小叶子就赶紧过去扶着她。
看着两人回了屋,周贤明这才返了回来,“漾漾姐,可是这杨梅不要了?”
周漾亲自上门,他想不到是为了啥事儿,目前,只可能是杨梅了。
周漾轻轻摇头,把火塘里的柴火往里凑了凑,“杨梅还是要的,你摘了就送过来,今天过来主要是想跟你说说凉粉草的事儿。”
第292章 割凉粉草前夕
周贤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不是杨梅的事儿就好,我还打算明天再去山里转悠一圈呢,估摸着零零散散的还能摸寻到一些。”
随即又好奇了起来,“凉粉草?可是要开始收割了?”
周漾轻轻点了点头,“对,我去看了一遍,咱们几户人家,就数你家种的最好,所以决定先从你们家的割起。”
听到可以开始卖凉粉草了,周贤明激动得有点手足无措的,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摩擦着,“谢谢漾漾姐!”
他知道,事实其实并不像周漾说的那样,他也去看过其余几户人家的凉粉草,并不比他的差,有两户粪足,比他们家的还要好上些许。
周漾先割他们家的,是因为他们家比较困难,所以优先照顾他们家。
“这凉粉草要咋割?是像割猪草那样吗?”
“是也不是,”火塘的柴火燃烧得差不多了,周漾拿过身边的树根,丢了进去,炸起一片片火星,如烟花般绚烂。
就着跳跃的火光,周漾仔细跟他交代着,“这活有讲究,因为它不是割了一茬就不要了,咱们割了一茬,然后浇水、追肥,到了八九月这样,还能割第二茬,所以得小心侍弄着。”
“一年还能割两茬?”周贤明眼睛都瞪大了,他还以为就跟粮食一样,收割完就要翻地了呢,没想到还能割两茬。
“不仅割两茬,这凉粉草不像粮食那些,割完了它的宿根也能生长,所以第二年还能接着收割,只要侍弄的好,第二年的产量还会更多。”
一年割两茬,种一次割两年?
周贤明这会儿,只觉得这凉粉草也太好了吧?种一次割两年,不用季季种,年年翻。
周漾看着周贤明,神色格外认真,“阿明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记清了。”
周贤明郑重的点了点头。
“第一点,割的时候镰刀要磨快点,贴着土皮上方一点割,别连根带起,留着根它还能再长。”
“第二个,割下来的凉粉草不能直接送家里来,你们得自己清洗干净,把上面的泥土,烂叶子那些给淘洗干净。”
“洗好了就晾在阴凉处,不能暴晒,也别捂着,因为容易捂坏,晾干水分再送到家里来。”
“第三个就是,份量按晾干水汽后的重量算,你直接装背篓里送来就行。”
“还有一个就是时间比较紧,你明天就得开始割,处理好了以后,后天晚上就要送到我家来,因为大后天,也就是五月初八早上,咱们就要开始做第一批凉粉了,做好了还得赶着给人送酒楼去。”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周漾口干舌燥的,喝了口水后,这才接着道:“也就是说,从明天起,你每天都要去割凉粉草,洗好晾干后每天晚上送过来,每天,至少不能低于一百斤,至于价格,我们这边是三文钱一斤来收。”
周一方补充道:“阿明,这活不轻松,还要细心,洗不干净,做出来的凉粉吃了能嚼到泥土沙子,这样会坏了咱们的口碑,到时候就没有人会买咱们的凉粉了,咱们也就丢失了这条赚钱的营生。”
“所以得细心点,这几天,你跟弟弟就辛苦点,上午割,下午洗,晾干后就抓紧送过来,这钱,当天送来过了秤就能结。”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周贤明听得极为认真,生怕漏了什么,在听到三文钱一斤时,更是激动得两只手紧紧抓住裤子,心跳加速,三文钱一斤,每天不能低于一百斤,也就是至少三百文钱。
凉粉草这玩意儿,湿的,水分大,割个八九背篓的,估摸着就够一天的量了。
他们家种了两亩地,一亩地就算一千斤嘛,两亩地就是、就是……
六两银子!
他越算越心惊,按漾漾姐说的,一年割两茬,也就是说,后面还能割两千斤,还能赚六两银子?
那这一年下来,他光凉粉草就能赚十二两了?
十二两啊!就村长他们家,那么多劳动力,一年只怕也挣不了十二两吧?
看着这小子傻傻的愣住了,周漾跟周一方对视了一眼,这,很难?
“阿明?阿明!”
周漾唤了他两声,周贤明这才回过神来,“漾漾姐,大哥,你们就放心吧,我都记下了。”
他重重的点着头,眼里满是郑重,“保证按你们说的来,一定把草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可是进肚子里的东西,马虎不得,我懂的,明天一早我就带着阿元去割,保证后天晚上之前交够数量,肯定不会误了时间的。”
“你也别太拼命了,”周漾提醒着他,“量力而行,注意安全,镰刀快(锋利),你注意着点阿元,遇到不明白的,随时过来问我,若是忙不过来,也要提前说,我再安排别家也一起割,你别自己莽干。”
“嗯!你放心吧,我不会误事的,漾漾姐,是每天只要一百斤,还是说割多了也要?”周贤明咧嘴笑着,重重的点着头。
树根燃起来了,火太大,烤得周漾腿有点疼,她微微侧了侧身,“至少一百斤,若是能割更多,那自然是最好了,多了不怕,就怕少。”
周贤明点着头,心实则已经开始盘算着了,两亩地,他一天割两百斤不成问题,两千斤,估摸着十天就割完了,然后凉粉草再次生长也需要时间,也就是说,这段时间,他没有收入了。
他低下头,看着火塘,火苗在他眼里跳跃着,手指无意识的搓着衣角,“漾漾姐,我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我家地里的割完了,我还能去山里,路边割不?那种割了也收么?”
周漾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已经想到那么远了,笑了笑说道:“自然是收的,那些野生的,都是无主的,谁割到算谁的,只要处理得干净,价格不变。”
“但前提是要干净啊,若是被抓到没清洗干净,又或者上面的是晾干的,但中间撒了水故意压秤,这种发现一次,以后就永远不收了。”
“我晓得的。”周贤明用力应道,接下来又问了一些其他的细节,感觉没啥问题了,周漾他们这才从周家出来。
第293章 芜~
看着周漾兄妹俩离开的背影,周贤明关了门,然后兴奋得在院子里蹦高高,“芜~”
周老太太没睡着,不知道周漾他们来说啥事儿,她就一直在屋里跟小叶子说话,听到周漾他们离开,刚想喊周贤明回来说话呢,就听到院里的蹦跳声,跟他的吼声。
“阿明?阿明?出啥事儿了?”
周贤明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檐坎,来到了屋里,“阿奶!”
周老太太语气里带着担忧,“出啥事儿了?”
“好事儿!”周贤明拖了个凳子坐在床边,与她仔细说道着,“今年咱们家那两亩地不是没种粮食嘛,我拿来种凉粉草了。”
这个事情,他没跟老太太说过,就怕她不同意。
“刚刚漾漾姐过来,就是说要割凉粉草的事情,咱们家是第一个割的,每天至少送一百斤过去,只能多不能少,当天送去当天结算。”
“阿奶,你知道多少钱一斤吗?”
老太太摇摇头,“猜不到。”
“三文钱一斤!”他比了三个手指,比出来后才想起来,老太太看不到,这才悻悻收了手。
“三文钱一斤?这么多?”
“昂!”周贤明笑得合不拢嘴,“阿奶,你晓得咱们家那两亩地能割多少斤不?”
不等老太太问,他自顾自说道:“两亩地,割两茬,少说四千斤是有的,也就是说,咱们能卖个十一二两银子!”
十几两银子?
老太太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啥了,最后来了一句,“啥草啊,这么金贵,比种粮食还赚钱?”
周贤明挠挠头,“我也不懂,听漾漾姐说过,是一味药材。”
虽然他知道这玩意儿是拿来做凉粉的,但他还是不想说出来,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你可要好好干,按人家说的来,马虎不得,那么多人家种,她们先让咱们割,就是知道咱们困难,想帮扶咱们……”
“阿奶,我晓得的,明天先不去摘杨梅了,这凉粉草漾漾姐要得急,我们得起早点,到时候我跟阿元先去割,割一上午,割了送回来,下午咱们就在家里清洗。”
祖孙几个在屋里说了半天话,去哪打水清洗方便,家里哪个角落通风好能晾晒,一家人七嘴八舌的说着。
这笔钱,一定要稳稳当当的赚到手,他得好好干,这可不是种一年两年的事儿,若是干得好,说不定以后就是个长久的进项了。
从周贤明家出来,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两人到村长家时,他们已经在洗脚了。
这个时代,没啥娱乐活动,太阳落山吃饭,天黑洗脚,然后就是上床睡觉。
兄妹俩叩响了村长家的大门,村长这会儿已经回屋了,老两口坐在床上说着话。
灶房里还有点余光,是火塘没熄完的火光,村长大儿子杨兴德就着火光坐在灶房门口洗脚。
他媳妇就蹲在他旁边,跟他说着话,夫妻俩声音都很小,不知道杨兴德说了什么,引得徐莲花低声笑了出来。
听到敲门声,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杨兴德看向门口,“这么晚了,谁呀?”
徐莲花摇摇头,迎了出来,“谁呀?”
“莲花婶子,是我。”
听出了她的声音,徐莲花脚步快了两分,“是漾漾啊,这么晚了啥事儿啊?快进来快进来,虽说是五月份了,但这早早晚晚的,还是有点凉,特别是吹风,冷得直跺脚。”
周漾笑了笑,“大公他们歇下了吗?”
“刚进屋,还没呢,我去喊人,你先坐会儿啊。”徐莲花往火塘里扔了两根柴,急匆匆往正屋去。
村长还没睡下,听到声音就出来了,在门口与徐莲花对上,“爹,一方兄妹俩来了。”
村长咳嗽了一声,“我听到了,也不知道是啥事儿。”
看到村长,兄妹俩站了起来,村长笑呵呵的抬了抬手,“坐坐坐,这么晚了,可是有啥事儿?”
周漾笑着坐了下来,“大公,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刚从阿明家出来,在他那里耽搁了些时间,不然早到了。”
“是这样的,咱们几家今年不是种了一些凉粉草嘛,现在长得正好,我瞅着可以割第一茬了,所以今天去镇上走了一圈,跟镇上的王掌柜对了对数目,他那边定了不少凉粉,咱们得抓紧准备起来。”
“这是要割凉粉草了?”村长大喜。
“对,暂时先割阿明家的,他们家的,我估摸着能割个七八天这样,他们家的割完了就是你们家,你们家十三号就可以开始割了。”
周漾又把对周贤明说的那些要求跟他们说了一遍,最后听到三文钱一斤,一家子都吓了一跳,“三文钱?”
“对!”周漾笑着点头,“不过我们也是有要求的,得洗干净,晾干水分,若是滥竽充数,或者撒水压秤啥的,被发现一次,就永久不收了。”
村长点头,“这是自然。”
三文钱一斤,有点出乎他意料了,他跟家里人也谈论过几次,一开始觉得,可能一文钱两斤,或者三斤,毕竟这凉粉草太高产了。
村长觉得,最高可能也就一文钱一斤了,就是一文钱一斤,也划算啊,比种粮食赚钱。
三文钱一斤?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十三号开始割,村长盘算着,也没几天了。
“除了割凉粉草的事儿,还有一个就是,我们家不是要做凉粉了嘛,人手有点紧,忙不过来,就想着莲花婶子有没有空,到时候过来搭把手。”
“当然,也不是白帮,十文钱一天,然后带一顿早饭。”
她话音才落下,村长摆了摆手,“嗐!说啥钱不钱的,不就是搭把手的事儿嘛,缺人了你尽管说就是,提钱就生分了啊。”
“我跟你爷是兄弟,你爹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们兄妹几个也是,天天大公大公喊着,跟自家孩子有啥区别?再提钱就是不拿大公当自己人啊。”
“家里啥都没有,就是劳动力多,地里那点活,你几个阿叔,婶子干两天就没了,闲着也是闲着,过来搭把手的事儿,钱咱就不说了,不过饭要吃。”
村长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
第294章 咋呼啥?
徐莲花坐在旁边,火光照在她的脸上,眼里是柔柔的笑意,“是啊,我这人,不会说话,也就手脚还算麻利,你们家,这带着村里人又是种红薯,又是养稻花鱼的,就连可以种秋洋芋也是你们告知的,我们一直不知道咋感谢你们,现在需要人手说一声就是了,可不许拿钱说事儿啊。”
“你们的好意我们自然也是知道的,”周漾放下手里的水杯,“只不过,这活可不轻松,也不是帮一天两天的事儿,这是个长久的买卖,每天寅时初就要上来帮忙,估摸着得忙到卯正(3:00—6:00),吃过早饭才能回家,这要是一天两天的,我肯定不跟大公你们客气。”
“可,咱们这是长久生意,我就想着,虽然说钱不多,但一个月下来也能攒个两三百文钱,若是婶子不嫌弃,接下来还得辛苦你了。”
徐莲花看向村长,一天十文钱,长久生意,那就是以后会一直干,最主要的是,只干早上那么几个时辰,回家来还能接着干自家的活,赚钱干活两不耽误啊。
一个月三百文,一年下来就是三两多银子啊,现在孩子大了,手里有点钱,到时候想给他们添置点衣裳啥的也方便。
村长摸了摸胡须,“那,我可就替你婶子应下了,也谢谢你这丫头,想着我们,以后有啥事儿你只管说就是了。”
一个月三百文钱,村长也乐得不行,又问了些割凉粉草的事宜。
等他问完了,徐莲花这才开口,“漾漾,不知道你们这啥时候开工?需要带啥不?”
周漾回过身来看着她,“五月初八早上,到时候你寅时初上来,啥也不用带,我们都准备好了,你只管人来就行了。”
“不过我也得跟婶子说清楚,咱们这个活虽然就只忙那么两个时辰,但要起得早,确实是辛苦,婶子若是觉得辛苦,撑不下来了,得提前跟我说,到时候我好请别人顶上。”
徐莲花笑了笑,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这算啥,到时候我早点睡好了,你放心吧,肯定不会耽搁干活的。”
从村长家出来,周漾松了口气,算是跑完了,明天去镇上把那些事宜办好,后天准备准备,就可以开工了。
正式开始今年的凉粉生意,到时候再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售往更远些的地方,多些酒楼,往后村里人才能靠它吃饭。
又或者,到别的地方开个铺子?直接运干的凉粉草过去那边做了卖?
一路人,夜风徐徐,耳边是红角鸮的凄厉叫声,凄惨且悠长。
“毒心锅锅(哥哥),饭勺拷(打)我,冷饭两科(颗)……”
周漾裹了裹衣裳,思维扩散得厉害。
两人到家时,胡氏已经回来了,但周春成还没回来,“咋样?说好了没?”
“说好了,莲花婶子到时候会过来帮忙,明天阿明开始去割凉粉草,村长家第二个割,我说了个日子,十三的,其他几家我到时候再看看,先不通知。”
“等明天回来吧,看看那边镇上要定多少凉粉,我爹呢?”
周漾看了一圈,没看到。
“估摸着又跟你爷摆龙门阵了,洗洗脚睡吧,不用等他,啥时候回来也没个谱,你们明早事情多,可得休息好了。”胡氏显然已经习惯了周春成一串门就回不来。
“阿娘,你那边咋样?同意过来帮忙了没?”周漾走了一天,脚底还真有点疼,这会儿热水泡着,舒服极了。
“成了,咋能不成呢,这活辛苦主要是辛苦在早起那里,其他的也没啥,干活也就只干那么个把两个时辰,谈不上辛苦,干一早上,带顿饭,还能挣十文钱,这活咋可能不成啊。”
“这活你要是放出话去,大把的人争着抢着想来干呢,”说着,她叹了口气,“以前没这活,若是以前有,我也去干,干一早上,一个月下来能有个三百文钱,早饭都省了。”
“现在咱们条件好点了,三百文你可能觉得没多少,但这放别人家,可是一大笔钱呢,三百文,能买六十斤玉米,能买两匹布,能买十斤油,能买三十斤大米……”
“你几个婶子没啥问题,手脚麻利,干活利索,出去也不多嘴,都是嘴严的人。”
周漾点点头,“嘴严归嘴严,但是秘方还得咱们自己个儿掌握着,像放多少水,放多少碱水,放多少米粉,都得咱们自己把握着,到时候他们来了,就帮着烧火,搓凉粉草这些。”
“我晓得的,”胡氏点头,“我们关系好归关系好,一码归一码嘛,你娘我啊,还没糊涂到那地步,米粉我提前称好,碱水也提前沉淀着,放水这些还有你姐,放心吧。”
母女几人,还真就没等周春成,洗完脚就上床睡觉去了。
周漾不知道,她们兄妹俩出来以后,村长一家都炸开锅了。
原本都已经睡下了的老二老三家陆陆续续的起床了,“爹?刚刚谁来了?”
“周漾兄妹俩来了,说了让咱们准备准备,要开始割凉粉草了。”
老二杨兴义打了个哈欠,“可算是开始割了,有说多少钱一斤没?”
“三文钱一斤,周家还说了,要请你嫂子过去帮忙的事儿,一天给十文钱,带一顿饭。”
村长说着,看向了老二媳妇程氏,老三媳妇钱氏,“往后家里的活计,你们俩就多分担一点,你嫂子这活也辛苦,寅时初就要起来,下午啥的就让她多歇歇。”
“知道了爹!”两个媳妇乖乖应了下来。
老二杨兴义则是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多少!”
“三文钱一斤?我去!这草三文钱一斤?”
他一遍遍重复着三文钱一斤,仿佛需要再确认一遍。
“听见了!我们又没聋!”村长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咋呼啥?再大声点,生怕别人听不到。”
第295章 说话谱气都没有
杨兴义摸了摸鼻子,也感觉自己声音有点大了,但那个什么凉粉草,竟然值三文钱一斤,这属实出乎他意料了。
村长倒了杯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着,也就没注意到茶水的滚烫,抿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
一系列的神情,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活了大半辈子,经手过村里的各种买卖。
大到山货、粮食、牲畜,小到鸡蛋、柴火等等,可这平时看着不起眼,长在路边、地梗上都嫌它多余,会拦路的凉粉草,收拾干净了竟然能卖出三文钱一斤的价,这委实是超出他的认知了。
老大杨兴德,性子比起老二就要沉稳得多,刚刚他也在场,但全程几乎没咋发言,听到媳妇要去帮忙,一个月能拿三百文钱,当时还有点激动,可再听到凉粉草三文一斤后,人就有点被震傻了。
久久没回过神来,这会儿人走了,他再也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了,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起账来。
“咱们家这两亩,按漾漾说的,割两茬,这第一茬吧,一亩地咋说也能割个八九百斤吧?三文钱一斤,那两亩地……第一茬就得有个……有个”
他算得有些磕巴,但脸上红光却越来越盛,一时之间竟是分不清是火塘的火光照的还是激动的。
村长轻轻吹了吹茶水,喝了一口压了压惊,“咱们家这凉粉草,长势还算不错,我觉得第一茬割个一千一二不成问题,这两亩地,少说六七两银子是有的。”
“我的老天爷!”村长媳妇王氏,激动得手里的线团直接掉地上了,骨碌碌朝着火塘边上滚,徐莲花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了回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王氏已经顾不上线了,一把接过放旁边的小簸盖里,“这可比种粮食、种菜来钱多了!还不占好地,山坡路边都能长,三文钱一斤,这要是割勤快点,一年能割好几茬吧?那岂不是咱们光靠这凉粉草,一家子一年的吃喝拉撒都不用愁了?”
村长白了她一眼,“你这人是,说话谱气都没有,人家说话的时候没听到啊?一年是可以割个三茬左右,但漾丫头也说了,那个啥糖份不好,让咱们割两茬就行了,你可别动歪心思啊,真要搅得人家不要了……”
虽然他也不懂啥糖份不糖份的,但周漾既然说了割两茬,那他就割两茬,她说啥时候割他们就啥时候割,听人话,赚大钱嘛。
王氏坐了回去,“也是,就是山里的草,割了也要有个发的时间。”
火太大,杨兴德把凳子往后挪了些,“得亏咱们又多种了一亩,不然这得少赚多少钱啊!”
原来杨家只打算种一亩来着,那时候集体育苗,村长一问,大家基本上都种两亩,他一咬牙,索性跟着大部队的步伐,又加了一亩进去。
徐莲花话少些,脾气也好,但想得更实际些,“钱是多,但活也细致啊,得割、得洗,还有晾干水分,一步都马虎不得,漾漾可说了,若是弄得不干净,晾不干,用水压秤,只要发现了一次,人家就再也不要了。”
“咱们家劳动力是多,但其他活也多,细细碎碎的,爹还要忙着村里的琐碎事,我也要去周家帮忙,就剩下娘你们,到时候也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
“每天割多少,什么时候割,咱们都得安排妥当了,别到时候忙不过来或者时间挤没收拾干净,白费功夫就不说了,别到时候还耽误周家的事。”
“老大家的说的对,”村长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很快就冷静下来了,点点头道:“这钱可不是白捡的,得出力,还得细心,明天老大跟我去地里看看,到时候心里好有个数。”
“今年跟着种的其他几家,这个时候估计也差不多得到信儿了,到时候抽个空还得去转转,跟大家伙通个气,把这割草的要求说说。”
“人家春成带着咱们一起赚钱,咱们可不能搞砸了,更不能因为抢收,或者收拾不干净断了以后的财路。”
说到这里,村长顿了顿,“我去别家说事儿,但咱们自己个儿就得做好榜样,都给我仔细些,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别到时候咱们去说别人,反过来自己做不好,那才丢脸。”
杨兴义人有点跳脱,但干活啥的还是靠谱的,“爹,你就放心吧,你跟阿嫂该忙啥忙啥,家里有我们兄弟仨呢,到时候,这割凉粉草就是咱们家的头等大事,不管啥活,都得往后推推,先忙过这几天再说。”
村长满意的点了点头,看着一家子激动的脸,声音铿锵有力,“春成家,这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咱们找活路,别看现在只是咱们几家种,若是今年这销路打开了,明年种的人就会更多,三文钱一斤啊,这事儿若是铺开了,干成了,往后咱们家家户户都能过上好日子,到了年底都能多割几斤肉,多扯几尺布给孩子添两件新衣。”
火塘里噼里啪啦的蹦着火花,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大家也从刚刚的震惊中,缓了过来,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干劲儿。
这一晚,几户人家注定了难眠。
村长家更是围绕着如何割、咋洗,怎么晾这些问题讨论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顶着黑眼圈,但大家脸上不见疲倦,只有兴奋,杨兴德几个兄弟更是分头行动,两人去砍竹子,一人去砍树杈,打算在院子里搭个晒架,到时候好拿来晾洗好的凉粉草。
周家这边,一大早就忙开了,胡氏带着家里人清洗杨梅,周漾跟周一方则是拿上钱,朝着何家沟去。
先去了何金花家,跟他们家说好了,从七号开始,每天送一百一十斤糖,当然,他们可能随时要加量。
每天一百多斤糖,对于何家来说,这周家真就是财神爷了。
只要抱紧这条腿,何家何愁没有好日子啊,何金花也会来事儿,周漾临走临走,她还给塞了几个菜饼,说是让她带着路上吃。
何家跟周家,一开始是因为生意往来,后来慢慢的,交道打多了,两家关系也亲近了。
这不,知道周家在搞啥红薯,何家也是一早就说好了,给他们留两亩地的,那天周贤武过来通知可以去拿苗了,一家人兴奋了老久,带上钱就去了。
整个何家沟,也就他们家跟刘家种了,也算是村里头一份了。
第296章 都挺好
坐上刘家的牛车,一路摇摇晃晃朝着勐底镇去,上次进镇,好像还是卖丹参的时候。
日头渐渐升高,周漾兄妹俩来到了学馆门口,这会儿还没到下学时间,两人在外面等了会儿。
还是老地方,两人就站在门槛边上,周舟跟周贤文,还是跟上次一样,是最后出来的。
自从上次周漾来看过他们后,两人每次来到这里,都会下意识的往门边看一眼。
“咦?”周贤文愣住了,“二哥,好像是漾漾姐跟大哥。”
周漾笑着朝他们招手,两人小跑着过来,“黍宝,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上次见面,还是周一方成亲的时候,又有一个半月没见面了,两人好似又高了些,从前那些憨态好像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几分书香气。
身姿挺拔,不管是形态还是精神面貌都大不一样了,用脱胎换骨来形容也不为过。
几人走到一旁的檐坎上挨个坐下,周漾把背篓的东西都一一拿了出来。
“刚刚路过那边有个卖烧饼的,给你们一人带了一个,这里是肉包子,来,咱们边吃边说。”
两人接过烧饼跟肉包子,大口吃着,“家里咋样?大家还好吧?”
周贤文饿得遭不住了,但吃起来还是慢条斯理的,“阿爷阿奶他们咋样?还有阿武,他没瞎胡来吧?”
周漾这才开口,“家里都挺好的,阿奶他们也好,没啥事儿,不用担心,自从你来念书了以后,阿武就跟突然长大了一样,懂事儿多了,地里活干得也漂亮,只要有空就往我们那跑,帮着搭把手,家里的牛,大多数时候还是他在放,放完回来还给割一背篓草背着回来。”
听到家里都挺好,两人也就放心了,“那你们来镇上是,有啥事儿要办?”
周舟看了眼背篓,里面杂七杂八东西挺多。
“今年家里面不是种了两亩凉粉草嘛,这不是到收割的时间了嘛,我来墨韵斋跟余掌柜的对对数目,看看他这边需要多少量。”
周舟点头,“还忙得过来不?”
“忙得过来,今年家里请人了,也不是咱们自己干,昨天我跟大哥去了青山镇那边,顺带着买了些酒回来,这两天阿武跟阿明他们几个去摘了几百斤杨梅,今天阿娘他们就在家洗杨梅,晚点回去酿酒。”
“明天把锅那些给支好,后天就要开始动工了,今年还是阿武跟二毛过来送货,到时候给你们送些过来尝尝。”
“等凉粉正式上道了,差不多就到了可以放鱼苗的时候了。”
周漾揪了根草,在地上戳戳画画的,一边细细说道着最近发生的事儿。
“今年雨水好,地里庄稼长势都不错,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咱们种的南瓜、冬瓜、西瓜这些,长势也不错,还有番茄,快要可以吃了,到时候我给你们送点过来。”
“你们怎么样?课业是不是很重?还是钱不够没吃饱啊?咋看着消瘦了许多。”
周漾微微歪着头看着两人,个子高了一些,脸上的肉也少了很多,下颚角清晰可见。
“有吗?”周贤文摸了摸脸,“我咋感觉还长胖了呢,可能就是有段时间没见了,所以看着像瘦了。”
“我给你们一人带了身衣裳,这个是腊肠,阿娘用油煎过了,你们吃的时候,把它放碗底,用饭捂一下就能吃了。”
“这个是我做的糕点,豆沙饼,这个是驴打滚,这个放不久,你们抓紧吃了,这两份,品相好点的,你们拿去给你们老师,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了。”
“这里是藠头鲊炒肉,这个也只能放个五六天,你们抓紧吃,这边的酱菜没碰过油,可以慢慢吃,不会坏。”
周漾把东西从背篓里一样一样拿了出来,两人都要抱不下了,“这里还有两双鞋子,也不知道合不合脚,是阿嫂做的,她还特意放大了一些,说你们长个子,个头蹿得快,脚也长得快,到时候试试啊。”
“这里是钱,”周漾拿出了一个打着补丁的小荷包,“这个是阿武让我给你的,知道我们要来镇上,他让我带着过来,这两天他摘了些杨梅,卖了点钱。”
“这个,是我给的。”
周贤文只接了荷包里的钱,周漾给的他没拿,“够了够了,要不了这么多,我们也花不了什么钱,上次给的还没花完呢。”
周舟接过钱,直接塞他怀里,“给你你就拿着,整这些虚的。”
说完,他笑眯眯的看向周漾,伸出手,手心向上,“妹妹,我的呢?”
“能少得了你的?”周漾把另一个钱包递给他,“我跟大哥今天事情还挺多,就不多待了。”
“成!”周舟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声音含糊不清的,“我们挺好的,回去告诉阿娘他们,不用担心。”
周漾顿了顿,开口道:“你们俩也别自己给自己压力,不是非要说考上功名才行,能学多少咱们就学多少,学不进也没事,就多认几个字。”
她话音落下,周舟就笑出声来,屈指弹了她一个脑瓜崩,“行了,我们知道的,小小年纪,咋跟个老奶似的,你们忙就快去吧,我俩也要进去了。”
看着两人进了学馆,周漾他们才离开。
先去了墨韵斋,再次看到周漾,余少程笑得一张老脸皱成了菊花,“哎哟哟,稀客稀客哟,真是难得见你一次。”
周漾笑着赔罪。
她还没说话呢,余少程率先开口了,“让我猜猜,可是凉粉可以开始卖了?”
见周漾点头,余少程更激动了,“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我是望眼欲穿啊,天天盼着你来,今年咋说?还限量?”
去年,墨韵斋是第一个开始卖凉粉的,生意火得一塌糊涂,不少文人墨客,夫人小姐,对这解暑佳品是爱不释口啊。
这不,自从断了以后,天天都有人上门来问。
这不,几人就坐在大厅里,一小姑娘进来就问道:“掌柜的,今天有凉粉没?”
第297章 计划抓狗
“对不住对不住,”余少程陪着笑,“今天没有,不过也快了,到时候我会提前告知大家的。”
听到快了,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她基本上是隔个两三天就过来问一次,每次都是还没有,本以为今天也是一样的答案,没想到
“成!若是有了还请掌柜提前告知一声。”小姑娘离开后,大堂里不少人都哄然起来,“掌柜的,终于要开始卖凉粉了?”
“你这断了有大半年了吧?我还以为你这是不打算卖了呢。”
“是说,每次来都是还没有,凉粉没了,就连薯片也断了,我这人啊,也没啥欲望了,七情六欲,可就只剩下食欲了,掌柜的,你可得抓紧上货啊。”
“对啊,我昨天晚上从县里回来,那边的酒楼可是说了,初八就上货。”
众人七嘴八舌的,余少程没法子,笑着赔罪,他回头看向周漾,“周丫头,你这啥时候可以送来啊?你看我这,要顶不住了。”
看到这场面,周漾自然也是开心的,“日子自然也是一样的,掌柜的定好数目,咱们初八的就送过来。”
有了准确的日期,余少程这才安抚好众人,“周丫头,来来来,咱们进包间说。”
进了包间,九安麻利的送上了茶水跟点心,两人这才开始进入正题。
去年因为忙不过来,加上凉粉草有限,所以到了后期,周漾都是给他们限量了。
“今年我们自己种了一些仙人草,加上请了人,所以在数量上,就不限制了,只要掌柜的需要,多少都行,保证按时按量送到。”
“好好好!不限量就好,初八开始送货,时间也就剩下今明两天了,也够了。”
两人相谈甚欢,很快就定下了数量,暂时,每天先送五百碗,跟周漾估计的一样。
送货时间跟原先一样,价格不变,钱现结,从墨韵斋出来,兄妹俩都松了口气。
两边一起,也就是暂时每天一千四百碗,七十斤凉粉草,估摸着,卖个三五天的,量还得翻翻。
凉粉数目定好,剩下的就是大采购了,先去买了四只铁锅,又去买了两匹麻纱布,五十斤大米,路过肉铺,进去买了五斤五花肉。
零零碎碎的,东西还挺多,时间紧,任务重,两人没多耽搁,坐上牛车回了家。
到家时,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院子里的簸箕、筛子、晒垫上晒满了红彤彤的野杨梅。
“咦?咋一个人都没在家?”周漾去灶房看了一眼,锅里还在温着饭菜。
话音才落下呢,就听到大门外传来了说笑声,随后就是胡氏的疑惑声。
“咦?这大门咋是开着的?我记得出去的时候关了呀?”
“着急忙慌的,估计是给忙忘了。”周春成道。
陈春花笑着说道:“你们家现在东西多,我觉得应该去要只狗儿养着,还得要那种凶一点的,这样有个啥动静的,或者人不在家,它也能守家,出声吓吓人。”
“黍宝也跟我们说过了,说了好久了都,这不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嘛。”胡氏走在最前面,“来来来,都放这边,放这里就成。”
“放天井里能行?这东西可不能磕碰,这倒了一个可是大几十文钱啊。”陈春花觉得放天井不太行,这人进进出出的,万一碰到就不好了。
“没事儿没事儿,”胡氏把酒坛放在了屋檐下,“我们一会儿就要用了。”
听她这样说,大家也就一个挨着一个的放,“阿娘?你们去抬酒了啊,我说咋家里没人。”
“哎?你们也回来了?今天还挺快,看到你三哥了没,咋样?都好好的吧?”
“好着呢,没啥事儿。”周漾一边说着,一边把凳子拿了出来,然后又去给大家打了盆水洗手。
周一方则是去泡了壶茶,拿着茶几出来招呼人,这茶几还是周春成编的,不咋好看,但挺好用。
陈春花一边洗手一边跟胡氏说道:“你想要狗的话,我知道一家,是我阿婆家那边,有个猎户家里,好像是养了狼狗,可凶了,他们进山打猎都会带着这狗去。”
“又凶跑得又快,还能帮着逮兔子,逮野猪那些,我娘前几天回去,听说下崽了,到处问有没有人要,太多了,他们自己喂不赢(养不过来)。”
“这年头你也知道,人都吃不饱,拿什么养狗?再加上他们家那狗凶得很,没人敢要,我娘跟我说了,确实凶,路过他们家门口得拿根棍子,不然逮到了就是一口。”
胡氏皱着眉,“这么凶?万一养不驯咬到人咋整?”
陈春花擦着手,“现在还是小狗儿呢,睁眼会吃这样,从小养着才护主,你们家这么大,就得多养两只,这样才没人打主意。”
“你说的对,你阿婆家是哪个村来着?我去抓两只回来养养,有只狗,估计偷鸡的黄鼠狼也能少些。”
提到黄鼠狼,胡氏又皱眉了,气得要死,前两天黄鼠狼来偷鸡,一口气给咬死了两只,专咬脖子。
晚上睡得正熟呢,只听到“嗷”的一声,周春成衣裳都来不及穿,拖着鞋就跑出来了,他到圈里一看,两只鸡还没死透,踢了踢脚,就彻底没了。
周春成看了一眼,脖子那里开了口,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你还真说对了,会守鸡,”陈春花笑着说道:“那家人住在山脚,也是团团转转都是树,黄鼠狼那些少不了,他们家那狗也成器,就守在鸡圈旁边,家家户户丢鸡,就他们家,愣是一只没丢。”
“我也打算去要一只,你要的话,到时候我给你带着回来呗?我估计你也没空去要。”
“那成,你去帮我抓着两只回来,不惧公母都成。”说着她掏了十文钱给她,“这钱你拿着,到时候给他们家,咱们好歹也意思意思。”
这边去要狗儿猫儿的,得意思意思给点钱,这样要回来比较好养活。
“成!择日不如撞日,我明天就去抓,后天正好就要开始忙了。”
知道他们家有事儿要忙,大家也没多坐,喝了两杯茶就走了。
周漾他们则是开始吃饭,胡乱扒拉了几口,就开始忙活着酿杨梅酒。
第298章 酿杨梅酒
酒缸是去年用过的,前两天已经洗好,并且消过毒了,野杨梅的水分也已经晾干,冰糖跟酒都已经买好,万事俱备,直接开始装缸就行。
酒缸虽然已经蒸馏过了,但装之前周漾还是用酒又消了一遍,按一斤杨梅两斤酒,二两糖的比例装。
一层杨梅一层冰糖,然后就是往里灌酒,装到八分满就行,得给杨梅发酵留下空间。
装好后就直接往仓房里搬,虽然周舟不在家,但今年有杨一朵的加入,人手足,再加上去年已经酿过了,家里人都知道怎么做。
所以,速度也就快了很多,大家分工合作,周春成负责称好杨梅跟冰糖的重量,胡氏带着周清、周漾跟杨一朵负责装,周一方就负责灌酒加封坛。
五百零几斤杨梅,一千斤烧酒,一家人忙得头晕眼花的,愣是装了一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胡氏让杨一朵去喂猪喂鸡,顺带着张罗晚饭。
而其他人则是继续装缸,一直忙活到天擦黑才全部装完,而杨一朵也赶着鸭子回来了。
或者说她回来有一会儿了,天井里在装杨梅,她就没急着进院,等酒全部装完了这才赶着进去。
“哎哟喂!我这老腰!”胡氏捶了捶腰,“可算是装完了。”
周春成跟周一方还负责搬酒,这是个力气活,一千多斤搬完,两人也累得不轻,满头大汗的。
周春成一边洗手,一边回头看向仓房那边,“这一千多斤酒,到时候咋说也能卖个百十来两吧?”
“应该还能再多一些,咱们放到中秋再拿出去卖,有了去年打出来的名声,今年这酒身价应该还能涨涨。”
周漾说完,又惦记着她的香蕉了,“大哥,你让人帮忙找的甘蕉还没消息么?”
周一方轻轻摇摇头,“上次大毛他们回来我问过了,没见到,这次估计会在中秋回来,到时候再问问。”
“不过,你说的那个葡萄有下落了,昨天路过大旺家,他爹跟我提了一嘴,说是大旺带信回来了,在信里提了一嘴。”
葡萄?周漾眼睛亮晶晶的,葡萄好啊,不管是当成水果那个,还是酿葡萄酒,都很值钱。
“咋?他们俩还不是去的一个地方?”胡氏疑惑。
“不是,”周一方声音低沉,“前面那一趟倒是去的一个地方,后面两人分开了,跟的是两个商队,自然不是一个地方。”
胡氏随手把水倒在水沟里,嘴里嘀咕着,“这俩孩子也是,胆子是真闷(大),两个人一起还有个伴,互相照应着点,这分开了,身边也没个熟人,咋想的。”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赶紧吃饭吧,这都饿得顶不住了。”周春成皱着眉往灶房走。
饭菜已经温在锅里了,一家人谁都没闲着,拉桌子的拉桌子,端菜的端菜,眨眼功夫,空荡荡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热乎乎的饭菜。
“明天咋安排?”胡氏刚吃了两口饭,就看向周春成,询问着明天的安排。
周春成放下碗,“明早我跟大郎在家把锅给支起来,你们的准备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正好歇一歇缓口气,下午咱们全家下地去,把洋芋地的草给拔一拔,长太快了,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搞不到吃了。”
胡氏点点头,“那成,明天让一朵在家吧,我看你这两天身体也不咋舒服,正好有人要送糖过来,还有你隔壁春花婶,我让她帮着要两只狗儿,没个人在家还真不行。”
“阿明那边呢?”周春成突然想起来,“不去看一眼?后天早上可就要开工了,万一他割不够,或者没洗好,到时候咱们可就要开天窗了。”
听到周春成这么说,胡氏也开始担心了,“要不我们自己也割点?若是他那边割不够或者说没收拾好,咱们自家的也能顶上,不至于说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那我明早过去看看,”周漾喝了口汤,“其实不用太担心,阿明去年就割过了,也是自己洗的,弄得还挺好。”
话是这样说,但第二天,周漾还是起来就去周贤明家了。
周春成父子俩在家里把锅架起来,灶台是早就垒好了,只需要和点泥巴,把锅跟灶坑的缝隙用泥巴扶上就行,免得漏烟。
胡氏张罗早饭,周清去喂猪喂鸡,杨一朵就帮着搭把手。
周漾到周贤明家时,就看到院子里晾着一院子的凉粉草,他年纪小归小,但这些事已经是手拿把掐了。
只见院子里有一个晒架,估计是兄弟俩自己搭的,加上是小叶子在家里洗,怕她晾晒够不到,所以架子很矮。
晒架上铺满了凉粉草,一半水分已经干了,另一半还湿漉漉的,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周漾往旁边看了一眼,就看到小叶子在洗凉粉草,“小叶子,你哥在家没?”
听到声音,小叶子猛的抬头,发现是周漾,眼睛都亮了,“漾漾姐!”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跑着过来,“我哥下地去了,你咋来了?快进来,正好你看看我洗的咋样,这样能行不?”
她手太冰,没敢牵周漾的手,只是轻轻拉着她的袖子。
“这么早?”周漾以为自己起的就够早了,没想到周贤明更早。
“大哥说你们要的急,他得抓紧割,怕割不过来耽搁了你们家的活,所以天才蒙蒙亮就跟二哥下地了。”小叶子头发都没梳好,毛毛躁躁的,但身上的衣裳却极为干净。
她走在前面,拉着周漾的袖子,蹦蹦跳跳的,头顶那根小呆毛一飞一飞的,看起来有点可爱。
“漾漾姐,你看看这样成不,这些是我昨天洗的,水分晾得差不多了,一会儿太阳到家了就收起来。”
周漾抓了一把,翻看着,水分确实已经晾干了,仔细看,洗得也挺干净,泥土、干叶子啥的也没看到。
“收拾得挺干净的,就按这样的标准来就成。”周漾低头看着她通红的手,“早上的水还有点凉,你可以等太阳照到家了再洗,那会儿会暖和些。”
“我不冷,你看!”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嘿嘿,我烧了个火盆在这里的,冷了就烤烤手。”
周漾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先忙着,我去看看你哥。”
周贤明家的地在清水沟,地如其名,那边有条清水沟,浇水啥的也方便。
第299章 薅草
周漾一路寻了过去,翻过坡就看到了在半山腰割凉粉草的兄弟俩。
这边有点背阴,靠近沟边露水还有点大,周漾爬到地上时,他们兄弟俩已经割了一背篓了。
凉粉草是从一边割的,从土皮上方两三厘米的地方开始割,割得挺干净,也没有被带出根的。
兄弟俩并没有发现她来了,两人蹲在地上割,发现里面有杂草就顺便挑出来,一边说话一边割。
有点凉,周贤元鼻涕都给冻出来了,一边吸一边割,“大哥,咱们还要割多少才够啊?”
“多少才够?”周贤明笑出声,“那还早着呢,咱们得天天割,直到两亩地割完为止。”
“那我们不去摘杨梅了?”小家伙还是更喜欢摘杨梅,摘了回来就能看到钱,拿到钱就能去买粮食了。
“现在不去了,凉粉草更重要,等这两亩地割完,若是得空了咱们再去摘,我估摸着到时候第二批也要红了,咱们前面那天,已经把成片成片那些给摘完了,所以剩下的也就是散的,那种摘不了多少,不可惜不可惜啊。”
周贤明一边割一边宽慰着弟弟,“阿元,把你背篓拿过来,这个已经满了。”
“哦。”周贤元起身就看到周漾站在地梗上,“漾漾姐?”
“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们割得咋样了,”周漾笑着说道,周贤明听到声音就转过头来了,“漾漾姐?”
周漾点头,“我过来看看你们割的咋样了,还忙得过来不?”
“忙得过来,”周贤明擦了把汗,“昨天割了一天,割了一百多斤,已经洗好晾干了,你放心,今晚我就送过来。”
见没啥问题,周漾也就没多待,回到家时,胡氏他们的早饭也张罗好了,周春成跟周一方在院子里洗手。
两人一手泥巴,见她回来了,周春成笑着道:“哟,回来的刚好,正好可以吃饭了,吃了早点下地去,一家人都去,干上一天,估摸着能拔掉一半。”
胡氏声音从屋里传来,“是黍宝回来了?”
“对!回来了。”
周漾进了灶房,胡氏正在洗锅,“割的咋样?忙得过来不?”
“不用担心,割得过来,人家天不亮就下地了,我去的时候人就不在家了,院子里晒了一院子,我去地里看了眼,没啥问题。”
周漾帮着拿碗筷。
胡氏拿了把勺子给她,“你拿个碗,把罗锅里的汤舀出来。”
火塘上煮着鸡肉,前两天咬死的那两只鸡,周春成没扔,就把被咬到的脖子跟头一起扔了。
两只鸡,给周老爷子他们半只,给周贤梅她们半只。
剩下的一只自家吃,鸡挺大,煮了满满一大锅,胡氏还往里加了些洋芋,所以一时半会儿就没吃完。
胡氏看了一眼,碗还没满,“全部舀出来得了,最后一顿了,吃不完就要变味了。”
今天要干活,所以主食就蒸的馒头,小麦面多,玉米面少那种,面是发过的,吃起来特别松软。
菜就是自家做的酱菜,掏了一碗腊腌菜拿来炒昨天买的五花肉,菜园子里的苦瓜跟豆角都能吃了。
就炒了个苦瓜炒鸡蛋,豆角放水里煮熟,直接放调味料凉拌就行。
豆角煮的耙,拌的又是酸辣口的,吃起来就格外开胃,新豆角,吃起来新鲜,还带着淡淡的甜味。
所以尤为受欢迎,反倒是吃了两顿的鸡肉,大家都不咋吃了,不过听到胡氏说这顿吃不完就要倒了。
周春成想想就觉得可惜,愣是拉着周一方把剩下的鸡肉给全啃了,周漾不太喜欢啃骨头,就负责吃洋芋坨坨。
洋芋坨坨煮得很耙,里面浸满了鸡肉的香味,一口馒头一口洋芋再来一口腊腌菜炒肉,整个人都要香飞了。
一家人吃饱喝足,拿着背篓那些就下地了,杨一朵被留在了家里。
周漾牵着牛走在前面,小牛犊满两个月了,正是好动的时候,蹦蹦跳跳的,就想往人家地里跳。
一家人把它盯得死死的,只要看到有苗头想往旁边走,拿着棍子就吓它。
一直到了山里,把母牛给拴上,一家人这才松了口气,任由母牛吃草,小牛就在旁边撂风(迎风跑)。
洋芋种得早,估摸着六月中旬的样子就能挖了,所以这会儿可是关键时期,可不能让草抢了它的养分。
洋芋树已经大了,加上草也有点大,已经不适合用锄头铲了,只能手拔。
好在地里的草大多数是鬼针草那些,可以带回去喂猪喂鸡那些。
一直干到太阳落山,这才牵着牛回家,杨一朵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的,鸭子已经赶回来了,牲畜那些也已经喂好。
饭菜则是温在了锅里。
晚饭也实在,是干饭,糙米饭加上玉米面馃,周春成咧着嘴笑,“老大家的这个面馃打得不错,有段时间没吃了,还怪香的,前两天我还跟你娘说呢,说想吃面馃了,结果她说没空打。”
“我这一天天忙得屁股不着地的,哪有空打面馃啊,对了,”胡氏看向周一方,“一会儿你把米粉磨出来,差点就把这个给忘了。”
杨一朵给她添了碗饭,“米粉我今天磨好了,等会儿娘你看看行不行,太粗的话就再磨一遍。”
“你磨好了?”胡氏一愣,“磨好了就成,一会儿看看行不行,对了,何家来送糖了没?”
杨一朵点头,“送了,送了一百二十斤,六文钱一斤,一共是七百二十文,钱已经给了。”
“咋是一百二十斤?”胡氏看向周漾,“不是说一百一十斤就成吗?”
“我让他们放了一点,怕到时候不够或者咋的,没事儿,用不完明天用就是了,不怕多,就怕少,真要少了,上哪儿找去?”
晚上杨一朵炒了一碗辣椒炒肉,辣椒还有点嫩,吃起来就只有香,没有辣。
“阿嫂,你去地里摘辣椒了?”
“对,我去看了一眼,草倒是没什么,辣椒已经开始结了,花开得密密麻麻的,辣椒虽然嫩了点,但也可以吃了,就想着摘一点回来尝尝鲜。”
杨一朵一边说一边注意着胡氏的神色。
只见胡氏点头,“结了想吃就去摘,反正也是自家的,那地边我还栽了两棵南瓜,咋样?有结瓜没?”
见她没生气,杨一朵这心才放下来,“结了几个,挺大的,就是蜜蜂多,好些都被蛰了。”
第300章 交草
饭碗刚放下,周贤明兄弟俩就来了,“漾漾姐,在家没,我们来送凉粉草了。”
声音从大门口传来,周漾小跑着出来,“在呢在呢,快进来吧。”
周贤元年纪小,就背了一背篓,周贤明则是捆了两捆,用杄担挑着过来。
“还有吗?”凉粉草是洗好的,周漾拿了个干净的晒垫铺在地上,凉粉草就放在上面。
“还有两担,再跑两趟就完了。”周贤明擦了把汗。
周一方见状,拿了个杄担出来,“走吧,我跟你去一人挑两捆就完了。”
周漾把账本拿了出来,胡氏则是蹲在地上查看他割的凉粉草,看完点了点头,“嗯,收拾得确实干净,我随便翻了翻,也没啥水分,晾挺干。”
周春成拿着秤出来了,听到她的话,接了一句,“这孩子实诚,干事也踏实,有股子聪明劲儿,就是这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绊住脚了,不然这小子,只怕不得了。”
“说来也是造孽,往后能帮就帮着点吧。”胡氏找来了棍子,“先别称,得人在才行。”
说话的间隙,陈春花抱着两只狗儿进来了,“我就说听到你们家干活回来了。”
“呀!抓回来了?”胡氏迎了上来,“长得还怪好看的。”
小狗很肥,胖嘟嘟的,陈春花把它们放在地上,小狗就围着人转,尾巴摇得跟风扇叶子一个频率了。
“下午就抓回来了,见你们家静悄悄的,我估摸着是下地干活去了,就没过来。”陈春花说着话,眼睛则是落在了一旁的凉粉草上。
“这就是阿明那孩子割的?”
“对!先割他们家的,然后是村长家的,你们的得再等等,不过也快了,月底肯定轮得到。”周春成解释道。
陈春花看得仔细,“没事儿,啥时候割你们说一声就成。”
“没想到啊,这孩子种得还真好,收拾得也干净。”
几人说话间,周一方他们回来了,陈春花也就没说话了,就站在一旁看着。
只见两人一人挑了两捆,周贤明人小但心黑,捆得老扎实了,忒重。
胡氏见了,免不得又说了他两句,“阿明,你还小,少捆一点,你这腰可经不住这么压啊,担心老来了一身子病,别嫌麻烦,少捆点,多跑两趟。”
“嗳!我记住了!”他喘得厉害,满头大汗的。
“这捆三十八斤。”周春成还把秤给周贤明看,“阿明你过来看着。”
“四十斤。”
“四十一斤。”
“……”
最后称的是周贤元那一背篓,“阿元的这背篓也有十八斤。”
全部称完,周春成看向周漾,“记下了没?”
“记下了,六捆一背篓,一共是两百八十二斤。”周漾很快就算了出来。
两百八十二斤,他割了两天,相当于一天一百四十多斤,目前还有点用不完呢,不过也没事儿,用不完可以晒干。
周贤明挠了挠头,“大爹,要得了这么多吗?漾漾姐跟我说的是一天不能少于一百斤,我这是不是多了?要不明天少割点?”
周春成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不多,不多,你割了收拾好尽管送来就是了,直到割完为止。”
周漾已经在数钱了,“两百八十二斤,三文钱一斤,也就是八百四十六文钱。”
她拿了八串一百文的铜钱,又单独数了四十六文出来递给他。
“阿明你数数对不对。”
“嗳!”周贤明已经激动得脸都红了,手里那沉甸甸的铜钱,还真是他第一次拿这么多的钱。
周漾则是在本子上写到:
周贤明家:
五月初七,两百八十二斤,八百四十六文。
他数了好半天,家里人也不催他,周漾他们则是把凉粉草给解开,绳子放一边等会他要带着回去。
“对了,是八百四十六文,”周贤明嘴角压不住,眼角眉梢都在上扬,整个人看起来生动极了。
“大爹、大娘,漾漾姐那你们忙着,我们先回去了,明天我再送过来。”
兄弟俩手拉着手往外走。
周春成他们也没留他,刚拿了钱,知道他兴奋,“回去吧,回去吧,路上当心些,钱拿好了。”
“嗳!晓得了!”出了周家大门,周贤明把绳子放周贤元背篓里,他一只手拿着杄担,一只手紧紧的捂着重口的钱。
只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脚步也走得很快,周贤元都是小跑着才跟得上,“大哥,一共卖了多少钱啊?你给我看看,我也想摸摸。”
“嘘!”周贤明做了个噤声动作,“别说话,咱们回家再看。”
兄弟俩走了,陈春花也就没多待,整个人傻愣愣的回家去了。
人走了,周家也忙了起来,先把明天要用的七十斤草单独称出来,剩下的则是要晒起来。
胡氏去看了磨好米粉,“还挺细,行,能用。”
能用就行,杨一朵松了口气,随后就是开心,胡氏拿来称,把明早要用的米粉给称出来。
“一朵,你把那个麻纱布拿出来,按着这个来剪,明早要用。”胡氏把去年的纱布翻出来给杨一朵,让她照着剪。
周漾则是找了个铁锅,当然,是坏的,底下裂了逢,旁边还有个大豁口,用是用不了了,索性正好拿来烧稻草。
周一方给牛扔干草,周漾喊了他一声,“大哥,你顺手给我扔捆稻草下来呗。”
她把稻草放铁锅里烧完,冷却后倒大盆里,加入水然后放一旁沉淀着。
一切准备就绪,一家人看着那堆凉粉草,一个个摩拳擦掌,就等着明早开工了。
天黑,洗漱完也没人要说话了,直接回屋抓紧睡觉。
这边陈春花回到家,人还没回过神来,周春仁看了她一眼,“咋了?可是他们家不喜欢?”
第301章 摇钱“树”
陈春花摇头,“那倒没有。”
周春仁满脸疑惑,“没有那你这个表情。”说着,把烧水壶提了出来,“赶紧过来洗脚,洗洗早点睡,明早你寅时(3:00)就要起来,到时候要过去帮忙。”
倒好热水,又往里添了些冷水,试了试温度,刚刚好,“明天是第一天开工,得去早点,留个好印象,就数咱们家离得最近,别到时候你还是最后一个过去的,那就羞人了。”
陈春花还在念念有词,“我滴神嘞!这草可真值钱啊,真成金草了!”
“啥金草?”周春仁都进屋了,听到她碎碎念,又走了出来,眼里带着担心,感觉她像是癔症了,“他娘,你咋了?哪不舒服?你别吓我啊!”
陈春花回过神来,神情激动,“我没事儿,你知道我刚刚去阿哥家看到啥了吗?”
周春仁摇摇头。
陈春花说道:“我过去的时候,正好遇到阿明过来送草,就在那里看了一下,我滴乖乖,兄弟俩割了两天,刚刚送了三担一背篓过来,一称,两百八十几斤,你知道多少钱吗?”
“八百四十六文啊!不得不得!你是不知道,那钱,一大串,沉甸甸的!”
不得不得,是他们这边土话,是一个语气词,惊讶惊叹的意思。
陈春花一边说一边比划,眼睛里满是神采,“虽然村长跟我们大概说了一下,三文钱一斤,我知道价格很贵,但是,直到刚刚看到阿明拿着那么老些钱……你懂吗?就是那种感觉……就是……这不就是捡钱吗?这不就是摇钱树吗?”
她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话也是颠三倒四的,但周春仁知道一点,这个草真像她说的一样,摇身一变,成金草了。
这就不得不说村长速度很快了,周漾当晚刚跑完他们家,第二天他就把一起种凉粉草的几户人家给聚了起来,该敲打敲打,该画饼画饼,虽然知道这几户都是好的,但他也是怕万一嘛,这可是条致富的路子,可千万别让人给搅了。
周漾从茅思出来,打了个哈欠,正打算回屋呢,就听到灶房里传来了小狗的呜咽声,脚步一顿,一巴掌拍脑门上,“淦!怎么把你们给忘了?”
刚刚胡氏接过狗,就找了个破篮子,里面垫了一点干草,就把狗放里面了,接下来就是一家人为了明天的开工忙得团团转,这俩狗儿就被抛到脑后了。
好在,胡氏把它们放在了火塘边上,火塘里还有点余温,也就没那么冷。
她推门进去,把油灯给点起,只见两只狗崽子团在了一起,互相取暖。
其中一只脸是黑色的,但身子却是黄色的,尾巴尖尖又是黑的,另一只就是一只纯黑色的。
见它们睡得香,周漾回屋翻了一件不能穿的旧衣裳过来,这衣裳有些年头了,原先日子过得紧巴,这衣裳是缝缝补补穿了又穿。
补都已经糟了,几乎是一扯就开裂,直到去年家里赚钱了,有钱买布了,这衣裳才退下来养老。
这会儿正好拿出来给两只狗崽,她把狗给抱出来,又往篮子里铺了些软和的干草,把衣裳铺上,狗儿就放衣裳上面,再把剩余的盖过来,给它们当成被子。
这么一折腾,它们也就被弄醒了,也不害怕,就这么看着周漾,那只黄色的摇着尾巴,爬了出来,要过来黏人。
黑色那只紧跟其后,说来也怪,狗儿还小,这被抓回来了,到了新的地方,它们也不怕,就一个劲儿朝着周漾摇尾巴,过来挨着她的脚蹭啊蹭的。
一直在卖乖,嘴里哼哼唧唧的,周漾玩得不亦乐乎,身子肉乎乎的,手感特别的好。
“你们这,不会是饿了吧?”
陈春花送过来以后,还真就没给它们吃过东西,周漾起身找了找,甑子里还有点剩饭,就是有点冷了。
好在火塘里有火炭,烧水壶里还剩了一些水,把米饭泡软,没啥菜给它们吃,索性就弄了点猪油,撒上一点点盐,给它们弄了猪油拌饭。
狗儿还小,她也没多弄,“来,吃吧!”
两只小狗是真饿了,闻着味儿就过来了,不大的碗里埋着两只狗头,埋头苦吃。
“倒是不挑食,好养!”
吃完饭,给它们弄了点水,吃饱喝足,舔着嘴唇,回窝里睡觉去了。
周漾把篮子往火塘边凑了凑,确定它们不会冷,这才放心回屋睡觉。
第二天,刚寅时(3:00),鸡还没打鸣呢,周家就全体起床了,一个个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
凌晨还是有点冷,胡氏打着哈欠朝着灶房去,“我去把火塘生起来,你们父子俩去提水,黍宝,你们去生那边的火,都麻利点,估摸着帮忙的要来了。”
“嗳!晓得了!”周漾加了件衣裳,揉了揉眼睛朝着作坊那边去。
胡氏刚进灶房,就惊呼出声,“哎呀呀!”
“咋了阿娘?”周清在她身后。
“昨天我把这两个狗儿放火塘边上,然后就给忘了,这没喂,也没给垫点东西,不会给饿死了吧?”
她提着灯,火生起来看了一眼,两只狗崽子已经被吵醒了,从衣裳里艰难的爬出来,就想翻“墙”越狱。
篮子有点高,它们又肉乎乎的,手短腿短的,压根爬不出来,记得呜呜叫。
“这是要去拉屎拉尿了,稷儿,赶紧抱出去,让它们认认路,把屎尿送出去外面,可不能拉家里,记得用棍子替它擦擦,这样就不会往家里拉了。”
胡氏提着它们的脖子,就把它们拎出来了。
周清接过狗儿往外面跑,刚拿回来的狗儿,回来的路上需要蒙眼,这样它们就会记不住回家的路,不然它们会一直往原主人家里跑。
要回来后,还有个说法,为了不让狗狗在家里乱拉,拿回来了以后就得拿棍子帮着擦擦,不知道什么原理,挺玄学的,但确实管用。
火塘烧起来,胡氏来到作坊这边,“昨晚你们父子几个谁喂的狗啊?”
她看到了篮子旁边的碗。
“我喂的,咋了?”周漾被火烟熏得一直咳嗽,眼都睁不开了。
“那旁边不是有松明吗?你爹给劈好了的,用那个引火比较快。”胡氏皱着眉提醒道。
周漾找了一圈,没找到,“哪有啊?没看到。”
“我昨天让你爹放进来了的。”这松明,还是去年开荒的时候,周春成挖出来的那个树根,运气好,整个都是松明,哪来引火能用一年了。
“这儿这儿这儿!”周春成小跑着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劈好的松明。
第302章 小作坊开工
“我忘记拿进来了。”他嘿嘿笑着。
松明很好引火,遇火就次啦一下燃了,可燃度好比汽油,点燃后还会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松树香味。
火燃了,周漾这才松了口气,往里塞了几根劈好的树桩,这种耐烧一些。
“狗是我喂的,咋了?”周漾这才有空回胡氏的话,“我起来上茅思,听到狗儿呜呜的叫,就去看了眼,估摸着是饿了,就用热水泡泡给它们弄了点饭。”
“你喂狗拿只缺碗好了,咋还拿了只好碗啊?”
周漾挠了挠头,“没找到,就随便拿了一只。”
缺碗,也就是有个豁口那种碗。
胡氏还想再说两句呢,就听到有人在外面喊了,“胡姐,胡姐,起了没?”
陈春花来得早,一早上十文钱,可不要太激动哦,搞得她一晚上没咋睡,到点就起来收拾。
换好衣裳,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才往周家来。
“嗳!起了!起了!门没关,你进来吧!”
胡氏赶紧出来迎接,“咋这早?我们这也是刚起来呢,脸都还没洗呢。”
陈春花乐呵呵的,“没事儿没事儿,慢慢来,还早着呢,”说着,就把袖子给挽起来了,“胡姐,已经开始了吗?咋干你跟我讲一下,我都不会,也不知道做不做得来。”
“还没开始呢,先烧水,你去屋里帮我看着火把,四个灶洞的都要看啊,水开了再喊我!”胡氏指了指亮堂堂的作坊。
“嗳!成!”陈春花应了一声,朝着作坊去,四个灶一起烧,屋里面暖烘烘的,每个大锅上面都盖着一个锅盖。
她看了看火,往里添了两根柴,把锅盖打开看了一眼,只见里面煮着的是凉粉草。
她看了一眼就给盖上了,老老实实坐在灶门前,打量着屋里。
只见旁边放着很多麻纱布、筲箕,还有四四方方的木盘子那些。
屋里陈设简单,一目了然,心里嘀咕着,这凉粉草就是这样煮出来的?
但也知道,应该不光光是煮,水肯定是有比例的,说不定还加了什么其他的东西。
心里好奇,但她也知道,不该问,少看多干活。
火烧得很旺,照得她脸颊通红,很快,外面又有人来了,是周贤梅跟周贤武,还有徐莲花跟王秀霞,几人跟约好了似的,一起进来的。
周贤武进了院子就开始喊了,“大娘!我们来了,咋样,开始了没?”
“还没呢,还在煮着,你们先到那边烤烤火,估计也快了。”胡氏提着热水出来洗漱,“你们来得倒是挺早啊。”
周贤武咧着嘴笑,“那是!我估着时间差不多了来的?”
胡氏就道:“你这孩子,你们是负责送货的,可以晚点上来的。”
“没事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上来帮着搭把手。”他话音刚落,二毛就进来了。
周贤武跳过去勾着他的肩膀,“好小子,你咋才来啊?你家比我家近,我还以为你早到了呢。”
二毛摸摸鼻子,“一下子没习惯,睡过头了。”他捏了捏阿武的手臂,“好家伙,一段时间没见,咋感觉你壮了些?”
一个在村中间,一个住村脚,每天起早贪黑的,地也不在一块,若是不故意去串门,能碰上的几率还真挺小。
“那是!我跟你讲,也不晓得咋回事儿,最近饭量大得很,我奶做饭,以前还会有剩,现在直接不够吃,每天套甑底,给她都搞懵了,还以为是她米舀错了呢。”
想到周老太怀疑自己饭煮少了他就哈哈大笑起来。
套甑底,是这边的土话,意思就是,饭煮少了,不够吃,直接见底,若是家里有客,出现这种情况是会被笑话的。
周老太做饭,都是有数的,家里三口人,一天煮几碗米够吃,这些基本都是有定数的,往常每次都会剩,最近却顿顿不够吃,搞得她还以为她米煮少了呢。
两个小子,很久没见了,两人勾肩搭背嘀嘀咕咕的说着最近的发生的事儿。
这边,徐莲花她们跟周漾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全到作坊这边来了。
一进来就看到陈春花坐在那里烧火,“春花你来得这么早,现在要干什么?”
“我家近啊,走两步就到了,”陈春花笑着说道,随后指了指大锅,“先烧火,等会看看怎么做,阿哥他们也没跟我说要干嘛。”
几人也没乱走乱动,就坐在屋里烧火聊天,周漾她们洗完脸就过来了,周清则是在灶房里张罗早饭。
“几位婶子,”周漾笑着打招呼,“咋样,锅开了没?”
“刚开,你看看行不行。”陈春花回道。
周漾掀开锅盖,一锅一锅的看,水都开了,但煮的还不够耙,她把锅盖给盖上,“再来一会儿,差点火候。”
然后就到一旁把大盆支好,盆上面放着一个筲箕,一张麻纱布,准备好再来查看,凉粉草已经可以搓了。
“爹!开锅了!”
“来了来了!”
除了周清,全家人都拢了过来,周漾对着周贤梅他们道:“阿梅、阿武还有二毛,你们去年已经做过了,就先搓着,然后顺便跟几个婶子说一下咋弄。”
“嗳!成!”周贤武激动得不行,早早把袖子卷好,然后去洗了手,把盆挪过来,“姐!先给我舀!”
“婶子,这个很简单的,你们看一下就会了,就是搓的时候会有点烫,你们等它晾晾再搓。”周漾一边舀一边对几人说道。
“成!我们先看看他们怎么弄!”陈春花爽快的应了下来,跟着周贤武他们的动作,先卷袖子,洗手,正好三个新人,三个老手,一人带一个就正好。
现在还是凌晨,温度比较低,凉粉草捞出来没一会儿就没那么烫了。
周贤武那边开始教学了,“婶子,就是这样的,把纱布拢起来,然后就是搓,使劲儿搓,跟你们洗衣裳差不多……”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拉……
说了一大堆,颇有老师傅的样子,几人也学得很认真。
等他们搓澡,几人差不多也可以上手了。
第303章 忙得乒乒乓乓的
周漾把四锅都给舀出来了,然后加上他们自家人,一人一盆一筲箕,就蹲在地上搓。
“婶子,有草凳子的,你们坐着搓嘛,没事儿,慢慢来,这第二批还要等会儿才能好呢。”周漾一边往里添水一边说着。
“不用,不用,坐着不好发力,我们就这样搓得了,脚不酸。”几人也没动,就蹲地上kuku的搓。
周漾没去凑热闹,她则是先把水倒进锅里烧着,然后开始称草,一斤叶子六斤水,水是提前称过的。
一桶水三十五斤,直接按桶算就行,把水倒好开始称草,然后就是放碱水。
这一批她只煮了两锅,剩下两个锅得用来煮她们搓好的草汁。
“姐!我这边快满了!”周贤武搓的快,盆都快要满了,“那就先倒进来,”周漾帮着一起端,草汁进锅煮,然后就是放米粉水。
两口锅煮草,两口锅煮草汁,速度快得很,等她们搓完两锅,周漾的第一锅凉粉已经可以出锅凝固了。
“阿武!二毛!拿盘子!”
“嗳!来了!”
两人端着盘子,周漾往里舀凉粉,刚出锅的凉粉还不成型,粘稠,翠绿,两人震了震盘子,把凉粉抖平一些,这才端到天井里晾着。
陈春花她们就边看边搓,作坊里雾气腾腾的,本来该冷得冒鼻涕的清晨,却热得大家满头大汗的。
有的人搓凉粉,有的人端出去冷却,还有的在烧火,人进进出出的,忙得乒乒乓乓的,真的跟打仗一样,但却也是忙中有序,并没有手忙脚乱的。
前面四锅全部搓完,再煮完,大家刚喘了口气呢,第二轮又开始了。
不过好在就是搓一搓凉粉,比较简单,大家上手也快,哪怕有点烫,但也没人喊烫或者累啥的。
一个个热血沸腾的,浑身都是劲儿,人多好干活,越干越来劲儿。
就这样,周漾在灶台上忙活,负责煮,其他人负责搓。
一通忙活下来,至于怎么煮,比例是啥,放了些啥东西,几人是一概不知啊。
刚刚那场景,只顾得上埋头搓,哪有空分神去看啊,只知道,很复杂就对了。
整整忙了一个时辰,这才把所有的凉粉做了出来,整体忙活下来,也就是煮比较费时间,搓倒是挺快的,人多嘛,七手八脚的,一人搓两盆,几锅就搓完了。
全部做完,天井里也被摆得满满当当的,放眼望去,全是木盘子,里面装满了绿油油的凉粉。
最开始的第一锅已经凉了,成型了,但最后一锅还在冒烟。
陈春花几人的手,被烫得通红,从井里打了盆凉水慢慢洗着,胡氏笑着从灶房里出来。
“咋样?还做得过来不?”
“还行,活倒是不重,忙也就忙那么一会儿,搓上两次也就习惯了。”陈春花边洗手边回她。
王秀霞打趣道:“胡姐,你这工钱,可是亏大了啊,就这点活,还给这么老些钱,我还以为是干啥重活呢,没想到你是喊我们过来享福来了。”
说着,几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胡氏接过话逗她,“你这样一说,我也后悔了,要不,我扣两文?”
“那不成!”
院子里又是一片笑声。
周漾把刀拿了出来,“几位婶子,还没忙完呢。”
她晃了晃手里的刀,“得先把这些凝固好的划出来,不然一会儿可能来不及。”
只有三把刀,就陈春花跟王秀霞过去帮着划,徐莲花也没说话,跟着周贤梅,两人进了作坊里,把锅跟灶台清洗干净,又把地给扫了。
原先,凉粉都是划好放桶里去送,一开始量少还行,但量多了以后就容易被弄坏,后来周漾就一次性用盘子了。
凝固好后,把凉粉划成豆腐块大小,一块就是一碗的量,然后把盘子叠起来,再用绳子捆上固定好,这样不仅不占空间,凉粉也不容易坏。
这盘子,还是后来周漾让周春仁帮忙做的,算是定制的。
“得亏了我阿叔会做这些盘子,不然放桶里的话,那得要多少桶啊,不过这些还不够,还得让阿叔帮着多做些。”
陈春花点点头,“在做了,等我回去再催催他,还有你们家那个牛车,估计还得再等等,没那么快。”
牛车也是让周春仁父子俩帮着做的,周春仁他爹是个老木匠了,啥都会做,都是自己人,价格也会便宜一些。
“那个没事儿,慢工出细活嘛,慢慢来我们先租车,我家这牛,还没断奶呢,现在去拉车也不合适,那小牛关家里还不行,得再点才行。”
三人还戴了口罩,这是周漾让胡氏逢的,就怕大家说话,唾沫星子飞里面去了。
听到不着急用,陈春花这才松了口气,就怕着急用,一下子又赶不出来,“那成,我让他先紧着盘子来。”
凝固好的全划好了,后面做的还是温热的,就给它们晾着,周清那边的早饭也好了,做的简单。
就煮了一锅稀饭,然后炒了几个小菜,拿了点自家腌制的麻辣萝卜干,这个跟稀饭绝配。
还剥了五个咸鸭蛋,这个是周漾腌制的,里面还在流油,配白稀饭最好吃了。
五个蛋,剥好壳,一分为二,正好十个人,一人一半。
然后就是炒了一个青椒洋芋丝,家里还有肉,拿出来炒了藠头鲊。
简简单单的一顿早饭就做好了,“阿娘!饭好了,现在吃吗?”
“现在吃,吃完了让你妹他们赶紧送货去。”胡氏听到声音,朝着灶房来。
“我就做了这几样,能行吧?不行再炒个菜。”周清问道。
胡氏看了一眼,“没啥问题,就这样吧,挺好的。”
周清把锅洗干净,“藠头鲊要见底了,今年得多腌点。”
“多腌点那就要去买藠头了,咱们自己种的那点,估计不够。”胡氏话音落下,陈春花就进来了。
帮着一起拿碗筷,她只听到了一个尾音,“啥不够?”
“藠头,”胡氏笑着说道:“我跟你说,我家这酱菜,费得很,这藠头,我腌了那个三十斤的大罐一大罐,不够吃,现在就吃完了,压根接不上。”
“这丫头说了,今年多腌点,我家藠头就那么多,多腌点就得去买了。”
“买啥啊!”陈春花音量拔高了几分,“去我家挖,我家今年种的多,你们家酱菜费,是因为胡姐你腌的好吃,还有一个就是你们家去年今年都在用工(请人),那吃的肯定就多啊。”
“我跟你讲,我婆婆做酱菜就不好吃,”她压低了声音,痴痴的笑,“家里几个孩子都不喜欢,也不知道为啥,都是一样的做法,她做出来的就有股哈气。”
“阿云兄弟俩就偷偷跟我说,阿娘,你能不能别让阿奶做酱菜啊,都不好吃,每次到下一年就全倒了,怕浪费东西,我都不敢让她沾手。”
胡氏就道:“有些人就是做不出来,不知道为啥,以前,就我出嫁前啊,我们村里有一个就是这样,一样做的水豆豉,偏偏她做的就是一股脚丫子味,搁老远就闻到了,孩子是一口吃不下,大人是扎劲扎劲(勉强)吃两口。”
两人声音都不高,悄悄吐槽,说完一起哈哈大笑。
“说啥呢你俩?笑这么开心,说出来让我也乐呵乐呵。”王秀霞大步走了进来。
第304章 老板发财
“说你呢!跑哪儿偷懒去了?赶紧的过来搭把手。”陈春花哈哈大笑着。
几人把桌子拉出来,一大盆稀饭,几碟酱菜,陈春花一边舀一边对着外面喊道:“吃饭了,吃饭了,你们不饿吗?一会儿还得去送货,今天可是第一天,别迟到了。”
“来了!”周贤武洗了手,小跑着进来,二毛他们紧跟其后,“饿倒是不饿,不过不吃点东西确实顶不住。”
“想吃哪一碗自己啊,都别客气。”胡氏笑呵呵的招呼着大家。
众人鱼贯而入,一人端着一碗稀饭,夹了点咸菜就打算端着碗去院子里吃。
“哎!等等!”胡氏喊住了他们,“这个是咸鸭蛋,你姐自己个儿琢磨的,空嘴吃咸,不过配稀饭倒是刚刚好,我也没多煮,正好一人一半啊。”
“我姐弄的?”周贤武喝了口稀饭,又走了回来,“那我得尝尝。”
本来他是不想夹的,看着那鸭蛋就几半,怕客人不够吃,所以他就想着不吃了,省着给她们。
没想到这鸡蛋是有定数的啊,他乐滋滋的夹了鸭蛋端着碗出去了。
也没找凳子坐,两人就蹲在檐坎上,两只傻狗估计是闻到香味了,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也跟着坐在两人旁边,抬头看着两人的碗,尾巴摇得“唰唰”的,地都要扫干净了。
尾巴摇了好半天,才发现周贤武他们没注意它们,不满的哼唧了几声。
“咦?”周贤武低头看着两只狗崽子,“姐,你们家哪来的两只狗儿啊?”
“春花婶帮忙要的,昨天才抓回来呢。”周漾也端着碗出来了,蹲在他们旁边。
“好可爱啊!胖乎乎的,看着有点傻。”周贤武筷子里夹着一块肉,放到狗鼻子旁边,见小狗要起跳,就赶紧抬手,小狗扑了个空,他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就这样,一人两狗玩得可开心了,当然,开心的只有周贤武,两只傻狗已经气得在哼唧了。
陈春花听到他的话,也端着碗出来了,拿了个凳子坐在门当前,看着满天井的凉粉,心里的成就感爆棚。
“哪里傻了?我跟你讲,这可是狼狗,凶得很,你当心被嗷(咬)一口啊。”
“凶得很?”周贤武看了看狗,又看了看陈春花,“春花婶,你说的是这俩货?”
陈春花看了一眼,两只狗崽子正在冲着周贤武摇尾巴,眼睛直勾勾盯着筷子上的肉,口水都快要滴下来了。
陈春花:“……”
她垂眸喝了口稀饭,找补道:“它们现在还小嘛,懂啥啊,等再大一点就好了。”
说完,她看向周漾,“漾漾,你家这两狗取的啥名字啊?我家那只,是黄白色的,阿正叫它啥,大米饭,我都说了不好听,谁家狗叫大米饭啊?直接喊小白不好听吗?”
周漾几人闻言,大笑起来,“大米饭?挺会取啊!挺好听的。”
周贤武扭头看向她,“姐,这两只叫啥?取了没?”
周漾扒拉了一根麻辣萝卜干,嚼得“咔嚓咔嚓”响,今年的萝卜干晒得刚刚好,吃起来格外的脆。
“老板发财!”
“啊?”周贤武愣了一下,其余几人也不吃饭了,齐刷刷看向她。
周贤武挠了挠头,嘿嘿傻笑着,“那啥,要说老板,那也是姐你啊,我现在就是你的专职脚夫。”
周漾一顿:“……”
“呃……我说的是两只狗的名字。”
周贤武:“……”
二毛:“……”
陈春花:“……”
见大家都不说话,周漾眨了眨眼睛,“咋了?不好听?”
周贤武转过头,喝了口稀饭,“好听!姐你这名字取得好啊!吉利!”
周漾点点头,“我也觉得!”
随后夹了一块肉,一分为二,“老板、发财,过来!”
听到她的话,两只傻狗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摇尾巴,没反应。
……
尴尬了。
周漾拿出了她的压箱底绝学,“嘬嘬嘬,嘬嘬嘬……”
果然,两只傻狗一秒都没带犹豫的,朝着周漾跑过去,一边跑一边摇尾巴,圆滚滚的身体跑起来跟球在滚似的,可爱死了。
周漾夹着一块肉,开始训狗,“你,你叫老板,听到没有?”
狗听没听懂不晓得,视线一直在肉上挪不开,周漾筷子往左,它看向左边,周漾往右,它看向右边,头跟着来回转,尾巴摇得飞起。
“老板!”不管喊啥,尾巴摇得更快了,周漾满意点点头,就当它听懂了,把肉放在地上,狗儿边摇尾巴边吃。
另一只想过去抢,小黄狗开始护食,龇牙。
周漾一把将黑狗拉过来,继续引它,“发财!看这边,这是你的,你以后就叫发财了,听到没?”
胡氏听到她取的名字,哭笑不得的,“这名字,像什么样!”
周春成乐呵呵的,“我觉得挺好!”
吃过早饭,最后出锅的凉粉也凝固了,划好后盘子叠起来,捆放,正好时间是卯正。
凉粉做得比较多,周贤武跟二毛两个人还抬不完,周春成帮着他们送到何家沟门口,然后喊大刘过来送他们到镇上。
当然,第一天送货,周春成也得跟着走一趟,跟掌柜打个招呼,以后就由这俩小子送了。
周漾则是要去青山镇那边送,王树林安排了骡车在大窝子村等。
今天第一天,所以周漾得亲自跑一趟,以后这边就得周一方来负责了,陈春花几人还没走,帮着把东西送到大窝子,看着骡车走了,她们这一天的活也就算是结束了。
胡氏喊住了几人,“本来是想说一个月一结的,昨晚你阿哥又跟我说,当天结得了,咱们干一天,清一天账。”
她把钱拿了出来,一人十文,阿武跟二毛的,得等他们回来再给。
干了这么一会儿,十文钱到手,几人都高兴得不行,王秀霞把钱揣好,“看你们方便,我们都没意见,天结,月结都一样,只不过是早点晚点罢了。”
发了工钱,几人也没走,还帮着把天井打扫了一下,把没用完的那些凉粉草给晾晒起来了才回家。
第305章 杨家风波
周清则是去赶鸭子,刚开门就听到楼上母鸡“咯咯咯”哄崽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阿娘,我听到鸭儿的叫声了,鸭子估计出壳了。”
“啊?”胡氏从灶房出来,今年的第一批凉粉,做的时候,周漾就多放了些量,临走的时候跟胡氏交代了,让她划一些出来,给她们一人带一碗回去。
刚刚杨一朵在洗碗,胡氏就在划凉粉,听到周清喊她,刀都没放下就跑出来了。
“出了?”她把刀放下,拿了一个篮子大步走来,“我昨天早上还在看呢,没出,我算了一下,差不多是四号出,结果,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是蛋没受精呢。”
“我就说是你日子记错了吧。”周清没急着赶鸭子出来,就等在一旁,想看出了多少只。
“我记得就是二十二放的啊,”胡氏嘀咕一声,把篮子递给她,她踩着圈门爬到了二楼,二楼是专门拿来放干草,或者松毛的,上面有几个鸡窝,母鸡就在上面生蛋。
胡氏爬上去,刚伸出手,那只母鸡就炸毛了,狠狠刀了她一口,“嘶!瘟鸡!”
胡氏也没惯着它,直接一只手锁喉,另一只捏住它两个翅根,母鸡“嗷嗷”叫,老凄惨了。
“阿娘,出了多少?”周清踮着脚尖想看看有多少。
“就一个坏蛋,出了九个,还挺嗯扎(壮实),篮子给我。”
九只鸭子全抓到篮子里,毛茸茸黄澄澄的鸭子全挤在了一起。
胡氏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母鸡得用个篮子罩起来,不然这鸭儿领出去,一两天就死完了。”
周清也算是有经验了,毕竟自家买回来的那些小鸭子也是她在照顾。
母鸡放背篓里罩起来,底下用一个石头垫着,留了一条小鸭子可以随意进出的缝隙。
把水跟吃的放进去,母鸡就开始哄着鸭儿学吃食。
这边,徐莲花回到家,家里人都起床了,村长在天井磨镰刀,见她这个点回来还有点惊讶。
“老大家的,活干完了?”
听到他的声音,家里人都出来了,村长媳妇王氏手里还端着一盆热水,突突冒着热气。
“老大家的,咋回事儿?”
徐莲花还没说话呢,老二媳妇程氏就笑眯眯开口了,“阿嫂莫不是干不来那个活,被人赶回来了?”
王氏扭头瞥了她一眼,“哦,你又知道了?咋?你跟着去了?还不赶紧洗脸,洗完下地去?”
人多,矛盾是少不了的,那晚听到周家要请徐莲花去帮工,十文一天,当时她就有点不舒服,为啥请她不请自己?
后来一听,寅时就要起来?那算了,让徐氏去吧,反正他们家又没分家,挣了钱也是要上交给王氏的,到时候这钱也有她的一份。
所以,当村长说让她们妯娌俩多干点家务活的时候,她也就乖乖应了下来。
这会儿见徐莲花回来了,以为人家不要她了,那一天十文钱岂不是就没了?
所以这才忍不住想给王氏上点眼药,谁知道,这老太婆,是真护她啊。
她撇了撇嘴,脸变得很快,笑眯眯的说道:“看娘你说的,我咋可能知道啊,我这不是关心阿嫂嘛,阿嫂这活,一天十文钱呢,这天才亮呢,她就回来了、”不是被赶回来了还能是啥?
当然她后面半句没敢说出来。
王氏闻言,直接一个眼刀子甩了过去,“你少给我整幺蛾子,真要闲得慌,今天去给我把那两亩洋芋地的草拔了,要还是闲,再去开两亩荒地,我跟你讲,我跟你爹还没死呢,你少给我折腾,少给老二上眼药,那嘴跟人家烂套鞋一样,巴拉巴拉咋那能说?”
她话音刚落,老二杨兴义正好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听到王氏的话,强行闭嘴,退回屋里。
王氏瞥了一眼,没说话,老二性子是跳了点,但耳根子不软。
程氏上眼药失败不说,还被骂了一顿,安排了一堆活,气得她都要成河豚了。
徐莲花这时候才开口,声音轻柔却不失力量,“活干完了,寅时开始,干到卯正,暂时就这样,后面若是加量了估计时间会往后一些。”说完,把钱拿了出来,“娘,这是工钱。”
王氏一惊,“还是日结的?”数了一下,正好十文,她退了两文给她。
徐莲花也没推脱,爽快的接下了,“本来是说月结的,阿嫂临时说改日结了。”
村长镰刀已经磨好了,“活咋样?辛苦不?”
“不辛苦,就是那作坊里雾气腾腾的,四口大锅一起烧,有点热,我们就是忙也就是忙那么一会儿。”
村长点点头,“那就行,这十文钱一天呢,好好干。”
王氏也说道:“虽然起得早了点,但就干这么会儿,还给十文钱,带顿饭,这是人家周家在帮扶大家呢,你去干活的时候,手脚麻利些,别偷懒,眼里要有活。”
“这有一个,少看,少问,少打听,多干活就行,眼睛就盯着手里的活,灶上的事儿别去看,人家信得过咱们,咱们可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徐莲花认真听着,她说完了这才点头回道:“我晓得的阿娘,你放心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帮着搭把手而已。”
见她这样,王氏跟村长算是彻底放心了。
一旁的程氏,听到四口大锅,眼睛骨碌碌的转着,笑嘻嘻的过来挽着徐莲花的手。
“阿嫂,听你说的,四口大锅一起烧,那屋子那么小,还有那么多人,这得多热啊,现在天冷还遭得住,等七八月热起来了可咋整啊?”
徐莲花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不然,你去?”
程氏双手一拍,“那行,明天开始我替阿嫂你去,你瞅瞅你这胳膊,你这身子,这么瘦哪吃得了这种苦啊……”
王氏气得牙痒痒了,村长翻了个白眼,王氏扯着嗓子吼道:“杨兴义!”
“嗳!在呢,在呢,咋了娘?”一听到连名带姓的喊,杨兴义就知道事情大发了。
“你管还是我管?”王氏一手拿着扫帚,一手叉腰。
“我来,我来!”杨兴义笑嘻嘻的把人带回了屋里。
王氏还在外面骂,“那天晚上说的话是说到她屁股那头了是吧?听不懂人话?我跟你讲程秀兰,你再不改改你这性子,你就给我滚回你娘家去,我们杨家庙小,留不下你这尊大佛!”
杨兴义进了屋,脸上笑嘻嘻的表情也没了,声音如常,可偏偏程氏就是知道他生气了。
第306章 关心作坊那四口大锅吧?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王氏的斥责声,屋内光线有点暗,程氏背对着门,看到杨兴义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样子,吓得站立不安的。
杨兴义没有立马发作,而是走到床边坐下,他叹了口气,还是没说话。
这沉默,比直接开口骂她更让程氏心慌,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心里无端发怵。
“秀兰,”杨兴义开了口,“娘刚刚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
听到他开口,程氏松了口气,脸上带着不服气,嘟喃道:“我……我咋了嘛?我不就是关心一下阿嫂吗?问问作坊的情况,都是一家人,有啥不能问的?再说了,阿嫂身子骨弱,那活又要大半夜起,长此以往,她受得住?”
说着说着,她竟有几分理直气壮了,“我就不一样了,我身体好,咱们又没分家,干了活回来,那钱不也是上交给娘嘛,谁去不一样?”
“关心阿嫂?”杨兴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直接将程氏的话噎在喉咙里。
“你是关心那十文钱吧?还是关心作坊里那四口大锅?”
他站起身来,走到程氏面前,高大的身躯带来了无尽的压迫感,“程秀兰,你嫁到我们杨家也有些年头了,爹、娘、阿哥、阿嫂是啥样的人,周家又是啥样的人,你心里当真没点数?”
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周家是想拉一把咱们,所以这活才轮到咱们家,不然一天个把两个时辰的活,就能拿十文钱,村里大把人想去干,还是抢破头那种。”
“人家是真心实意想拉拔咱们村,想带着大家一直赚钱,所以有了好事都不忘了咱们,把活给阿嫂是因为啥?你不知道?”
“那是因为爹是村长,信得过爹,信得过阿嫂的为人,知道她嘴严、手快、不贪心,你倒好,眼皮子那么浅,就知道盯着那点工钱,耳朵恨不得贴人家门缝上,就想听听人家的“热闹”,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人家的好处扒拉到自己锅里来,你这是关心阿嫂?”
“你这不是帮忙,是恩将仇报,是拆台,是在丢爹的脸,丢咱们杨家的脸。”
“爹三令五申,天天敲打村里人,让大家别动小心思,跟紧周家的步伐,人家吃肉咱们也能喝上口汤,你倒好,爹把别人压下来了,你反倒是去挖人家墙角?”
程氏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底气有点不足了,但还是在狡辩,“这凉粉这么值钱,人家卖了半年,又是买山又是买地的,后来房子也盖起来了,还买了牛,现在更是请上工人了。”
“阿嫂去干活,回来跟我们说说咋做的又咋了?咱们自己种,自己拿去卖……”
“你给我闭嘴!”杨兴义压低声音怒吼道,“我再跟你说一次,你给我听好了。”
杨兴义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语速尽量放慢,“第一,作坊里的事儿,阿嫂不说,你不准去问,更不许出去瞎打听,然后跟人乱嚼舌根子,那凉粉草,不管咋做,不管咋值钱,那是人家周家的,是人家周家的立身之本,你瞎打听,就是坏了规矩,断了交情,也断了村里人的财路。”
“第二,那活计是阿嫂的,你少动歪心思,整天跟阿嫂比,跟老三媳妇比,咋了?家里是缺你吃还是短你穿了?”
“地里活干完了?猪喂了?牛放了?自己家一大摊子事都理不清,还有闲心去关心别人家的事,手伸那么长干嘛?”
“实在没事儿干了,能不能理理你这个猪窝?你出去看看,谁家房间是这样的?来个人来个客,恰(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看着程氏逐渐低下的头,也不清楚她到底听没听进去,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坚定,“咱们就是普通的庄户人家,过日子,讲究的就是一个本分,是齐心,爹娘还在,这个家轮不到你算来算去的,我的话,听明白了没有?”
“听……听明白了。”程氏低着头,声如蚊音。
她知道,杨兴义动气了,平日里丈夫嘻嘻哈哈的,看着心大,啥也不计较,但他若是真动了气,说的话,做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也不知道杨兴义信了没有,他起身往外走,来到门边时,突然开口道:“这两天正是农忙时,爹娘也老了,家里那么多地,他们也干不过来,咱们做儿女的,就得多干点。”
“我是走不开了,这样,你把东西收拾收拾,拿两身衣裳,回去帮爹娘干几天活,我去洗把脸,一会儿送你回去。”
前面半句,程氏还在点头应是呢,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杨兴义要送她回娘家?
“你,你要送我回娘家?”
“你不是天天念叨着想爹娘?正好,现在咱们家的活也干得差不多了,我不方便走开,过两天县里要来人,爹跟大爹要去忙,地里的活也就我跟老三能多干点,走不开,你回去多帮着爹娘点,就这样吧,抓紧收拾,送了你回来,我还得下地去干活。”
门打开,冷风穿门而过,程氏直接打了个寒颤,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打开门,就看到王氏在院子里扫地,杨兴义笑嘻嘻的说道:“娘,秀兰她爹娘年纪也大了,前两天有人带话过来,说老人家身体不太好,那时候咱们地里忙,她也就没说,现在忙活得差不多了,我想着让她回去看看老两口。”
王氏抬眸看了眼屋子,没听到啥动静,“那是该回去看看,”她把扫帚给他,“把地扫了,我去准备东西。”
“哎!谢谢娘!”杨兴义还是那副笑嘻嘻模样,接过扫帚扫着地,可眉心却轻轻蹙起,带着些许烦闷。
王氏进屋,就看到徐莲花在烧火,准备熬猪食。
“你别弄这些了,赶紧回屋补补觉,这没睡够,精神头都不够。”
“我不累娘,我晚上早点睡就行,”徐莲花站起身来,“这个凉粉是阿嫂给我们的,一人给了一碗,咱们中午正好拿来凉拌了吃。”
刚刚光顾着收拾程氏,压根没注意到她手里拿着凉粉,看着那翠绿翠绿的凉粉,王氏笑了。
“你阿嫂这人,就是会来事儿,这凉粉做的真好,晚点拌了吧,”她一边割肉,一边说着,“我还记得去年第一次吃这个凉粉,甜滋滋的,老好吃了,难怪人家镇上的喜欢。”
“等会儿去地里摘点豆角,明天你去干活给人家拿着去。”
“嗳!成!”徐莲花笑着应了下来,她没说周家也有,人家有是人家的,她们给是她们的一份心意。
第307章 加糖加奶!
王氏做事儿没得挑,体体面面的,粮食、肉、家里刚出的新菜,每样都拿了一些,给足了程氏体面。
杨兴义接过东西,“娘,我们先走了啊,你把杄担还有镰刀拿上,我送她到家了就直接上地里去。”
王氏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程氏不想回去,她这样子被送回去,少不了被家里人削,她那几个嫂子也不是啥省油的灯。
见她磨磨蹭蹭的站在房门内,杨兴义笑眯眯的过去拉她,仿佛刚刚那个冷面煞神不是他,“秀兰?走啊,现在回去正好能赶上早饭,家里你就别担心了,有我们呢,地里也没啥活了,走吧,你不是有段时间没回家了?”
“趁现在家里不忙,你可以在家里多住些时日,好好孝敬孝敬爹娘。”
他这话,让人挑不出毛病来,程氏咬了咬嘴唇,不敢多言,她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他的手,只得认命将门拉过来,跟在杨兴义身后。
天井里,王氏冷眼扫过来,她赶紧低下了头,跟在杨兴义身后,灰溜溜的出了门。
王氏什么都没说,她看向一旁的钱氏,“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少往你大嫂跟前凑,也别打听人家作坊的事儿,各扫门前雪,管好自家的事儿,虽然我跟你爹老了,但还没死,你们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都给我藏好了,若是让我知道谁出去瞎说,瞎搞,那也就别留在这个家里了。”
钱氏胆子本就小,听了王氏的话,声音细如蚊蚋,“知道了娘。”
事情到这里算是落幕了,经此一事,家里几人只怕是不敢再去打作坊跟徐莲花工作的主意了。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兴义,你们这是干啥去?”
杨兴义也是有说有笑的,任谁都看不出毛病来,“地里活干得差不多了,回去看看我岳父他们……”
大家不知内情,人人夸两口子有孝心,程氏丧着脸,强行挤出笑来。
另一边,周漾她们挑着凉粉爬上了大窝子村,茶楼的骡车早已等候多时。
来人还是去年那个伙计,早晨太冷,他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听到动静,立马跳了下来,帮着把凉粉放好,周漾跟周一方跟着坐上骡车朝着镇上去。
骡车比牛车快上许多,周漾寻思着,再等两月,多赚点钱,索性也买个骡子,牛就拿来耕地,秋收的时候拉一拉粮食。
一路迎着冷风,一骡车凉粉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品茗楼后门。
伙计搓了搓冻麻了的脸,叩响大门,门很快就开了,“回来了?”
“你这是,一直守着啊?”
“那可不!掌柜的发话了,让我在这里等着,周姑娘来了没?”
“来了,来了,在后面呢。”
“周姑娘……”伙计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周漾跳下骡车,笑着回应道:“都是熟人了,咱们先卸货,客套话就不说了。”
“嗳!”
周漾跟周一方把酒楼的一百碗卸了下来,“你们先卸着,我们把这一百碗给人家送过去,晚点再过来看王掌柜。”
“嗳!成!”伙计一边小心卸货,一边应了一声。
酒楼那边的少,就一百碗,掌柜的清点过后,麻利的结了钱,笑眯眯说道:“周姑娘,可算是盼到你们家的凉粉了,去年夏天就靠着这一口消暑,这断货大半年,不少人都惦记着呢,就不说别人了,就是我老头子心里头也总惦记着这口清爽劲儿。”
周漾赔着笑,“让您久等了,掌柜的放心,今年管够,保管让您吃个痛快,到时候别嫌吃腻了才好。”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可算是放心了,这样,咱们先买两天看看情况,我估摸着到时候得加量,你家这凉粉啊,咋吃都不腻,不管是凉拌还是当成饭后甜点,都很受欢迎。”老掌柜笑声爽朗。
接过三百文钱,两人从酒楼出来,径直朝着茶楼那边去,路上,周漾简单交代了两句,“虽然说茶楼那边有派骡车过来,但酒楼这边咱们还得自己送。”
“我知道,你放心吧,路我都熟了。”周一方点头应下,眼睛则是注意着周边的行人,小心的护着周漾。
两人再次回到茶楼,这时天已经辰时六刻,茶楼大门敞开,大堂里已经坐了三四桌客人了,都眼巴巴的看着后厨的方向。
周漾挑了挑眉,生意确实可以啊,这么早就有人来了。
王树林刚从二楼下来,整个人红光满脸,精神抖擞的,看到周漾,他脚步都快了几分,“周丫头来了?”
周漾笑着点了点头,“大爹,”目光则是落在大堂上,“生意不错嘛,这才开门就有这么多人了。”
跟在王树林身后的小二,也笑得合不拢嘴,“这才哪到哪啊,周姑娘你是不知道,这上面的包间早早的就预订完了,这会儿上面也坐了一些人了。”
王树林挥了挥手,“去去去,臭显摆啥,赶紧去后厨催催去。”
小二笑嘻嘻的朝着后厨去,步伐轻盈,又开始卖凉粉了,意味着他们又要有赏钱了。
“周丫头,来,咱们先把账给结了。”王树林招呼着周漾,一边打着算盘,一边记账,“我数了一下,有八百一十碗……”算盘打得啪啪响。
周漾打断了他的话,“那十碗是请大爹吃的,今年第一批凉粉嘛,咋样你也得尝尝。”
他哪里吃得了十碗啊,知道这是周漾送的,王树林就更开心了,这丫头会来事儿,他哈哈大笑起来,“成,大爹就不跟你客气了,二两四钱,你看看对不对。”
一个碎银子,外加四串百文铜钱,她大概点了一下,“对了,对了。”
两人结个账的时间,大堂里又添了三桌客人,“掌柜的,不是说今天有凉粉吗?来了没?”
王树林站在柜台后面,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各位久等了,周家凉粉今日新到,保管让大家都能吃上。”
话音落下,便有人迫不及待的接话了,“掌柜的,我们这一桌,来四碗,多加糖,多加奶!”
“我来一碗!记得加一勺花生碎!”
“我这边要热的,加奶加糖!”
“掌柜的,我要凉拌的,多放辣子多放醋!”
……
王树林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好好好!都有都有,大家稍等啊,马上就来!”
第308章 活生生把茶楼干成酒楼
凉粉一上桌,那晶莹剔透的卖相,扑鼻而来的清香,便引得人食欲大动。
大堂里的客人纷纷埋头“吸溜”了起来,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就是这个味儿!爽!”
“又滑又嫩,还带着一股子清草香,这热乎乎的一碗吃下去,人都暖和起来了,得劲儿!”
“可不是嘛,虽然现在还不热,但吃上一碗热乎的,从喉咙到肚子都舒坦了!”
“冷了吃热的,热了吃凉的,清爽开胃又消暑,咋吃都不腻!今年这个……”
他顿了顿,又尝了两口,“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吃的缘故,咋感觉比去年更爽口些?”
一位老爷子,小心的将凉粉拌开,喂给一旁眼巴巴盯了半天的孙子,孩子吃得眉眼弯弯的,“阿爷,甜!”
老爷子也尝了一口,“是甜,花生碎还香香的。”
他对着同桌的老兄弟感慨道:“去年那个天气,热得人遭不住,我中暑没胃口,就是吃了这个才缓过来的,听说这凉粉是绿色的,就是因为里面加了那个仙人草,这仙人草啊,还是一味药呢,掌柜的让大夫看过,所以咱们这吃着也放心。”
“这凉粉里加药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按理说有了药材,应该会苦才对啊,咋没感觉到苦呢?反倒是有股淡淡的草木香。”
“所以我才带你过来尝尝啊,去年还是我那大孙子买回去给我吃的,当时啥都吃不下,他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呗,没想到还真成。”
“后来听掌柜的说,专门请了老大夫看过,里面加了药材,消暑的,当时我还不信呢,一碗凉粉而已,搞这么大噱头,只怕是为了多卖点欺骗世人罢了。”
“因此,我还专门买了一碗去找了我经常看病那个大夫,没想到啊,这凉粉里面确实有药材。”
“那这凉粉确实不错,既好吃,又消暑,比吃药好多了。”
“可不是,所以啊,我去年几乎天天来,这茶楼,也硬生生被吃出了酒楼的感觉来,有时候人多,来晚了还吃不到呢。”
随着日头升高,茶楼里的人走了的,进来的,来来往往,那门口就没闲过,大堂里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结伴而来的妇人,有路过歇脚的商贩,也有听到消息特意从城东赶来的老饕,那些熟客,自发的成了茶楼的“宣传员”。
“大哥快走!品茗楼今日开卖凉粉,去晚了可就没了!”
“就是那个断了半年,可以消暑解腻加了药材的凉粉?”
“就是它!不然还有什么能让我这么念念不忘的?也不知道这家人咋回事儿,这么好的生意,竟然活生生断了半年。”
“这个我听到一点消息,听说是因为那个仙人草没有了,这玩意儿是季节性的东西,自然不可能一年四季都有。”
“张兄,你也来了?”
“我媳妇怀孕了,老说嘴里没味儿,我给她买点回去尝尝。”
一路上,大家都往品茗楼的方向走,路上不少不知情的,看得一脸莫名,“这位兄台,请问那边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在往那边走?”
被拉住的人皱了皱眉,耐心问道:“新来的?”
“对!我们是外地人,听说这边青山镇比较大,还有很多其他国家的稀罕物,就想着过来转转,还请这位兄台告知?”
“那边那个茶楼,品茗楼,看到没?”男子指了指不远处那个高高的茶楼。
两名商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随后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看到了。
不过两人心里不明白,一个茶楼罢了,竟然能引起这么多人蜂拥而至,莫不是有啥出名的好茶?
心里有疑问,但两人没出声,耐心等着路人解释。
“那茶楼,今天开始卖凉粉了,大家这是赶过去吃凉粉呢,就怕去晚了吃不到。”
凉粉?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凉粉,就能引得这么多人争相而至?
“不知这凉粉有啥说法?还请老兄告知!”
“他们家这凉粉啊,去年就开始卖了,然后断了半年,今天才有货,我跟你们讲,你们别觉得就是个凉粉而已,他们家的凉粉啊,大有说法呢。”
“别人家的凉粉,也就那样,平平无奇,咱们家里人或多或少也会做点,只是说没人家那个好。”
“这品茗楼的凉粉啊,是周家做的,这凉粉是绿色的,知道为啥是绿色的不?”
两人齐齐摇头。
男子颇为得意,“这周家的凉粉,独特就独特在里面加了一味药材,所以这凉粉才是绿色的,有清热消暑的功效,若是中暑,胃口不好,可以试试。”
“加了药材?”两人再次对视一眼,“这,加药材倒是确实是头一次听闻,那岂不是很苦?”
男子摆摆手,“不苦,不苦,不仅不苦,还带着一股子清香,老爽口了,你们有时间一定要去尝尝啊。”
“老兄……”两男子还想再问问,谁知男子赶着去吃凉粉,摆了摆手,“你们去吃一次就晓得了,我就先不跟你们说了,今天第一天,人肯定多,这要是去晚了,肯定吃不上!”
像是一阵风吹过,男子已经没影了,两人看着揪空了的手,还有点恍惚。
再看看人来人往的街道,“真有这么神奇?”
“还清热解暑,只怕是吸引人的噱头吧?”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大堂里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的,原先一张桌子就三四个人,现在挤呀挤的,硬是塞了六七个,有的桌子还塞了八个。
好些人没地方坐,就开始拼桌,“大哥,拼个桌呗,没地方坐了,我吃完凉粉就走!”
“成!来大家都挤挤!”
两人来到大堂,看到的就是这座无虚席的场景,且张张桌子上都有凉粉,几乎是人手一碗啊。
翠绿的凉粉泡在奶白的牛奶中,上面加了花生碎跟琥珀色的糖水,有些人还加了水果干。
有些人则是吃的酸辣口的,翠绿的凉粉上堆着红油辣子,或点缀着葱花,看着就清爽,酸辣开胃。
伙计们穿梭在大堂上,上菜、收碗、擦桌子。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但没人抱怨,各个脸上都是笑,那牙花子就那样露在外面。
两人站在门边,再次面面相觑。
第309章 茶楼招牌是凉粉?这对吗?
“这……对吗?这确定是茶楼?咱们不会进错门了吧?”
“说是品茗楼啊?我去看看招牌。”
他们身后的人早已经等不及了,“没错,没错,这就是品茗楼,你们没走错,两位兄台往里走走啊!”
“对不住,对不住,你们先走!”
两人走到了一旁,看着这火热的场景,傻了眼,最后得出结论。
“这是活生生的把茶楼干成酒楼了啊!”
不外乎他们这样说,放眼看去,还真的都是来吃凉粉的,喝茶的人是真没有啊!
看着人越来越多,两人打定了主意,来都来了,高低得尝尝咸淡。
“掌柜的,要一间包间!”
王树林这一早上,笑得脸都麻了,“对不住两位,现在包间已经满了,你们等等啊,”
王树林喊来了小二,“包间有空出来的吗?”
“回掌柜,正好有一间空出来了,我这正打算去收拾。”
“两位来得巧,正好有一间。”
两人跟着小二来到包间,等他收拾完了这才入座,“小二,你们这都有啥?招牌是什么?”
小二把菜单递给两人,这菜单,还是周漾跟王树林提的意见,没想到他还真采用了,确实也方便。
“客人这是菜单,您先看看,咱们茶楼的招牌就是这个凉粉了,甜口辣口都成!”小二笑眯眯的说道。
两人一言难尽:……
你们可是茶楼啊,招牌不应该是茶水吗?
茶楼招牌是凉粉你还挺骄傲是吧?
“那,有什么招牌茶水吗?”
小二这一早上听到的都是凉粉,还真没人问茶,他这一个不注意,开口就是,“咱们的凉粉跟别家不一样,里面加了药材的,也请大夫看过,确实有清热解暑的功效,两位可放心食用,甜口有热的,冷的,可以只加糖水,也可以加牛奶,花生碎,果干等等,凉拌的在这边,就是油辣子、果醋、撇菜根油、蒜油,再加上盐巴花椒,味道绝对好,两位可以试试!”
小二口齿伶俐,话语清晰,这么一大串话,一口气不带歇的给说完了,或者说是背完了更合适,中间甚至都没结巴一下。
两人:“……”
小二笑眯眯的等在一旁,等着两人点菜。
“小二,茶水,茶水有什么推荐的!”
他重复了两次茶水,小二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忙了一早上,满脑子都是凉粉,咱们茶楼的招牌茶是松萝。”
两人点头,“来一壶松萝茶,要两碗凉粉,两个口味各来一碗……”然后又点了一些其他的吃食。
小二从包间退了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在那两人没计较。
大堂里火热异常,“小二!这边!再来一碗!”
“这边加一碗!另外给我打包两碗,我要带回去!”
小二匆匆跑过来告知王树林,“掌柜的,凉粉没了。”
“没了?”王树林看着这些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不住,对不住了各位,今日凉粉已经没了,大家想吃明天再来,咱们可以点点其他的。”
“哎哟!这就卖完了?这才啥时辰啊?”
不到晌午,那原本打算卖一整日的八百碗凉粉,竟是已经见底了。
来晚了的望着掌柜那无奈的笑,顿足捶胸。
“我就说早点来吧,你们偏要磨蹭,说什么凉粉要午时吃最好,早上凉了吧唧的,你看吧,没了!”
“王掌柜,你这明日可得多备些啊,我这大老远跑来的。”
“是啊掌柜的,我这还没吃上呢,等了这大半年了,眼看着就要吃到了,你这……你这,”
“是说,我这都没吃过瘾呢,馋虫都给引出来了,这要明天才能吃上,今晚上只怕是要挠心挠肝一晚上了。”
“知足吧你,你好歹吃了一碗,我这光看了一眼,闻了下味道,更遭罪。”
还有一些,见大堂坐不下,想打包回家吃,得知连最后一点底料都已经搜刮没了,只得悻悻作罢,再三叮嘱明日要多备些。
杨树林站在柜台后,看着这前所未有的火热场面,耳边满是食客对凉粉的交口称赞和没吃到的抱怨,脸上的笑那是压都压不住啊。
这半天,只怕脸上又多了好几条皱纹,心里更是乐开了花,这凉粉,不仅仅带来了客流量跟进项,更成了他们茶楼响当当的招牌。
这也就包间的两位不知道他这样想,不然高低得问一句:这对吗?这对吗?
你一个茶楼耶,你干成酒楼就算了,你的招牌不是茶水竟然是凉粉?
周漾结了钱后,没急着走,跟周一方去逛了逛,买了几根骨头,一些下水,外加一堆猪皮。
小五斤,也不知道是哪家来买肉,竟然不要猪皮,就堆在一边,周漾问了一下,竟然只要十文钱!
周漾惊呆了!这么便宜的吗?
从肉铺出来,她问了周一方一嘴,“哥,你知道这猪皮为啥这么便宜吗?”
“这猪皮,就是下脚料,直接煮吧,很腥,像是有股汗臭味,拿来做响皮吧,不符合咱们的吃饭效率,加工复杂,费时费油,所以大多数时候,这猪皮没啥人吃,一般都是拿去熬制皮胶,用于木工或者是裱糊。”
“哥!你懂得真多啊!”周一方不说她还真不知道古代这猪皮竟然是主要用于工业。
周一方挠头傻笑,他也就是跟着跑商队的时候偶然知道的,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清楚。
猪皮、猪骨加上下水,一共花了这么多东西,一共才花了二十五文钱,周漾直呼捡到便宜了。
兄妹俩转了一圈再次回到酒楼,她一露面,就被王树林拉到一旁去了。
周漾一脸莫名,王树林则是眼睛放光,声音因激动音量都高了几分,“周丫头,看到了吧!我就说你家凉粉很受欢迎,你瞅瞅,爆了!卖爆了!”
“这晌午都还没过呢,那八百碗凉粉就卖得干干净净的了,好些人都没吃到,你瞅瞅,到现在了还有人过来问。”
他不由分说伸出了一根手指,“加量!从明天起,每天再加一百碗!咱们就按、”
他顿了顿,“不!咱们一次性按一千碗来准备!我让伙计们再多出去吆喝吆喝,这势头,我看一千碗也未必会够!”
青山镇位置特殊,来往商人很多,有些还是他国商人,这镇子又比一般镇子大,每天来来往往的人流量是别地的两三倍,而茶楼,又是大家歇脚的好地方,因此,客流量大,凉粉味道好,也就格外受大家欢迎。
第310章 新客户
周漾想到了凉粉会很好卖,也想到了茶楼要加量,但没想到这才第一天啊,就如此火爆,第一天就直接加了两百碗凉粉。
心里欢喜得紧,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笑着应了下来,“成!我回去就安排,那明天就直接送一千碗过来了?”
“对!”王树林看着那边在招呼客人的小二,哪怕到了此时,还有不少人过来询问,他笑得过于灿烂,“先送一千碗,到时候再看看,若是还要再加量,肯定是会提前说的。”
“我们作坊小,人手大多也是自家人,请来的帮工少,洗、晒、煮每个工序都要更加仔细,这加了量,我们这边会盯好,也请您这边,收货的时候多费些心查验。”
以后,凉粉肯定是越做越多的,做得多了,她肯定是盯不过来的,就希望大家层层把关,把品质把控好,可千万别坏了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口碑。
“你放心,我晓得的。”王树林拍着胸脯应道,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蜂拥而至的客人,和源源不断的银子。
“咱们这可是长久生意,你那边把好关,我这边也会盯好,你只管送来,我这儿都能卖出去。”
他笑呵呵的,“县里那边,去年卖的比较晚,所以可能暂时没这边卖得好,但你放心,就你这个凉粉,到时候我们多加宣传,县里的销量肯定也是蒸蒸日上啊。”
他有信心,这凉粉不管卖相,味道,还是药用,那都是头一份的,味道好,噱头足,没道理县里反而客人少。
两人只来得及匆匆说了几句话,王树林就忙着去招呼客人了。
回去的路上,周漾坐在牛车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酒楼里的喧嚣与客人的称赞。
两人刚到门口,还没进院呢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周贤武那极具穿透力,因为激动而破音的大嗓门。
正在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中间时不时还有家人的追问跟惊叹声。
就跟说相声似的,勾起了周漾的好奇心,兄妹俩对视了一眼,好奇的推开了门。
只见院子里的李子树下,周贤武正被家里人围着,他连背篓都没放好,就这样倒在他脚边。
额头上全是汗,衣裳脚上还粘了一大片鬼针草,他也没来得及管,只见他面红耳赤,眼睛瞪得溜圆,手舞足蹈的比划着什么。
“……你们是没看见啊!我滴亲娘嘞!”周贤武一边说着,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听着都疼。
而他像是没感觉,唾沫星子在太阳光下满天飞,他对面的周老爷子,只是默默的擦了把脸,“那墨韵斋生意火爆得,都排上队伍了,排得比咱们村去镇上赶集的人还要多,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外面排得挤挤攘攘的。”
周漾:“……”
他们村去镇上赶集的人?他们村还有去镇上赶集的人?
她嘴角抽了抽,他们村的人,大多数都是去富阳街,镇上还真没人去,太远了,除非是谁家有事儿不得不去。
他没注意到周漾他们回来了,还在模仿着排队人的样子,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脸上做出焦急期盼的表情,你别说,模仿得还挺像,拿捏到精髓了。
“好些书生,还有那丫鬟,就站在那里等,伸头探脑的往里瞅,余老掌柜站在柜台那里,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那盛凉粉的碗,乒乒乓乓的,响得跟炒豆子似的,不对!炒啥豆子啊,就跟打仗一样!”
说完,他口也干了,端起周老爷子跟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又开继续说。
周漾憋着笑,和周一方悄咪咪的已经来到了他身后,周贤武则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描述里,根本没发现他们,而胡氏他们也没提醒他。
“我跟二毛把凉粉搬进去的时候,好家伙!里面坐满了人啊,都要眼巴巴等着,凉粉一上桌,几乎是人手一碗,各个埋头苦干,满大堂都是吸溜吸溜的声音。”
说到这里,他还抬手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当然不是馋的,是讲太快了,口水出来了,“有个白胡子老先生,一边吃一边摇头晃脑的,跟旁边的人说啥来着,”
他皱着眉,挠了挠头,想了会儿,然后清了清嗓子,一只手做拿筷子的状态,一边摇头,语气也学着那人的样子。
“‘此物清香爽滑,酸甜得当,实乃消暑解腻之佳品也!’”说到这里,他一摆手,“哎哟,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那文绉绉的,我也学不来,反正就是夸咱们家凉粉好,顶呱呱的好!”
他越说越激动,往旁边走了一步,碰到了背篓,他索性一脚踢开,两只手比划着,“五百碗!咱们送去的可是五百碗啊,整整五百碗!”
他伸出五个指头,一一从众人眼前划过,“是五百碗,不是五十碗,我的老天奶!我跟二毛就在后院听着,那大堂跟菜市场一样,闹哄哄的,不到两个时辰,伙计就过来说,没了!”
“外面可是还有客人在等呢!那余老掌柜,乐得呀!那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
他动作大,又碰到了背篓,眉头皱了皱,影响他发挥了,又踢了一脚,这次背篓直接踢到了周漾脚下。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周漾他们回来了,立刻调转枪口,冲着周漾激动的说道:“姐!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跟你讲,咱们这凉粉……”
“停!”周漾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已经听到了。”
“啊?”他挠了挠头。
胡氏就笑,“你姐回来老半天了,就搁你身后看着你说。”
周贤武嘿嘿一笑,然后接着说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姐,你肯定猜不到,我们从墨韵斋出来,就被一个大叔给拦住了,吓我们一跳,我还以为是有人想抢钱呢,我说光天化日之下,这贼人胆子这么大,我都准备喊人了,他说他是隔壁那条街的掌柜。”
“然后把我们带去了他的酒楼,请我们吃饭,嘿嘿,那菜是真好吃啊,摆了满满一大桌子,我们给打包回来了!”
“我们吃饭,他跟我们搭话,”他学着那人的语气,“小兄弟,你们这凉粉,是三家村周家的吧?味道是真不错啊,我也特别喜欢吃,你们往墨韵斋送货,一天送多少碗啊?价钱咋算的?我们百味居也想订一些,不知……可否帮忙引荐引荐?”
周老太听到这里,等不及了,一巴掌就呼了上去,“你个死孩子,这你都敢跟人走?就不怕人家把你给卖了?你还吃人家给的东西,万一下毒了呢?在家我是饿到你了?这点儿子诱惑都顶不住?”
周贤武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奶!奶!我还没说完啊,你听我说完啊!”
“我还听你说完,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长记性,无法无天了你,还敢跟不认识的人走,人家要是把你卖了可咋整?你让我跟你爷这两把老骨头上哪去找人去?”
第311章 疼吗?
周老太追着他揍,跑得气喘吁吁的,到底是年纪大了,追不上,“还帮忙引荐引荐,你不会也答应了吧?你要乱来,我打断你的腿!”
周贤武躲到周漾身后,伸出脑袋来,“奶!我没有!我真没有啊!你听我说完啊!”
说着,摇了摇周漾的手,“姐,帮我帮我,你们听我说完啊。”
随意跟人走,这点确实不妥,周漾也想着让他长长记性,但也深知他的性子,“奶,咱们听他说完嘛,阿武不是会乱来的人。”
周老太这才停了下来,“你出来,你好好说。”
周贤武委屈巴巴的,“我都不认识,肯定不能跟着去啊,我去问九安哥了,他说是隔壁酒楼的人,我想着能多卖点凉粉也好嘛,然后余掌柜就让九安哥陪着我们一起去了。”
听到这里,老太太算是放心了,点了点头,“这才像话,那你没答应吧?”
周贤武双手一摊,脸上是得意又有点无措的表情,“我这……我哪敢啊!我还能做我姐的主不成?我送送货还成,谈生意?说不定人家把我卖了,我还乐呵呵的,屁颠屁颠的帮人家数钱呢。”
周老爷子满意的点点头,“还成,自我认知到位!”
周贤武:“……”
“爷,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别贫!”周老太看着他,“你咋回人家的?”
“我想着,咱们家这凉粉,青山镇有王掌柜,还有一个啥子酒楼,然后王掌柜县里也有酒楼,勐底镇这边还有余掌柜,这些都是老主顾了,咱们家能做多少凉粉也不知道,肯定得先紧着老主顾啊。”
“这突然有人找上来,我也不能推了不是,万一咱们能吃得下呢?我谈是谈不了,这里头复杂着呢,一天要多少量?啥价钱?哪天能送?人靠不靠谱?这些我是一样都不懂,只好跟他打哈哈,说‘这我得回去问问家里主事的,我就是帮着送货的小子,哪里能做得了这个主啊,明儿个再来给您回话。’”
他看向周漾跟周老爷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得意,“姐!阿爷!我这样回答没问题吧?还有这事儿估计得我姐过去跟人见见面才行,我看那个掌柜不像是随便问问。”
周老爷子哈哈大笑着,摸了摸他脑瓜子,“还成!知道打哈哈回来问家里人,还没傻到家。”
周老太也满意极了,“阿武,疼不疼啊?刚刚打疼了吧?”
周贤武摸摸头,咧嘴傻笑,“阿奶,我不疼,我皮糙肉厚的,没事儿。”
“不疼?”周老太提高了音量,“蹭”的一下就站起来了,哪里像是老了,“不疼那哪行啊,不疼咋长记性?”
说着就要去找竹条,周贤武傻眼了,“奶!我疼!我可疼了,你瞅瞅,后脑勺上一大个包!”
见他耍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胡氏则是看向了周春成,“你去哪了?咋没跟两个孩子一起?”
说到这里,大家这才想起来,因为是第一天,周春成是陪着他们去的啊。
周春成面色不是很好,倒了杯茶抿了一口,“路上遇到老四两口子了,非要拉着我去家里吃饭,我说我吃过了,要去送货,老四媳妇让老四陪着我们过去,货一交,还不能立马结钱,他就拉着我去家里了,留了阿武他们在那里等。”
院子里静了一瞬,大家都很默契的没再问,毕竟一问,肯定就是糟心事儿。
“黍宝,你们那边怎么样?”胡氏转移了话题,老四两口子的事儿,她打算晚上自家人在的时候再问,现在还有外人,不方便说。
“跟阿武他们这边差不多,只不过王掌柜又加了两百碗凉粉。”
听到她的话院子里又被更热烈的议论声充满,第一天就加量,想来生意确实不错,胡氏问道:“加两百碗?那不就是等于,青山镇那边要一共要一千一百碗了?加上勐底镇,就是一千六了,这糖不够吧?”
“今天的糖送了没?”周漾四处打量了一眼,没看到糖。
杨一朵摇头,“还没,估计还要等一会儿。”
周漾想了想说道:“昨天的还没用完,家里还有一些红糖,加上今天的,估计也差不多了,等他们来了,明天让他们多送点,我估计墨韵斋也要加量,新酒楼我先去看看情况,能成最好,不成也没事。”
周漾看向老爷子,“阿爷,你们怎么上来了?”
“你们今天第一天开张,想着过来看看情况,还有就是,”老爷子顿了顿,周老太接过了话题。
“你们这作坊帮工的,你们自己拿着主意点,那些秘方得抓紧了,特别是关键的地方,该放啥,放多少,谁都不能说,这些得你们自己把握着,就是阿武他们姐弟俩都别说。”
周漾眼里带着疑惑,“阿奶,可是你们听到什么风声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具体不清楚,今早遇到你兴义二叔了,说是你二婶儿回娘家帮忙,中午吧,我遇到你叔婆了,脸色不太好。”
说到这里,周漾能猜到几分了,而胡氏基本上是已经知道咋回事儿了,妯娌多,矛盾也多,这程氏只怕是在打徐氏的主意。
周漾笑了笑,他这二叔处得成啊,手段还可以,不过,也算是提了个醒,“阿奶你放心吧,这些都是我娘我姐跟我们在弄,就连我爹他们都弄不清放些啥。”
“那就行,你们心里有数就行,你们先忙吧,我们也回去了。”老两口说着就要起身走。
二毛也跟着站了起来。
“阿爷别走了,在这儿吃饭得了,我今天买了些猪皮下水啥的,还有二毛哥,你也别走了,都别走啊,难得一大家子人都在,咱们也热闹热闹,反正家里也没啥事儿了,吃了饭再走吧。”
周漾把背篓拿了出来,胡氏几人起身要去收拾,周春成拉着老爷子唠嗑,周贤武屁颠屁颠跟着过去,说是要帮周漾烧火。
周老爷子笑呵呵的应了下来,“成!那就不走了,今晚都在这里吃。”
灶房里立马就热闹了起来,胡氏跟周清去清洗下水,周漾则是开始处理猪皮。
一部分猪皮仔细刮干净油脂,加上葱姜慢火熬煮,准备做成晶莹弹牙的猪皮冻。
另一部分则是刮干净油脂晒起来,打算等晒干了拿来做响皮。
猪皮挺多,她留了两块,加盐煮得耙耙的,然后打个蘸水,蘸着吃就行。
猪大肠跟猪肚那些,今天是吃不上了,不过猪肝被周漾拿来爆炒了,加了点泡椒跟姜丝,炒出来酸辣开胃,猪肝特别嫩,还不腥。
大骨头则是用砍刀直接剁开,丢进罗锅里,加上几片姜跟一把葱结,咕嘟咕嘟的熬着,直到浓白,加点姜末撒上一把葱花,汤鲜味美。
主食就是白面馒头了,开始赚钱了,胡氏也想庆祝一下,直接让杨一朵发面蒸馒头,黄黄胖胖的馒头,松软极了。
还有周贤武打包回来的菜,红烧肉,烧鸡还有几个青菜啥的,一起给热了热,直接端上了桌。
第312章 老四家的算盘
说实话,今天的晚饭有点早,太阳还没完全掉下山呢,院子里还有一点点余晖,李子树上是成串成串的李子。
表皮带着淡淡的黄色,已然是到了可以吃的时候,这棵李子,盖房子的时候特意让人留下的,这棵李子好吃,家里人也舍不得砍,这夏天在树底下乘凉也是一快事。
饭,就是在李子树下吃的,胡氏一边炒菜,一边喊着周贤武,“阿武,喊你大爹拉桌子吃饭了。”
“嗳!”周贤武嘴里还有李子,一口一个一口一个,嚼得咔嚓响,听声音就知道,脆得很。
“我去拉好了,大娘,咱们上哪吃啊?”
胡氏看了眼院子里,“就在李子树下吧,外面亮堂堂的,屋里乌漆麻黑的,咱们外面吃。”
“还有,那李子你少吃点,也不是大娘心疼舍不得,你当心吃多了打标枪啊!”
周贤武就嘿嘿傻笑,该吃还是吃,“大娘你放心吧,我肠子比较铁,打不了。”
桌子拉好,大家都动了起来,搬凳子的,拿碗筷的,端菜盛饭的,人多,一人拿两样就摆好了。
饭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的,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金黄油亮的烧鸡,脆爽的凉拌菜,大片的猪肝,胶原蛋白满满的猪皮,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骨头汤。
一家人围坐着,周春成还把他的酒拿了出来,“爹,今晚咱们父子俩整上一杯!”
“成!”老爷子笑呵呵的。
胡氏把肉往老人那边挪了挪,烧鸡摆到孩子面前,“咱们挤挤啊,挤挤还是坐得下的。”
一张桌子坐八个人是宽宽松松,今天有十个人,再摆一张有点冷清,索性大家挤着些坐,热闹。
“老大家的,你也别忙活了,赶紧坐下吃饭吧。”周老太招呼着胡氏。
“嗳!就来!你们先吃,”胡氏笑着应了一声,“我拿个凳子,把馒头盆放凳子上,放桌子上挡到人了。”
周老爷子抿着小酒,吃着烧鸡、红烧肉,满脸惬意,二毛就负责埋头吃,大口吃着菜,连声夸赞这猪肝炒得嫩,还不腥。
一顿饭吃下来,大家说说笑笑,气氛格外的融洽。
饭吃好,太阳也已经下山,周老爷子红光满面的,周贤武扶着他,他们该回去了,家里的牲畜那些还没喂。
周漾用稻草,把剩下的几根骨头拴起来,给周老爷子、二毛他们各塞了一根骨头,“爷、奶!还有二毛,这骨头拿回去熬汤,好喝得很,虽然说没啥肉,但也香,你们拿回去煮个汤喝,还有这根,阿武你拿着回去给二姑她们。”
“给我们干嘛,你们留着吃得了。”周老爷子摆摆手不要。
“阿爷!又不是啥好东西,你们带上,这下水今天是来不及吃了,赶明儿我们吃的时候喊你们。”
三人推辞不过,只得接了,心里暖烘烘的,周老太笑着打趣道:“这下好了,连吃带拿的。”
她摆摆手,“你们回吧,回吧,家里还一堆事儿呢。”
太阳已下山,最后的余晖将天边都染成了暖橙色,微风从他们的方向来,吹着他的的衣裳,头发,他们提着骨头,慢悠悠的回家。
路边的竹林被吹得左右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周家确实忙,回去把明天要用的那些东西提前准备好,然后就是盘子那些也要洗了晾着。
周贤明今天送凉粉草送得有点晚,但他收拾得确实挺干净,水分晾得也好,一称,有一百五十斤,拿着四百五十文钱,乐呵呵的回家了。
晚间,在火塘边上烤火,胡氏提到了白天的事儿,“老四家咋回事儿?什么说法?”
提到他周春成就来气,往火塘里扔了根柴,“能有啥说法,知道咱们家凉粉卖得好,想回来分一杯羹呗。”
胡氏气得跟河豚似的,“他想都别想!以前没分家,咱们苦的那些钱,全拿去供他读书了,他自己不成器,读不出来,怪谁?咱们也没得到过他一分好,没沾过他什么光,现在空口白牙喊两声大哥就想分一份?门都没有!”
周春成声音低沉,“我知道!我没同意,”但他也知道,老四两口子跟狗屁膏药似的,哪怕他在镇上拒绝了,只怕他们也不会放弃,说不定还会回来闹。
“真把别人都当傻子不成?他口口声声说着惦记爹娘,实则句句不离凉粉生意,大哥日子好起来了,也别忘了弟弟,他打的什么主意真当我不知道?”
“他们两口子真要孝敬爹娘,也不至于说去了那么久,一句话都不带回来了,这镇上也不是什么很远的地方,逢年过节的村里都不回,就连节礼都没给爹娘送过。”
胡氏叹了口气,“只怕他们没那么容易放手。”
“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吧,不过得跟阿武他们说一声,去送货的时候当心点,”周春成看向周漾,“你明天不是要去镇上?到时候你若是遇到了,能避就避开,别跟他们拉扯,还有几个掌柜,也要打声招呼。”
“我知道!”周漾点头,是得跟掌柜他们打个招呼,以防万一这两口子胡来。
说到去镇上,胡氏看向她,“若是这个酒楼也谈下来了,咱们的凉粉草会够吗?会不会忙不过来?还有糖,刚刚跟何家说了一下,他们家估计做不出来那么多,一天送个一百五十斤估计是极限了。”
“凉粉足够的,十五亩地,割两茬咋说都够了,而且,还有野生的呢,其他村也有,到时候放出话去,就说要收,多的是人去割,人手的话,暂时咱们还忙得过来,后面忙不过来再请吧。”
“还有就是,春仁叔帮忙做的盘子,得催催,糖的话,”周漾低头寻思了片刻,“我明天去看看,到时候再找一家。”
第二天。
有了昨天的开始,今天大家再上手,就快多了,凉粉虽然增加了两百碗,但做的却比昨天还要快。
吃过饭,周一方独自坐着品茗楼的骡车前往青山镇,去送那一千一百碗凉粉,而周漾则是带着周贤武跟二毛一起去了勐底镇。
第313章 做背调
周漾三人先去把墨韵斋的凉粉送了,余掌柜照例验收了成色,满意的点点头,摆了摆手,让伙计搬进去,自己则是乐呵呵的招呼着周漾到后院喝茶。
“今年这凉粉,比起去年来,成色还要好上一些,我还以为你这规模大了,质量上会有所改变,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都是生意人,自家开的又是茶楼,里面过往商人也多,消息自然就灵通了些,再加上周一方成亲的时候大家一起吃过饭,所以青山镇那边也有凉粉卖的消息,他也是早就知道的。
周漾接过茶水,点头道谢,“多亏了老掌柜你们的支持,现在规模是大了一些,但品质的把控,我们是丝毫不敢懈怠了。”
趁着伙计清点搬运的功夫,周漾捧着茶杯,笑意盈盈的问道:“余掌柜,跟您打听个事儿,听说隔壁街的百味居,也有意想做这凉粉生意?”
老掌柜闻言,脸上并无不悦之色,他捋着胡子,哈哈大笑着说道:“周小子回去跟你说了?”
周漾点头,“我这弟弟年纪小,不太懂事儿,听话也是听了一半,回家说了一声,但含糊不清的。”
余掌柜点点头,“昨天我们这边动静大了些,他过来坐了会儿,尝了碗凉粉,后面找上了周小子,他还进来问过我,我想着两个孩子年纪小,就让九安跟着过去看看。”
他眼里带着欣慰,语气很是平和的提点道:“你这弟弟但也聪明,挺会说话,你这生意也越做越大,按目前的形式来看,你这生意不得了,你可以多带带他,多教教,以后也能帮你独挡一面。”
周漾点点头,也没有隐瞒,“我想着百味居的刘掌柜递了话过来,想谈谈,我对镇上各家掌柜啥的也不熟,想着您在这儿有些年头了,见识广,所以冒昧跟你打听打听,也好心里有个数,不知这百味居和刘掌柜的为人行事如何?若是合作,可能行?”
余掌柜听了,眼里带上了几分欣慰,神色也更加愉悦,周漾这话问得坦诚,并没有遮掩,一来是告诉他,有新客户了,二来也显示了对他的信任跟尊重。
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行事却颇为老练,透着一股不做没把握生意的谨慎。
他抿了口茶,缓缓开口,“百味居嘛,在咱们这镇上也有些年头了,铺面比我们墨韵斋还要大些,他做酒楼饭食生意,我这是茶楼,卖的也是茶水,兼带一些雅致茶点,来的也是一些文人墨客,夫人小姐,他们的客人倒是繁杂些,不算冲突,加上隔了一条街,倒也互不影响。”
“至于刘掌柜,这人我也打过几次交道,为人嘛还算实诚,不是那等奸猾算计、喜欢压价占便宜之辈,他店里时常会收一些村民送去的山货,给价也算公道,从不故意刁难,或者短秤之类的,在这方面名声不错,做生意也算稳当,不是那等喜欢搞虚头巴脑的人。”
周漾点头,表示了解,总结一下就是:不是奸商,不会画大饼,可交!
余掌柜放下茶杯,看向周漾,话里带着几分深意,“他既然主动找上门了,那就说明他已经打听清楚了,不是随便问问,想来也是真看上了你这凉粉的味道。与他们合作,只要把价钱、数量,送货规矩事先说好,最好是白纸黑字立个字据,这样更靠谱点。”
“不过,哪怕口头约定,依刘掌柜平日里的做派,应当不会出尔反尔,故意找茬,不过……”
他话锋一转,提醒道:“这镇上酒楼也多,他们能屹立不倒,其中的厉害想来不说你也知道,酒楼生意竞争大,他们若是用量大,你这边供应压力也大,原料、人手运输,都得跟上。”
“质量更是重中之重,别到时候为了量,而把自家好容不易做出来的招牌给砸了,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再有一个,价钱上,你心里得有个数,咱们这凉粉,不论是用料、工序都值这个价,也不必自降身价,更何况,这里面还加了药材,能清热解暑。”
周漾听得认真,将他这番话牢牢记在了心里,胡氏他们,世世代代都是庄户人家,哪懂这些啊,这好不容易有人教了,她心里自是感激不尽的。
这老掌柜啊,是真将她当成了自家小辈了,这番话,中肯而实际,表明了百味居的合作可能性,还有需要注意的地方,最后更是带着对她的维护之意。
“多谢余掌柜指点,”周漾真心实意的道谢,“您的话,我记下了,也会仔细斟酌,这凉粉是我们家的立身之本,我们也绝不会做那等自砸招牌的事儿,更不会辜负了您和各位掌柜的信任。”
余掌柜见她听进去了,脸上笑容更甚了几分,“你是个明白人,自己把握好就行。”
周漾笑嘻嘻的应下,“若是真谈成了,到时候还得麻烦您帮忙做个见证。”
余掌柜哈哈大笑着挥挥手,“成啊,你尽管去。”
两人话音落下,那边小二就过来找他了,“掌柜的,员外家来人了。”
“哦?”余掌柜起身,看向周漾,周漾笑着点头,“掌柜的你有事儿就先去忙,我这边搬完了也要去会会刘掌柜。”
余少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那我就先失陪了,有啥需要或者不懂的,你尽管过来问。”
凉粉搬完,伙计帮着登记,结账,拿了钱,从墨韵斋出来,周漾心里踏实了许多。
“姐!”周贤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睛亮晶晶的,“咱们现在是去哪儿?见刘掌柜还是回家?”
看着这小子,周漾又想到了刚刚余少程的话,“阿武。”
“啊?”周贤武眼里带着疑惑,“咋了姐?”
“回去我就教你识字算数吧,从今天开始,你每天腾出一个时辰来。”
“啊?”周贤武苦着脸,算数还行,他感兴趣,可这识字也太难了吧?比划那么多,横撇竖捺,一个字拐来拐去的,比山里的路还绕人,看到他就头疼。
“啊什么啊?你不是说要跟着我赚大钱?不识字,出门就让人卖了,不学算数,你卖个东西,人家专门杀你沫子(骗你)。”
赚大钱?
周贤武眼睛一亮,“学学学!姐我学!”
二毛眼里带着羡慕,支吾了半天,“漾漾姐!我,我能跟着一起学不?”
周贤武瞪大了眼睛,眼里带着不可思议,“你、你你你!你喊啥姐啊!你个不知羞的,你跟我大哥一样大好吧!”
第314章 子实
二毛咧嘴笑,“这跟年纪无关,你看漾漾姐啥都懂,我也想跟着学一点,不说多,学个一分就够我用了。”
周漾挑了挑眉,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问题不大。
“成啊,到时候你们俩定好时间,还有,可别耽误了家里的活。”
“没问题!”二毛站得笔直,眼睛格外的明亮。
“走吧!”周漾走在前面,两人立马跟上,“去哪儿啊姐?”周贤武问道。
“百味居啊!咱们去会会这个刘掌柜,送上门的生意总不能不要吧?”
周漾背着手,步伐轻快,“对了二毛哥,你叫啥名字啊?”
一直大毛,二毛的喊,好像还不知道他正儿八经的名字。
二毛红了脸,“陈二毛。”
“啥?”周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贤武重复道:“他们家姓陈,就叫陈二毛,他哥叫陈大毛。”
周漾摸了摸下巴,“你这名字,以后若是混出名堂了,二毛二毛的,好像也不太是回事儿啊。”
二毛上前了一步,“漾漾姐,那你给我取一个吧!”
以前,他也没觉得二毛有啥不好的,反正大家的名字也就那样嘛,可后来,帮着周家做事,虽然只是送个货。
但来往镇上久了,还是长了很多见识的,他也觉得他应该有个正经的名字,但苦于想不到,家里人都没念过书。
“那就叫:子实吧!”
“子实?”二毛默念了一遍。
周贤武问道:“姐,这啥意思?”
“子实,也就是作物穗上的种子,像稻谷、高粱、小麦这些粮食上的种子。”周漾解释道。
“哦~”周贤武恍然,“我知道了,跟你的黍、还有二姐的稷是差不多的,反正说的都是五谷杂粮对不对?”
看到周漾点头,二毛还没反应呢,周贤武倒是高兴得不行,“子实,陈子实,挺好听,哈哈!不过我还是喊你二毛!”
二毛才不介意呢,“谢谢漾姐!”
“漾漾!阿武!阿武!”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妇人的声音,周贤武听到这声音就是身躯一震,暗暗骂了句娘。
周漾刚想回头呢,周贤武拉着她就跑,“姐!别回头,快跑!”
就这样,三人一溜烟跑了,除了周贤武,其余两人都是一脸懵,直到拐过巷子,身后没人了,周贤武这才停了下来。
“跑啥?刚刚那人是谁啊?”周漾也有点喘不过来了。
“还能是谁,四婶儿呗!真要停下来了,估计又要没完没了的扯上半天,”周贤武撇了撇嘴,“姐,百味居就在前面了,咱们往前走就行。”
昨晚周老太特意交代了周贤武,“阿武,明天去送货,你注意点,看到你四叔两口子就跑,那两人没脸没皮的,我怕你姐应付不过来,若是真堵到你们了,你就说让他们回来跟我们说。”
老太太有先见之明,怕周漾他们难做。
“你倒是提醒我了,”待会儿谈妥了,得跟两个掌柜提一句,以后这边的送货人只会是二毛跟周贤武,若是有变动会跟这边提前打招呼。
而周家的凉粉,都是直接送上门的,没有别的中间渠道,她得绝了一切的可能。
说话的功夫,几人已经来到了百味居跟前,小二像是认得他们,听到她说找刘掌柜,就直接把他们带去包间了。
见到周漾,刘文柏有点意外,没想到来的会是个小姑娘,但他也没因为她年纪小就看轻了去。
刘掌柜意愿很强,双方谈得也很是顺利。
周漾态度诚恳,话也说得足够明白,“刘掌柜,我们家这凉粉,想来你也是了解过了的,之所以卖得好,除了品质,味道,最重要的就是我家的凉粉里有一味药材,能清热解暑,所以凉粉的用料跟工序都比较讲究,成本不低。”
“不管是墨韵斋,还是青山镇,又或者县里的,我们的价格都是三文钱一碗,量大稳定。您这边,若是要,也是这个价,头几天,咱们可以先少量送,您先看看客人的反响,若觉得好,咱们再加量,送货时间跟规矩,也得按我们这边来,保证东西送到您手里是最好的。”
刘文柏今年四十有六,这酒楼,以前是他爹开的,然后才传到他手里,他也是摸索了很多年,才有如今的规模,才练就如今这一身老辣。
可周漾这小姑娘,小小年纪,谈起生意来竟也丝毫不怯场,年纪虽轻,但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自己的底线寸步不让,当然,给出的条件但也公道。
当下心里便做了决定,他爽快拍板,“成!周姑娘爽快!那就按你说的来,三文钱一碗,先每天按三百碗来送,咱们就从明天开始吧,若卖得好,咱们再加量!”
仔细谈了细节,请了余掌柜做见证人,立下了字据,由刘文柏做东,就在百味居摆了一桌。
饭桌子上,大家相谈甚欢,刘文柏对周漾更是称赞有加。
从百味居出来,周漾心里又多了一份安定,墨韵斋今天加量了,刚刚在饭桌上说的,再加两百碗。
也就是说,加上墨韵斋的七百碗,勐底镇这边,每天也有了一千碗的稳定需求了。
青山镇那边是一千一,这一天下来就是两千一,每天稳定六两三钱的收入啊!
周漾美滋滋!
周漾本来想着,若是百味居要甜口的,那她就把送货日期往后推一推,谁知道他竟然全要辣的。
这就好办了,不对,也不好办,今晚得回去炸油辣椒那些,辣椒面好像家里也没多少了,地里的已经开始红了,但晒出来也需要时间。
她带着两人先去了杂货铺,买了些干辣椒,又买了些大米,有二毛在,他力气大,周漾索性一次性买了一百斤。
现在凉粉量日渐增加,米粉需求也变大,还有一个就是,他们自己也得吃啊,一家六口人呢,饭量也大,消耗也快。
从勐底镇出来,直到坐上回家的牛车,周贤武跟二毛还有些恍惚。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一阵风吹来,两人稍稍缓了过来,周漾一脸莫名的看着两人,“咋了你俩?从酒楼出来就一句话都不说。”
二毛就算了,阿武这个话唠竟也一句话都没说。
第315章 学算数
两人回过神来,满脑子都是周漾刚刚与那位掌柜侃侃而谈的画面。
牛车“吱呀吱呀”的响着,回村的土路并不平坦,有些地方还坑坑洼洼的,人摇来晃去的,颠得屁股疼。
周贤武猛的看向周漾,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的盯着,周漾被盯得有些发毛,“咋、咋了?”
周贤武声音因激动而有些磕巴,“姐!”他喊得好大声,周漾都吓了一跳,“说事儿!”
“你……你刚才也太厉害了吧!”二毛跟着点头,周贤武一巴掌拍到二毛大腿上,二毛“嘶”了一声,“你打我干嘛?”
“这不是打我自己疼嘛!”还有空贫。
周漾看得好笑,“哪厉害了?”
“刚刚啊!那可是百味居的掌柜啊,你就那么坐着,”他学着周漾的模样,挺直了身板,“一句一句的,什么‘品质保证’,‘按时交付’,‘价钱公道’……说得那刘掌柜连连点头!”
“还有那字据,上面写的啥我虽然看不懂,但看那架势就挺、挺……”他挠头,有点想不出那个形容词。
二毛接道:“唬人!”
“对!看那架势就挺唬人,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的正经生意,余掌柜还来给你做见证人了,那字据一签,看着就特别帅气!特别酷!”
周漾:“……”
会不会说话?啥叫看架势就挺唬人?不应该是正规吗?
还有,啥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的正经生意?你还见过不正经的不成?
“我滴娘嘞,看得我又激动,又兴奋,我手心全是汗,不过姐,你咋一点也不慌啊?”
二毛,不,现在应该是陈子实了,他就跟着点头,他性子比周贤武内敛些,此刻也是满脸涨红,眼里的崇拜都要溢出来了,磕磕巴巴的说着。
“就……就是!漾姐,你说话条理清晰,一点也不磕巴,刘掌柜问啥你都能接得上来,还能大概算得出他们大概的客流量,建议他先试卖……我在旁边听着,脑子都要跟不上了。”
“这要是换我去,估计就是脑子一片空白,说啥都不晓得。”
周漾被他们两个夸张的语气逗笑了,“哪有你们说的那么玄乎,不过是将咱们的东西有啥优点,咱们能做到什么,规矩是什么提前想清楚,再如实告诉人家罢了。诚信做生意,双方都得利,事情自然也就好谈了。”
“那也得会才行啊,”周贤武语气夸张,“要是换了我,哪怕就是提前想好,搁那一坐,那氛围一到,脑子估计就一片空白了。”
“姐!你好厉害啊,啥时候学的这些本事儿啊?是不是偷偷拜了啥高人?像余掌柜那样的。”
周漾莞尔一笑,“哪来的高人?我亦无他,唯手熟尔。”
两人再次傻眼,“啥、啥意思?”
“就是熟练罢了。”周漾失笑,“你们以为我第一次谈的时候不怕啊?也跟你们一样,又怕又激动,但能怎么办呢?家里没米下锅啊?所以得豁出去。”
“凡事都有第一次,多看、多听、多琢磨,以后咱们打交道的人和事儿会越来越多,不学着点咋行?”
“学!姐!我们学!”周贤武语气坚定,“我也想变得跟姐一样,多学点肯定不吃亏,至少不能像刚刚那样,姐说一句唯手熟尔,我连啥意思都不懂。”
“不说考公名啥的,最起码以后看个契书,算个账目啥的,心里不慌,不会吃亏。”
二毛也跟着点头,“漾姐,你放心,我也会好好学的。”
从前他家里穷,这些事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那时候就想着,如何多干点活,多种点庄稼,来年多收粮食,能够让家里人吃饱饭。
从前没机会就算了,现在有机会了,那自然是要好好学的。
两人激动得不行,他们也想像周漾一样,坐上那张谈判桌,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的说话。
两人一路上缠着周漾,让她先教点简单的,周漾没法,直接把乘法口诀表拿了出来,“你们先背这个,每天都要背,要背到倒背如流那种,到时候我会来抽查的。”
“姐,这个有啥用啊?咋感觉奇奇怪怪的。”
“让你背你就背,话那么多,先背熟再说,现在不懂也没事,先背劳了,后面再跟你们仔细说,这个很重要,这可是秘籍!”
周贤武一听,眼里满是星星,“姐!跟那种武林秘籍一样吗?”
“算是吧?”
“我背!我以后天天背!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阳光正烈,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牛车晃晃悠悠,蓝天下,稻田间,是两个求学心切的学子背书的声音。
周漾教的不多,贪多嚼不烂,就教了一部分,让他们背。
一开始他们大声跟着她念,等她停下了以后,两人就背得磕磕巴巴的了,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周漾时不时提点一句。
看着他们努力、兴奋雀跃的样子,周漾嘴角噙着笑意,带他们赚钱是第一步,带他们长本事,开眼界,才是未来能让他们立得住的东西。
三人到家时,只有周清在家。
“爹娘他们呢?”周漾渴得不行,连喝了两杯水。
“下地拔草去了,你们谈得咋样?”周清拿了布巾给她擦脸。
“成了,百味居要了三百碗,明天就得送。”周漾伸了个懒腰,有点困倦。
周清皱眉,“不是说谈妥了要推迟两天送吗?怎么这么急?”
“他们家要的是酸辣口的,这个明天能送。”周漾把背篓拿了过来,“这里面有辣椒面跟调味料那些,还有大米,咱们得先把油辣椒炸出来,家里的油还够吗?”
周清点头,然后就开始归置她买回来的东西,“够的,不过也没多少了。”
“没事儿,抽个空让爹去榨油坊把菜籽给榨了,正好咱们也试试新油。”周家的菜籽打回来后晒干了就堆在库房里,因为薯片生意早早停了,这油耗量也就低了,加上还有猪油那些,这菜籽也就一直没去榨。
“大哥回来了没?他那边还顺利吧?”
“回来了,挺顺利的,那边暂时没加量了,还是一千一百碗。”
“不急,稳上两天估摸着还得涨一涨,真正爆涨估计得七八月,那时候最热。”
姐妹俩一人烧火,一人倒油,顺便把需要用到的香料那些准备好,一会儿要用来炸油辣子。
——
收入 +9两(两天凉粉)
支出 -三两二钱又六十文(成本,米、猪皮等等)
余额 七十九两四钱又二十文
第316章 小元子赚钱啦
干了两天,大家都熟练了,小作坊运转顺利,以每天两千一百碗的量稳定产出,请来的几人都是干活的好手,手脚麻利,大家说说笑笑的就把活干了,两千多碗凉粉压根没压力。
当然,像多少草放多少水,还有碱水、米粉等等这些,都是由胡氏跟周漾在做。
周贤明兄弟俩也在稳定送草,他们家的两亩地,割了九天就全部割完了,一共割了两千一百四十五斤。
割了这么久,兄弟俩手上的水泡是起了破,破了又起,每天累到沾床就秒睡。
这天晚上,送完最后两百斤草,周贤明兄弟俩一身轻松,小叶子已经在家里做好饭了,煮的是玉米糁稀饭,这是前面卖杨梅的钱买的。
煮得有点稠,不像以前清汤寡水的,还大半是野菜。
“大哥!都割完了吗?”
“割完了!”周贤明洗了把脸,“地里已经没了,今天追了肥,还浇了水,下次割估计就是七月了。”
小叶子两眼亮晶晶的看着他,“那咱们家这两亩地一共卖了多少钱啊?”
周贤明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门当上,揉了揉她的头发,心情很是愉悦道:“先吃饭,吃了饭咱们数数。”
稠稠的玉米糁稀饭,蒸了一碗蛋羹,拌了一碗野菜,舀了一碗水豆豉,桌子上放着一把洗干净的青椒。
一口稀饭一口野菜,然后就是青椒蘸着水豆豉,这时候的青椒还不辣,口口脆,汁水多。
老太太用调羹喝着稀饭,菜是周贤明给她夹碗里的,“不用给我舀这么多鸡蛋羹,你们兄妹几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点,这稀饭,晚上这一顿可以别煮这么稠,稍微稀点也没事儿。”
“阿奶,是我让叶子煮稠点的,咱们家没啥油水,太稀了身子没劲儿,你不用担心,咱们家现在有钱了,吃饱没问题的。”
周贤明说着,又给她舀了一调羹鸡蛋,“鸡蛋也多吃点,明天我去镇上,买几个鸡崽子回来,咱们自己养,到时候想吃多少鸡蛋就吃多少鸡蛋。”
小叶子举手,“大哥!你去买,我来喂,这个我会!”
“行!给你喂,家里有你我放心。”周贤明现在,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劲,人也明朗了许多,不像从前,死气沉沉的。
老太太听着兄妹几个的话,嘴角一直上扬着,“那你后面有啥打算?”
“接着割凉粉草,咱们家地里的虽然割完了,但山里,地边那些野的可都是无主的物,谁割到就是谁的,趁现在大家都忙,咱们抓紧割,不然等大家反应过来,我们可抢不过他们。”
见他心里有成算,老太太也就没多问。
因为心里惦记着一会儿要数钱,兄妹几个吃饭速度都比往常快了许多。
满屋子都是呼噜呼噜的喝稀饭声,筷子碰到碗的叮叮当当声,老太太听着心酸,以为他们是饿惨了。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们抢,慢慢吃啊,不着急。”
小元子手里还拿着半根青椒,蘸了蘸水豆豉,狠狠咬了一口,刚嚼了两口,眉头皱起,“哥,这个根有点辣。”
“那你放着给我吃,你吃我这根,这根不辣,甜的。”周贤明把两人的辣椒换了个位。
小元子辣得嘶哈嘶哈的,“奶!我们吃完了要数钱!看看这两亩凉粉草卖了好多钱。”
听到要数钱,老太太的速度也快了几分。
吃过饭,灶房收拾好,把脚洗了,一家人坐在火塘边,翘首以盼。
周贤明进屋把那个跟百家被一样的袋子拿了出来,沉甸甸的,里面全是这段时间卖凉粉草的铜钱。
他小心翼翼的将钱袋子里的铜钱倒在了桌子上,看着堆成小山的铜钱,小元子跟小叶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他们知道这凉粉草值钱,也知道大哥每天都带钱回来,但是没想到倒出来竟然有这么多。
周老太看不见,但她也侧着耳朵仔细听着,脸上难得的带上了几分期盼的神色。
一文、两文……一百文,两百文……周贤明数得极慢,大家也没催,更没出声,就都盯着他手里的铜钱。
直到最后一文铜钱归拢,他深吸了口气,手微微颤抖着,两个小家伙早已忍不住了。
“大哥!多少!多少?”
“一共是,六两四钱又三十五文!”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虽然之前算过,大概能有五六两,但没见到实物,心里没啥数,真拿到手里了,那感觉又不一样了。
“这么多!”小元子惊呼出声,小叶子已经有点傻了。
老太太混浊的眼睛努力朝着他的方向看着,嘴唇哆嗦着,反复确认道:“阿明,没数错吧?真有六两多?”
“没错阿奶,整整六两四钱又三十五文钱!”周贤明重重的点头。
“好好好!”老太太激动得不行,手颤颤巍巍朝着铜钱摸索,“装好,装好了,跟谁都不能说家里有这些钱。”
摸着那冷冰冰的铜钱,可老太太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眼角无声划过两行泪。
这么多年了,家里何曾一次性有过这么多钱啊?以前孩子父母在的时候,虽然也穷,但好歹能吃饱。
儿子儿媳相继去了以后,她眼睛又瞎,这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全靠大孙子一个人撑着,吃了上顿没下顿,大多时候就灌个水饱。
去年,两个小孙子孙女差点就没了,好在周家给了条活路,一家人才撑了过来,才有今天。
“阿奶,我知道,咱们先攒攒,今年多割点草,遇到合适的地,咱们买上两亩,慢慢来,一年买两亩,咱们家以后的地也会越来越多的。”
起早贪黑的侍弄那些草,每天割草、洗草,累得人直不起腰,洗得手发白,皱皱巴巴的,但几个孩子都没喊苦,现在看到这些钱,大家都觉得,值了!
这一夜,一家四口都没睡好,家里突然有了这么多钱,各个都兴奋得不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贤明就起来了,跟老太太说了一声,揣上一部分钱带着弟弟,踏上了去镇上的路。
第317章 脸皮厚,吃个够
走到一半,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阿明,阿明!”
他拉着小元子,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就看到周贤武还有二毛他们挑着凉粉追了上来。
“阿明,你们兄弟俩这是,上哪去?”二毛换了个肩膀,这凉粉还挺沉。
周贤明帮着拿了一些东西,“上镇上去,带着阿元去转转。”
小元子看到他们,忍不住炫耀道:“大哥要带我去买肉去!”
周贤明见状,有点无奈,揉了揉他的脑袋,“家里的凉粉割完了,想着买点粮食,买点肉打打牙祭。”
周贤武点点头,他现在也馋肉,但没以前馋了,现在隔三差五的就能上周漾家里蹭肉吃。
“真好,你们家的都割完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轮到我家。”
“快了吧?反正种凉粉草的就咱们几户人家,我家的两亩地才割了九天就没了,漾姐估计有打算,别急,反正早晚都能轮到。”
周贤明还真不懂周漾咋安排的,不过他们都是自己人,她亏了谁也不会亏了老爷子他们。
大家年纪都差不多,一路上也有话说,牛车能坐得下人,周贤明兄弟俩还蹭上了车。
“你们也没来过镇上,等会儿我们先去送货,然后再带你们去买东西,买完了咱们再一起坐车回来。”周贤武一把勾住了周贤明的脖子。
“那行,到时候我给你们车钱。”
“给啥车钱?”周贤武摆摆手,“这牛车我姐包了的,咱们随便坐,也就是她们家的牛车没好,不然可以直接从村里坐着出来了。”
“村里那路也不好走,虽然说杨老二家已经填过了,但来一场雨就冲得坑坑洼洼了。”想到出来时的路,周贤明皱了皱眉,那路太颠了,送凉粉估计不太行。
周贤武叹了口气,“啥时候咱们也能铺上青石板路啊?就跟镇上的一样,老干净了,下雨天鞋底都踩不到泥。”
几个小伙伴在一起,话就格外多,从凉粉草说到路,又说到了二毛有名字了,最最后,两人开始炫耀,他们已经正式开始跟着周漾学认字跟算数了。
周贤明满脸羡慕,低头看了眼坐在他旁边弟弟,摸了摸他的头。
到了镇上,周贤武他们先去送了货,周贤明还帮着一起搬了货,进到酒楼里,看着里面的装修,穿戴华丽整齐的客人,他低下了头,没敢四处乱看,低头看着脚边的路。
看着周贤武大大方方跟伙计打招呼,还能停下来唠上几句话,搬完东西,又跟掌柜的结算钱,从酒楼出来,又去了墨韵斋。
东西送完,周贤武嘿嘿大笑着一把勾住他脖子,“任务完成了,走!我带你们买东西去,你们想买啥?这镇上我差不多都快熟了。”
周贤明还没说话呢,小豆丁阿元跑过来,拉着周贤武的手,仰着头看着他,一对星星眼眨呀眨的,“阿武哥!你刚刚好厉害啊!”
“啊?”周贤武挠了挠耳后,“啥好厉害?”
“就是,你认识那么多人,那里面的人,看着就不太好相处,穿得也好,还很有气势,我都不敢乱看,吓得话都不敢说,可阿武哥你竟然能跟大家有说有笑的,好厉害啊!”
周贤武愣了愣,这一幕,何其相似,他们前几天,不也是这样跟周漾说的吗?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周漾说的:“这有啥难的,我第一次来也跟你们一样,这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多学、多看、多琢磨,少说话就行。”
周贤明又看了他一眼,原先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他嘻嘻哈哈的,也没看出来啥不同,可今天这一遭走下来才发现,他确实不一样了,有底气了,不怯场,大大方方的,很是自信,这些,他自己可能没发现。
他,跟大家的差距好像有点大了啊?他低头若有所思。
“阿明,阿明!想啥呢?”周贤武喊了他两声。
“啊?”周贤明笑了笑,“没啥,咋了?”
“你们要买啥?我带你们去,若是买肉那些,我跟屠户也熟,嘿嘿,跟着我姐来买过几次,还有粮油铺子那边也认路,可以带你们去。”
周贤武憨笑着,好像还是那个阿武。
“哪个近?”周贤明问道。
“这会儿啊?”周贤武看了看,“当然是粮店近了。”
几人先去了粮店,周贤明仔细比较了米和面的价格,最终咬牙买了十斤小麦面,三十斤碎米,碎米价格跟玉米一样,到时候可以掺着吃。
家里凉粉草卖了钱了,买点小麦面,回去煮点面疙瘩,庆祝一下。
粮食放背篓里,沉甸甸的,这些,能吃好久了,等吃完了再来买。
然后就是去了肉铺,割了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打算拿回去煮了切片拿来炒辣椒,这两天正是吃辣椒的好时候。
看到一旁有骨头,周贤武推了推他,“买骨头,骨头便宜,拿回去熬汤好喝得很,熬的时候用砍刀剁开,里面的骨髓老香了,你可以买回去给你阿奶还有小元子他们补身体。”
“你们长时间没啥荤腥,一下子吃大肉会打标枪,可以喝骨头汤慢慢来,这骨头汤你拿来煮稀饭也香。”
周贤武跟着周漾久了,现在是真的懂了很多。
周贤明一想,有道理,骨头便宜,买了两根大骨,家里没井,这骨头也没地方吊,只能少买点,吃完了再做打算。
周贤武眼尖得很,看到还有一对猪脚,十五文钱麻溜拿下了,他脸皮厚,“叔,你看我们经常来,每次都买很多,有啥搭头送我点呗,嘿嘿!”
大胡子看了一眼,还真认识,扫了一眼案板,还剩下一个猪肺,这玩意儿,煮出来发泡,跟海绵一样,好些人都不喜欢吃。
“还有一个猪肺要不要?”
“要!”周贤武答得很大声,生怕答应的晚了就没了,“嘿嘿!我喜欢猪肺,谢谢叔!”
大胡子还拿了一张芭蕉叶给他包上,出肉铺出来,周贤武的嘴角还在上扬着,他摸了摸小元子的头,“小元子,知道这叫啥吗?”
周贤元摇摇头。
“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嘿嘿!”他还挺骄傲。
第318章 漾漾小课堂
路过杂货铺,周贤元眼巴巴的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糖,馋得挪不动脚,周贤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买了一小包麦芽糖,分成三份,一份给小元子,剩下两份他小心包好,准备带回去给妹妹,还有奶奶,让她们也甜甜嘴。
小元子很馋,但看哥哥把糖放起来了,他把自己的也递了过去。
周贤明低头看着他,“不好吃?”
周贤元摇摇头,“甜蜜蜜的,带回去,咱们一起吃!”
几人慢慢走着,又转到了布庄那里,他想了想,进去买了一匹耐磨的深蓝色粗布,花了一百五十文钱,弟弟妹妹还小,不费布,这一匹正好可以给奶奶跟弟弟妹妹一人做一身衣裳。
他的还能再穿穿,不着急,等下一批凉粉草卖了再来买。
只不过,阿奶现在做不了衣服了,还得请人帮忙做,到时候得给点鸡蛋啥的。
哦,说到鸡蛋,他看向周贤武,“阿武!我还想再买几只鸡崽子。”
“成啊!养鸡好啊,公的能打鸣,养大了还能卖钱,母的能下蛋,每天煮个鸡蛋,小叶子她们的营养也就跟上来了。”
带着两人去买了五只鸡崽,看到一旁有卖鸭子的,他犹豫了一下,又买了五只,因为他见到了周漾家里也养了。
跟着养总归是没错的,以后下蛋了也能卖鸭蛋。
回去的背篓沉甸甸的,但周贤明心里却更踏实,更有劲儿了,好在有牛车,他也就只背了一小截。
怕他背不了,周贤武跟二毛还轮着帮他背。
几人在岔路口分开,周贤武他们要回周家放东西,交钱,周贤明兄弟俩则是径直回家了。
现在没人了,他一边走,一边跟小元子说道:“阿元,你看到了吗?这些东西,都是咱们卖凉粉草的钱买的,那凉粉草,就是咱们家的救命草,咱们家那两亩地侍弄得好,所以才能收这么多,割完了这茬,咱们好好把地养养,追点粪,等着它发第二茬。”
他看着路两旁郁郁葱葱的树木,眼神更加坚定,“等把地收拾好,我再去山里转转,去年我就在后山那片坡上割了不少凉粉草,虽然没咱们种的好,但也能卖一些钱。”
“咱们慢慢攒着,到时候把手里的账给还了,再买点粮食,只要能让你们吃饱穿暖,多跑跑,多费点力气算啥?”
周贤元用力点着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哥!我跟你一起去,我虽然人小,但是每天也能割个好几十斤的,能多卖一点是一点。”
周贤明没说话,好一会儿,才问道:“阿元,你想读书认字吗?”
周贤元愣了一下,“想,就可以吗?”
周贤明摸了摸他的头,“可以!”
周贤元抿了抿嘴唇,“大哥!我想!我想读书,我想认字,我想跟阿武哥一样,跟漾漾姐一样厉害!”
“可是……”他声音小了一些,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头,“咱们家,有钱念书吗?哥!我觉得现在还不着急,我才七岁,咱们再种两年凉粉草,到时候再去也不迟。”
他年纪小归小,但想得通透。
“咱们家现在这样,确实供不起你去学馆,所以,咱们先跟着漾漾姐学,等哥哥赚钱了,就送你去学馆好不好?”
听到跟着周漾学,小家伙可开心了,“好!大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不过,”他皱了眉,“漾漾姐会同意吗?”
“晚点哥哥去问问,别着急!”
“好!”
兄弟俩背着收获满满的背篓,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撒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里有了钱,家里有了粮,心里也就没那么慌了。
回到家,看到那些粮食跟肉,小叶子直接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这些啊,都是盼头啊。
当天晚上,家里吃了面疙瘩,里面加了青菜、肉片跟洋芋坨坨,汤浓稠发白,撒上一把葱花,香迷糊了。
吃饱喝足,得把东西归置好,周贤明这才拎着十个鸡蛋上周家,这鸡蛋还是他刚刚去村长家现买的。
他来的时候,周贤武他们正在跟周漾学认字,周贤明就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眼里都是羡慕。
周漾教了几个字,就让两人学着写,两人家里都不富裕,用纸练字太烧钱了。
一开始周漾就让两人用树枝蘸着水写,但干得太快了,周春成脑瓜子难得好使了一次,给他们弄了个沙盘,里面装的还是那种特别细的江沙,写出来一目了然。
“阿明?你咋来了?”周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太不容易了,太难了,比她学的时候还要难。
“漾漾姐,”他把鸡蛋递给她,“我想问问,阿元能不能也跟着阿武他们一起跟你学认字。”
“啊?”周漾挠了挠头,这,咋越教人越多了嘞?
周贤明还以为她不愿意,脸上带上了几分焦急,“漾漾姐,我就想着,先让他认几个字,我现在手里钱不够,让他先跟你学一段时间,明年,明年我就能送他去学馆了。”
周漾知道他误会了,“别的我教不了,但是认几个字还是可以的,我们是每天吃过饭后在院子里学,你有空就带着他一起来呗。”
还是那句话,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呃……三只,不对,是八只了。
周贤明先是一愣,随后眼睛都瞪大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唇哆嗦着,“漾……漾漾姐,你的意思是,我也能来?跟着一起学?”
“当然能!”周漾语气肯定,“脑子又不分贵贱,先学着,总有用得到的时候,但前提是别耽搁了地里的活,你把活干完了再来!”
现阶段,对于他来说,自然还是地里的活最重要,先顾好温饱,才有空想其他的。
周漾微微歪了歪头,“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我愿意!”他激动得一连说了三个愿意,“谢谢漾漾姐,我会提前把活干完,一定准时到,我会好好学的!”
最后,他提着一篮子红薯跟洋芋回去了,他都走到门外了,胡氏还追着上去,给他塞了一把豆角,那篮子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大娘,放不下了,少拿一点,你们留着吃吧。”
“拿着拿着,这两天豆角熟得快,两三天一茬,两三天一茬,吃都吃不过来了,你家估计也没种,你拿着回去吃,吃完了再上大娘家来拿啊。”
“回去慢着点,有啥事儿就上大娘家来,我们都在家呢。”
“嗳!晓得了!”篮子有点重,勒得他手疼,疼得他眼泪不听使唤的一直往下流。
胡氏看着百感交集的,这几个孩子真的是太可怜了,她回头,看着周漾,“你说你,他们家那么困难了,就这几个鸡蛋,估计还是现买的,你接了干嘛?咱们家也不缺鸡蛋。”
周漾满脸无奈,“阿娘,我也不想要的啊,他非要塞,阿明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我若是不接,他估计就不会来了。”
“也是。”胡氏嘀咕一声,“那你这,忙得过来?本来就教两人,现在是越教越多了。”
周漾挠了挠头,“先教着,以后再说,又不教啥复杂的,认几个字还行。”
本来就周贤武跟二毛,后来,周春成、周一方、周清跟杨一朵也要跟着学,现在加上周贤明兄弟俩,八个了。
周漾叹了口气,快要凑齐一个班了。
第319章 开割咯!
小作坊步入了正轨,基本上都不怎么需要周漾操心了,每天订单稳稳当当的,暂时没有要加量或者减量的迹象。
周贤明家的凉粉草是十四号那天割完的,村长家的本来定的是十三号开始割的。
周漾去看了一眼,他们家的那块地,估计是背阴的缘故,温度比别的地要低一些,所以凉粉草长得比较慢,周漾想着还能留两天,就让他们家再养养,所以十三那天割的是陈春花家的。
村长家的是十八这天开始割的。
这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长家的院子已经灯火通明,人声熙攘。
今天终于轮到他们家割凉粉草了,全家上下都激动得不行,除了襁褓中的婴儿跟回娘家的程氏,几乎全员出动。
几个孙子更是激动得满院子蹿,王氏也开心,还是笑骂道:“一个个的,都稳着点,这上蹿下跳的像什么样子?一会儿下了地,可不兴这样啊,把凉粉草踩坏了可就卖不了钱了。”
“阿奶!我们晓得的!”几个孩子都按耐不住了,特别是知道周贤明家割了凉粉草后,又是吃肉又是做新衣裳的,他们也想卖了钱买肉吃。
他们知道周贤明家做新衣裳,还是因为这衣裳是请王氏帮忙做的,给拿了钱,王氏没接,主要还是念及他们家困难,衣裳就跟两个儿媳妇分分,一人做点,很快就能赶出来了。
杨兴德兄弟三人,早早的磨好镰刀,拿着杄担跟稻草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王氏跟几个儿媳妇,就在家里,张罗饭菜跟喂牲畜那些,等他们的凉粉草送回来,就开始清洗晾干水分。
几个大孙子,杨承平、杨承安、杨承顺还算稳得住,剩余几个小萝卜头更是兴奋得像是要过年了,小脸上跃跃欲试,争抢着要拿镰刀跟杄担。
大家都积极,村长也高兴得紧,笑骂道:“这镰刀有啥好玩的?现在争着拿,抢着玩,等你们大了,一个个只怕是手生疮都不会碰一下。”
也不知道这火、水还有刀具这些有啥魔力,小孩子好像对它们没有抵抗力。
“都检查好家伙什儿,水壶、干粮还有稻草那些都带上,这一去可是得干一上午呢!”村长站在院中,看向大儿子,“兴德,稻草潮水了没?这没潮水可捆不了,太脆了。”
“泡过了爹,待会儿放阴凉处,等捆的时候就差不多软了。”杨兴德摇了摇手里那捆稻草。
村长怕绳子把凉粉草给rua熟了,所以拿了稻草出来捆,稻草是晒干的,要用的时候就放水里泡一下,软了以后韧性足,捆的也结实。
“成!那就走吧!”村长走在前面,几个儿子跟在身后,几个孙子在最后面追追打打的,村长都不用回头,就知道他们在干嘛。
“都小心点儿,别踩到人家庄稼了,回头真踩坏了,我可不去帮你们上负人啊,到时候就把你们赔着他家。”
村长吓唬着他们,几个孩子还真就老实了一会儿,也就一会儿。
他们觉得大人走得太慢了,等不及,一个个你追我赶的,冲到了大人前面,嘻嘻哈哈,朝着地里去。
村长摇摇头,吐槽了几句男娃子就是皮,还是女娃子更乖。
上负人,是他们这边的土话,若是你家孩子打了别人,或者你孩子把别人家的东西弄坏了,就需要大人上门去赔礼道歉。
很快便到了地里,几个孩子已经在地梗上坐了一会儿了,村长一到,大家都麻利起身,眼巴巴等着他下令。
看着那一垄垄蓊蓊郁郁的凉粉草,村长乐得合不拢嘴,这可都是银子啊。
“爷?”
孙子催着他动手,村长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声:
“开割咯!”
这一声令下,全家人都动了起来,男人打头阵,一字排开,一人一垄,锋利的镰刀贴着土皮,耳边全是“唰唰唰”的割草声。
凉粉草被整齐割下,顺势放在身后,几个大孙子负责捆绑,小孙子负责抱过来归拢。
“大哥!我这草绳咋松松散散的?”
“你扭顺了,要一左一右的扭,这样才紧。”
“承顺,别玩了,我这捆差一把,给我送一把过来!”
大家各司其职,远远看去,田里都是忙忙碌碌的人,不少人家见了,都羡慕得紧,少不了说一句劳动力足。
别看孩子小,但这些活都是从小就开始学的,各个手脚麻利,说笑间身后满是捆好的凉粉草。
杨承安是最大的,今年也有十五岁了,村长一边割一边注意着后面,看着孙子们都在干活,欣慰极了,跟老大说道:“这几头牛,这要顺心起来,一肚子劲儿,猴得很(很厉害),咱们都不一定干得过他们,这要是不顺心啊,就跟牛差条尾巴一样,不会听话,能气死人,专门跟你对着干。”
杨兴德就笑,“年纪小都这样,长大了就懂事儿了,我们兄弟几个小时候不也这样?”
村长点头,叹了口气,好气又好笑,“就是一堆祖宗,都要顺毛。”
随后喊了一声,“承平,你别捆了,先把这些捆好的搬到田埂上去。”
“嗳!知道了!”正是变声期,声音不是很好听,所以他现在不太喜欢说话。
几个稍大点的孙子负责捆,然后搬到田埂上码放整齐,等会儿割完了就能直接挑回家。
日头渐渐升高,撒在了忙碌的众人身上,汗水很快打湿了衣裳,脸热得通红,头发丝一缕一缕贴在脸上,与汗水、泥土混在一起。
杨兴德看了眼割过的地,“爹!小漾不是说一天送一百四五十斤过去就行吗?咱们割这么多,她们一下子用不掉,堆放久了叶子可就黄了。”
村长喜滋滋的说道:“一百来斤是她们当天用的,他们家地方窄,晒不下,所以她说了,让咱们割了洗干净自己晒干,给咱们算十六文一斤。”
“十六文!”这个事情杨兴德倒是不知道,“那岂不是卖干草比鲜草划算些?”
村长直起身来,捶了捶老腰,“其实区别也不大,五斤鲜草晒一斤干草,所以价格大差不差的吧。”
杨兴德看到了他捶腰,“爹,你歇会儿,我们兄弟几个割就行,就这两亩地,两天就能割完了。”
早点割完,洗洗晒干,地里的好好养着,等到七八月就能割了。
村长也没坚持,在田埂上坐了会儿,背着手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场面。
绿油油的凉粉草被一把把割下,一捆捆搬到地边,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收获啊,到时候一卖,就是好几两银子,今年能给家里人添身新衣裳,买上两斤肉吃吃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心里像喝了蜜一般,甜滋滋的。
第320章 周贤武收草
周贤明忙完了家里的凉粉草,人也没歇着,带着弟弟去割路边那些无主的野凉粉草,割完了送回家给小叶子洗,洗完就晒家里,这是周漾跟他讲的,送干草过来,十六文一斤。
村长家开割以后,周老爷子跟王秀霞家也紧跟其后,相当于五月份割四家,六月份要热一些,肯定是要加量的,所以六月份割二姑周春燕的,还有三叔公跟陈春花家的,他们自家的就留到六月底割。
等他们家的割完了,正好可以接上周贤明家的,加上还有那些野生的凉粉草,就不用担心鲜草会断了。
说到野生的凉粉草,就不得不提一下周贤武跟周贤明了。
周贤明上午割凉粉草,下午洗凉粉草,吃完饭后就带着弟弟上周家认字去。
周贤武那小脑袋瓜是真聪明啊,每天早上坐着牛车去送货,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子,就让大刘等一等,进去跟大家说了一下,他要收凉粉草的事情。
去年他就来收过了,大家也记得他,所以今年就格外顺利,回来的时候顺道用牛车拉着回来,省时省力,钱还赚了。
这天,照常送完镇上几家酒楼的凉粉,周贤武给大刘加了两文钱,让他把牛车赶进王家屯。
车辕上挂了个铜铃,随着牛车的晃动,铜铃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一听到这铃声,大家就知道,三家村收凉粉草的牛车来了。
每天大家最期待的也就是这个时间了,凉粉草一卖,就能拿到钱。
牛车熟门熟路进了村,就停在村口的大青树下,不少人站在门口看着,看到了人就是一声吆喝,“收药草的周小哥来了!”
不一会儿,村民便呼啦啦的涌了出来,挎着篮子、背着背篓、挑着担子,又或者有那力气大的,直接扛上一捆。
人从四面八方而来,背篓里、篮子里都是那已经清洗干净,晾干水分的凉粉草,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捆一捆的捆好,好方便他过秤。
“小周老板!你可算是来了,瞧瞧我家的药草,我可是洗了一遍又一遍啊,一点干叶子,半点沙都没得。”
“你那个哪有我家的收拾得干净?我家的割的早,晾得透!”
“周小哥!这边!看看我的,我家今天的多,先称我的!”
周贤武还没下牛车呢,场面就已经热闹起来了,一声声小周老板,周小哥,听得他心花怒放的。
他如今,大小也是个小老板了呢!
他跳下车,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一边跟大家打招呼,一边开玩笑打趣。
“给我瞅瞅,都晒干了吧?可别再洒水压我秤啊!”
“不敢不敢!周小哥你说啥呢,咱们是这样的人吗?咱们都是地地道道的庄户人家,忒老实了!”
“哈哈哈哈!王二,就你还忒老实了,我看就你最狡猾才是!”
“去去去!”
大家笑成一片。
不怪周贤武这样问,他才开始收的时候,就遇到过收拾得不干净,缺斤少两,用水压秤等等这些事儿。
那时候牛鬼蛇神才多哦,有些人看他年纪小,就想欺负他,他们哪知道啊,周贤武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跟着周漾学了不少东西,其中一个就是。
但凡收拾不干净,滥竽充数、故意用水压秤等等,这些问题,一经发现,永远不收他们家的,若是有人帮着卖,连带那一户人家的也不要。
别看他年纪小,那话真的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啊,说不收就不收,就这样惩罚了两家以后,那些有小心思的也不敢瞎胡来了。
因为周贤武还说了,再发现一次,就不来他们村里收了。
这些人不想挣钱,有的是人想挣,所以,避免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村里人互相监督,现在的凉粉草,不仅干净、斤头足,还晾得干爽爽的。
周贤武随手拿起一把草,看了看根部,没有泥土,又把上面的翻开,水分晒得够干,也没干叶子啥的,“婶儿,你这次有进步啊,收拾得比昨天干净,晾得也好!”
他大声夸赞着,引得那位妇人眉开眼笑的,遇到那种品相稍微差点的,偶有枯叶的,也会直截了当的说出来,“王叔,你这可不行啊,这几根上面还有泥,喏,你瞅瞅,”他把草递到了大叔跟前,“还有枯叶子呢,阿叔,上点心啊,这些得再洗洗,收拾干净点,压秤我就不说了,还影响用,到时候吃个一嘴泥你乐意啊?”
被点名的大叔也不恼,嘿嘿笑着应下了,知道这小哥虽然年轻,眼里却容不得沙子,对品质要求高得很。
“晓得了!对不住啊周小哥,昨晚确实匆忙了些,下地干活回来的晚,摸黑洗的,我那婆娘急得很,就怕今天晾不干,下次不会了。”
周贤武已经开始过秤了,“别急,我每天都会来的,今天晾不干,明天再交也一样,咱们得收拾干净了才行。”
二毛负责称重,周贤武就负责给钱,他们考虑得周全,出门的时候还带了绳子跟秤。
二毛称完,大声报出斤两,“张奶奶,十五斤半!”
“李婶儿,二十五斤整!”
“阿叔,三十斤!”
二毛称,周贤武给钱,他带的都是铜钱,所以给的也快,数好递给他们,当场结清。
若是有时候钱没带够,就记下来,第二天再来结。
拿到钱的村民喜滋滋的将钱揣好,也不急着回家,都围在牛车旁边,帮忙把草一捆一捆的摞好。
他现在每天都来,大家抽出空余时间去割点药草,每天都能挣个十几二十文的,比出门干苦力可划算多了。
有时候家里大人没空,就孩子都能干,每天背着背篓去割回来,再清洗好,第二天一卖,钱就到手了。
一天十来文,一个月下来也能有个四五百文,这不光是针头线脑钱有了,还能买油盐酱醋,甚至还能割一斤肉打打牙祭。
大家日子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对周贤武也是真的感激,一边帮着干活,一边跟着他唠家常,话题免不了转到了凉粉上。
第321章 小周老板
“周小哥,你姐最近忙啥呢?啥时候再来咱们村卖凉粉啊?去年吃过几次,我那媳妇天天念叨着,想得心发慌,今年老早就开始等着了,天天在我耳边唠叨,让我看着点。”
一位阿叔,站在车旁一边摞凉粉草一边问道,旁边帮着递草的几个妇人也连连点头。
“是啊,你姐做的那个凉粉是真好吃,又滑又弹,主要是听说里面加了草药,那股味道别家都没有,我家那口子就爱那一口。”
“今年还来不?提前给个信,我娘天天跟孩子念叨,‘你们耳朵尖,听着点你漾漾姐有没有来。’”
周贤武一边数钱,一边笑着解释道:“阿叔,婶儿,今年我姐家里的凉粉大多都是紧着镇上还有县上的酒楼了,量大,怕是没空走街串巷的卖了!不过,你们若是想吃了,抽空可以到镇上去尝尝,那墨韵斋,百味居里面卖的那些个,都是我姐家的凉粉,还是那个味儿!”
“这我知道,镇上确实有卖,但那个太贵了,我们哪吃得起啊!”
酒楼卖的是要贵一些,做了摆盘,加了一些果干啥的,价格不知翻了几倍。
听到不来了,众人脸上或多或少带着几分惋惜,也有人一心只关注能赚多久的钱,“小周老板,你们这药草,是不是会一直收啊?还是说收够了就不要了?后续价格会变不?”
“收!只要品质好,我们是一直收的,”周贤武拍了拍手上的灰,肯定地回答道:“大家尽管去割就是了,收拾干净,晾得好,一文钱一斤,现结,一直收到割没了为止。”
这话,就是一颗定心丸,大家听了,都松了口气,一直收就好,哪怕一天只有几斤,有几文钱也好啊。
车上的凉粉草越堆越高,几乎成了一座小山,周贤武拿出绳子来,“阿叔,帮我一把。”
来了两个大叔,帮着用绳子把草固定好,忙完了,周贤武冲着大家挥挥手,“阿叔,婶儿,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你们也回吧!”
阳光下,两少年走在牛车旁,那座绿色小山缓缓移动着,铜铃的叮当声叮当叮当的响着,渐行渐远。
车轱辘压过土路,扬起淡淡的尘土,牛车慢悠悠驶向三家村,路难走,有些地方需要大刘下来牵牛,而二毛跟周贤武则是在后面负责推车。
“一二!一二!一二走!”
几人累得满头大汗,周贤武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他娘的,等我有钱了,一定要把这条破路给修了,这也太难走了吧!”
辛苦是辛苦,但他也就是口头上抱怨几句,从未生过要罢工的心思。
这活虽然辛苦,却让他格外有劲头,他好像知道自己要干啥了,早上送凉粉,中午收凉粉草,附近村子挺多,草也多,一个牛车不够,或许他还要再雇一个?
这草,他直接送到了周漾家,周家现在,不管是院子,还是大门外,全是搭好的晒架,上面铺满了凉粉草。
周漾今天正好在家,周贤武喝了口水,坐在了周漾旁边,脑子里满是刚刚收草时被村民包围的画面。
“姐!你是没看见,我一去收草,好些阿叔婶子的就拉着我问,‘小周老板啊,你姐啥时候来卖凉粉啊?’问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问的人老多了,姐,咱们真不去村里卖了?我估摸了一下,一天也能卖个百八十碗的,蚊子腿也是肉啊,能挣一点是一点。”
“哟!都当上老板了?小周老板?”周漾笑着逗他。
周贤武挠挠头,有点不太好意思,“嘿嘿,大家瞎叫的,姐,凉粉的事儿咋说?”
周漾正在合计这几天的项目,随着收入变多,开支也大啊,得理清楚一些,不然以后对都没地方对。
听到他的话,活动了一下脖子,捏了捏眉心,思索了片刻,“你等我想想,想好了跟你说。”
“嗳!成!”听她这话,周贤武就知道了,有戏。
周漾看向一旁他拉回来的凉粉,手指在粗糙的账本上轻轻点着,“你现在又要送货,又要收凉粉草的,能忙得过来?若是忙不过来,你就专心负责收凉粉草,送货这边我重新找人去。”
“那不成!”周贤武头一扭,“给别人我不放心,再说了,有啥辛苦的,我送了货回来,顺便收一些,能收多少是多少,最主要的还是送货。”
哪怕收凉粉草更赚钱,但他还是以送货为先,交给别人他不放心,他得帮他姐盯着。
他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今天还没回过家呢,回家歇歇,吃了饭就该上来学认字了。
周贤武一走,周一方就出来了,“真不打算卖了?”
周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他,“哥!你算过没有,咱们收来的凉粉草,一斤草做成凉粉能卖多少钱?”
周一方微微愣了一下,很快给出了答案,“一斤草差不多就是二十碗左右,一碗卖三文,也就是六十文左右?”
“差不多。”周漾点点头,拿过一张空白的草纸,拿着炭笔,边写边说,“咱们收凉粉草是三文钱一斤,作坊里加工成凉粉,光凉粉草、米粉、糖这三样,一斤草变成凉粉的成本就是十三文左右,就这还不算人工、柴火那些。”
她纸上写下几个数字,推给周一方看,“而这一斤草做出来的凉粉卖给酒楼是三文一碗,扣除成本,一斤草的净利润大概还有四十文左右,这是酒楼的价。”
周一方眼睛盯着那些数字,听得连连点头。
周漾话锋一转,“但如果是走街串巷的卖,价格就不能是三文一碗了,村里人估计不会买,咱们只能跟去年一样,卖两文一碗。”
周一方问道:“谁去卖?”
周漾看着桌子上的草纸,他们家确实忙不开了,“我想着,从明天起,作坊每天额外多做两百碗出来,这两百碗不送酒楼,就批发给阿武跟二毛去卖。”
第322章 批发
“批发给我们去卖?”晚饭后,上来认字的周贤武,听到这个消息,眼睛瞬间瞪圆了。
“不过姐,啥是批发?”让他们去卖,他懂,可批发是啥?
周漾解释道:“我们成批卖给你,你再去零售给村民,大概这个意思。”
周贤武点点头,“你们不去卖?真给我们去卖啊?”
“对!”周漾点头,“这两百碗我按一文半一碗的价格给你们,你们去收草的时候顺便就给卖了,按两文钱一碗来,这样一碗你们还能挣半文钱,两百碗全卖了,就是一百文,你跟二毛对半分,一人还能有个五十文,就这还不算你们的工钱跟收草赚的。”
周贤武听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脑子转得飞快,心里则是在盘算着:一天五十文,一个月就是一两五钱,光卖凉粉一个月就有一两半银子,送货工钱还有三百六十文,还有收凉粉草的。
一斤草他能挣个两文钱,就是每天的数量不一样,时多时少,多的时候能有两百来斤,少的时候就一百三四。
每天按一百五十斤来算嘛,一天就是三百文的样子,一个月下来就是九两银子啊,他占大头有六两,二毛三两。
这些全部加起来,他一个月,得有七两多了!
他算得快,已经算出了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整个人激动得不行,抓着二毛的手臂使劲儿摇,“二毛!二毛!干啊!”
二毛还在皱着眉算,他没阿武聪明,但胜在人实诚肯干。
“当然,这生意也不是白捡的,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周漾把利弊都跟两人说清楚,“凉粉娇贵,天气逐渐热了,所以不能久放,你们得算好时间,规划好路线,尽快卖了,卖不完坏了,酸了这些损失得你们自己承担,当然,像糖水,还有佐料这些我们直接算在里面了,碗这些你们就得从家里拿了,你们若是没本钱,头几天我可以先赊给你们,等你们卖了钱再回来结账。”
周漾补充道:“当然,前提是得不耽搁我的货,怎么样,敢不敢接?要不要干?”
“干!干干!我要干!”周贤武拍着胸脯道,这买卖,也就是这是他姐,别人哪有这油水捞啊。
“姐!你放心,我跟二毛肯定会好好干的,先送货,这是重中之重,然后才是我们卖凉粉,收凉粉草,”周贤武已经淡定不了了,激动得脸通红,“这两百碗,我肯定能卖完,那些问我的,我都记下是哪个村了,到时候我第一个就去他们村,保管卖得干干净净的。”
周贤武脑子转得快,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先去哪个村卖,哪个村人多,什么时候赶集,那时候人最多,要不要把铜锣带上?或者是不是要想几句拉风一点的吆喝词?
周贤武甚至已经想到了被村民包围,钱哗啦啦向他涌来的画面了,而二毛,还在纠结两个人能不能干得过来。
“阿武,咱们忙得过来吗?”
周贤武转过身来,仔细同他讲解道:“咋忙不过来?早上出发的时候,东西一起带出去坐牛车,先去送货,然后回到村里售卖,卖完了正好可以收着凉粉草回来,就是这样的话,咱们回家的时间就要晚一些。”
平日里中午就能到家,若是加上卖凉粉,回来估计就是下午了。
怕他钻牛角尖,周贤武小声道:“这牛车是我姐包好的,咱们只需要添两文就能送到家,每天耽搁个半天,能多挣五十文钱呢!五十文!”
他比了五个手指头在二毛眼前晃着,“加上工钱,还有收凉粉草的钱,你一个月要有四两多快五两啊!”
二毛呼吸一滞,四两多!
他们家以前一年到头也见不到这么多银子啊!
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干!”
拼了!
周贤明来得晚了些,听到周漾他们的话,他也想去卖,但是,他每天割凉粉草也有个两三百文,一个月下来也有五六两,加上还要照顾弟妹跟奶奶,也就没提这事儿。
看着几个少年人跃跃欲试,浑身都是干劲儿的样子,周漾脸上也露出了笑,她拍了拍手,“好了,接下来该上课了。”
四个学生坐好,周漾先抽查了让他们背的乘法口诀表,然后就是把前面学的字复习一遍,周贤武跟二毛学的最早,周漾觉得,差不多可以拿笔开始在纸上试着写了,不然老在地上画也不是一回事儿。
周贤武的算数天赋让周漾挺吃惊的,没想到啊,这小子,看着憨出出的,但脑子却这么好使。
无论多复杂的斤两,钱文换算,他眼珠子一转,心算结果就脱口而出,真的是又快又准啊,就是有时候有些粗心。
就在周漾觉得,他算术这么好,脑子这么灵光,没去学馆真是可惜了的时候,周贤武给了她致命一击。
这天晚上,周贤武跟二毛将他们买来的纸笔拿了出来,他们要开始拿笔写字了。
两人看着桌子上泛黄的草纸,手里的毛笔,还有点激动。
周漾也没上来就上难度,就从最基础的,一二三,上下大小开始,二毛学得慢,所以下笔会比较谨慎,一笔一画看着歪歪扭扭的,但最起码能看得出来这是个字。
可到了周贤武这儿,他学着周漾的样子,牢牢的握住了那根对于他来说有点细的毛笔,狠狠一裹,蘸饱了墨汁,对着面前的草纸,深吸一口气,自信心满满的下笔。
然后!
一用力,“唰”的一下,就画了一横出来,“呼呼呼!”他拍了拍胸脯,“可算是写出来了,好像也不是很难?”
周漾眉头紧蹙,只见他那一横,起笔是一大坨黑疙瘩,中间像肥蚯蚓,收尾还莫名其妙的抖了一下,带出来了一条小尾巴,带钩那种。
周漾深呼了几口气,忍着没说话,但从起伏的胸膛来看,气得不轻。
接着是写二,直接他复制粘贴般写出了一横,第二横应该在第一横下面,只见他手有点哆嗦,笔迟迟下不去。
“啪嗒”一下,笔尖的墨汁滴在了纸上,他皱了皱眉,然后,下意识抬起手来就是一擦,手、纸,到处都是黑色的。
周漾脸色又沉了几分,感觉呼吸都重了。
周贤武丝毫没察觉,只见手腕一抖,第二横犹如印度飞饼般斜斜的飞了出去,与第一横若即若离,中间空隙宽窄不一,收尾的时候又是莫名其妙的往上走。
第323章 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周漾眉头拧得更紧了,拳头在慢慢收紧。
写到三时,周漾再也忍不住了,情况彻底失控,周贤武自认为写得很好,很流畅,手腕带着毛笔,一阵笔走龙蛇,气势到位,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漾定睛一看,两眼一黑!
只见纸上就是一坨纠缠不清,分不清谁是谁的墨迹,笔画粗细不一,弯弯曲曲,完全看不出笔画顺序,像极了几条扭打在一起的毛毛虫。
周漾终于爆发了,“周!贤!武!”
连名带姓,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吼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大到,屋后树上的鸟都被吓得四散而飞。
甚至,对门山里还传来了回音,阵阵回荡在村子上空。
灶房里还在忙,没来听课的周清几人,忍不住探出头来查看。
然后就是杨一朵、周一方、周春成,几人扒拉着门框,一个叠在一个上,门框边就是一串脑袋。
“咋了?咋了?”周春成小声问道,“啥事儿啊?头一次见黍宝生这么大的气。”
底下几人也不知道啥情况,齐刷刷的摇头。
隔壁陈春花家正在吃饭,听到这声狮子吼,也顿了一下,周贤正坐不住了,夹了几筷子菜,端着碗就跑。
“好好吃饭不吃,你去哪儿?”陈春花喊了一句。
“周四估计要挨收拾了,嘿嘿,我得去看看。”话音落下,人已经出了院子。
陈春花嘟喃了一句,“也不知道这周四干啥了,气得漾漾这么大火。”
大儿子周贤云咳嗽了一声,夹了两筷子菜,“既然娘你这么想知道,我去看看去,回来再跟你说。”
说完,人也跑了。
陈春花:“?”
不是,她想知道她不会自己去看吗?
嗯,看看去!
陈春花也夹了一筷子菜紧跟两个儿子身后。
就连村里,听到这声怒吼的人,都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活,吃饭的也不咀嚼了,都想听听还吼不吼了。
周家的院墙比较高,爬不了墙头,好在大门没关严实,母子仨端着碗,弯着腰竖着耳朵在那里偷听。
再说周贤武,被周漾这一声吼吓得,毛笔都掉了,那一坨,原本还有点缝隙的产物,这一下,连最后一丝缝隙都没了。
“姐﹏”声音带着颤抖,“咋…咋了?”
周漾指着纸上那坨一言难尽的墨迹,发出灵魂拷问,“周贤武,你这写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周贤武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三坨,挠了挠头,“字啊,这不是你教的一二三吗?咋样?是不是觉得我写得还行?”
听了他的话,周漾满脸不可思议,“这玩意儿?你管这玩意儿叫字?”
她甚至还凑近,仔细看了看,越看越气,“你怎么好意思说这是字的?写得咋样你心里真没点数?”
“你特娘的!管这个叫字?”周漾越说越大声,怒气值到达了巅峰,“你搁这儿玩苍蝇搓腿呢?啊?你好好写了没有?就是用脚趾头夹着笔也比这个像样子吧?”
周漾气得脸都红了,其余几人,更是噤若寒蝉,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就连呼吸都放轻了下来,生怕周漾注意到他们。
门边,不知何时,王秀霞的两个儿子杨礼平,杨礼安也来了,同样是端着碗过来的,“你们说,这周四的字,得写成啥样啊?把漾漾姐气成这样?”
周贤云摇头,“不晓得,以前只听过漾漾姐骂他写鸡脚字,这会儿都苍蝇搓腿了,估计真是一大坨了。”
四人就站在门边,透过门缝偷看,声音也不敢太大。
“你们家咋也才吃饭?”
“今天去田里了,回来的晚,你家吃啥菜?我看看。”
“炒鸡蛋,你要不要?”
“要!给我点,我跟你换,我有折耳根,还有泥鳅,给你一条。”
“哪来的泥鳅?”
“嘿嘿,田里抠的,被我娘发现了,好家伙,一顿竹笋炒肉伺候。”
“嘘!别说话了,听着听着。”
周贤武看着自己的杰作,挠了挠脸,手上的墨汁弄得到处都是,感觉还成啊?
然后伸着脖子,去看二毛的,“二毛,给我看看你的。”
二毛压着纸,不敢给他看,怕周漾看得了要说他,周贤武则是直接强行抽过去。
一看,二毛的,虽然也有点歪歪扭扭的,但最起码看得出来是字,而且纸上干干净净的。
周贤武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苦着脸,眼睛眉毛都耷拉了下来,委屈巴巴道:“姐!这也不能怪我啊,你看看这笔,这么细,软了吧唧的,一点也不听使唤!”
“还有,你看看这些字,”他指了指周漾写出来的,“你看看,这横、撇、竖、捺、弯钩的这么复杂,弯弯绕绕那么多,任谁看了都得迷糊吧?”
他嘟喃着,“咱们村后山的路都没它绕得厉害,路要是长这样,别说走了,看两眼都得迷路,老黄牛进去了都得转晕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举着那根被他摧残得已经开炸的毛笔,控诉道:“这可比算数难多了,算数多好啊,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看看写字,就跟鬼画符一样!”
周漾:“……”
“噗……”
门外的周贤云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不过很快就捂住了嘴,死命憋住,只是那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谁呀?”周贤武皱着眉问了一声。
吓得几个小子立马直起身来,只不过大家弯着腰偷看,地方小,就一个趴在一个身上,一下子直起来,就全撞上了。
门外全是哎哟跟吸气声。
“哎哟!”
“嘶!”
周漾皱了皱眉,喊了一声,“老板、发财!”
两只小奶狗不知道啥时候钻了出去,在门缝那里一直咬,吓了几人一跳,也不知道谁推到了门,大家一窝蜂涌了进来。
大家四目相对。
院子里突然静了下来。
周贤正嘿嘿笑了两声,“那啥,漾姐,你吃了没?”
周漾:“……”
胡氏拍了拍周春成他们,“堵门口干嘛?”
周漾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周春成他们那一排脑袋。
周春成嘿嘿一笑,“吃了,吃了,阿正你们才吃啊?来来来,进来喝茶。”
“大哥你们忙完了?”周漾看向几人。
周一方:“米粉没了,我去磨米粉!”
周清:“我去赶鸭子!”
杨一朵:“那,我去喂老板、发财,它们还没吃。”
周春成:“……”
他干点啥好?
周贤云几人:“我娘喊我回家吃饭,我们下次再来坐,大爹大娘我们就先走了啊!”
陈春花:“……”
还好还好!还好我跑得够快!
第324章 榨菜籽油
最后,周春成几人也坐在了一旁跟着认字,耳边全是周漾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你这啥?鬼画符啊?”
“咋又写鸡脚字了?以后的鸡脚你别吃了!”
周贤武:“?”
跟吃鸡脚有啥关系?
“你这字是咋滴?要上天啊?飘那么高?”
“你这是雨吗?你这是天漏了吧?”
以及周贤武小声狡辩,几人对视了一眼,只希望周贤武继续稳定发挥,把火力吸引住。
好在,情况在慢慢变好,最起码能看得出来写的是字了,周漾揉了揉额角,无奈的叹了口气,从最基础的握笔跟笔画分解开始。
真的是,辅导作业一时爽,一直辅导一直爽啊!
再这样下去,别说躺平,寿终正寝都难啊!
鸡飞狗跳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胡氏突然想到家里的油罐子见底了。
“他爹,我今天把那个菜籽晒了晒,明天你抬去榨油坊把它榨了吧,正好试试这菜籽油咋样,好吃今年多种点。”
“成!你弄好放门口,我明天一早就去。”周春成喝了口茶。
今年年初的时候,跟大家买了不少豆子,所以一直用的都是豆油,自家炒菜吃的是猪油,所以这菜籽就一直没榨。
去年那两亩田,一共收了四百一十斤菜籽,籽粒饱满,颜色黑亮,就是不知道出油率咋样。
一家人都期待得很。
菜籽用麻袋装好,天不亮周春成就挑着菜籽,拿着罐子去了富阳街那边的榨油坊。
他来的早,到的时候榨油坊还没来人,等了一会儿,才有人过来开门,他是第一个开榨的。
这人一直榨的都是豆子,偶尔才榨花生,这菜籽还是头一次见,“老哥,你这是啥?菜籽?这也能榨?”
周春成笑呵呵的解释道:“对,是菜籽,专门榨油吃的,我们也是头一次种,就想着榨了看看出油率咋样。”
那人抓了一把,眼里都是好奇,“这榨菜籽,我还是头一次,那我试试吧。”
周春成就在门外等着,耳边是机械运转的声音,空气中满是油香,过了一会儿就是沉重的撞击声。
他等得心急,在门口一会儿蹲,一会儿踱步,好一会儿,门开了。
他迎了上去,“咋样?榨出来了没?”
那人比他还要激动,“出了出了,这出油率比大豆还要高,看着油色清亮,香味也要足一些,那什么老哥,是这样的,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周春成一听到出油率高,笑得合不拢嘴,“你说,你说。”
“是这样的,我不收你榨租了,你看,今年能不能给我留点种?留一亩地的就成!”男子说完,眼巴巴的看着他。
周春成一愣,卖菜籽?
男子见状,怕他不同意,立马补充道:“当然,不是白要的,我买,能不能卖我一亩地的种子?”
一亩地,也就是斤把菜籽而已,周春成一口应了下来,“成!下次我来了给你带过来。”
这次没收榨租,周春成挑着两个沉甸甸的油罐和一大袋菜籽饼往家走。
到家时,已经是中午了。
老板、发财是第一个知道他回来了,人还没到家呢,两只小崽子就在大门边守着了,一直摇尾巴,嘴里还哼哼唧唧的,时不时扒拉一下大门。
搞得周漾还以为它们想出去拉尿,把门一打开,就发现周春成正好回来了。
“爹!榨了多少?”
周春成把担子放稳,抹了把汗,脸上都是喜色,“还没称,但比大豆出油率高,你去拿个秤来,我称称。”
油一罐一罐的称,然后去了皮,“正好,四十二斤,还旺旺的。”
周春成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菜籽饼,五十五斤,这次没收榨租,菜籽饼我就全带回来了。”
“你说多少?”胡氏正好干活回来。
“油,足足有四十二斤!”周春成又说了一遍。
胡氏加快了步伐,把背篓放在阴凉处,汗都来不及擦,“他爹,你没称错吧?一百斤菜籽能出四十二斤油?”
她们一直榨的都是大豆,一百斤大豆一般就是二十斤油,顶天了能出个二十五六斤。
这菜籽竟然翻了个倍?
周一方他们也回来,全都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惊讶,这菜籽出油率这么高的?
而周漾,已经揭开了油罐的封口了,菜籽油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油色清亮,金黄金黄的。
“这油!颜色真漂亮!”杨一朵忍不住惊呼出声。
周春成点点头,脸上满是骄傲,“榨油那师傅也说了,他榨了那么多年的油,就数咱们家这个出油率最好,他连榨租都没要,说是让我卖一亩地的菜籽种给他。”
他把麻袋解开,抓了一把菜籽饼,“你瞅瞅这饼,炒的火候好,压得实,油出得干净,这可是好东西,拿去肥地,或者喂牲口都是极好的。”
周漾进屋撕了一张小纸条,在罐口蘸了一点,“爹,引个火。”
火碰到沾了油的纸,一点就燃,燃烧平稳,持续燃烧,火焰是明亮的黄色,且燃烧过程中没有异常声响,气味也是正常的油脂燃烧味道。
“好油!”周漾眼睛都亮了。
杨一朵有点懵,“妹儿,你这是,弄啥?”
周漾把火熄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油罐口封好,“看油好不好啊,若是水分大,在点燃的时候就会燃烧不顺畅,火焰跳动,忽明忽暗,还会发出声音。”
“甚至还有黑烟,或者臭味,火焰可能会发红,要是点不着说明含水量高,”就是油水混合物。
当然后面半句她没说,这个笨办法,还是上一世她妈妈跟她说过一次,她记下的。
那时候过年,要熬油,判断油好不好,能不能舀出来,她妈妈就是用一张黄纸,蘸了油然后点燃观察。
那时候她不懂,后来上了学才明白,这就是个简易的燃烧测试。
燃烧稳定,火焰明亮,无异响,说明油很纯净,水分少。
燃烧不稳定,有炸裂声,冒黑烟,有异味,那就是油中含水量高,或者杂质多。
第325章 踢到老板了
杨一朵听得目瞪口呆的,“这看个油,还有这么多道道呢?”
“可不!”周漾咧嘴笑,“这油纯,没啥杂质,够咱们家吃好一阵了,拿来炸油辣子香得很,拌出来的凉粉肯定更好吃!”
最高兴的莫过于胡氏了,她围着油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好好好,这油菜值得种,咱们都没种过,就想着试试,没想到出油率这么高啊,今年咱们多种点,把那些田都给种上!”
“明年不管是做吃食还是干啥,都不用愁油不够了,若是有多的,咱们还能拿出来一部分去卖钱。”
胡氏指挥着周春成跟周一方,“你们父子俩赶紧把这油挪进屋里,这放在这里,出出进进的,谁若是不小心碰了一下,那真就是拾都拾不起来了。”
周春成父子俩小心翼翼的把油给搬进屋里,胡氏感慨道:“以前啊,不知道还有这些东西,就这两坛子油,够咱们吃上个两三年了,那时候,哪有炒菜啊,天天水煮,油就用筷子蘸一点,放锅里涮涮,清汤寡水的,就吃个水饱,你爹说嘴里没味儿,就吃辣椒。”
“那时候桌子上随时放着一把青红辣椒,家里没钱,盐也贵,舍不得蘸盐,你爹就空口吃,辣得他嘶哈嘶哈的。”
胡氏一边说一边回忆,那时候是真苦啊。
“都过来了,阿娘!”周漾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便岔开了话题,“哥!我让你买的东西你买了没?”
“买了,都搁屋里呢,你来看看。”
新油都到家了,她哪里还忍得住啊,急匆匆往屋里去,老板就在脚边跟着转,周漾跑太急了,没看到还踢了它一下,给老板踢得嗷嗷叫。
“你慢点,踢到老板了。”胡氏走过来看狗有没有伤到,老板没事儿,还以为胡氏在跟它玩,一蹦三尺高的。
“你呀你,你说你到别处玩不去,非要来人群里蹿,你姐那人,看到吃的两眼放光,哪里还看得到你啊?”
周漾:“?”
“娘?我咋就成它姐了?”
胡氏一愣,“说错了说错了。”
这一幕,引得大家笑个不停。
知道要去榨油,周漾早上就提醒周一方了,去镇上买点肉回来,再买点下水,有啥要啥,今天就试试这新油。
“阿娘,咱们今晚试试这新油呗?尝尝味道咋样,顺便把我爷他们也喊上,一家人都尝尝。”
“成啊!待会儿阿武回来了,让他回去喊人,把你二姑他们都喊上。”家里日子好了,请人吃饭啥的,胡氏也不用再考虑太多了。
“我回来了!让我干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只见周贤武满头大汗的扛着一捆草,一屁股把大门给撞开了。
“你这孩子,回来得倒是时候!”胡氏笑着说道,随后喊了周一方一声,“大郎,喊上你爹,帮着阿武把草卸了。”
“嘿嘿!”周贤武放下凉粉草,抹了把汗,“热死我了,先给我喝口水凉快凉快!”
来到井边舀了一瓢水,一饮而尽,“啊!真凉快!”他甩了甩脸上的汗,笑嘻嘻问道:“大娘,刚刚说啥呢?是不是有好吃的?”
“你大爹去榨了新油,你姐说晚上炒菜吃,把你爷二姑他们一起喊上来,大家一起尝尝。”胡氏说完,看着二毛也来了一句,“二毛听到了没,晚上过来吃饭啊。”
“嗳!晓得了!”二毛笑着应了一声,也没客气。
“新油啊?”周贤武一边搬草一边问周漾,“姐,你打算做啥好吃的?”
“有啥做啥呗,炸点炸货,什么小酥肉啊,豆腐啊之类的,有鱼就好了,炸点鱼。”周漾嘀咕一声,“阿娘,三叔公家还有鱼没?去买两条回来炸着吃。”
“鱼?”周贤武停了下来,“买啥啊,我去捉!一会儿我跟二毛去河边捉,花那钱干嘛!”
“成啊,能不能吃上鱼就看你们俩了。”周漾一口应下。
晚上要喊家里人过来吃饭,就不能太晚,现在差不多就可以准备起来了,“阿娘~”
周漾咧着嘴笑,尾音拉长,怪声怪气的,胡氏笑了,“你这丫头,一发出这种声音我就知道没憋好屁,说吧,又想干嘛?”
周漾嘿嘿笑出声,“咱们杀只鸡呗,搞个辣子鸡吃吃。”
“鸡?”胡氏脸上的笑没了,看了看鸡圈那边,空空如也,又看了看大门外,“这个点,我上哪儿给你抓鸡去?”
她指着大门外,“天不黑,这鸡就跟张飞一样,谁抓得到啊,你要有那个本事儿自己去抓去,抓来让你爹给你收拾。”
周漾叹了口气,“算了,那不吃了。”
他们家的鸡是散养的,野得很,白天想抓鸡?想都别想,靠近一点它就跑了,也就只有晚上它回家歇息了才能抓得到。
“鸡?”二毛挠了挠头,“漾姐,我家有!”
周漾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不吃了,我哥买了肉,咱们吃肉就成。”
二毛家也不容易,这鸡哪能说杀就杀啊。
二毛摆摆手,“没事儿,这鸡是病了,不对,不对,也不是病了,是眼睛是瞎的。”
“这一窝鸡是母鸡冬天的时候偷偷孵的,我娘都不知道,那天领出来了才晓得,这只鸡崽子被蚊子叮了,两只眼睛都瞎了,我娘说甩出去得了,养不活。”
“我没舍得,给罩在背篓底下养着,养了好久了,有个两斤的样子,我见它大了,就给放出去了,谁知道刚放出来三天,不知道被谁家的狗给咬了一口,血呼啦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呢,索性咱们杀了吃了得了,万一养死了,不是更可惜?”
他们这边冬天蚊子多,所以一般冬天是不给母鸡孵蛋的,蚊子毒,鸡崽子很容易就被咬死了。
“也成!”周漾点头,“那你去抓来吧,到时候我给你钱。”
二毛摇摇头,“给啥钱啊,嘿嘿,我来你家打平伙,这鸡算我凑的。”
把草搬完,二毛回家抓鸡,他娘正好在家,“你抓这鸡干嘛?还没死呢。”
第326章 番茄红了
“漾姐喊我去吃饭,我想着天天搁他们家吃饭,哪次不是连吃带拿的?这又是工钱又是带饭还教我认字做生意,这鸡算我打平伙。”
他怕他娘不答应,又补充道:“阿明兄弟俩想跟学字,还给了鸡蛋那些,就我,啥也没给,漾姐还给我取了名字,事事想着我们,帮扶着咱们家……”
他还没说完呢,就被他娘骂了,“你这孩子,就一只鸡而已,我还能不同意还是咋地?你娘我穷过,怕过,就是没小气过。”
吴氏剜了他一眼,“等着。”
随后便回屋了,片刻以后提着一只小桶出来,“这里是你爹他们今天抓的泥鳅,有点少,但也够凑个菜了,这里还有几只田鸡,你也拿着去。”
二毛一愣,随后大喜,一把抱住他娘,“阿娘!你可太好了!”
“哎呀!哎呀!你这孩子,你这是干嘛?鸡屎!鸡屎!鸡屎敷我身上了!”吴氏语气里听着满是嫌弃,可眼里都是笑,嘴角高高上扬着。
“嘿嘿!”二毛傻笑着。
“快去吧,别让人家等着,你看看你,鸡屎弄了我一身。”
二毛接过桶,“嗳!那我去了,一会儿还要去捉鱼,今天估计干不了活了。”
吴氏摆摆手,“干得了干,干不了拉倒,你先把你漾漾姐那头给做好了就行,家里不用你操心,有我跟你爹呢,还有你阿嫂他们。”
二毛现在每天往家里拿钱,家里日子也渐渐松快了许多,地里的活就那些,他们自己抓紧干一干就没了,可不能因为地里的活耽搁了周家的。
二毛现在,在家里的地位老高了,仅次于他爷。
特别是现在,他这又是赚钱,又是取名,又跟着认字的,家里人都觉得他跟他们不一样了。
陈老爷子不止一次说过,二毛这孩子,撞大运了这是,别人是每日三省吾身,他们家是每日耳提面命的告诫他,好好帮周家干活,干好活,少看,少说,多做,出了周家的门,别人问啥都说不知道。
二毛满载而归,一手提着鸡,一手提着田鸡跟泥鳅,胡氏见了,眼睛都瞪大了,“你这孩子,咋全给拿来了?家里不过了?你爹他们抓这个多不容易啊,赶紧送回去给你爷还有你侄子他们补补。”
二毛才不呢,把桶放下,“不用,这是我娘让我拿来的。”
周漾听着还在“汪汪”叫的田鸡,忍不住伸出手指来戳了戳。
田鸡的叫声,不似寻常的“呱呱”,而是低沉有气势,类似狗叫,这不,把老板跟发财都吸引过来了,一直围着桶转就算了,还一直“汪汪”回应着。
“阿娘,这田鸡,咱们做个水煮田鸡吧,田鸡肉嫩,做出来麻辣鲜香的。”胡氏在劝说二毛把田鸡拿回去,而周漾已经想到了要咋吃了。
“你这大馋丫头!”胡氏好气又好笑。
“没事儿没事儿,咱们多做点,晚些时候把二毛他爹他们也喊上来,大家一起吃不就得了?”
“也是!”胡氏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不然拿回去二毛是不会拿了。
“阿武!”周漾起身,“刚刚忘了问,你们今天凉粉卖得咋样?还顺利不?”
“顺利!那是相当顺利啊!”刚刚回来的时候他就想说了,结果,听到周漾说今晚做好吃的,让他去抓鱼,这一分心,他就给忘了。
“何止是顺利啊,”他激动得一巴掌拍在腿上,“姐!我跟你讲,我们一进村,二毛敲着铜锣,我吆喝了几声卖凉粉,大家哗啦啦就涌出来了。”
“好家伙!真是抢啊!乒乒乓乓的,光一个王家屯两百碗就全卖完了,还有一些没买到,问我明天还来不来了,要我说,明天就应该多做点,压根不够卖啊!”
王家屯是个大村子,一百多户人家,加上好久没去卖了,两百碗还真不够。
不过加量?周漾摇摇头,不赞同道:“不用加,还是带两百碗就行。”
周贤武跟二毛两脸懵,二毛不懂,所以就只管听着,周贤武则是问出了声,“为啥啊?”
“为啥?”周漾笑了笑,“今天教你个新词,叫饥饿营销。”
“饥饿营销?”两人默念了一遍,表示不懂。
“就是控制供应量,制造出一种供不应求的假象,这样可以激发大家的购买欲。”
周贤武听得两眼发直,好一会儿,双手一拍,“妙啊!我懂了姐!”
周漾挥挥手,“懂了就去抓鱼吧,回来的时候把阿爷还有二姑他们一起喊上,还有喊一下二毛他爹他们。”
“嗳!晓得了!”两人提着桶,拿着粪箕就出门了,一路上还遇到不少小伙伴,知道是去捉鱼,队伍也就从两个人变成了一群人。
这边,周家也忙活了起来,火塘里的火生了起来,周春成负责杀鸡,收拾干净,周一方去处理泥鳅跟田鸡。
胡氏在和面,打算蒸馒头吃,人多,哪怕他们家现在日子好了,纯白面也遭不住,她还是往里添了一点点荞麦面,三分之二的小麦面,加上荞麦面,蒸出来也是松软得很。
周清则是在切肉,调面糊,一会儿要炸小酥肉,杨一朵就帮着烧火,择菜,打下手,周漾反而没有发挥的余地了。
她拿了一个篮子,“阿娘,我去地里转转,摘点辣椒,一会儿要用。”
“去吧去吧,你看看地里那个瓜,有没有能吃的,能吃就摘一个回来,火塘里熬着骨头汤,用来煮小瓜好吃。”
胡氏忙着和面,头也没抬的说道。
周漾提着篮子出门了,“老板!发财!”
喊了一声,老板不听话,没跟上,发财但是跟在她身后了。
只不过草大,一进了山,就看不到它了,周漾只能走两步又喊喊它,发财就会哼哼两声,不然都发现不了它。
周漾先去摘了辣椒,刚拔的草,这才几天啊,又冒出来了,好在今年辣椒比较好,成串成串的,有些辣椒比较长,都拖地了。
她挑着红的摘了一些,绿色的就挑嫩的,这种炸着吃才香,不会太辣。
摘了辣椒,在地边的瓜藤里看了看,摘了一个绿色的小瓜,时间还早,她也不着急,带着发财又转到了番茄地里。
有段时间没来了,番茄又长了一些,花还是很多,但果更多,底下的已经开始变色了,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周漾转了转,发现已经开始红了。
东挑挑,西捡捡,东看看,西翻翻,还真让她摘了两把红番茄,可以炒一盘了!
第327章 炸货
周漾到家时,周春成的鸡已经收拾好了,老板就跟在他身后,一直摇尾巴。
“黍宝回来了?”周春成在井边洗手,“鸡收拾好了,给你放桌上,你看看要咋做。”
“帮我剁了吧,剁半只就成,菜多我估计一整只也吃不完。”
“要剁就全剁了吧,这鸡不大,再留一半下来,不够吃可就不好看了。”
胡氏听到声音,从灶房里走了出来,边说边在围裙上擦着手。
“摘了些啥?”胡氏接过她的篮子,翻看着,“咦?番茄可以吃了?”
“挑着红的摘了几个,一会儿炒一盘,正好大家都尝尝,剩下的大多还是绿的,黄色的已经有一层了,估摸着三五天这样就能摘了,小瓜摘了一个,你看看够不够。”
周漾挑了一个红的,洗了洗直接扔嘴里,有点酸,但番茄味很浓。
“够了,能煮一大锅了。”胡氏看着那个小瓜,眉开眼笑的,“辣椒红的多不多?多的话就得去摘了,趁天时好,晒个三五天的差不多就干了。”
“可以摘了,”周漾点头,“今年辣椒可真好,一串一串的,树都要有点受不住了,得抓紧摘一部分,不然刮大风估计要折。”
“明天去摘,洋芋地的草也拔得差不多了。”胡氏提着篮子回灶房,“这鸡要咋吃你来做,还有这个番茄。”
“对了,发财呢?”
“发财?”周漾一愣,随后看了看脚边。
“发财不是跟着你出去了?”胡氏提醒道:“你别不是给搞丢了吧?”
摘辣椒的时候还看到它的,后来去摘番茄,绕来绕去的,估计给绕丢了。
她赶忙跑去开门,门一打开,就看到发财乖乖坐在门口,一人一狗四目相对。
发财起身摇着尾巴,可开心了,周漾则是嘴角抽了抽,后退了两步。
只见发财身上沾满了密密麻麻的鬼针草,此时的它潦草得跟个炸毛的刺猬一样。
“噗……哈哈哈哈哈!”周漾是真的没憋住,小狗圆滚滚的朝着她来,吓得她一直后退,发财还以为周漾在陪它玩,跑得越发快了。
最后还是周贤武跟二毛回来帮它摘的鬼针草,鬼针草拔完毛也掉了一层。
“别玩了,快来处理你这个鸡。”胡氏在灶房里喊了一声。
“嗳来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胡氏的馒头已经上锅蒸了,周清的肉也切好了,选的是肥瘦相间的,炸小酥肉,不能全瘦肉,也不能太肥,肥瘦相间的最好吃,偶尔咬一口下去还会爆油。
肉条腌着,听了周漾的话,加了一把花椒粒,这样吃起来麻香酥脆的。
小鱼周贤武他们已经处理好了,加黄酒、葱姜、盐腌制一下,裹上薄薄的面糊,直接炸就行。
一旁还有剁好的肉沫,周一方买了点莲藕,周漾打算做成藕盒。
这莲藕也是碰巧,估计挖的久了,没卖完,又碎,还有点黑,但是不影响,看着便宜,周一方就给拿下了。
下水也买了,猪肝切了一碗,腰子打上精细的花刀,用黄酒那些腌制着去腥,一会儿弄一个肝腰合炒。
一旁还有几个削了皮的洋芋,一部分拿来炸,一部分用来炒青椒土豆丝。
剩下的就是各种蔬菜那些了,什么韭菜、白菜、洋芋片、豆腐、馒头、青椒、五花肉、小郡肝等等,这些周漾打算做成炸串,除了这些,还有一碗菌子,这还是周贤梅送上来的。
她们姐妹仨进山找的,还是去年周漾她们捡到大口蘑的地方,姐妹仨背了三背篓回来,直接给周漾掰了一篮子,小十斤的样子,正好可以做炸蘑菇。
泥鳅,准备做成爆炒,先炸后炒,吃起来麻香酥脆,田鸡就按周漾说的,水煮,麻辣鲜香的,格外下饭。
母女几人手脚麻利的很,说笑间就把各种食材准备妥当了。
灶房里蒸着馒头,馒头好了可以在里面炒菜,炸东西就得在外面炸了,不然油闷在屋里,出不去,味儿大。
周春成跟周一方就在大门外的土地上临时垒了个灶,架上大铁锅,专门拿来炸东西。
周漾抱着油罐出来,“大哥,帮我把火生起来,阿武你跟二毛去喊人,就说吃饭了。”
周一方烧火,周漾掌勺,锅热她往里面倒了小半锅菜籽油。
温油渐渐升高,香气越发浓郁,不像她上一世买的劣质油,带着一股生臭味。
周漾用筷子试了一下,筷子旁边炸起小泡,“油温差不多了,大哥先别添柴。”
她夹起裹好面糊的肉条,顺着锅边滑入,只听“哧啦”一声,肉条周边全是密集的泡泡。
她动作很快,炸完酥肉接着炸小鱼、藕盒、蘑菇、鸡肉、蔬菜等等。
油花翻滚着,耳边全是各种“哧啦”声,空气里都是食物混着油香。
周漾在外面炸,胡氏在里面炒菜,她负责青椒土豆丝、肝腰合炒跟爆炒泥鳅,田鸡跟辣子鸡得留着给周漾,哦,对了,还有番茄。
她刀工好,切出来的洋芋丝根根分明,脆爽可口。
肝腰合炒里面加入了葱段跟大量泡椒,腰花受热卷曲成麦穗状,上面还裹满了酱汁,再加上泡椒的酸香,脆嫩弹牙,还没有腥味。
最后,周清还烙了一个葱花饼,在烤肉那个石板上烙的,刷了薄油的石板,将饼烙得两面金黄,层次分明,一口咬下去,满口油香跟葱香。
日头偏西。
周老爷子他们已经到了,还有周春燕母女四人,二毛家喊不动,周贤武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硬拖来了二毛爹跟他爷,其余人都没来。
“吴姐咋没来?不是说了都上家里来吃饭嘛。”胡氏一边端菜一边问二毛爹。
“家里的也已经熟了,想着我跟他爷来就得了,下次,下次一定来,到时候全给你们吃完了。”二毛爹哈哈大笑着说道。
“成!巴不得你们都来呢,只要能吃得下,随便吃!”周春成拿着酒坛子,“家旺哥,来点不?”
“来!”陈家旺把杯子挪过来。
周老爷子也看向一旁的陈老爷子,“老哥哥,咱们俩也整一个?”
“走一个!”
第328章 番茄炸蛋
饭摆在天井里吃,人多,拉了两张桌子拼接在一起,桌子一角摆着一盆热乎乎、软和和的馒头。
桌子中间是堆成山的小酥肉,炸得金黄酥脆的,还有上面裹满蘸料的各种炸串。
香酥小鱼摆在孩子面前,引得大家挪不动脚,辣子鸡也是炸过的,里面用了干辣椒,青红辣椒,辣椒酥脆,鸡肉炸得外焦里嫩的,肝腰合炒油亮诱人,那股子酸香光是闻着就让人口水泛滥。
还有一盆红油赤亮的水煮田鸡,炸得干香的泥鳅,最后就是熬得浓白的骨头汤,里面是切成滚刀块的翠绿色南瓜。
当然,请人吃饭嘛,自然是少不了自家做的凉粉,今天用香油炸了油辣子,就用这个来拌,翠绿色的凉粉,撒上油光透亮的油辣子,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两张桌子拼起来,桌子都差点摆不下了,所有菜肴看着与往日没啥不同,但空气中隐隐绰绰的香味,闻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动筷!动筷!”周老爷子笑呵呵的招呼着众人,“你们母女几个也坐下吧,一起吃,别忙活了,这啥没有了自己添就行了。”
“嗳!成!”胡氏擦了擦手,坐在了周清与杨一朵中间。
“我姐呢?”周贤武迫不及待吃了一口炸串,看着空着的那个位置,看了一圈,这才发现周漾还没来。
“今年不是种了点番茄嘛,我们也没见过,她刚刚去地里发现熟了,摘了几个回来,说是炒了大家一起试试味道。”胡氏伸着脖子看向灶房那边。
“还有啊?这桌上这么多了,哪吃得了那些,”周老爷子抿了口小酒,“丫头?丫头,别弄了,快来吃饭!”
“嗳!就来!”各个看向灶房那边,但周漾的声音却从大门口传来。
炸完东西以后,油舀了出来,锅里油亮亮的,周漾顺便炸了两个鸡蛋,就在这锅里把番茄给炒了。
“来来来!试试我这个番茄炸蛋!”红彤彤的番茄里面裹着炸蛋,上面还撒了一把葱花。
周老爷子倒是很给面子,“成!我试试我孙女的新菜!”
夹了一筷子炸蛋,炸蛋里带着番茄,一口下去,酸酸甜甜的,炸蛋还吸满了番茄汁,周老爷子眼睛都亮了,指着番茄炒蛋道:“这个这个,你们试试,好吃!老大家的,有饭没?这个要拌饭,那才香!”
“有的,我去舀!”胡氏起身去盛饭,幸好她还蒸了米饭,就是少。
“丫头,这就是你捣鼓的那个番茄?搭架子那个?”周老爷子没等到饭来,又夹了一筷子。
“对!现在还不到时候,就熟了几个,过几天第一批就可以摘了,到时候给阿爷你送点下去。”
周老爷子笑呵呵的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拿去卖钱吧,你忘了?你也给了你奶几棵秧子,只不过她那个没搭架子,全爬地上了,也不晓得能不能搞得到吃。”
“哟!在吃饭呐?”村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家纷纷起身,周老爷子笑呵呵的招呼着他,“你来得倒是时候,来来来,一起喝一杯。”
村长也没推辞,周一方拿了个凳子加在周老爷子旁边,周漾又添了一副碗筷。
村长笑呵呵道:“那没办法了,我三十晚上脚洗得好。”
看着这琳琅满目的一桌,他笑得合不拢嘴,“这是又有啥好事儿了?整这么大阵仗。”
“就老大他们,去年不是种了两亩菜籽嘛,今天去榨了油,想着喊我们都上来试试。”周老爷子给他满了一杯酒。
“吃菜,吃菜!你也试试这油咋样。”
“嗯!”村长点点头,“这酥肉外酥里嫩的,一口下去麻香麻香的,一点也不腻人。”
“这鱼炸得真透,连刺都是酥的,都不用吐骨头了。”
“这肝腰炒得好,火候拿捏得到位,又嫩,还不腥,下饭!”
“葱花饼也香,又脆又好吃!”
“我倒是觉得这些炸货好吃得紧,油香都浸进去了。”
“这菌子也能炸?你别说,还怪好吃的哈!”
“这田鸡还能这样做?这肉是真嫩啊,不过也辣,这个泥鳅,适合你们孩子吃,我牙不好,有点嚼不动。”
“这是啥?咦?酸酸甜甜的,这个孩子肯定喜欢,下饭也好吃!”
村长连酒都忘了喝了,一样一样尝着过去,不时的点头点评几句。
最后吃的是炸藕盒,外面已经脆了,里面的肉嫩嫩的,一口下去还有点爆汁,他放下了筷子,语气里满是赞赏,“春成,你家这油不得了啊,炒菜炸东西都比豆油香,颜色亮,还没啥生臭味,我活了大半辈子,吃的最多的是猪油,自家榨的豆油也吃过不少,但味道跟这个可比不了。”
“我还没问过,这出油率咋样?”
听到大家的夸赞,周春成也是激动得红光满面的,“出油率比大豆好,我今早去榨了一百斤,出了四十二斤油呢。”
“四十二斤!”村长愣了一下,“这么多?我好像听你提过一嘴,一亩田割了有两百斤?有吧?”
周春成笑呵呵道:“也是赶上好时候,种子好,侍弄得也算精心,这两亩田收了有四百二十斤。”
四百二十斤?那不就得有个一百七十来斤油了?
村长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何止是侍弄得精心啊,一百斤菜籽出油四十二斤,一亩田能割个两百斤出头,这产量,这出油率,春成,不瞒你说,老头子我都心动了。”
“今年!不管咋说,你给我留点种子,我也得跟上你们的步伐,这油好啊,比种白菜萝卜划算了不知道多少。”
他这话一出,气氛就更热络了,二毛爹也趁机跟着说道,让给他留两亩地的种子。
“成!”周春成一口应下,“我今年就少榨点油,把种子给大家留出来,我跟你讲,这菜籽油不仅好吃,就连它那个菜籽饼都是个好东西,喂猪催膘,当成肥也好使。”
大家一边吃,一边围绕着这菜籽展开话题,从怎么育苗,怎么种,肥几时追,什么样了才能收割。
大家问得比较细致,周春成也没藏着掖着,细细与大家道来。
饭后,胡氏他们开始收桌子,洗锅碗瓢盆,周清他们开始喂猪牛,周漾则是开始她一天的教学任务。
看着几个孩子有模有样的跟着念书,写字,村长这才把话题扯到了他此行的目的上。
周漾这边刚结束了小课堂,就被村长喊过去了。
第329章 乱七八糟的关系
“漾丫头啊,阿武他们学得咋样了?”村长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道。
周漾想了想,“还成!常用的字已经识得一些了,简单的算数也会一点了,就是字写得比较慢,基本上会写自己名字,简单的字也能写几个。”
村长满意的点点头,“那个,丫头啊,是这样的,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子,也是大字不识一个,我想着,也让他们到你这里来认几个字。”
“也不求别的,会写自己名字,能认几个大字,别出去被人蒙就行。”
周漾:“……”
“你别有压力,就一样的教,能学多少就是他们的本事儿了。”村长安慰道。
周漾看着屋里的人,她现在的学生,已经有十来个了,年龄参差不齐的,而且,这两天,听她娘说,陈春花她们也在打听这个事儿。
她捏了捏眉心,心里那点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终于达到了顶峰。
她放下水杯,想了片刻,这才说道:“大公,您也看到了,我家天井如今也是快要坐满了,而且,咱们村如今想识字,学点算数的,远不止咱们这些人,我这点本事,真上不了台面。”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教教自己人还行,真要多带些人,我是真不行啊,顾也顾不过来,是教也教得不全面,别到时候耽误了大家。”
村长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道,可咱们这样的人家,哪供得起那正经学馆的束修?这能跟着你认几个字,写写自己的名字,出门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已经是大造化了。”
周漾低头,思考良久,顺势提出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大公,既然这么多人都想识字,咱们村,能不能自己办个学堂?”
“自己办学堂?”村长一愣,这个他是真没想过,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穷。
“对!”周漾点头,“咱们也不用像镇上学馆那样教啥四书五经,考取功名,咱们就开蒙,教大家常用的字,学点过日子必要的算数。”
“让大家出门以后,能看得懂告示,契书,也能算个账啥的,不至于当个睁眼瞎,出门就被人蒙。”
“理是这个理,”村长眉头皱了起来,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问题,“这先生上哪里请?学堂又设在哪里?束修怎么算?这些可都是难题啊。”
周漾其实已经大致想过了,她笑着说道:“先生咱们村不是有一个现成的?”
“咱们村哪有……”村长顿了顿,“你是说你四叔?他现在不是还在念书?估计也不愿回村里住,他就是回来了,这束修只怕也……”
“嗯~”周漾摇摇头,“不是我四叔,咱们村又不止我四叔一个童生。”
“你说的是,你乐平叔?”村长终于想到了那个童生。
“对!他考公名无望,也没啥正经营生,地也种不好,还不如请他来教书,既全了他读书人的那份体面,也能得份稳定的束修,生活也就不会有啥问题了。”
“束修也不用太高,村里公中出一半,我们家再出一半,算是村里为子孙后代办件好事。”
陈乐平今年快四十了,家里就他跟一个老母亲,也没讨个媳妇啥的,主要还是没钱。
读了许多年书,迟迟考不上,加上没钱,心灰意冷就回村了,整天喝酒,烂醉如泥的。
高不成低不就的,读书没天赋,种地又吃不来那份苦,他娘也是愁得不行,就怕她哪天眼一睁一闭没了,这老儿子可咋整啊。
“他,成吗?”村长不放心,记忆里那孩子就没清醒的时候,他娘心都快操碎了,日子难过,好些时候村里还得贴补着。
“他好歹也是个童生,别的教不了,但识字啥的没问题的,晚点去找他谈谈,问题不大,先用着呗,往后若是情况好了,童生不够用,咱们再请个秀才回来也行。”
那人,周漾远远见过一次,是烂醉如泥,这也是他麻醉自己的一种方式,不甘心罢了。
村长点点头,好像还真行?“那学堂呢?”
“我记得村东头那边,是不是有处废弃的房屋?虽然破旧了些,但墙体还在,屋顶修补修补,把门窗给换上,里面打扫一下,摆上桌椅板凳那些,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学堂?”
“修缮的砖瓦木料那些,咱们村后山就有,像师傅啥的,也不用请外人费那个钱,咱们村的手艺人也不少,就大家会的那些,就够用了,剩下的就是出把子力气罢了。”
周漾话落,屋里无一人说话,各个瞪大了眼睛,脑子转得飞快,好像,真的可行?
村里自己办学堂,就如同石头落入湖面,激起层层浪花来。
周春成都搞激动了,“砰”的一声,茶杯重重的放在桌子上,“我看成!”
周老爷子稍微还能稳一稳,沉声道:“漾丫头说的在理,读书识字是好事,不求功名利禄,就求个明白,咱们村一起出力,我看这事儿能办得起来!”
杨一朵眼里闪着光,她算是体会最深的一个,跟着周漾学了算数,算起简单的账来,易如反掌啊,不像以前,磕磕绊绊算半天,掰着手指头算,手指头不够脚趾头也要凑上。
“这要是真成了,可是积德的大好事儿啊,咱们这些大人,有空了也能跟着去听一听。”
村长听完周漾的话,茶杯一撂,越想越觉得可行,“好!丫头你这想法甚好!咱们三家村,上不起学馆,还不能自己办一个了?也不指望他们做秀才举人,就盼着娃娃们不做睁眼瞎!”
他站起身来,神色激动,“我一会儿先去你乐平叔家坐坐,明天一早就去召集各家各户出来商议。”
“修缮屋子的材料、人工,村里统筹,桌椅板凳那些,各家娃娃自己带,没有的,就公中出钱打新的,束修从公中出,也不能让丫头你们掏这个钱,这样,想必大家也不会有意见,毕竟这是惠及子孙后代的事。”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村长坐不住了,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下来,去了陈乐平家。
二毛爹几个也趁机一起回去了,胡氏喊住了他,“阿哥,你等等!”
她回屋,把留出来的菜装到篮子里递给他,“吴姐她们没上来,这菜做的多,我留了一些出来,你带回去给大家尝尝。”
“这这这!”陈家旺看了看陈老爷子,有点不知所措,陈老爷子笑呵呵说道:“这下好了,一家子上来吃还不算,还连吃带拿的。”
“二毛,谢谢你大娘,明早记得把篮子那些给送上来。”
“嗳!”二毛笑眯眯接了过去。
今天做的多,吃剩下的也多,周春燕跟周老爷子他们也没落下,那些炸货小酥肉啥的,每样装了一些让大家带着回去。
看着他们离去,大门关上,周漾这才笑着说道:“阿娘,你们这咋喊得乱七八糟的?你管二毛爹喊阿哥,二毛喊你大娘。”
胡氏也笑,“各论各的呗,各叫各的,他爹比你爹大,我不就得叫阿哥?但她娘跟我一个村,她小我,按理二毛喊我娘娘才对,但他又喊你姐……”
胡氏理着理着,自己头都大了,摆了摆手,“算了算了,爱咋叫咋叫,火塘里有热水,去把脚洗了吧,不然一会儿看不到了。”
第330章 不读书?脑子里装的木头
村长没等到第二天,从周家出来就去了陈家。
陈乐平有点微微熏,但村长说的话,他一字未漏,全听了进去。
当下起身,对着他行了一礼,“叔,你放心,你们看得起乐平,是乐平之幸,我定不会辜负你们这份信任,一定会好好教大家的。”
村长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这酒?”
陈乐平挠挠头,脸颊红红,不知是喝酒上脸还是羞的,“不喝了,不喝了!以后都不喝了!”
村长满意点点头,踏着月光,一路哼着小曲回家。
进了院子,免不了又被王氏一顿说:“又喝这么多,不是跟你讲了,少喝点少喝点嘛!也不知道这马尿有啥好喝的,次次都是喝个大醉。”
村长被说了也不在乎,乐得牙花子都合不上,“你懂啥,我高兴!今天这酒,得喝!喝得值!”
王氏一听这话,还以为他去办的事办好了,“咋?周丫头同意了?那改天咱们得割一刀肉,拿几个鸡蛋,上人家里坐坐去。”
“不是这个,”村长摆摆手,“这可比送几个孙子去识字有意义多了。”
随后便将周漾提议的办学堂一事儿大致跟她说了一下,王氏一愣,随后大喜,“这可是个好事啊,既能识字,还不用花啥钱,最主要的是也不耽搁干活,他们学完以后,还能帮着家里干点活。”
“对了,具体是咋说的?学堂办在哪里?谁来教?是周丫头吗?啥时候……”
她刚说到一半,就听到了呼噜声传来,沉默了片刻,将人扶进屋了。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
一阵急促而欢快的铜锣声响彻在三家村上空,村长大声吆喝着:
“大家注意听着下,各家各户,当家的,主事的人,都到祠堂门口集合!有要紧事商议,是关乎咱们全村子孙后代的大事!”
庄户人家都起得早,正在扫地的、喂鸡的、磨刀的,或者是准备下地的,都纷纷停了下来,一个个的竖着耳朵听他说话。
一听到要集合,就知道今早这活怕是干不成了,大家陆续出门,在路上遇了个正着。
眼里都是疑惑与好奇。
“啥情况?这大早上的就敲锣,好家伙,我正蹲坑呢,吓了我一跳!”
“不知道啊,我这不是刚磨完镰刀,打算下地吗,就听到村长的声音了,听着像是好事儿,走,看看去!”
“说是关乎子孙后代,莫不是又跟着粪篓子家想到啥发财的路子了?”
“说到发财路子,还真有可能,昨天他们家好像又请客了,好家伙,也不知道吃的啥!那味道老香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要我说,估计是那个草药的事儿,听说粪篓子家带着他们种那个草药,现在又来回收,估计挣老鼻子钱了,阿明那小子都买上肉吃了。”
大家众说纷纭,猜啥的都有。
不一会儿,祠堂前那片空地上,乌泱泱的全是人,男人抱着手,女人手里还拿着线,或者是鞋底子,一边纳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半大的孩子也来凑热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少不了被大人一顿说:“你这孩子,就不能老老实实呆着?蹿来蹿去的干嘛?当心摔了我可不扶你啊。”
底下乌泱泱的都是人,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猜着到底是啥事儿,场面一度闹哄哄的。
村长站在祠堂台阶上,他清了清嗓子,用力敲了一下锣,“duang”的一声,大家都静了下来,伸长了脖子看着村长。
村长红光满面,“乡亲们!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儿要跟大家商量,这事儿还得靠大家伙一起出力才能成!”
他开门见山,声音格外的洪亮,“咱们三家村,要办自己的学堂了!”
底下的人都晃了神,好一会儿,底下的人彻底炸开了锅。
“学堂!”
“嗡”的一声,耳边全是闹哄哄的声音,说啥的都有。
“咱们村?自己办学堂?咋办?”
“是说,这办学堂哪那么容易,又不是上嘴皮碰一下下嘴皮就能成。”
“那也就是说,咱们这些穷人家的娃娃们,也能上学识字了?”
“真的假的?到底咋办啊?束修呢?咋说?贵不贵啊?太贵了我们可出不起啊!”
“就是,办学堂?哪有那么简单啊,哪来的钱办啊?这读书识字可是烧钱得很。”
村长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扯着大嗓门喊道:“静一静!都静一静!”
奈何,他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静下来。
属实是这个消息太炸裂了,大家议论纷纷,也就没注意到他。
无奈,他拿起铜锣,又是“duang”的一声,这才安静了下来。
“大家先听我说完,这学堂,咱们不教那些四书五经啥的。”
“不教四书五经?那学啥?”有人问出声。
村长看了他一眼,那人脖子缩了回去,不敢再吱声了。
“不教四书五经就不知道学啥了?咱们就教些实用的,教娃娃认认字,学算数!以后走出去了,也能看得懂契书啥的,去卖个东西,也能算得清账,不当睁眼瞎!至于束修嘛……”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底下那些人屏住呼吸,各个竖起耳朵,这才开口道:“由村里公中出,不用各家各户另外出钱了!”
“哗!”
这下,人群是真的沸腾了,不用花钱啊,这谁不喜欢?
好些家里孩子多,大字不识一个,长大后只能种地,干苦力的,这下子算是看到盼头了。
周家是如何起来的,他们可以说是亲眼目睹啊,还不是周家那丫头读过书,识得字,鬼主意多,所以折腾来折腾去的,也就起来了。
不像他们,没念过书,不识字,只知道埋头种地,脑子就跟装了木头似的,转都不会转。
这识字的人就是不一样,地种得都要比别家好。
陈春花一把抓住了身旁王秀霞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破音了,“秀霞!秀霞!我没听错吧?你听到没?公中出钱!给办个学堂!以后娃娃就能认字了!”
王秀霞也是激动得手都在抖,连连点头,“听到了听到了!你没听错!老天爷,这可真是菩萨保佑……不对!是村长!是周家积德啊!”
村长继续说道:“先生咱们就请乐平来教,他好歹也是个童生,教娃娃识个字还是绰绰有余的,学堂就选在了村东头那间旧屋,拾掇出来就能用!”
第331章 修缮屋子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修房子,那屋子有些年头了,屋顶糟糟烂烂的,四处通风,得好好拾掇拾掇,不然到时候变天了,屋外大雨屋里小雨可就不成了。”
村长说完,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门窗要更换,屋里也要清理,还有桌椅这些,这活多,光指望几个人是不成的,趁现在地里还不是很忙,咱们抓紧弄出来,所以,咱们全村,有力气的都要上。”
他目光扫过底下的青壮年,“今天咱们就一次性说清楚了,各家各户,至少出一个劳动力,咱们有力出力,有材料出材料,尽快把学堂张罗起来,让孩子们早点进去念书!现在,大家愿意出力的,到旁边这来登记。”
话音落下,大家便蜂拥而至,“呼啦”一下涌向周漾那边。
“我!我家出两个!我和我儿子!”
大家你挤我攘的,周漾桌子都快要被掀翻了,满脸无奈,“大家别挤,排队,一个一个的来,”随后看向面前的男子,“叔,我知道你家要出两个,但你得跟我说名字啊。”
男人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杨建成,杨兴贵。”
周漾一挑眉,我去辈分这么大的?
后面挤上前的男人哈哈大笑着说道:“丫头,刚刚那个,你得喊叔公,你别看他看着年轻,但耐不住人家辈分大啊!”
“我家算我一个,我瓦匠活还成,陈乐来!”
“我家后院还有几根晾干的椽子,到时候看看用不用得上。”
“我力气大,抬石头,和泥扛木头都行!”
“我跟你叔公都是老木匠,换椽子那些也能行,桌子若是谁家不够,可以拿木头过来我们帮着打。”
周春仁笑呵呵的看着她,“大侄女儿,我们不用报名字了吧?”
周漾有点尴尬,“叔,我只知道你的。”
身后又是一串爆笑声,周春仁摇摇头,“你叔公,周明长。”
“嗳!好嘞!记下了。”
就连一些半大的孩子都挤了过来,“漾漾姐!写我写我,我也算劳力,可以帮着挑水,清理石头树叶那些!”
“成!你们也算,来叫啥名啊?”
“我叫大牛,他是黑子,二狗,黑娃……”
报了一连串的小名,周漾现在有点感谢周春成的那个黍宝了。
“漾漾姐,你写的真好看,这哪个是我的名字啊?我们以后学会识字了以后,是不是也能写得跟你的一样好看啊?”
“等你们学会了以后,写得比我的还要好看!”
周漾一边记,一边温声回着。
大家登记完就要回家,转头一看,孩子将周漾给围住了,赶紧跑过去揪着耳朵,“赶紧回家,别打扰你姐干正事。”
“娘!疼疼疼!你别揪了,我报名去干活呢!”
“你凑啥热闹?豆丁大,回去挑两担水去!”
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以及大家脸上的笑,村长点点头,这事儿,成了!
说干就干,大家也没拖拉,这事儿也拖拉不得。
早点弄好,孩子可以早点进去学习,还有就是,村长说的对,趁现在天气好,赶紧给弄了,不然来一场雨可就完了。
村东头那废屋,多少年没人来过了,地上树叶堆了厚厚一层,除了墙体还算结实,屋顶也有点破旧不堪了。
太阳刚刚照到屋前的空地上,这里便已经来了好些人了。
周春仁父子俩看着这个屋顶,跟村长说道:“这屋顶,修一修只怕不得行,这弄都弄了,咱们一次性弄好吧,把上面那些糟糟烂烂的给掀了,全换成新的。”
村长走近仔细看了看,确实不太行了,好些椽子都被虫蛀了。
“成!你们看着来,缺什么跟我说,椽子这些一家逗(出)几根也就够了。”
村长说,各家各户出一个劳动力,可放眼望去,大多数人家都来了两人,有些人家甚至是来了三人。
陈春花两口子,加上他爹,就来了三人,周春仁父子俩,加上村里会木匠活的师傅爬到上面换房梁跟椽子。
陈春花跟王秀霞她们就负责割屋子周边的杂草,有些年头没来了,周边的草一人高,不清理可不行。
草割下来就堆在一旁,半大的孩子一抱一抱往外抱,担心有蛇,陈春花还拿了棍子,先敲打一番。
三叔公老鱼头也来了,他年纪稍稍大了些,那些上房的活是干不了了,不过割草啥的也还行。
一边割草一边当监工,“那边,对,那边那根椽子也不行了,得换,春喜啊,你手脚轻点,先把瓦片给拿了,别全给扒拉碎了。”
周春喜抹了把汗,脸立马就花里胡哨的,听到他爹的话,应了一声,“知道了爹,我晓得轻重,你往旁边走走,当心瓦片滑下来砸到了。”
村长两个儿子,杨兴德跟杨兴义带着几个人在和泥,修补墙体,杨兴义爬得最高,那边周春仁他们椽子换好,他就负责更换瓦片,这瓦片,除了原本的,周漾家还凑了一些,这还是上次用剩下的。
这破屋,也不知道以前是什么人住,竟然还是瓦房。
周老爷子在帮着挑水,看着忙碌的众人,脸上都是笑意。
二毛爹是个闷头干活的老实汉子,话不多,手上速度也快,帮着丢瓦片,递泥啥的。
“一二三!起!”抬石头的男人们喊着号子,步伐整齐划一。
“这边的土填实咯!那边,对,那一块也要补一下。”修补墙基的人互相提醒着。
“家旺,瓦片甩上来!”屋顶有人喊道。
这甩瓦片也是个技术活,不管是甩那个人,还是接的那个,都需要配合默契,不然就要碎一地了。
大家各司其职,忙碌却有序,原本沉重繁杂的活,在大家说说笑笑间就给干了。
陈春花一边割草一边对着旁边的王秀霞道:“秀霞,等学堂盖好了,你家来几个小子啊?”
“我打算两个都送过来,将来记个账啥的也不至于抓瞎,不过我家桌子不够,你家春仁手艺好,到时候还得麻烦他,帮着打一张。”
“成啊!多大点事!”陈春花一口应下。
屋顶的杨兴义刚接住二毛爹丢上来的一摞瓦片,旁边同样在上瓦的男人,一边干活一边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问道:“哎,兴义,咋就你一个人来?你家那口子呢?回娘家还没回来啊?这都……小半个月了吧?”
第332章 摘番茄
这声音算不上小,周边的几人都听到了,大家默契的放轻了动作,下意识的竖起了耳朵,脸上都是八卦的笑。
上次杨兴义把程氏送回娘家的事儿虽然隐秘,但也经不住人细琢磨,一来二去的,你一句我一句的,基本上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了个七七八八的。
杨兴义身体一僵,随后麻利的将瓦片码放好,头也没回,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好似什么都不在乎一样,“娘家的饭香啊,你们是不知道,我那丈母娘可是出了名的手艺好,而且,最近地里也不忙,她也有段时间没回去了,有空那就多陪陪老人家呗!”
底下的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契的压低了笑声,陈家旺点点头,也不知是真不知还是有其他意思,莫名来了一句,“那是该多住几天。”
这话顿时引来了更多笑声,都一个村的,大家知道程氏的尿性,也明白杨兴义是动了真格,不过也算给他们提了个醒。
大家默契的看了一眼那边正在干活的周春成父子俩。
这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大家干活的热情,反而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说笑声、号子声、敲打声,甚至还有人唱起了山歌来,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而那原本破旧的废屋,在大家齐心协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颓败,焕然一新。
两天的时间,学堂、先生、学生、桌椅板凳全都到位,暂时没有买笔墨纸砚,根据周漾的建议,弄了个大黑板,学生则是人手一个小黑板。
三家村的小学堂,这就算是正式开课啦!
草台班子看着是有点潦草,但对于目前的他们来说,已经够用了。
当然,周贤武跟二毛还是跟着周漾学,因为两人早上要送货,中午还要卖凉粉,收凉粉草,时间跟学堂的不一致,索性就还是跟着周漾学。
三家村的小学堂就这样顺利开课了,每天都能听到村东头那边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村里追鸡撵狗的调皮小子也不见了。
看到先生陈乐平,还会规规矩矩站好,然后问一句“先生好!”
陈乐平也不再是从前那副颓废,醉醺醺的模样,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每天都精神抖擞的去往村东头,回家后还帮着他娘挑水,挖个地啥的。
看到他的改变,老太太才是最高兴的那个人,每天眉开眼笑的。
除了孩子,不少大人,有空了也会过去跟着认几个字,一切都在井然有序进行着,三家村的风貌也越来越好,一片欣欣向荣。
转眼就到五月下旬了。
五月二十一,早晨起来,山间弥漫着雾气,周春成看着这雾蒙蒙的天,“估计这几天就要来雨了。”
“下雨?”周漾看了眼,天好像是有点暗,“爹,你确定会来?”
周春成在天井里磨着镰刀,耳边是“欻欻”的声音,“八九不离十了,得提前割点牛草跟猪草,你不是说那个凉粉草不能泡水吗?那地边的排水沟也要再捞一捞。”
周漾原本打算跟着一起去挖洋芋的,一听到要下雨了,就改了行程。
“那我不跟你们去挖洋芋了,我去把番茄摘了吧,前几天去就已经开始黄了,现在估计红得差不多了,这熟透了的可不能淋雨,要坏。”
“那成!”胡氏拿了几只麻袋,塞到背篓里,“让你姐,还有你嫂子跟你去,洋芋我们去挖就得了。”
周家人分头行动,胡氏他们赶着牛去挖洋芋,周漾跟周清还有杨一朵则是去摘番茄。
刚刚那会儿还雾蒙蒙的,等到了地里,那些雾也不知何时散了,阳光金灿灿的撒在了番茄架上。
地里的番茄,已经熟了一茬,底下的那些,大多都已经红了,只有少数几个还是黄红过渡阶段。
好些熟透了的,沉甸甸的坠着,枝条都被压弯了,空气中满是番茄藤特有的香味。
放眼望去,蓊蓊郁郁的番茄藤中隐隐透着红,周漾三人就站在地头,看着那红彤彤的,浑圆饱满的番茄,各个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呀!熟了这么多了?”周清眼睛发亮,小心的拨开叶子,看着底下藏着的,那成串成串的红番茄,喜不自胜。
“可不是嘛!”杨一朵也满是感慨,她嫁过来以后,也跟着一起侍弄这番茄,浇水、搭架子、除草,再到如今这果实累累的模样,成就直接感爆棚了好吧,“前两天老妹儿来摘,才熟了几个,这才几天啊,就红了这么多。”
周漾也欢喜得紧,摘了一颗最大的,擦了擦丢嘴里,“前两天来还多是青的,黄色的有一层,不过不多,这晒了几天太阳,一下子就全红完了,还真是一天一个样。”
周漾拿出了剪刀,“咱们小心点摘,连着柄一起剪下来,不然放不住,容易坏。”
周漾一边提醒,一边示范,一只手拖住番茄,剪刀直接从果梗与枝条连接处剪下,一串沉甸甸,红艳艳的番茄就被摘下来了。
“若是一串里面,有两三个黄的也没事,也可以直接摘,黄的放上个一两天就红了,若是青的就要留一留了。”
周清跟杨一朵看得仔细,学着周漾的样子,小心的剪着,番茄被一串一串摘下,背篓也慢慢的被装满。
偶尔有被碰掉的,几人就擦一擦直接丢嘴里,酸酸甜甜的,又好吃又解渴。
“咱们再这样吃下去,等摘完只怕是就要吃饱了。”杨一朵笑着说道。
“怕什么!”周清又塞了一个,“这种出来就是拿来吃的,上次黍宝炒的那个番茄鸡蛋,就怪好吃的,红黄相间的,撒了一把葱花好看又好吃,吃起来又酸又鲜的,伴着米饭我直接吃了两大碗,其他那些肉都没好好吃。”
杨一朵跟着点点头,脸上还带着回味,“是啊!我也吃了一碗,那味道还怪好吃的,这样空口吃都好吃,是不是也能拿来凉拌啊?”
“我没试过,黍宝说可以当水果,也能凉拌,特别开胃,还可以做成汤,晚点回去咱们都试试!”
周清速度起初还有点生疏,怕把番茄弄坏了,这会儿已经可以拿捏力道了,速度也快了起来。
第333章 第一茬小丰收
周漾听着她们的对话,嘴角慢慢上扬,“这番茄,还是保和堂掌柜送我的,当时他觉得这盆栽好看的紧,就送了我一盆,种子就是从那里来的,我想着,摘了以后,明天给他送一点过去尝尝。”
“我还挺喜欢这个味道的,就想着多种点,咱们自家吃是一回事儿,我估摸着,镇上那些富人估计也会喜欢,这颜色、这味道,可以说是独一份的。”
“到时候带去百味居给刘掌柜试试,看看他们有没有兴趣,最主要的是,得给县里送一份,我想着,把菜籽油也带上一些。”
“肯定有!”周清对这个番茄很有信心,“这么水灵,又这么好看的果子,那些夫人小姐们肯定喜欢啊,味道又好,可以做菜,做水果,打汤,要我说,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杨一朵则是想得更多,“若是真能卖个好价格,咱们家这一片地,估摸着能卖不少钱了,知道了市场,明年咱们就能多种一些了,这可比一般的蔬菜瞧着金贵。”
周漾摘番茄的动作一顿,直起身来,“阿嫂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一会儿回去咱们再育一些苗,去年的种子还剩了一些。”
“现在育苗?”杨一朵脸上满是疑云,“这会儿马上就六月了,还能种?”
周漾点头,“能!这会儿育苗下去,六月底就能移栽了。”
“那正好,洋芋挖了以后,可以空一片地出来栽番茄。”周清喜滋滋的说道。
说笑间,三人的背篓已经满了,红艳艳的番茄堆叠在一起,各个饱满红艳,好看极了。
背篓满了,番茄还剩下一垄,好在她们还带着篮子,最后一垄,估计是挨着山,有点背阴,红的并不多,只摘了两篮子。
看着架子上那些由青转黄的果子,周漾估摸着,再有个六七天就能摘了。
三人背着沉甸甸背篓往家走,回到家时,灶房的门开着,“莫不是阿娘他们就回来了?”
周清看了一眼牛圈的方向,“应该不是,牛不在家。”
周一方听到声音,从灶房走了出来,“你们回来了?”
看到几人拎着篮子,快步走过来接着,“摘了这么多,摘完了?”
“红的都摘完了。”背篓被放在了灶房的角落里,周漾看了看火塘上的罗锅,“哥,你做饭了?”
“对!锅里煮着小瓜,甑子里蒸着饭,”周一方添了几根柴进去,“你们回来了,那你们张罗菜吧,我去接阿娘他们一截。”
“我们跟你去!”周清跟杨一朵喝了口水,拿着扁担追了上去,“黍宝说今天吃番茄,我们也不会弄,让她弄吧。”
杨一朵看向她,“你也别去了,猪还没喂呢。”
就这样,周一方小两口去地里挑洋芋,周清在家喂猪,周漾负责炒菜。
篮子里有一些熟透了,一碰就掉地上的,她们没扔,都捡着回来了。
洗干净后,直接切成薄片,熟透了的番茄,果肉沙软,籽粒饱满,汁水充盈,切好放碗里,加上一小撮蒜末,然后就是油辣子跟盐巴、花椒,再加一点芫荽,拌出来就是酸酸辣辣的,格外开胃下饭。
然后又弄了一个番茄炒蛋,新洋芋到家了,把皮刮了切成细丝,锅里油热把蒜末爆香,放入番茄炒出汁水,洋芋丝不用淘洗,直接下锅翻炒,番茄的汁水迅速包裹住洋芋丝,洋芋丝炒制透明,撒上葱花就可以出锅了。
洋芋丝没淘洗,所以淀粉多,加上番茄汁,就会有点黏糊,吃起来爽脆中又带着番茄的绵软酸甜,口感层次分明。
有菜还得有汤,周漾又弄了个番茄蛋花汤,番茄炒出汁再倒入水,加入盐调好咸淡,等水开再将蛋液淋入锅中,用勺子轻轻推着,嫩黄的蛋花就飘在了通红的汤面上。
再撒上葱花,一碗番茄蛋花汤就好了,喝一口,酸香开胃,回味无穷。
饭菜张罗好,胡氏他们也回来了,四人一人挑了两麻袋洋芋,老黄牛也驮了两麻袋,胡氏一进门就开始喊人了。
“稷儿,快来快来,帮我牵着牛。”
地边的路不宽,牛车去不了,所以只能用驮的,周清牵着牛,胡氏他们把洋芋放天井里,这才过来端牛垛子。
“给牛喝口水就牵进去吧,”周漾打了盆水给他们,“今年洋芋看着比去年好。”
周春成洗了把脸,“个头是大很多,但虫也多啊,土蚕老舔(吃)它,得抓紧挖了,挖完了撒点药,不然种啥都不好种。”
“饭好了没?”他擦了把脸,“昨晚饭吃早了,好家伙,给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好了,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了。”
洋芋都没倒出来,一家人洗了把脸就开始吃饭了,看着这红彤彤的一桌,胡氏笑着感叹道:“这一桌子,都是番茄做的?”
“对!”周漾一边盛饭一边说道:“我想着都要摘去卖了,咱们自己才吃过一次,索性多做了点,咱们也尝尝味道。”
天气逐渐热起来了,周春成接过饭碗,率先夹了一筷子凉拌番茄,“嗯,这凉拌的合我胃口,酸酸辣辣,冰冰凉凉的,开胃又下饭!”
周漾笑着说道,“等我进镇上买点五花肉,到时候把肉烧一烧,用番茄来拌火烧肉会更好吃。”
皮子烧到金黄,肉烧了个八分熟的样子,切成丝拿来拌番茄最是好吃了。
“你这丫头怪会吃,这番茄还能拿来炒洋芋?不过味道挺爽口,不错不错!”周春成一边吃一边点头。
胡氏则是看向她,“你说你要去镇上?什么时候?”
“明天吧,”周漾喝了口汤,“给保和堂的李掌柜送一点,毕竟这番茄还是他给我的,虽然当时说的是盆栽,但咱们这不是歪打正着嘛。”
“还有墨韵斋的余掌柜也不能忘了,最后就是县里,我想着带着菜籽油一起去,顺道去问问鱼苗的事,这都要五月底了,咋还没动静。”
去县里?周春成喝了口汤,“这汤不错,你一个人能行?要不让你大哥陪你一道?”
胡氏感到好奇,“你不陪她去?她这是去县里。”
周春成摇头,“让大郎陪她去吧,我们抓紧把洋芋挖了,这天也不知道还能扛几天。”
说完,他看向了天井,只见刚刚还阳光明媚的,这会儿太阳光又不见了。
第334章 一撮盐,香气四溢
第二天一早,周漾挑了一篮子品相极好的番茄,两个绿油油的嫩南瓜,以及一罐自家刚榨的菜籽油。
坐上了王树林往县里送凉粉骡车,兄妹俩先去送了凉粉,看到她王树林还挺惊讶的。
“大侄女,你咋来了?”王树林哈哈大笑着,脸上都是笑,最近凉粉生意太好,他没少赚钱。
“可是又有啥新奇的吃食?”
周漾把篮子上的粗布掀开,“是有一个,不过这是许给县令夫人的,明天,明天我再送来与你看看。”
看着那红彤彤,圆润饱满的番茄,王树林瞪大了眼睛,指着番茄道:“这……这不是那个番柿吗?”
周漾点头,“对!番柿,番茄都是他,原来大爹你听过啊。”
王树林点点头,脸上表情悻悻的,“见过,这就是个观赏植物,栽种在花园里的,中看不中吃,最主要的是有毒!”
“人家送都是整棵整棵送,你这摘了果子送去,也摆不了几天啊。”
周漾低头看着这番茄,有一瞬间的沉默,她倒是忘了,番茄从西方传入,长达两三百年的时间里,都是被大家视为观赏物的,中看不中吃,甚至将它与某些有毒的茄科植物混淆,认为有毒。
这口锅,它确实是背了太久了。
“大爹,这番茄,没毒!”周漾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没毒?”王树林疑惑出声。
周漾点头,“不仅没毒,还特别好吃,今天时间紧,明天,明天我再与你细说。”
这会儿,周一方正好结清了账进来,“大爹,我们要去县里,还得搭一程你的骡车。”
王树林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看着周漾兄妹俩的背影,王树林捏着下巴,小声呢喃着,“这番柿可以吃?没毒?没听过啊!”
兄妹俩送完凉粉,又坐上了前往县里的骡车,伙计先把两人送到了县衙后宅,这才离开去送凉粉。
通传进去不久,县令夫人身边的的得力婢女便出来了,笑着将周漾引了进去,这次是在一个雅致的花厅见的面,不是上次那个凉亭。
县令夫人见了周漾,脸上便露出了温婉的笑来,“周姑娘来了?快坐快坐,不用行礼,”周漾正打算行礼呢,她就让婢女扶住了她。
“上次你说等家里的瓜果熟了要送与我尝尝,我可是一直盼着呢。”
周漾行礼问安,“让夫人一直惦记着倒是小女的不是了,”她笑了笑,把粗布掀开,“这不,刚刚摘下的番茄,今天就给夫人送来了。”
粗布掀开,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堆叠在一起,宛如红宝石般的番茄。
在光线照映下,色泽鲜亮夺目,红彤彤的,上面还有几颗水珠,只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眼。
“番茄?”县令夫人看着那一篮子番茄,好看是好看,就是,咋感觉有点眼熟呢?
她看向身旁的婢女,婢女下意识往前了半个身子,眼里满是一言难尽,“周姑娘,你这个番茄,是拿来吃的?”
周漾点头,“对!你放心,这个没毒的,真的能吃!”
见她信誓旦旦的,又不像在说谎,县令夫人道:“感觉有点像我花园里的那几棵番柿,就是我那个,个头没这么大,颜色也没这么喜人。”
“真能吃?”她再次发出疑问。
“回夫人,能吃!”周漾很是肯定道:“可以直接洗了当水果吃,也能入菜做汤,滋味鲜美!别有一番风味。”
县令夫人闻言,眼里兴趣更甚了,抬眸看向一旁的的婢女,婢女没动,若是真有毒,吃出个三好两歹来,这后果谁也承担不了。
“夫人,不可!”
“这位姐姐放心,这番茄我们家经常吃的,吃过好几次了,没毒。”
听到她这样说,县令夫人又摆了摆手,婢女这才装了一些番茄下去清洗。
洗干净后,番茄看起来更加红艳了,“这看着,与那个葡萄倒是挺像,就是颜色不一样。”
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番茄咬破,汁水迅速在口腔蔓延,口感沙软而清爽,她眼睛微亮,“果然别有风味,酸甜适口,比寻常果子更清爽些。”
听她这样说,旁边的嬷嬷跟婢女眼里都带着好奇,自家夫人可是出了名的挑,若是她都觉得不错,想来味道是真不错。
县令夫人抬了抬手,“你们也尝尝。”
身边人一一尝过,连连称奇。
见她喜欢,周漾脸上的笑又明显了几分,“夫人,这番茄入菜更是美味,还有这南瓜,炖煮后软糯可口,这是菜籽油,我们家也是头次种,昨天刚去榨回来的,吃着比一般的油要香些,我便想着带过来给夫人尝尝,不知可否借府上厨房一用,容小女为夫人简单做一两样小菜,请您品鉴?”
县令夫人正在兴头上,“没带点你们家做的凉粉?”
周漾一愣,没想到她会主动问。
一旁的婢女笑着回道:“县里的酒楼里有在卖凉粉,夫人偶然尝过一次,对那个味道甚是喜欢,后来差人打听了以后才知是你们家做的。”
“自然是带了的。”周漾笑着应了一声,“当时拿的时候,我阿娘还忧心,夫人会不会不喜欢我们这些山野粗物。”
“这凉粉,我吃着甚好,特别是七八月的时候,没啥胃口,这凉粉可是解暑佳品。”提到凉粉,县令夫人嘴角的笑更甚了几分,想来是真的喜欢。
寒暄了几句,嬷嬷便带着周漾去了后厨,并吩咐厨娘在一旁协助。
不多时,几样简单却精致的菜肴便送到了花厅。
“这个是番茄蛋花汤。”汤色红亮澄澈,金黄的蛋花如云层漂浮在中间,几点翠绿的葱花点缀着,热气腾腾的,连带着酸鲜的香气袅袅升起。
“这是番茄炒蛋。”黄白相间的番茄炒蛋上同样是一把葱花,香味也更加浓郁,光是颜色,就让人口水不自觉的泛滥。
“这是小南瓜。”厨房里有在熬骨头汤,她要了一些,南瓜切成滚刀块进去煮,嫩南瓜熟得快,筷子一夹就断开,吃一口粉粉面面的。
不用加什么调味料,只需一撮盐便已经香气四溢。
第335章 待补
“这是凉拌番茄。”番茄切成小块,撒上白糖,看着就像是寒冬的腊梅上落了一层雪花。
最后还给她做了个炸藕盒,肉啥的都是现成的,加上有人帮忙,速度倒也快。
为了体现这油的香味,她做了一盘清炒时蔬,油光明亮,最大程度保留了蔬菜的翠绿与爽脆。
县令夫人先是尝了番茄蛋花汤,那清新开胃的酸鲜滋味,让她微微一愣,与她平日里喝的那些汤,大不一样。
又试了试南瓜汤,南瓜清香,口感绵密,接着是番茄炒蛋,盖在饭上,一起入口,她直接愣住了,呆呆的看着那碗菜。
婢女很快察觉不对劲,还以为是不好吃,立马拿来了唾壶,轻轻唤了一声,“夫人?”
县令夫人摆了摆手,对于剩下几道菜越发感兴趣了,接着尝了藕盒跟清炒时蔬,她尝得格外细致,最后来了一碗凉粉,周漾加了牛奶,还跟人要了果干那些加在里面,与酒楼里吃到的味道又大不一样。
全部尝过以后,她眼里只剩下惊艳跟诧异了,“这油,似乎格外清亮,炸、炒出来的菜色也漂亮,难得的是还没有异味。”
虽然她贵为县令夫人,但这边物资属实是跟州府那些没得比,花生油但是好吃,但比较少,寻常吃的也是猪油,猪油挺香,就是天冷了容易冻住,饭还没吃完呢,就开始糊嘴了。
豆油的话,又有生臭味,难得的是,这个菜籽油,不仅清香,还没有异味。
周漾就站在一旁,听到她的话,解释道:“回夫人,这是自家种的新油菜籽榨的油,没掺杂质,所以颜色正,味道也纯。”
县令夫人点点头,继续吃,尤其是对番茄赞不绝口,又吃了一个藕盒,这才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眼里都是欣赏与满足。
“你这番茄,着实是个妙物,不管是做菜还是做水果都可,色泽味道俱佳,我平日里口味也要偏清淡些,这番茄正合适。”
她也没有拐弯抹角,索性直接开口问道:“你家这番茄,如今收成如何?可能每日供应?”
听到她这话,周漾就知道稳了,心中欢喜,但面上仍旧沉稳,“托夫人的洪福,今年是第一次试种,所以种的并不多,而且番茄采摘一次后,还需要等几天才能有第二茬成熟。”
不能每日采摘?县令夫人心里多了几分惋惜,只听周漾又道:“不过这番茄,只要采摘的时候连着柄一起剪下,是可以久放的,三五天的并不会坏。”
“好!”县令夫人当即拍板,“这般好的东西,该让更多人都尝尝,这样,你只要采摘了,不管多少斤,全送府里来,价钱嘛,就按世面上时新果子最好的价钱来,断不会让你吃亏的,你看如何?”
周漾闻言,强压心中的激动,“多谢夫人厚爱,往后能摘了小女便摘了便立马送过来。”
县令夫人又问了几句西瓜的事,周漾只得告诉她,现下还未成熟,估摸着得再等个半个月左右。
简单寒暄了几句,周漾还问了鱼苗的事儿,县令夫人给的回复是明天就会到村上去分发鱼苗,到了这里,此行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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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我有罪!晚点会补上的
第336章 前一章补了,接不上往前翻翻
“刚刚我爹还在跟我说呢,我想着要不让大家都下地去吧,但别去太远的地方,县里来人了咱们喊一声,敲个锣,大家听到声儿就回来。”周漾说道。
“那也成!”村长点头,“对了,这县里来人的话,到时候吃饭的事儿咋说?咋个张罗?”
村长想了想,又问道:“这,县令大人,应该不会来吧?他老人家日理万机的。”
村长是真的紧张啊,连老人家都搞出来了。
“上次说的是让户房的书吏前来,应该不会来,吧?”周漾不太确定的说道。
因为县令大人是真的忙啊,她也就见过那么两次而已。
“真要来了,到时候有啥吃啥呗,饭就在我家吃,大公你们作陪就行。”
村长点点头,这才起身离开,着急忙慌、火急火燎的,像是火烧屁股了一样。
看着他的背影,胡氏感慨道:“你看看人家,一下都闲不住,一有空就往地里钻,哪像咱们家,天太热了,热不赢,不适合干活,天太冷了,冻手,干不了,干个活都要看下黄道吉日。”
周春成点点头,“要不人家日子好过呢,都是苦(干)出来的。”
周漾:“……”
“有没有可能,他是想回去通知大家集合,说种番茄的事儿?”
夫妻俩一顿,四目相对,好像还真有可能?
说到种番茄,胡氏看向她,“你这丫头,咋想的?这么大个烂摊子,说接下就接下了,你就是不应,你大公也不会说啥的。”
在胡氏看来,这番茄,自家吃着是好吃,但如今也才卖了一次而已,往后啥情况,稳不稳定也不好说,若是说像凉粉一样,白纸黑字写着要多少,那她还不慌。
可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也没个固定且稳定的买家,村里人若是真跟着种了,到时候卖不出去可就要闹了。
你别看现在一个个笑呵呵的,阿哥阿嫂的,叫得可亲热了,这若是搞砸了,烂手里了,只怕一个个的,张口就要骂人了,压根等不得到背后骂。
“阿娘,一来,我是对番茄有信心,第二个就是,除了县令夫人那里,酒楼那边,就王掌柜那边,他也想要的,这不是县令夫人要嘛,他也不敢跟她抢,他们要种,那就一起种呗,村长不是说了,立字据,免得到时候有人耍赖。”
“风险大,我估摸着没多少人会跟着冒险,搞来搞去跟着种的估计也就只有十来户,一家种个亩把半亩的,不妨事。”
周漾有信心,主要还是县令夫人给的,她跟她说过一句话,有多少要多少,尽管送去,县里吃不下,还有州府甚至更远的地方,这番茄味道好,色泽鲜亮,最受那些权贵喜欢。
她什么来头周漾不知道,但听她这话的意思,若是有多的,估计会送往上京去,上京是什么地方?
权势中心,整个大庆有权有势有钱的大多都在那里,这丢块砖下去,砸到的官只怕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周春成心大,乐呵呵的,“丫头心里有数,你别操心这些,菜那些准备好了没?到时候人来了,估计得先吃饭。”
胡氏点头,“都备着呢,就是不知道会来多少人。”
肉菜什么的,早已经准备好,再加上自家那些菜,也就差不多了。
庄户人家嘛,也就是有啥吃啥,手艺也就那样,她们就是咋做也弄不出花来,有的就是一份心意跟诚意了,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他们。
周春成点点头,耳边是村长的锣声,“我去看看去,黍宝你去不去?”
周漾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你去看看吧,反正目前就是,价格具体多少咱们也不知道,跟大家说清楚就行,到时候让乐平叔帮忙写一下字据。”
三家村上空又响起了那熟悉又急促的铜锣声,同时还伴随着村长那洪亮且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各家各户!当家主事的,都到祠堂门口集合,都抓紧啊,速度点!”
“这是又出啥事儿了?”
“不知道啊,该不会是县里下来发鱼苗了吧?不是说今天来吗?”
“有可能!走走走!看看去!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村这铜锣最近是不是敲得太勤快了点了?”
“你不说我还没反应过来,你这样一说还真是,往年,一年到头也响不了几次,今年这是隔三差五就响了。”
“响了好啊,你没发现吗?响得越勤快,咱们日子越好过,一点点的,慢慢在改善。”
“还真是!”
大家一出门,三三两两的就在路上遇上了,一起走。
“哎!兴德,听你爹声音,挺高兴啊,是县里有人来送鱼苗了?”
杨兴德摇摇头,“县里送鱼苗的还没来。”
“没来?”大家疑惑得很,“那就是有啥好事儿了?”
杨兴德再次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爹从周家回来,就急匆匆出门敲锣去了,具体没跟我们说,好像是有啥赚钱营生?大概是这个意思。”
“赚钱营生!”有人惊呼一声!
“那还等啥啊,走走走!晚了说不定就没份了!”
大家步伐都快了起来,急匆匆赶往祠堂。
不多时,祠堂门口便又聚满了人,议论声嗡嗡作响,不少人眼里都闪着光,今年跟着周家种凉粉草的几户人家,可都是赚到钱了的,具体多少不知道,但那悄咪咪鼓起来的钱袋子,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的。
村长站在台阶上,也不多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都静一静,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先别急,先听我说完。”
“我就长话短说了,春成家今年试种的那个红果子,叫番茄那个,想来好些人家都注意到了吧?也吃过了吧?你们觉得味道咋样啊?”
“好吃!酸甜开胃!还特别好看!”陈春花第一个大声应和着。
村长说有新的赚钱营生,现在又故意问到番茄,想来这番茄就是新的赚钱营生了!
想到这里,她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这可是好东西啊,颜色红艳艳的,看着就喜人。
主要是还好吃,不管是做菜还是做汤,当水果,都好吃。
这可是个稀罕物,若是种这个,那是包赚钱的啊!
她今年跟着周家种凉粉草赚了钱,也算是尝到了甜头,现如今是紧跟周家步伐,他们家干嘛她就干嘛!无脑冲就对了!
“我家的都没来得及做菜吃,就被几个小子当零嘴,几下就抢光了,那味道是真好!”王秀霞也笑着接话。
第337章 无脑冲就对了
“是说,颜色好看,看着就喜兴!拿来凉拌,酸辣开胃,我们老两口就这个菜,多吃了半碗饭,撑着嘞!”三叔公老鱼头眯着眼睛补充道。
“对!”村长一拍大腿,“周家丫头有门路,就连县里的贵人都喜欢得紧,现在,周家打算带着咱们村一起种这个,就像今年的草药一样,他们提供种子,教咱们怎么种,等果子熟了,只要品质好,他们帮着收,这样一来,咱们也不用操心如何卖出去,咋个卖的事了。”
“只消好好侍弄着,然后熟了就按人家的要求摘下来直接卖给他们家就行,后续咱们都不用管。”
村长话音落下,人群瞬间哗然,各个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的,交头接耳的议论着,纷纷发表自己的见解,说着自己对这个事的看法。
行不行得通,能不能赚钱?
村长又是“duang”的一声,大家重新安静了下来,村长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但是!”
“你们也别嫌我说话难听,我索性丑话说在前头!这番茄,是个新鲜物,镇上、县里都没有卖的,相当于咱们三家村是头一份。”
“所以价钱到底咋样,说不准!卖得好,咱们跟着一起赚钱,要是万一卖不动,那可能就只能咱们自己吃了,也可能会烂地里。”
“这个风险,大家心里要有个数,愿意冒这个险的,信得过周家的眼光的,就报名,好与坏咱们跟着一起受着,不信的,或者觉得不靠谱不稳当的,咱们也不勉强啊,这个事就是纯自愿。”
“再说了,种啥不是种?机会给到大家了,就这么一次,错过了可别后悔啊!”
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人,“现在,愿意跟着一试,想跟着种番茄的,往前一步,到这边来登记,说一下你们要种多少亩,半亩一亩两亩都成!”
“周家说了,最好是选靠近水源的地,另外,要种的,咱们得立个字据,免得到时候有人扯皮,坏了规矩。”
“这周家,现在是好心想带着大家赚钱,想拉扯大家一把,免得到时候有人扯皮无脑攀咬,寒了人家的心。”
“好了,大家都自己想想,不着急,想好了到这边来登记!”
一旁,桌子已经摆好了,就连本子跟笔墨都准备好了,周漾则是姗姗来迟。
本来她都不打算来了的,村长让人回去喊她,说是让她过来做登记。
周漾坐在桌子后面,见还没有人过来,就趴在桌子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有点昏昏欲睡的。
早上起太早了,有点没睡够,这会儿吃饱喝足,晒着太阳瞌睡就悄咪咪的来了。
村长说完后,祠堂门口瞬间炸开了锅,大家与相好的人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可行性。
“这……县里都没有,那就是咱们村独一份喽?有句话不是叫啥,物以啥稀来着?”
“那叫物以稀为贵,就是说越少越贵,这番茄红彤彤的,我觉得那些富人肯定会喜欢,这味道也不差,指定好卖,要不咱们种上一亩试试?反正也不多种,成了就赚一笔,不成的话,大不了自己吃嘛,反正不会浪费,也就一亩地而已。”
“说得轻巧,若是种小麦那些,一亩地能打个百八十斤的了,都说了能不能卖出去都不敢保证。多少钱一斤?不知道!能不能卖得掉?不晓得!这一问三不知的,我看不靠谱,我家就不凑这个热闹了,还是老老实实的种小春吧。”
“是说,最主要的是,现在没人种,也没人认识它,周家若是不说这果子能吃,咱们哪个敢试?看着那么艳丽,跟有毒一样,大家见都没见过,那县里的人敢买?我看这事儿也不稳妥,我也不凑热闹了。”
“对啊,主要是啥保证都没有,这万一种了真卖不动,这一亩地可就耽搁了,还是种庄稼靠谱。”
“对啊,这主要还是啥保证都没有,咱们心里也没谱啊,若是他们家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比如多少钱一斤,只要种了就一定包收,这样我们还敢试试。”
这一部分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不敢冒险,就想种一点心里有数的庄稼,这种太冒险了,就跟赌钱一样,一着不慎,一毛没有。
大家的担心也有道理,所以还有一部份人想跟着试试,但是心里还有点犹豫。
就找吃过番茄的人家问问,陈春花跟王秀霞家,还有周老爷子他们就成了大家打听的对象。
“春花,你家种不种啊?”
陈春花点点头,“肯定要种啊,喏,我男人去报名了。”
只见周春仁率先站了出来,声音洪亮,“村长,我家信阿哥阿嫂他们,我家种一亩,靠近河沟那一亩肥地就留着种这个果子,正好挖了洋芋就空出来了。”
村长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的周漾,“去那边登记。”
“大侄女儿!给阿叔记上,一亩地。”
他敲了敲桌子,周漾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打了个哈欠开始登记。
陈春花旁边那妇人扭了陈春花一把,“哎哟,你家这口子,难得听到他这么大声哦。”
还真是,周春仁平日里说话声音就小,从不大声吼,这嗓门还是头次这么大。
妇人正想仔细打听打听呢,刚开口,就听到王秀霞那不甘落后的声音传来。
“我家也种一亩,我也信阿哥他们,这草药能成,这番茄指定也能成,就是不成也没啥,自己吃呗,这果子老好吃了。”
周春燕想到了哥哥嫂嫂对自家的照顾,还有周漾,啥事儿都想着她们,帮扶着她们,毫不犹豫的开口道:
“我们娘母几个地不多,但也能腾出个半亩来,我跟着阿哥你们种。”
周贤明也走了过去,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我家地也不多,还剩下一亩,就拿来种番茄吧。”他们家就两亩山地,都拿来种凉粉草了,还剩下一亩是去年兄弟俩开的荒地。
今年拿来种了春薯,等种番茄的时候,红薯也能挖了,正好。
就是那个地太生,不肥,得多捡点粪,多烧点灰,或者去山里挖些黑土出来覆盖上,应该会肥一点。
“这……我记得阿明家就两亩山地一亩荒地吧?那两亩山地拿来种啥草药了,这一亩荒地还拿来种番茄,这是一点粮食都不种啊?往后吃啥啊?”
许多人纷纷摇头,“年纪小就这样,没个大人看着就是飘忽,没个主意,看人家干啥就想跟着干啥,你说万一卖不动,咋整?若是拿来种荞麦啥的,至少还能收点粮食,加上野菜那些,也能过。”
“你这心就操多了,他帮着周家干活,每天都有工钱拿呢,吃喝是不用愁了。”
看到周贤明一股脑跟风,不少人纷纷摇头。
第338章 一半人家报名
刘桂香急匆匆的赶来,“老头子,咋样?我听说是带着咱们搞啥番茄的,你报了没?”
三叔公老鱼头摇摇头,“还没呢,这不是正跟大家商量呢嘛。”
刘桂香急得跺脚,“还商量啥,有啥好商量的?先去报名,报了再说,万一种的人多,要裁一部分咋整?”
三叔公一听还真是,急匆匆走过去,“丫头,丫头,给三叔公报一亩。”
村长家加上周老爷子,就连二毛家、大旺家跟陈乐平他老娘,也报了一亩。
这一下子,齐刷了,之前跟着种凉粉草赚了钱的几户人家,都没犹豫,几乎是一家一亩啊。
“我们家一亩。”
“我家半亩先试试看。”
“我也种,嘿嘿,先报一亩。”
这下,那些没报名,又有点犹豫的,突然想起来了。
这些人家,前面跟着种那个啥草药的,今年可都是赚了钱的啊。
你问咋看出来的?
这已经是村里公开的秘密啦!
几户人家,偶尔有肉香传出来,甚至有些还扯了布做新衣裳。
这布多贵啊,做一身衣裳,没个七八十文可做不下来,所以大家基本上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大的穿不了给小的穿,小的穿不了了,再给最小那个穿。
屁股有个洞?问题不大,补一下就行,膝盖破了?没事,缝吧缝吧也能穿。
所以,他们这又是吃肉,又是做新衣裳的,没赚钱才怪了。
最主要的是,这一家家的,各个都高兴得紧啊,不像以前,愁眉苦脸的。
天天逢人就笑哈哈,嘴上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赚钱了啊。
一想到这里,又有一部分人咬咬牙跟上了,“我家半亩。”
“我也种半亩试试,成不成的也不碍事。”
“我赌一把,种一亩看看。”
也有那谨慎的村民在打听,“春花,你不是吃过那个果子吗?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咋样,能不能成啊?有几分把握?”
“果子好吃,空嘴吃就是水果,还能拿来打汤、炒菜、炖菜、凉拌,咋都好吃,你信他们家,那就是十成把握,你不信,那就一成没有。”
陈春花这样一说,这些人更纠结了。
又悄咪咪摸到了村长旁边,“村长,这种子钱咋算啊?收的时候大概什么价啊?”
村长也就跟周春成说句话的功夫,一回头,就发现大家已经把他围上了,他看向周漾,“丫头?”
周漾起身,“大家听我说,种子钱,等收果子的时候,咱们直接从卖果子的钱里扣,先种后算。而且,我也不是直接给你们种子,而是直接育苗,到时候给你们秧秧去种就行。”
“至于价格,你们放心,绝对是大家能承受的价格,就跟咱们种红薯一样,你们信我们家,我们自然也会对得起大家的信任。”
听到这里,不少人松了口气,一想也对哦,种红薯的时候,他们也以为周家会漫天要价,没想到最后价格都是在大家承受范围之内。
周漾接着道:“至于收的价钱,现在确实没法给大家保证,也没办法定死了,到时候得看看市面上的行情再行定夺,不然,我现在跟你说,十文一斤,结果市面上能到二十文,那大家不是亏了吗?”
“又或者,我给你们说,十文一斤,结果卖的时候八文一斤,那我们家到时候还得往里贴钱,不说让我们赚多少,但最起码,咱们要做到双赢,都赚钱才行。”
“虽然现在不能跟你们说具体价格,但你们放心,我跟大家保证,只要果子种得好,品相好,不会让大家吃亏的,而且种法我们也会教给大家,后续咋卖也有我们来,大家都不用操心,只管精心侍弄就成。”
这话实在,打消了不少人的顾虑,也有一些人抓住的重点。
“她一开口就是十文一斤,而且还是假设,这说明,这番茄的价格,一斤远不止十文!”
“对!我也想到了!这样看来,这番茄值得种啊!”
“就是不知道这番茄一亩能收多少斤?”知道斤数,大家心里也就有个谱了,知道大概能卖多少钱。
有人还真就问出来了,周漾想了想,露地种植,加上种植粗糙,肥那些也会有点少,产量肯定是不如现代的。
现代露地种植,亩产能到达个两三千斤,若是温室大棚,能有个七八千斤。
她大概估算了一下,打个骨折吧,“只要种的好,千把斤还是有的。”
千把斤!
就按一千斤来嘛,一斤哪怕就是十文,一亩地也能卖个十两银子?
不少人在心里一算,一个个的,眼睛都瞪大了。
“成!大侄女办事我们放心,我家种一亩!”
“那我家也来半亩吧,先看看,好的话明年跟上大家的步伐。”
人群里,那些没种凉粉草的人家,看到相熟的邻居都报了名,心里痒痒的,互相商量着:
“他爹,你看看春花姐他们,都报了,这指定能赚钱啊,你再看看那个老抠门,他们家都种了。”
“那……咱们家也试个半亩?不管成不成,都有退路,成了,咱们也能赚一些,就是少点而已,若是不成,才半亩地而已,大不了少吃两口粮食,加把野菜也能过。”
“我看行!周家这丫头,能折腾得很,但还没见出过问题,基本上都是赚钱的,咱们跟一个。”
最终,在嗡嗡的议论声和报名声中,周漾数了数,三家村一共八十三户人家,竟然有三十七户愿意跟着他们种。
关系好的,胆子大的有十五户,大多报一亩,另外十二户求稳,都是报半亩试试水,加上周家自家的两亩地,最后一合计,
“好家伙!”周漾惊呼一声,周春成看着那个本子,“咋了?报了多少户人家?一共多少亩?”
“拢共,二十三亩,报名的有三十七户人家,接近一半了。”
周春成点点头,“比我预想的要多,我还以为顶多有个十来亩,跟凉粉草差不多,没想到……”
周春喜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大哥,十几亩,你是看不起谁呢?光咱们这批人,就有十来亩了好吧。”
他说的这批人,自然就是一起种凉粉草那几户人家。
“是啊春成,我们信你们家!到时候咋种,你说,我们干!”
“对!有啥事儿吱一声就成!我们一准到!”
“还吱一声,你当耗子啊!”
大家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来,报了名的那些,各个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更多的是激动。
特别是跟着种凉粉草那些人家,一想到凉粉草的收益,就知道,这番茄错不了,想到这里一个个的,只觉得浑身都是干劲儿。
“对了,我说真的啊,这么多地呢,育苗忙不过来的话跟我们说一声,大家一起干,人多好干活,屁大会儿功夫就能干完,不然光你们家自己干,哼哧哼哧的,得累几天!”
周春成笑着点头,“成!我记下了,育苗的时候都来啊,可不兴偷懒!”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笑声。
第339章 那他就放心了!
看着这热闹的场面,村长也跟着火热了一把,大手一挥,“成,那就这样定下了,报了名的记得把地留出来,收拾好。育苗的事儿春成这边会安排好,字据等发秧苗的时候,咱们当着祖宗的面立,散了散了,该干啥干啥去,就是去地里干活也别跑远,免得一会儿人家来送鱼苗找不到人。”
村长那句散了散了的余音刚落下,人群里大家热血沸腾,交头接耳的讨论着,边说边打算回家下地去,结果刚转身,就听到了祠堂前的土路尽头,传来了车轮滚动声。
隐约还夹杂着衙役开道的低喝声,众人闻言,下意识停了下来,寻声看去,只见四辆颇为规整的马车,在几名穿着公服的衙役随行下,正缓缓朝着这边来。
而一旁的阴凉拐角处,正站着一位身穿青色稠衫面容清矍,约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后还跟着几名衙役跟书吏。
其中两位书吏周漾去教村民种红薯的时候恰巧见过,也不知他们来了多久了。
“那是谁?”
“衙役,马车,不会是县里的大人来送鱼苗了吧?”
而村长他们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周漾随着村长走上前来,刚出人群,就与目光沉静的打量着祠堂前场景的县令对视了个正着。
周漾一顿,看向村长,“是县令大人!”
村长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是激动又是紧张的,激动的是村长来他们三家村了,紧张的是,他没有做好准备啊!腿软!
这官老爷,不管见多少次,腿还是会软,只有会软跟更软。
原本闹哄哄的祠堂门口,也因为“县令大人”四个字吓了一跳。
刚刚还热血沸腾的众人,如同被人兜头泼了一盆井水一般,傻眼了,场面瞬间死寂。
所有村民,不管是正要离开,还是在原地说话的,全都僵住了。
听了周漾的话,又看了看那男子的气度,有人声音都变调了,嘴唇哆嗦得厉害,颤抖着低呼出声,“县令大人?”
“噗通”一声,不知是谁先腿软了,一下子跪了下去。
刚刚周漾说的,也就离得近的人听到了,此时这一声,在如此寂静的情况下,自然是人人都听到了。
县令大人亲自来了?这想法,炸得大家三魂七魄都跑没了。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庄户人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来收税的里正跟衙役,哪曾想,县令大人竟然会亲临这山咔咔里啊!
一人跪下,后面就是接连不断的“噗通、噗通”声,黑压压的村民,全都匍匐在地,额头贴着滚烫的泥土,浑身抖得像筛子,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抬头。
现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马车渐进的轱辘声。
周漾跟村长,还有周春成也被吓了一跳,但好歹也见过两次了,强自镇定下来,由村长带头,跪在最前面,“见过县令大人!”
三人声音还算整齐,可后面的村民就有点希拉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就算了,还喊得乱七八糟的,一句完整的话都凑不出来。
周漾又是尴尬又是汗颜的,村长却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也不知道这县令大人来了好久了,听了多少。
话说,这些大人物,咋也跟村里的长舌妇一样,喜欢偷摸听别人讲话啊?
马车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稳稳当当的停了下来,一名书吏从马车上跳下来,习惯性想开口唱喏,被县令大人抬手制止了。
谢嘉良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村民,又看了看最前方的村长跟周漾,目光在周漾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姑娘他有印象,行事颇为沉稳,进退有度,这红薯就是他们家先种的,上次父子俩还去教过别的村长种红薯,还有稻花鱼,也是他们家先折腾起来的,那鱼的滋味,他到现在都还回味无穷。
最后,目光则是落在了祠堂门口的那张桌子上,上面还放着周漾的登记本。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是为了稻花鱼的发放事宜,顺道走走,大家不必惊慌,该干嘛干嘛。”
谢县令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语气平和,可落在众人耳中却还是觉得官威凌人。
村民们战战兢兢的,好半天了都没动,直到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这才有人敢偷偷摸摸动一下。
互相偷瞄着,见周漾他们站起来了,这才敢慢慢起身,却依旧是低着头,缩着肩膀,眼里充满了敬畏与难以置信!
县令大人来他们村了!
他们也是见过县令大人的人了,这拿出去,够他们吹大半辈子了。
村长带着周漾父女俩往前走了几步,谢县令也带着书吏跟衙役往前走,村长见状,又要下拜,被谢县令虚扶了一下。
“老丈就是此村的村长?”
“是……是!小民杨建平,正是三家村的村长。”村长声音还有些发紧,但见县令比在县里的时候要和蔼些,也就稍稍安心些。
“嗯,去年周家先养的稻花鱼,我记得。今年推广稻花鱼,你们村是头一份,我一直记挂着,今日主要是来看看鱼苗的发放跟稻田的准备情况,方才大家聚集在此,声息颇壮,可是在商议什么要事儿?”
谢县令说着,目光从登记本上移开,最后落在了周漾身上。
周漾屁股一紧!
太突然了!虽然她不怕,但这突然的提问,还是让人心下一紧,就跟上课的时候开小差,还被班主任抓到了,然后喊你起来回答问题一样。
村长也是,嘴唇嗫嚅了几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下意识的就看向了周漾,见县令也在看她,村长下意识松了口气。
看来县令大人他老人家也没打算让他回答啊,那就好那就好!那他就放心了!
周漾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行了一礼,这才回答道:“回大人,方才大家聚在此处,是在商议跟随民女家试种番茄的事,因涉及户数、田亩以及其他风险,所以才在这里商议与登记,以免后续纷争。”
“番茄?”谢县令闻言,眉头微挑,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恍然,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来,“可是这两日夫人颇为喜爱的那个红果?”
第340章 小黑板
周漾点头,“正是。”
“这几日,饭桌上多了些新菜,夫人每每提及也是赞不绝口,原来竟是出自你们家啊?”谢县令脸上露出了颇感兴趣的神色,他这两日也尝过那番茄做的菜。
也听夫人提过得了样新奇的果子,味道甚好,他还以为是手底下的人寻摸来的,却不知来源竟是这三家村,还是眼前这姑娘家所种。
周漾再次点头,不卑不亢道:“民女家今年试种了一些,侥幸成功,承蒙夫人不弃,尝了觉得味道还行,村里乡亲见了也想尝试,所以才在这里商议,由民女家提供秧苗跟种植法子,成熟后再统一收购,就是不知能不能成,若能成,也算为大家添个新进项。”
谢县令听完,眼里的赞赏更甚了,提供秧苗,教大家种植,然后再帮着收购,免了一些村民后顾之忧,他们就只消负责种就行。
目光落在了那些村民身上,在听到周漾说带着大家添个新进项的时候,大家脸上隐隐露出了期盼的神色来。
谢县令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第一个笑,“好!好!有新作物,还能带着大家一起赚钱,不藏私,能共利,此乃惠及村里的善举,农桑为本,亦贵在求新,你不仅能引种成功,又愿携带乡邻共进,甚好!”
他这话,是对周漾的肯定,也隐约透露出了,这种方式能增加村民的收入。
接着,他话锋一转,回到了今日的正事上,“此事甚好,你等自行安排就可,我今天来首要还是为了这稻花鱼,鱼苗已经运来,稻田可都准备妥当了?”
村长连忙恭敬回道:“回大人,早已准备妥当,只等鱼苗到来了!”
“那便好!”谢县令满意的点点头,示意书吏安排发放鱼苗,他则是走到了祠堂前,看着村里的屋舍道路,偶尔询问几句村里的收成跟生计。
恰巧,此时耳边传来了朗朗读书声,他脚步一顿,寻着声音看去,目光悠远,“那边是什么地方?”
“回大人,那边是村里的学堂。”村长躬身跟在他身后。
“学堂?”谢县令疑惑,“你们村还有学堂?”
提到学堂,村长可自豪了,“算不得正经学堂,周家那姑娘,识得几个字,又在镇上做生意,就带着家里几个堂兄弟学认字,村里人见了都往她那里跑。”
“我们就是些庄户人家,每天还要顾着地里的活计,人一多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她就提议,我们自己办个学堂。”
“那边原先是个废弃房屋,就招呼着大家一起拾掇出来,当成了村里的学堂,咱们也不教四书五经那些,就教大家认些常用的字,出门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听了他的话,谢县令对三家村是越发满意了,咋看咋顺眼,对于周漾这姑娘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不教四书五经?有趣有趣!
“那夫子呢?又是从哪里请的?”这请个夫子可不便宜。
村长挠了挠头,“夫子就是我们村里现成的童生陈乐平,就带着大家认认字,我想着童生也够了,束修就从村里公中出,以后若是条件好了,咱们再改善,再请秀才回来,现在这样能开蒙就挺好了,大家也满足了,上半天学堂,下午回来还能帮着家里干点活。”
不知不觉,几人就走到了学堂外面,只见学堂前面是一大块黑黑的板子,夫子站在前面讲,拿着一块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他拿着一根棍子指着上面的字,他读一字,学生跟着念一字,然后就是给大家拆笔画,看懂了以后,学生就把小黑板掏出来,一笔一画的学着写。
夫子慢慢巡视,谁写的不对就及时纠正。
几人在外面站了许久,屋里的人听得很认真,竟是无一人走神,自然也就没发现他们。
谢县令也就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脑海里都是那些小孩子、半大孩子求知若渴的神情。
心里涌上了无限感概,“那个黑色的板子是什么?那个写字的,白色的那个,笔?又是什么?”
谢县令现在只觉得,这三家村,新鲜玩意儿太多了。
说到这个,村长又自豪起来了,“家里穷,也买不起笔墨纸砚,所以周家那姑娘就想了这个法子,黑色那个叫黑板,就是把木板打磨光滑,涂上黑漆,白色的笔是粉笔。”
“这粉笔也是周家姑娘做出来的,具体怎么做我们还真不知道,用黑板跟粉笔比较方便,写完字用湿布一擦就干净了。”
粉笔,也是周漾瞎捣鼓的,她化学没学好,就用熟石膏,石灰石,跟少量的生石灰磨成粉后,加水混和成糊状,然后灌到模具里,干了就能用。
她做的比较粗糙,粉笔灰比较多,有的还有点散,不过好在也能用。
听完村长的话,谢县令心里就一句话,这姑娘,大智慧啊!
从学堂出来,谢县令又往地里走去,一路看过来,地里是绿油油的玉米,以及蓊蓊郁郁的红薯藤。
目之所及,那地都是清清秀秀的,杂草都没有,谢嘉良更满意了。
他不知道的是,半个月前村长就通知了,县令马上就要有官老爷下来发放鱼苗了,希望大家把自家的地锄得干净些。
那草,该拔,拔!还铲,铲!
别等人家官老爷来了一看,地里草比庄稼多,鼻子脸嘴都看不出来了,那就别怪他了。
所以,这段时间,大家都忙着拔草锄地,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一圈,看到草就赶紧给薅了,这才有了县令大人看到的这一幕。
村长跟着他转啊转的,走了没多久呢,就到他们家的地里,不巧,抬头第一眼就看到地上有一棵草,老高了,风一吹还在摇摆呢,村长眼睛一瞪!
慢慢走到旁边,趁县令不注意,一把薅了扔旁边,泥土落在沟里,传来了沙沙声音,谢县令看了过去,“什么声音?”
村长:“……”
汗流浃背了!
村长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较僵硬的笑来,“地里有赖格宝,估计是跳上来把土蹬下去了。”
听到是蛤蟆,谢嘉良也就没去关注了,看着眼前那些红薯,心里盘算着,这三家村,既有胆量试种新作物、红薯跟番茄,又能积极响应官府推广稻花鱼,村民看起来也齐心,是个不错的实验点。
稻花鱼若是能成功推广,实现稻、鱼双丰收,再加上那高产的红薯,以及红果子番茄……这一桩桩的,可都是实实在在的,能写入考绩的政绩啊!
这些年,他管理着石甸县,政绩一直平平无奇,甚至还有几分吊车尾的意思,所以到了四十九岁了,也没能往上升一升,没想到啊,这周家姑娘,这三家村的改变,倒是给了他几分希望。
想到这里,他看向这片土地的目光便又深了几分。
然后看向一旁的书吏,书吏了然,将所闻所见全都记了下来。
第341章 鱼苗发放
虽然谢县令走了,但这里还有衙役跟一个书吏,书吏正好是跟周漾有过两面之缘的杨天禄,以及还有一个熟人林奇。
“周姑娘,又见面了!”杨天禄笑着与她打招呼,周漾行了一礼,“杨书吏好,上次一别确实有段时间没见了,不知道大家的红薯长势怎么样了?”
“长势良好,不过比起你们村的,还是有差异的。”杨天禄笑着看向路下面的红薯藤。
三家村的侍弄得精心,加上大家有啥问题就跑去周家,所以像拔草啊,翻藤之类的就会比较及时,长得也就比别的村的好上些许。
“咱们开始发鱼苗吧,早点放下去,这桶里太挤了,我怕要缺氧。”
周漾点头,“还请杨书吏稍等,我回家取登记本。”
“各位叔伯,咱们回家取桶过来领鱼苗,桶不够的把大盆带上也成!”
随着她话音落下,大家压抑着兴奋,一窝蜂散了,小跑着回家取桶过来领鱼苗。
片刻后,大家拿着各式各样的木桶、木盆,甚至还有人拿来了大水缸,在空地上排着队等着叫名字。
衙役站在马车上,里面放着特制的大桶,清水荡漾,密密麻麻的小鱼正在其中游动着,脊梁清灰,个头也大,鳞片在阳光下偶尔泛着银光,这正是精心挑选的健硕鲤鱼苗。
周漾拿着本子站在了一旁,“大家安静!念到名字的就上前来领鱼苗,先到旁边接好水。”
正好,祠堂不远处有棵大树,很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那么粗,树边上就有口井,打水倒也方便了。
这个本子上,详细的记录了各家各户的名字,田亩数以及应该领多少尾鱼苗。
周漾站在高处,大家都没出声,静静听着。
第一个名字就是她们家的,周漾咧嘴笑,“我家的,稻田十亩……”
她还没说完呢,大家便哄堂大笑起来了,都在逗她,“谁知道你家是哪家啊?叫啥名啊?”
周漾无奈,大声喊道:“周春成,稻田十亩,应领鱼苗两千尾!”
他们家,可以说是村里水田最多的人家了。
周漾刚喊完,周春成就干脆的行了。
“嗳!在这,在这!”
见他应得自然又大声,大家又再次笑了起来。
周春成应声上前,周一方跟胡氏还有杨一朵她们都来了,拿了桶跟大盆。
林奇拿着特制的长柄笊篱,探入大木桶里,手腕微动,一捞一抖,便将活蹦乱跳的鱼苗倒入周家准备好的木桶里。
周春成看他一直捞,也没数,压低了声音问道:“林差役,你这数了没啊?可别捞多了。”
周春成以为,林奇因为跟着他们家熟,所以才没数,打算多给他几尾。
林奇笑眯眯的,“周叔,我们有数的,都提前算过了,这一笊篱就是五十尾,我只要记着捞了几笊篱就行。”
听到他这样说,周春成也就放心了,当然,最后林奇还是多给了几尾,小声跟周春成说道:“叔,我怕有活力不够的,给你多放了几尾。”
“嗳!成!”周春成乐呵呵的,“等我忙完,上家里吃饭去。”
“周春仁,稻田六亩,应领一千二百尾。”
“来了来了!”陈春花乐得龇着一口大牙,他们家也是全体出动了,“阿云,这桶满了放那边守着去!”
“王秀霞,稻田四亩,应领八百尾!”
“周明河,六亩,一千二百尾!”
“杨建立,三亩,六百尾!”
过程顺利得很,大家也没争也没抢,叫到名字的就上前领,没叫到的就乖乖等在旁边。
领到的则是看向了周春成,“阿哥,你这个要咋放你跟我们说说呗!”
“成啊!走,先到谁家的田就先放谁家的,放上几家你们估摸着也能学个八九不离十了。”
周春成爽快应下。
大家用扁担挑着桶跟在了周春成身后,像大盆或者大缸不方便抬的,就挪到树下,让家里孩子守着,动挑去的放完了,大人再回来挑剩下的。
周春成跟周一方,还有胡氏,三人去年都放过,算是有点经验了,三人组成了一个技术组,准备带着大家从一边放着去,顺便再叮嘱一遍注意事项。
谢县令不知何时又回到祠堂门口了,他示意大部分衙役留在这里维持秩序,而他则是带着一名书吏跟一名贴身随从,信步朝着稻田走去。
他要亲眼看看这稻花鱼实验田的情况,他要去,村长也就只能作陪了。
放眼望去,三家村的稻田一片青翠,秧苗已分蘖(nie)旺盛,长得有尺许高,绿油油的铺满了稻田,微风吹过,秧苗叶子摇摆着,空气中还隐隐传来了清香。
要说不同,三家村的田埂明显更高,这是加固了,泥土拍打得结实光滑。
再走近些,看得就更明显了,每块田都清晰的挖出了十字沟,沟宽约莫一尺,深度超过田面半尺有余。
田的进水口跟出水口都用细密的竹篱编了栅栏,孔很小,既能保证水流畅通,还能防止鱼苗出逃。
田里的水则是控制在四寸半左右,给鱼苗留下了足够滚动的空间。
领到鱼苗的村民按周春成说的,小心翼翼的将桶倾斜,连水带着鱼苗缓缓流入到田里。
鱼苗一入水,先是在原地转圈,随后摆动着尾巴三五成群的钻入到更深处。
周春成蹲在一块田边,对着周春仁道:“水就保持这个深度,太浅了鱼就游不开了,太深的话对稻子又不好,平日里放水的时候多注意点篱笆口子,别让杂物堵了,也别让鱼跑喽,鱼沟里平时可以稍微丢一些嫩草叶子……”
周春仁听得连连点头,“我记下了阿哥,我这也是头次养,后面要是拿不准,到时候还得麻烦你。”
“说啥麻烦不麻烦的,”周春成摆摆手,“差不多就这样,可以回去把其他的鱼苗抬过来放了。”
两人边走边看,就在这时,一道平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田里挖两条沟,是有什么讲究?”
第342章 放鱼
周春成一回头,就看到县令不知何时又悄莫来到田埂上了,正指着田中的十字沟发问,吓得几人正要行礼。
谢县令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周春成身上,显然是在等他的答案。
周春成定了定神,手里满是泥巴,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大人,这沟叫鱼沟,天热或者水浅时,方便鱼躲到里面避暑、藏身,田间施肥的时候鱼也能暂时躲到里面,收割前要放水,大部分鱼就会被驱赶到沟里,方便捕捉。”
“原来如此。”谢县令点点头,他身后的书吏则是在奋笔疾书,他又看向了田里的水位,“这田里的水,是不是也有讲究?多少合适?”
“是的,大人。”周春成看向田里的水,“水深最好是四寸半左右,这个深度稻根能扎稳,分蘖也好,对鱼来说,活动空间足够,水温也不会太高,水中的杂草还有虫那些也够它们吃了。”
谢县令点了点头,看着那些刚放下去的鱼儿,一溜烟就跑没了,片刻之后才能发现零星的几条,“此时放鱼会不会太晚了?会影响到收成吗?”
“回大人,现在放正合适,秧苗已经扎根返青了,足够壮实,不怕鱼搅动伤到根,养到八月稻花盛开,灌浆前后它们能吃到落下的稻花跟虫子,长得也就快了,肉质还鲜,九月稻谷熟前正好捕鱼,不耽搁收稻。”
谢县令虽然没种过田,但周春成说得详细,他显然也听懂了稻鱼共生的时间节奏,最后问道:“这鱼要什么时候抓比较合适?割稻前多少天?”
“若是一切顺利,喂养得当,八月底鱼苗就能长到巴掌大小了,割稻前几天要放水晒田,这时候就能全部一起捕捉了。”周春成也只养过一次,但他事事亲为,隔三差五就会到田里盯着,所以记得倒也清楚。
谢县令听完他的解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周家对于稻田养鱼,显然不是纸上谈兵那么简单。
而是下了功夫去琢磨的,他环视着这一大片稻田,心中对于这项政绩的期待又增添了几分。
“好!你们做得很好,”谢县令对着周春成道,“你们用心伺候着,仔细记录,若此法真能增产增收,到时候我会上报朝廷,能增产,此法必定会在咱们整个大庆推广开来,到时你们就是功臣!”
谢县令说得慷慨激昂,说完后才发现村长跟周春成还有其他几个村民,都眼巴巴的看着他。
眼里写满了:然后呢?我们村里能有啥好处?
他哭笑不得的,“放心吧,若是真成了,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我会上折子,提议免你们未来两年的税,到时候,你们三家村可就出名了,稻花鱼的发源地,要吃最正宗的稻花鱼,就得买三家村的。”
周漾来的晚,只听到了免税,她就说嘛,功不功臣的,跟她们有啥关系?总得有点实实在在的好处吧?
她高呼道:“多谢大人!陛下隆恩浩荡,小民等叩谢陛下天恩!”
周漾这一嗓子,将大家吓了一跳,但村长跟周春成反应最快,也跟着跪了下去,一起嚎。
其他人见状,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村长都跪了,跟着跪准没错!
就这样,大家“扑通、扑通”一个接一个跪下,然后跟着喊隆恩浩荡!
对门山干活的人都蒙了,眯着眼往这边看,只见三家村的田边竟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在绿油油的稻田跟黄土田埂的映衬下,这些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就格外明显。
大多数人分布在稻田间,还有几个站着的,就是隔的太远了,看起来跟小蚂蚁一样,不晓得发生了啥。
“哎,柱子,你看对面!三家村田埂上咋恁多人?”一个中年汉子用汗巾擦了把汗,疑惑的指着对面看。
被叫做柱子的男人,在他们家上面那块地上除草,听到他的话,也停了下来,手搭在锄把上,眯着眼睛往那边看。
“还真是,那边不是他们村的稻田吗?这也不是祠堂啊?咋都聚在那里了?”
“咦?咋还跪下了?这是出啥事了?”
“还真跪下了,这么多人,该不会整个村的人都跑田边来了吧?”
“鬼晓得他们在弄啥子哦!”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农妇也看到了,索性活都不干了,走到地边的树下乘凉,“是好多人哦,还都跪下去了,这是弄啥嘞?难道是遭了啥灾?然后搁这儿祭田神?”
“胡扯!祭田神也没这么个祭法啊,看样子,这是全村老少都上田里来了。”
柱子侧耳努力听着,山里隐约传来回音,“我咋听着好像在喊啥,隆恩?还是龙恩?”
“啥隆恩,还浩荡?听着文绉绉的,”中年汉子皱起了眉,他们庄稼汉,对这类词是陌生又敏感,“该不会真是念咒跳大神吧?听说有些地方闹了虫灾或者病害的,会请人做法事。”
“不能吧?”农妇将信将疑,“做法事不是都去祠堂或者家里吗?跑田边干嘛?还这么多人一起跪着。”
“是说,今年也不晓得他们村在搞莫子,那田埂看着就比咱们的高,还光溜溜的,而且看着那稻子绿油油的,都绿到发黑了,看着就比咱们的好,我看着不像是遭病了。”
“是啊,前段时间看到他们村的人扛着锄头在田里挖了沟,”柱子回忆道:“我不是有个姨妹嫁他们村了嘛,问她挖沟干嘛,支支吾吾的,三拳打不出两个屁来,只说是村长让挖的,具体干啥的也没说。”
“哎!你们看那几个站着的人,”有个人踮着脚,努力睁大眼睛,脖子快伸出二里地了,好似这样就能看清似的。
“他们那个衣服,像不像是衙役的公服?他们村该不会来啥大人物了吧?”
“嗤!还大人物?”男人嗤笑一声,“县太爷还能跑到这山咔咔里来?还下田?是县里的山珍海味不好吃?还是石板路不好走?非要过来踩两脚泥巴?你看看田边站着的那几个小点点,像是……”
他越看越不确定了,声音都小了,努力眯着眼睛使劲儿看,“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被你这么一说,那几个站着的人,倒真的有几分像衙役?”
“鬼晓得哦!”妇人看了几眼,看不太清,索性不费劲了,回地里干活,“反正他们村神神叨叨的,我端午回娘家拜节的时候,隔壁邻居家的闺女也回来拜节,她就是嫁到三家村了,问了一嘴,说是在种啥草药,再问就不说了,那嘴,严实得很,像是怕我跟她要一样!”
“管他呢!爱弄啥弄啥,”男人也重新拿上了锄头,“别把晦气带到咱们村就行,赶紧干活吧,一会儿日头毒着呢。”
第343章 属猴的,会爬杆
谢县令被周漾这招打得有点猝不及防,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大家已经跪完了,口号都喊完了,他直接被架在这里有点下不来了。
看着周漾的身影,谢县令摇头失笑,“起来吧,想要这些赏赐,那也要你们的鱼养好喽,养好了自然啥都有了,若是搞砸了,那就别想了!”
大家陆续起身,其实除了挨的近的,远一些的还真不知道发生了啥。
谢县令也发现了,他在这里,大家干活也干不利索,反正该看的已经看得差不多了,跟村长他们叮嘱了几句,就开始返程了。
村长跟在他身后,“大人,吃了饭再走吧?也好让我们尽点心意。”
谢县令摆摆手,“不用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还要赶回县里,这稻花鱼,你们上点心,侍弄精心点,有什么事就到县里来寻我。”
谢县令坐着马车走了,留下了两个衙役还有一个书吏,村长擦了把汗,转个身就直奔田里去了。
而周漾,县令开始往回走的时候,她绕道去了趟山地里,看了眼她的西瓜,地上长了些草,西瓜藤爬得郁郁葱葱的,扒开叶子才能看得到西瓜。
她边翻边敲,听着西瓜那清脆的声音,还真叫她挑了两个成熟的出来。
把瓜放背篓里,又去番茄地里找了找,红的还不多,也就摘了个五六斤这样的,她就等在了路边。
她速度快,加上县令又跟村长说了会儿话,还真让她跑前头来了。
赶车的衙役发现了她,对着马车里的县令说了一声,“大人,周家那姑娘在路口等着。”
“停一下。”马车停稳,县令掀开帘子,周漾迎了上来,“大人,家里的瓜熟了,我摘了两个,大人带着回去给夫人尝尝。”
看得出来她跑得急,额头上都是细汗,人还有点喘,谢嘉良目光落在了她的背篓里,只见里面有两个大瓜,估摸着得有个十几斤这样。
“这是,寒瓜?”谢嘉良眼睛都亮了两分,没想到,这地方还能种出来寒瓜。
“正是!”周漾把瓜递给了衙役,“这种子还是去年大人赏的,当时也不知是西瓜,全部育出来了才发现是西瓜。”
“西瓜?”谢嘉良微微歪了下头,幅度不大,眼里带着疑惑。
周漾挠了挠头,“因为不知道是啥,我们就喊它西瓜。”
谢嘉良点头,“这名字,”停了许久,他才说了两个字出来,“挺好!”
“这里是刚摘的番茄,”周漾把篮子递了上去,里面放了满满当当一篮子番茄,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
随后又递了一个食盒,她们家唯一一个食盒,“这里是我们自家做的凉粉,天热,大人路上可以吃点凉粉,我家凉粉加了一味药,可以清热消暑。”
“我还摘了两个南瓜,这个种的早,已经黄了,可以回去做金汤南瓜羹。”
“这里是洋芋,刚挖出来的新洋芋,拿来焖着吃最香了。”周漾递上了最后半麻袋洋芋。
谢嘉良还没从西瓜那里反应过来呢,就发现马车有点挤了。
这个衙役也是实在,周漾递啥他接啥,谢嘉良只能把东西往里挪挪,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这丫头,”看着周漾那张实在的脸,他改了口,“莫不是把家里的东西都搬来完了?”
“那倒没有!”许是现在谢嘉良没了那几分高高在上的感觉,看起来亲和了几分,周漾说话也就没那么一板一眼的了。
谢嘉良最后看了眼三家村的地,“你想要什么赏赐?”
周漾一愣,她原来是想要银子的,不过现在她们家每天都有进项,好像也没那么缺了,至于其他的,她还真没想过。
“大人不是已经给过了吗?”
轮到谢嘉良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刚刚在田里说的话。
“这个你放心,成了我自然会向陛下请旨的,其他的赏赐,你若是没想过,可以好好想想。”
“大人的意思是还可以要其他的?”周漾咧嘴笑,“成!那民女就在这里谢过大人了,我会好好想的。”
谢嘉良摇头,这小姑娘,与他闺女,好像差不多大……
“这寒……西瓜,你种得多吗?”
周漾摇头,“种子也就二十九颗,有两颗没发芽,后来移栽的时候还死了两棵,只成活了二十五棵。”
“二十五棵?”谢嘉良呢喃了一声,是有点少,“这样,这瓜你也别拿出去卖了,自己吃的话留几个,剩下的熟了以后你给我送到县里来。”
“嗳!好!”周漾一口应下了。
“回吧回吧,好好带着大家养鱼,增收。”谢嘉良摆了摆手,刚准备放下帘子,就听到后面有跑步声音。
衙役伸着脖子往后一看,只见好几个妇人,提着篮子,朝着这边跑。
有的手里拿着自家种的菜,有的则是提着篮子,里面装的鸡蛋,所以也不敢跑,有的则是抓了只鸡,拿啥的都有。
“怎么回事?”谢嘉良问了一嘴。
“大人!好多人!”谢嘉良放下帘子,“走!快走!”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本来想说看看车里有啥,给周漾做回礼来着,这下也来不及了,所以从窗口丢了一坨银子下去,催着衙役赶车。
车跑得飞快,扬起了一阵灰尘,周漾眯着眼睛,手在面前扇了扇,捡起银子一看。
嘿!十两!发财了!
等村长媳妇王氏来到这里的时候,马车已经跑远了,“你这丫头,咋不让县令大人多等一会啊?”
周漾满脸无辜,“叔婆,你也说了,人家是县令大人,我哪敢啊!”
“算了,算了!下次,下次来的时候记得早点把东西备下。”大家败兴而归。
真不怪她们,都忙着田里的活呢,还是村长去田里,问了句周丫头呢?
听到周春成说来送县令了,村长这才反应过来,让他老妻回来准备,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
马车走远了,谢嘉良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幸好幸好,没追上来。
赶车的衙役,是他的贴身随从,跟了他好些年了,两人说是主仆,不如说是兄弟。
谢嘉良把凉粉拿了出来,一边吃,一边问,“随从,你觉得那周家姑娘咋样?”
随从:“大人,你问属下?”
谢嘉良翻了个白眼,“这里就咱们俩,不问你问谁?”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这一天天的,还得装官威,累死老夫了!”
没了外人,此时的他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老汉。
随从想了一下,想到了田里的画面,嘴角往上勾起了一丝弧度,“属猴的。”
“嗯?”谢嘉良疑惑,边吃边问道:“咋说?”
“看到杆子就往上爬!”
“哈哈哈哈!”谢嘉良显然也想到了田里的画面,“这句倒是实话,你试试这个凉粉,真不错。”
第344章 六月
鱼苗放下去了,三家村的人都松了口气,周春成每天往田里去,查看鱼苗的情况,周漾以为他已经够勤快的了,没想到他回来说村里其他人比他还勤快。
这天在吃午饭,现在已经进入到了六月,天一天比一天热,上次那个天,阴沉沉的堵了几天,还以为要来大雨了。
结果,鱼放下去那天晚上,电闪雷鸣的,还刮起了大风,村里的树枝被刮掉了不少,房屋附近的竹子也断了一些,然后就是打雨星。
然后就没了!
就土皮打湿了一点,真真就是光打雷不下雨啊。
那天过后,天又艳阳高照了。
周春成喝了口冷米汤,“这个天,还得喝冷米汤,凉快!”
“爹!鱼咋样?没翻肚皮吧?”周漾夹了筷子腊肉,吃得嘴唇冒油。
这腊肉是拿来炒蕨菜的,鱼苗放下去以后,周漾带着周清跟杨一朵去打了一天蕨菜,直接打了两麻袋回来,一部分焯水泡着凉拌吃,剩下的就全晒起来了,留着冬天炖肉吃,老香了。
“没翻,成活率高得很,比去年咱们放的那些还要好。”周春成说完看向了胡氏,“三叔是真勤快啊,我刚到田里,他已经转完一圈了。”
“还有春仁跟兴德,好几家,跑得比我还勤快。”
“都上心点好,不然全靠你盯着哪成,”胡氏倒是觉得没啥好惊讶的,“你就一双眼睛,看看自己的还成,还帮他们一起看?哪看得过来啊?拿钱的时候咋不叫你一起帮着拿?”
也不怪胡氏这么说,有几户人家确实不像样,竟然跟周春成说,他去看田,反正一家人的是看,两家也是看,都是顺道的事,他们的田又在一块,让他看自家的时候,帮他们一起看了得了。
胡氏听了这话,火大得很,直接就怼人了,就问他,饭要不要帮他一起吃了得了?
后来村长知道了这事儿,还把几家人给骂了一顿。
“对了,你那个番茄,是不是要开始育苗了?你春花婶问了好几次了,说啥时候育她过来帮着搭把手。”胡氏看向周漾。
“今天吧,”周漾喝了口汤,摸了摸肚子,饱了,“一会儿我去摘番茄,一会儿咱们就去地里育苗,也不用喊人了,咱们自己来就成。”
前两天育了一些,但那点种子压根不够,估摸着就够一家人的,手里没种子了,就得等番茄成熟,用熟番茄的种子来育。
“这二十来亩地,得多少种子啊?”胡氏问道。
周漾大概算了一下,“一亩地要一千两百棵的样子,二十三亩地,也就是两万七千六百棵。”
胡氏一听这个数字就觉得头大。
“一颗小番茄,种子也就是五十到一百颗,咱们取个中数,按六十来算,也就是要四百六十个番茄?阿娘这样一看是不是感觉还好?”
“那也不容易,还有一颗一颗的育苗,种子又小,蹲一天腰都要干废了。”
“不用那么精细,”周漾把背篓找了出来,“到时候把种子洗出来,咱们直接撒就行,粗一点没事儿,这样的话就得多备点种子,就怕不够。”
“阿娘你们慢慢吃,我先去摘番茄,你们吃完直接去地里得了,把土敲碎一点,先浇一遍水,种子来了就开始洗,弄出来就撒。”
周清三两口扒完最后一口饭,“黍宝等等我,我跟你去,我也吃好了。”
周漾他们去摘番茄,胡氏他们吃了饭就下地了,出门就遇到了陈春花一家。
“阿哥,你们这是干啥去?”
“去把地敲敲,把番茄种撒了。”周春成如实说道。
陈春花一听,眼睛都亮了,“要开始育苗了?”随后就是几句带着点责怪的话,“都说了育苗喊上我们,我这要是不遇到你们,你们家这是打算自己干了啊。”
说完就把自家的背篓放了回去,周春仁拿着锄头才来到门边,“你跟谁说话呢?”
“阿哥他们,”陈春花回了一句,然后对着她公公说道:“爹,不拿背篓了,咱们挑水桶。”
“挑水桶干嘛?不去玉米地了?”周明长问道。
“不去了,我胡姐他们要去育苗,咱们去搭把手。”
“成!”周明长一听,就把背篓放回去了,“你再问问还要拿些什么。”
“拿锄头跟水桶,对了娘,你就别去了,我胡姐说了,她家里没人,让你帮忙看着点,若是有人来送东西就帮他们先接着。”
就这样,两家人一起下了地,男人敲土,把土块大的敲碎了,女人背了碎粪撒上,然后就浇水。
干了没一会儿呢,又被路过的王秀霞看到了,这家伙嗓门本来就大,“阿哥!你们在育苗了?咋没喊我啊?”
正好她手里有锄头,也就不用回去了。
她这一嗓子,又把旁边的人喊来了几个,就这样,人是陆陆续续的来。
等周漾姐妹俩来到地上,这块地上已经长满了人。
土被敲得稀碎,粪撒得很匀称,水也已经把土浸湿。
她们来得巧,大家还没回去,“我刚刚还说漾漾咋没来,这是去摘番茄去了啊?”
陈春花迎了过来,“咋把番茄提地里来了?”
王秀霞哈哈大笑着,“给我们送晌午来了是吧?”
周漾笑眯眯的把篮子递了过去,“大家要吃晌午得上家里去,这个可不能吃,这个是种子。”
打了桶水,然后把番茄掰开,把种子挤到水里洗,其余人见了也跟着一起动手。
这果皮扔了也可惜,大家就把种子挤进去,果肉自己吃了。
搓洗干净,用纱布捞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一会儿就可以直接点了。
现在太阳晒,干的也快,大家拿了棍子,在沟里戳个浅浅的小洞,把种子放进去。
人多速度也就快,干了半天也就给弄完了,不过也累得不轻,胡氏喊了大家上家里吃饭,这苗是替大家育的,自然也就没人来。
晚上,五月已经结束了,周漾在算账,还有六月份的凉粉,进入六月温度高了一些,各个酒楼都已经开始加量了,她得把数量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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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 145两四钱又八十文(21天凉粉,县令给的十两,卖番茄的)
支出: 40两(工钱、成本)
余额: 184两九钱
第345章 加人
勐底镇这边,墨韵斋又加了两百碗,从当初的七百碗增加到了九百碗,百味居则是加了一百碗,原先是三百碗,现在是四百碗。
青山镇那边,王树林是一个酒楼一个茶楼,原先送的是一千碗,他加的最多,一次性加了四百碗,当然大头还是因为县里的酒楼。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说那个凉粉,县令夫人就很喜欢吃,隔三差五就差人过来买,听到消息,别管是真是假,许多人都会跑过去试试,尝尝咸淡。
周家的凉粉本身味道就好,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消暑佳品,所以那些抱着尝尝心态的人,吃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这凉粉在县里也算是小火一把,王树林可就乐坏了,现在不管是酒楼还是茶楼,生意那个红火,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啊。
还剩下一家就是青山镇那边有个小酒楼,原先要的一百碗,这次又加了五十碗。
加上周贤武他们每天去走村串巷的两百碗,一天就要做三千一百碗,零头送人一些,自己吃一些,剩下的就都是拿去卖的了。
三千一百碗,也就是一百五十五斤草,周漾活动了一下脖子,合上了账本,胡氏给她倒了杯水。
“这突然一下子增加了这么多,按现在的人手还真有点忙不过来了,要不,再请一个人?”
今天是第一天,一家人都觉得,加上他们自己人,应该是忙得出来的,没想到啊,有点够呛,今早送货差点就晚点了。
作坊里是忙得噼里啪啦的,就跟打仗一样,所有人做完凉粉从屋里出来,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热得一身大汗。
周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人肯定是要请的,主要是请谁比较合适?”
胡氏沉默了片刻,“二毛他娘吧,她做事儿也麻利,人也直爽,现在二毛在帮咱们家送货那些,两家走得就更近了些,与其找别人,不如就请她,最起码靠谱,咱们也放心。”
“成!”周漾点头,二毛他娘吴氏,周漾见过两次,到没咋说上话,“那这个事儿就交给阿娘你吧。”
胡氏拍了拍身上的灰,“成!趁时间还早,我去跟她说一声,让她明早就来上工。”
周一方这时候才开口,“黍宝,今早我去送货的时候,王掌柜跟我提了两句,说是其他镇的人,最近来他茶楼来得挺勤快,在打听凉粉,估计也是想从咱们这里拿货,他让我回来问问你,感不感兴趣,若是不感兴趣他那边就帮着回绝了。”
“有人想拿货?”周漾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他们种的凉粉草,若是只供给目前这几家酒楼,用到明年四月份是绰绰有余的。
二毛跟周贤武现在每天去收凉粉草,也能收个百十来斤,再加两个酒楼好像也够?
想到这里,她手指也停了下来,“那你明天去看看,价格还是三文一碗,不变,关于送货,得他们自己找马车,不然咱们送不过来。”
“谈妥了以后,让人立字据,见证人就请王掌柜好了。”
周一方一愣,“我去谈?”
“对啊!”周漾点头,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周一方摇头,“不成不成,我哪行啊!”
“有啥不成的,你不是也跟我谈过几次嘛,到时候你把王掌柜喊上,他会帮忙看着的,到时候你啥都不用做,板着脸就行,把价格,送货方式,结账方式那些说清楚就行。”
“既然他们能找上王掌柜,说明该打听的他们也打听得差不多了,咱们无需多费口舌。”
周一方还是觉得不行,没吱声。
周漾无奈一笑,“大哥,别怕,大不了就是谈不妥嘛,也就是少赚一笔,对咱们影响也不大,再说了,凡事都有第一次,总要进步与成长的。”
见他动摇了,周漾再接再厉,“大哥~你就帮帮你老妹儿吧,也心疼心疼我,你瞅瞅,我头发都要秃了,我真忙不过来啊,明天我要去一趟县里。”
想到家里这些生意,还真就是周漾一个人跑前跑后的,她今年,也才十五,周一方点头,“成!我去!”
随后问道:“你要去县里?那跟我一道吧,咱们从这边坐骡车快一点。”
周漾摇摇头,“我跟二毛他们一起吧,我先去给保和堂的李掌柜送点番茄那些,说了好久了,一直没空去,到时候我就从那边坐车去镇上。”
“那我陪你去吧。”周春成喝了口茶说道。
“不用,让我二姐陪我去好了。”周漾摇摇头,“爹你就负责看好鱼,现在洋芋不是挖了嘛,地也闲着,再问问大家,有没有要种红薯的,有的话得准备扯红薯藤了。”
“成!”周春成一口应下,“那我明天去问问大家,先统计好。”
翌日。
周一方去了勐底镇送货加上谈新的合作,周漾姐妹俩跟着周贤武他们一道去了勐底镇。
周春成夫妻俩就负责家里,把鱼养好,番茄又熟了,周漾只带了一篮子,剩下的就让人全部送去了县里。
到了镇上,周漾跟周清先去看了周舟,给他送了一些补给,带了凉粉,让他拿进去跟同窗分,新鲜的番茄给他留了一半,剩下的就带去了保和堂了。
李荣升看到她还挺开心了,“你这丫头,可有段时间没来了!今天这是咋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突然想到来我这里了。”
周漾笑着说道:“家里忙,一直走不开,说了好几次要来,一直没空。”
李荣升也不是真跟她计较啥,就是逗逗她,原本大家也就是买卖关系,谁知道周漾这丫头会来事。
家里的菜得了,或者有啥新鲜物,总会给他带一份,这一来二去的,还真就亲近起来了。
看着姐妹俩手里提着篮子,他挑了挑眉,“这是,又给我送了啥好吃的?”
“这里是凉粉,最近天热,给大爹你带了一些,少的那份带回去给大娘,多的这些跟店里伙计一起分分。”
听到她的话,在忙着抓药的伙计大声笑着谢她,“谢谢漾漾啊!你家凉粉我们都可喜欢吃了,我们掌柜的可是时常念着呢。”
李荣升摆了摆手,“去去去,忙你的去,哪都有你。”
这才笑着跟周漾说道:“你就惯着他们吧,每次来都带这么多吃的,当心把你家给吃穷了。”
周漾笑了笑,“凉粉啊?这个管够,也就是路远,不好带,不然还能给大家多带些。”
第346章 百文一斤
“这里是啥?这是又挖了什么药?”李荣升指了指她手里那个盖得严严实实的篮子。
“这个啊,可是好东西!”周漾说着话,把粗布掀了起来。
看着里面那红彤彤的,成串成串的番茄,李荣升先是眼睛一亮,随后眉心轻蹙,想了半天,没跟任何一样药材对上。
但是,看着好像又有点眼熟?
他问道:“这是什么?”
周漾咧嘴笑,“大爹,你没看出来?”
李荣升摇摇头,“有点眼熟,感觉见过,好像又没见过。”
“这就是去年你给我的那个观赏花。”
看着那又大又圆,各个水灵灵的,红彤彤的番茄,李荣升眉头都快打结了,“这不一样啊?”
他媳妇种的那个,果子小小的,也没这么红,看起来是挺漂亮的,但看着没这个好吃啊。
“就是那个观赏花,其实它叫番茄,是可以吃的……”
“等等,等等!”李荣升打断了她的话,“你说这个就是番茄?”
周漾点头,“你知道啊?”
李荣升拿了一串出来,仔细打量,“我不知道,是听到有人说,县里出了一种新果子,红彤彤的,又能做菜,还能当水果,好看又好吃,整个县里,就一家果子铺在卖,那果子一摆出来就被抢完了,寻常人哪里见得到啊。”
“我也就是听别人在说,说百文一斤,我就好奇了,啥样的果子啊,这么值钱,没想到长这样啊。”
他闻了闻,看了又看,“确实挺稀奇的,难怪遭人疯抢,县里那个,不会是你在卖吧?”
百文一斤?
周漾咋舌,这么贵?
“不是我在卖,不过那番茄却是我家种的。”
听到是她家的,李荣升笑出声,“我就说嘛,也就你这丫头能捣鼓得出来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过这个番茄啊,”
他把番茄推了回来,“这东西你拿去卖钱吧,别总给我送,平日里送点菜啥的我就不说了,这番茄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都是吃到肚子里的东西,而且,若是没有大爹你给的种子,我们哪里又能种得出来?”周漾把篮子推过去,“再说了,我们家种得挺多的,现在又在育苗了,等到了八九月份,那时候就大批量出来了,只怕是吃都吃不完了。”
听她这样说,李荣升这才收了下来,周漾也没多待,把东西给他,姐妹俩找了个马车,一路一路直奔县里。
周清还是第一次来县里,看着街道上那些店铺、吃食、胭脂水粉,看得眼花缭乱的。
“黍宝,咱们来县里干嘛啊?”
她说要来县里办事,家里人也就没多问,到了这会儿,周清都还不知道她们要来干嘛。
“看铺子!”周漾打算把这边都转转,她是来过几次县里,但还真没好好逛过。
“铺子?”周清脸上露出了笑来,还带着几分惊喜,“咱们要买铺子了?准备卖啥?凉粉吗?”
周漾摇摇头,“先看看,不知道价格怎么样,家里的鸭子也大了,村里好些人家都跟着养,也长得差不多了,你跟阿娘不是一直念叨着卖烤鸭吗?咱们先看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两人边走边看,忽然就被人撞了一下,只见那个小厮模样的人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道歉的话都没说,一溜烟跑了。
然后又有几个陆陆续续跟他同一个方向,一路狂奔。
周清眼里都是疑惑,“这县里的人咋回事儿?撞到人了也不道歉,而且还各个都这么急匆匆的。”
旁边卖饰品的姑娘看了一眼那边,脸上带着“这你都不知道?”的神情,“今天果子铺有番茄了,这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厮,都在抢呢,就怕去晚了买不到回去挨撅。”
“番茄?”姐妹俩对视一眼,心里一动,“走!看看去!”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只见一家果子铺门前,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
人群挤挤攘攘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哎!前面的买好了没啊?快点儿的啊!我都等半天了!”
“伙计!给我留一斤,留一斤啊!我要最水灵的。”
门外还有看热闹的,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娘!我要吃那个红果果!我也要吃番茄!”
“吃吃吃!就知道吃!饿死鬼投生是吧?这金贵东西是咱们家能吃得起的?”一个妇人拉着孩子的手往旁边走,小孩抽抽巴巴哭着,一步三回头。
“让一让!让一让!我家夫人已经跟掌柜的提前说好了,我直接过来拿就行,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大家让让!”
“去去去!后头排队去!谁还不是提前说好的?”
“我家小姐三天前就过来跟掌柜的说好了,定金都给了一半了!”
“我们都是!”
前面排队的,一脸生无可恋看着那个想插队的人,那人愣了愣,只好走到后面老老实实排队。
透过人群缝隙,勉强能看到铺子里的情况,柜台后面几个伙计忙得满头大汗的,他们面前摆着几个大竹筐。
里面装着的正是她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番茄!只见那些番茄被单独摆放在铺了草纸的篮子里,看起来格外的显眼。
伙计正在过秤,小心翼翼的称重,番茄刚摘的,熟得刚刚好,上面还有几滴水珠,看起来就更加水灵了。
一个穿着稠衫的官家模样的男人好不容易挤到了前面,扬声道:“伙计,我来拿番茄了!”
“哎,你这人咋回事儿啊?这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大家都在排队呢!”
伙计看了他一眼,直接从底下拿了一个篮子给他,“五斤,早就给您装好了!”
男人给了钱,“让一让,让一让。”
他走了,这才有人说道:“那好像是杨府的管家吧?”
“好像还真是?”
几人嘟喃了一下,也就没接着说了,显然,这人有来头。
伙计一边称,一边头也没抬的喊道:“别挤,别挤!都有啊!今日到的货足,大家都能买到!哎?那个大娘!您手轻点,这番茄金贵,别给捏坏了!”
店里都是要买的人,挤挤攘攘的,外面则是看热闹的人。
“我滴个娘嘞!真这么贵啊?百文一斤?这都顶多少斤肉了……这么多人买,真这么好吃?也不晓得是啥味道。”
“这就不是给咱们吃的,咱们哪买得起这玩意儿?看看得了。”
“我听说县令夫人都可喜欢吃了,还宴请过别人,弄了个啥番茄宴,说是可以当水果、凉拌、煮汤、炒鸡蛋,炒各种菜,炖牛肉也好吃得很。”
“难怪这么多人买,咱们啊,看看得了,等哪天十文一斤我再考虑考虑。”
第347章 转转
周清看得目瞪口呆的,下意识抓紧了周漾的手臂,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黍宝,这……真是咱们家那个番茄?娘嘞!百文一斤,这些人眼都不眨的就买了啊,一出手就是好几斤。”
这个时代,水果少,贫乏得厉害,所以周漾想过,这番茄会很受欢迎,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很显然,准备还是做少了啊!
虽然有县令夫人的作用在里头,但亲眼看到这么多人在疯抢,冲击力还真不小。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着里面那些人的面孔,对于接下来大面积种番茄充满了信心。
“周家妹子?你们咋在这儿?”姐妹俩还没回过神呢,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略带惊喜,又带着一丝丝不敢置信的声音。
两人回头,只见穿着皂色公服腰间挎着刀的林奇正笑着朝她们大步走来。
“林大哥!”周漾喊了他一声,“你这是,在巡逻?”
林奇点头,“对啊,你们咋来县里了?可是有啥事儿要办?”
见她们站在果子铺门前,他看了一眼,了然道:“来看热闹啊?这番茄如今可是稀罕物,抢手的很,今早才拉回来呢,这就被围上了,估摸着等这些人散了,这番茄也就被瓜分得差不多了。”
他压低了声音道:“如今,就是夫人想吃一点,都要提前留下,不然她也吃不上。”
“上一次,伙计忘了提前送去府里,番茄被一抢而空,夫人问起来的时候,已经买完了。”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好笑,“你们可以多种点,放心大胆的种,”他显然是知道一点内情的,提醒她,“上次送来的,夫人让我给州府送了一些过去,约莫着,以后会先紧着那边。”
县往上,就是府,但他们这边情况特殊,有个散州,归府管,比县高半级。
谢嘉良想要靠着政绩往上升,自然是少不了跟上级活动活动的。
听到这个消息,周漾那颗悬浮着的心,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谢谢林大哥!”
林奇瞟了一眼一旁安安静静的周清,轻轻一眼就赶紧挪开了,他嘿嘿笑着,挠了挠头,“谢啥,我也没少吃你带来的东西,对了,你还没说来干嘛呢,是要去县衙?那我带你们去。”
周漾摇摇头:“不是去县衙,我们来是私事。”
周漾看了一眼那边还在等他的同伴,“林大哥,你先去忙吧,我们先转转。”
林奇往后看了一眼,就看到他那些兄弟站到了一旁,看看他们又交头接耳说几句话,显然是在说他们。
“没事儿,我跟他们说一声就行,你们对县里也不熟,虽然说县里治安还挺好,但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也多,我带着你们转转吧。”
说完,他就小跑着过去,那几名衙役见状,笑嘻嘻的冲着他吹了个口哨,特别是听到他说今天不跟大家一起巡逻,让他们回去帮忙告个假。
大家起哄声更大了,“小林子,老实交代,那俩妹妹是谁呀?”
“就是,就是老实交代,那里边,是不是有你未来媳妇啊?”
林奇挥了挥手,“去去去,别瞎说,你们没见过她们所以不知道,但我想告诉你们,她们姓周。”
说完,他就跑了。
看着他的背影,那些人陷入了沉思,“周?莫不是最近送番茄,然后大人亲自下乡那个三家村的周家?”
“应该是了,林奇那小子也去了。”
“不过,你们有没有看到,林奇这小子,耳朵好像红了啊?”
“有吗?看错了吧?他脸皮比城墙厚,咋可能会害羞啊?”
林奇跑着过来,“走吧,你们想看啥?”
周漾看了眼巡逻队,“林大哥,你不当值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们每个月都有假的,正好这个月还没休息呢,不休这个月就过完了!没事儿没事儿,走!我带你们去那边转转,那边更热闹!”
周漾:?
周漾疑惑的看着他,你认真的?现在才二号啊?
林奇认真给她们介绍着,哪条街是干嘛的,哪条街吃的最多,周漾这才跟他说她们是来看铺子的,打算做点吃食生意。
“看铺子?”林奇眼睛一亮,他常年在县城走动,对各处街道铺面熟得很。
“这可是巧了!这附近几条街我都门儿清!你们想找啥样的?大概多大?准备做啥营生?跟我说说,我带你们转转,也省得你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周清一听,觉得这主意不错,有个熟悉地头的人带着总比自己瞎摸强,便看向妹妹。
周漾也觉得可行,点头道:“那敢情好,就麻烦林大哥了。铺子不用太大,干净亮堂些,最好前后能隔开,前面做生意,后面能住人或堆放东西。地段嘛……不用最繁华的,但人流量也不能太少。”
“成!我心里有数了!”林奇爽快地一挥手,“走,我先带你们去西街那片看看,那边铺子租金实在些,做吃食生意的也多,氛围合适。”
林奇领着姐妹俩,穿街过巷,一边走一边介绍。他确实对县城了如指掌,哪条街主要卖什么,哪片住户多,哪里的铺子经常转手,都说得头头是道。
“瞧这家,前阵子刚关的,以前是个杂货铺,位置还行,就是里面有点暗,得好好收拾。”林奇指着一间贴着“吉铺转让”红纸的店面说道。
周漾和周清凑近看了看,又透过门缝往里瞧了瞧,周清微微蹙眉:“是有点暗,要是做吃食,客人坐着恐怕不舒服。”
林奇点头:“是这理儿,那咱们再看下一家,不急,铺子挺多,咱们多看看,反正时间够。”
第348章 租赁
走在街上,不少摊贩都会热情的跟他打招呼,林奇也是笑着回应,又或者对着大家点点头。
偶尔还会停下来闲聊两句,顺便问问,最近有没有听说哪家铺子要出兑。
有些卖吃食的,还会给他塞吃的,林奇拒绝不过只得接了,周漾姐妹俩也跟着沾了光,不过最后林奇都会把钱给付了。
一般都是给周漾她们使个眼色,然后放下钱,三人撒腿就跑。
姐妹俩就跟在他后方,看着他与人熟络交谈,看得出来,他人缘很好。
见他带着两个姑娘,有些大娘,笑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姑娘,咱们林小爷啊,虽然是官爷,但这人没啥架子,心肠也好,办事儿稳妥,是个好人嘞。”
周漾光顾着看周边,那大娘就这样笑眯眯的看着周清,直接将她弄了个大红脸。
转了大半个时辰,看了三四处地方,不是位置太偏就是房子结构不合适,有一处大小倒是挺合适,就是价格太贵了,远超预算,加上位置也不是特别好,周漾觉得这个价格不值,也就没要。
林奇也没不耐烦,整个过程耐心得很,“咱们这样瞎转,效率太低了,走,我带你们去牙行问问,他们手里消息多,有时候有些铺子还没贴出来,他们就先知道了。”
姐妹俩自然没啥意见,林奇带着他们来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进了一家挂着“陈记牙行”的铺子。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后扒拉着算盘,感觉到有人进来,抬头一看,脸上立马堆起了笑,“哟!林小爷,今儿这是刮的什么风啊,将您给吹来了。”
林奇也没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陈掌柜,是这样的,这两位是我同乡妹子,想在城里寻个合适的铺面做点吃食营生,最好是前后宅那种。不知你手里有没有合适的资源?还请你帮忙多留意点,当然了,咱们都是老熟人了,这价钱上你可得实在些啊。”
一听到是林奇同乡妹子,掌柜的态度就更加热情了。
“这是自然,林小爷你带来的朋友,自然是要尽心。你们来得巧,我这手里还真有几个新挂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贴告示,其中一个就在南门附近,大小格局什么的跟您说的差不多,原先这是家针线铺子,老板回乡了,要不……我让人拿了钥匙,带几位去瞧瞧去?”
“那就麻烦掌柜了。”周漾客气道。
“不麻烦不麻烦,我让伙计把钥匙都带上,你们可以多看看,多挑挑。”陈掌柜说完连忙招呼着伙计。
趁着伙计去取钥匙的功夫,林奇又跟陈掌柜多唠了几句,打听了一下目前铺面的租赁大致行情。
他问的很仔细,显然是上了心的,真心想帮着把把关,周清就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的也会问上两句。
钥匙取来,陈掌柜派了个伶俐的伙计领着他们去看铺子。
从牙行出来,林奇对着姐妹俩道:“我先陪你们去看看那个铺子怎么样,要是不合适也没事,咱们多看几处,实在不行,我再帮你们打听打听,这找铺子啊,有时候也是看缘分的,急不得,多挑挑多看看保险点。”
“我知道,我们不着急,能找到合适的那自然是最好了,找不到也没事,慢慢找总会遇到合适的,”周漾真心实意跟他道谢,“不过,今天还真是多亏了林大哥了,要不然光我们姐妹俩,还真不知道要转到什么时候去了。”
周清也跟着附和了一句,“是啊,这县城这么大,这有你们带着我们都转了晕头转向的,真是麻烦林大哥了。”
林奇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白牙,“别客气,跟我还客气啥,能帮上忙就好,真要谢我啊,等你们铺子开了,到时候记得请我吃一顿饭就成!”
“那是自然!”周漾笑着应下。
伙计得了掌柜的吩咐,先带着他们去看了靠近南门那个铺子,价格挺合适,但周漾觉得有点小,而且这里人流量是挺大,但大多都是进出门的,在这里卖烤鸭,指定不行啊。
若是卖点其他的小吃,便宜又方便携带的那还成。
几人转了一圈,都没看上的,牙行伙计拿出了最后一串钥匙,“这是最后一家了,若是还没看上,那我们再帮你们留意,有合适的第一时间再通知你们。”
周漾点点头,说了一句:“辛苦小哥了。”
伙计领着他们看的最后一处铺子,位于一条主要大街的“口”字形拐角处。
这个位置确实好,两条街的人流都能汇聚过来,铺面不算特别大,但方方正正的,光线也足。
前面是宽敞的大堂,后面连着一个小天井和两间可以住人的屋子,最主要的是还有一口水井,这样就能省了买水的钱。
不管是格局,还是位置,都正合周漾心意。
“这家铺子,原先是个布庄,老板一家住在后面,收拾得还挺干净,”伙计介绍着,“就是位置太好了,东家一口咬死了价钱,买断的话要四百两,少一文都不行。”
“但,几位你们也看到了,这个位置咋样,所以哪怕没挂出来,价格这么高,但还是有不少人都在盯着呢。”
四百两!
周清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贵!
周漾倒是早想到了,这铺子这位置,便宜不了,一开始掌柜的没让伙计直接带他们来这里,估摸着就是觉得价格太高不适合她们,所以才让他们先去看南门那边的。
不过,四百两有点远超她的预期了,她一开始打算的是,两百两上上下下这样,咬咬牙也能拿下,但这个价格……
周漾没说话,又将铺子转了一遍,越看越喜欢,这难得的位置跟格局,不要又有点可惜。
见周漾沉思,林奇走了过来,“咋样?你觉得合适不?”
周漾点头,“铺子自然是顶顶好的,”
林奇懂了,小声问道:“可是银钱不够?”
那边小二虽然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见过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做这行察言观色自然是首要的。
他开口道:“若是一时凑不齐,租赁也行,这铺子的话,月租八两银子,按季付。契约可以写明,租赁期间,若是东家要卖,在同等价钱下,租户有优先购买权。”
月租八两,三个月就是二十四两,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比起四百两的天价,显然让人更能接受。
第349章 敲定铺子
八两,对于周清来说还是觉得贵,一个月啊,八两,相当于一个店铺大掌柜八个月的工钱了。
她看向了周漾,“黍宝?”
周漾没说话,在心里盘算着,烤鸭生意若是能做起来,三个月时间,足够攒下一部分钱了,再加上卖凉粉的,到时候应该,可以买下来了吧?
她看了周清一眼,朝着她重重点了点头。
“那就先租三个月。”周清对着伙计道。
伙计面露喜色,“哎!成!我这就回牙行跟掌柜和东家说,准备契约!”
接下来的手续,有林奇在自然是又快又顺的,他对于这类事门儿清,陪着姐妹俩回到牙行,等陈掌柜拟好契约,林奇接过,逐条逐字的看了一遍。
“嗯,租期、租金、付租方式都写得很清楚,这里,”他指了指其中一条,对着周漾道:“优先购买权也加上了,没啥问题。”
“这里还有一条,说租户要负责日常小修,大修归东家,这没啥问题,这边大多都是这样的,不过你得特别注意这条,”
他指着下面那一条,“就是‘不得转租’后面加了一句‘若需要转租,须经东家书面同意’,你留意一下,万一将来真有变故,得按规矩来,可别看差了。”
周漾仔细记下,有懂行的帮着把关确实方便也省心许多。
契约一式三份,周漾代表自家,然后就是东家,牙行作为见证,三方签字画押,周漾当场点出了二十四两银子,付了首季租金。
然后林奇小声问她,“你手里还有银子没?”
周漾看向他,“可是牙行那一份?”
林奇点头,“需要给牙行二两的中人钱。”
周漾了然,这不就是中介费嘛,她又掏了二两银子给掌柜的。
林奇当心她不懂,都准备掏钱了,这才发现周漾又掏了十文钱出来递给带他们看铺子的伙计,看到钱,伙计乐得合不拢嘴,“谢谢姑娘,下次看铺子记得找我!保证给你们挑好的。”
出了牙行,周漾把钥匙递给了周清,自己则是把契约收了起来,林奇问她,“你给那个伙计拿了多少钱?”
“十文啊。”
林奇笑出声,“难怪他那么开心。”
“啊?”周清看向他,“给多了么?”
林奇点头,“给个四五文就算多了,我还怕你们不懂,钱都拿出了,谁知道她速度这么快。”
“没事儿!他也陪着咱们逛了大半天,都没有摆脸色,给点辛苦钱,应该的。”
看着日头,已经是下午了,周漾再次感谢,“林大哥,今天真是多亏了你,陪着我们转了一天,还帮着我们看契约,省了我们太多事了,也免了我们吃了暗亏,说什么也得让我们姐妹请你吃顿饭,不然我们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林奇摆摆手,“哎呀,多大点事儿,别客气……”
“要请的!”周清格外的认真,“林大哥帮了我们大忙,一顿饭咋说都要吃的。”
见姐妹俩坚持,再推辞反倒是矫情了,他便一口应了下来,“成!那就不跟两位妹子客气了,不过这饭你们请,那地方就得我挑了。”
“成!”姐妹俩笑着应下。
“前面有家酒楼,羊肉臊子面做得很是地道,咱们就去那儿吧!”
林奇敲下了地方,三人来到酒楼前,里面客人真不少,三人挑了个清静的位置,点了三碗招牌的羊肉臊子面,又加了一碗卤豆干跟一盘凉粉,还加了一份猪头肉。
凉粉一上桌,周漾有点傻眼了,“姐?这凉粉,”咋看着那么像咱们家的啊?
后面半句她没说完,周清忍不住了,拿起筷子开始拌菜。
林奇以为她们没见过这个颜色的凉粉,解释道:“这凉粉可好吃了,也是他们家的招牌菜,算是特色,整个县里,就这一家有,你们瞅瞅,几乎是每桌必点,我们每日下值了也会过来吃,只是有时候卖完了,吃不到,听说里面加了啥草药,清热解暑的,味道确实不错,你们待会儿多吃点。”
周清拌匀尝了一口,“是咱们家的,这油辣子错不了。”
林奇愣了一下,“你们,家的?”
周漾笑着点头,“对!我们家就在做这个凉粉,往两个镇上送,听王掌柜说他县里有酒楼,也会送到这边来卖,但没想到这么巧。”
也不怪林奇不知道,周家做凉粉都是半夜三更做的,天亮就送到酒楼了,他虽然去过几次三家村,但到的时候周家可没在做凉粉。
“所以,你们是要来镇上卖凉粉?”这凉粉,是个好东西,天热得不行,他们下值后都会来上一碗,舒服极了。
周漾轻轻摇头,“打算卖烤鸭,不过得先把炉子还有锅那些给打出来,开业估计还早。”
等面的功夫,周漾以茶代酒,再次感谢林奇,“林大哥,以后我们在县城里做生意,到时候少不得还有麻烦你的地方。”
林奇端起茶杯,正色道:“你这说的哪里的话,你们来县里闯荡这是好事,以后铺子开了,有啥为难的,或是遇到不长眼的来滋扰,尽管去衙门寻我就是,咱们做正经营生,不怕事儿!”
周清在一旁听着,听到他这话心里又安定了几分,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跟他们那乡下可不一样。
人多,矛盾自然也多,有个熟人,还是官爷帮忙照看着,那些三教九流的,多少也会给点面子,不敢过来骚扰。
面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因为铺子敲定了,姐妹俩心里也轻快了许多,竟觉得这顿饭格外的香。
吃饭的时候,林奇又说了一些县城里做生意的门道和需要留意的规矩,姐妹俩都认真的记了下来。
饭后,林奇要回衙门点卯,姐妹俩则是打算去买点肉啥的,时间差不多了就打道回家了。
周漾还买了一些方便带的吃食,让林奇带回去跟衙里的兄弟分,以后少不得要大家帮忙照看着点。
林奇拎着东西,笑着说了一句,“这些狗东西,有口福了!”
“那我就不送你们了,你们也抓紧回家去吧,有事就到衙门来寻我。”
姐妹俩说了句“林大哥慢走。”
林奇头也没回,挥了挥手汇入到街巷的人流中。
第350章 新增客户
两人去到肉铺,时间太晚了,肉那些早早卖完了,姐妹俩只好找了辆马车回家了。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落山,胡氏炒好了菜,一会儿功夫往门口跑了好几次,“这俩丫头,咋还没回来?他爹,要不你去接一下看看。”
周春成在编粪箕,这几天挖洋芋,把他粪箕给用坏了一只,今天有空就砍了竹子回来编。
听到她的话,头也没抬,“去哪接?鬼知道她们从哪边回来哦,再说了,不管是县里还是镇上,黍宝去过好几次了,出不了啥事儿。”
胡氏也知道,但就是忍不住担心,见周春成这样,嘀咕了一句,这当爹的心真大。
周漾她们到家时,胡氏正好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她们姐妹俩,“回来了?”
声音提高了一些,“咋到这个时候?我还想着让你爹去接接你们呢。”
“看铺子多耽搁了一会儿,阿娘,你们吃饭了没?”
周漾笑嘻嘻的挽着她的手。
“没呢,这不是等你们回来嘛,看铺子?看得咋样?”
见她们回来了,一家人都松了口气,胡氏喊了杨一朵一声,“一朵,可以摆饭了,先吃饭。”
饭桌上,周漾把契约拿了出来,周清则是把钥匙拿了出来,周春成看了一眼,“这啥?”
“我想着咱们家鸭子也大了,村里大大小小也养了不少,现在凉粉生意也稳了,有你们在家看着,我也放心,我娘不是一直说要卖烤鸭吗?今天我们就去看铺子去了。”
“看铺子?”周春成把契约拿了过去,看了个囫囵吞枣,“一个月,租金八两银子?这么贵?”
周漾解释道:“铺子位置好,人流量大,又是主街,价格自然是要贵一些的,我们先租三个月,试试看,成不成的,到时候再说呗。”
周春成没啥话说了,“这些我们也不懂,你看着来,有啥需要我们做的就说,我们也就还有一把子力气了。”
周漾心里有打算,看向一旁的周一方,“大哥,你那边咋样?”
“成了!”提到今天谈生意,周一方脸上难得带上了几分喜色与激动来,“那两人不是咱们这边的,听王掌柜说,来了好几次了,第一次好像两个人只吃到了一碗凉粉,第二天早早过来吃,连续来了三天,见生意一直那么好,这才跟王掌柜打听。”
“价格不变,三文钱一碗,他们自己派车过来拉,明天就得开始送货,一天五百碗。”
周漾眉心轻轻蹙起,“明天来得及吗?糖够不够?”
“够的,”周一方点头,“我又跑了一趟镇上,让人家多送点糖过来。”
产量增加了以后,何家沟的饴糖就供不过来了,周漾只好重新在镇上又找了一家。
她们家要的多,人家都是直接给送到家里来的,因为距离远,所以不能每天送,就三天送一次。
见他们说完了,周春成这才开口道:“我今天统计了一下,秋薯还有五十三户人家要种,说是把地都留好了,问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五十三户?这么多?”周漾皱眉。
“对!”周春成点头,“好些种了春薯的,说还想再种一点秋薯,不过我没答应,我也怕红薯藤不够,就跟他们说了,先把前面没种过的人家顾上,若是有多的,再分给他们。”
听他这样说,那就没问题了,周漾叹了口气,“等雨来吧,下雨了才能栽,不然栽下去也是晒死的命。”
作坊这边,就彻底交给胡氏了,由她带着人来做,送货有周一方跟周贤武,周漾也放心。
接下来两天,她去了镇上,找人定做了桌子,又到大窝子村去定做大缸,专门拿来烤鸭子的。
店铺不需要大装修,只要稍微改一改就成,番茄稳定送货,基本上是五六天送一次。
要开始卖鸭子了,胡氏又让周一方买了五十只小鸭子回来,打算多养点,养这鸭子不费事。
早上喂一点,然后赶出去,晚上再赶回来就行,也不会在家里乱拉。
前面买的那三十四只,已经可以杀了,小的那窝,只有九只,也才刚出一个月,毛都还没换呢。
等大的卖了,圈也就空了,胡氏想着现在赶紧买回来,不然等大鸭子卖了,她还不习惯呢。
陈春花见她又去买鸭子了,那天就问了一嘴,胡氏也就实话实说了,“姐妹俩要去卖烤鸭,这不想着自己多养点,能节省点成本嘛,你家里要养得下,可以多养点。”
“哎!成!”陈春花乐呵呵的回去,改天就约着村里的几个妇人去镇上买鸭子了。
一时之间,搞得镇上的鸭儿都紧张起来了,不够卖,给了大家一种行情很好的感觉。
周贤明每天去割野凉粉草来卖,加上周贤武跟二毛也是一车一车拉回来,村里不少人都心动了。
就跑来问周春成,“阿哥,你们家这草还收不收啊?收多少啊?咋收的啊?”
“收!”来者是客,周春成笑呵呵的招呼着人家,倒茶,上果盘,热情得很,“收拾干净,没有杂草、泥巴那些,洗好后晾干水分再送来,三文钱一斤,若是送干草也行,干草是十六文一斤,有多少要多少。”
听到鲜草三文一斤,大家都吓傻了,想过这玩意儿能卖钱,但也没人说过这么值钱啊?
干草十六文一斤,大家自然是选择晒干草了,从周家出来,各个下巴都掉地上了。
“这些人,一个个的,嘴巴怪严实的啊,要是知道三文一斤,我肯定也跟着种啊,大种特种。”
“是说,看到阿明那小子天天割草,我还笑他呢,结果!他这一天大几百文收入啊,到头来搞笑的是咱们!”
“谁说不是呢!知道三文钱一斤,我也早去割了!”
想到这里,几人突然没说话了,这事可不能张扬,不然村里人都知道了,就那点草,可不够割。
没人知道他们还能多割一点呢,想到这里,来问的几个人默契的对视了一眼,啥也没往外说。
只不过,事后各个让媳妇往娘家跑,直接把媳妇娘家村子的草给包了。
六月初六,大早上的,大窝子村的人就带话来说,缸好了,随时可以去拿。
周漾则是惦记着地里的西瓜,“我先去看看瓜咋样了,熟了就先摘一茬,顺便送去县衙,然后我再去看看桌子咋样了。”
开张的日子,周春成找人看好了,六月份就两个吉日,六月初九跟六月二十。
铺子周漾已经弄好了,牌匾都打好了,万事俱备,就等着桌子到位了。
第351章 摘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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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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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朝霞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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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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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不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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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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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卖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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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开业前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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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多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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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开业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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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周记鸭鸭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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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哪里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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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申时打烊?这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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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买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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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父子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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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赚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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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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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送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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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七月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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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糯米粑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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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因为,狗眼看人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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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村里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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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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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分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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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送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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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收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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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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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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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周老爷子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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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秋收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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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称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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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都过千了(四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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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好像抓到“猪”了(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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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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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买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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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危机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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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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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卖鱼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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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秋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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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小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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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九月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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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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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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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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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偷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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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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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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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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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头茬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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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七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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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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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家家盖青砖大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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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三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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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有鼻子有眼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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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分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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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铜锣一响,黄金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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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油菜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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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馋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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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种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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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掏挂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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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小孩哪来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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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酸木瓜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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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你姐啥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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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咬死了一头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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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请客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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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野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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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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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妹妹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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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二喜子,我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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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种地不修沟,好比遭贼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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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老太太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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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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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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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后事
周贤明跪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奶奶说过,她说不要好的,松木的就行,她说……她说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走了也不用浪费钱。”
堂屋里一阵沉默。
三叔公把茶杯放下,声音沙哑,“松木就松木,老太太的意思,咱得听,但是木料得选好的,不能太薄。我去找木匠,镇上老孙头做棺材的手艺最好,请他过来打,三天能赶出来。”
“钱的事,”周春成说,“我们几家凑一凑,不能全让阿明出,他一个半大孩子,以后还要养弟弟妹妹……”
周老爷子点点头,“春成说得对,这一支的,每家出一点,把老太太的后事办体面了。”
外头又有人进来了,是陈春花和王秀霞。
陈春花在围裙上擦着手,进门就问,“商量到吃的了没有?这三天,席面怎么办?”
村长看向她们,“正要说到这个,你们几个妇人,做饭的事你们拿手,你们说怎么办?”
陈春花拉了个凳子坐下,掰着手指头数,“菜的事,每家每户出一点,凑一凑就够了,最近地里菜也够,洋芋那些刚挖,萝卜青菜也能吃了,鸡鸭阿明家有,不用买,后院那些就是。肉得上街买,五花肉要一些,骨头要一些,猪头肉也得买点,凉菜用的。”
王秀霞在旁边补充,“素菜各家凑,萝卜、白菜、洋芋、豆腐,都能凑出来,我家地里萝卜正好能吃了,明天全拉过来。”
胡氏这时候也进来了,端着一盆杯子那些,刚从堂屋里腾出来的,放在门口,擦了擦手道:“掌勺的事,我和春花、秀霞来,我们三个炒菜,应该忙得过来。”
“切菜呢?”陈春花问,“光炒没人切可不行。”
“切菜让莲花她们几个年轻媳妇来。”胡氏说,“莲花手脚麻利,她带着几个小媳妇切菜,没问题的。”
刘桂香从门口探进头来:“那我呢?我干啥?”
“你做饭。”陈春花笑了,“你做的饭好吃,水位跟火候拿捏得好,米饭就交给你了,别煮糊了就行。”
刘桂香“嗯”了一声:“我煮饭什么时候糊过?你们放心炒菜,饭管够。”
陈春花的婆婆李文英也来了,她进门就说:“我也来帮忙,别的干不了,择菜、剥蒜还是能的,别嫌我老,我干活不比年轻人慢。”
胡氏赶紧过去扶她,“婶子您能来帮忙我们就高兴了,哪能嫌您老?您坐这儿择菜就行,别累着。”
李文英摆摆手,找了个凳子坐下。
村长把各人的分工又捋了一遍,“修坟的春喜带着,烧茶的三叔公,相帮的就是各家的几个后生,报丧的春成、春仁兄弟俩,做饭的就是三嫂。二喜、春花、秀霞掌勺,切菜的莲花她们,文英嫂子帮着择菜。棺材的事三叔去请木匠,钱各家凑,菜每家出一点,肉明早阿武去镇上,让他顺道买着回来。”
他看向周贤明,“阿明,你守好灵,别的不用操心,你奶奶的后事,有我们这些长辈在,不会让她走得不安心。”
周贤明跪在地上,朝着众人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的声音哽咽,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谢各位叔伯、阿爷、阿奶,我阿奶……我阿奶在天上也会念着大家的好。”
三叔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了,都散了吧,该忙啥忙啥去,都别马虎了。阿明,你今晚守灵,累了就靠一会儿,别硬撑,长明灯不能灭,你记着添油。”
“哎。”周贤明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众人陆续散去,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长明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周贤明跪在灵前,盯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小叶子和阿远不知什么时候又过来了,挨着他跪着,三个人挤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影子叠成一团。
这一天,就这样匆匆过去了。
周家就三个孩子,怕他们害怕,周一方还特意过来陪着。
外头,夜风凉飕飕地吹着,晒架上的凉粉草沙沙地响。
这个破旧的小院子,今晚比平时亮了很多,灯火从堂屋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村里就动起来了。
东边山头才露出一线灰白,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就有人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
脚步声在村道上响起来,一个两个,三个五个,端着、扛着、拎着、背着,往周贤明家那个破旧的小院聚拢。
陈春花来得最早。
她一手拎着个竹篮,里头码着三十个鸭蛋,个个圆滚滚的,用稻壳隔开了,怕碰碎。
肩膀上扛着一捆鸡草,是给鸡鸭备的吃食,这两天家里有事,怕周贤明他们家里没准备,就把自家的拿了一些过来。
周春仁跟在她身后头,肩上扛着一袋红薯,少说百十来斤,累得他满头大汗的。
“胡姐,鸭蛋放哪儿?”陈春花一进门就喊。
胡氏正在灶房里刷锅,探出头来,“鸭蛋放桌子上,红薯堆门口,一会儿阿明自己收。”
陈春花把东西放下,又转身出去了,她还要回去搬第二趟,这一袋红薯不够吃,明天出殡,来的客人肯定多,这要是少了,不够吃,到时候就闹笑话了。
王秀霞紧接着也来了。
她背着一个大背篓,满满当当的,走路都有些晃。
到了院里,把背篓往地上一放,直起腰来喘了口气。
“秀霞,你这背的啥呀?这么沉?”胡氏从灶房出来,帮着往下卸。
“萝卜!两大背篓呢,还得再跑一趟。”王秀霞擦了把汗,“还有一捆葱,怕压坏了,我就放上面了,你拿进去,不够再说。”
胡氏把萝卜倒进墙角的大盆里,白花花的萝卜滚了一地,个个水灵灵的,还带着泥。
葱也拿出来了,叶子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今早才拔的。
“够了够了,你这拿得也太多了。”胡氏说。
“多啥?人多,菜少了哪够吃?”王秀霞摆摆手,又回去拿东西了。
胡氏自己也带了一麻袋洋芋,从家里背过来的,肩膀上勒出两道红印。
洋芋是新收的,个头不大,但匀称,做菜正好。
她还拎了一桶凉粉,用纱布蒙着口,就放在角落里,这是早上特意多做的,早上有点凉,菜也够,可以留着中午吃。
村长媳妇王氏也来了,身后跟着她家老大,两人一人扛了一大捆青菜,用草绳捆着,绿油油的,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青菜是地里刚砍的,新鲜得很,叶子脆生生的,一碰就断。
“二喜,青菜放哪儿?”王氏问。
“放屋檐下,别晒太阳,不然一会儿就蔫了。”胡氏指挥着。
周春燕则是背了一背篓笋子来了,笋子是昨天下午她带着两个女儿去后山打的,剥了壳,用开水焯过,泡在凉水里,颜色还是嫩黄的,看着就脆。
她们家菜地少,种的东西也不多,只够自己吃,但想着家家户户都凑了,她们也要出份力。
家里没有那没办法,她就带着两个女儿上山去掰竹笋了。
“春燕,你这笋子嫩啊。”胡氏接过来,掂了掂。
“昨儿下午刚打的,回来就焯了水,怕老了不好吃。”周春燕擦了擦额头的汗,“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打。”
“够了够了,这都吃不完。”
周老太太也来了,拄着棍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头装着几颗大白菜,外层的叶子掰得干干净净的,露出嫩黄的菜心。
“娘,您怎么亲自来了?让贤武跑一趟就行了嘛。”胡氏赶紧过去扶她。
“我又不是走不动。”周老太把篮子递给她,“白菜我自己种的,霜打过的,甜,老太太生前爱吃我种的白菜,最后一顿了,让她吃口好的。”
胡氏接过篮子,鼻子一酸,没敢接话,转身把白菜放进了灶房。
世事无常,她摔跤前几天,周老太还来跟她唠嗑,两个老姐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当时她还问过周老太,今年白菜咋样,包得好不好,虫多不多之类的。
周老太当时还跟她说了,等能吃了就给她送几颗过来。
可是,白菜还没砍呢,她便已经先走了。
灶房里渐渐堆满了东西。
洋芋、萝卜、白菜、青菜、笋子、鸭蛋、红薯、凉粉、葱、姜、蒜等等等等……
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的,墙角堆着小山似的红薯,灶台上码着洗干净的青菜,案板底下塞着几袋子洋芋。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火苗舔着锅底,映得灶房暖烘烘的。
刘桂香蹲在灶房门口,正在淘米。
米是昨天下午几家凑的,周贤明家里就两百斤糙米,这点东西可不够吃。
每家带几斤,所以就白米、糙米、掺在一块儿,到时候再打点玉米面馃,切点红薯掺进去,煮出来又香又糯。
她淘了三遍,水清了,才倒进大锅里,加上水,盖好盖子。
陈春花的婆婆李文英也来了,老太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面前堆了一堆蒜,正一个一个地剥。
她剥得慢,但仔细,蒜瓣上的薄皮都撕得干干净净,放在碗里,白生生的。
徐莲花带着几个年轻媳妇在切菜,萝卜切滚刀块,洋芋切片,白菜切段,笋子切丝,刀起刀落,案板上咚咚咚地响。
切好的菜分门别类装在盆里,一盆一盆地码好,等着下锅。
胡氏、陈春花、王秀霞三个掌勺的站在灶台前,商量着今天的菜式。
“早上简单点就行,今天没外人,就咱们自己村里的,对付一口就行,一锅炖菜,一锅汤,再炒两个素菜,也就差不多了。”胡氏说。
“中午得丰盛点,”陈春花接话,“帮忙的人多,又是第一天,不能太寒碜,到了晚上,可以吃一下早中午剩下的,明天是出殡的日子,来的人多,得弄好点。”
王秀霞翻着灶台上的菜,一边盘算,“萝卜炖骨头,香煎洋芋片,笋子炒腊肉,青菜豆腐汤,够不够?”
“够了够了,还有鸭蛋呢,做个葱花炒蛋。”胡氏说着,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天渐渐亮了,阳光从院门口照进来,落在堆满菜的灶房里。
灶房挤不开,所以又在大门外面支了一排锅,这些锅都是从各家借的,等后天忙活完了,再还回去。
鸡在墙角咕咕叫,鸭子一早就嘎嘎的叫着了,在篱笆圈里扑腾着翅膀,地上还滚着几个鸭蛋。
院里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说话声、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混成一片。
这个破旧的小院,今天比平时热闹了许多,虽说是办丧事,但人来人往的,倒也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周贤明跪在灵前,听着外头的动静,眼眶又红了。
他知道,这些人情,这些菜,这些忙碌的身影,都是送给他奶奶的。
老太太生前最怕麻烦人,可这一回,全村人都来了。
她要是知道,大概又要念叨了。
第425章 出殡
中午主食不变,菜则是多了个凉粉,洋芋片换成了酸辣洋芋丝,晚上就是吃剩菜。
第三天,天还没亮,周贤明家的院子里就亮起了灯火。
灵堂前,香案已经设好了,上头摆满了祭品。
周春成和周春仁天不亮就起来张罗,把鸡、鸭、猪肘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上,十大碗十小碗摆了两长溜,中间是面捏的十二生肖,个个活灵活现,是昨晚上请面塑师傅赶出来的。
整只鸡蹲在盘子里,翅膀还翘着,嘴里衔着一撮葱,看着就像活的。
周贤明跪在灵前,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声音也哑了,但还是在给每一个来献碗的亲戚磕头回礼。
小叶子和阿远跪在他身后,一人一边,阿远已经不哭了,只是眼圈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小叶子还小,跪了一会儿就跪不住了,歪在阿远身上,半睡半醒的。
亲戚们陆续来了。
先是村里的几户本家,端着托盘,上面是各家的祭食。
大多数人家都拿不出十大碗十小碗,但都尽了自己的心意——一碗红烧肉、一只鸡、一条鱼、几个面点,摆得整整齐齐,用红纸盖着。
他们把托盘放在灵前的供桌上,焚香烧纸,磕头,然后退到一旁。
陈乐平在旁边帮忙收丧礼,账本上记得密密麻麻的。
有人送钱,有人送米,有人送布,他都一笔一笔记清楚,嘴里念叨着,“陈家旺,钱五十文,米一斗……王秀霞,布一匹,钱三十文……”
到了巳时,本家的大祭开始了。
周春成作为这一支的主事人,第一个献碗。
他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是整只鸡、一个大猪头,还有十大碗十小碗,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灵前,跪下,把托盘举过头顶,声音发哽,“婶子,侄儿春成,给您献碗了。您一路走好,缺啥少啥,托个梦来,侄儿给您办。”
说完,磕了三个头,把托盘放在供桌上,退到一边。
接着是周春仁、周春喜、周春怀……一家接一家,灵前的供桌上摆满了祭品,放不下了,就摆在旁边的桌上。
香炉里的香插得密密麻麻,烟雾缭绕的,熏得人眼睛疼。
后家来人了,是老太太的侄儿,姓李,叫李文柏,带着一家老小,从隔壁村赶来的。
他进门就红了眼眶,跪在灵前,放声哭了一场。
他是后主,按规矩要在最后献碗,他端着托盘,上头是精心准备的祭食,有整鸡,猪头,还有两匹纸扎的白马,说是给老太太路上骑的。
李文柏跪在灵前,声音沙哑,“姑母,侄儿来看您了,您走得太急,侄儿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是侄儿不孝。”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三叔公在旁边递上祭文,请来的道师先生站在灵前,开始念经。
道师先生穿着法衣,手持铃铛,一边摇一边念,念完了经,又开始读祭文。
祭文是昨天写好的,上头写着老太太的生平、德行、对儿孙的养育之恩。
道师先生读得抑扬顿挫,读到动情处,堂屋里哭声一片。
最后是唱挽歌。
道师先生起了个头,亲戚们跟着唱,调子悲凉,词很简单,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奶啊奶,您走好,儿孙送您到奈何桥。桥头有碗孟婆汤,您若喝了别忘了回家的道……”
周贤明跪在灵前,听着挽歌,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
阿远跟小叶子也跟着哭,三个哭成一团,旁边的人也跟着抹眼泪。
未时末,出殡的时候到了。
道师先生做了最后一场法事,摇着铃铛,在灵棺前绕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了,大喝一声:“起棺!”
周春成、周春仁、陈家旺、杨兴德几个汉子走上前,把灵棺抬起来。
棺材是松木的,三叔公请镇上老孙头打的,虽然木料不贵,但做工精细,棱角分明,刷了三遍漆,黑得发亮。
孝子孝女们早已跪伏在地,头朝大门的方向,一个接一个的,低着头排成一排。
周贤明在最前面,小叶子在他身后,阿远在小叶子身后,后面还有几个侄辈的孩,包括周漾他们也在。
他们的头低低地挨着地面,身子微微发抖,这时候,千万不能抬头,这是大人交代过了的。
灵棺从他们身上缓缓抬过。
棺材底擦着周贤明的后背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这就是“过棺”,拜别亲人,从此阴阳两隔。
过了棺,孝子们站起来。
周贤明头上缠着白布,戴着“丧灵冠”,是用芦蒿和白布扎的,高高地顶在头上,看着有些滑稽,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他手里握着杵丧棒,也是芦蒿做的,缠着白纸,t字形,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孝女们身披白衣,头发散着,没有戴冠,只是用白布条扎了一下。
小叶子披上白衣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更小了,瘦瘦小小的,像是风一吹就能倒。
灵棺被抬出了院门,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贤武,他背着“纸火篮”,篮子里装着香钱和纸钱,一边走一边往外丢,嘴里念叨着,“买路钱,让路钱,老太太要过路了,各位让一让……”
纸钱纷纷扬扬地落在路上,黄黄的,在风中打转。
灵棺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孝子孝女走在最前面,然后是亲戚,然后是村里的邻居。
队伍沿着村道往后山走,蜿蜒曲折,像一条白蛇。
后山上,坟地已经挖好了。
周春喜带着几个人连夜赶工,把墓坑挖得方方正正,边上铺了石块,虽然简单,但很规整。
坟地正对着东方,早上能照到第一缕阳光。
灵棺被缓缓放入墓坑,道师先生又念了一段经,撒了一把五谷,然后示意周贤明上来添第一铲土。
周贤明接过铁锹,手抖得厉害,铲了半铲土,洒在棺材上,他哭着说:“阿奶,你先将就着住,等我赚钱了,再来给你修个大大的房子。”
“阿爷,您走得早,一直放心不下我阿奶,隔三差五的阿奶就跟我说,梦到您了。可是您却一次都没给我托梦,阿奶说您来接她了,您在下面,要把我阿奶照顾好,缺啥了就托梦给孙儿。”
土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
阿远也上来添了一铲土,然后是小叶子,她被周漾抱着,小手抓着铁锹柄,勉强铲了一点土下去。
亲戚们轮流上来添土,一铲一铲,墓坑慢慢被填平了。
新坟堆起来,插上了幡。
纸钱还有纸人纸马在坟前烧了一大堆,灰烬飘起来,在风里飞了一会儿,又落下去,落在新土上。
周贤明跪在坟前,额头抵着泥土,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阿远跪在他旁边,抱着他的胳膊哭,小叶子站在后面,愣愣地看着那座新坟,她知道,她阿奶,就躺在这里面。
胡氏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座新坟,擦了擦眼泪,低声说了一句,“老太太,您安息吧,阿明他们,我们会照看的。”
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吹得坟上的幡哗哗作响。
老太太生前说这儿清静,果然清静。
松树一棵一棵的,站在坟周围,远处的村子隐约可见,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是各家各户在做饭了。
三天,丧事办完了。
老太太走了,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周贤明站起来,抹了把脸,转身往回走,阿远跟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
小叶子被周漾牵着,一步一回头地看那座新坟。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山路上慢慢地移动着,往村子里去。
“阿姐。”小叶子声音沙哑,这三天,她不知道哭晕厥过去多少次。
“嗯?怎么了?”周漾低头看着她。
“我阿奶以后是不是就躺后山了?我是不是都见不到她了?”小叶子说着,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般滑落。
她没哭出声,但是眼泪就是止不住的流。
她对老太太的感情很深,平日里都是她在照顾,在陪着老太太,祖孙俩每天就坐院子里晒晒太阳,唠唠嗑。
小叶子当老太太的眼睛,她负责动手,不懂的就会喊阿奶。
周漾不会安慰人,她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好半天才说:“你阿奶啊,没有走,她还在呢,你若是想她了就来陪她说说话。”
小叶子抬头看向周漾,“那阿奶能听到吗?”
“能啊,你阿奶并没有走,她还在陪着小叶子呢,白天她就是风,是蝴蝶,晚上就是天上的星星。你阿奶啊,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你想想,你阿奶这么喜欢你,怎么会舍得走呢,对不对?”
“嗯。”小叶子重重的点了点头,好似真的信了她的话。
第426章 胡氏不满
吃过晚饭,把几个孩子安顿好,周家一家这才往回走。
三天了,从老太太咽气到出殡入土,一家老小帮着忙前忙后的,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周春成的眼睛熬得通红,满脸疲惫,胡氏的嗓子也哑了,周漾走路都觉得腿发软,跪了两天,膝盖疼得不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漾打了盆热水,在门边泡脚,热水烫着脚底板,酸胀的筋慢慢舒展开来,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阿娘,我们明天还要去吗?”
胡氏也端了盆热水过来,挨着她坐下,把脚伸进水里,嘶了一声,“去,咱们是本家,明天还得过去吃两顿饭,帮着做饭、洗洗刷刷啥的。不然光阿明他三姊妹,也不会弄这些。”
周漾点点头,脚指头在水里动了动,想起白天献碗时看到的一个人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四叔他们是回来了吗?我咋感觉看到他了?”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正往里添柴,闻言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回来了,报丧那天你爷偷偷跟我说的,让我辛苦点,跑一趟镇上,跟你四叔说一声。你爷还以为他们会昨天回来呢,结果没看到人,今天一大早又让阿武坐着牛车去喊人,这才把人喊回来的。”
周漾没接话。
难怪了,早上相帮的时候没看到周贤武,敢情是去请他四叔了啊。
她记得周春怀回村,还是七月半那会儿的事了,当时被老爷子训了一顿,两口子连夜回了镇上。
这一回去,就是两个来月了吧,就连八月十五都没回来跟老爷子他们过。
人没到就算了,连一块月饼都没买回来。
胡氏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拿布巾擦着,嘴里的话憋不住了,“这两口子也是不像样子!回去了就回去了,一点口信也不带来,八月十五不见人就算了,饼子也没给爹娘买一块。白白供他那么多年,喂不熟的白眼狼!”
“你爷你奶是真白疼他了,当初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全家人勒紧裤腰带供他,结果呢?读书读得良心都读没了。”
“你三叔三婶走了,你不知道,其实阿武算是老三才对,他上头,你三婶还怀过一次,不过那时候家里难,吃不饱,孩子没了。”
“这些事,家里人都没跟他提过,就怕他念书有压力,但凡家里有点啥好东西,都会先紧着他。结果呢?这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我们就不提了,就连你爷你奶,想见他一面都难得很,过年过节的,连点节礼都看不到。”
“现在老太太走了,喊都喊不回来,还得让阿武专门跑一趟去请,他脸上挂得住?人家村里人怎么看他?一个童生,考了多少年了,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在镇上装什么大爷?回来奔丧还要三请四请,他以为自己是谁?知府大人?”
周春成在火塘边闷声说了句,“行了,人都回来了,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胡氏声音更高了些,“我还没说完呢!你看看他家那个杨氏,回来的时候穿红戴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走亲戚呢!这是办丧事,她穿个红褂子像什么话?我看了就来气!也就是爹娘脾气好,换了我,早把她轰出去了!”
周漾听着,没敢搭腔。
她娘这口气憋了三天了,这会儿不让她说完,怕是晚上都睡不着。
胡氏又骂了几句,什么“养儿防老,养了个讨债的”、“读了半辈子书,连做人都不懂”、“也就是爹娘还在,不然这家他怕是再不踏进一步了”之类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这才消停了些。
周漾擦干了脚,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也没想起来问,上次不是听我阿爷说,我四叔又去科考了吗?也不知道考得咋样了,也没听见说。”
周春成把火钳往旁边一搁,哼了一声,“能咋样?这要是考上了,他早早的就回来嘚瑟了。这不吭不响的,估计是又没考上,就他这品性,这辈子也就是个童生了。”
胡氏接了话,“他要是能考上,那真是老天爷不长眼了。读书先做人,他连人都做不明白,读再多书也是白搭。你看人家乐平,虽说也是个童生,但人家在村里教书,兢兢业业的,村里谁不说他好?你四叔呢?眼高手低,啥活不干,就知道啃老。也就是爹娘惯着他,换了我,早把他赶出去自谋生路了。”
周漾听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行了,都累了好几天了,早点睡吧。”周春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屋里走,“明天还得早起,去阿明家帮忙。”
胡氏也站起来,把泡脚的水端出去泼了,回身闩好门。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红彤彤地映着灶房的门板。
周漾吹了灯,摸黑进了屋,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老太太的脸,周贤明红肿的眼睛,小叶子和阿远跪在灵前的背影,还有四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幕一幕地在眼前晃。
窗外头,夜风呼呼地吹着,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子沙沙响。
三天了,丧事办完了,可日子还得过,阿明他们三姊妹的日子……
周漾叹了口气,以后能帮就多帮点吧,明明他们已经开始赚钱了,给家里人做了新衣裳,买了肉,还开了荒。
跟着周家种了红薯,好不容易日子好起来了,能吃饱了,可这老太太,还没开始享福呢,人就走了。
第427章 接济三个孩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胡氏和周春成就起来了。
两人洗漱完,换上干净衣裳,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匆匆往周贤明家去了。
周漾在后面喂猪喂牛,把猪食倒进槽里,又给牛添了草料,忙完这些才洗了手,换了件素净的衣裳,锁好院门,往周贤明家走。
她进门的时候,胡氏已经在灶房忙开了。
灶台上的大锅里熬着猪油,白花花的板油切成小块,在热锅里滋滋地响,油渣渐渐缩成金黄色,浮在滚烫的油面上,满屋都是油渣的焦香。
周贤明在院子里看桌椅板凳,把不用的挪到一起,一会儿要挨家挨户去还。
他们这边若是有大事儿,桌椅板凳还有锅碗瓢盆那些就是各家借一借,用完了再还回去。
东西太多,怕拿错了,所以每家每户的东西都会做个记号,方便找。
“阿明,买回来的肉没吃完,都挺肥的,我帮你熬成油了。”胡氏一边拿笊篱捞油渣,一边说,“你找个坛子,我帮你把油打在里面,够吃好久了。”
“哎,知道了。”周贤明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进堂屋找了个坛子,觉得太小了,好像装不下多少。
他把坛子放在地上,转身进了厢房,翻了翻柜子,又去灶房旁边的杂物间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
他站在杂物间门口,愣了愣,习惯性地朝里头喊了一声,“阿奶!我大娘要坛子,家里还有没用过的没?我没找到!”
话音落下,灶房里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胡氏握着锅铲的手顿在半空中,陈春花正在切菜,刀也停了。
王秀霞蹲在灶前添柴,抬起头来,看了周贤明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周贤明站在杂物间门口,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恍然,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里。
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了,他阿奶走了,再也不会在杂物间里应他一声,说“坛子在柜子顶上”或者“你个憨包,在我背上,你来拿嘛”。
他低下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大娘……你先装盆里,我再去找找。”
灶房里一片寂静,只有锅里剩下的油还在滋滋地响。
陈春花和胡氏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王秀霞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假装是被烟熏的。
胡氏把油渣舀进盆里,端着盆走出来,拍了拍周贤明的肩膀,“不急,慢慢找,找不到就去我家拿一个。”
周贤明点点头,没抬头,转身进了柴房。
他在柴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眼眶红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巳时三刻,准时开席。
今天来的人不多,都是村里的邻居和本家的亲戚。
菜还是那些菜,肉还是那些肉,但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周贤明坐在桌边,端着碗,扒了几口饭,又放下了。
小叶子跟阿远挨着他坐,低头吃饭,不吭声。
中午那一顿,人就更少了。
村里的人吃完饭陆续走了,只剩下本家这一支的几家亲戚。
堂屋里摆了两桌,男人们一桌,女人孩子一桌,安安静静地吃着,碗筷碰碗筷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吃完饭,村长把本家这一支的人都叫到了堂屋里。
他坐在上首,旁边是周老爷子和三叔公,对面是周春成、周春仁、周春怀几兄弟,还有几个本家的男人。
妇人们没进屋,站在门口听。
村长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想问问你们怎么想的。阿明他们几个孩子,往后要怎么安排,你们心里可有打算?”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外头鸡叫。
村长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周老爷子低着头,手里端着茶杯,嘴唇抿得紧紧的。
三叔公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像是睡着了,但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周春成第一个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当,“我是这么想的,阿明他们三个孩子还小,光靠阿明一个人撑着不是办法。咱们本家的这几家,每家每个月出点粮食,凑一凑,够他们三姊妹吃了。钱的事另说,先把肚子填饱。”
周春仁在旁边点头,“成,我家出米,每个月十斤。”
“我家也出十斤。”周春喜也说。
周春意也跟着应了,“我家没那么多米,出苞谷面行不?一个月十五斤。”
“行,有啥不行的。”周春成说,“苞谷面也能吃。”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粮食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村长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周春怀,喊了一声,“春怀,你咋说?”
周春怀今天喝了不少酒,脸上红彤彤的,眼珠子也有些发直。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半碗酒,听到村长喊他,抬起头来,冷笑了一声。
“咋说?我能咋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们都商量好了,问我咋说?我能咋说?”
他放下酒碗,打了个嗝,酒气熏得旁边的人直皱眉。
“阿明多大了?今年十六有了吧?这么大了还养不活两个弟妹?再说了,他不是天天跟在我大哥屁股后面整这整那的吗?我大哥那么有能耐,让他直接接过去养得了,还让我们出啥粮食?”
这话一出,堂屋里顿时安静了。
周老爷子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紫,手里的茶杯“砰”地放在桌上,“混账东西!你说的是人话?”
他气得声音都在抖,指着周春怀的鼻子骂,“这马尿你能喝就喝,不能喝就别喝!喝完连话都不会说了是吧?”
周春怀被老爷子骂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不服气,嘟囔了一句,“我哪句说错了?不是你们让我说的吗?我大哥那么有能耐,这又是开铺子,又是开作坊的,房子都起了,牛都买上了,养三个孩子有啥难的?对他来说还不是轻而易举的。”
周春成站起来,看了周春怀一眼,那目光不凶,但冷得很。
他没说什么,只是对村长说:“粮食的事,我家多出点,他们有啥事儿,或者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也管了。”
周春怀在旁边又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被三叔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堂屋里又安静了。
院子外头,阳光照在晒架上那些半干的凉粉草上,几只鸡在墙角刨土,咕咕地叫着。
阿远、小叶子还有周漾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
小叶子跟阿远已经听得懂他们大人在说什么了,有点不安,周漾摸了摸他们的头,低声道:“不怕,有阿姐呢。”
少女的话带着安抚的力量,两个小家伙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后挨她更近了些。
周贤明站在窗外,低着头,手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他听见了堂屋里所有的对话,一句都没落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428章 分菜
屋里头还在继续说着。
周春怀被老爷子骂了一顿,老实了些,但脸上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嘴里嘟囔着“我也没说不给”之类的话,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村长正打算把各家出的粮食定个数目,好记在账上。
周贤明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堂屋。
他一进来,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周春成先反应过来,站起身说:“阿明,你咋进来了?先去外头待着,这儿有我们呢。”
周贤明没停步,走到屋子中间,对着在座的各位长辈,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阿爷、叔伯,”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谢你们的好意。”
他直起身,目光从周老爷子、三叔公、村长、周春成、周春仁、周春怀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周春成脸上。
“四叔说得对,我今年已经十六了,我能照顾得好两个弟妹,你们不用担心。”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今年跟着大爹种凉粉草、种番茄,手里也攒了一些钱,够养活我们姊妹三个了。”
堂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三叔公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悠悠地开口,“阿明,你才十六,你弟弟妹妹还小,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是我们小看你,是多一个人搭把手,你轻省些。”
周贤明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虽然有点勉强,但看得出是真心实意的,“三叔公,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奶奶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把弟弟妹妹带好。我不能让她老人家在那边还操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更坚定了,“粮食和钱,我真的不能要,你们各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能拖累你们。往后我有难处了,再开口求你们帮忙,到时候你们别嫌我烦就行。”
周老爷子听了这话,眼眶红了,手里的茶杯放在桌子上,叹了口气,“这孩子,像他奶奶,倔。”
周春成看着周贤明,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成,你有志气,大爹不勉强你。不过你记着,家里有啥事,别一个人扛着,喊一声,大爹大娘立马到。”
“哎。”周贤明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春怀坐在角落里,端着酒碗,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老爷子的脸色,又闭上了。
村长见事情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好再强求,便说:“既然阿明自己有主意,那咱们就不硬给了。不过往后逢年过节,各家给孩子们添件衣裳、买双鞋袜,这个总可以吧?不算接济,是当长辈的心意。”
这话说得在理,大家纷纷点头,说是应该的,周春怀也跟着点了点头,虽然点得有些勉强。
周贤明又鞠了一躬,转身出了堂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这些为他操心的人,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阳光正好。
小叶子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阿远在收晾了一上午的衣裳。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周贤明站在屋檐下,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
阿奶走了,日子还得继续过,他答应过阿奶的,要把弟弟妹妹带好。
周家三姊妹的事情有了定论,大家也就陆陆续续散了,毕竟这三天也耽搁了不少活。
周贤明进灶房看了一眼,菜剩下不少。
灶台上大盆小碗摆得满满当当的,小酥肉、菜丸子、炖鸭肉、肚肺丝、炒青菜……等等还剩的挺多。
像回锅肉,小炒肉之类的,基本上就吃的差不多了。
萝卜青菜这些量大,剩的也就多。
办丧事就是这样,来的亲戚多,菜做得也多,最忌讳东西不够吃了,所以宁愿做多了,也不能少。
周贤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些菜,皱了皱眉。
他转身去找胡氏。
胡氏正在院子里找桌椅板凳,自家搬来的几张凳子还没拿回去,她正一张一张地摞起来,准备一会儿扛回家。
“大娘。”周贤明喊了一声。
“哎。”胡氏头也没抬,把一张凳子倒扣在另一张上,拿绳子捆了捆。
“大娘,这些菜还剩挺多的。”周贤明指了指灶房,“你帮我分一分吧,让大家带着回去,每家分一点。”
胡氏这才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向灶房里那些碗盆,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姊妹仨留着自己吃吧,也省得你们再做。你们几个孩子又不会做饭,这些菜够你们吃好几天的。”
“大娘,这么多,我们就三个人。”周贤明声音低低的,“只怕是吃不了多少就要馊了,奶奶在的时候,最见不得糟蹋粮食。这些东西都是大家凑的,我一个不留,心里也过意不去。”
胡氏手上的动作停了,看着他,这孩子说话做事,越来越像他奶奶了,懂得替别人想,也不肯占人便宜。
“那……”胡氏想了想,放下手里的绳子,“成吧,我帮你分一分,各家都带一碗回去,也不枉大家来帮忙一场。”
她转身进了灶房,从碗柜里翻出一摞空碗,大大小小的,凑了十来只。陈春花和王秀霞还没走,看见她在舀菜,也过来帮忙。
“这个碗大,这边装小酥肉。”陈春花拿了个大碗,“鸭肉装这边,炖菜装那边……”
三个人一人拿个勺子,把菜一样一样地分进碗里。
小酥肉一半,菜丸子一半,炖鸭肉一半……每碗都装得冒了尖,拿盘子扣上,免得洒了。
“胡姐,这个碗是谁家的?你认得出来不?”王秀霞举着一个青花碗,碗边有个缺口。
胡氏接过来看了看,“村长家的,他家碗底都有记号,你瞧,这底下打了个‘杨’字。”
“他家碗多,鸭子肉多装点。”陈春花笑着说,“他家送的菜也多,那两捆青菜就是他家的。”
分好了菜,胡氏又把各家送来的碗盆归了归类。
谁家的碗,装了什么菜,她心里记了个大概,怕送错了。
“阿明,你去跑一趟,把这碗给村长家送去。”胡氏把碗递给他,“就说菜剩得多,分着吃,别让人家觉得是吃剩下的。”
“哎。”周贤明接过碗,稳稳地端着,出了院门。
胡氏又让周贤武跑了一趟三叔公家,让王秀霞把自家那碗带着回去。
她自己则是端着两碗,往周老爷子家和旁边几户本家走。
剩下的几碗,搁在灶房桌上,等一会儿让周春成顺路带过去。
灶房里的菜少了大半,灶台清爽了许多。
胡氏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忙活了三天的院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三天,可算是忙完了。”她对陈春花说。
陈春花点点头,把围裙解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可不是嘛,我这两条腿,站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点事情办完后的松快。
周贤明送完菜回来,手里端着个空碗,碗底还扣着个盘子。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对胡氏说:“村长说了,谢谢大娘,菜很好吃。”
胡氏笑了,“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春花婶、秀霞婶都出了力的。”
周贤明又朝陈春花鞠了个躬:“春花婶,谢谢您。”
陈春花被他这正经八百的样子弄得不好意思,摆摆手,“谢啥谢,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
胡氏看着那捆没吃完的青菜,对着陈春花道:“这青菜放着他们也不会弄,吃的话也吃不完这么多,索性拿来晒一晒,腌起来得了。”
陈春花点点头,指着萝卜道:“这个也切了晒起来吧,给他们腌成麻辣萝卜条,不然两天就空心了。”
就这样,胡氏跟陈春花没走,帮着把青菜晒起来,萝卜切成条晒好。
日头渐渐偏西,院子里两人忙碌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帮忙的人陆续散了,各家端着各家的碗,碗里装着各家的菜,走在村道上,碰见了还互相问一句:“你家分的是啥?”“鸭肉多,其他的杂七杂八的也分了一些,你家呢?”“小酥肉,胡氏炸的,香着呢,还有一些肚肺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村道上飘着饭菜的余香。
这个忙碌了三天的村子,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只有周贤明家的院门还敞着,阿远在扫院子,小叶子蹲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这边,周老爷子刚回到家,火气就压不住了。
刚进堂屋,他连板凳都没坐稳,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蹦起来老高。
“今年十六了,这么大了还养不活两个弟妹?”他学着自己儿子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脸都气歪了,“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你十六的时候在干嘛?别说养别人,你连自己都养不活!那年你在镇上念书,每个月往家里带话要钱,一个接一个的,你娘把攒的鸡蛋都卖了,一个没舍得吃,全换了银子都不够,最后把下蛋母鸡都卖了,换了银子寄给你!你好意思说这种话?”
周春怀站在堂屋中间,耷拉着脑袋,也不坐,也不吭声。
周老爷子越说越气,站了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周春怀鼻子上,“白白读了那么多年书,你都读哪里去了?全特娘读狗肚子去了!”
“还有!”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大了,“你大哥赚了多少,那是人家的本事!人家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夜里还在琢磨地里的事,你眼红什么?说句话酸了吧唧的,平白让人看了笑话去!你要不服,你也去干啊!你也去种番茄、养鱼、开店啊!你倒是去啊!”
周春怀听到“读书”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是他最痛的地方,考了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如今快三十的人了,还是个童生。
反正也考不上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抬起头来,冷笑了一声。
“您也知道我不会说话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我就说不回来不回来,您偏要喊我回来。这回来了,您又不乐意了,那我走就是了,省得您看着碍眼。”
说着,他还真转身要往外走。
周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顺手抄起桌上的茶碗,砸了过去。茶碗没砸中周春怀,碎在门框上,瓷片飞了一地。
“滚!你给我滚!”周老爷子的声音都变了调,指着门口,手指头哆嗦得厉害,“滚回你的镇上去!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滚!”
周春怀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茶叶沫子,也不多说,转身出了堂屋。
院子里,杨舒兰正站在那儿等他,手里还拎着他们来时带的那包点心,没送出去。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周老太坐在灶房里,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只看见他们两口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她叹了口气,没追出去,转身回了灶房。
堂屋里,周老爷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周春成跟在后头进来,把地上碎了的茶碗片子捡干净,又倒了碗茶递过去。
“爹,消消气,他就是那个德行,您又不是不知道。”
周老爷子接过茶碗,手还在抖,茶汤洒出来一些,烫了手背,他也顾不上。
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碗,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愤怒,有失望,更多的是对儿子彻底死了心的那种疲惫。
第429章 看田
雨停后,老太太就走了。
下了三天雨,又办了三天客,前后加起来,已经有七天没去田里了。
周贤明家这边刚忙完,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他就爬起来,做完凉粉,周春成就坐不住了。
他蹲在院子里磨镰刀,霍霍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响亮,磨几下,拿拇指试试刃口,又磨几下,再试试。
胡氏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搅着锅里的米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你上哪去?”
“去田里看看。”周春成头也没抬,把镰刀磨得锃亮,往背篓里一放,又去拿他的大草帽,“这么多天没去了,也不知道油菜咋样了。”
“吃了饭再去吧。”胡氏把粥搅了搅,盖上锅盖,“我跟你一道。”
周春成哪里等得了,他把草帽往头上一扣,背起背篓抬脚就往外走,“你在家做饭吧,我看一眼就回来,是补苗子还是除草,等我回来就知道了,下晌一起去。”
话音落下,人已经出了院门。
胡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里嘀咕着,“你爹这人,就急这一时半会儿嘛?说了一起去也不等等。”
她摇摇头,转身把锅铲递给了周漾,“黍宝,你来搅着,别糊了。”
三两下解下围裙,塞到周漾手里,一边往外走一边交代,“你在家煮饭喂猪,别让你嫂子去弄啊,这地还有点湿的,我跟你爹去田里看一眼就回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菜那些也不用做什么了,把昨天从阿明家带回来的剩菜热一下就行。你再看看想吃啥,随便炒点。对了,你进屋里看看,给阿明他们送两个南瓜过去,冬瓜也送两个。”
前天其实已经送了一些过去了,南瓜和冬瓜在村里还算新鲜物,周贤明家办客那两天,这两样菜基本上是上桌就被抢光了,拿过去的也就没剩下什么。
“哎,我知道了。”周漾应了一声,接过锅铲,站在灶台前慢慢搅着锅里的粥。
周春成出了村,沿着田埂往自家地里走。
雨后的田埂还有些泥泞,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沾了一层厚厚的泥。
他走得快,步子大,泥巴甩到裤腿上,也顾不上。
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家那片油菜地了。
一片嫩绿。
油菜嫩绿嫩绿的,看起来就很鲜活,原本全是泥的叶子也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叶子上还有露珠,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光。
油菜秧子栽下去有小半个月了,前面天天浇水,后来下了三天透雨,这几天天又晴了,正是长的时候。
原先晒得蔫头耷脑的小苗,这会儿一棵棵挺直了腰杆,叶子舒展开来,绿汪汪的,长势看着就喜人。
周春成转了一圈,最后站在田埂上,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慢慢浮出笑来。
他蹲下身,扒开一株油菜旁边的土,看了看。
土是湿润的,但不涝,正好。
又捏了捏叶子,厚实,有韧性,不是那种水肥太足催出来的虚胖。
“还行。”他自言自语,站起来,沿着田埂又走了一圈。
有几处缺了苗,大概是当初没栽活,还有的是被虫子咬了,留了几个小坑。
杂草也冒出来一些,但不多,零零星星的,现在正是好薅的时候。
再拖两天,这油菜秧可就长不过草了,养分那些也会被抢完。
正看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春成哥!你也来了?”
周春成抬头,是周春仁,只见他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提着个竹篮,从另一条田埂上走过来。
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看样子也是看完田了。
“来了,看看油菜。”周春成朝他招招手,“你家那块咋样?”
周春仁走到跟前,把锄头往地上一放,指了指自己家田的方向,“看着还行,就是草多,这些天光顾着帮忙办丧事,没顾得上地里,草都冒出来了。”
“草不怕,薅了就完事了,没死没病就成。”周春成说,“你看我这块,也冒草了,密密麻麻的,再长下去,只怕是油菜都看不到了,再晒晒,下午过来薅。”
两人正说着,又有人来了。
村长杨建平扛着把锄头,身后跟着他家的老大,一前一后地走过来。
老远就在喊,“你们两兄弟倒是早啊!”
“村长也来了?我们也是刚到,田里还有点烂,干不了活,就看一眼。”周春仁笑着打招呼。
“来看看。”村长走到田边,放下锄头,抬眸看了一圈,“这油菜长得不错啊,春成,你家这块是用了心的。”
周春成摆摆手,“哪有,就是浇水勤了点,前那几天,天天大太阳,我跟二喜天天挑水,肩膀都磨破了,就这样,还是晒死了不少,后来下了三天雨,才算是缓过来了一些。”
“你家这块底肥足,”村长蹲下来,捏了捏土,“你看这土色,黑油油的,难怪长得壮。”
“底肥是一方面,”周春仁在旁边接话,“主要还是管护,春成哥那几天天天来浇水,一天两趟,早晚各一次,比别人家勤快多了。”
正说着,三叔公也来了。
老人家走得慢,扛着锄头,一步一步地挪过来。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都来了?看来大家都惦记着田里这点东西啊。”
“三叔公,您也来了?”周春成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来看看,来看看。”三叔公站在田埂上,眯着眼看了看周春成家的油菜,又扭头看了看自己家的方向,“这场雨下得好啊,来得及时,再晚几天地里这几棵油菜就要晒死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真挑不动水了。”
“可不是嘛,”周春仁接过话,“前面那几天,我天天挑水,一天两趟,肩膀磨得通红。我家那口子说我是‘水牛转世’,专门驮水的。”
几个人都笑了。
村长背着手,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又走回来,脸上带着满意,“今年咱们村这几家种油菜的,看着都还行。春成家这块最壮,三哥家那块也不错,春仁家那块草多了点,但苗不差。”
“村长,您家那块呢?”周春成问。
“我家那块?”村长笑了笑,“还行吧,中等偏上,我家老二媳妇这几天闹腾,地里的活落下了不少。昨天我就去看了一趟,草没你家多,但苗没你家高。”
周春仁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周春成家的一株油菜,拿手指比了比叶子的长度,“春成哥,你家这油菜是不是打尖了?怎么分枝这么多?”
“还没呢。”周春成蹲下来,指着油菜的顶端,“说是要栽下去后四五十天后才打,这个头掐掉了,侧芽就发得多。分枝多了,结的荚就多,产量就高。”
“哦?还有这个讲究?”三叔公眼睛一亮。
“有讲究。”周春成耐心地解释,“油菜跟别的菜不一样,你掐了它的头,它就不往上蹿了,憋着劲儿往两边长。分枝多了,开花的时候一株上能开几十朵,结的荚自然就多。”
三叔公在旁边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好,还是你们种过的有经验,懂得多。”
周春成挠挠头,“我哪懂这些啊,这个是家里那丫头教我的,她看书上说的,然后我就跟着琢磨,去年种出来的,你们也看到了,我觉得产量啥的都还行。”
村长也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这打尖也得看时候?”
“对,”周春成点头,“不能打太早,也不能打太晚,就栽后四五十天这样。”
周春成比划了一下,“打完了浇一遍水,肥也得跟上,过两天侧芽就冒出来了。”
几个人蹲在田埂上,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说底肥,说浇水,说打尖的时机,说怎么防虫。
“春成哥,”周春仁眯着眼问,“这油菜,除了打尖,还有啥讲究没有?我那块地跟你家差不多,可苗就是没你家壮。”
“底肥。”周春成说,“我家的底肥下得足,栽之前,每垄都铺了一层腐熟的农家肥,鸡粪、猪粪掺在一块儿。栽下去以后,又浇了一遍稀释过的那个发酵的菜籽饼肥,苗子吃饱了,自然长得壮。”
“怪不得。”周春仁拍了下大腿,“我家的底肥下得少,想着后面追肥就行,看来底肥还是不能省,对了,那个菜籽饼咋发酵的?你能跟我讲讲不?”
“自然是可以的,等今年你家的菜籽榨了油,到时候我跟你说咋弄。”周春成也不藏私,就想着把自己会的都跟大家说说,大家一起种地,一起发财。
“底肥是基础,”村长在旁边插话,“就像盖房子打地基,地基不牢,上面盖再好也没用,种地也是这个理。”
三叔公慢悠悠地说:“我家那块,底肥也下了,就是没你家下得足。春成,你家的粪是在哪儿沤的?用的什么料?”
“就在猪圈旁边那坑里沤的。”周春成说,“猪粪、鸡粪、稻草、灶灰,一层一层地码,浇上水,盖上木板,周边用泥巴封住,闷两个月。中间翻两回,沤透了再用。”
“灶灰也加?”周春仁问。
“加,灶灰含啥玩意儿来着?反正就是油菜需要灶灰里这东西。”
周春成挠了挠头,想不起来周漾是咋说的了,只是大概说了一下意思,“这个也是漾丫头说的,她看书上写的,灶灰里有什么钾还是啥,说是这玩意儿足了,油菜杆子硬,不容易倒伏。”
几个人又聊了一阵,日头渐渐升高了,田里的露水被晒干了,油菜在风里摇摆着。
“行了,不聊了。”村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回去吃饭了,下午过来薅草,该补苗的补苗,该追肥的追肥。”
“成!”周春成也站起来,“村长,下午你看看你家那块差得多不多,要补苗的话我家还有多的,你拿去栽。”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村长笑着应了。
几个人各自散了,沿着田埂往回走。
周春成走在最后,油菜长势喜人他又去转了一圈,看着自家那片绿油油的油菜地,心里踏实了不少。
到家的时候,胡氏已经回来了。
她比周春成早到一会儿,正蹲在院子里洗脚,裤腿上全是泥。
“田里咋样?”胡氏抬头问。
“还行。”周春成把背篓放下,里面装了一些水香菜跟水芹菜,他也打了盆水洗脚,“苗长得不错,就是有几处缺了,下午去补一下,草也冒了一些,到时候一起薅了。”
“我就说嘛,急啥。”胡氏拿布巾擦着脚,“你非不等我,自己跑一趟。”
周春成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胡氏原本是打算跟着去田里看的,走到半道,突然想起来,番茄也好久没去看了,她就拐道去了番茄地。
灶房里,周漾已经把粥煮好了,剩菜也热上了。
她端了两碗粥出来,放在桌上,又回去端菜。
“爹,洗好了来吃饭。”她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周春成穿上鞋,走到桌边坐下。
胡氏也过来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问道:“对了,你南瓜和冬瓜送过去了没?”
周漾摇头,“没来得及,吃了饭再去。”
“成,我跟你一起去,多送几个,送完了再去田里。”周春成夹了一筷子菜,“阿明他们几个孩子,不会做饭,南瓜好放,冬瓜也经得住放,给他们送几个去,省得他们天天买。”
说完看向胡氏,“你去哪了?”
“去番茄地里看了眼。”
听了胡氏的话,周春成才想起来,番茄也摘了好几天了,“咋样?”
想到地里的场景,她皱了皱眉,“红了,好些都红过头了,送起来估计有点麻烦。”
听到熟过头了,周春成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那没办法,这接连下雨,下完又去阿明家忙,这样,先摘番茄,油菜往后放一天。”
周漾吃完饭,洗了碗,去后院挑南瓜。
她家的南瓜堆在屋檐下,大大小小的,黄澄澄的,看着就喜庆。
“我就说,咋老闻到有味道。”看着最中间那个腐烂的被压扁的南瓜,她脸皱成了一团。
“坏了?”胡氏从门内伸出头来。
“中间有个坏了,都压扁了都。”周漾把旁边的挪开,拿了个粪箕把那个坏南瓜给捡出来了。
胡氏道:“等找时间,再挑一挑,好的都放屋里,就不放这里了。”
周漾挑了三个最大的,又去冬瓜堆里挑了两个大冬瓜,都是没破皮的,这样的结实耐放的。
拿背篓装好,周春成背起来就出门了,周漾就拎着两个南瓜跟在他身后。
从周家到周贤明家,要穿过半个村子,一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都跟她打招呼。
“春成,背的啥呀?”
“挑了两个南瓜跟冬瓜,给阿明他们姊妹送去。”
“你们周家就是仁义,啥好事都想着人家。”
周春成笑了笑,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到周贤明家的时候,院门敞着,周春成还有事,把冬瓜放下就去村长家了,想去说说摘番茄的事情。
阿远在院子里洗衣服,小叶子在旁边垫了个凳子帮着晒。
看见周漾他们进来,小叶子第一个跑过来。
“阿姐!阿姐!”她围着周漾转,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南瓜,“你又给我送南瓜来了?”
“对,还有冬瓜呢。”周漾把南瓜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哥呢?”
“在屋后。”小叶子朝着屋后喊了一声,“哥!漾漾姐来了!”
然后就盯着南瓜看,想帮着把南瓜搬进去,结果,压根搬不动。
周漾笑了,“你搬不动,放着吧。”
阿远甩了甩手上的水,“阿姐,你咋又送来了?前天不是送过了嘛。”
“前天送的不是吃完了嘛,”周漾笑着说,“这次多送两个,你们放着慢慢吃,南瓜能放好久,冬瓜也能放,不会坏的。”
阿远看着那三个大瓜,有些不好意思,“漾姐,这太多了,我们三个人吃不了。”
“吃不了就慢慢吃。”周漾蹲下来,拍了拍南瓜,“这南瓜蒸着吃、煮着吃、炒着吃都行,熬粥的时候切几块丢进去,甜滋滋的,小叶子肯定爱吃。”
小叶子在旁边猛点头,“我爱吃!我爱吃南瓜粥!”
阿远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漾,眼圈有点红,“漾姐,你们家对我们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什么说?”周漾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咱们是一家人,说那些客套话干嘛?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周贤明从屋后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还拿着一把鸡草。
“漾姐,你来了?”他看见地上的南瓜和冬瓜,愣了一下,“怎么又送东西来?”
“家里多得很,吃不完。”周漾说,“你们留着慢慢吃,对了,南瓜切开了要赶紧吃,没切开的放阴凉处,能放一两个月的。冬瓜也是,别碰破了皮,能放很久。”
“哎,知道了。”周贤明蹲下来,把南瓜和冬瓜搬到屋檐下,码整齐,“漾姐,替我谢谢大爹大娘。”
“谢啥?”周漾摆摆手,“你们好好的就行。”
她看了看院子里,晒架上晒了新的凉粉草,鸭子跟鸡已经不在了。
第430章 第二茬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不过少了那个总是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太太。
每次周漾来,她听到声响,都会摸索着要站起来迎她,周漾就小跑着过来扶住她,“叔婆是我,您坐着,我就过来看看。”
老太太就笑眯眯的拍拍她的手,“漾丫头来了,今天烤了红薯,老甜了,我让小叶子给你拿去。”又或者,“你今天来得巧,阿远刚收了几个鸭蛋,我们水煮了吃,还挺好吃,一会儿你拿两个带着路上吃。”
亦或是“阿明兄弟俩昨个儿上山挖了黄连,你带着回去,我听说你娘上火了,喝这个好,苦是苦了点,你让她捏着鼻子一口闷,两杯下去就好了。”
其实这些东西,在他们村都是些寻常物,周家自己就有,但对于老太太来说,这是她们家最好的东西了。
她就想把最好的给小辈。
周漾也捧场,每次都夸她家的红薯甜,烤得好之类的。
一老一小每次见面,院子里总是充满了笑声。想到这里,看着周贤明三姊妹,她就觉得鼻头有点酸,待不下去了。
“那我先走了。”她背起空背篓,“本来下午打算去地里薅草的,好几天没去地里了,地里的番茄都红了,你家的你去看过没?”
周贤明点点头,“今早刚去看过,确实红挺多了,我刚刚还在想呢,一会儿去找你,问问看要不要摘。”
“摘,现在就可以去摘了,有些熟过头的要单独放,摘好了明早送过来,明天就送去县里。”周漾交代了几句,就背着背篓离开了。
委实是活太多了。
“阿姐慢走啊,有空就来找我玩。”小叶子送到门口,阿远也跟在后面。
听到她的话,笑着搜了搜她的头发,“你以为阿姐跟你一样闲啊,啥事都没有,阿姐一天老忙了,你别粘着她。”
小叶子嘟嘟嘴,“我知道啊,所以我说让阿姐有空再来嘛。”
周漾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阿远站在门口,小叶子趴在门框上,两人都看着她,她冲他们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慢了些。
特意绕路去了番茄地看了一眼,好些都熟过头了,数量也比上次的要多。
周漾回到家时,周春成也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村里就响起了“当当当”的锣声,村长那嗓子吼得震天响,“各家各户注意了啊!番茄熟了,今天摘,明天送!都麻利点!”
喊完后没多大会儿,大家就陆陆续续到周家来了,过来拿筐子,这是上次送货后果子铺给发的。
让他们以后摘了就放这个筐里,直接过秤就行,不然这大筐小筐的来回倒腾,容易把番茄rua熟了。
第一个到的是陈春花,她家最近,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进来了。
“春成哥,框子呢?给我几个!我去看了一眼,我家的红得多,比第一茬翻了个倍!多给我几个框子!”
周春成放下镰刀,站起来,指了指屋檐下那一摞竹筐,“在那儿呢,你自己数,要几个拿几个。”
陈春花走过去,弯腰数了数,一手拎起四个,掂了掂,又放下一个:“六个估摸着够了,我家那块地估计也就个六装筐左右。”
周春成点点头,“一筐有个五十来斤,六个是差不多了,没事儿,不够你再来拿。”
王秀霞紧跟其后,手里还拿着个围裙,边走边系,“春花你跑得可真快,我还在换鞋呢,你就没影了。”
“那可不,来晚了好筐都让你们抢走了。”陈春花笑着回她。
王秀霞走到筐子跟前,蹲下来看了看,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瞧,“哎呀,这筐子好啊,又好看又方便,省得我们拿自家的。上次摘的时候,家里的背篓不够,我爹上二楼找了几个出来,那都是上了年纪的,愣是给翻出来装了,底都快漏了。”
“可不是嘛。”陈春花接话,“方便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用这个框子装了可以直接过秤,然后送走,不用再来回倒腾。来回换框子,可伤番茄了,破了相,或者是上面那层白霜没了,可就不好看了。品相不好,自然也就卖不上好价格来。”
王秀霞点点头,拿手指在筐底摸了摸,“这筐底还垫了层稻草,软和,不硌果子,果子铺想得真周到。”
陈家旺也来了,手里拎着个布袋,里头装了几个自家种的苦瓜,往周春成手里一塞,“春成,早上摘了两根苦瓜,新鲜的,你们尝尝。”
周春成笑着接了,“你来就来,还带东西干嘛?”
“顺手的事儿。”陈家旺应了一声。
听到是苦瓜,陈春花笑着道:“苦瓜?这两天还有苦瓜?难得喔。”
陈家旺挠挠头,“不是种的,就是低头掉了颗种子,自己长起来了,原本被晒得蔫了吧唧的,看着都活不了了,你嫂子只要去地里,就给它浇点水,没想到还长大了,也搞到吃了。”
说着,他走到筐子跟前,看了看,拿了四个,“我家那块地有点背阴,红的不多,跟第一茬差不多,这筐子我拿四个估计就够用了。”
“你那地确实不行。”王秀霞在旁边接话,“选的不好,背阴,太阳晒不着,果子红得慢,明年种的话得换块地。”
陈家旺挠挠头,“我也想换,可我家那几块地,就那块离水源近,别的地浇水不方便。”
“那倒也是。”王秀霞想了想,“要不你明年跟我家换一块?我家有块地就在你家那块上头,太阳倒是好,就是远点。”
“成啊,到时候再说。”陈家旺应了一声。
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村长家的老大拿着个扁担来的,说是要拿六个筐,拿了就直接去地里,就不回家了。
周春燕也来了,拿了三筐,说她家那块地不大,两筐够了。
院子里热闹起来,大家围着那摞竹筐,你三个我四个,一会儿就少了一大半。
有人蹲下来研究筐子的编法,说这竹子好,篾片匀,比自家编的结实。
周春成站在旁边,谁来了他都招呼一声,谁拿了几个他都记着。
周漾搬了张凳子坐在屋檐下,拿个小本本,一家一家地记,陈春花六个,王秀霞五个,陈家旺四个,村长家六个,三叔公家四个,周春燕两个……
“漾丫头,你家自己的框子呢?拿了没?”陈春花问。
周漾头也没抬,“还没呢,先紧着大家。”
“你这孩子,”陈春花笑了,“倒是先顾别人了。”
“又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框子多着呢。”周漾笑着应。
胡氏从灶房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拿了一摞碗,“来来来,喝口茶再走,不急这一时。”
大家也不客气,一人倒了一碗,蹲在院子里喝。
茶是苦茶,解渴,喝下去嗓子眼都是凉的。
“这第二茬番茄,看着只怕是要比第一茬多不少呢。”王秀霞喝了口茶,感叹道。
“可不是嘛,”陈春花接话,“我去看了一眼,那红彤彤的,一片一片的,比上次密多了。”
“你家那块地本来就肥,种啥都旺。”王秀霞说。
“你家那块也不差啊,就是背阴了点,挪个地儿就好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院子里笑声不断,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拿着框子玩耍。
大人看到了就呵斥两句,“那是你能玩的?赶紧给我放下,要是弄坏了,就把你赔给人家。”
听到把自己赔人家,吓得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筐子,双手背在背后,不敢动了。
村长看了看日头,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都回去摘吧。记得熟透了的要单独放,还有,框子可别给人弄坏了,谁家的弄坏了自己赔,番茄摘完了就送到春成家来过秤,明天一早送走。记住啊,轻拿轻放,别碰坏了品相。”
“记住了!”大家应了一声,各自拎着筐子散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周漾合上本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胡氏收了茶碗,在石桌上擦了擦。
周春成看着那一排空空的筐子,对周漾说:“走,咱们也去地里看看,几天没去,还不知道红成啥样了呢。”
“哎。”周漾应了一声,拿起草帽扣在头上,跟在他身后,“我刚刚绕过去看了一眼,确实红得多,成串成串的红了,今天估计得摸黑了。”
第431章 来客了
全家人出动,就连杨一朵也跟着来了,番茄红得比第一茬多多了。
好在大家都已经有了经验,人手一把剪刀,咔咔一顿剪,剪完了就放筐里。
也不急着搬出去,就放地里,剪得差不多了周春成跟周一方负责把番茄搬到田埂上。
一直剪到太阳落山,还有最后两拢,胡氏直起身来,看了眼天色,“黍宝,你跟你嫂子先回去嘛,回去喂猪喂牛,把饭做好,剩下这点我跟你你爹在后打扫。”
“哎!知道了。”周漾看了一眼,也没剩多少了,索性就跟杨一朵提前回去了。
一进院子,周漾就愣住了。
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七八头大肥猪,东一头西一头的,睡得正香。
有的挨着门槛,有的拱在柴堆旁边,还有一头直接躺在院子正中间,肚皮一鼓一鼓的,呼噜打得震天响。
地上到处都是猪屎,让人没处下脚,圈门口那放着两捆干草,本来是留着晚上给牛的。
也被拱散了,草撒了一地,牛伸长了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那些被糟蹋的草料,嘴里嚼着几根剩的。
“我去!”周漾站在门口,瞪大了眼,“这是咋回事?”
杨一朵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也是一愣,随即捂着嘴笑了,“这猪咋跑出来了?”
周漾把背篓往门边一放,卷起袖子就进了院子,一边走一边赶猪,“起来起来!谁让你们跑出来的?回去!”
猪被吵醒了,哼哼唧唧地站起来,有的慢吞吞地往圈里走,有的还在原地赖着不动。
周漾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猪屁股上狠狠拍了两下,那头猪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扭着屁股往圈里走。
杨一朵也跟进来帮忙,她身子重,也不敢太靠近了,就拿脚轻轻踢了踢猪的屁股,嘴里喊着,“去去去,回圈里去!”
两人忙活了好一阵,才把七八头猪赶回圈里,周漾把圈门关好,又拿绳子在门闩上绕了两圈,系了个死结,这才松了口气。
“我记得我关门了呀?”她站在圈门口,皱着眉头想,“早上我喂的猪,喂完我还把门闩上了,怎么会跑出来?”
杨一朵在一旁搓着鞋底,想了想说道:“可能是娘忘了关,你出门去送南瓜那会儿,猪打架了,有一头被咬得尾巴都没了半截,圈里都是血。娘拿了两个坏了一半的南瓜去砍给猪吃,估计是那时候忘记关门了。”
“猪打架?”周漾探头往圈里看,果然看见一头黑猪屁股上光秃秃的,尾巴只剩了半截,伤口已经结了痂,看着倒是不碍事了,“这猪真能闹,尾巴都咬没了。”
“可不是嘛。”杨一朵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在屋里听见猪叫得厉害,出来一看,那头猪的尾巴已经被咬断了,圈里地上都是血,吓我一跳,娘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周漾摇摇头,转身看了看院子里这一片狼藉,猪粪到处都是,干草撒了一地,牛圈门口也被拱得乱七八糟。
她叹了口气,去灶房拿了扫帚和簸箕,开始扫地。
杨一朵也去拿了把扫帚,两人一人扫一边,把猪粪扫成一堆,又去院子里铲了些干土撒在地上,把地上的湿印子盖住。
“这些猪长得可真快。”周漾一边扫一边说,“这才七个来月吧?都这么大了。”
“可不是嘛。”杨一朵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咱家喂得好,老太太家的猪苗品种好,底子就在那儿了,我那天听娘说,这几头猪跟去年卖的那两头差不多。
去年那两头?
周漾愣了愣,“那岂不是有个两百斤左右了?”
“差不多吧,爹估的,估计差不到哪去,这玩意儿,我不会估。”杨一朵道。
周家的猪确实喂的好,这才多大啊,头头膘肥体壮的,那背平坦坦的,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
周漾扫完院子,又把被拱散的干草拢了拢,抱回牛圈门口,重新码好。
牛伸过头来,在她手上蹭了蹭,闻了一下,草有味道,不吃了,把牛扭一边去了。
“嘿?你还不吃了。”周漾气笑了,拍了拍牛脑袋,“一会儿给你添新草。”
她洗了手,进灶房开始做饭,杨一朵也跟进来帮忙,坐在灶前添柴。
周漾把昨天从阿明家带回来的剩菜从碗柜里端出来,又切了几个番茄,打算拿来凉拌。
锅里蒸着米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不一会儿,灶房里就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锣锅里煮着一锅南瓜,这边忙完,周漾拍了拍手,“嫂子,你帮我看着火,我去喂猪,你就别去了。”
周漾接过她手里的菜刀,杨一朵笑了笑,“我帮你剁点猪草,你去喂牛水,咱们一人做一点,很快就弄完了。”
“不用,没多少活,我一会儿就弄完了。”周漾把早上周春成拿回来的背篓拿过来给她,“你闲不住的话,帮我择一点水香菜,水芹菜也要一点,挑着嫩的来,底下还有一点折耳根,洗了一会儿拿来凉拌。”
“成!”杨一朵应了一声,拿了个凳子,又拿了个盆,就坐在门当上择。
周春成割的多,人是吃不了这么多,剩下的周漾就剁碎了拿来喂猪。
玉米麸皮那些是早上煮好的,现在只需要剁一点猪草,然后跟煮好的玉米麸皮拌一起,加点水搅匀就能喂了。
喂了猪就得去赶鸭子,这会儿鸭子还在河边呢,周漾拿了个篮子去,先去捡鸭蛋,捡完了再赶着鸭子回来。
鸡鸭关好,去屋后砍了一棵芭蕉树,剁碎了加点玉米面就倒进去。
最后才是喂牛,拎了两桶水给牛喝,喝完扔两捆草进去就算是完事儿了。
等她这些做完,杨一朵已经把菜炒好了,堂屋门口摆着几筐番茄,“嫂子,爹他们回来了?”
“没呢,刚刚送了一趟番茄回来,说是还有一趟,你那边忙完了没?”
“好了,”周漾打了瓢水洗手,就看到胡氏他们回来了,一人挑着两筐番茄。
周春成的裤腿上戳了好多鬼针草,好好一条裤子瞬间变成了毛裤。
“娘!你们回来了?”周漾笑着道:“我正想说出去看看你们呢。”
“饭好了没?”周春成问了一句。
“好了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了。”杨一朵应了一声,已经开始端菜盛饭了。
一家人干了一天的活,除了喝了点水,也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天渐渐黑了,还没人来送番茄,周春成索性把门关了,“估计都还没摘完,不等了,明早再起来过秤吧。”
翌日。
鸡刚打鸣,周家就忙开了。
先带人做了凉粉,等周贤武他们把货送走,都还来不及做饭,村里送番茄的便来了。
七手八脚的过了秤,周漾在一旁登记,这第二茬,确实比头茬熟的多。
有几筐熟过头的,周漾单独放一边了,打算到时候送去给王树林。
剩余的全部挑出山,在路边等着果子铺的马车来。
送走番茄,村里人可算是松了口气了,随之而来的就是等待,想想明天又能分钱了,一个个高兴得合不拢嘴。
周春成站在路旁,看着马车晃晃悠悠的走远,直到看不到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算忙完了。”他转过身,对胡氏说,“这边告一段落,接下来就能全心全意忙油菜地了。”
胡氏点点头,“是啊,油菜地那边还欠着活儿呢,草等着薅,有几处缺了苗也得补上,你不是有虫?这虫也得抓紧抓了,攒劲儿干几天,也就差不多了。”
当天下午,胡氏和周春成带着周漾就下了地,杨一朵留在家里看家,她有了身子,地里蹲起不便,胡氏说什么也不让她去。
田离家有点距离,约莫一须臾的功夫,胡氏走在前面,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个竹篮,里头装着从自家苗床里拔出来的油菜秧子,准备补苗用的。
周春成扛着锄头跟在后头,肩上还搭了条汗巾。
到了地里,两人一前一后地忙开了,周春成负责松土、挖坑,胡氏蹲着补苗,周漾就在后面薅草。
已经过了晌午最热的时间,这会儿田里的风带着凉意,油菜叶子上在风中微微摇摆着。
“他爹,”胡氏直起腰,一边捶着后背一边说,“等把油菜地里面这点活忙完了,咱们就去县里看看。到时候跟林衙役吃顿饭,就当是感谢人家了,顺便看看他们是什么意思,会不会主动提,提了自然是好,若是不提,咱们也得跟稷儿说说,早做打算。”
周春成停下锄头,想了想,点点头:“成,是该请人家吃顿饭,上回人家帮了那么大的忙,咱还没好好谢过呢。正好也探探那边的口风,看看人家对阿清是啥态度。”
我也是这么想的。”胡氏蹲下来继续补苗,手里捏着秧子往坑里栽,“阿清今年都十八了,不能再拖了,要是两边都满意,就把事情定下来,也省得我天天惦记。”
周春成没接话,闷头松土,他这人,地里的事能说一大堆,儿女亲事这种话题,向来是胡氏唱主角。
两人正说着,田埂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喊声:“大娘!大娘!你们家来客了!”
胡氏直起身,手搭在额前朝声音的方向看,是王秀霞的小女儿杨礼乐,小姑娘今年十一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跑得气喘吁吁的,边跑边喊。
风灌进了嘴里,呛得她直咳嗽。
杨礼乐跑到田埂边上,双手杵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小脸憋得通红。
“乐乐啊,谁来了知道不?”胡氏从地里走出来,在田埂边的草叶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弯腰问她。
杨礼乐缓了口气,抬起头,嗓子还带着跑急了的那种沙哑,“我不知道是谁……阿嫂只说是县里来的客人,让我过来喊你们。”
“县里来的?”胡氏嘀咕了一句,扭头看向周春成,眼里带着问询:你家在县里还有亲戚?
周春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扛着锄头走过来,摇了摇头,“没听说啊,我们家县里哪有什么亲戚?也就是阿清在那边开店,再有就是余掌柜、王掌柜他们,可那都是生意上的往来,算不上亲戚。”
他想了想,把锄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一朵让人过来喊,估计是有啥事儿,咱们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别让人家等着。”
“也是。”胡氏弯下腰,把地里没栽完的秧子收拢到篮子里,又把散落在田埂上的工具归置了一下,“那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胡氏和周春成并肩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周漾就跟在身后。
胡氏一边走一边嘀咕:“县里来的……会是谁呢?莫不是阿清铺子里出了什么事?”
“不会。”周春成摇头,“要是铺子里有事,阿清自己就让人带信了,不会让人直接找到家里来。”
“那会是谁?”胡氏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周漾,“黍宝,会不会是果子铺那边的?”
毕竟按时间来算,番茄也该送到了。
周漾摇头,心里有了猜测,但没说,“不知道啊,回去看看就晓得了。”
第432章 林家来人
两人加快了脚步,田埂窄,只能一人走,胡氏走在前面,周春成跟在后面,谁都没再说话。
胡氏和周春成推开院门的时候,杨一朵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茶壶,脸上带着笑,朝堂屋的方向努了努嘴。
堂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善,嘴角带着笑,正坐在椅子喝着茶。
她旁边还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妇人,穿得素净些,大概是陪着来的。
两人脚边放着几个竹篮,篮子里码着几份油纸包好的糕点,还有一兜黄澄澄的梨子,看着就新鲜。
胡氏一进门,那妇人就站了起来,笑着迎上前,“是胡家妹子吧?哎哟,可算见着你了!我是林奇的娘,姓吴,你叫我吴姐就行。”
胡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赶紧上前要伸手握住吴氏的手,伸到一半,她顿住了。
“哎呀,是林大嫂啊!稀客稀客!快坐快坐,你看我这手,我先去洗洗。”
胡氏在院子里洗手,一边洗一边说道:“你说这还真有点突然,这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啥呀?”吴氏拉着胡氏坐下,爽朗地笑道,“我就是趁着得闲,过来看看,早就听林奇那小子说了,说你们家的凉粉好,在县里都出了名的,我嘴馋,就想着过来买点。”
胡氏心里明白,买凉粉是假,看人是真。
她笑着拍着吴氏的手背,“大嫂说笑了,想吃凉粉你让人带个话,我让阿清给你送去就是了,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那哪行?”吴氏摆摆手,“头一回上门,空着手来已经不好意思了,哪能还让你送?再说,我也想到处走走,你们村这空气好啊,比县里强多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周春成坐在旁边,插不上话,只是憨厚地笑着,给吴氏和那妇人的茶杯里添了水。
“这是我家那口子,姓周。”胡氏介绍道。
“周大哥好。”吴氏客气地点头,“我家林奇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实在人。”
周春成忙摆手,“哪里哪里,林奇那孩子才叫好,帮了我们家不少忙,本来说过两天去县里,顺便请他吃顿饭来着,好好谢谢他,这不还没腾出空来。”
“请他吃啥饭,他是个小辈,理应他请才对,再说了,他在县里,这巡查啥的,都是他应该做的,说啥谢不谢的。”
吴氏快人快语,周春成跟胡氏这一番简单交谈下来,对她甚是满意。
吴氏带来的那个妇人是她娘家弟媳,姓刘,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和善。
胡氏让杨一朵去灶房切了盘凉粉,又端了些自家做的点心出来,摆在桌上。
“大嫂尝尝,这就是我家做的凉粉。”胡氏递了一碗过去。
吴氏接过来,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嗯!好吃!爽口!怪不得林奇回去总念叨,说你们家的凉粉跟别处的不一样,有一股子草香。”
“那是凉粉草的味儿。”胡氏解释道,“我们家用的是自己种的凉粉草,熬出来的汁水浓,做出来的凉粉就香。”
“还是你们有本事。”吴氏放下碗,认真地看了看胡氏,“妹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今儿来,一是想见见你,二是想说说两个孩子的事。”
胡氏心里有数,点了点头,“大嫂你说。”
“林奇那孩子,你是见过的。”吴氏语气诚恳,“他爹走得早,是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别的不敢说,人品我是敢打包票的,不赌不嫖不乱来,这酒喝点,但是不多,衙门里当差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差错。对你们家阿清,他是真心实意的,在家总念叨。”
胡氏听得心里热乎乎的,拉着吴氏的手说,“大嫂,阿清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的事我上心着呢。林奇那孩子,我们见过,稳当、靠谱,把阿清交给他,我放心。”
吴氏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笑着拍了下大腿,“那敢情好!妹子你爽快,我也不磨叽,既然你信得过我,那这事咱们就定下来?回头找个日子,把两个孩子叫到一起,吃顿饭,把亲事过了明路。”
“成!”胡氏笑着应了,“那就听大嫂的。”
两人越说越投机,从孩子聊到庄稼,从庄稼聊到吃食,又从吃食聊到村里的风土人情。
吴氏说起话来嗓门不小,笑起来也爽朗,跟胡氏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两人姐妹相称,亲热得跟失散多年的亲姊妹似的。
周春成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聊天,时不时插一句嘴,但大多是点头、倒茶、陪着笑。
他心里也高兴,这事算是定下来了,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人越说越投缘,不觉到了饭点。
胡氏一拍大腿,“光顾着说话,饭都忘了!大嫂,今儿就在家里吃,尝尝我闺女的手艺。”
吴氏推辞了两句,见胡氏真心实意,便笑着应了。
灶房里,周漾和杨一朵早就忙开了,周漾系着围裙,手脚麻利,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杨一朵就坐在灶前添柴、递碗,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两人脸上红扑扑的。
菜一道道端上桌,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酸香扑鼻。
笋子炒腊肉是周春燕送来的嫩笋,配着去年冬天腌的腊肉,油亮亮的,看着就下饭。
拔丝地瓜金灿灿的,糖丝拉得老长,坛坛肉是胡氏的拿手菜,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再然后就是冬瓜排骨汤炖得奶白,撒了葱花,南瓜羹甜丝丝的,用的是自家种的老南瓜熬的,稠得能挂住勺子。
吴氏看着满桌子的菜,没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
她偷偷打量了一眼灶房里进进出出的周漾,又看了看挺着肚子还忙前忙后的杨一朵,心里暗暗点头。
这家子,不光大人爽快,孩子们也一个比一个勤快懂事。
“大嫂,别光看,动筷子!”胡氏笑着给她夹了一块坛坛肉。
“哎,吃吃吃。”吴氏端起碗,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妹子,你家这是教得真好啊,孩子们个个都能干。”
胡氏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谦虚,“哪里哪里,就是瞎做,大嫂不嫌弃就好。”
一桌人说说笑笑,这些菜,做的也比较讲究,大多都是些稀罕物,比如凉粉、拔丝地瓜,冬瓜跟南瓜这些,基本上都是外面没有的。
酒足饭饱,天色渐渐暗了。
吴氏起身告辞,“妹子,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再晚路上不好走。”
胡氏哪肯让她空手走?转身就去灶房收拾东西。
半麻袋红薯,半麻袋洋芋,几个大南瓜,两个冬瓜,用背篓装好了,又拿了个食盒,装了好几碗凉粉,用布包好。
“大嫂,这些你带回去,南瓜冬瓜都是自家种的,凉粉也是自家做的,别嫌弃。”
吴氏看着那一堆东西,连连摆手,“哎呀妹子,你这太客气了!我空手来的,哪能拿这么多回去?”
“拿着拿着!”胡氏把东西往她手里塞,“你不拿就是见外。”
吴氏推辞不过,只好笑着收了,可东西太多,她们两个妇人哪里拿得动?
胡氏转身对周春成说:“他爹,你去村长家借个牛车,送送大嫂她们,咱家的牛揣了崽,不能拉车。”
周春成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
村长家的院门没关,周春成进去的时候,村长正蹲在院子里磨锄头把,看见他进来,放下锄头站了起来。
“春成?你咋来了?”
“村长,借你家牛车用用。”周春成笑着说,“家里来了客人,送送。”
村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牛圈牵牛,一边套车一边问:“你家不是也有牛吗?借出去了?”
周春成蹲下来帮他搭把手,随口答道:“没借,揣上了,四五个月了,再有两三个月就要生了。”
村长手里的绳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惊讶,“又揣上了?哎哟,你家这牛可真是成器!这才下犊子多久?又怀上了?”
“可不嘛。”周春成笑了笑,把牛轭套好,“这牛争气,一年一个。”
村长把绳子系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的语气问:“对了,听说你家来客人了?还是县里的?这么晚了还套牛车,是送他们?”
村里就没啥秘密,邻里邻居的,这门对着门,瓦压着瓦的,大到谁家有多少米、存了多少钱,小到哪顿饭吃了几片肉,大家都门清。
更何况是村里来了生人,还是从县里来的,早在吴氏她们进村的时候,就有人看见了。
周春成心里清楚,但这事还没定下来,现在说出去,将来若是出了变故,对周清名声不好。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对,来客人了。听说我家有凉粉,特意过来买的。”
村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把牛鞭递给他,“行,车套好了,你赶快去吧,路上慢点,天黑路滑。”
“哎,谢谢村长。”周春成接过鞭子,赶着牛车出了院门。
村长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拐过家门口,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买凉粉?县里的人跑这么远来买凉粉?这春成,嘴还挺紧。”
王氏听到了,刮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不是买凉粉的还说出来干嘛?”
村长没说话,转身回了院子,把院门关上。
村里的事,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第433章 来“买凉粉的”
周春成的牛车停在门口,他帮着把东西一样一样搬到车上。
“妹子,时候不早了,我们得走了。”吴氏见周春成那边弄好了,就对胡氏说道。
胡氏拉着她的手不肯松,“急啥?吃了这刚吃了饭,歇会儿再走嘛。”
“不歇了,再晚路上不好走。”吴氏笑着拍拍她的手,“今儿打扰了一天,也该回去了。”
胡氏起身送她,“说让你歇一晚,咱们好好唠唠,你也不肯,这时间确实是差不多了,那我就不留大嫂了,改天有空再来。”
“成,会来的,到时候可不许嫌我烦啊。”吴氏笑着回到,“你们也是,到县里就进家里来坐坐,特别是漾漾,有空就来啊,到时候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哎!”周漾清清脆脆的应了一声,笑着道:“我脸皮厚,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到时候天天来烦婶子。”
小姑娘的俏皮话将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吴氏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身旁的刘氏道:“对了,秀英,咱们也好久没见了,今儿正好去你家歇一晚,明早再回县里。”
那妇人姓刘,名秀英,闻言笑着点头:“成啊,被子都是现成的,铺上就能睡。”
周春成赶着牛车,把两人送到了何家沟。
刘秀英家就在村口不远,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周春成把人送到门口,把东西搬进院子,便要告辞。
“周大哥,进来喝口水再走。”刘秀英客气道。
“不了不了,家里还等着呢。”周春成摆摆手,赶着牛车转身走了。
牛车的轱辘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刘秀英关上院门,领着吴氏进了屋,她点了油灯,又去灶房烧了壶水,两人坐在堂屋里,一人端了碗热茶。
灯芯跳了跳,火苗蹿高了些,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刘秀英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但眼里的好奇藏都藏不住,“姐,你觉得咋样?”
吴氏端着茶碗,没急着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放下茶碗,靠回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都是满意。
“不错。”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看她家那小闺女,手艺不错,忙前忙后的,手脚就没停过,也勤快。大女儿我也见过了,今儿虽然没见着人,但我在县里是见过的,是个有本事的人,独自一个人在县里开店呢,生意好得很。”
刘秀英连连点头,“可不是嘛,那铺子我也去过一回,生意确实好,饭点的时候,去晚了都没位置。”
“周家两口子也有礼性。”吴氏接着说,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东西,“你看看这些东西,又是南瓜又是冬瓜的,还给装了那么些红薯跟洋芋,就连凉粉也没落下。”
“这凉粉咱们就不说了,那红薯,县里可还没人卖呢,更别提那冬瓜南瓜的。这一出手就给这么多,咱们空手去的,倒弄得跟走亲戚似的,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而且说话也中听,不拐弯抹角的,有啥说啥,我就喜欢这样的人家。”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语气笃定了几分,“这门亲事,我很满意,林奇这小子,可算是做了件让我满意的事儿了。以前他那些事,哪件让我省过心?这回倒好,自己就把媳妇找好了,还找得这么好。”
刘秀英笑了,“姐,你这是夸儿子还是夸未来儿媳妇呢?”
“都夸!”吴氏也笑了,笑完又感叹了一句,“你是不知道,林奇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就盼着他能成个好家,娶个贤惠的媳妇。如今看着周家这个样子,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刘秀英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姐,我们与三家村离得不远,也经常打交道,这周家,说起来也是这两年才起来的。以前他们家在村里也就是普普通通,不显山不露水的。要说厉害,还得是他们家那小闺女,这些东西啊,什么番茄、凉粉草、稻花鱼,可都是她张罗起来的。听说县里那个铺子,也是她的主意,这丫头,年纪不大,脑子可比好些大人还灵光。”
吴氏听了,眼里多了几分赞许,又带着点若有所思,“怪不得,我今儿看她忙前忙后的,利索得很,不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林奇能摊上这样的人家,是他的福气。”
“也是周家的福气。”刘秀英笑着接话,“你家林奇在衙门当差,稳稳当当的,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两边都好,这事儿就成了。”
吴氏点点头,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笑,像是在回味今天这一天的光景。
从进门到离开,周家的一言一行,一粥一饭,都让她觉得踏实、舒坦,这门亲事,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刘秀英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去铺床,吴氏也起身,帮着把被子抖开。
两人一边铺床一边还在说,说的还是周家,还是那两个孩子。
灯芯又跳了一下,火苗矮了些,屋里暗了几分。
周家这边,送走了吴氏她们,院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周漾一直绷着的那根弦,这会儿彻底松了。
她拖着步子走回堂屋,往椅子上一瘫,整个人四仰八叉的,脑袋往后仰,两条腿伸得老长,活像一只晒蔫了的猫。
灶房里还飘着饭菜的余香,碗筷堆了一盆还没来得及洗,她也顾不上了。
胡氏端着茶碗从灶房出来,一眼就看见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走过去拿脚轻轻踢了踢她的凳子腿。
“你这丫头,我是没给你生脊梁骨还是咋滴?坐没坐相的,四仰八叉的像什么样子?来个人来个客的,让人看了笑话。”
周漾叹了口气,头后仰得更厉害了,盯着屋顶的房梁,声音有气无力的,“娘啊,你让我歇会儿吧,我快要累死了。今儿从早上起来就没停过,又是摘番茄又是做饭的,我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谁让你忙前忙后不歇口气的?”胡氏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把茶碗递了过去,“喝口水,润润嗓子。”
周漾接过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骨碌坐直了。她眼珠子转了转,脸上浮出那种带着点狡黠的笑,“嘿嘿嘿”地凑到胡氏跟前,挨着她坐下,胳膊肘碰了碰她娘。
“阿娘,这林大哥他娘是来干嘛的?”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来说我姐他们的事情的?”
周漾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她刚才一直在灶房里忙活,大人说话她也不好意思凑过去偷听,所以也不敢百分百确定。
这会儿客人走了,她憋了一肚子的话,哪还忍得住?
“去去去。”胡氏嗔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小孩子家家的,不该问的别问。”
周漾撇了撇嘴,好嘛,这会儿她又是小孩子了。
干活的时候咋不说她是小孩子呢?择菜、切菜、炒菜、端菜、洗碗,哪样少了她?这要是搁在现代,她高低得来一句:压榨童工!
可她不敢说,说了她娘又要念叨了。
“我就是问问嘛。”周漾嘟囔了一句,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抱胸,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耳朵竖得老高,眼珠子还时不时往胡氏那边瞟。
胡氏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也不理她,端着茶杯慢慢喝。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院门被人推开了。
周老太太和周老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周老太太走得快些,周老爷子跟在后头,手里还拿了根竹棍,步子不紧不慢的。
胡氏赶紧放下茶杯,迎了上去:“爹,娘,你们咋来了?快进来坐。”
周漾也站了起来,麻利地倒了两杯茶,端过去,“阿爷,阿奶喝茶,你们吃过饭了没?没吃我去热一下,我们也刚收起来呢,灶上还有菜。”
周老太太接过茶杯,在椅子上坐下,摆摆手,“不用张罗了,我们吃过了才上来的。”
她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然后看向胡氏,语气随意,但透着关切,“不是说来客了?送走了?”
胡氏点点头,在旁边坐下,“刚走没一会儿,我让春成赶牛车把她们送到何家沟去了。她家在县里,天太晚了,回不去了,就在何家沟她弟媳家歇一晚。”
周老太太“哦”了一声,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这是……来相看稷儿的?”
胡氏顿了一下,没说话,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周漾在旁边憋不住了,凑到周老太太跟前,笑嘻嘻地说:“阿奶,你这消息挺灵通啊?这么快就知道了?”
周老太太被她逗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灵通啥?我们也在地里干活呢,听见乐乐那丫头喊什么‘来客了’,心里就犯嘀咕。后来干活回来,又遇到你爹去借牛车,问他他也不说,含含糊糊的,再后来听你别人说了几句,就想着吃了饭上来看看。”
“爹去借牛车?”周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送客人嘛,我爹那人嘴紧得很,问他他也不说。”
“你爹嘴紧是好事。”周老爷子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稳当,“没定下来的事,到处嚷嚷什么?对你姐名声不好。”
周漾笑了笑,不敢再说了。
周老太太又看向胡氏,等着她答话。
胡氏沉默了一瞬,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是林奇的娘,今儿来的,说是来买凉粉,其实就是……来看看。人挺好的,爽快,明事理,说话也中听。”
第434章 满意
周老太太听了,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嘴角有了点笑意,“那……谈得咋样?对方家里什么情况,有些什么人,为人怎么样?那孩子去打听过了没?可不能光听他们自己人说,还是要找人多方打听一下,会更靠谱些。”
胡氏笑了,知道婆婆是真心疼女儿,便坐下来,把打听到的细细说来。
“娘,您放心,林奇那孩子,我们都见过好几回了,确实稳当。他爹走得早,是他娘一手拉扯大的,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容易,但人家把日子过得干干净净、周周正正的。家里就他一个,没兄弟姐妹拖累,人口简单,往后稷儿嫁过去,也不用应付那么多妯娌叔伯。”
周老太点了点头,“人口简单好,省事。”
“他娘您今儿没见着,是个爽快人,说话办事都敞亮,跟我一见如故,姐妹相称。我看得出来,不是那种刁钻刻薄的婆婆,稷儿过去了不会受气。”
“人品呢?”周老太追问,“那孩子在衙门里当差,可不能是个油嘴滑舌、偷奸耍滑的。”
胡氏摆摆手,“这个您放心,他在衙门当差好几年了,不赌不嫖不喝酒,稳稳当当的。咱们合作的王掌柜跟他熟,说他办事牢靠,从没出过岔子。黍宝还不放心,专门让大郎去县里打听过,街坊邻居、铺子里的熟人,没有不夸的。”
周老太这才彻底松了神色,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阿清那孩子吃了太多苦,从小帮着家里干活,这家里家外的,干得漂漂亮亮的,谁看了不说一句能干?这再后来,就是一个人去县里开店,什么事都自己扛,如今可不能再委屈了。她这亲事可得慎重点,好好看看,出不得差错。”
“咱们这些老一辈的,当时娘家条件不好,底气不足,也挑不到什么好人家,嫁过来后,家里关系复杂,人口多,家底也薄,为了口吃的,撕得多难看啊。”
“现在咱们家条件也算不错,稷儿她们底气也足些,加上她自己开铺子,就这条件,啥样的都能看上一看。”
说着,周老太叹了口气,“也就是稷儿年纪摆在这里,但凡再小上一两岁的,也就不用这么急了,可以多留两年,多看看。”
一旁的周漾听着,心里暖洋洋的,她知道,周老太这是把姐姐的事真正放在了心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生怕孙女嫁错了人家。
“娘,您就放心吧。”胡氏握住周老太的手,“我和春成都过了眼了的,错不了,再说了,那林奇你们也见过几次的,样貌本事啥的,放在咱们这十里八村的,那也是顶顶好的,等油菜地忙完,两家就约着吃顿饭,把事儿定下来。”
周老太终于露出一点笑纹,轻轻拍了拍胡氏的手背,“你们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不过定亲之前,还是让你爹再找人去他村子那头多问一嘴,别光听一面之词。”
胡氏笑着应了,“成,听您的。”
她接着说道:“他们家原先是在村里的,后来林奇进了县衙做事儿,攒了点钱,心疼他娘一个人在村里,就在县里买了个小院子。前头拿来做买卖,后头住人,他娘就在那巷子里做点早点买卖。”
听着胡氏的话,周老太也是越听越满意。
胡氏又道:“我跟春成为啥这么快同意,一来是林奇这孩子确实不错,两个孩子又都彼此欢喜,早点定下来也好。”
“这二嘛,林家就在县里,离咱们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以前的话,可能一年到头都去不到一次,”说到这里,她笑了,“这要是换以前,我还真不敢同意,家里穷,去一趟也不容易,稷儿若是有点什么事儿,咱们也不知道对不对?”
“现在嘛,”说到这里,她语气重了些,那是底气,“咱们家条件,比上不足但比下也算有余,家里也有牛车,县里也有铺子,要去县里那也就是个把两个时辰的事儿。”
“若是有个啥事儿,咱们也能照应得到,让人带个口信回来就行。”
听着她的话,周老太也赞同的点了点头。
周老太太又问了吴氏的长相、年纪、性格等等,胡氏一一答了。
周漾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周老爷子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拄着竹棍往外走,“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回去了,你们早点歇着。”
“爹,再坐会儿呗。”胡氏站起来留人。
“不坐了,明儿还得早起下地呢。”周老爷子摆摆手,随后捶了捶腰,“这油菜地草大得很,而且还有虫子。”
说到这里,周老爷子扭头看向胡氏,“你们那油菜地有虫没?这个有没有什么招?这要是不想个法子,这油菜只怕是要被虫爬瞎了。”
有虫?
周漾愣了一下,“我家地里还没发现,爷,你们的很多吗?”
周老爷子摇摇头,“不是很多,三三两两的,但是这个虫子,传得快,现在发现了,过几天估计就成群结队了。”
周漾点头,她知道,这个蚜虫繁殖能力强,只要发现有,那很快周边的地都会被传染上。
“爷,你别担心,我先想想法子,尽快跟你说咋弄。”
周老爷子点点头,“那成,你想着,暂时我跟你奶还是先捉着。”说完便和周老太太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胡氏送到门口,看着二老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回来。
周漾还坐在椅子上,托着腮帮子,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想啥呢?”胡氏问。
“没想啥。”周漾回过神来,笑了笑,“就是觉得,姐的事定下来了,大家都高兴。”
胡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灶房洗碗了。
周漾坐在椅子上,听着灶房里哗哗的水声,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篮子吴氏带来的糕点水果,嘴角弯了弯,起身去灶房帮忙了。
胡氏看了她一眼,“你爷说的那个虫子,咱们家地里好像没有,我跟你爹铲草的时候特意看了。”
第436章 蚜虫
周漾点头,“咱们家的虽然没有,但是也不能大意,咱们村里的田都是在一块的,发现一家,这一片都得着。蚜虫这东西,繁殖快得很,今天看见几只,过几天就能爬满一片,光靠手捉,哪里捉得过来?”
胡氏停下洗碗的手,转过身来,眉头微微皱着,“那咋办?你爷他们年纪大了,弯着腰在地里捉虫,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你有啥招没?”
“娘,你别急。”周漾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想了想,“蚜虫怕辣椒水还有肥皂水,我记得小时候菜上有虫,那时候阿婆就是用辣椒水浇菜,虫就不敢来了。咱家现在还有没有多的干辣椒?”
“有,今年辣椒收的多。”胡氏想了想,“前两天还收一百来斤,我想着咱们舂好的还有,就放在楼上,我去找找。”
“先别急。”周漾摆摆手,“明天一早我去地里看看,先确定是不是蚜虫。万一是别的虫子,用错了法子反倒不好,确认了是蚜虫,咱就用辣椒水,不伤菜,也省事。”
胡氏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光靠辣椒水够不够?要不要买点药?街上那些卖药的铺子里,不是有那种专门打虫的药水吗?”
周漾摇摇头,“那个药效猛,打完虫子是没了,可菜上也有残留,咱家种的菜是要拿来吃的,又不是光看不吃。再说了,那些药水贵,一瓶得好几十文,喷一遍还不够,隔几天又得喷。咱们家还行,其他人家要买药水估计担子就重了,辣椒咱们自己家就有,不花钱,也有用。”
胡氏觉得有理,便不再说了,转身继续洗碗。
周漾想了想,又说:“明天我先去爷家地里看看,要是蚜虫还不算多,就先让爷他们用辣椒水喷一遍。要是多了,就得用肥皂水,明早阿武过来,记得给他拿点钱,让他买点肥皂回来,以防万一,咱们先备着。”
胡氏听得似懂非懂,但知道自家闺女主意正,也就不多嘴了。
第二天一早,周漾就去了周老爷子的油菜地。
晨露还没干,油菜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蹲下来,翻开几片叶子看了看——果然,叶子背面爬着三三两两的蚜虫,嫩绿色的,有的还带着翅膀,个头不大,好在发现得早,数量也不多。偶尔有那么一两棵爬得多一些,油菜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卷曲,边缘焦枯,一看就是被吸干了汁水。
“爷,你这虫得亏发现的早,再晚两天就要来不及了。”周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周老爷子蹲在旁边,叹了口气,“昨儿还没这么多,今早好些就成片了,这虫子,传得也太快了。”
“没事,我回去弄点辣椒水,喷上就好了。”周漾说,“爷,你家有没有那种喷壶?就是背上背的那种,前面带个喷头的。”
“你说的这种没有,不过你爷年轻时候买过两个那种浇花的壶,也能喷水,在柴房搁着呢,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周老太太在旁边说。
“我回去看看,不能用我套车上镇上买。”周漾说完,转身回了家。
到家后,她从楼上找出干辣椒子,抓了几大把,剪碎了放在盆里,倒了半盆热水,又兑了些凉水,让水温温热就行。
辣椒泡在水里,慢慢地,水变成了红褐色,一股浓烈的呛鼻味弥漫开来。
胡氏从灶房出来,被那股味道呛得咳了两声,“这味儿也太冲了。”
“冲就对了。”周漾拿木棍搅了搅盆里的干辣椒,又泡了半个时辰,等水凉透了,才把辣椒捞出来。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红色,闻着就是一股子辛辣味。
她把水倒进喷壶里,试了试,喷头还能用,虽然有点锈,但出水还算均匀。
她又从灶房拿了块旧布,系在口鼻上,这才提着喷壶出了门。
到了地里,她让周老爷子他们站到上风头,自己提着喷壶,沿着田垄走。
右手举着喷杆,对准油菜叶子细细地喷,辣椒水雾蒙蒙地落下来,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蚜虫被辣椒水一呛,有的从叶子上掉下来,有的缩成了一团,还有的扑扇着翅膀想飞,但飞了两下就掉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一垄喷完,她又走回来,喷第二遍。
两遍下来,那些被蚜虫爬满的叶子明显干净了许多,虽然还有零星的虫子,但已经不碍事了。
“爷,明天再喷一遍,应该就差不多了。”周漾放下喷壶,摘下口鼻上的布,长长地呼了口气,“以后你隔几天就看看,要是再有,就赶紧喷,别等多了再弄,多了就不好治了。”
周老爷子蹲在地头,翻了几片叶子看了看,脸上的皱纹松开了些,“这法子管用,你爷我捉了两天的虫,还没你这一壶水顶事。”
周漾笑了,“爷,你那是笨办法,蚜虫繁殖快,你捉一只,它生十只,你哪里捉得过来?”
周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也笑了,“还是咱们漾丫头有本事,咱们老喽,啥都不懂,还是年轻人的脑子转的快。”
“奶,你们先干着,有啥事再跟我说,我就先回去了。”
周漾擦了擦额头的汗,提着喷壶往回走。
走到田埂上,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油菜地在晨光里绿油油的,虽然还有些叶子发黄卷曲,但大部分还是好好的。
她心里想着,一会儿得去村长家跟他说一声,让大家去地里也看看,要是也有蚜虫,就一并喷了。
这虫子不分你家我家,一家有,全村都得防着。
路过自家油菜地的时候,胡氏和周春成还在地里拔草。
两人蹲在田埂边上,一人一把小锄头,把混在油菜垄里的杂草一棵一棵地挖出来,甩到边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胡氏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手搭在额前挡着斜阳,看见周漾背着喷壶走过来,赶紧问道:“情况咋样?”
周漾走到田边,把喷壶放下来放在田埂上,活动了一下被背带勒得发酸的肩膀,“我阿爷家那块地喷了一遍,蚜虫掉了不少,晚点再看看能不能杀完,不行明天换成肥皂水再喷一遍,应该就能控制住了。”
胡氏点点头,又蹲下去拔草,嘴里说着:“我跟你爹又把咱们家的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咱们家的没发现有虫。不过你秀霞婶家的好像发现了一些,他们家地离咱们家不远,估计到时候会传过来。”
第436章 杀虫
周漾蹲下来,翻了几片自家油菜的叶子看了看,确实干干净净的,连一只蚜虫都没有。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天让村长跟他们说一下,都各自看看自家的有没有,有的话就一起喷药。这玩意儿大意不得,三两天就能传得到处是了。”
周春成这时候也放下了锄头,走到田边,拿起水壶灌了几口水,抹了把嘴,“这个我说过了,昨晚我跟村长说了一声,今天都在查了,晚点他们会上家里来,有没有的到时候就知道了。”
周漾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掉到山后头去了,只剩一抹暗红挂在天边。
她提起喷壶,对胡氏说:“娘,差不多了,收工吧,一会儿大家该来了。”
“哎!成,我跟你爹刚刚就在说了,等你来了就收工。”胡氏应了一声,把散落的杂草拢了拢,抱到田埂外头扔掉。
一家三口收拾好工具,沿着田埂往家走,晚风吹过来,空气中都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油菜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掉下去了。
杨一朵已经把饭做好了,猪食那些也准备好了,胡氏手脚麻利地把猪食倒了,把牛草加好,一家人匆匆扒了几口,刚放下碗筷,院门就被敲响了。
第一个来的是大旺爹,他蹲在门槛上,双手捧着茶碗,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家的有,不光有,还不少,原先都没咋注意,今下午我去看的时候,翻了叶子,这才发现叶子背面密密麻麻的,嫩绿嫩绿的,看得我头皮发麻。有些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卷边了。”
王秀霞跟在后面进来,在火塘边坐下,脸上也带着愁容,手里下意识地搓着衣角:“我家的也有,我跟阿平兄弟俩一块看的,靠东边那一片最多,估计是顺着风从别处飘过来的,你说这才几天功夫,怎么就传得这么快?”
村长端着茶杯,往火塘里的柴往里凑了凑,火星子噼里啪啦的升起。
有些还溅到了他的裤腿上,他赶忙抬手拍了拍,声音沉稳但透着担忧,“我家的也有,不多,但还是发现了好几处有了。昨晚春成跟我说了这事,我就赶紧去查了,靠路边那几垄发现了几处,已经掐掉了。但掐不干净,那东西太小了,叶子背面一窝一窝的,掐了这窝那窝又冒出来。”
周春仁、三叔公、陈家旺、周春燕陆续来了,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周春仁先先开口,“我家那块我仔仔细细看了,没虫。叶子翻过来翻过去,一片一片地看,干干净净的。”
三叔公跟着点头,“我家的也没有,我还特意看了地边上那几垄,那地方最容易招虫,也没发现。”
陈家旺和周春燕也说自家没有。
一圈说下来,没虫的几家松了口气,有虫的几家脸上的愁容更重了。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着,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灭了。
王秀霞第一个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焦急,眼眶都有些红了,“漾丫头,你可得给想个法子啊,这虫子要是传开了,咱这一季的油菜可就白种了!你叔公叔婆年纪大了,弯腰捉虫哪里捉得过来?我家那块地又大,靠我们两口子,捉到明年也捉不完啊!”
大旺爹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膝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鼻音,“我家那块地本来底肥就不足,苗长得比别人家矮半截,这要是再让虫祸害了,今年冬天连油都没得吃,这一季小春,可就是白拉拉的种了。”
村长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周漾,目光里带着信任和期盼,“漾丫头,你说咋整?我们都听你的。”
灶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漾身上。
火塘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周漾没急着说话,她把手里端着的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火塘边,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不大,但稳稳的,她的话,也像是一颗定心丸一般,莫名的抚平了众人的焦虑。
“大家别急,有虫不怕,咱治就是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蚜虫这东西,怕碱,我今儿在我爷家地里试了一个法子,管用。家里有条件的,弄点肥皂,切碎了泡水,喷在叶子背面。肥皂水是碱性的,蚜虫一沾上就脱皮,活不成。没条件的,用辣椒水也行——干辣椒煮水,煮得越辣越好,晾凉了喷,蚜虫怕辣,一喷就跑。”
王秀霞眼睛一亮,“肥皂水?就是咱平时洗衣服的那种?”
“对,就是那个。”周漾点头,“一块肥皂切碎了泡一桶水,泡浓些,喷的时候对着叶子背面,尤其是心叶和嫩叶,蚜虫最爱躲在那儿。喷一遍不够,隔两天再喷一遍,基本就干净了。不伤菜,喷完了菜照样能吃。”
“这……”
大家面面相觑。
随后有人问道:“这真能管用?”
正说着呢,门被推开了。
周老爷子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冒着汗,看样子是一路紧赶过来的。
“爷,您咋来了?快坐。”周漾赶紧站起来,扶着他到火塘边坐下,又倒了碗热茶递过去。
周老爷子接过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抹了把嘴,这才缓过气来。
他放下茶碗,脸上带着喜意,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管用!我家的地就是漾丫头帮着喷了辣椒水。我特意多等了等,回来的时候又去看了一遍,绝大多数已经灭了,还剩少数几个,但活力明显不太够,明天再喷一次就能绝了。”
这话一出,灶房里顿时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
王秀霞拍着胸口,脸上的愁容散了大半,“哎呀,叔您这话可算是给我们吃了定心丸了!”
大旺爹也咧嘴笑了,搓着手说,“叔亲自验证过的,那肯定错不了。”
村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既然你们明山叔家的地已经见效了,那大家就别瞎担心了。明天该泡肥皂水的泡肥皂水,该煮辣椒水的煮辣椒水。”
周老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又叮嘱道:“不过你们记住了,喷的时候一定要对着叶子背面,蚜虫都躲在下面。喷完了过两天再喷一次,把漏网的也灭了。别喷一次就以为完事了,那东西繁殖快,漏几只过几天又是一大片。”
“记住了!”众人齐声应道。
火塘里的火烧得更旺了,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方才还笼罩在灶房里的那股焦虑,被周老爷子带来的好消息冲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有了底气的轻松。
大旺爹站起来,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大侄女,我家没有肥皂,这辣椒也没多少,这咋整?”
周漾笑了,“没辣椒就去借点,或者去镇上买几文钱的干辣椒,够用了。实在不行,草木灰泡水也行,灶膛里的灰兑水,澄清了喷上面清液,也管用。但效果没有肥皂水和辣椒水好。”
三叔公在旁边慢悠悠地点头,“草木灰咱们自家有,灶膛里多的是,明天我先试试草木灰水。”
听到他的话,刘桂香白了他一眼,“你个死老头子,又舍不得这几文钱,你没听到漾丫头最后才说的草木灰吗,咱们就用肥皂,家里我记得还有一块呢,不够再去买。”
“现在可不是抠门的时候,这菜都种下去了,若是因为这几文钱,今年收不到菜籽,那才是得不偿失。”
老太太这块肥皂,是八月十五的时候,她闺女回来拜节带回来给她的,她没舍得用,就给压箱底了。
村长把站起身来,看了看大家,“那就这么定了,有肥皂的用肥皂水,没肥皂的用辣椒,都没的用草木灰。大家分头去弄,明天一早就喷,喷的时候别忘了把地边的杂草也喷一遍,那上面也有虫。”
周春成补充道:“喷壶不够的,我家有一个,村长家有一个,三叔公家也有一个,咱们轮着用。谁家先喷谁家后喷,排个顺序,没虫的人家也别大意,明天也去地里看看,要是发现了就赶紧治,别等多了再弄。”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的愁容淡了许多,但还有些担忧。
王秀霞又问:“漾丫头,这肥皂水喷几次能好?要不要隔几天再喷?”
周漾想了想,说:“喷一次就能杀一大半,隔两天再喷一次,基本就干净了。之后隔几天看看,要是还有零星的,再补喷一下就行。这东西重在预防,不能等多了再治,还有,大家最好约在同一天喷,你家喷了隔壁没喷,过两天虫子又从隔壁爬过来了,白费功夫。”
“这话在理。”三叔公点头,“要治就一起治,别你治我不治,到头来还是白忙活。”
大旺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成!那我明天一早先去找辣椒,漾丫头,辣椒水要煮多久?”
“水开了煮一刻钟就行,煮完晾凉了再用,别煮太久了,辣味会跑。”周漾叮嘱道。
众人陆续站起来,把空茶碗还给周漾,嘴里说着“麻烦了”“打扰了”之类的话,三三两两地出了院门。
灶房里一下子空了下来,火塘里的柴火还没灭,红彤彤的炭火映在墙上,徒增了几分暖意。
周漾把茶碗收到灶房,胡氏在洗碗,周春成蹲在火塘边添柴。
“他爹,你说这肥皂水真能管用?”胡氏边洗边问。
周春成把柴折断,扔进火塘,“黍宝说的,应该管用,书上不也写了么,碱性水能杀虫。咱试试呗,总比眼睁睁看着虫把菜啃光了强。”
胡氏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明天咱家也喷一遍,预防着。”
周漾关了大门一路小跑着进灶房,一边搓手一边吸气,“咋太阳一掉下去就这么冷啊,白天还热得很。”
她在火塘边坐下,伸手烤了烤火,火光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
胡氏擦了擦手,也坐了下来,“这都十月了,能不冷嘛,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早早晚晚的得加衣裳了,担心着凉。”
说着,她抬手理了理周漾那乱糟糟的头发,“刚刚你都没咋吃饭,饿不饿?要不要给你煮几个糖水鸡蛋?”
周漾摇头,“不饿……”说完,看着红彤彤的火炭又改了口,“烧两个洋芋吧。”
“成!烧洋芋,我给你捞点水豆豉蘸着吃。”胡氏刚坐下,又去忙活了。
“娘,明天你把咱家的肥皂切一块泡上,多泡点,我刚刚都忘了问春花婶家要不要。”她说。
“知道了。”胡氏应了一声,拿了几个洋芋,又坐了下来,“他们两家都有肥皂,没有他们会开口的。”
一家人围着火塘,谁都没说话,只听见柴火噼啪的响声。
外头的夜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户吱呀作响,但屋里却是暖烘烘的。
周漾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安排。
谁家先喷,谁家后喷,肥皂够不够,辣椒够不够,草木灰够不够……一件一件的,在她脑子里排得清清楚楚。
油菜可不能有事,这不仅是村里头一次种,更是大半人家来年一整年的油,也是明年开春的盼头。
第437章 风波
当天晚上,村里就忙开了。
有人蹲在院子里切肥皂,指甲盖大小的碎块落进木桶里,浇上热水,拿木棍搅得哗哗响。
有人在灶房里煮辣椒,干辣椒在锅里翻滚,辣味呛得人直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
还有人从灶膛里扒出草木灰,兑上水,拿纱布滤了又滤,生怕渣滓堵了喷头。
一时间,整个村子都飘着一股子肥皂味、辣椒味和草木灰的烟气,混在黑夜里,倒也分不清是谁家的。
沉淀了一晚上,泡了一晚上,第二天,天还没亮呢,村里就热闹起来了。
挑着辣椒水,提着喷壶的人三三两两往地里走,田埂上踩出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
有人边走边喊:“你家喷了没?”
“还没呢,排着队等喷壶!”
“我家辣椒水煮多了,你要不要分点?”声音在晨风里飘来飘去,倒不像是在治虫,更像是赶集。
这么大的动静,油菜生虫这事,自然也传到了那些没种油菜的人家耳朵里。
说起来,这些人当初也想去周家讨秧子来着。
眼看着周家种番茄赚钱了,种凉粉草赚钱了,这回种油菜,想来也差不了。
可他们去晚了一步,秧子早分完了。
有人不死心,又去问了周春成,周春成说没了,要种得等明年。
他们心里不痛快,嘴上不好说什么,但那股子酸劲儿,一直憋着。
如今听说油菜生了虫,可算是找到出口了。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端着碗吃早饭。
说是早饭,其实就是稀粥就咸菜,蹲在树根底下,边吃边唠。
“听说了没?他们跟着周家种的那个油菜,生虫了!”说话的是张家的媳妇,姓李,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她嘴里还嚼着咸菜,说话含糊不清,但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清清楚楚。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是刘家的老婆子,头发花白,牙掉了几颗,说话漏风,但精神头十足。
“这蚜虫老厉害了!一旦发现一只,那你就等着看吧,整块地都能给你爬满了。叶子卷起来,发黄,枯掉,最后整株都死给你看。我今年种了一园子的青菜,就是让蚜虫给祸害了,一棵没收成。”
“那他们这一批小春算是白瞎了。”李家的媳妇放下碗,啧啧两声,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忙活了这么久,又浇水又施肥的,到头来一场空。”
刘老婆子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拿舌头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秘密似的。
“可不是嘛,得亏咱们没跟着一起种,不然咱们也得跟着遭殃。这种点白菜萝卜、麦子啥的不香吗?非要学人家种什么油菜,折腾来折腾去,折腾出一堆虫子来。”
“是说,倒贴秧子钱,还白忙活这么久,特别是前段时间,天天浇水,哎哟,那肩膀都压得肿老高了,天天龇着牙哎哟哎哟叫疼。”
旁边几个没种油菜的妇人纷纷点头,有人附和说“就是就是”。
有人感慨“还是种点自家吃的稳当”,还有人拿筷子敲着碗沿,阴阳怪气地说:“人家周家本事大嘛,种啥都能赚钱,咱们没那个命,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这话说得酸,酸得牙都要倒了。
她们说得正起劲,没注意那边走过来两个人。
周春仁和陈春花刚从地里出来,夫妻俩起得早,天不亮就去喷肥皂水了,这会儿刚收工,衣裳湿了半截,分不清是露水还是肥皂水,脸上还带着疲惫,但脚步不慢,正往家走。
老槐树下的声音飘过来,一字不落,全钻进了两人耳朵里。
周春仁的步子先慢了下来,他没说话,但脸色已经变了,从疲惫变成了铁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春花比他反应快,她把手里的喷壶往周春仁怀里一塞,转过身,几步走到老槐树跟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石板上,“你们说什么呢?”
几个妇人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自在。
李家的媳妇放下碗,干笑了两声,“没说什么,唠闲嗑呢。”
“唠闲嗑?”陈春花冷笑一声,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闲嗑是这样唠的?我怎么听着,你们是在幸灾乐祸呢?”
刘老婆子脸色变了变,把碗往身后藏了藏,嘟囔道:“谁幸灾乐祸了?我们就是说说,又不犯法。”
“不犯法?”周春仁这时候也走过来了,站在陈春花旁边,声音低沉,但压着火,“你们说的那些话,句句扎心,还不犯法?我们在地里忙活,天不亮就起来喷药,累死累活,你们倒好,蹲在这儿说风凉话。”
李家的媳妇站起来,叉着腰,嗓门又高了,“说两句咋了?嘴长在我们身上,还不让人说话了?再说了,我们又没点名道姓,你们自己对号入座,怪谁?”
说着嘀咕一句,“再说了,也不是我们让你种的啊,你自己非要种,怪谁?”
陈春花气得脸都红了,声音也高了起来,“没点名道姓?你家油菜生虫了、白瞎了、白忙活了,你们说的谁?这村里种油菜的,不就我们这几家?你们这不是指着鼻子骂是什么?”
“还有,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周家也没亏待过你们吧?你们也跟着种番茄了吧?也没少带你们赚钱吧?”
陈春花的话瞬间堵得几人哑口无言。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妇人拉了拉李家的袖子,小声说:“行了,少说两句。”
李家的媳妇甩开她的手,脖子一梗,“我凭啥少说?我说错了吗?他们种油菜不就是生虫了吗?难道还不让说?”
周春仁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瞪着李家媳妇,“我们种油菜,生了虫,我们自己会治。不劳你们操心,更轮不到你们在背后嚼舌根。你们要是闲得慌,回家把自家地里的草拔拔,也比在这儿说三道四强。”
刘老婆子不服气,颤巍巍站起来,声音略显尖利,“哎哟,你们种油菜的还了不起了?我们没种,还不能说话了?”
陈春花气得直喘气,指着刘老婆子,“你们这说的是人话吗?你们这是在戳人脊梁骨!我们辛辛苦苦种地,也没让你们帮着拔棵草,挑桶水吧?还在背后盼着我们绝收,你们还有良心吗?”
眼看越吵越凶,旁边的几个妇人赶紧上来拉架,有人拽着陈春花的胳膊,有人挡在周春仁前面,还有人把李家媳妇往远处推。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春花,消消气,跟她们置什么气?不值当。”
“李家嫂子,你也别说了,说那些话干啥?人家也不容易,再说了,都是土里刨食,谁不想顺顺利利的,谁想生病得病啊。”
陈春花被拉住了,但眼睛还瞪着李家媳妇,胸口起伏得厉害。
周春仁站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李家媳妇被推着往家走,边走还边回头,嘴里嘟囔着,“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种个油菜吗?还当自己了不得了?”
陈春花听见了,又想冲上去,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春花!春花!算了算了!”
周春仁深吸一口气,伸手拉住陈春花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走,回家。”
陈春花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没动。
“走。”周春仁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陈春花终于被他拉走了,两人走出十几步,身后老槐树下还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但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夫妻俩走在村道上,谁都没说话。
晨风吹过来,带着肥皂水的味道和辣椒的呛味,混在雾气里,有些刺鼻。
远处,有人提着喷壶挑着桶从田埂上走过。
陈春花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又转回来,低声说了一句,“这些人,就是眼红。”
周春仁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步子。
村道上人来来往往,田埂上、水渠边、油菜地里,到处是弯着腰喷药的身影。
肥皂水的泡沫在叶子上泛着白,辣椒水的气味在晨风里飘散,草木灰的细末落在泥土上,灰蒙蒙的一片。
没有人因为那些风凉话停下来,地里的虫要治,油菜要救,日子要过。
别人的嘴,管不住,也不想管了。
第438章 村长夫妻俩的敲打
等周漾他们知道有人在嚼舌根子说风凉话,还跟陈春花他们吵起来这件事的时候,村长已经处理完了。
中午,日头正高,家家户户都收工回来吃午饭,这几家的院门被先后被敲响。
来传话的是村长家的大孙子杨承安,话很短,“我爷说请你们过去喝杯茶。”
喝茶?几个男人心里犯嘀咕,但村长开口了,只怕是有事,没人敢不去。
堂屋里,村长坐在上首,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碗茶,热气腾腾往上飘。
几个男人陆续到了,有李家的、刘家的、张家的,都是早上自家婆娘在老槐树下嚼舌根的那几家。
他们进门时看到对方,大家面面相觑,有点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彼此眼里带着询问,
村长招呼他们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
他不急不慢,像是渴了真在喝茶,屋里静悄悄的,他不开口大家都不敢吱声。
“今儿叫你们来,没别的事。”
村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听说,早上你们家几个婆娘,在老槐树底下说了些话。”
几个男人脸上挂不住了,李高良低着头,手指搓着衣角。
刘正业干咳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
张建木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烫得龇了龇牙,也没敢吭声。
村长也没等他们接话,继续往下说,语气不重,但每句话都重重的敲在几人心里。
“咱们村,前几年过得不容易,每次交粮都是最后一名,拖拖拉拉的,因为这事儿没少被说。这一年多以来,日子好过了些,大家心里都有数,是谁带着大家干的。”
“种秋洋芋,是周家先种的,产量高,这才带着大家一起,教会了全村。种红薯,亩产一千多斤,是周家给的秧子、教的法子。”
“这秧子多难得你们不会不知道吧?人家优先顾着咱们村,若是没有周家,就咱们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何时才能轮到咱们种?”
“养稻花鱼,一亩田多收六七十斤鱼,好几两银子,谷子还增产,也是人家周家先试出来的,往年你们一年到头干下来,肚子都填不饱,今年多了那么多进项。”
“种番茄,这就不用我说了,你们几家虽然没全部种完,但你们亲戚邻居种了,卖了多少钱你们心里也有数。还有凉粉草,明年全村都要种,周家说了,技术免费教,到时候割了草直接交过去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你们想想,这些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哪一桩不是周家带着大家干的?人家可有藏私?没有吧?人家图啥?图你们几句风凉话?”
李高良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村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缓了些,但话更重了,“咱们村,从前是啥样?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愁下顿。现在是啥样?虽然算不上富,但至少不饿肚子了,手里还有了点余钱。这日子是怎么来的?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周家欠你们的?人家不欠你们,是你们欠人家。”
刘正业终于憋不住了,声音低低的,“村长,我们知道错了,回去我就说她,让她管住嘴。”
村长摆摆手,“不是让你们管住嘴,嘴长在自己身上,说话是你们的自由。但说话之前,摸摸良心,人家周家在地里忙活,天不亮就起来喷药,你们家婆娘蹲在树底下说风凉话——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良心不疼吗?”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头鸡叫。
张建木把茶碗放下,站起来,对着村长鞠了个躬,“村长,您别说了,我回去一定好好说她,这事儿是我们不对。”
村长这才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张建木的肩膀,“行了,知道错就好,回去吧,别再有下次。”
另一边,王氏也没闲着。
她端着盆衣裳去河边洗,路过山脚的时候,正好看见李家媳妇、刘老婆子和张家媳妇几个人背着柴火从山上下来。
几个人有说有笑的,看样子已经从早上的争吵里回过味儿来了。
王氏把盆往路边一放,直起身,喊了一声,“几位嫂子,还有燕子你们等一下。”
几个人停下脚步,看见是王氏,脸上都有些不太自在。
早上那事儿,她们心里清楚,村长媳妇这时候叫住她们,八成没好事。
王氏也不绕弯子,走到跟前,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几位嫂子,我说话直,你们别见怪,今儿早上老槐树底下那些话,我都听说了。”
李高良媳妇脸色变了变,低下头,拿脚踢着地上的石子。
刘老婆子倒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氏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但路边经过的人都能听见,“咱们村,从前穷成啥样,你们不是不知道。那会儿,谁家过年能吃上顿肉?谁家孩子过年能穿上新衣裳?现在呢?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至少不愁吃不愁穿了,这日子是谁托谁的福?是周家。”
她看着刘老婆子,语气重了些,“刘嫂子,你家那几分地,去年种的红薯,是不是周家给的秧子?亩产一千多斤,你卖了几贯钱,你忘了?”
刘老婆子脸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王氏又看向李高良媳妇,“李家嫂子,你家没种番茄,但你娘家种了。你娘家卖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你回去跟你爹娘吃饭的时候,吃的是不是番茄炒蛋?那番茄哪儿来的?周家给的秧子,周家教的技术。”
李高良媳妇把头低得更深了。
王氏最后看向张家媳妇,语气缓了缓,但话还是硬邦邦的,“燕子,你家没种油菜,这没啥,但你不能因为自己没种,就盼着别人绝收。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好了,咱们村才能好,人家要是不好,你以为你能好到哪儿去?”
张建木媳妇眼圈红了,小声说:“婶子,我错了,我就是嘴欠,没想那么多……”
王氏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些,“行了,知道错就好,回去好好想想,以后说话过过脑子。周家带着咱们干这干那,不容易,咱们帮不上忙就算了,别在背后捅刀子,都是一个村的,和和气气的,日子才能过得顺当。”
几个人连连点头,嘴里说着“嫂子说得对”“我们知道错了”之类的话,背着柴火走了。
王氏看着她们走远了,弯腰端起洗衣盆,往河边走去。
河边有几个妇人已经在洗衣服了,看见她过来,招呼她过去。
王氏笑着应了,走过去,蹲下来,把衣裳泡进水里。
“王家嫂子,听说你刚才把那几个说闲话的训了一顿?”旁边一个妇人压低声音问。
王氏搓着衣裳,头也没抬,“没训,就是跟她们说了几句实话,这做人啊,不能忘本,更不能眼红。”
那妇人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河水哗哗地流着,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
第439章 鸡飞狗跳
从村长家出来的时候,几个男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李高良走在最前头,步子又快又重,踩得村道上的石子嘎吱响。
他媳妇何翠花背着一捆柴火从山上下来,正好在门口碰上了。
何翠花还不知情,笑呵呵地喊了一声,“当家的,你上哪儿去了?我砍了几捆柴,够烧好几天了,还有几捆堆在山上,晚点咱们俩走一趟,把它运回来。”
“今年这干柴挺多,这两天有空我多砍点,砍够过冬的不成问题,而且松塔还挺多的,晚点让几个娃带着麻袋去捡回来,那玩意儿烤火舒服得很。”
她自顾自说着,也没注意到她男人的脸色不对劲儿。
李高良没吭声,黑着脸进了院门,一脚将门重重踢开。
何翠花愣了愣,赶紧跟进去,把柴火往墙角一扔,拍了拍身上的灰,凑上去问:“咋了?谁惹你了?”
“你还有脸问?”李高良把院门一摔,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今天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跟人说什么了?”
何翠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心虚,但嘴硬得很,“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啊。”
“啥也没说?”李高良声音高了八度,“人家陈春花都听见了!你说人家油菜白种了,白忙活了,得亏你没跟着种——这是不是你说的?”
何翠花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小了些,“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又没点名道姓……”
“还用点名道姓?”李高良气得直拍大腿,“村里就那几家种了油菜,你说谁呢?你那张嘴,能不能管住?一天到晚东家长西家短,你闲得慌?”
何翠花不服气了,叉着腰,嗓门也大了起来,“我说两句咋了?又没犯法!村长还管天管地管人拉屎放屁了?”
“你!”李高良气得指着她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人家周家带着咱们种红薯、种洋芋、养鱼,咱们村、你爹娘都跟着沾了光,你倒好,在背后说人家风凉话!你良心被狗吃了?”
何翠花被他骂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性子倔,不肯认输,嘴还硬,“我就是嘴欠,又没干什么坏事!你至于这么骂我吗?”
“没干坏事?”李高良把外套往地上一摔,“你知不知道,今天村长把我们都叫去了,当着好几家的面,把我们训了一顿!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何翠花这才知道事情闹大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蹲在地上呜呜地哭。
李高良也不理她,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另一边,刘老婆子家的院子里也不安静。
刘老婆子从山上背柴回来,刚进院门,就看见自家男人坐在院子里,脸色铁青,手里拿着镰刀,用力的在磨石上磨着。
“欻!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格外的明显。
“当家的,你咋不烧火做饭?饿着肚子等谁呢?”刘老婆子把柴火放下,拍了拍手。
“做饭?”刘老汉冷笑一声,“你还有脸吃饭?你今天在村口说的那些话,全村都知道了!”
刘老婆子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谁说的?谁嚼舌根?我啥也没说!”
“啥也没说?”刘老汉站起来,手里的烟袋锅在门框上敲得梆梆响,“你当着陈春花的面说人家油菜白种了,白忙活了,还说幸亏你没种——你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要惹点事?”
刘老婆子被骂得脸上挂不住,嘟囔道:“我那就是随口一说……又没当真……”
“随口一说?”刘老汉气得声音都变了,“人家周家对咱们不薄!去年你家那几分红薯地,是不是人家给的秧子?亩产一千多斤,你卖了好几贯钱,你都忘了?你吃人家的、拿人家的,还在背后说人家的坏话,你亏不亏心?”
刘老婆子被骂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我……我以后不说了还不行吗?”
“以后?”刘老汉叹了口气,重新坐回门槛上,语气疲惫,“你知不知道,今天村长把我们都叫去了,当着好几家的面,把我们训了一顿,我这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刘老婆子低着头,不吭声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灶房里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张家那边的动静更大。
张家媳妇是个泼辣的,她男人骂她,她不光不认错,还跟她男人吵了起来,不仅吵,还推推囔囔的。
两人在院子里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越来越大,邻居都探头出来看。
“你还有脸说我?”张家媳妇叉着腰,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你自己没本事,就知道窝里横!人家周家发财了,你眼红,你不敢去找人家,就知道拿我撒气!”
张建木气得脸都紫了,“我眼红?我什么时候眼红了?是你在外面嚼舌根,人家找上门来了!你还有理了?”
“我嚼舌根咋了?”张家媳妇把围裙一摔,“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他们油菜就是生虫了,难道还不让人说?”
“你!”张建木抄起门边的扫帚,就要打过去,被邻居赶紧拉住了。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邻居把扫帚夺下来,劝道,“多大点事,至于吗?回去好好说,别动手。”
张家媳妇被邻居拉到一边,还在哭骂,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他凭啥打我?我又没做错什么!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地里的活不干,家里的事不管,还有脸打我,你出去看看哪家男人像你这样……”
张建木被邻居按在凳子上,气得直喘粗气,但手里的扫帚被夺了,也不好再动手,只是指着媳妇骂,“你等着,明天我就去周家赔礼道歉,你要是再去嚼舌根,我就休了你!”
这天傍晚,村里的狗叫得特别凶。
李家、刘家、张家,还有几家的院子里,都传出了吵闹声。
男的低吼,女的扯着嗓子喊,孩子的哭声混在里头,一时之间,村子比过年还热闹。
邻居们有的趴在墙头上看,有的站在门口听,还有的端着碗坐在院子里,一边扒饭一边议论。
“活该,早该管管了。”
“就是,那几个婆娘,一天到晚东家长西家短的,这回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村长这一手高啊,不骂女人,直接找她们男人,男人好面子,回去还不得把自家婆娘收拾得服服帖帖?”
“可不是嘛,不过话说回来,周家对咱们村,确实没得说。那几个婆娘在背后说风凉话,确实不地道。”
周漾是在傍晚赶鸭子的时候,才听说了这档子糟心事儿。
她手里拿着根长竹棍,赶着二十来只鸭子从河边往家走。
鸭子们排成一列,摇摇摆摆地走在村道上,偶尔低头啄一口路边的草,偶尔扑扇两下翅膀,走得慢吞吞的。
周漾也不急,竹棍往肩上一扛,跟在后面慢慢走。
走到村子中间那段路的时候,她听见了吵架声。
不是一家,是好几家。
东边院子里男人在吼,西边院子里女人在哭,中间还夹着孩子哇哇的叫声,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比赛谁家嗓门大。
家家户户的墙头上都长满了人,有端着碗的,有嗑瓜子的,还有抱着孩子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看,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周漾停下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时候,她看见周春喜的媳妇趴在前头那家墙头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正看得起劲。
周漾凑过去,拿竹棍轻轻捅了捅她的胳膊肘,“婶儿,咋回事儿啊?这都吵什么呢?”
周春喜媳妇扭过头来,看见是周漾,眼睛一亮,很是自然地分了她一半瓜子,“你还不知道吧?”
周漾接过瓜子,嗑了一颗,摇摇头。
“这几人,闲得屁股疼,搁村口那老槐树底下嚼舌根子呢!”
周春喜媳妇往李家院子里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但那股子气愤劲儿藏都藏不住,“说村里那些人家跟着你们家种油菜,现在油菜生虫了,白种了,白忙活了,还说幸亏她们没跟着种——你说这话气人不气人?”
周漾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去你们家要秧子的?去了没赶上趟,没要着,心里就不痛快了。这会儿看见你们地里生虫了,可算逮着机会了,那嘴跟开了闸似的,收都收不住。”
周春喜媳妇越说越气,瓜子也不嗑了,拿手比划着,“你说这些人,是不是白眼狼?你们家带着全村种红薯、种洋芋、养鱼的时候,她们咋不吭声呢?这会儿出点事,一个个蹦出来了,嘴跟棉裤腰似的,啥话都往外嘞!”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懒人屁事多!自己地里的草长得比苗还高,还有脸说别人?心眼跟针尖似的,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们家好了,她们眼红,你们家要是真倒了,她们怕是能放鞭炮庆祝!”
周漾听着,手里的瓜子一颗一颗地嗑,没接话。
她抬头看了看墙头上趴着的那一排人,又听了听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吵闹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鸭子们倒是很听话,没乱跑。
队伍散开了些,有的在路边啄草,有的蹲下来歇着,还有两只跑到水沟边喝了口水,又摇摇摆摆地回来了。
周漾听周春喜媳妇说了多久,它们就在路边吃了多久,把那一片绿油油的草啃得乱七八糟,跟剃了头似的。
周春喜媳妇说完了,喘了口气,低头一看那些鸭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哎哟,你家这鸭子,还怪懂事的,不会瞎跑。”
周漾也笑了,拿竹棍轻轻赶了赶离得最远的那只,“赶习惯了就这样,每天天一亮,给它们喂点吃的,就赶到河里去。晚上再去赶回来,它们看见人了,就会自己聚拢,等在门边,排队回家。有时候看不见人了,见人没跟上,还会停下来等。”
“这么乖?”周春喜媳妇啧啧称奇。
“习惯就好了。”周漾把最后几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拿起竹棍,朝鸭子们挥了挥,“婶儿,有空上家里来坐坐啊。”
“走了走了,回家了。”
鸭子们像是听懂了似的,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重新排成一列,摇摇摆摆地走在周漾前面。
周漾朝周春喜媳妇摆了摆手,赶着鸭子继续往家走。
身后的吵架声还没停,男人的低吼、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尖叫,混成一片,在暮色里飘荡。
墙头上趴着的人还没散,有的换了边,有的又添了一把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周漾没回头,竹棍往肩上一扛,走得慢悠悠的。
鸭子们在她前面嘎嘎地叫着,走走又停停,时不时还会回头看她一眼,像是在催她走快些。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村道上,一晃一晃的。
第440章 芹菜炒牛肉
周漾赶着鸭子回到家的时候,灶房里的油灯已经亮了。
她推开院门,透过门缝看见陈春花坐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柴,正往灶膛里添。
火光照得她脸上红彤彤的,她和胡氏正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听到院门响,陈春花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见是周漾,便停住了话茬,低头继续添柴。
周漾把鸭子赶进圈里,关好门,又去水井边舀了瓢水洗手。
灶房里飘出一股酸酸辣辣的香味,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她边洗手边朝灶房喊了一声,“娘,咱们村今晚可热闹了。”
胡氏正在灶台前炒菜,火很大,锅辣辣的,耳边都是刺啦刺啦的声音,她头也没回,问道:“咋了?”
周漾洗好手,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灶房。
她这才看清锅里的菜——水芹菜炒牛肉。
水芹菜是田边沟渠旁割的,嫩绿的杆子,切成段,和着泡椒一起炒,酸辣味直冲鼻子。
牛肉切成细丝,炒得刚刚好,不老不柴,混在水芹菜里,油亮亮的。
“哟,今天怎么有牛肉?”周漾眼睛一亮。
胡氏把菜盛进盘子里,一边洗锅一边说:“你哥从王掌柜那儿买的,今天运气好,正好看到有牛肉。说是有一户人家去放牛,牛从山坡上滚下来,没了,送来给王掌柜。你哥碰巧遇到,就厚着脸皮跟王掌柜买了两斤,他不是记得你想吃牛肉嘛,羊肉还好说,牛肉是真不容易碰到。”
周漾听了,心里暖了一下,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又看了看那盘牛肉。
两斤不多,但够一家人解解馋了。
她这才想起正事,拉了条小板凳坐下来,把刚才在村里听到的跟胡氏说了一遍。说到周春喜媳妇给她分瓜子、骂那几个婆娘“白眼狼”“心眼跟针尖一样”的时候,她学得有模有样,连比带划。
胡氏听了,没吭声,手里的锅铲在锅里搅着,像是没听见似的。
陈春花坐在灶门口,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抬起头来,和胡氏对视了一眼。
周漾注意到她们的眼神,心里明白了,只怕她们刚才在说的,大概也是这事。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和烧水壶里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把烧开的水倒进茶壶里,慢条斯理的,像是没听见她们说话。
等水倒完了,他把茶壶盖上,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当。
“既然村长已经说过了,咱们也就当做不知道,若是下次再闹到咱们前面来,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陈春花把手里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忍不住说:“阿哥,你们就是太好说话了,这要换我,以后再有啥营生,都不带他们。一堆白眼狼!白拉拉的带他们赚钱,这是典型的吃饱了就骂娘。你们就是心太软了,让他们吃太饱了,整天没事儿做,闲出屁来了。”
她说着,话音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佩服,“不过,这事儿村长跟王婶儿速度倒是快,白天刚闹出来的事儿,中午就把几家男人叫过去了,王婶儿也在山脚把那些婆娘堵住了。你看现在,各家各户吵成那样,男人回去收拾自家婆娘,谁还敢再到你们跟前说三道四?这要是搁别的村,怕是吵到明天也理不清。”
周春成点点头,端起茶壶倒了碗茶,“村长是明白人,王婶儿也是个利索人,有他们在,咱们村乱不了。”
胡氏把锅里的汤盛出来,端到桌上,又转身去拿碗筷。
她看了陈春花一眼,“春花,在这儿吃吧,菜够。”
陈春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笑着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家火塘上还煮着冬瓜呢,该回去看看了,你们吃,你们吃。”
她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胡氏说:“嫂子,明儿我去地里看看,要是再有说闲话的,我第一个不答应。”
胡氏笑着点了点头,目送她出了院门。
灶房里恢复了安静,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
水芹菜炒牛肉、一盆番茄蛋花汤、一大碗老奶洋芋、一碟腌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米饭。
周漾帮着摆碗筷,周春成坐到桌边,端起碗,招呼胡氏和周漾吃饭。
“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漾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了两口,眯起眼睛,“好吃!这牛肉嫩,水芹菜也脆,酸酸辣辣的,下饭。”
胡氏看她吃得香,脸上有了笑意,“你哥特意给你买的,多吃点。”
周春成扒了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说:“对了,那牛从山坡上滚下来没了,听说是要去衙门报备。不然人家以为你私宰耕牛,那是要摊官司的。”
周一方点点头,“王掌柜在县里熟,他应该会处理,再说,那牛是意外死的,又不是故意杀的,报备一下就行了。”
“嗯,还是要走个流程。”周春成端起碗,继续吃饭。
周漾听着,没插嘴,又夹了一筷子牛肉。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村东头偶尔还传来一两声吵闹,但已经比之前小了许多,像是快要平息了。
她扒了口饭,心里想着,明天该去地里看看油菜了,辣椒水喷了两遍,虫子应该差不多了。
第441章 求生辰八字
油菜地里的活,一忙就是忙了五天。
杀虫、拔草、补苗,几户人家天天泡在地里,天不亮就出门,日头落山才回来。
肥皂水喷了两遍,辣椒水又补了一遍,那些嫩绿嫩绿的蚜虫终于不见了踪影。
叶子重新舒展开来,绿油油的,在风里摇得自在。
周春成蹲在地头,翻了几片叶子看了看,又扒开菜心瞅了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长长地舒了口气,“可算是没了。”
胡氏也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几天可把人累坏了,不过虫没了就好,不然这一季的油菜可真就要白种了。”
夫妻俩收拾好工具,沿着田埂往家走,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油菜叶子在身后沙沙地响。
油菜地刚忙完,入冬的柴火也该准备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周老太就背着背篓、拿着镰刀来到了周家院门口。
胡氏也收拾好了,两人约着一起上山找柴,周漾本想跟着去,被胡氏拦住了,“你在家把猪喂了,再去地里看看番茄,别又红过头了,捡柴我和你奶去就行了。”
周漾应了一声,转身去喂猪。
周老太和胡氏沿着村后的山路往上走,深秋的山林,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毛,踩上去沙沙作响。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两人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找干枯的树枝。
周老太弯下腰,捡起一根手臂粗的干柴,掂了掂,放进背篓里。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胡氏,“林家那边还没动静?这都好几天了吧?”
前两天忙着油菜地,她也没想起来这茬,这会儿可算是想起来了。
胡氏正蹲在地上捡细枝,闻言抬起头,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还没来,不过让人带话来了,说是就这两天了,等林奇休息。我也让黍宝给她姐带话了,到时候一起回来,双方见见面,坐下来好好说到说到,把事情过了明面。”
周老太听了,脸上的神色松了下来,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还以为那边不上心呢。”
“上心的。”胡氏把手里的细枝放进背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回去就找人看日子。这不,前几天让人带话来说,等林奇休沐,就请媒人上门。人家是正经想办这事儿的,不是随口说说。”
周老太“嗯”了一声,又弯腰捡了根粗柴,放进背篓,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唠。
“林家那孩子,我也见过几回。”周老太说,“上回来村里,在村口站着,高高大大的,看着就精神,跟咱们阿清站一块,般配。”
胡氏笑了,“娘,您什么时候见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来咱们村来过好几次的,只不过那时候不咋敢跟他说话,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高高大大的,前次来干嘛来着?我忘了,那次跟我说话了,哎哟,嘴甜着呢,眼里也有活。”周老太说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人家对这门亲事重视,咱们也得重视,阿清的八字你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早就写好了,压在柜子里。”胡氏说,“等媒人来了,直接给她。”
周老太满意地点了点头,母女俩又唠了一堆家长里短——谁家今年的红薯收了多少,谁家准备明年盖新房,谁家的小子定了亲,谁家的闺女嫁到了哪个村。
山里的鸟叽叽喳喳地叫着,背篓里的柴越捡越多,沉甸甸的。
“差不多了,再捡就背不动了。”周老太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胡氏看了看她的背篓,又看了看自己的,笑着,“娘,您比我还能捡。”
“那是,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周老太背起背篓,率先往山下走。
胡氏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落叶,慢慢地往回走。
第二天傍晚,周清回来了。
她是从县里直接坐牛车回来的,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胡氏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是大女儿,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就迎了出去。
“回来了?饿不饿?饭马上好。”胡氏上下打量着她,眼里满是心疼,“瘦了,是不是店里忙,没好好吃饭?”
周清笑了笑,把包袱放下来,“没有瘦,称了还重了两斤呢,娘,您别瞎操心,你们都好好的吧?”
周漾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姐,眼睛一亮,凑过去压低声音,“姐,明天媒人要来,你紧张不?”
周清脸微微红了一下,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多嘴。”
周漾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灶房帮忙了。
一家人吃了饭,围着火塘坐了一会儿,周清说了说店里的情况,胡氏说了说地里的油菜,周春成闷头喝茶,偶尔插一句嘴。
谁都没提明天媒人的事,但谁心里都装着。
第二天一早,周清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梳,胡氏在灶房里忙活,切了盘凉粉,放了很多糖,还加了花生碎那些,又洗了些番茄,还炒了瓜子跟红薯干,摆在桌上。
巳时刚过,院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不止媒人,林奇的娘吴氏也跟着来了。
媒人是镇上出了名的刘媒婆,五十来岁,圆脸,说话利索,进门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呀,这就是周家吧?好气派的院子!”刘媒婆一进门就夸,夸完院子夸屋子,夸完屋子夸人,“这就是阿清姑娘吧?哎哟,长得真俊!难怪林奇那孩子天天念叨。”
周清被她夸得脸都红了,大大方方的喊了声“婶子好”,就到灶房去帮忙了。
吴氏站在堂屋里,拉着胡氏的手,笑着说:“妹子,我今儿把刘姐请来了,该走的程序咱们一样不能少。林奇那孩子本来今天也要来的,但是他县衙里临时有事,来不了,让我给亲家公亲家母赔个不是。”
胡氏笑着摆手,“正事要紧,不急于一时。”
刘媒婆也不耽误,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红纸,让胡氏把周清的八字写上。
胡氏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生辰帖,递给刘媒婆,刘媒婆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叠好,收进怀里。
“成,我这就拿去给先生合八字,林家那孩子的八字我也带了,合好了就给两家送信。”刘媒婆站起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你们两家都是爽快人,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吴氏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胡氏,“妹子,这是林奇的一点心意,给阿清买点东西,别嫌少。”
胡氏推辞了两下,推不过,只好收了,她心里明白,这是议亲的礼数,收下了,这事儿就算是正式过了明路。
周家留了她们吃饭,这顿饭由周清张罗,看着小姑娘忙前忙后的,吴氏眼里的欢喜与满意都要溢出眼眶了。
送走了刘媒婆和吴氏,胡氏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转身回屋,把那红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两锭银子,白花花的,还有一只镯子。
周漾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林大哥还挺大方。”
胡氏瞪了她一眼,把红布包重新包好,收进柜子里。
她拍了拍手,对周清说:“这事儿,算是定下来了。”
周清站在灶房门口,耳朵红红的,但目光清澈,嘴角弯着。
晨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点羞涩,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院子里的鸭子嘎嘎地叫着,牛在圈里转来转去的,都迫不及待想要出来。
第442章 议亲
人逢喜事精神爽,周清的亲事定下来,胡氏和周老太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当然,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周家这门亲事,自然也瞒不过村里人的眼睛。
像村长,听到这事儿的时候,他正在火塘边喝茶。
王氏在灶台上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来串门的邻居顺嘴提了一句,说周家来媒人了,还是镇上那个刘媒婆。
村长手里的茶碗顿了顿,嘴角跟着扬了起来。
“我就说嘛,那天春成还说是来买啥凉粉的,尽跟我打哈哈。”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我就想着只怕是家里哪个孩子在相看,他嘴紧,不肯说。”
王氏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头也没回,“没定数的事情你让他咋说?到时候万一发生啥变故,对小清的名声也不好,人家那是疼闺女,你倒怪起人家来了。”
村长点了点头,把茶碗放下,往火塘里添了根柴,“这倒也是,不过林奇这人可以,这门亲家打得好。”
“你见过这人?”王氏这才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见过,打过几次交道,他来过好几回了,上回咱们村养稻花鱼,他还跟着杨书吏下来过,你不是也见过?”见老伴儿一脸迷茫,村长补了一句,“就是到咱们村里来的那个林衙役。”
王氏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拖得老长了,“原来是他啊!那后生可以啊,长得高高大大的,做事也稳当,最主要的是还是在县衙里当差。周家这门亲事,算是高攀了。”
“胡说什么?”村长瞥了她一眼,语气重了些,“啥高攀不高攀的?你可别在外面瞎说。”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秘密,“春成他们家现在,有地有房,还有牛,县里还有铺子,又种了那么多番茄,还有那个凉粉草,明年只怕是要大种了。到时候那个小作坊就要扩张了,这日子,日进斗金都不为过,以后不可估量。”
村长还没说完的是,周家推广红薯,还有养稻花鱼提高产量的事儿,只怕上面还会嘉奖下来。
至于是什么,他不好说,也不方便跟王氏讲,妇道人家,嘴不把门,说了出去,村里又该议论纷纷了。
王氏听他这么说,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不再多言,转身继续炒菜。
村长端着茶碗,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心里暗暗盘算。
周家这两年,从种红薯开始,到养鱼、种番茄、开铺子,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稳当当。
林奇能在县衙当差,是个稳当人,可周家如今也不是从前的周家了。
这门亲事,谈不上谁高攀谁,两边都好。
村里人的想法,大多跟王氏一样,私底下,也有人嚼舌头,说周家一个种地的,能攀上县衙的差爷,是祖坟冒了青烟。
可这些话,谁都不敢在明面上说,周家如今在村里的分量,谁都掂得清楚——红薯、番茄、凉粉草、稻花鱼,哪一桩不是周家带着大家干的?得罪了周家,就是跟自己的钱袋子过不去。
胡氏倒没心思管村里人怎么议论,她趁着油菜地忙完的空当,专门跑了一趟县里,去布庄挑了几匹颜色鲜亮的布。
一匹桃红的,一匹藕荷色的,还有一匹青碧的,都是年轻人穿的喜庆颜色。
回来后就铺在堂屋的桌上,拿着尺子比来比去,琢磨着给周清做几身新衣裳。
陈春花听说她要给周清做衣裳,主动过来帮忙。
两人坐在堂屋里,一边裁布一边说话,陈春花手里拿着剪刀,沿着画好的粉线咔嚓咔嚓地剪,嘴里笑呵呵的。
“胡姐,你这算是熬出来了,孩子一个接一个成家,三郎又去念书了,漾丫头又能干,也不急着相看。再过两年啊,你就等着抱外孙了。”
胡氏正拿着针线比划袖口的位置,闻言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等他们都成家了,我这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陈春花,“对了,你不是在给你们家老大相看吗?看得咋样了?”
陈春花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看了几个,不是我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我家的。前阵子托人介绍了何家沟的一个姑娘,倒是挺好,就是人家要的彩礼高,我们出不起,这事就这么黄了。”
“慢慢来,不着急。”胡氏安慰她,“孩子还小,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
“也只能这么想了。”陈春花把裁好的布叠好,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块,脸上重新有了笑意,“不过看着你们家阿清定了亲,我也跟着高兴。这丫头从小懂事,吃了不少苦,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胡氏点点头,手里的针线走得密密实实,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手里的布料上,桃红的颜色映得她脸上也染了一层淡淡的红。
她的嘴角一直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门亲事,她满意,周老太满意,周春成也满意。
陈春花把裁好的布叠好,码在一旁,又问了一句,“可有说哪天过来下定?”
胡氏手上动作一顿,针尖停在半空中,想了想,“好像是后天了,林奇他娘托人带话,说日子定在十月初十,宜纳采,这不就快了嘛。”
陈春花点点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是没两天了,到时候得请媒人跟林家人吃顿饭,村里咋说?要不要请人?请的话到时候我过来帮忙。”
胡氏把针线放下,从旁边拿起那把木尺,在布料上比了比,又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要请,咱们这一支都要请过来,阿明他们三姊妹也得来,估摸着得摆上几桌。虽说不是什么大办,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这可是阿清的大事,一辈子就这一次,含糊不得,对了,到时候都过来拿糖啊。”
第443章 下定(1)
拿糖,是他们这边的习俗,哪家姑娘要下定了,那天男方都会带上糕点过来,这一脉的,每家一包。
“成啊,我这也算是吃上小清的糖了。”陈春花笑着点头,把手里的剪刀搁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认真道:“既然要摆两桌,那得提前定好做些什么菜,早点把菜准备齐了,别等人家来了,咱们这边还手忙脚乱的,面上不好看。”
“我知道。”胡氏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昨晚跟你阿哥商量了一下,到时候杀只鸡,拿来炖洋芋,再炒个番茄炒蛋。明天是集市,让阿武帮着买点肉回来,到时候做几个炒肉,加上家里的洋芋、南瓜、冬瓜啥的,再拌个萝卜丝,坛子里那些酱菜也捞几样出来,估摸着差不多了。”
陈春花听完,点了点头,又想了想,拍了下大腿,“光这些怕是不够?到时候让阿正他们去河里逮几条鱼回来,添个菜,鱼上桌,好看,也吉利。”
胡氏笑着推辞,“那怎么好意思?你们家也忙。”
“忙啥?”陈春花摆摆手,语气干脆,“油菜地刚忙完,这几天正闲着呢。阿正那小子成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去河里摸几条鱼回来,活动活动筋骨,你别跟我客气,咱们两家谁跟谁?”
胡氏见她真心实意,便不再推辞,笑着应了,“那成,就麻烦阿正他们兄弟几个了,到时候鱼我来做,保准让林家人吃了还想吃。”
两人又说了一阵,把菜单细细地捋了一遍,鸡、鸭、鱼、肉、蛋、洋芋、南瓜、冬瓜、萝卜、酱菜,一样一样,安排得妥妥当当。
陈春花记性好,胡氏说一遍她就记住了,还帮着查漏补缺。
“凉粉跟番茄别忘了,”陈春花提醒道,“你们家的凉粉跟番茄可是出了名的,林家人来了,怎么也得上一盘番茄炒蛋,再摆上两碗凉粉吧?又好看又好吃,还显得有诚意。”
“忘不了。”胡氏笑了,“我特意留了几棵红的,没舍得摘,就等着那天用呢,凉粉就更不急了,这每天都在做的东西,到时候多做点,留一些出来就行。”
两人正说着,院子里传来鸭子嘎嘎的叫声。
胡氏往窗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偏西了,金黄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那几只鸭子身上镀了一层金。
陈春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布屑,又看了看桌上裁好的布料,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了,剩下的你慢慢缝,我先回去了,明天让阿正去逮鱼,逮着了就给送过来。”
胡氏送她到院门口,两人又站在门口说了几句,无非是后天的安排,几点钟开席,请哪些人。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面上,一晃一晃的。
“行了,回去吧。”陈春花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后天我早点过来帮忙,你别一个人忙活。”
“知道了。”胡氏笑着应了,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灶房里,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
胡氏把裁好的布料收进柜子里,又去灶房准备晚饭。
切菜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心里盘算着后天的菜单,想着哪道菜要先做,哪道菜要后做,哪道菜要趁热吃,哪道菜可以提前备好。
一样一样的,在心里排盘算得明明白白的。
日子紧,周清的衣裳要在定亲做好,也不是说她没有新的衣裳,哪怕就是没有,去县里买两身也是可以的。
只不过胡氏就想着亲手给她做一身,好让她在下定那天能穿上。
所以她一改以往早睡的习惯,点着油灯给她赶衣裳。
第二天,要用到的菜那些,由周漾去准备,胡氏就安心赶衣裳。
肉菜那些就让周一方跟周贤武采买着回来。
当天晚上,周清就回来了,她要定亲,铺子这两天关门,正好给小七他们父子几个放个假。
十月初十,还是大半夜呢,周家的灶房就亮起了灯。
凉粉要赶早做出来送走,周家人摸黑起了床,村里来上工的妇人都是提前打好招呼了的。
大家来得一个比一个早,一个烧火,一个煮草,出锅后开始揉搓,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把当天的凉粉做好装车。
早早的让周贤武他们把凉粉送走,这时,天才刚刚微微亮,东边的山头才露出一线鱼肚白。
周清定亲的日子,全家人特意起了个大早。
周舟和周贤文昨晚就从学馆赶回来了,专门请了一天假。
周舟换上了胡氏给他做的那件青布长衫,人显得格外精神。
周贤文也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帮着搬桌子。
周家所有人都换上了新衣裳,周春成穿了件藏青色的褂子,是胡氏前几个月做出来的了,一直没机会穿。
胡氏自己换了件暗红底子带碎花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
周清身上的那件桃红色裙子,是胡氏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从裁布到绣边,足足做了好几天。
裙子合身得紧,腰身掐得恰到好处,裙摆上绣了几朵小花,不张扬,但耐看。
周清站在屋里对着铜镜照了照,脸微微有些红,不知是胭脂还是害羞。
周漾的则是一身青碧色的裙子,显得她活力十足的。
她换好衣裳后,还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姐,你今天真好看。”
周清嗔了她一眼,“就你嘴甜。”
“我说的是实话。”周漾嘿嘿笑着,转身跑去院子里帮忙了。
陈春花和王秀霞起了个大早,天刚亮就到了。
陈春花一进门就撸起袖子往灶房走,王秀霞紧跟其后,手里还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刚从地里拔来的白萝卜,还带着泥。
胡氏正在灶房里张罗,锅碗瓢盆摆了一灶台,正琢磨着先做哪道菜。
陈春花一进去就把她往外推,“哎呀胡姐,这灶房你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王秀霞接过胡氏手里的围裙,三两下系在腰上,附和道:“对啊,你这主人家,今天就别碰了,油渍麻花的,你赶紧出去招呼来的客人吧,今天你是主家,灶房里的事有我们呢。”
胡氏被推出灶房,站在门口,笑着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行!那我今天就偷懒一天,有什么找不到的你们就喊我啊。”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陈春花头也没回,已经蹲在灶前开始添柴了。
灶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陈春花掌勺,王秀霞切菜,周春燕也带着三个女儿过来帮忙了,大女儿帮着洗菜,二女儿剥蒜,三女儿年纪小,蹲在灶前帮着递柴。
几个人分工明确,忙而不乱,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院子里也忙开了。
周漾把鸭子从圈里赶出来,赶到河里去了,又回来把猪喂了,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那几片落叶都捡了。
周贤正、周贤云兄弟俩,还有杨礼平、杨礼安兄弟俩,早早就过来了,几个人从各家搬来了桌椅板凳,在院子里摆开。
周贤明三姊妹也来了。
周贤明走在最前面,一手拎着一只兔子,耳朵长,毛色灰白,四条腿被捆得结结实实,还在蹬。
小叶子跟在后头,穿着件半新的花袄,脸圆圆的,被周贤明养得白白净净。
阿远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个烤红薯,是昨晚周贤明给他捂在灶洞里的,今早起来扒拉开,红薯耙耙的,还带着温度。
胡氏正在院子里摆碗筷,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笑着迎上去,“哎呀,你们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看见周贤明手里的兔子,脸上的笑更大了,但嘴上还是客气,“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啥东西啊?你们这抓只兔子也不容易,赶紧放回去吧,放好就过来吃饭啊,饭马上就好了。”
周贤明身体微微侧开,躲过胡氏伸过来接兔子的手,笑着说:“大娘,这不是抓的,是小叶子养的。家里有好几只呢,我抓两只过来,咱们杀了吃。”他顿了顿,嘿嘿一笑,“这兔子我们三姊妹也不会做,放我手里也是糟蹋了。”
胡氏一愣,低头看向小叶子,“小叶子养的?”
小叶子仰着头,脸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
声音还带着一点奶气地说:“大娘,是我养的,哥哥去年快过年的时候抓的兔子,小小只,我给养起来了。后来又抓了一只,我就关一起养,谁知道越养越多。”
她说着,两只手张开,使劲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现在有这么大一堆!每天都可能吃了,一天要喂好多草呢。”
胡氏被她逗得笑出了声,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哎呀!咱们小叶子你可太棒了!去屋里拿糖吃,那边有糖。”
她指了指堂屋的方向,“等会儿啊,就让你漾漾姐给你做兔子肉吃,你舍得吗?”
小叶子点点头,声音脆生生的,没有一丝犹豫,“舍得!今天是二姐姐的大日子,给二姐姐添个菜。”
胡氏听了,眼眶一热,伸手把小叶子搂进怀里抱了抱,又放开,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好孩子,快去拿糖吃吧。”
小叶子拉着阿远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堂屋跑了。
周漾从河边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两只兔子,对周贤明说:“阿明,这兔子肥啊,你们家啥时候养的兔子?我上次去都没发现,正好,今儿我做干煸兔丁,保准你们吃了还想吃。”
周贤明笑着点头,“养阴沟旁边了,那边没什么人去,估计你是没注意到。”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周老爷子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拄着竹棍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周老太跟在他旁边,穿了件暗紫色的棉袄,也是新做的,头发用篦子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根银簪子。
老两口站在院子里,看着人来人往的热闹场面,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周春成在院门口迎客,见人就往里揽,嘴里说着“来了来了,里面坐”。
他今天也换了身新衣裳,腰板挺得笔直,说话都比平时大声了几分。
难得今天不念书,周贤文跟周舟也帮着一起收拾兔子跟鸡鸭那些。
“你说漾姐今儿做什么鱼?”周贤文问。
“不知道,反正她做的都好吃。”周舟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我听我娘说,阿正从河里逮了好几条鲫鱼,个顶个的肥。”
周贤文咽了咽口水,不说话了。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本家这一支的亲戚陆续到了,三叔公、村长、周春仁一家、周春喜一家、陈家旺一家……院子里摆的四张桌子渐渐坐满了人。
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两声,也不怕,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灶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飘了满院子,鸡肉的鲜香、腊肉的咸香、鱼汤的奶香,还有泡椒和蒜末的辛辣,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周漾系着围裙,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陈春花掌大勺,她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陈春花炒菜,她递调料,陈春花喊“起锅”,她就把盘子递上去。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几人脸上红扑扑的,也热得满头大汗的。
胡氏被“赶”出灶房后,也没闲着。
她在院子里招呼客人,给老人倒茶,给孩子拿糖,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周清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裙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条裙子映得格外鲜艳。
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家人、说笑的亲戚、跑来跑去的孩子,嘴角弯着,眼里亮晶晶的。
今天是她的大日子。
从今天起,她的亲事就算是正式过了明路,往后,她就是林家未过门的媳妇了。
周漾从灶房探出头来,朝她喊了一声:“姐!你今天别站着了,坐下歇会儿!一会儿有你忙的!”
周清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堂屋,帮周老太整理桌上摆着的瓜子和糖果。
堂屋的桌上,摆着几盘瓜子和花生,还有一碟核桃糖,是周漾前两天做的。
周老太坐在桌边,拿着块布,一遍一遍地擦着桌上的茶碗,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阿奶,够干净了。”周清笑着说。
周老太抬起头,看着孙女,眼眶忽然有些红,她伸手拉住周清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有些发哽,“清儿啊,阿奶是看着你长大,从前家里困难,你跟着我们也没过上啥好日子,如今你要定亲了,奶替你高兴啊。”
周清鼻子一酸,蹲下来,把脸埋在周老太的膝盖上,没说话。
院子里,周春成又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院子里的鸡都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日头越升越高,院子里的人越坐越满,男人在一旁喝茶摆龙门阵,说到开心处,哄堂大笑,感觉屋顶都要被掀翻了。
第444章 下定2
就在这时,周贤正从院门外跑进来,跑得太急,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嘴里已经喊开了,“来了来了!”
院子里热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大人们扭头看他,有人问:“啥来了?”
周贤正喘匀了气,指着大门外,声音还带着跑急了的沙哑,“林家人来了!”
周春成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衣襟。
胡氏正在给孩子们分糖,闻言也直起身,把糖碟子往旁边一放,顺手理了理头发。
周老爷子拄着竹棍站起来,把衣领正了正,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走,迎迎。”周春成说了一声,率先往院门外走。
胡氏跟在他身后,周老爷子走在最后,步子不快,但稳稳当当。
院门外,一行人正沿着村道走过来,打头的是吴氏,穿了件暗红底子带寿字纹的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笑,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她身后跟着林奇,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腰间扎了条深色布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人也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红布,鼓鼓囊囊的,看不清里头装了什么。
徐诺跟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半新的皂衣,手里也提着东西,是两匹布,一匹靛蓝,一匹月白,卷得紧紧的,用红绳扎着。
走在最后的是刘媒婆,圆脸上堆满了笑,手里拎着个布包,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像是怕东西掉了。
“哎呀,林家阿嫂!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胡氏迎上去,拉着吴氏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吴氏也笑,拍了拍胡氏的手背,“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怕你们等急了。”
她说着,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的林奇,“这就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原先你们见过的,按理那天上门他就该来的,这不县衙里有事,走不开,现在才上门来,还望你们别见怪。”
“这是徐诺,林奇的兄弟,今儿特意请假跟着来帮忙的。”
林奇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叔、婶”,又朝周老爷子鞠了个躬,喊了声“爷爷”。
徐诺也跟着喊了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周春成连连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来来来,屋里坐,屋里坐。”
一行人进了院子,院子里的亲戚们纷纷站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奇身上。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在小声议论:“这就是林奇?长得真精神。”
“县衙当差的,果然不一样。”
“周家好福气啊。”
林奇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脸上还是带着笑,跟在吴氏身后,步子稳稳的。
周清站在堂屋门口,看见林奇进来,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转身躲进了里屋。
周漾在后面推了她一把,笑着小声说:“姐,你躲啥?出来看看呗。”
周清没理她,把门帘子放了下来。
胡氏领着吴氏等人进了堂屋,请他们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和点心,瓜子花生糖,还有一盘切好的凉粉。
刘媒婆一坐下就开了口,声音响亮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哎哟,这上次来也没来得及看清楚,周家这院子是真敞亮啊!这屋子也亮堂!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家!”她夸完院子又夸人,夸完人又夸菜,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显然已经忘了,上次来她也是这样说的。
吴氏坐下后,示意林奇把篮子放到桌上。
林奇把篮子放下,揭开红布——篮子里铺着一层红纸,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并蒂莲的纹样,做工精致,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一对金丁香耳环,小小的,圆圆的,金灿灿的,看着就喜人。
还有两匹布,除了徐诺手里那两匹,篮子里还叠着两匹,一匹藕荷色,一匹鹅黄,都是细棉布,摸上去软乎乎的。
吴氏指着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说:“这根银簪子,是林奇他爹在世的时候打的,留了这些年,就等着给儿媳妇。这对金耳环,是我前阵子去县里银楼挑的,不贵重,是个心意。这四匹布,两匹给阿清做衣裳,两匹给亲家母和亲家公做身衣裳,你们别嫌弃。”
胡氏看着那根簪子,眼眶有些热,她拉着吴氏的手,声音有些发哽,“嫂子,你们太客气了,这簪子,是林奇他爹留下的,这么贵重的东西……”
“贵重啥?”吴氏笑着打断她,“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阿清这孩子我们喜欢,这些东西给她,我们高兴。”
周春成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周老爷子坐在上首,端着茶碗,看着这一幕,嘴角的褶子更深了些。
刘媒婆又开口了,这回是正经事,“林家的定礼在这儿了,你们看看,要是满意,咱们就把定亲的庚帖换了,这事儿就算是正式定下来了。”
胡氏看向周春成,周春成点了点头,胡氏便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庚帖,双手递给吴氏。
吴氏也拿出林奇的庚帖,递给胡氏,两人交换了庚帖,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刘媒婆一拍大腿,声音更亮了,“好嘞!这就算是定下来了!恭喜恭喜!”
堂屋里响起一片道喜声,院子里的亲戚们听见动静,也纷纷鼓起掌来,有人喊“恭喜”,有人喊“早生贵子”,还有孩子跟着瞎喊,被大人捂住了嘴。
林奇站在堂屋里,目光往里屋的方向瞟了一眼。
门帘子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徐诺在旁边捅了他一下,小声说:“别看了,迟早是你媳妇。”
林奇脸一红,瞪了他一眼。
院子里,灶房里的菜已经端上了桌,陈春花从灶房探出头来,朝胡氏喊,“胡姐,菜好了!可以开席了!”
胡氏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对吴氏说:“嫂子,咱们边吃边聊,今儿做了几个菜,你们别客气。”
吴氏笑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家人坐了一桌,胡氏特意把那道鱼跟鸭肉那些往吴氏跟前挪。
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两道菜是周清亲手做的。
看着那色泽诱人的菜,吴氏脸上的笑更深了些。
第445章 阿婆家来人
周家院子里正热闹,酒香菜香飘出了半个村。
胡氏刚把吴氏一行引到桌子旁,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孩子脆生生的喊声,“漾漾姐!漾漾姐!”
胡氏一听这声音,眼睛顿时亮了,转身就往院门口迎去。
院门推开,只见不远处正走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外婆李氏,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件藏青色的大襟棉袄,脚上一双新布鞋,走得不快,但精神头十足。
她身后跟着大舅舅胡正平,扛着个鼓囊囊的麻袋,二舅母程氏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
然后就是七岁的小丫丫,扎着两个羊角辫,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
“娘!你们咋才来?路上走了多久?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胡氏迎上去,一把扶住李氏的胳膊,语气里又是心疼又是埋怨,说到不来了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鼻头都酸了起来。
“这么远的路,您跟着折腾啥?让他们年轻人来就是了。”
李氏拍拍女儿的手背,笑呵呵地说:“我外孙女定亲,我这当外婆的能不来?走得早,天不亮就动身了,路远,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她说着,目光越过胡氏,落在院子里热闹的席面上,“还好赶上了饭点,没耽误。”
胡氏赶紧把一行人往院子里引,胡正平把麻袋往堂屋一放,憨厚地笑着,“阿妹,带了点家里的干货,香菇木耳,还有两壶自己酿的米酒,别嫌弃。”
程氏也把竹篮递过来,“这是家里攒的鸡蛋,给阿清补身子。”
胡氏接过东西,连声道谢,又埋怨他们太客气。
丫丫已经等不及了,从大人身后探出头来,眼睛滴溜溜地转,到处找周漾。
“丫丫,找谁呢?”胡氏弯腰逗她。
丫丫脆生生地说:“找漾漾姐!找清姐姐,我要看新娘子!”
童言童语的,将大家都逗笑了,胡正平曲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别胡说,还不是新娘子呢。”
丫丫捂着额头,撇嘴,胡氏拉着丫丫的手,“大哥,你这是干嘛?丫丫,咱们走,不跟你爹玩了。”
说完领着她往堂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阿清!你阿婆她们来了,快出来!”
周清正在里屋整理衣裳,听见喊声赶紧出来。
她身上穿着那件桃红色的新裙子,头发重新梳过,插了根银簪子,是林奇家下的定礼,今天第一次戴。
她走出来,脸有点红,站在堂屋门口,喊了声“阿婆”,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羞涩。
李氏快步走过去,拉住周清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眼里满是欢喜和感慨。
她伸手摸了摸周清的脸,又摸了摸那根银簪子,嘴里啧啧称赞,“哎哟,我的阿清,今天真好看!这裙子颜色好,衬得你脸白,这簪子也好看,林家有心了。”
周清被她夸得脸更红了,低下头,小声说:“阿婆,您别光站着,快坐下歇歇,喝口茶。”
李氏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又扭头对旁边的胡氏说:“这孩子,从小懂事,如今定了亲,我这心里啊,又高兴又不舍。”
胡氏笑着接话,“娘,您别光顾着高兴,先坐下,喝口水。”
周老太也从堂屋里迎了出来,两位老人一见面,互相拉着对方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
李氏夸周老太有福气,儿孙满堂,日子越过越红火,周老太夸李氏身体硬朗,走了这么远的路,气都不喘。
两人互相夸了一阵,这才手拉手在堂屋里坐下。
周漾端着茶盘从灶房出来,给阿婆、舅舅、舅母一人递了一碗茶。
李氏接过茶,拉着周漾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对胡氏说:“漾丫头也长成大姑娘了,我上回来还没这么高呢,这眉眼,像你,俊!”
周漾被夸得不好意思,嘿嘿笑着,但嘴上也不饶人,“阿婆,那你可看差了,我都多久没长个子了?”
胡正平端着茶碗,环顾了一圈院子,感叹道,“阿妹,你们家这院子,比上回来又齐整了不少。”
胡氏笑着点头:“今年把院墙砌了砌,地上铺了青石板,你们难得来,多住几天,好好看看。”
程氏在旁边接话,“阿妹,你们家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红火了,阿清在县里开店,老三在镇上念书,漾丫头在家帮你们张罗,这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的,谁见了不羡慕?”
胡氏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脸上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
丫丫等不及了,拉着周清的衣角,仰着头问,“清姐姐,你定亲了,是不是以后就要嫁到别人家去了?那你还回来看我吗?”
周清蹲下来,捏了捏丫丫的小脸,笑着说:“回,当然回,阿婆家我每年都要去的,到时候给你带县里的点心。”
丫丫这才满意了,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床。
李氏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走,看了看灶房,又看了看堂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拉着胡氏的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欣慰,“你这几年,不容易,今孩子们都大了,一个比一个出息,你也能松口气了。阿清这门亲事好,林家我打听过,是正经人家,那后生也在衙门里当差,稳当。”
胡氏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娘,您放心,我跟他爹也是打听了又打听才定下的。”
李氏拍拍她的手,又去看周清了。
日头渐渐升高,灶房里的菜一盘盘端上桌。
“好了好了,你们母女几个,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咱们先吃饭,先吃饭。”周春成在门外喊了一声。
第446章 下定(3)
院子里摆开了五张桌子。
男人一桌,女人两桌,孩子一桌,剩下靠中间的那张方桌,留给了周林两家的至亲。
胡氏特意把位置排了又排,把吴氏让到上座,林奇坐在她旁边,周春成和周老爷子跟李氏还有胡大舅作陪。
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鸡、鱼、鸭、肉,摆了满满一桌。
胡氏把红烧鱼跟姜爆鸭,稳稳当当地放在她面前,笑着说:“嫂子,尝尝这个鱼,还有这个鸭,别的菜都是村里人帮着张罗的,这两道是阿清亲手做的,你们别客气。”
吴氏一听,眼睛亮了,筷子先伸向那盘鱼,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嚼了,连连点头,“嗯!好吃!鲜嫩入味,阿清这手艺,比馆子里的强多了。”
她又夹了一块鸭肉,更是赞不绝口,“这鸭子炒得干香,姜味足,阿清真是能干。”
胡氏听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嘴上却谦虚着,“哪里哪里,就是家常菜,嫂子不嫌弃就好。”
旁边几桌的客人也听见了,纷纷看过来,有人小声说,“周家这大姑娘,不光会开店,做菜也有一手。”
另一个人接话:“可不是嘛,林家好福气。”
吴氏听见了,笑着大声说:“是我们林家高攀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
男人那桌,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周舟坐在林奇旁边,端着酒杯,敬了林奇一杯,“林大哥,我姐往后就拜托你了。”
林奇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着杯子,一饮而尽:“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
周贤文坐在徐诺旁边,几人年纪相仿,差的不多,聊得投机,从衙门的事聊到学馆的事,越说越热络。
徐诺拍着周贤文的肩膀,“你们周家这几个兄弟姐妹,个个都出息,你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功名,比我们强。”
周贤文笑着摆手,“还早着呢,慢慢来,也不求高中啥的,能识文断字,出门不当睁眼瞎就行。”
孩子们那桌最是热闹。
阿远和小叶子坐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抢着吃凉粉和鱼。
小叶子人小,够不着桌上的菜,周贤菊看见了,帮她夹了一筷子兔肉放在碗里,阿远也是,吃得满嘴油,咧着嘴笑。
人多,位置不够坐。
周漾和周贤梅三姐妹没去挤,加上周贤武、周贤明,六个兄弟姐妹自动揽了添菜盛饭的活儿。
几个人端着托盘,在几桌之间穿梭,眼力见儿一个比一个好。
这边菜没了,周漾立刻添上,那边饭少了,周贤武赶紧盛满。
汤锅见底了,周贤梅端着一盆热汤过来续上,谁酒杯空了,周贤明拎着酒壶就过去了。
几个人配合默契,忙而不乱,把客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隔壁桌上的几个婶子看见了,忍不住夸起来。
一个穿着靛蓝褂子的妇人拉着周老太的手,声音里满是羡慕,“婶子,还是您有福气!你看看这几个孙子孙女的,都这么成器。念书的念书,开铺子的开铺子,这就算了,这家里家外的还都是一把抓,还都这么能干!”
另一个妇人也凑过来,叹了口气,拿自家孩子比,“是啊,不像我家那几个,懒得烧蚂蟥吃,还要别人帮着点火。你看看漾丫头,从早上忙到现在,脚不沾地,脸上还带着笑,换了我家那个,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所以啊,”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老汉端着酒碗,摇头晃脑地说,“这有句话不是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吗?比不了,比不了。”
周老太听着这些话,看了一眼在人群里穿梭的几个孙子孙女,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她嘴上一个劲儿地谦虚,“哪里哪里,孩子们还小,还要多历练,你们别光夸他们,夸多了该翘尾巴了。”
嘴上这么说,那嘴角却比牛角都难压下去,怎么都收不回来。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宾主尽欢。
吴氏临走时,拉着胡氏的手,又说了好些话。
林奇站在旁边,目光往灶房那边瞟了好几眼,也没看见周清出来,只好跟着吴氏往外走。
周舟送他们到村口,回来的时候,周漾问他,“林大哥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周舟想了想,“他说……菜很好吃。”
周漾笑了,转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周清正蹲在灶前洗碗,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客人陆续散了。
院子里剩下陈春花、王秀霞、周春燕几个近的,帮着收拾残局。
碗筷盆碟堆了两大盆,陈春花卷起袖子蹲在井边洗,王秀霞在旁边拿布擦干,周春燕扫地,几个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收拾了大半。
借来的桌椅板凳,由周贤武、周贤明、周贤正几个年轻后生负责还。
他们扛着桌子,拎着板凳,一家一家地送回去,送完了也不急着回来,蹲在谁家门口聊几句,喝口茶,再慢悠悠地往回走。
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灶房里的火还烧着,锅里温着一锅汤,是胡氏特意留的,给干活的人晚上喝的。
周漾洗了手,在屋檐下坐着,看着院子里收拾干净的桌凳,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447章 下定(下)
全部收拾干净了,饭菜也凉了,周漾她们几个忙前忙后,还没顾上吃一口。
胡氏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把剩菜一样样倒进锅里热。
锅铲翻了两下,热气冒上来,香味又飘了出来。
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黍宝,喊一下阿梅她们,准备吃饭了。”
“哎!就来。”周漾正在堂屋里扫地,把最后几片瓜子壳扫进簸箕,倒到院门口的垃圾堆上。
她直起身,看见门外站着几个人,周贤梅、周贤兰、周贤明,还有周贤武,几个人并排站在院门外头,朝远处张望着。
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得她们的头发飘了起来,谁也没说话。
周漾把扫帚靠在门边,走过去喊了一嘴,“阿梅,阿明,吃饭了!”
几个人转过头来,应了一声,却没动。
周贤梅站在最边上,眼睛还望着远处的田埂,嘴角带着笑。
她有好一阵没回来了,一直在县里帮周清的忙,这会儿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一片片熟悉的田地,哪哪都觉得新奇。
周贤兰站在她旁边,伸手指着对门的那片地,一样一样地给她指,“姐,你看,那块种的是洋芋,叶子还绿着呢,过阵子就能挖了。旁边那块是红薯,藤扯了一半,但是还没开始挖,你看见那藤子没有?还青着呢。”
“我也不懂,但是漾漾姐说了,给霜打一下,这样红薯就会特别的甜,再过去那边是番茄地,你看见那些架子没有?这番茄才摘了两茬,估计还能摘个三四次吧,下面田里种的是油菜,你看见那片绿没有?那就是了,长得可好了。”
“这油菜也是第一次种,就是去年大爹他们种的那个,咱们也跟着种了,到时候割了就能榨油了,有了这两亩地的菜籽,明年一整年的油都有了。”
“你是不知道,这油菜,种得一波三折的,一开始是不下雨,天天去浇水,肩膀都给我压褪皮了,好不容易来雨了,”她压低了声音,“下了三天吧,雨刚停,阿明他奶奶走了,三天客结束,地里的草都多大。”
“然后就发现油菜生虫了,咱们又开始忙活了,各种杀虫除草,真就是两眼一睁就是干。”
周贤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得眼花缭乱,只能频频点头。
她的眼里满是笑意,心里却在感叹,村里的变化真是太大了。
她想起以前的日子,那会儿,大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还在地里,干得汗流浃背、哼哧哼哧的。
结果呢,一年到头下来,肚子都填不饱。
那会儿大家碰面,各个都是愁容满面的,忙得脚不沾地,更别说是好好坐下来唠唠嗑了。
现在呢?你再看看。
村口的老槐树下,总会看到有人乘凉唠嗑。
见面大家都笑哈哈的,不仅仅是吃饱了、穿干净了,大家手里还有余钱了。
说的都是怎么种地、明年种什么、什么时候盖房子、娶媳妇。
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得几个人的头发飘飘扬扬的。
周贤梅伸手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远处松树跟竹林的清香,还有谁家灶房里飘出来的柴火烟气。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她记忆里最踏实的那种味道。
胡氏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又喊了一声,“这几个孩子,站门口干嘛呢?不饿啊?赶紧回来吃饭了,现在天凉了,饭菜凉得快。”
听到胡氏的话,几个人这才转身往院里走。
周贤梅笑眯眯地走在前面,对胡氏说:“看看外面的地,看大家都种了些什么。”
胡氏就笑,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有啥好看的?赶紧吃饭,你们也跟着累了一天了,吃完好好歇歇。”
周贤梅歪了歪头,笑意盈盈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大娘你不懂,我们这好久不回来了,这是看哪里都觉得新奇得很。这一块块地看过去,老壮观,老亲切了,搁县里哪看得到这些啊?县里啊,啥都好,就是闻不到这土地花草树木的味道。”
周春燕正好从灶房端着一碗汤出来,听见女儿这话,笑着拿手指戳了戳她的头,“你这丫头,不成器,人家都想往县里跑,住大房子,你倒好,喜欢乡下。”
周贤梅撇撇嘴,伸手揉着被戳的地方,不服气地说:“乡下有啥不好的?我就是喜欢咱们村,这里有你,有妹妹们,有阿婆外公,还有大爹大娘、漾漾姐……”
她掰着手指头数,从周春燕数到周漾,又从周漾数到阿远,报了一长串名字,数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周春燕被她逗得也笑了,端着汤往桌边走,嘴里说:“成了成了,快去吃饭,就你话多。”
几个姐妹坐了一桌,周漾、周贤梅、周贤兰、周贤菊,加上周贤武和周贤明,六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凳子不够,周贤武站着吃,也不在意。
菜是刚热过的,鸡、鱼、鸭肉、洋芋、南瓜,摆了一桌,虽然不如中午那顿丰盛,但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暖和。
周春燕没上桌,端了碗饭坐在火塘边上。
胡氏也端着碗坐在她旁边,两人一边吃一边看着灶房里那几个孩子,嘴角都带着笑。
胡氏看了看桌上那些菜,每样都剩了大半盆,她扭头对周春燕说:“一会儿你回去的时候,每样端点回去,这一顿两顿的也不会坏,也省得你做菜了。到时候给爹娘也端点回去,他们老两口年纪大了,做饭也麻烦。”
周春燕自然是要推辞的,放下筷子摆手,“嫂子,不用不用,你们留着吃吧,我们家里有菜,哪能拿你们的?”
胡氏板起脸,声音高了些,“又跟我们见外?这么多呢,我们哪里吃得过来?剩菜放久了也是馊掉,倒了可惜。你拿回去,明天热一热又是一顿,听我的,别跟我客气。”
周春燕见胡氏是真心的,便不再推辞,笑着点了点头,“那成,我一会儿拿碗来装。”
灶房里,周漾夹了块鱼肉,剔掉刺,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眯起眼睛,“还是热过的鱼好吃,汤汁都浸进去了。”
周贤梅在旁边点头:“漾姐,你今天辛苦了,从早上忙到现在,都没见你歇过。”
“你不也一样?”周漾笑了,“你在县里帮姐的忙,回来也没闲着,咱们谁也不说谁。”
几个姐妹说说笑笑,把一顿迟来的饭吃得热热闹闹的。
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亮晶晶的。
灶房里的火还烧着,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等她们吃完饭,周春燕找了几个碗,把剩菜一样样装好,用盘子扣上,准备端回去。
周贤梅帮她端着两碗,周贤兰也帮着端了一碗,三个人小心翼翼地往家走。
周漾送到院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才转身回来。
灶房里,胡氏已经在洗碗了。
周漾走过去,拿起一块干布,接过她洗好的碗,一只一只地擦干,码进碗柜里。
“娘,”周漾忽然开口,“今天姐高兴不?”
胡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想了想,笑了,“她没出来,但我在灶房里看见她了,一个人在灶台后面站着,偷偷笑呢。”
周漾也笑了,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关好柜门,擦了擦手。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红彤彤的,映着灶房的门板。
外头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但屋里是暖的。
“高兴就行。”周漾笑了,笑着笑着叹了口气,“姐高兴我也高兴。”
说着,她抬头看着门外,歪了歪头,“嗯……姐姐的算是定了,接下来就是老三了,不过老三……”
老三刚出口,胡氏就打了一下她的手,嗔了她一眼,笑着骂道:“老三老三,你这人,没大没小的,那是三哥。”
周漾点头如捣蒜,“三哥,三哥,接下来就是三哥了,不过他还在念书,也不知道能不能念出名堂来,不过今天,”
想到白天有人跟胡氏打听周舟的八字,周漾就吃吃笑出声来。
第448章 娘啊!我才十五啊!
周漾说的是周舟的事,而胡氏显然也想到了白天那桩事,笑着看向周漾,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周漾被她看得有点毛骨悚然,嘴角抽了抽,试探性地问道:“阿娘,你不会……”
她看着胡氏眼里的笑意越来越甚,周漾心里咯噔一下,连连摆手,语气又急又快,“娘!娘!你听我说!!!”
“三哥都不急,那我就更不急了!”
她是真的怕胡氏现在就开始给她相看啊。
想啥呢?
她才多大啊?
她!十五!
她今年才十五啊!!!
周漾挪过去一点,直接扑在胡氏的膝盖上趴着,扯着嗓子就开始嚎:“娘啊,我才十五啊!!!你不会这么狠心吧?娘啊,我还小啊——”
胡氏被她逗得不行,笑得肩膀直抖,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好了好了,起来吧,多大了还鬼哭狼嚎的。”
周舟坐在旁边看热闹,嘴角弯着,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开口道:“娘,不会真有人来问黍宝吧?”
见胡氏笑而不语,周舟来了精神,放下茶杯追问道:“谁呀?哪家过来打听了?眼神这么不好,看上了黍宝?”
周漾猛地从胡氏膝盖上抬起头,瞪着周舟,咬牙切齿道:“我咋了?周三你给我好好说话!”
那副“不好好说就打死你”的模样,把周舟逗笑了。
他赶紧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扭头看向胡氏,语气正经了些,“娘,你没答应吧?黍宝还小呢,不着急。多留两年,最好是留成老姑娘了,到时候没人要就我养着。”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急,这两三年内都不考虑,我先念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原先家里条件不好,能去念书他已经很开心了。
那时候没其他想法,想的是多认几个字,将来去当个账房先生,有口饭吃就行。
他从未动过科举的念头,压根不敢想,可随着书越念越多,家里条件越来越好,他心里也有了别的想法,他想科举,他想试一试。
周漾听了他的话,这下又开心了,从胡氏膝盖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哼了一声,“这还像句人话。”
胡氏看着兄妹俩打打闹闹的,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
“三郎还好,就今天媒婆问了一句,我说你还小,还在念书,不着急。”
她顿了顿,看了周漾一眼,“主要是黍宝,从咱们家有点起色开始,就不断有人来问了。不过我们都拒绝了,就说你还小,舍不得,我跟你爹想多留你两年。”
家里日子越过越好,小女儿条件好,长得清秀,又有本事,来问的人自然就多了。
周漾听了这话,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娘啊,你们可千万别瞎答应啊!我还小啊,我不想嫁人啊……”
胡氏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好了,没答应没答应,快起来吧,多大了还撒泼。”
周漾这才老实了,坐直了身子,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压了压惊。
一家人围着火塘坐着,说起了今天定亲的事。
谁家来了多少人,谁夸了阿清好看,谁喝了多少酒,哪道菜剩得最多,一样一样地翻出来说,说得热火朝天的。
说着说着,胡氏又提到了娘家。
“今天太忙了,也没来得及跟你阿婆他们好好说说话。”她叹了口气,“我说留他们住一晚,又说家里忙不开,非急着要走。”
胡家现在的豆腐生意好得很,还在镇上盘了个铺子,卖白豆腐、豆花、臭豆腐、油豆腐、豆腐乳,样样齐全。
今天来的时候还给周家带了油豆腐和豆腐乳,当然,臭豆腐也没落下,因为周漾喜欢。
周春成靠在椅背上,酒意还没完全散,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睡意,“再等个把月就到杀年猪了,到时候他们来了,就留他们住一晚。或者过年的时候,咱们去住两天,一家人难得聚一起。”
胡氏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过年去住两天也好,她阿婆念叨几个孩子好几回了,说想看看孩子们。”
周舟放下茶杯,“过年学馆放半个月假,到时候我去给阿婆拜年。”
“我也去我也去!”周漾举手,“阿婆做的豆腐脑最好吃了,上回吃的我到现在还惦记着。”
胡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就知道吃。”
一家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火塘里的柴火添了一回又一回,烧水壶里的水换了一壶又一壶。
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吹,吹得树叶子沙沙响,但屋里暖烘烘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周春成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你们赶紧去睡吧,明天还有活呢。”
周漾也困了,揉着眼睛往屋里走,走到门口还不忘了回头,冲胡氏说了一句,“娘,你可记着啊,我还小,不着急,真不急啊。”
胡氏笑着骂了一声,“知道了,快去睡吧,话那么多。”
周漾这才放心了,钻进屋里,抱着自己的枕头,一溜烟就跑进周清屋里了,“砰”的一声把枕头扔到里面。
自己扑床上,裹进被子里,然后就在床上跟蛆一样拱啊拱的。
周清进来就看到了这一幕,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你怎么跑我这屋来了?”
周漾就露了一个脑袋在外面,“嘻嘻,我想姐姐了嘛。”
周清换了衣裳上床,把她往里推了推,“你少来。”
周清刚进被窝里,周漾就滚过来了,压低了声音问道:“姐!”
周清稍稍低头,就看到了周漾那亮晶晶的眼神,“咋、咋了?”
“就是,你跟林大哥是怎么,看对眼的?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你跟我讲讲。”
周清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你问这些干嘛?睡觉睡觉,好困啊。”
“哎呀!好奇嘛,姐~姐~你跟我讲讲嘛。”周漾不依,爬起来,睡到了周清的另一面,磨她。
外头灶房里的灯还亮着,胡氏在收拾桌面,周春成在闩院门,锅碗瓢盆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却不吵人,反倒让人觉得安心。
胡氏出来倒水,路过门口听到姐妹俩还在说小话,胡氏笑了,“黍宝,别闹你姐了,赶紧睡觉,明早还要早起呢。”
“哎~晓得了。”周漾答应得爽快,可扭头就拉着周清该说还是得说。
第449章 周老太病(1)
家里人都睡了,周春成跟胡氏还有话没说完。
周春成今天高兴,喝了不少酒,脸红脖子粗的,眼神也有些迷离,说话时舌头还不大利索,但嘴角一直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胡氏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火苗蹿上来,映得他脸上更红了。
“这事儿也算是定下来了。”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咱们俩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胡氏心里也高兴,又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可想起席间有人问的话,那点高兴劲儿就打了折扣。
“今天还有人问呢,说老四两口子咋没回来,这稷儿咋说也是他亲侄女,定亲这么大的事,当叔叔婶婶的不露个面,像什么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虽然很快就被别人插科打诨混过去了,但人家心里怎么想?面上不说,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
周春成听了,沉默了一瞬,一杯茶下肚,眼神清明了几分。
他低着头,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回来多喝两口又要发疯,爹娘也老了,跟他叫不起来了,就当是断了吧,以后他那边有啥事儿咱们也就当做不知道。”
胡氏听了这话,心里那股劲儿却没下去。
她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声音带了几分激动,“不是说我指望着他们两口子能给稷儿送点啥,我不稀罕他那点东西,这么多年咱们苦过、累过,穷过,就是没丢过骨气。”
“最难的时候,一天一顿饭,吃了上顿还不知道下顿在哪里,那时候我背着黍宝跟着你们下地干活,去山里挖野菜,这日子咱们不是也过来了吗?”
“俗话说,不蒸馒头争口气,他有啥那是他的,我不眼红,也不会去看,可是你看看他们两口子做的这叫啥事?”
“稷儿好歹也是他亲侄女吧?他不回来,你让别人咋说?明面上也不好看啊!”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胡氏的嗓门高了些,眼圈也跟着红了,“以前没分家的时候,哪个不是饿得勒紧裤腰带供他念书?家里但凡有点什么好的,都要先紧着他,谁说过一句不了?你爹你娘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来的钱全供他了。结果呢,现在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难过,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他书也读不成器,人还歪了,读了一辈子书,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倒是学会了六亲不认。当初咱们勒紧裤腰带供他,图个啥?图他今天连亲侄女定亲都不回来?”
“我也没指望着他能帮扶家里吧?也没指望他带金山银山回来吧?回来吃个饭就那么难?”
周春成没接话,又往火塘里添了几个玉米骨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知道媳妇说的都是实情,可那人是自己弟弟,他还能说什么?
胡氏又念叨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了一声长叹。
周春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闷声说了一句,“以后各过各的吧。”
胡氏没再接话,火塘边安静下来,只听见柴火噼啪的响声。
窗外的夜风吹过,树叶被刮得沙沙作响。
周家这边在说周春怀两口子没回来的事,那边周老爷子回到家,脸色也沉了下来。
周老太把院门关上,又去灶房倒了杯茶端过来,放在老爷子手边。
老两口在灶房里坐着,谁都没说话,但心里都堵着一块石头。
周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朝门口喊了一声,“阿武!你来!我有事问你。”
周贤武正在外面撒尿呢,听见喊声,提起裤子就往里跑,他拍了拍手,快步走进堂屋。
少年脸上还带着点酒后的红,但人倒是清醒了。
“阿武,你见到你四叔了没?你跟他说了没啊?今天是你二姐的大日子。”老爷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堂屋里的空气都闷了几分。
“见到了,我送了货就先去了四叔那,四婶说他不在,我就跟四婶说了,说今天二姐下定,让他们回来吃个饭,四婶摆了摆手说知道了。”
“我就先去买肉那些,买完后不放心,又跟二毛去了一趟,二毛在门口等我,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在吃饭,我又跟四叔说了一遍。”
其实,他第一次去的时候,周春怀是在家的,只不过还没起,他跟四婶说话,周春怀还出声了,问是谁,只不过声音有点小,杨舒兰说他不在,周贤武也就当他不在吧。
第二次去,全家人都在吃饭,一个个的,连斜眼都没给他一个,更别说喊他吃饭啥的。
当然,这些周贤武没拿出来说,怕老爷子又生气。
听到他的话,周老爷子胸膛起伏得更大了,“然后呢?他说啥了?”
周贤武站在门口,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他看了老爷子一眼,又看了看老太太,欲言又止的。
老爷子腮帮子咬紧了,牙关绷得死紧,“那孽障还说啥了?你直说。”
周贤武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他说以后有啥事儿也不用跟他说了。他还说……是您让他滚的,您当初说的,不认他,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既然您这么看不惯他,他也就不回来了,省得碍您的眼……”
话没说完,老爷子的手已经拍在了桌上。
“砰!”的一声,掌心震得发麻。
“这个混账东西!”
周老爷子气得胸脯起起伏伏的,喘了好几下,脸涨得通红。
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我让他滚?我说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他的声音都在抖,手指头指着门外,像是周春怀就站在那儿似的,“那天他说的那叫什么话?那是人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阿明家,他说的那叫什么混账话!我不骂他,骂谁?我不让他滚让谁滚?”
周老太在旁边听着,脸色也不好看,她端起茶杯递过去,又放下。
嘴里忍不住跟着骂了起来,“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读了一辈子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亲侄女定亲都不回来,他还有理了?你爷让他滚,他就真不回来了?那要是让你去死,他是不是也去?”
“平日里咋不见他这么听话?让他好好念书,他念出了个什么名堂?让他别娶那妖妇他听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你爷那说的是气话,他倒好,拿来当了挡箭牌!以后有啥事儿也不用跟他说了?他跟谁摆架子呢?他以为他是谁?知府大人?”
“他就是个畜牲!”老爷子接了一句,声音大得屋梁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粒,“考了多少年了?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谁说过他半句了?要不是家里人供他,他连童生都考不上!现在倒好,端起架子来了,六亲不认了!”
周贤武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低着头不说话。
周老太又骂了几句,骂着骂着,眼眶红了,声音也哽了,“你说咱们当年图个啥?我跟你爷吃糠咽菜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他念书。他倒好,书没念出个名堂,良心也念没了,连亲侄女定亲都不回来,你说他还有没有心?”
“他咋就不替我跟你爷想想啊?这王八蛋,现在有本事了是吧?翅膀硬了是吧?有本事那你就一辈子别回来,我们老两口就是饿死,冷死也不指望他半点!”
老爷子坐在椅子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半晌没说话。
火塘里的火苗映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疲惫。
“算了。”他摆了摆手,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以后,就当没这个儿子。”
周老太擦了擦眼角,这口气是咋都出不来,灶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听见火塘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外头的夜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棂子吱呀作响。
周贤武站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了,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老两口坐在火塘边,谁都没再开口,火苗跳了跳,火焰矮了些,屋里暗了几分。
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夜更深了。
第450章 气病了
翌日。
天还没亮透,作坊里里已经热气腾腾了,凉粉出锅,装桶,一切有序进行着。
周贤武和二毛、周一方手脚麻利地搬上车,赶着马车分别往镇上去了。
送走了他们,灶房里的活儿还没完,周漾系着围裙张罗早饭,锅里熬着粥,灶台上蒸着昨天剩的菜,热气把窗户纸熏得湿漉漉的。
胡氏没去灶房,在堂屋里帮周舟收拾东西。
衣裳叠好了塞进包袱,又往里头塞了两包点心和一罐酱菜,边塞边念叨,“这罐酱菜你带去,分给你先生一些,剩下的跟同窗分着吃。天冷了,衣裳不够就托人带信回来,别自己扛着。”
周舟坐在旁边,看着包袱越塞越鼓,忍不住说:“娘,够了够了,再塞就拿不动了。”
“拿不动让你爹帮你拿,再说了,又不是让你走路,这不是有牛车吗?你人到了,包袱也就到地了,你这去了学馆里,啥啥没有,想吃点酸酸辣辣的都买不到,这家里不是有现成的嘛,带着想吃就能吃到了。”胡氏头也没抬,又把一双新布鞋塞进去。
周清也在自己屋里收拾东西,她把昨天定亲时穿的桃红裙子仔细叠好,放进柜子最里头,又拿出来看了看,再叠一遍,才放回去。
换上身素净的衣裳,把头发挽起来,插了根银簪子,不是昨天那根定亲的,是平时戴的。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抿了抿鬓角,这才出来。
早饭摆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周春成扒了两碗饭,放下筷子,抹了把嘴,“我去村长家借牛车,你们吃好了就出来。”
不多时,牛车借来了。
周春成赶着车,送周舟、周贤文回镇上,周清跟周贤梅则是要在镇上坐马车去县里。
牛车慢悠悠地出了村,胡氏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回来。
院子里,胡氏拿起扫帚扫地,从堂屋扫到院子,又从院子扫到门口。
杨一朵身子重了,蹲起不便,搬了把椅子坐在李子树下晒太阳,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针脚走得密密实实。
胡氏扫到李子树下,停下来,拄着扫帚歇了口气,看着杨一朵手里的针线活,忽然想起什么。
笑着说:“昨天也没好好看看阿梅,今天她跟稷儿站一块,两人都差不多一样高了。看着抽条了不少,人也白净起来了。”
杨一朵抬起头,笑着应道:“小姑娘长得快,一天一个样的。这又是在县里,见识啥的就更不一样了,加上不咋晒太阳,可不就白的快嘛。”
胡氏点点头,继续扫地,杨一朵低头缝了两针,又抬起头,朝灶房那边看了一眼,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酸甜的味道。
她正要问,就见周漾从灶房里端着一只碗出来了,碗里装着一颗颗青白色的果子,圆滚滚的,泡在水里,看着就清爽。
胡氏扫了一眼,随口问,“你这又端的啥?”
“嘿嘿!”周漾笑了两声,把碗往杨一朵面前递了递,“橄榄!阿嫂你要吃不?”
杨一朵放下手里的针线,直起身来,眼睛已经亮了,嘴里开始咽口水,“是你泡的那个?已经可以吃了?”
周漾点点头,用筷子从碗里夹出一颗,递给杨一朵,“可以了,已经脱核了,你尝尝。”
橄榄是前几天刘桂香送来的,个头大,青绿青绿的,送来了一大兜。
当时没吃完,周漾看着丢了可惜,就找了个小坛子,把橄榄洗干净,晾干水分,装进去,撒上盐巴,灌入开水,封好坛口。
泡了三四天,橄榄就变得发白,没了那股子酸涩的味道,咬一口,回甜,带一点点咸。
蘸辣椒面吃最香,用糖泡也行,那就是酸甜口的。
杨一朵接过橄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嗯~好吃!我昨天就想吃了,又怕还不到时间,就一直没去拿。”
她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啊,我现在就馋这一口。”
周漾见她喜欢,索性把碗递给她,“喜欢吃你就多吃点,晚点抽空上山去摘点回来泡,山里多着呢。”
今年整体雨量还行,橄榄结得挺多,成串成串地挂在枝头,想摘点回来泡倒也不难。
杨一朵点点头,又插了一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胡氏扫完了院子,把扫帚靠在墙角,走过来也拿了一颗,尝了尝,点点头,“嗯,是不涩了,这个泡得好。”
三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得很急,鞋底拍在泥地上啪啪响。
紧接着,就看到周贤兰从院门外面冲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就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大娘!姐!”她直起身,声音又急又尖,“外公跟阿婆病了!”
“病了?”周漾一愣,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咋回事儿?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胡氏也皱起了眉头,手里的橄榄放下了,脸上的笑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周贤兰,声音有些发紧,“两个都病了?刚刚阿文阿武上来也没说啊?”
第451章 双双倒下
周贤兰喘匀了气,这才把话说囫囵了,她站在院子里,手还扶着膝盖,声音又急又细,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似的。
“早上外公还去喂猪呢,阿婆做的饭,还帮着阿文哥收拾了行李,不过他们好像胃口不大好,也没吃多少。”
她咽了口唾沫,眼眶已经开始泛红,“阿文哥他们走了以后,外公说身体不得劲儿,要去躺一会儿。躺了一会儿,屋里就传来……就传来呻吟声,阿婆进去看了一眼,外公已经病倒了,她心一急,也跟着晕过去了。”
周漾听到这里,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还坐在李子树下的杨一朵。
“阿嫂,你就别去了,你在家待着吧,我跟娘去看看。”
杨一朵身子重了,也确实不便奔波,便点了点头,叮嘱道:“你们快去,家里有我。”
这会儿功夫,周一方和周贤武去送货了,周春成送周舟他们去了镇上,家里还真没人了。
胡氏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搭,擦了擦手,跟着周漾出了门。
周贤兰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碎,胡氏和周漾跟在后面,三个人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村道。
路上,胡氏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边走边念叨,“咋这么突然?你阿爷跟你奶的身体一直挺好的啊,这些年虽然也有些头疼脑热的,但这样病倒还真没有。”
周贤兰看了看四周,村道上没什么人,各家各户的门都关着。
她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了去。
“昨晚回去了以后,外公把阿武哥喊进去了,问了四叔咋没回来的事儿。”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说了啥我没听到,但外公跟阿婆发了挺大的火,桌子拍得震天响,阿婆好像还哭了。”
胡氏脚步顿了一下,扭头和周漾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了,这事,到底还是跟老四周春怀脱不了干系。
三人不再说话,加快步子往老屋赶。
老屋在村子脚,三间土墙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周漾她们刚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周漾快步穿过堂屋,推开里间的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纸糊了厚厚一层,透进来的光不多。
两张床并排靠着墙,一张靠东,一张靠西。
周老爷子躺在靠东的那张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一团,嘴里不时发出含混的呻吟。
周老太躺在靠西的那张床上,面色也不好看,但比老爷子稍强些,眼睛半睁着,看见胡氏她们进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力气说出来。
胡氏几步走到周老太床边,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凉丝丝的,还带着一层薄汗。
她握着周老太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似的,“娘,娘,您听得见我说话吗?”
周老太的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胡氏脸上,嘴唇又哆嗦了两下,这回挤出几个字来,“老大家的……来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指甲划过粗纸。
胡氏点点头,眼眶已经红了,“来了,来了,娘您别说话,躺着歇会儿。”
周漾走到周老爷子床边,蹲下来,轻声喊了句“爷”。
老爷子没应,眼睛还是闭着,眉头拧得更紧了,呻吟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身上哪儿正疼得厉害。
周漾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她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和手心,也是烫的,但不是那种高烧的滚烫,而是闷在里头出不来的那种燥热。
周漾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屋里,老两口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也盖得好好的,但桌上那碗粥还剩了大半碗,早就凉透了,米汤上面结了一层薄皮。
地上还搁着两个暖壶,壶嘴还冒着热气,说明是早上刚灌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胡氏说:“娘,您在这儿陪着阿爷阿奶,我去找大夫。”
“你去哪儿找?”胡氏抬起头,眼里带着焦急。
“镇上。”周漾已经往外走了,“张大夫,上回阿明他奶奶就是他看的,我去请他过来。”
“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
“没事。”周漾打断她,步子没停,“阿兰,你在家帮着照顾,我很快就回来。”
周贤兰点点头,赶紧去灶房烧水。
周漾出了院门,几乎是跑着往村口去的,她心里急,但脑子还算清楚。
去镇上请大夫,一来一回少说要一个多时辰,老两口的病情耽搁不得,得赶紧。
她一路跑出村,到何家沟岔路口的时候,正好碰见大刘赶着牛车从地里回来。
她拦下车,三言两语说了情况,那后生二话没说,把车上的锄头往地上一扔,调转车头就送她往镇上去了。
牛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周漾坐在车上,手紧紧抓着车栏,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周贤兰说的那些话。
拍桌子、发火、哭……老爷子那么大年纪了,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四叔不回来,他们心里不好受,可再怎么不好受,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赌气啊。
风从耳边刮过去,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把衣领拢紧了些,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老屋里,胡氏打来热水,拧了帕子,给周老太擦了脸和手。
周老太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不好。
胡氏又去给周老爷子擦,老爷子烧得厉害,帕子敷在额头上,不一会儿就热了,胡氏一趟一趟地换水,一趟一趟地拧帕子。
周贤兰蹲在灶前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红的。
她时不时探头往屋里看一眼,又赶紧低头添柴。
外头的日头渐渐升高了,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老两口的脸上,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胡氏坐在两张床中间的凳子上,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她握着周老太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嘴里低声念叨着,“娘,没事的,大夫一会儿就来,您和爹都会没事的。”
第452章 进镇请大夫
进了镇,周漾就直奔保和堂。
她走得急,脸颊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李荣升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你这丫头,有段时间没来了,现在想见你一面还真挺难。”
周漾扶着柜台喘了口气,也顾不上寒暄,“大爹,我爷跟我奶病了,张大夫在吗?上次就是他替阿明奶看的,我想请他辛苦跑一趟。”
李荣升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放下手里的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张大夫不在,出诊去了,你爷你奶啥情况?你跟我说说,我好准备药。情况急咱们就不等张大夫了,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他说着,转身就往后院走,去拿药箱。
周漾跟在他后面,把老两口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昨晚发了大火,拍了桌子,老太太还哭了。
今早老爷子先是不得劲儿,躺下后就起不来了,嘴里含混地呻吟,脸看着有点歪,嘴角也斜了,老太太一着急,跟着晕了过去。
李荣升听完,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没多说什么,手脚麻利地备了几样药,又拿上银针,背上药箱就往外走。
两人出了保和堂,坐着来时的那辆牛车,一路往回赶。
周漾心急,不停地催赶车的大刘快些,大刘甩着鞭子,牛车跑得飞快,在土路上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
快到三家村的时候,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一辆慢悠悠的牛车。
周漾眯眼一看,认出了那头老黄牛,扯着嗓子喊起来,“爹!爹!”
前面的牛车没停,周春成大概是没听见,赶着车慢悠悠地走,还甩着鞭子哼着小调。
周漾又喊了两声,这回声音更大,连赶车的大刘都跟着喊了一嗓子,周春成回头一看,这才停了下来。
两辆牛车并排停在路中间,周春成看着周漾,又看了看旁边的李荣升,脸色一下子变了,“黍宝,你咋在这儿?可是家里出了啥事儿了?”
周漾把老爷子老太太病倒的事三言两语说了。
周春成听完,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鞭子差点没攥住。
他二话没说,调转车头,跟在周漾的车后面,急急忙忙往家赶。
到了老屋门口,周春成连牛都没顾上拴,跳下车就往里跑。
李荣升背着药箱跟在后头,周漾小跑着给他们带路。
屋里,胡氏还守在两张床中间,眼睛熬得通红。
看见李荣升进来,赶紧站起来让开位置。
李荣升走到周老爷子床边,先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搭了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掰开老爷子的嘴看了看舌苔,又让他抬手、抬脚试了试力气。
老爷子右边的手脚明显没力气,抬起来就耷拉下去了。
“这是中风了。”李荣升沉声说,“肝阳上亢,气血逆乱。幸亏发现得早,还能治。”
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老爷子的手指、脚趾和头顶几处穴位上扎了下去,又拿出几包药递给胡氏,“这药拿回去煎,一天一剂,分两次喝,这几天的饮食要清淡,别吃油腻的、辛辣的。”
他又走到周老太床边,搭了脉,看了看脸色,松了口气,“老太太是急火攻心,加上年纪大了,一时气血上涌才晕的,不碍事,吃两副安神定气的药就好了。”
胡氏接过药包,千恩万谢。
李荣升摆摆手,又叮嘱道:“老爷子这个病,急不得,得慢慢养,这几天别让他下床,大小便都在床上解决。饮食上多喝粥,少食多餐,最重要的是,别再让他生气了。再气一回,怕是神仙都难救。”
说到“生气”两个字,李荣升特意看了周春成一眼。
周春成低着头,没说话,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李荣升收拾好药箱,又交代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这才起身告辞。
周春成和周漾送他到门口,他摆摆手不让送,自己背着药箱走了。
周漾站在院门口,看着李荣升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长长地呼了口气,又转身回了屋里。
周老爷子躺在床上,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呻吟声也小了。
周老太喝了半碗温水,脸色缓过来一些,靠在床头,拉着胡氏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胡氏给她擦了擦眼泪,轻声说:“娘,别哭了,大夫说了,不碍事,养养就好了。”
周老太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那个……那个畜生……”
话没说完,又哭了。
周春成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周漾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爹,大夫说了,不能再让爷生气了。”
周春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了句,“我知道。”
随后进了屋,对着老两口道:“爹娘!老三没了,但是我还在,当初若不是你们捡了我回来,一口米汤一口米汤的将我喂大,只怕我早就饿死了,老四不认你们,但我认,在我心里,你们一直都是我亲爹娘,您二老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二老的,养老啥的你们也放心,还有我呢。”
他这话一出,老两口又泣不成声了。
日头已经偏西了,夕阳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老两口的床上,黄澄澄的,带着几分暖意。
灶房里,周贤兰已经生火开始煎药了,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着,满屋都是草药苦涩的气味。
第453章 挨打
老爷子病倒的消息,像块石头压在周家每个人心上。
头两天,老屋里的药味就没散过,周老太其实没什么大碍,就是被吓的,歇了一天缓过来了。
但老爷子是真病了,半边身子使不上劲,嘴也歪了,说话含混不清,李荣升说是中风,得静养,少说也要躺一两个月。
老爷子这一倒,家里的天就塌了一半。
周贤文不在家,周贤武又要去送货,周老爷子又病倒了,老太爷又要顾老爷子,又要顾家的。
地里的活就没人干了,油菜、洋芋、麦子,样样都等着人伺候,不施肥不除草,这一季就白瞎了。
周贤武心里急,跟周老太商量,“阿奶,我跟我姐那边说一声,先不去送货了,让她找别人顶一下,我先把家里的地顾上,庄稼种下去不管,收啥?”
周老太正在灶房里煎药,闻言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胡闹什么?家里不用你管,你顾好你大爹那边就行,你姐交给你的事情你别忘了,得给她办好了。不就这几亩地吗?我点灯打火把也会给它收拾出来。”
老太太性子要强,一辈子没服过软。
她心里清楚,周贤武这份活来得不容易,周漾家这两年没少帮扶他们,人要懂得感恩,不然跟畜生有啥区别?
周贤武还想说什么,被老太太一挥手挡了回去,“别说了,快去送货,别让你大爹等。”
周贤武没办法,只好照常去送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凉粉装上马车,送到镇上,回来顾不上歇,又扛着锄头下地。
周春燕带着两个女儿,周春成得空了也会过来帮忙,几家人凑在一起,今天把这块地的草薅了,明天把那块地的肥施了,紧赶慢赶,总算没把地里的活落下。
就这样,一连五天,老屋院子里的药味就没散过。
灶台上永远炖着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满院子都是苦涩的气味。
周老太瘦了一大圈,眼窝凹下去了,颧骨也凸出来了,走路的时候腰板还是直挺挺的,但步子明显慢了许多。
好在老爷子的病有了起色。
第五天傍晚,周贤武从地里回来,去老屋看老爷子。
老爷子靠在床头,嘴还是歪的,但说话比前几天清楚了些,能含含糊糊地喊出“阿武”两个字了。
周贤武蹲在床边,拉着老爷子的手,心里又高兴又难受。
高兴的是老爷子总算缓过来了,难受的是人瘦得厉害,原先饱满的脸颊塌了下去,皮松松地挂在骨头上,看着就让人心酸。
周老太端着粥进来,看见爷孙俩的样子,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周贤武从屋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在村道上,夜风凉飕飕地吹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天的事,老爷子躺在床上的样子,老太太佝偻着腰煎药的背影,地里的活一堆一堆的,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
想着想着,牙就咬紧了,腮帮子绷得死硬。
他越想越气,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出了村口,他没有往周家走,而是拐上了去镇上的路。
周春怀家在镇子西边,一条窄巷子进去,尽头有个小院子。
周贤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他抬手拍门,拍得又重又急,门板哐哐响。
门开了。
周春怀站在门里边,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散着,看样子正准备睡了。
他看见周贤武,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出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表情,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屋里走,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来干嘛?不是说了吗?有啥事儿也不用跟我说了,你们也怪忙的,省得你来回跑耽搁时间。”
周贤武站在院子里,没跟进去。
他看着周春怀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咯响,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气,“阿爷跟阿奶病了!”
周春怀的脚步顿了一下,打哈欠的手停在半空中。
只一瞬间,又恢复如常,继续往屋里走,头都没回,“病了就请大夫啊,找我干嘛,我又不是大夫,也不会看病。”
周贤武听得牙痒痒,眼睛都红了,声音也高了,“你还是不是人?咋念几年书,把人味都念没了?这些年,全家人,阿爷阿奶是咋对你的你忘了?我们,他们,可有谁对不起你一点?”
周春怀最讨厌别人提这些事,听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冷笑,“我咋就没人味了?我是你四叔,说话咋没大没小的?跟谁学的?是不是你大爹一家?跟他们走得近了些,就连规矩都忘了?”
“现在你想起来是我四叔了?”周贤武往前迈了一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爷奶被你气得都病了!阿爷到现在都下不来床!你要是还有人性,还念着他们的好,就该回去看看!”
“回不回去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周春怀的声音冷下来,脸上的笑也收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跑到我家里来教训我?你给我滚出去!”
“我不走!”周贤武梗着脖子,声音也硬了,“你今天要是不回去看看阿爷阿奶,我就不走!”
周春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睛眯起来,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站直了身子,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你再说一遍?”
“我说……”周贤武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拳。
那一拳打在他的颧骨上,又重又狠,打得他头猛地偏向一边,嘴里顿时涌出一股腥甜。
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扶着院子里的石桌才站稳,耳朵里嗡嗡响,眼前的院子在晃,但他咬着牙,硬是没倒下去。
周春怀甩了甩手,冷笑一声,“还不走?非要我动手?”
周贤武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血,他抬起头,看着周春怀,眼里的怒火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攥紧拳头,扑了上去。
可他哪里打得过周春怀?周春怀虽然读书不成器,但到底是成年男人,力气大,身子壮。
三两下就把周贤武撂倒在地,又在他脸上补了几拳。
周贤武躺在地上,脸上青了几块,嘴角裂了,鼻子也出了血。
他喘着粗气,眼睛瞪着周春怀,像是要在他身上瞪出两个窟窿。
周春怀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只有不耐烦。
“回去告诉你爷你奶,我忙,没空回去,以后这种破事,别来找我,不是他们说只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吗?那就当我没了好了。”
他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吃饭了一样,说完,他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贤武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夜空,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刺眼。
他慢慢坐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撑着石桌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子。
巷子里很黑,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脸上的伤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哭,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往家的方向走。
第454章 他周春怀算什么东西?
周贤武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没走正门,从院子后面的矮墙翻进去,轻手轻脚的。
灶房里的火早就灭了,锅灶冷冰冰的,连灶膛里的余温都散尽了。
他摸黑舀了瓢水,就着院角的青石板洗了把脸。
凉水碰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低头一看,水瓢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红。
他没敢点灯,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把沾了血的那件团成一团塞到床底下。
脸上的伤火辣辣地疼,颧骨那块肿得老高,嘴角也裂了,一碰就出血。
他对着屋里那面破铜镜照了照,肿得他自己都有点认不出来。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周老爷子躺在床上的样子,脸歪着,嘴斜着,说话含糊不清的,连翻身都得人帮忙。
再一闭眼,又是周老太佝偻着腰煎药的背影,人清瘦得厉害,走路都打晃。
再然后,就是周春怀那张漫不经心的脸,打完了人还冷笑,说“以后这种破事别来找我”。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了,闷得慌。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夜,没睡着,鸡叫头遍的时候,他索性不睡了。
爬起来,摸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子里还黑着,东边的天连一丝亮都没有。
他先去灶房把火生起来,塞了把干草,架上细柴,火苗舔着锅底,很快灶房里就暖了。
他把水壶灌满水,架在火塘上烧着,又去院子里拿了扫帚,从堂屋扫到院子,从院子扫到门口,角角落落都扫得干干净净。
扫完了,天还没亮。
他把扫帚靠在墙角,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洗了把脸,出了院门,往周家去了。
周老太每天都是那个时辰准时醒的,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灶房把火塘生起来,然后烧水,再去喊周贤武起床。
这小子要赖床,每次都要喊很久才起来,所以她得提前喊。
她摸黑起了床,披了件棉袄,先去看了一眼老爷子。
老爷子还睡着,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些,嘴还是歪的,但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她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去了灶房。
火塘里亮着光。
她愣了一下,走进去一看,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水壶搁在上面,壶嘴冒着白汽,咕嘟咕嘟地响。
灶台上干干净净的,碗筷也摆得整整齐齐,她“咦”了一声,扭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也扫好了,连墙角那几片落叶都没了。
“春燕起这么早的?”她嘀咕了一句,又摇了摇头,“每天那么晚才回来,也不知道多睡会儿。”
她没多想,转身去敲周贤武的门。
“阿武,阿武?起床了,赶紧起来洗脸,一会儿还要去送货呢,可别又跟前几次一样又睡过头了,还让人家二毛等你。”
平日里,她喊完就能听见周贤武闷闷地应一声,然后磨蹭半天才开门。
可今天,她敲了半天,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周老太觉得不对劲,推开门一看,只见屋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人早就不在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着,“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孩子,竟然也能起这么早?”
她摇了摇头,也没多想,转身进屋照顾老爷子去了。
而这边,周贤武已经在周家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偶尔能听到大家喂鸡时的叫声,王秀霞起得早,出门干早活,路过时看了他一眼,“阿武,今天这么早啊?”
周贤武“嗯”了一声,低着头没动。
他脸上那几块青紫,在晨光里格外扎眼,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遮,也懒得遮。
他在门口磨蹭了半天,就是迈不进去。
他怕周漾问,怕胡氏问,怕她们问起来他答不上来,更怕答上来了她们去找周春怀理论。
那是他四叔,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他四叔。
他去找人家打架,自己打输了,脸上挂不住,还连累家里人跟着操心。
正犹豫着呢,院门开了。
周漾端着一个粪箕出来,里面装着扫院子的树叶和垃圾。
她低着头往外走,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走了两步,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个人,抬起头来。
“咦?阿武,你站门口干嘛?进院子啊。”
她说着,端着粪箕继续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劲,退了回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严肃。
“你这脸咋了?谁弄的?”
周贤武低着头,不说话,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周漾皱着眉,“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把粪箕里的树叶往竹林一倒,大步朝他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跟我进来!”
周贤武被她拽进了院子,灶房里,胡氏正在煮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周贤武脸上的伤,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
“咋回事儿啊阿武?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周漾把他按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别跟我说是你摔的,我不瞎,还不至于分不清是摔的还是打的。”
周贤武低着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吭声,他眼眶红了,但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胡氏也走过来,蹲在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青紫,心疼得直吸气,“这是哪个天杀的下的手?打成这样?”
周春成这时候也从屋里出来了,看见周贤武脸上的伤,脸色一沉,没说话,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
周贤武终于绷不住了。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把昨晚去找周春怀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他去了镇上,拍了周春怀的门,说阿爷阿奶病了,说周春怀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他骂了几句,然后周春怀就打了他。
他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胡氏第一个开口,音量提高了几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还有脸打人?他把爹娘气病了,让他回去看一眼都不肯,他还有理了他?还有脸打人?他是什么东西?”
周春成没说话,但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拳头攥着,指节发白。
周漾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冷得像结了冰,她把脚边的粪箕一脚踢开,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走!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他周春怀算什么东西?”
第455章 糊弄
周漾气冲冲往外走,脚步又急又重,裙角带起一阵风,胡氏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干嘛去?”
“找周春怀!这口气我忍不了!”周漾连四叔都不喊了,声音里带着火,腮帮子鼓鼓的。
周春成站起身,声音不高,但还算稳当,“你回来。”
周漾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爹一眼,不甘心,但还是站住了。
周春成没再跟她多说,转头看向胡氏,“凉粉都装好了没?”
胡氏点点头,“早就装好了。”
周春成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到周贤武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今天我跟你们一起去送货。”
余下的没再多说什么,就留给周漾一句话,“该忙啥忙啥去,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操心。”
周漾站在院子里,看着周春成和周贤武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心里像猫抓一样。
下午,两人回来了。
周漾拉住周贤武的袖子,把人拽到院墙边上,压低声音问,“阿武,我爹跟你们去干嘛了?”
周贤武低着头,摸了摸脸上的伤,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你倒是说呀!”周漾急得跺脚。
周贤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藏了什么秘密,他摇了摇头,还是没说话。
“你笑什么?”周漾更急了,“我爹是不是去找周春怀了?”
周贤武这回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姐,你别问了,大爹说了,让我别跟你说。”
周漾瞪大了眼:“凭什么不跟我说?那是我——”
话没说完,灶房里传来胡氏的声音,端着饭菜往桌上摆,伸着脖子朝院子里喊,“你们姐弟俩嘀咕啥呢?快来吃饭!”
“哎!就来!”周贤武像是得了赦令,从周漾手里挣脱出来,几乎是跳着进了灶房。
周漾在后头跺了跺脚,也只能跟进去。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胡氏给周贤武夹了一块肉,放在他碗里,又给他舀了勺汤。
周贤武端着碗,低头扒饭,不敢看胡氏的眼睛。
胡氏自己也端起碗,吃了一口,忽然问道:“一会儿回去该怎么跟你奶他们说?想好了没?”
周贤武嚼着饭,声音含糊不清地说:“想好了,阿爷不能再受刺激了,我就说收草的时候跟人起了点矛盾,脸上不小心蹭的。”
胡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周漾在旁边闷头吃饭,时不时拿眼睛瞟周贤武,周贤武假装没看见,吃得飞快。
吃完饭,周贤武抹了把嘴,站起来,“大娘,姐,我回去了,阿奶该等着急了。”
胡氏送他到门口,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别跑。”
周贤武点点头,出了院门,脚步却比平时慢了许多。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回到家,还没进院子,周老太已经从灶房出来了。
她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
一看见周贤武,先是一愣,随后迎了上来。
“你这孩子,这、这、这是咋弄的?”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想去摸他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了,怕碰疼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跟人打架了?”
周老太太心疼得不行,高高抬起巴掌,轻轻落在周贤武的手臂上,打得跟挠痒痒似的,嘴里骂道:“我说你咋起那么早!早上起来人就不在了,往常去送货,早就回来了,今天也迟迟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你路上出啥事了,在家里坐立不安的,你倒好,跟人打架去了!”
周贤武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不疼,阿奶,真不疼,就是收草的时候,有个人滥竽充数,底下掺了发霉的草,被发现了。然后起了几句争执,推搡了两下,没啥大事。”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屋里周老爷子的方向,“不过这事可不能让阿爷知道,他知道了该上火了。”
周老太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但看着孙子脸上的青紫,那股火气又上来了。
她转头对着门外,声音不大,但骂得字字用力,“这些人良心都被狗吃了!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干那些偷奸耍滑的事。滥竽充数?糊弄谁呢?就欺负你年纪小是吧?他们家里没有孩子?要是他们家孩子在外头被人欺负了,他们心里好受?黑了心肝的东西!下次再碰到这种人,你别跟他们吵,直接去找他们当家的,再不行就报官,咱们占着理,不怕他们!”
她越骂越气,手里的锅铲都举起来了,周贤武赶紧把她按住,“阿奶阿奶,消消气,我都处理好了,没事了。”
周老太这才收了声,把锅铲放下来,拉着周贤武的手,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你呀,能不能少让阿奶操点心?你爷已经倒下了,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你让阿奶怎么活?”
周贤武鼻子一酸,赶紧咧着嘴傻笑,“阿奶,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您别哭了,再哭阿爷该听见了。”
周老太擦了擦眼睛,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灶房。
锅里的粥还热着,她盛了一碗,搁在桌上,又把早上剩的两个馒头热了热,推到他面前。
“吃吧,吃完了去地里看看,今天天气好,油菜该浇肥了。”
周贤武刚想说他已经吃过了,可看着老太太,也只是应了一声。
“哎。”
他端起碗,埋头吃起来,粥烫,他吹了吹,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周老太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眼里的心疼怎么都藏不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什么委屈都自己扛。
她这个当阿奶的,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多给他做几顿热乎饭。
第456章 小雪时节
周老爷子这一倒下,把大家都吓得不轻,好在每天吃药,隔三差五的李荣升也会过来帮着针灸。
眼瞅着他一天天好转,一家人都松了口气,这时候,村里又再次忙了起来。
十月十四,小雪。
节气虽然叫小雪,天上却一丝云都没有,日头明晃晃地挂着,晒得人后背发暖。
地里的红薯藤早就扯完了,一垄一垄的土埂光秃秃的,裸露的泥土被霜打过,表面结了一层灰白的硬壳,踩上去咔嚓响。
经过霜降、又被露水浸过的红薯,比其他时节挖出来的要甜得多。
村里人都知道这个理,所以到了小雪前后,家家户户都扛着锄头、背着筐,下地了。
周春成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把锄头放水打湿,敲敲打打的看看紧不紧。
又检查了一遍筐的绳子,确认结实了,才招呼家里人出门。
胡氏背了个大背篓,周漾扛着锄头,周清也从县里回来了,她说铺子里这两天不忙,回来帮忙挖两天红薯。
杨一朵身子重了,蹲不下,胡氏不让她去,留在家里看家做饭。
到地里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山头。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田埂上,颇有几分仙境的感觉。
放眼望去,地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陈家旺两口子来得最早,已经挖了小半垄,地上一摊一摊的红薯,白色的皮在阳光下泛着光。
王秀霞也来得早,正蹲在地头,正把红薯上的泥搓掉,装进筐里,边装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三叔公坐在自家地边上歇气,眯着眼看着满地的红薯,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春成哥,你们也来了?”陈家旺直起腰,朝这边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你们倒是来得早。”周春成应着,走到自家地头,把筐放下,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举起锄头,“今年雨水好,这红薯肯定差不了。”
第一锄下去,锄头切入干裂的土层,轻轻一撬,一大兜红薯从土里露了出来。
白皮,个头匀称,大的比拳头还大,小的也有鸡蛋粗细,一窝窝挤在一起,时不时的还能带出来几个土蚕。
周春成把土蚕捡出来,“这粪丢多了,这土蚕也多,看看这红薯,被舔得坑坑洼洼的。”他拿了一根大红薯,只见红薯表面的皮都被舔得差不多了。
胡氏看了一眼道:“我这边也挖出来好几只了,怪肥的。”
胡氏拿起锄头就要拍死,周漾拦住了她,大喊一声,“娘!”
“干啥!”胡氏被她吓了一跳,“你这孩子,一惊一乍干嘛?吓死我了。”
“嘿嘿!”周漾傻笑一声,“别拍别拍,我捡着回去喂鸡。”
周漾早有准备,从背篓里拿了个竹筒出来,把土蚕一个一个丢进去。
胡氏看得眉头直皱,“咦,看着就是骨头麻,你这孩子,虫子也玩。”
“这虫肥得很,拿回去喂鸡能多生几个蛋。”
周漾蹲下来,把土蚕从土上抠下来,丢进竹筒里,装好,捡完了还不忘问问周春成,“爹,还有嘛?”
“没了没了。”周春成埋头哼哧哼哧的挖。
“那你们挖到了记得喊我啊,我捡着回去喂鸡。”
说完把竹筒放稳,蹲地上开始捡红薯。
从土里翻出红薯,抖掉泥,放进筐里,嘴里啧啧称奇,“爹,你看这个!这么大个!”
胡氏也扭过头来看了看,笑着说,“今年这红薯,比去年的还壮,霜打过的就是不一样,皮都发亮了。”
周清没说话,弯腰把红薯上的泥搓干净,一个一个码进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她在县里待了几个月,手还是那么利索,一点没变。
隔壁地里,王秀霞挖出一窝特别大的,举起来给大家看,嗓门大得半条田埂都听得见,“你们看看!这窝!少说五六斤!我家今年这红薯,怕是比上半年种的还要多收两成呢!”
“你家那块地本来就肥!”陈家旺笑着回她,“我家的也不差,你瞧这个——”他也举起一个,比王秀霞那个还大一圈。
“哎哟,还真是!今年这是咋了?风调雨顺的,啥都长得好!”
三叔公慢悠悠地走过来,背着手,在周春成家地头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点了点头,“嗯,这个好,今年这红薯,甜,霜打过的,煮粥都出油。”
周春成直起腰,擦了把汗,笑着问:“三叔,您家那块挖了多少了?”
“才挖了两垄,估摸着能比上半年多出个三成来。”三叔公说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今年这雨水,来得巧,前面旱了一阵,后面下了几天透雨,红薯正长个的时候,水跟上了。再加上你们家教的那些法子,底肥足,垄起得高,这红薯能长得不好吗?”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周漾抬头一看,是陈春花和她家两个小子,正蹲在地头吃生红薯。
陈春花掰开一个,里面白生生的,汁水都渗出来了,咬一口,脆生生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咔嚓声。
“春花婶!你们家红薯甜不甜啊?”周漾喊了一嗓子。
“甜!比蜜还甜!”陈春花举着手里的红薯朝她晃了晃,“你们也尝尝!今年的新红薯,又脆又甜,跟吃梨似的!”
周漾忍不住了,从筐里挑了个小的,在衣角上蹭了蹭泥,咬了一口。
果然,脆生生的,汁水满口,一股清甜顺着喉咙往下走,带着泥土的香气和霜后的那种特有的醇厚。
“好吃!”她眯起眼睛,又咬了一大口。
胡氏笑着骂她,“还没洗干净呢,就往嘴里塞。”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周漾含混地说,嘴里嚼着红薯,腮帮子鼓鼓的。
日头渐渐升高,地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大人挖,孩子捡,老人坐在田埂上,把红薯上的泥搓干净,装进筐里。
一筐装满,就抬到地头,倒进大背篓里,等着运回家。
孩子们捡得快,大人挖不过来,他们就在地里跑来跑去,玩一会儿,又干一会儿。
有的帮着捡红薯,有的在土里翻虫子,还有的掰了根红薯藤当鞭子甩。
周贤明也在地里,他家的地就在周家旁边,一个人弯着腰挖,小叶子和阿远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后面捡。
胡氏看见了,让周漾过去搭把手,周漾跑过去,帮着挖了几垄,又跑回来。
“阿明家的红薯也不赖。”她回来跟胡氏说,“就是他们家那块地瘦,个头比咱家的小一圈。”
“地瘦没办法,底肥跟不上。”胡氏叹了口气,“明年让他多沤点粪,地养肥了,啥都能长好。”
周春成放下锄头,走到田埂上,喝了口水,看着满地的红薯,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他对胡氏说:“今年这红薯,除了留种的,剩下的咱都存起来,明年该育苗育苗,还有多的,就拿去卖一点。”
“成。”胡氏点头,夫妻俩有说有笑,有商有量的。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各家各户都挖了不少了。
有人回家做饭,有人在地头支起锅灶,煮红薯当午饭。
炊烟从地里升起来,混着红薯的甜香,飘得满田野都是。
周漾饿了,掰了个红薯啃着,坐在田埂上歇气。
她看着地里忙碌的人们,看着那一堆堆堆成小山的红薯,心里想的是,今年的冬天,家家户户都有红薯吃了。
熬粥、蒸着吃、烤着吃、做粉条、晒薯干……怎么吃都行。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红薯的甜香,暖洋洋的,不像小雪时节的风,倒像是秋天还没走远。
第457章 土蚕
挖到晌午,地埂上已经摆满了一排排红薯。
周春成直起腰,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眯着眼望了望天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扔,“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也回吧,回去吃了饭再来,这太阳这么大,估摸着又要来雨了。”
太阳确实大,但不是那种火辣辣的热,而是闷闷的,像一口大锅盖扣在头顶上,压得人喘气都费劲。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脖子里,黏糊糊的,衣裳湿了半截,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周漾朝着下面的田埂看了一眼,到处都是蜻蜓。
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群结队的,低低地飞着,翅膀在阳光下闪着亮光。
有的贴着草尖飞,有的几乎擦着地皮,还有的撞到人身上,扑棱一下又飞走了。
“这么多的蜻蜓,”周漾嘀咕了一句,“怕是真的要下雨了。”
胡氏也看了一眼,腾出一只手来抹了把汗,“得抓紧挖了,不然来一阵雨,这地又要烂耙耙的。到时候挖也不好挖,红薯再搁地里捂上两天,容易捂坏了。而且,这种遭过雨的,也放不久。”
一家人收拢工具,锄头扛上肩,筐子提在手里,慢慢往下走。
地埂窄,只容一人通过,脚踩在松软的土上,时不时滑一下,走得小心翼翼。
周漾走在最前头,走了几步,一扭头,看见对面小路上有个人影,正顺着坡慢慢地往下挪。
“咦?”她停下脚步,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娘,那人咋看着有点像我嫂子啊?”
胡氏也往前走了两步,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那身影,圆滚滚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提着个篮子,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还真是!”胡氏一下子紧张起来,“这孩子,咋来了?路又不好走。”
她们这边是陡坡地,大路通不到,只能顺着地埂走。
地埂窄,又陡,有些地方只容得下一只脚。
杨一朵身子重了,走这样的路,胡氏看得心惊胆战的。
她赶紧推了周漾一把,“黍宝,去,接一下你嫂子,快去!”
周漾把锄头往地上一丢,提着裙子就往下跑。
跑了两步又回来把裙子撩起来系在腰间,大步流星地往对面小路跑去。
到了跟前,她才看清杨一朵的模样,脸晒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里头鼓鼓囊囊的,大概是饭菜。
另一只胳膊底下还夹着个竹筒,是周漾出门前放在灶房门口的。
“阿嫂,你咋来了?”周漾接过竹篮和竹筒,又去扶她的胳膊,“娘说了不让你来,路不好走,你这身子……”
杨一朵喘了口气,笑着说:“我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想着你们在地里忙,肯定饿了。再说了,今天太阳大,怕你们晒着,给你们带了茶水。”
周漾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杨一朵走得慢,她也不催,就跟着她的步子,慢慢地挪。
胡氏早在地埂上等着了,看见人上来,赶紧伸手去拉,嘴里不住地念叨,“你这孩子,不让你来你偏来。这路多难走啊?万一摔了咋办?你肚子里还有娃娃呢!”
杨一朵上了地埂,站稳了,笑着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没事,娘,我走得很慢,你们快吃饭吧,饿坏了。”
胡氏接过篮子,揭开蓝布,里头是一盆红薯粥,一碟腌菜,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碗凉拌萝卜丝,粥已经凉了,腌菜切得细细的,炒鸡蛋黄澄澄的,看着就开胃。
另一只手接过的竹筒,晃了晃,里头哗啦哗啦响,是茶水。
一家人就地坐在田埂上,把饭菜摆开,周春成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半碗,长出一口气,“嗯,这粥熬得好,黏糊,也不热,这天气就得喝这个,舒服。”
周漾端着碗,夹了一筷子腌菜,嚼得嘎嘣脆。
她一边吃一边看杨一朵,杨一朵坐在旁边的草垛上,正拿袖子扇风,脸还是红扑扑的。
“嫂子,你走这一趟,比我挖半天红薯还累。”周漾笑着说。
“累啥?”杨一朵摆摆手,“我在家也是坐着,出来走走,透透气。”
胡氏把炒鸡蛋往杨一朵面前推了推,“你也吃点,忙了一上午了。”
“我吃过了,你们吃。”杨一朵说着,目光落在地上的竹筒上,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晃了晃,里头哗啦哗啦响,却又不像是茶水的声音。
她好奇地问:“黍宝,你这竹筒里装的啥?怎么听着不像茶水?”
周漾正喝着粥,闻言差点呛着,放下碗,嘿嘿笑了两声,“那个啊……土蚕。”
“土蚕?”杨一朵愣了一下,把竹筒举起来对着光看,里头黑乎乎的一团,还在蠕动。
“哎呀!”她赶紧把竹筒放下,在衣角上擦了擦手,哭笑不得,“你捉这东西干啥?”
“喂鸡啊。”周漾理直气壮地说,“土蚕肥,鸡吃了爱下蛋,这东西专门咬庄稼的根,咱们家这红薯,没少被它们祸害。我挖红薯的时候顺便捉了一些,回去剁碎了拌糠喂鸡,鸡可爱吃了。”
杨一朵听了,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想起一桩事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起这个,我想起我弟小时候的事了。”
“啥事?快说说!”周漾来了兴趣,粥也不喝了,端着碗凑过来。
杨一朵把竹筒放到一边,用手比划着,“我弟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跟我一起下地拔花生,地里有土蚕,白白的,胖乎乎的。我弟说要捉回去喂鸡,他胆子大,直接上手去捏。”
周漾听得很认真,眼睛都不眨。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杨一朵咯咯笑了起来,“那虫子一口咬在他手上,两个大钳子,夹得紧紧的,就是不松。疼得他嗷嗷哭,甩都甩不掉!我去帮他拽,拽了好几下才拽下来,手上两个红印子,肿了好几天。”
周漾笑得前仰后合,粥碗差点洒了。
胡氏也笑了,周春成嘴角弯了弯,继续低头喝粥。
“后来呢?”周漾追问。
“后来?”杨一朵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后来他再也不捉虫子了,看见虫子就绕着走,连毛毛虫都怕。我爹笑他,说他是‘一朝被虫咬,十年怕草绳’。”
田埂上笑声一片。
连旁边地里吃饭的王秀霞都听见了,探头问,“笑啥呢?说给我也听听!”
周漾把杨一朵弟弟被虫子咬的事又说了一遍,王秀霞也笑得不行,端着粥碗站在地头,笑得直拍大腿。
日头又高了,闷热更重了,蜻蜓飞得更低了,有的撞在人身上,扑棱一下又飞走。
远处天边,隐隐约约有乌云在堆积,像一块灰布,慢慢地往这边铺过来。
周春成放下粥碗,看了看天色,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抓紧吃,吃完了赶紧挖,这雨怕是要来了,咱们得赶在下雨前把这片地挖完。”
大家加快了速度,呼噜呼噜地喝粥,嘎嘣嘎嘣地嚼腌菜。
杨一朵把碗筷收进篮子里,又帮着把红薯拢了拢。
周漾把竹筒系回腰间,扛起锄头,精神抖擞地往地里走。
边走边回头对杨一朵说:“嫂子,等明天我给你捉一瓶回去,你带给你弟,让他报仇!”
杨一朵笑着啐了她一口,“你少来!他要是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个事情,又知道是你送的,非跟我急不可!”
第458章 雨来
吃完饭,全家人接着挖。
天上闷得慌,蜻蜓低低地飞,大家都怕雨说来就来,一口气也不敢歇。
锄头起落,红薯一兜兜地从土里翻出来,白白的红薯在灰沉沉的天光下,不那么鲜亮了,但个头还是一样喜人。
周漾腰酸了,直起来捶两下,又弯下去接着捡,胡氏的额头上汗水擦了一遍又一遍,汗巾子能拧出水来。
杨一朵背着空碗筷回去了。
胡氏送到地埂头上,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她闲不住,“晚上别送来了啊,我们自己回家吃,你身子重,别再跑一趟了。还有,猪也别喂了,等我们回去喂,你就在家好好歇着,别乱动。”
杨一朵应着,慢吞吞地顺着小路往下走,走几步还回头摆摆手。
胡氏站在地埂上看着,一直看她走远了,才转身回来。
家家户户都卯着劲儿干。
隔壁地里的陈家旺两口子也没歇,锄头起落的声音比他们还急。
王秀霞家的地里也是,连平时爱偷懒的几个后生,这会儿都闷头干,谁也不说话,偶尔还能听见锄头翻土的闷响,有时候还能听到挖断红薯的咔嚓声,伴随着大家的惋惜声。
“哎呀呀,又挖断了。”
“你看着点啊,这么大个也让你挖断了。”
“我这不是着急嘛。”
“急啥,越急越坏事,这雨要来咱们也拦不住,你看看你,这一会儿功夫,挖断多少了。”
“知道了知道了!”
“咔嚓”
又是一声响,这次索性挖断了一窝,紧接着就是各种骂声。
热闹处处有,但此时大家都顾不上。
人人都以为这天晚上会下雨,结果愣是没下。
第二天,天阴沉沉的。
云压得低,灰蒙蒙一片,太阳始终没露脸,没有雨,又没有太阳,反倒凉快,活也好干得多。
就这样,阴了三天,周家的红薯终于抢挖完了。
最后一筐抬上地埂的时候,周春成拄着锄头长长地吁了口气,胡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蹲在田埂上捶了好一会儿。
这雨就像是掐着点似的,来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刚躺下,外头就起了风。
先是窗户纸被吹得啪啪响,紧接着,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屋子照得雪亮,隔了几息,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再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是瓢泼似的,哗哗地浇,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拿石子往下砸。
胡氏不放心,披了件衣裳起来,摸黑找到蓑衣披上,举着油灯去院子里看水沟。
水沟没堵,水哗哗地往外淌,她拿火钳扒拉了两下堵在沟口的几片落叶,又检查了一遍,这才放心。
雨水顺着屋檐灌下来,浇在她的蓑衣上,顺着下摆往下淌,地上已经积了一层水,踩上去噗嗤噗嗤的。
她收了油灯,闩好门,回到屋里,把湿了的蓑衣挂在门后,在床沿上坐下来。
周春成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外头雨大不大?”
“大,我去看了眼,沟没堵,水走得顺。”胡氏拿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水,声音放得很轻,“幸好咱们的红薯挖完了,可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周春成嗯了一声,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拍了拍她那边的床铺,“快躺下,别着凉了。”
胡氏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外头哗哗的雨声,反倒不困了。
“他爹,”她侧过头,“你睡着了吗?”
“没呢。”
“今天回来的路上,我碰见秀霞了。”胡氏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低低的,像是怕惊着谁,“她家还有两垄没挖完,今天下午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这雨一下,她那两垄怕是得等天晴了再挖了,到时候地里烂耙耙的,挖也不好挖,红薯也容易坏。”
周春成叹了口气,“没办法,老天爷的事,谁也说不准,她家那块地本来就低,容易积水,怕是够呛。”
“谁说不是呢。”胡氏又想了想,“陈家旺家的倒是挖完了,昨天下午就收工了,今天还帮着他兄弟家挖了一天。三叔公家的也差不多了,就差地头那一小片,雨下来之前也收完了。村长家还剩一点,不过不多,雨停了一天就能弄完。”
周春成嗯了一声,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外头哗哗的雨声和屋顶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响动。
胡氏翻了个身,面朝周春成那边,声音又轻了些,“前两天我遇到娘了,她说等大家忙过这个劲儿,就请大家上家里吃顿饭。”
老爷子病了这些日子,村里人基本上都来看过了。
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拿着红糖,有的攥着几文钱,还有的抓了只老母鸡过来。
三叔公拎了一壶自己泡的药酒,说给老爷子活血化瘀。
陈家旺拎了一块肉,说留着慢慢吃,王秀霞拿了一兜鸡蛋,搁在灶台上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村里就是这样,谁家有个事,大家都不空手。
按照规矩,得了大伙儿的照应,得请吃一顿饭,就算不丰盛,也是个心意。
周春成点点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等爹好些了,就张罗吧,到时候你看着办,该买啥买啥,别省。”
他又顿了顿,声音清醒了几分,“快睡吧,明早起来去番茄地里看看,下了雨,地里积水了得赶紧排。看完再去看看爹,我昨天去看他,感觉已经好很多了,脸上有血色了,说话也清楚了些。再养养,估计就能恢复了,不过……”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若是想跟以前一样,只怕难了。”
胡氏听了,心里一阵发酸,没接话。
她侧过身,面朝窗户,听着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淌。
雷声远了,雨还是那么大,哗哗的,像是要把天上所有的水都倒下来。
“别想那么多了,日子总要过。”周春成在被子底下伸手摸了摸她的手,“睡吧。”
胡氏嗯了一声,闭上眼,外头的雨声慢慢变成了背景,脑子里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沉下去,她也渐渐睡了过去。
第459章 烧辣椒
第二天早上,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远处的山看过去就是雾蒙蒙的。
周春成戴上竹叶帽,披上蓑衣,扛着锄头出了门。
脚踩在泥地上,软绵绵的,鞋底糊了一层厚厚的泥,走几步就得在草上蹭一蹭。他先去了油菜地。
雨后的番茄叶子绿得发亮,叶子上挂着水珠,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
地里的沟是上次下大雨时捞过的,水走得顺,没有淹着的地方,埂也没塌。
他顺着地埂走了一圈,又蹲下来扒开根部的土看了看墒情,还行,不涝。
第二茬番茄刚摘完没几天,现在只能看到零星几颗红的,其余的都是黄色跟青色的。
番茄茂盛,结得也多,架子本就有点承受不住,再被雨一浇,风一吹,此时早已东倒西歪了,有些已经趴在了地上。
他弯腰扶了几根,棍子有点细,还是撑不住,就到旁边砍了几根木棍加固上。
地头那几棵辣椒倒是长得好,青的红的挂了一树,被雨水洗得亮晶晶的,看着就喜人。
他蹲下来,专门挑红的摘,摘一把揣进裤兜里,又摘一把青的,两只裤兜塞得鼓鼓囊囊的。
在地里溜了一圈,没啥事,索性就往回走了。
路过水沟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水流哗哗的,沟底被冲得干干净净,连淤泥都没留下。
回到家时,胡氏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灶台上摆着几样菜,她正站在灶前炒着最后一道。
听见院子里传来洗脚的声音,她抽空探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地里咋样?没冲垮吧?”
“没事。”周春成蹲在院角的水沟边,拿水瓢舀水冲脚上的泥,泥巴糊了一层,冲了半天才冲干净,“上次沟捞得好,没啥事,饭好了没?”
“好了好了,炒个菜就吃了。”
最后一个菜出锅,胡氏端上桌,看了他一眼,“湿了没?湿了就去换了。”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把裤腿放下来,拍拍上面的泥点子,“就一点点,烤一下就行,懒得换了。”
“你这人!”胡氏白了他一眼,声音高了些,“赶紧去换了!这天气能穿潮的?当心着凉了!”
说着,走过来推搡着他去里屋换裤子,“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不知道冷热。”
周春成拗不过,嘴里嘟囔着“就湿了一点点嘛”,还是乖乖进去换了。
胡氏站在里屋门口,又朝另一个方向喊了一嗓子,“黍宝,黍宝!起来吃饭了,吃完了再去睡!”
早上起得早,做完凉粉后,下雨天没事做,周漾就回去睡回笼觉了。
听见喊声,她应了一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从屋里出来,头发散着,脸还没洗,眼睛半眯着,伸着懒腰进了灶房。
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一锅热气腾腾的稀饭,米粒熬得开了花,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一碗凉粉,切得薄薄的,浇了红油辣子,撒了葱花,看着就开胃。
一碗麻辣萝卜干,脆生生的,嚼起来嘎嘣响。
一碟藠头鮓炒肉,藠头鮓是自家腌的,酸咸微辣,和肉片炒在一起,油亮亮的。
还有一碗油炸干菌子。
周漾眼睛一亮,手先伸向那碗油炸菌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嘎嘣脆,满口香。
“这菌子炸得好!”她含糊不清地说。
“那是。”胡氏得意地笑了笑,“这就是你们前两天捡的,洗干净用开水烫了烫,拿出去晒了两天大太阳就干了。今天早上翻花椒面的时候突然翻到了,就拿来油炸了一盘,你尝尝,香不香?”
“香!”周漾又抓了一根,嚼得嘎嘣响。
周春成换了条裤子出来了,在火塘边坐下来,手里抓着一把红红绿绿的辣椒。
他把辣椒摊在火塘边的热灰上,拿火钳拨了拨,让它们均匀受热。
辣椒皮遇热鼓起,焦香的味道就出来了,带着一点点辛辣,混在饭菜香里,格外勾人。
胡氏盛着粥,瞥了他一眼,“吃饭了。”
“嗯,我烧两把辣椒。”周春成翻着辣椒,看一面烧得起虎皮了,就翻另一面。
烧好了,他拿起来拍了拍灰,对胡氏说:“帮我捞点水豆豉,咱们拌着吃。”
“今天有菜了,可以留着下顿吃啊,一点都不轮管。”胡氏嘴上这样说,手里还是拿着碗去坛子里掏水豆豉了,掏了一大碗,搁在桌上。
周春成把烧好的辣椒撕成条,青的红的混在一起,铺在水豆豉上面。
拌开了,红亮亮的,酸辣味直冲鼻子。
周漾夹了一筷子,就着稀饭扒了一大口,含混道:“爹,这两天还有辣椒啊?”
胡氏替周春成回答了,“种番茄那块地,前面不是拿来种辣椒了嘛。翻地的时候,地头那几棵长得好,又在开花,你爹就说留着看看,能不能搞得到吃。没想到还真结了,结挺多的,估计还能吃上几顿。”
周春成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辣椒拌豆豉,嚼了两口,眯起眼睛,“嗯,这个好,下饭。”
胡氏看着他摘回来那些辣椒说道:“吃完饭你下去看看爹,顺便给他们带点辣椒下去,这两天难得能吃上,顺便问问娘咋打算的,什么时候请客吃饭。”
“成!我知道了!”周春成嘿嘿笑了两声,给胡氏夹了一筷子肉,虽然前些年,胡氏跟周老太总是不对付,但那也是为了孩子。
说来说去还是穷闹的,但自从分出来了以后,家里但凡有点什么好的,或者新鲜的,周老太他们没有的,胡氏都会给他们留一份。
很多时候都不用周春成说,她就能想到前头去。
一家人围着桌子,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吃得满头大汗。
外头的雨还在下,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周春成吃了两碗粥,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番茄地里那些架子,倒了好些,我给扶了一些,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扶,下次种还是要砍稍微粗一些的。”
“等雨停了再说吧。”胡氏端着碗,“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几天。”
“下不了几天。”周春成看了看窗外,“这雨是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估摸着明天就得晴。”
周漾喝完了粥,筷子在桌上顿了两下,也问了一句,“对了爹,番茄红得多不多?”
周春成想了想,“第二茬刚摘没多久,红的不多,大多数都是黄的,等这阵雨晴了,再晒上两天,估摸着能红不少。”
“行。”周漾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萝卜干,嚼得嘎嘣脆。
外头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零零星星的雨点,落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的,听得清楚。
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了,胡氏起身去添了根柴,火苗又蹿了上来,温度也上升了些许。
第460章 周老太的“炫耀”
一家人吃饱了饭,谁也不想动,就围着火塘坐着。
下雨天,地里去不了,活也没法干,难得的清闲。
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烘烘的,让人犯困。
老板和发财没地方去,趴在火塘边上,脑袋枕在前爪上,眯着眼睛打盹。
发财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大概是梦见追兔子了。
老板倒是睡得踏实,呼噜打得细细的,尾巴尖偶尔甩一下。
周漾坐在旁边,手闲不住,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老板的背。
老板被她摸得舒服,尾巴摇得飞起,啪啪啪地拍在地上,发财被吵醒了,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睡了。
杨一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件小衣裳在缝,针脚走得密密实实。
胡氏看了一眼,笑着说:“还没出生呢,衣裳都做了好几套了。”
杨一朵笑了笑,低头继续缝,脸上带着点羞涩,“有空就提前做好了,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胡氏扭头看了看窗外。
雨彻底停了。
淅淅沥沥的声音一下子没了,只剩屋檐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砸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东边的天际透出一丝亮光,薄薄的,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盏灯。
胡拍了拍周春成的手臂,催他出门,“他爹,雨好像停了,你戴上帽子去爹娘那里看看,昨天你去看的时候说爹好多了,今儿再去瞅瞅,看看药吃了没有,胃口咋样,顺便问问娘打算什么时候请客吃饭,咱们也好提前准备着。”
“成!”周春成双手扶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去门后拿了竹叶帽往头上一扣。
周漾坐不住了,把老板往旁边一推,站起来就往外走,“爹,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有两天没去看我阿爷了。”
胡氏都没反应过来,周漾已经冲出了灶房,脚步声哒哒哒地往院门口去了。
她追到灶房门口喊了一声:“哎!你这孩子!帽子!帽子!帽子都没拿啊!”
声音落下,周漾已经没影了。
远处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风吹散了,“不用了!又不远——”
胡氏站在门口,摇了摇头,转身回来,笑着跟杨一朵念叨,“你看看这丫头,一点也不让人省心,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出门连帽子都不戴,这要是又下起来咋整?淋湿了回来又得念叨。”
杨一朵笑着接话,“她们小孩子都这样,不爱戴帽子,我那时候也不爱戴,老喜欢去淋雨了,我娘说我不听话。”
“你就惯着她吧。”胡氏笑着嗔了她一眼,又坐回火塘边,拿起针线筐里没纳完的鞋底,继续一针一针地纳。
周春成和周漾一前一后,踩着湿漉漉的村道往老屋走。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叶的清香,吸一口,凉丝丝的,从鼻子一直凉到肺里。
路面上还有些积水,踩上去噗嗤噗嗤的,鞋底沾了一层薄泥。
两边的草叶子挂满了水珠,周漾走得快,裤腿蹭过去,扫了一腿的水。
到了老屋,院门没关。
周老太正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把刷子,在刷一双沾满泥的布鞋。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一亮,“这大下雨天的,你们咋来了?快进来坐。”
周春成把竹叶帽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弯腰进了灶房。
周漾跟在后头,喊了声“阿奶”。
周老太把他们让进灶房,在火塘边坐下。
火塘里的火烧得不大,微微的热气,大概是刚点的。
她忙着去倒茶,周春成摆摆手,“娘,别忙活了,我们不渴,刚喝了来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红辣椒,搁在灶台上,“今早我去地里看地,地头留了几棵辣椒,结了不少,红的都摘了,这些你们留着吃,尝个味。”
周老太看着那一把红艳艳的辣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哟,这两天还有辣椒吃,真难得!你们人多,自己留着吃得了,还给我们送来干嘛?”
“还有呢。”周春成说,“地头那几棵结得多,够吃好几顿,你们留着,爹这几天胃口不好,辣椒开胃。”
周老太笑着把辣椒收起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瓜子,硬是塞到周漾手里。
周漾嗑着瓜子,伸头往里屋看了一眼。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桂香端着一碗黄豆走了进来,她是来串门的,看见周春成和周漾在,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哟,春成来了?漾丫头也来了?来看你们阿爷的?”
“哎,三叔婆,快来坐。”周漾喊了一声。
刘桂香把黄豆放在灶台上,跟周老太说了两句话,扭头看见灶台上那几把红辣椒,啧啧了两声,“这辣椒好啊!这两天还有辣椒,难得,是你们家种的?”
周春成点点头,“地头剩了几棵,没想到结了不少。”
刘桂香看着周春成,又看看周漾,转头对周老太说,“阿嫂,你们家春成真孝顺,有点啥好东西都惦记着你们,你们老两口,真是有福气啊!”
周老太听了,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嘴上谦虚着,话却停不下来,“可不是嘛!有点啥好东西,他们一家子都惦记着我跟他爹这两把老骨头。前段时间送来了几根骨头、一块肉,说是给老爷子熬汤喝。老大媳妇还给我们一人做了身衣裳,就连小的那两个都没落下。特别是阿文,他那些长衫,全是他大娘做的,你说这孩子,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还惦记着这些事……”
刘桂香连连点头,又夸了几句。
周老太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嘴上说着“我就说不要不要吧,他们非要送来”,实则那嘴角比谁都翘得高。
周漾坐在旁边嗑着瓜子,听着她奶在那“炫耀”,嘴角跟着弯了起来。
周春成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往里屋走,“娘,我去看看爹。”
“去吧,去吧,他这会儿正醒着呢,能说话了,今早起来还念叨你们呢,问我说,这下雨了,你们地里的活忙完了没有,正好你陪他唠唠。”
周老太说完,又跟刘桂香继续说话,聊着这几天各家各户挖红薯的事。
“奶,你跟三叔婆坐着,我也去看看。”周漾说完也跟了进去了。
周老爷子靠坐在床上,身后垫着两个枕头,人比前几天精神了些,但瘦得厉害,原先饱满的脸颊塌了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看见周春成进来,他抬起头,嘴角动了动,含混地喊了声“春成”。
声音不大,但比前几天清楚多了,不再是那种糊在嗓子眼里的含糊。
“爹,今天感觉咋样?”周春成在床边坐下来,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老爷子的肩膀。
“好多了。”周老爷子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不太习惯说话,“就是……这半边……还是没力气。”
周春成伸手在他右边胳膊上捏了捏,又在他腿上按了按,问道:“有感觉没?”
“有。”老爷子点点头,“就是……抬不起来。”
“慢慢来,不着急。”周春成把手收回来,语气平缓,“李大夫说了,这个病急不得,得慢慢养,药吃了没有?”
“吃了。”周老爷子说,“你娘……天天煎……苦得很。”
周漾在旁边笑起来:“阿爷,苦药才治病呢,你要是嫌苦,下次我给你带两颗糖来,吃完药含一颗就不苦了。”
周老爷子嘴角动了动,大概是在笑,但嘴还是有点歪,笑得不太对称,看着有些滑稽。
周漾鼻子却发酸,赶紧扭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年画。
“爹,”周春成又说,“这两天胃口咋样?吃得下不?”
“吃得下。”周老爷子说,“你娘……熬粥……我能吃一碗。”
“那就好。”周春成点点头,“多吃点,吃得下才好得快,你想吃啥了就跟我说,我去给您买回来。”
里屋安静了一会儿,外头传来周老太和刘桂香的说笑声,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听见一高一低的声调,像是在说什么高兴的事。
“爹,”周春成站起来,“你好好歇着,我先回去了,有空再来看你,药记得吃,别嫌苦。”
周老爷子点点头,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
周漾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阿爷,我明天给你带糖来。”
周老爷子嘴角又动了动,这回歪得没那么厉害了。
两人出了里屋。
外头,刘桂香已经走了,周老太正把灶台上那把红辣椒收到碗柜里。
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擦擦手,来到门口。
第461章 火炭菌
周春成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
“娘,我下来主要是想问问,请家里人吃饭的事儿,你这边有章程了没?想好哪天请了吗?”
周老太手里还拿着扫帚,靠在门框上想了想,“一开始我寻思着等大家忙过这阵子,收了红薯再请大家过来吃饭。这谁想到又来雨了呢,等雨晴吧,到时候我让阿武去置办些肉菜啥的,雨晴了就吃饭。到时候还要辛苦一下你媳妇,让她过来帮忙张罗张罗。我这上了年纪了,这么多人的饭也煮不出来了。”
周春成点头,“你也别去置办了,我们来办吧,一家人说啥辛苦不辛苦的。”周老太还要推辞,周春成已经戴好了帽子,朝她摆了摆手。
“娘,我们走了啊。”周春成戴上竹叶帽,“爹有什么事你让人来喊我。”
“能有啥事?好着呢,你们忙你们的,别惦记。”周老太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看着他们,直到周春成和周漾出了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村道上,泥还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周漾走在前头,忽然停下来,回头对周春成说:“爹,你看阿爷今天是不是比前几天精神多了?说话也清楚了不少。”
周春成点点头,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步子迈得稳稳的。
周漾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了许多。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但东边那片亮光却越来越大。
雨淅淅沥沥下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总算是晴开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没散尽,但东边的山头已经透出一片亮光,薄薄的,像是有人在云后面点了一盏灯。
地里还是泥泞的,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鞋子拔出来带一腿的泥。
这样的地,啥活也干不了,锄头下去黏成一团,翻都翻不动。
周漾闲不住,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喂了猪,赶了鸭,又把灶房里的碗筷重新洗了一遍。
实在没事干了,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当前,对着不远处的山发呆。
大门关着,她听见外头有叽叽喳喳的说笑声,踮起脚尖往外看,脖子伸得老长。
胡氏拿着火钳在门口夹那些被雨水冲来的树叶和草,夹起一团湿漉漉的枯叶扔到旁边的簸箕里。
“大娘!我漾漾姐在家没?”
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来。
“阿明?阿兰?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周贤明走在前头,背着个背篓,头上戴着竹叶帽。
他身后跟着周贤兰、周贤菊,还有阿远,阿远最小,背篓也最小,但走得很起劲,步子迈得飞快,背篓在他背上左摇右晃的。
“大娘,我们上山去捡菌子,想问问漾漾姐去不去。”周贤明走到跟前,把背篓放下来歇了口气。
“菌子?这两天还有菌子啊?”胡氏有些惊讶,手里夹树叶的动作停了。
阿远激动得不行,抢着答话,声音脆生生的,“有啊!昨天我跟我哥雨晴那会儿去地里转了转,发现地边上长了很多火炭菌!一大片!”
他说着,还把手展开,比划着。
周贤明点点头,接过话头,“确实出了一些,昨天看见的时候天快黑了,没来得及捡,这又过了一夜,估摸着更多了。”
几人正说着,大门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周漾从里头蹿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要干嘛去?”
“捡菌子!漾漾姐你去不?”阿远仰着头问她,脸上满是期待。
“去啊!”
周漾正愁没事干,转身回灶房拿了镰刀,又从屋檐下翻出背篓,往肩上一背,顺手抓了顶草帽扣在头上,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外跑。
“阿娘,我们先走了啊!”
胡氏还没来得及叮嘱两句,她已经出了院门,跟周贤明他们汇合了。
胡氏站在门口摇了摇头,笑着骂了一句:“这丫头,听见菌子比啥都亲,她又不喜欢吃,咋就那么喜欢捡啊。”
出了村,沿着小路往山上走。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吸一口,凉丝丝的,从鼻子一直凉到肺里。
路两旁的草叶子上挂满了水珠,周漾走在前面,裤腿扫过去,水珠簌簌地往下落,草有半人高,有些地方得拿镰刀拨开才能走。
周贤明走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把镰刀,边拔草边带路。
周贤兰跟在后头,她的背篓最大,说是要多捡点回去晒干留着冬天慢慢吃。
周贤菊走在中间,不时提醒阿远别踩到水坑里。
阿远人小腿短,跟在最后面,走得气喘吁吁的,但精神头十足,嘴里不停地问,“到了没有?到了没有?”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那片山坡上。”周贤明回头应了一句。
翻过一个小山包,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缓坡,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松树,树干黑黢黢的,被雨水洗得发亮。
阳光从云缝里撒下来,落在山坡上,一块一块的,还有点晃眼。
“到了!就是这儿!”周贤明站在坡顶,手一指。
周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山坡上,密密麻麻长满了菌子。
不是一朵两朵,是成片成片的,挤挤挨挨地铺在草丛里、松针下、灌木根旁边。
菌盖不大,比铜钱大不了多少,颜色微红,像是被火烤过一样,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褐色。
有些刚冒出来,还顶着泥土,有些已经完全展开了,菌盖平平的,上面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树的年轮。
火炭菌。
“哇!!!”周漾惊叹了一声,第一个冲了下去。
脚踩在坡上,泥土软绵绵的,滑溜溜的,她差点摔了一跤,赶紧蹲下来稳住身子。
蹲下来才发现,眼前这一片菌子比站着看到的还要密,一丛一丛的,有的三五朵挤在一起,有的十几朵连成一片,菌杆白白的,细细的,顶着红褐色的菌盖,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她伸手捏住一朵的菌杆,轻轻一拔,“啵”的一声,菌子从土里松脱了,带着一小块湿泥。
菌杆底部白白嫩嫩的,没有虫眼,干干净净的。
“这个好!极品!”她把菌子放进背篓里,又开始拔下一朵。
周贤明几个人也散开了,各自找了一片蹲下来捡。
山坡上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漾漾姐!你快来!这边好多啊!一大片!”这是阿远的声音,激动得都破音了。
“我这边也好多!一丛一丛的!”周贤菊应了一声。
“你们看这个,这么大一朵!”周贤兰举着一朵菌子站起来,菌盖比她的手掌还大一圈,颜色深红,边缘已经有点发黑了,大概是开过头了。
她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点点头,“嗯,就是这个味,火炭菌没错。”
周漾蹲在一片灌木根旁边,这里的菌子最密,一丛挨着一丛,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红褐色的珠子。
她一朵一朵地拔,拔了放进背篓里,拔了又冒出来,根本捡不完。
“阿明哥,这个火炭菌没毒吧?”周贤菊边捡边问。
“没毒。”周贤明蹲在她不远处,双手被泥巴糊得乌黑,背篓里已经铺了浅浅一层,“火炭菌最好认了,你看它这个颜色,微红微红的,菌盖背面是褐色的,杆子白白嫩嫩的,一掰就断,断口不会变色,而且闻着老香了。”
“你咋懂这么多?”周贤菊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贤明笑了笑,“小时候我奶奶带我捡过,教过我,她说火炭菌最安全,闭着眼睛都不会捡错。”
提到奶奶,他的声音低了些,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指着一丛菌子说:“你看这种,还没开伞的,最嫩,最好吃,开了伞的也行,就是要洗得仔细些,伞下面容易藏虫子。”
周贤菊点点头,认真地分辨起来,她专挑那些菌盖还没完全展开的,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把把小伞撑开了一半。
拔出来抖抖泥,放进背篓里,心里美滋滋的。
阿远捡得最起劲,但他手小,力气也小,有时候拔不出来,就使劲揪,揪得菌盖和菌杆分了家,手里只剩一个菌盖,菌杆还留在土里。
他也不在意,把菌盖丢进背篓里,继续揪下一朵。
“阿远,你别光揪盖啊,杆子也要,杆子也能吃。”周贤兰走过去,蹲下来教他,“你捏住这里,轻轻摇一摇,转一转,它就出来了。”
阿远学着她的样子,捏住菌杆底部,轻轻摇了两下,再一拔,“啵”的一声,完整的菌子出来了,带着一小块湿泥。
他举起来,得意地朝周贤兰晃了晃,“姐,我拔出来了!”
“真棒!”周贤兰笑着夸了他一句,又回去捡自己的了。
山坡上的说笑声此起彼伏,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又消失在松林里。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菌子上,照得它们红褐色的菌盖泛着微微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菌子混合的气味,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草木的清气。
捡了大约半个时辰,各人的背篓都装了大半。
周漾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看了看自己背篓里的成果,红褐色的菌子挤在一起,有的还沾着泥土,有的被压得有点变形了,但看着就喜人。
“差不多了吧?”她喊了一声。
“再捡点!再捡点!”阿远不肯走,背篓才铺了个底,他的小背篓还空得很。
“行,陪你多捡一会儿。”周漾又蹲下来,换了一片地方继续捡。
日头又高了些,云散了不少,阳光变得亮堂堂的,照在湿漉漉的山坡上,水汽蒸腾起来,薄薄的一层,像是给山坡披了层纱。
菌子被太阳一晒,颜色更红了,有些开得过头的,边缘开始发卷,像是被火烤焦了一样。
火炭菌这个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大家的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了。
阿远的背篓也装了大半,他背不动,周贤明帮他背着。
小家伙空着手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嘴里喊着“回家吃菌子咯”,嗓子又尖又亮,在山谷里荡了好几圈。
周漾走在最后面,背篓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往下塌,但她走得稳稳的,脸上带着笑。
她盘算着,这么多菌子,一顿吃不完,可以晒干了存着,冬天炖肉吃。
火炭菌炖肉,鲜得很,光是想想就流口水。
下山的路比上山滑,泥地踩得多了,更是泥泞。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往下挪,阿远走在最前头,差点滑了一跤,被周贤兰一把拽住。
周漾在后面笑出了声,“小心点,别把菌子摔了!”
“菌子摔不坏!”阿远回头应了一句,脚下又滑了一下,这回稳住了,得意地朝她做了个鬼脸。
到了村口,碰见几个人,看见他们背着满背篓的菌子,都围过来看。
“哟,火炭菌!捡这么多?”
“这雨下得好啊,菌子都冒出来了。”
“在哪捡的?还有没有?我们也去捡点。”
周漾笑着应,“就在后面那片山坡上,多得很,你们去还来得及。”
几个人听了,转身回去拿背篓了。
周漾她们继续往家走。
到了周家门口,她把背篓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被背带勒得发酸的肩膀。
胡氏从灶房探出头,看见满满一背篓菌子,眼睛一亮,“捡这么多?”
“多吧?”周漾得意地拍了拍背篓,“晚上炒菌子吃!”
胡氏走过来,扒开背篓看了看,又拿起来闻了闻,笑着说:“这个好,火炭菌,鲜得很,晚上给你们做个菌子汤,再炒一盘,够吃了。”
周漾把菌子倒进盆里,端到院子里坐下来,开始一朵一朵地清理。
去掉根部的泥,掐掉有虫眼的,太老的扔掉,留着嫩的在清水里泡着。
周贤兰她们也回了家,隔着墙头喊了一声,“漾姐,菌子记得多洗几遍啊,里头藏虫子的!”
“知道了!”周漾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洗菌子。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飘着菌子的清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说不出的好闻。
老板和发财趴在旁边,眯着眼睛打盹,尾巴时不时甩一下。
第462章 青椒火腿炒菌子
当天晚上,周家的饭桌上,主角就是菌子。
一大盆菌子汤摆在桌子正中间,汤色清亮,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菌子在汤里沉沉浮浮,褐红色的伞盖吸饱了汤汁,看着就鲜。
旁边是一盘青椒火腿炒菌子,火腿是去年冬天腌的,肥瘦相间,切成薄片,和青椒、菌子一起爆炒,火腿的咸香和菌子的鲜甜混在一起,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还有一大碗菌子炒饭,米饭粒粒分明,菌子切碎了拌在里面,每一口都能嚼到菌子的鲜味。
周漾夹了一筷子炒菌子,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眯起来了,“嗯,鲜!比肉还香!”
胡氏也尝了一口,点点头,“这场雨下得好,菌子长得旺,反正这两天也没啥事儿,有空咱们就多上山捡捡。吃不完的就晒干了放起来,冬天也没啥菜,到时候拿出来饭桌上也能添个菜。”
周春成扒了口菌子炒饭,嚼了嚼,咽下去,说道:“黍宝喜欢进山就让她去吧,我们去把番茄地里倒了的架子扶一下,这不扶不行。全倒地上,番茄挨着地,太阳一晒,水汽一蒸发,番茄就烫坏了。倒地上的话品相也不好,番茄上容易粘上叶子,这估摸着还能摘个两到三茬呢,还是扶一下吧。”
胡氏点点头,给他碗里又添了勺汤,“成啊,咱们俩去扶就行,黍宝喜欢捡菌子让她去,多捡点。到时候给稷儿送点去,还有林家那边,人家搬到了县里,这一没地二不靠山的,想吃点啥酸酸辣辣的都要掏钱买,咱们有的话就给她们家带点过去。”
让她去捡菌子?
周漾那自然是乐见其成。
这场雨过后,紧接着就是太阳暴晒。
山里的菌子像是一下子醒了一样,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了。
这个季节,别的菌子已经没有了,只剩下火炭菌了,但火炭菌味道也格外鲜美。
因此,村里家家户户都出动了,大人忙地里的活,小孩子就上山去捡菌子。
捡得多的,晒干了储存起来,捡得少的也没事儿,添个菜也是好的,何乐而不为呢。
就这样捡了两天,周家院子里已经晒满了菌子。
簸箕、竹筛、草席,能铺开的东西全用上了,密密麻麻摆了一院子。
菌子一朵一朵地摊开,在太阳底下晒着,褐红色的菌盖晒得微微卷边,颜色深了些,香气却更浓了。
周漾负责捡,杨一朵在家慢慢地清洗,用热水烫一下,再一朵一朵地摆在簸箕里晒起来。
这天傍晚,周漾回来得比较晚。
胡氏和周春成从番茄地里回来好一会儿了,灶房里的饭菜已经热了一遍,就等着她回来动筷子。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喝茶,胡氏站在院门口张望了好几回。
远远地,看见周漾背着背篓从村道上走过来,步子有些慢,像是走不动了。
胡氏迎了上去,接过她的背篓,往里头一看,满满一背篓菌子,水灵灵的,挤在一起,有些开伞了,伞盖平平地摊着,有些还半开着。
“今天咋回来得这么晚?捡不到了?”胡氏问。
周漾一屁股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抹了把汗,脸晒得红扑扑的,头发被树枝钩得毛毛躁躁,上面还挂着几片树叶和蜘蛛网。
她喘了口气,说:“我们下午出发得晚,加上跑的地方又有点远,就回来晚了。你瞅瞅这菌子,还没人捡,都开伞了。”
最近菌子多,大家都在附近捡,那边山远,还没人跑到远处去。
胡氏看着背篓里那满满当当的菌子,笑得合不拢嘴:“这场雨下得好啊,菌子呼呼往外冒。”
她蹲下来,把周漾头发上的树叶和蜘蛛网取下来,“明早进县里吧,给你姐送点,给林家带点,顺便去把肉菜那些给办了。今天遇到你奶了,说后天请大家吃饭。”
周漾累得不想说话,就一个劲儿地点头。
胡氏看得心疼,把她从石墩上拉起来,“别坐地上了,凉,火塘上有热水,洗把脸吃饭了,吃了饭洗洗脚,好好歇歇。”
捡菌子也是个费体力的活,满山坡地跑,蹲下、起来、再蹲下,腰酸背痛的。
捡的时候老兴奋了,看见一朵菌子就眼睛发光,看见一片就欢呼雀跃,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可一旦回到家,歇下来后,就累得不想动弹了,感觉这腿也不是自己的了。
周漾撑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去灶房舀了热水,胡乱洗了把脸。
热水扑在脸上,毛孔一下子张开了,舒服得她长出了一口气。
她又泡了泡脚,热水的温度从脚底往上蹿,酸胀的筋慢慢舒展开来,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吃饭了。”胡氏把菜端上桌,喊了一声。
周漾擦干了脚,穿上鞋,坐到桌边。
桌上是中午剩的菌子汤,还有一盘腊肉炒笋子,一碟腌菜,一碗麻辣洋芋。
她端起床边的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口,忽然说:“娘,明天去县里,给姐多带点菌子吧,她在县里吃不到这个。”
“知道了,刚刚我还在跟你嫂子说呢,”胡氏给她夹了块腊肉,“晒干的多带点,新鲜的也带点,让她自己炒着吃。”
“林奇哥那边也带点。”周漾又说。
“准备了。”胡氏笑了,“你念叨好几遍了,忘不了,吃饭,别说话了。”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亮晶晶的。
院子里,晒菌子的簸箕还没收,月光照在上面,亮汪汪的。
周漾吃完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慢慢地吃着。
她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想着明早去县里的事,想着后天请客的事,想着还要再捡几天菌子的事。
一件事一件事,在她脑子里慢慢排开,不急不躁的。
第463章 意外收获
吃了饭,天已经黑透了,西边的山头上还挂着一汪清月。
大锅里的水烧得滚烫,周一方帮忙提了两桶水倒进后面的澡房里。
澡房是周漾让搭的,以前洗澡太不方便了,夏天还好,冬天冷得要命,她就缠着周春成和周一方在杂物房后面用木板搭了个简易的棚子,虽然简陋,但好歹能挡挡风。
热水倒进木盆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整个小棚子都雾蒙蒙的。
周漾洗了头发,又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浑身都热得冒气。
她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火塘边的青石板上,滋的一声就干了。
胡氏拿了一块干布巾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替她擦着头发,一边擦一边念叨,“你洗个澡就得了,咋还洗头发?这个点难干得很,担心头疼。”
周漾挠了挠额头,痒得很,大概是进山的时候树皮、蜘蛛网落了一头,“头有点痒,进山掉了很多树皮蜘蛛网那些,明天不是还要去县里嘛,总不能馊着去吧。”她说着,自己嘿嘿笑了两声。
胡氏手上的动作没停,又絮叨了几句,大意是洗头要趁早,晚上洗了不容易干,容易落下病根之类的话。
周漾嗯嗯地应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眼睛则是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头发上的水汽被热气蒸得慢慢升起来,整个脑袋都雾蒙蒙的。
“找时间让你爹他们去把那个温泉给围起来,”胡氏忽然说,“到时候想洗了就去那里泡,那个才舒服呢,这澡棚子冬天冷得要命,水一浇到身上就凉了。”
温泉买过来大半年了,一次没用过。
主要是还没来得及去打理,那地方在村子后面的山沟里,离得远,路也不好走,要修路、要砌池子、要搭棚子,样样都要时间和人手,就一直搁着了。
说到温泉,胡氏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周春成,“对了他爹,你去山里看过那些果树没?没死吧?”
周春成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昨天溜过去看了一眼,差不多都成活了,就是草有点大。等有空了去把果树周围的草铲一下,不然草把肥都吃了,果树长不高。”
“都成活了?那不错。”胡氏满意地点点头,“明年开春施点肥,后年估计就能挂果了。”
一家人坐在火塘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周春成说了说番茄地里的架子扶了多少,还剩多少。
胡氏说了说后天请客的事,菜单又捋了一遍,鸡、鱼、肉、蛋、菌子,样样都安排妥当了。
周一方闷头喝茶,偶尔插一句嘴,说今天送货的时候王掌柜问起了红薯的收成。
杨一朵坐在旁边,手里还在缝那件小衣裳,针脚密密的,低着头不说话,嘴角带着笑。
周漾的头发慢慢干了,蓬松起来,贴在脸颊两侧。
她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撑不住了,站起来跟胡氏说了一句“我先去睡了”,就进了里屋。
被子一裹,浑身暖烘烘的,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漾就起来了。
菌子是昨晚分好的,胡氏用篮子装了四份,每份都用洗干净的芭蕉叶垫着,上面再盖一层,菌子码得整整齐齐,把上的泥削得干干净净,菌盖上的草屑也擦得一丝不剩,水灵灵的,半开伞的,个个都是极品。
一份给周清,一份给林家,一份给镇上的王树林,还有一份给县令夫人。
车把式赶着马车,周漾跟周春成坐在他旁边,车板上放着四个篮子跟凉粉。
一路上,晨风凉飕飕地吹着,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缩了缩脖子,把衣领拢紧了些。
到了镇上,马车先在王树林的铺子门口停下来。
王树林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马车声抬起头,看见周漾跟着周一方一起走进来,眼睛一亮,放下笔,笑着迎出来。
“哎呀呀,你这丫头,见你一面还挺难啊!你这当真是当上甩手掌柜了,也不来看看你大爹。”
周漾陪着笑,把篮子递过去,“我这不就来看大爹了嘛,前两天下雨,这两天山里长了些菌子,想着给大爹送点过来尝尝。”
王树林接过篮子,掀开芭蕉叶一看,眼睛更亮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哟!这么新鲜!难得你还记挂着我。现在还有菌子?不得不说你们村还真是个宝地,咋啥都有啊?”
他拿起一朵看了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啧啧了两声,“搞得我都想去你们村盖个房子了,将来好养老。”
“成啊!”周漾笑着应下,“大爹你来盖,到时候可以跟我爹一起喝茶。我爹天天念叨没人跟他聊天,你去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王树林哈哈大笑,把篮子放在柜台上,目光往门外扫了一眼。
马车上还放着几个篮子,都用芭蕉叶盖着,鼓鼓囊囊的,他眼珠子转了转,问道:“这菌子,卖不卖?”
“啊?”周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顺着王树林的目光看过去,落在了门前的马车上,以为他问的是那些,摇了摇头,“不卖,那个是送去县里的,给我姐还有我家亲戚送点尝尝。”
王树林脸上的笑收了收,带着点惋惜,又问,“那这个菌子多吗?我是说你们村,出的多不多?”
周漾点点头,“多!这两天出得挺多的,满山都是,大爹你喜欢啊?喜欢明早我让我哥再给你带点。”
“一点哪够啊。”王树林摇摇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是想跟你买,这菌子鲜美得很,而且还是这个季节的菌子,好些地方已经没有这些山货了。你这个是火炭菌吧?这时候还能有这么新鲜的,难得。”
周漾听了,心里一动,这个季节的菌子,确实稀罕。
镇上、县里的馆子里,这个时节哪有什么新鲜菌子?
都是晒干的,或者腌制的,口感跟新鲜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树林是生意人,眼光毒,闻着味儿就知道能赚钱。
“你要多少?”周漾问。
王树林笑眯眯的,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那自然是有多少要多少了!你村里有多少,我收多少。价钱嘛——给你按十文一斤来算,有多少送多少过来。新鲜的,半开伞的,就像你手里这种,品相好的,晒干的我也不要,就要新鲜的。”
周漾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一斤十文,十斤一百文,一百斤就是一贯钱。
这几天村里捡菌子的人多,家家户户至少存了几十斤干货。
要是发动全村一起上山捡,一天少说也能捡几百斤……
她心里有了数,脸上不动声色,笑着应了,“成!回去我就让村里人这两天多捡点,攒够了一起送来,大爹你可不能反悔啊。”
“反悔?”王树林拍着胸脯,“你大爹我什么时候反悔过?有多少要多少,你尽管送来!”
从王树林铺子里出来,周漾坐在马车上,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一方刚刚去卸货了,还不知道王树林跟她买菌子的事情,见她在笑,扭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问道:“咋了?嘴巴都合不拢了。”
“哥!”周漾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刚刚王树林跟我买菌子了,他说十文钱一斤,有多少要多少。你想想,一斤十文,一天要是能收几百斤,那就是好几贯钱,村里人又能多了一笔进项了。”
周一方也笑了,“这都十月份了,眼瞅着离过年越来越近了,能赚点是点对吧?”
晨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周漾深深吸了一口,只觉得今天这天,格外的蓝。
第464章 采买
送完东西,兄妹俩抓紧去采买。
鸡鸭家里有,地里也拔了菜,缺的就是肉跟调味料那些。
两人坐着马车直奔肉铺,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日头快到头顶,肉铺门口的案板上只剩下几条五花肉挂在铁钩上,肥瘦倒还算匀称。
旁边一堆骨头,大骨、脊骨、扇子骨,堆在一起,卖相不太好但价钱便宜。
案板角落里搁着一副下水,心、肝、肚、肠,还有一整个猪头,毛刮了一半,半黄半黑的,看着有些邋遢。
周漾先挑了五花肉,十斤,让掌柜的切成大块,用草绳穿了。
骨头她全要了,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便宜算给她,还搭了两根棒骨。
下水她最喜欢了,虽然收拾起来费事,但做好了是一道好菜,而且家里人都喜欢吃。
猪头她拎起来掂了掂,够大,肉够厚,搁在背篓里。
“这块瘦肉也给我。”她指着案板角落里剩下那块里脊,不大,两三斤的样子,正好拿回去炒藠头鮓或者腊腌菜。
掌柜的刀起刀落,把肉切好,过秤,报价。
周一方付了钱,两人把东西装上车,又坐着马车去了鱼摊。
活鱼还剩几条,都是鲫鱼,个头不大,但鲜活,在水盆里噼里啪啦地甩着尾巴。
周漾挑了几条大的,让鱼贩子开膛去鳞,用草绳从鳃穿过去,提在手里。
“差不多了吧?”周一方看着车上的东西问。
“再买点包子。”周漾想到杨一朵前几天念叨想吃包子,正好路过包子铺,就停了车。
包子铺在街尾,铺面不大,但生意好,这会儿快收摊了,蒸笼里还剩些。
掌柜的正在收拾案板,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说:“来晚了,没剩多少了。”
“够的够的。”周漾看着蒸笼里的包子,一样一样地数,“糖包十个,肉包二十个,腌菜包十个。”
她们这边的包子,馅料大致就这几样,糖包是周老爷子、周老太和胡氏爱吃的,甜丝丝的,咬开流糖水。
肉包是其他人喜欢的,油润润的,肉馅紧实。
腌菜包是周漾的最爱,酸酸辣辣的,里面还有肥肉丁,腌菜的汁水浸透了面皮,包子变得红润润的,一口下去,油脂浸润,酸辣开胃。
掌柜的把包子分三份包好,用油纸裹了,又拿草绳捆紧。
周漾接过来,抱在怀里,热气透过油纸传到手心,暖洋洋的。
回到家,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光线变得柔和,院子里铺了一层金色。
院里,陈春花、胡氏、杨一朵三个人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萝卜、青菜、葱蒜,在脚边堆了一堆,陈春花嘴里闲不住,一边择菜一边上下打量杨一朵,从脸看到肚子,又从肚子看到脚。
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一朵啊,我看你这肚子,圆圆的,从后面看又看不出怀了,只怕是个姑娘。”
胡氏听了,也抬头看了一眼杨一朵的肚子,笑着说:“尖的圆的,都是咱家的娃,儿子姑娘都一样。”
她语气随意,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
杨一朵脸上的笑却僵了一下,嘴角动了两下,没接话。
她低着头,手里的葱在指尖转了几圈,余光小心翼翼地往胡氏那边瞟了一眼。
胡氏没看她,正专心掐青菜的黄叶子,脸上表情平平淡淡的,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陈春花没注意到杨一朵的异样,又补了一句,“我怀阿正那会儿,肚子也是尖的,大家都说是儿子,还真生了儿子,一朵你这胎,十有八九是闺女。”
杨一朵的手指攥紧了一根葱,指节微微发白。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村里谁家生了闺女,婆婆的脸能拉得比驴脸还长,公公的旱烟袋能闷头抽一下午。
她怕,怕自己肚子里这个万一是个姑娘,胡氏嘴上说着“儿子姑娘都一样”,心里会不会也是失望的?
胡氏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杨一朵,发现她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声音放柔了些。
“一朵,别多想,生儿子生姑娘,都是咱家的娃,我和你爹都高兴,大郎也高兴。你别听你春花婶瞎说,她那张嘴,没把门的。”
陈春花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摆手,“哎哟,一朵,我可没别的意思啊!不管生啥,都是大胖娃娃!我就是嘴快,瞎说,你别往心里去!”
杨一朵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摇摇头,“没事,婶子,我没多想。”
嘴上说着没多想,但她手里那根葱已经被她掐断了好几截。
胡氏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凳子往杨一朵那边挪了挪,挨着她坐,继续择菜。
阳光从院墙上头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老板趴在胡氏脚边,懒洋洋的,尾巴偶尔甩一下,灶房里飘出烤红薯的香味,混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说不出的安详。
周漾就在这时候回来了,“砰”的一声推开院门,喊了一声:“我们回来了!”
胡氏扭过头来,看见他们,脸上带着笑,嘴里却在对陈春花说:“你看看这丫头,大手大脚的,这门迟早得被她震坏了。”
随后才对着她道:“回来啦?我还说是不是没买到肉呢,这么半天不见人。”
周漾把东西放在门当上,一样一样往外拿,“送菌子耽搁了点时间,肉那些也买到了,不过去得晚,好的都被挑完了。”
胡氏站起来,走过去翻看背篓里的东西。
五花肉、骨头、下水、猪头、瘦肉,一样一样拿出来,在灶台上归置。
“没事,买到啥是啥。”她把骨头搁在大盆里,又拎起猪头看了看,“这个好,猪头肉凉拌最香了,咋还买了这么多包子?”
“咱们家不是都喜欢吃嘛,自己做又没什么时间。”
周漾把三包包子放在桌上,指了指道:“上面的是糖包,中间的是肉的,最底下的是腌菜的。我买得挺多,一会儿给我奶还有二姑他们送几个。”
胡氏点点头,手上继续归置东西,“成啊,你歇会儿就送去。”
陈春花也凑过来看,拿起一块五花肉掂了掂,又放下,“这肉不错,肥瘦正好,明天怎么弄?红烧还是白切?”
“红烧吧。”胡氏说,“红烧肉大家都爱吃,老人家也咬得动。”
杨一朵坐在凳子上择菜,看见那一堆包子,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话,低头继续择。
周漾看见了,翻了半天,从纸包里拿了一个稍微还有点温度的糖包,递过去,“阿嫂,你尝尝,还有点热乎。”
胡氏看了一眼,“冷的就别吃了吧?灶洞里有火,放蒸笼上热一下再吃吧。”
“热的阿娘,我拿了个热的。”周漾冲着杨一朵挤了挤眼,悄咪咪对她道:“吃吧吃吧。”
杨一朵笑眯眯接过,咬了一口,糖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赶紧拿手背擦了一下,眯着眼睛笑了,“甜!”
“春花婶,来,吃包子!”
周漾给她们一人拿了一个,自己拿了一个腌菜包,咬开一个口子,酸辣味直冲鼻子。
腌菜汁浸透了包子皮,红润润的,肥肉丁已经化在馅里了,一口下去,满嘴香。
她蹲在院子里,三两口吃完一个,又去拿第二个。
胡氏看着她那个吃相,笑得不行,“你这丫头,你这吃相,跟饿了三天似的。”
“饿了嘛。”周漾含混地说,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了包子,一家人开始处理买回来的东西。
周一方负责弄猪头,他把猪头架在火塘上,拿火钳夹着,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烧。
猪皮遇火,滋滋地响,毛被烧得焦黑,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烧得差不多了,丢进大盆里,倒上温水泡着,泡软了,拿稻草一把一把地擦,焦黑的一层被搓掉,露出黄澄澄的猪脸皮,看着就喜人。
陈春花和胡氏蹲在院子里,处理那副下水。
猪肚翻过来,加盐和面粉搓洗,搓一遍冲水,再搓一遍,反复好几遍,直到没有黏滑感。
猪肠子最费事,要翻过来洗里面的油脂,拿筷子顶着翻,一点一点地弄,洗了大半个时辰,才洗得干净透亮,心肝简单些,冲洗一下就行。
“这肠子留着明天炒酸辣。”陈春花把洗好的肠子放进盆里,加了些盐腌着,“酸辣大肠,开胃。”
胡氏道:“拿来炖吧?跟洋芋茴香一起炖,炖烂耙一点,老人也咬得动。”
陈春花闻言,点了点头,“也对,老人孩子多,还是炖的好点,对了,你家有茴香没?”
胡氏看了看择好的菜,“好像没割?我家就地边有一丛,也不知道能不能割得够吃,你家有没有?没有我去问问村里谁家有,这明天就要吃了,可别临了临了菜也不齐。”
陈春花往灶里添了两根柴,“茴香我家还真有,我婆婆撒的,也不知道是老眼昏花还是咋了,本来是撒芫荽的,结果撒成了茴香。”
“茴香籽那么大,芫荽籽那么小,这都能弄错。”
“人老了,估计是没咋注意,”胡氏把猪肚切了,放锅里焯水,捞出来晾着,“这肚子明天可以做个凉拌肚丝,放点芫荽、油辣子,爽口。”
周漾坐在旁边帮不上忙,就削了个萝卜,切成大块,骨头挺多,明天也用不了那么多,今晚可以炖个汤。
骨头已经在锅里焯过水了,加了姜片和葱结,小火慢慢熬着。
锅盖半掩着,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肉香,飘了满院子。
“这两天的萝卜甜。”胡氏看了一眼锅,“熬出来的汤也好喝,奶白奶白的,明天往里头放点枸杞,好看。”
陈春花把猪脸从盆里捞出来,猪脸留着明天凉拌,骨头里的瘦肉让胡氏拿去煮。
煮好后再把瘦肉剔下来,撕成条加酸木瓜、姜丝、干辣椒段一起炒。
酸木瓜的酸味能压住猪头肉的那一丝丝骚味,吃起来酸酸辣辣的,特别开胃。
外面的锅里煮着猪头肉,里面的锅里蒸着包子,热气腾腾的。
胡氏把甑盖展开,热气喷涌而出,迷了眼,蒸笼里的包子又重新蓬了起来。
“包子烫了,黍宝,你拿个碗来,给你奶他们送几个下去。”
第465章 大扫除
“哎!来了。”周漾拿了个盆来,胡氏拿了四个糖包,五个肉包,两个腌菜的。
胡氏刚放好,周漾顾不上烫,就拿了一个,吹了吹,立马咬了一口,烫得她又在嘴里炒了一遍。
胡氏见了,哭笑不得的,“不烫啊?你等会儿回来再吃啊!”
包子被她拿了一个,胡氏只得又补上一个,还不忘了提醒她,“你可别一路走,一路吃啊,吃到你奶那里,一个都不剩了。”
她话音落下,屋里的人都笑了。
周漾到老屋的时候,周老太正在做饭,周贤武还有周贤兰他们几个姊妹则是在打扫卫生。
周老太的声音从灶房里传来,“都扫干净点啊,明天家里要来客的,别到时候让人看了笑话去。”
“头顶的蜘蛛网那些用扫把扫一下,还有茶杯那些也要洗干净了,桌子板凳多擦一下。”
“阿奶!”
听到周漾的声音,周老太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黍宝?你咋来了?”
周漾手抬了抬,“今天进县里,买了几个包子,给你们送两个过来。”
说着,看向一旁的周贤武他们,“阿武阿兰,快来吃包子,正热乎着呢。”
“哎!来了!”听到有吃的,三人跑得飞快,扫把随手一扔,双手在大腿上擦了擦,就要伸手去抓包子。
“啪!”周老太一巴掌就拍了过去,还真是一点都没留力。
听声音就感觉到疼,事实上,还真是疼,周贤武的手背都红了。
周贤武嘿嘿一笑,跑去洗了手,拿了个肉包,一口下去没了四分一。
周老太笑着摇摇头,“这是个皮厚的,”然后对周漾道:“你们买了就自己吃得了,干啥还送下来。”
“买得多,都尝一尝。”周漾扫了一眼,院子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了。
院子一角摆着几张桌子,还有板凳那些,有些已经擦洗过了,有的刚洗了一半。
堂屋门口还放着几个竹筐子,里面倒扣着洗干净的碗筷那些。
周老爷子就坐在门当前,他现在好多了,已经能坐起来了,吃东西也能自己吃了,就是比较吃力一些。
看到周漾,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朝着她喊道:“漾、丫头来了!”
说话还有点慢吞吞的,周漾拿了一个糖包走过去,“阿爷,我来了,你今天咋样?好点没?”
周老爷子点点头,“好多了,你爹呢?”
说着,歪着头看向门口。
“我爹还在地里呢,明天就下来了,阿爷,我买了包子,你尝尝,糖包。”
周老爷子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糖汁流了出来,周老太拿着手帕替他擦嘴。
眼里都是笑意,“你爷啊,就喜欢吃糖包,也喜欢你们下来看他,今天我跟阿武扶着他,能慢慢走一走了,再养养估摸着就差不多了。”
周漾陪两个老人说了会儿话,见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回家。
周老太舍不得,一直在留她,“我这边也熟了,你在这里吃得了。”
“阿奶,我家里也得了,而且天要黑了,吃完只怕是要看不到了,明早,明早我们都下来。”
天渐渐黑了,周家院子里点起了灯。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骨头汤熬成了奶白色,萝卜在汤里翻滚着,变得耙软透明,筷子一戳就烂。
胡氏频频看向门口,“这丫头,去送个包子送了就不知道回来了。”
话音刚落下呢,就听到大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杨一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喏,回来了。”
“娘!饭好了没!我饿了!”周漾还在院子里,已经扯着嗓子喊了。
“好了好了,就等你了。”胡氏笑着回她。
胡氏拿了根小萝卜削了皮,啃了一口,水淋淋甜滋滋的,她掰了一半递给杨一朵,“你尝尝,这个不辣。”
杨一朵接过,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甜!这个萝卜甜!”
“霜打过的萝卜,不甜才怪。”陈春花笑着说。
陈春花帮着把下水处理完,洗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我先回去了,明天早点下去帮忙。”
“吃了饭再走呗。”胡氏留她。
“不吃了,家里还等着呢。”陈春花摆摆手,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周一方把猪头骨和剩的骨头渣子收拾了。
周漾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咕噜咕噜煮着的猪头肉,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第466章 收菌子(上)
晚饭尤为丰富。
灶房里的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正中间是一大盆骨头萝卜汤,汤色奶白,萝卜炖得透明,筷子一戳就烂,上面飘着细碎的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升,光是看着就让人嘴里冒口水。
旁边是一盘青椒火腿炒菌子,油亮亮的,香气扑鼻,这两天菌子在饭桌上几乎是顿顿都有,但一家人还没吃腻。
猪心小,明天那么多客人,拿下去也不够分,胡氏索性就自家炒了吃了。
切成薄片,和青椒、姜丝一起爆炒,脆嫩爽口。
还有一盘是周漾点名要吃的,青椒回锅肉。
五花肉先煮后炒,煸炒得微微卷起,加了豆瓣酱和少量蒜苗。
豆瓣酱的红油把肉片染得金红,蒜苗的香味渗进肉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周漾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含糊不清地说:“香迷糊了都。”
胡氏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点点头,“这回锅肉确实香,就是这蒜苗现在吃有点可惜了,还嫩,没到拔的时候呢,就给拔回来吃了。”
蒜苗确实还嫩,没筷子长呢,周漾想吃,胡氏就拔了几棵,心里还是有点心疼的。
周春成夹了两块肉,一口就塞嘴里了,嚼得满嘴油,含混地说:“这菜种了就是拿来吃的,孩子想吃就让她吃呗,没了再种。”
胡氏白了他一眼,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你就会玩张嘴,你咋不去种?再说了,现在种下去,过年还能吃得上?”
周春成不吱声了,埋头扒饭,种菜这些事,他还真没出上什么力气,理亏。
周一方扒了口饭,嚼了两口,咽下去,问道:“我奶有说是下去吃早饭还是午饭没?”
胡氏想了想,“算是午饭了,你别耽搁的话,应该赶得上。”
周一方点点头,不再出声了,低头继续吃饭。
周春成看了一眼门后面那背篓菌子,是今天胡氏去捡的,还没来得及收拾出来。
褐红色的菌盖挤在一起,有些已经开伞了,铺了满满一背篓。
“这两天这菌子有点多,捡了也不少了,估摸着够吃一个冬天了。”周春成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咱们就不去捡了,先忙活一下地里的活,等明天一过,番茄也差不多也该摘了。”
听到周春成说到菌子,周漾这才想起来王树林的事,嘴里还嚼着饭,含混地说:“这菌子还真得捡。”
除了周一方,其余人纷纷扭头看向她,胡氏放下筷子,问道:“咋了?还想去捡呢?这几天晒的已经够多了……”
话说到这里,看到周漾那副跟小狐狸似的表情,她一顿,有点回过味儿来了,“莫不是你姐铺子里那边要?她打算菜单里加上菌子?”
周漾轻轻点头,又摇头,“是要拿去卖,但不是我姐那里。”
她把王树林要收菌子的事说了出来,十文一斤,有多少要多少,新鲜的,半开伞的,品相好的。
胡氏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你是说,这火炭菌,十文一斤?”
周漾点头。
周春成也愣了,看着胡氏,又看看周漾,“还是有多少要多少?”
周漾再次点头。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随后都笑了。
胡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了一下大腿,“成啊!咱们全家都去捡,能捡多少是多少,趁这几天菌子多,能卖多少是多少。这好歹也多了个进项不是,到时候卖了钱还能拿去买两斤肉,或者换一斤盐,那也是好的啊!”
周漾把她的想法说了出来,“爹娘,我是这样想的,光靠咱们捡,咱们这几个人也捡不了多少。而且现在地里活也还行,还不到忙得屁股不着地的时候。我想着,要不跟村里人说说,咱们家收菌子,让他们捡了送过来卖?拾掇干净,算他们八文钱一斤。”
周春成和胡氏对视一眼,都没犹豫。
周春成放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成啊,这个节点上,除了种番茄跟种凉粉草那几家,好些人都没啥进项,我一会儿去跟村长说说,让他通知下去。”
胡氏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价钱先说好,八文一斤,但是品相要看好,老的不要,开伞太大的不要,带泥带草屑的也不要,不干净的咱们不收,省得麻烦。”
“知道了。”周春成站起来,把碗里的饭几口扒完,抹了抹嘴,拿上帽子就要出门。
周漾在后面喊了一声,“爹,跟村长说一声,明早就开始收,咱们家院子里过秤!”
“哎!”周春成应了一声,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
灶房里,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胡氏端起碗,又放下,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一方闷头吃饭,但嘴角也弯着,杨一朵端着碗,慢慢喝着汤,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她轻轻拍了拍肚子,低头笑了笑。
周漾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得满嘴油,心里美滋滋的。
十文一斤收进去,八文一斤从村里收,自己赚两文差价,还能帮村里人多一个进项。
这事,两头都落好。
第467章 收菌子(下)
周春成到村长家时,一家人正在吃饭,大门敞着,灶房里的灯光透出来,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昏黄一片。
里头传来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孩子们说笑的声音。
周春成没在门口喊,直接进去了。
灶房里,村长一家围着火塘坐着,每人手里端着一碗饭,面前摆着几碗菜。
一盆菌子汤,一碟腌菜,还有一碗番茄炒鸡蛋,孩子们吃得快,腮帮子鼓鼓的,筷子在碗里扒得飞快。
“叔,吃饭呐?”周春成站在灶房门口,笑着喊了一声。
村长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碗筷,抹了把嘴,站起身来:“春成?你咋来了?吃饭了没?没吃正好,我们这边也才端上桌。”
说着,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扭头就朝灶台那边喊,“给春成拿副碗筷!”
周春成笑着摆摆手,走到火塘边坐下,往火塘里添了根柴,搓了搓手,“别忙活了婶儿,我吃了下来的。我找我叔说点事儿,这不,碗筷刚放下就下来了,这会儿饭还没到肚子里呢。”
王氏听他这样说,也就没起来去拿。
村长重新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啥事儿这么急?大晚上的跑下来。”
周春成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把收菌子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村长扒饭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筷子悬在半空中,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混地问:“你们家要火炭菌?”
他咽下饭,筷子往桌上一搁,扭过身子正对着周春成,“你要吃菌子,喏,门后有一背篓呢,今天几个小子去捡的,我家也要吃不过来了,院子里晒得满满当当的。你们家喜欢吃,那就拿去,说啥钱不钱的,真是的。这烂菌子,山里的货,要啥钱啊?这点东西你还跟我提钱,不把叔当自己人了不是?”
村长虎着脸,满脸不高兴的样子,好像周春成再说钱就要翻脸了。
周春成笑了,把茶碗放到一边,认真地说:“叔,你误会了,我说的是我家要收菌子,到时候拿到县里去卖,那边已经找好酒楼了。八文钱一斤,有多少要多少。”
村长没说话,定定地看着周春成,想从他脸上看出开玩笑的表情。
没有。
周春成脸上是认真的,眼睛里带着笑,但不是那种逗你玩的笑。
村长三两下扒完碗里的饭,丢下碗筷,抹了把嘴,把凳子往周春成那边挪了挪,凑近了问:“你说真的?你家收这个火炭菌?还八文钱一斤?”
周春成点头。
王氏也凑过来了,手里还端着碗,但筷子已经不动了。
她一脸不可思议,看看周春成,又看看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也怪不得他们惊讶,火炭菌这东西,只要时节到了,雨水到位,那是长得漫山遍野都是。
家家户户都会上山捡一些,存起来冬天吃,也不是没人拿去镇上卖过。
能是能卖出去一些,但价格不高,三四文一斤顶天了。
而且从早摆到晚,零零散散的,卖不了多少。
他们这边离镇上远,去一趟就得耽搁一天,时间花了,钱也赚不到几个,所以大家都懒得折腾。
自家想吃了就捡一些晒起来慢慢吃,多了就送邻居,送亲戚,反正不值钱。
现在周春成说要八文钱一斤收?还有多少要多少?
村长搓了搓手,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都带着点激动,“八文钱一斤,你这有啥要求?你说,到时候我跟大家讲清楚。”
周春成把周漾交代的那些条件一条一条说了,“品相要好,太老的不要,只要半开的,或者骨朵。根上的泥削干净,菌盖上的草那些也要弄干净,不能滥竽充数,一旦发现我们就不要了。往后再有什么赚钱的营生,也别怪我们不带着大家一起。”
村长连连点头,还没说话,王氏先接了过去,嗓门不大但语气坚定,“你说的这些都是应该的,人家花钱买东西,当然要买好的。烂的、老的、带泥巴的,谁要啊?你放心,这事我跟他们讲清楚,谁敢糊弄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春成笑着点头。
王氏又想了想,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若是捡的太多怎么办?有个几百斤也能要?”
周春成点头,语气笃定,“大家就放心去捡吧,只要品相好,拾掇得干净,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听到这句话,村长夫妻俩都放心了。
周家的人品,村里人都信得过,这两年,周家说过的话,没有一句不算数的。
周春成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把空碗搁在桌上。
“叔,婶儿,那我就先回去了,只要有菌子,明天一早,就能过来我家过秤,你跟大家说一声,有菌子的尽管送来。”
“成!你放心!”村长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来。
灶房的门还没关,里头已经炸开了锅。
几个小子早就坐不住了,饭也不好好吃了,端着碗竖着耳朵听了好一阵。
这会儿周春成走了,他们憋不住了,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跟麻雀开会似的。
“爷!八文钱一斤啊!真的假的?”大孙子杨承平第一个开口,筷子都放下了,眼睛瞪得溜圆。
“刚才你春成叔不是说了吗?真的!”村长从门口走回来,在火塘边坐下,拿起碗筷继续吃饭,但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那咱们明天一早去捡!”老二杨承安把碗里的饭几口扒完,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多捡点,一天捡个百来斤,那就是八百文啊!快一贯钱了!”“你说得轻松。”王氏笑着骂了他一句,“百来斤?你背得动啊?”
“背不动我慢慢背呗,一趟背不动分两趟,两趟背不动分三趟,有钱赚还怕累?”杨承顺嘿嘿笑着,已经在盘算挣了钱怎么花了。
最小的杨承遂咬着筷子,眼睛里满是期待,脆生生地说:“我也要去!我也能捡!
“你帮哥背背篓,哥分你两文钱。”杨承安就逗他。
“我不要两文,我要五文!”杨承遂伸出五个手指头,很认真地讨价还价。
一屋子人都笑了。
王氏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筷,掰着手指头算,“你们兄弟几个,加上你爹,明天全家都去,我带背篓和篮子,能装多少装多少。早点去,占个好地方,昨天我看见后面那片山坡上,菌子多得跟不要钱似的。”
“奶,你说得对!”杨承平站起来,把碗筷收进灶台,搓着手,“明天天不亮我就起来,早点去早点回,多捡几趟。”
村长扒了口饭,嚼了嚼,慢悠悠地说:“不光是咱们家,一会儿得跟全村人都说一声,这阵子没什么活干,让大家上山捡菌子卖钱,好歹是个进项。人家春成照顾咱们,咱们也不能糊弄人家,品相不好的,带泥带草的,别拿去。人家给八文钱一斤,那是信得过咱们,别让人家寒了心。”
“知道了知道了。”几个儿子齐齐应声,心早就飞到山上去了。
“爹,那明天咱家谁去周家吃饭?”杨兴德问。
“让你娘跟你媳妇去搭把手!”村长把碗放下,站起来,“剩下的咱们全家都进山,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多捡一斤就多八文钱。”
“哎!”几个儿子孙子齐齐应声,脸上都带着笑。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扑扑的。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的计划,说哪片山坡菌子多,说要带几个背篓,说要不要带干粮。
王氏在旁边听着,嘴角的笑一直没断过,时不时插一句嘴,提醒他们别忘带水。
村长坐在火塘边上,喝着茶,眯着眼看着外头的夜空。
想着全村人借着这个机会多挣几个钱,想着周家这些年带着村里人做的那些事,心里热乎乎的。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起身去拿他铜锣,这个事情,他是真一会儿都等不了啊。
“我起来敲锣,这事儿得趁早跟全村说一声,别漏了谁家,这会儿天还没黑完,估计都在吃饭,人来得会齐全些。”
第468章 铛铛铛
周春成前脚刚踏进院门,后脚村长家的锣就响了。
“铛铛铛——”
“铛铛铛——”
声音有节奏地敲着,一阵一阵地在村子上空回荡,不像催命那么急,也不像集合那么密,稳稳当当的,传出去老远。
老板和发财趴在火塘边,被这声音惊了一下,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趴下去了。
锣声响起的时候,大多数人家都在吃饭。
灶房里暖烘烘的,碗筷碰着碗筷,周春喜端着一碗饭,夹了一筷子菜盖在碗头上,边扒边走到门口,伸长脖子往外看。
三叔公坐在火塘边,抿了口小酒,咂了咂嘴,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喜子,咋回事儿啊?”
周春喜还没答话,就看见周贤明匆匆从拐角走出来,往村长家的方向去。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阿明,咋回事儿?”
周贤明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嘴里还嚼着红薯干,含混地应道:“春喜叔,吃饭呢?”
“对,你吃了没?没吃进来凑合对付一口。”周春喜扬了扬手里的碗。
周贤明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我吃过了。”
他抬脚要走,又停下来。
周春喜下巴朝村长家的方向抬了抬,问:“咋回事儿你知道不?”
周贤明想了想,把嘴里的红薯咽干净了,才说:“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大概是捡菌子的事情。”
“菌子?”周春喜琢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一时没转过弯来,“菌子咋了?”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脸白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谁被毒死了?”
周贤明被他这话说得一愣,手里的红薯差点没拿稳。
他压根没想到周春喜会往那边想,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赶紧解释:“不是不是,好像是漾漾姐他们家要收菌子,村长敲锣估计是说这事儿的。”
他把碗往手里握了握,“得先去看看,春喜叔,我就先走了,你也抓紧过来吧。”
收菌子?
周春喜嘀咕了一声,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周贤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三叔公端着酒杯,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春喜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撂,转身就往外走。
刘桂香在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你不吃了?”
“不吃了,我先去看看。”周春喜边走边抹嘴,“说是春成哥他们家要啥菌子,我先去看看,阿明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的,听不明白。”
听到是周家的事,三叔公摆了摆手,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去吧去吧,别让人家久等,饭等回来再吃。”
周春喜应了一声,人已经出了院门,三两步拐上了村道。
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人,都在急匆匆地往村长家赶。
有的端着碗边走边扒,有的嘴上还挂着饭粒,有的干脆把碗往墙头上一搁,等回来再拿。
“啥事儿啊?这么急?”有人问。
“不知道啊,莫不是又要摘番茄了?”另一个人接话。
“不清楚,但我刚刚好像看到春成从村长家出来,估摸着是有啥事儿。”
众人边走边说,脚步声杂沓地踩在村道上,扬起了薄薄的灰尘。
到村长家时,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天色暗了下来,立冬过了,小风一吹,凉飕飕的,从领口往里钻。
村长在院子里烧了一个大火塘,火苗蹿得老高,噼噼啪啪地响着,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大家围着火塘坐,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倒扣的背篓上,有的干脆站着。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影子拉得老长。
看人来得差不多了,村长把茶杯一放,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这么晚了把大家叫出来,是因为春成给大家又找了个赚钱的营生。买卖不大,但只要肯下功夫,勤快点,赚点针头线脑、买两斤肉的钱还是有的。”
听到“赚钱的营生”几个字,人群里立刻骚动起来。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好奇。
“村长,啥营生啊?”
“是啊,干嘛的?”
“是不是又要种啥了?”
村长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就是大家最近在捡的菌子。”
“菌子?”众人面面相觑,声音里带着困惑。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菌子是能卖点钱,但是很难卖出去啊,要的人也不多。”
村长没理会那些嘀咕,直接往下说:“不用你们自己去卖,你们只要负责捡回来,然后收拾干净,直接过给春成就行。”
他顿了顿,伸出八根手指头,“八文钱一斤。”
静!
刚刚还嘀嘀咕咕、交头接耳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灭了。
大家张大了嘴巴,看着村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好半天,才有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真的假的?”一个年轻后生瞪大了眼睛。
“还有这好事儿?”另一个中年妇人捂住了嘴。
村长瞥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没接话,又有人问,“村长,这有没有说要多少啊?收多少?”
“是啊,别我们捡了他们家又不要了。”
村长眼睛一瞪,声音硬了几分,“爱捡不捡,你不捡有得是人捡。”
旁边有人拉了拉那人的袖子,低声说:“八文钱一斤啊,反正咱们也是要捡的,能卖多少是多少啊,卖不完的晒干了冬天吃呗,反正也要捡的。”
“是说。”另一个人接话,“这卖了能换两斤肉吃吃也不错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点头,有人开始盘算着一天能捡多少斤,有人已经在跟旁边的人商量明天去哪片山。
村长收回了目光,脸色又正了起来,声音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丑话说在前头啊,菌子八文钱一斤,有多少要多少。但是!”
他顿了一下,“品相要好,要半开的,或者是骨朵,开太大的不要。还有就是都给我收拾干净点,根上的泥削掉,菌盖上的草屑弄干净。别一天天净干些丢人现眼的事情,让我抓到谁滥竽充数,以后再有啥营生,就没你家的份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众人纷纷点头,有人说了句“应该的”,有人附和“做生意嘛,诚信最重要”,声音不大,但都是真心实意的。
村长看了看大家,语气缓和了些,但话还是硬邦邦的,“想赚这个钱的,明天就可以去捡了,弄干净后,就送去春成家过秤。要是嫌弃赚得少、没搞头的,那你们也就别干了。不然又要骂骂咧咧的,自己偷着骂就算了,让我知道的话,各自把皮给我绷紧了。”
没有人吭声。
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的清晰,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明晃晃的。
有人搓了搓手,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商量明天几点出发、带几个背篓。
孩子们挤在大人腿边上,眼睛亮晶晶的,虽然不太懂八文钱意味着什么,但看大人们高兴,也跟着笑。
村长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
他又补了一句:“行了,就这事儿,散了散了,明天该干嘛干嘛。”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说回家吃饭,有人说去牛圈看看明天要用的背篓,还有人蹲在火塘边不想走,跟旁边的人继续商量着去哪座山。
夜色里,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说话声渐渐远了,又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村长家的院子里,火塘还烧着,一家人温声细语的说着明天的安排。
第469章 收菌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家就忙开了。
胡氏天不亮就起了床,把灶房里的油灯点着,开始收拾今天要搬到老屋去的那些菜。
五花肉已经切好了块,排骨焯过水,猪头肉昨天就煮好了,凉拌的料汁也调好了,只等下锅。
陈春花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来到周家,帮着一起搬东西,到了老屋就撸起袖子系围裙。
王秀霞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兜昨天从地里拔的萝卜,还带着泥。
村长媳妇王氏带着大儿媳妇徐莲花也来了,加上周春燕,灶房里挤得满满当当,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忙得热火朝天的。
胡氏掌勺,陈春花给她打下手,王秀霞负责切菜,周春燕洗菜,王氏烧火,徐莲花帮着递碗筷、端盘子。
几个人分工明确,忙而不乱。
胡氏把红烧肉下锅,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肉香一下子就蹿满了整个灶房。
陈春花在旁边切着葱姜,被烟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也不肯出去。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但谁也没喊累。
菜一盘一盘地出锅,红烧肉、茴香洋芋炖大肠、凉拌肚丝、凉拌猪头肉、骨头萝卜汤、红烧鱼、炒菌子、番茄炒蛋、腌菜炒肉、藠头鮓炒肉,摆了一灶台。
碗不够用,从邻居家借了好几副,盘子也不够,拿盆代替。
忙到半晌午的时候,该准备的菜差不多都齐了。
周春成过来看了一下,又去三叔公家借了几条板凳,可奇怪的是,人来得少。
按说周老爷子病了,村里人都来看过,今天是请客答谢的日子,不说全部到齐,起码也得坐个四五桌。
结果等到日头升到半空中了,才稀稀拉拉来了三桌人。
村长端着一碗茶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桌子直摇头,嘀咕道:“这些人,说好的今天来吃饭,一个个都跑哪儿去了?菌子比饭还香?”
话音还没落,门口那边传来一阵说笑声。
几个妇人背着背篓,说说笑笑地走过来,村长喊了一声,“吃饭了!你们这是从哪个山头下来?”
其中一个妇人笑着应道:“从后山上下来!村长,你不知道啊,今天山上的菌子多得跟不要钱似的,成片成片的,我们舍不得回来嘛!”
“就是就是!”另一个妇人也是满脸兴奋,“我们早上天还没亮就上山了,捡了两背篓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也不觉得渴,也不觉得饿,满脑子都是菌子菌子菌子。”
众人一听,都笑了。
胡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招呼她们,“快洗把手吃饭了!菜都凉了!”
几个妇人这才把背篓放到屋檐下,去洗手。
院子里慢慢坐满了人,但比起预想的还是少了些,只怕大多数人都还在山上没下来。
“不等了,咱们先吃。”村长一挥手,大家动了筷子。
一顿饭吃了半个多时辰,村里人陆续散了。
帮忙的妇人们把碗筷收了,灶房收拾干净,这才各自回家。
到了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周家门口热闹起来了。
最先来的是周贤明,他带着阿远,兄弟俩一人背着一背篓菌子,满头大汗地走进院子,把背篓往地上一放,用手扇着风,喘着粗气说:“大爹,大娘,这是今天捡的,你们看看品相咋样?”
胡氏走过去,弯腰翻了翻背篓里的菌子,褐红色的菌盖,半开的,骨朵的,根上的泥削得干干净净,菌盖上的草屑也擦得一丝不剩,一朵一朵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喜人。
“哟,这个好!”胡氏笑了,“阿明,你今天捡了多少?”
“这一背篓估摸着得有二三十斤吧,家里还有一背篓,等会儿我再回去呗。”
周贤明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咧着嘴笑,“今天运气好,找到一片没被人捡过的,成片成片的,蹲下来就捡,蹲下来就捡,手都快抽筋了。”
正说着,周春喜也背着一背篓菌子进来了。
他的背篓比周贤明的还大,装得满满当当的,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走进院子的时候步子都是踉跄的。
周春成赶紧过去帮他接了一把,背篓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春喜,你这得有四五十斤吧?”周春成往里看了一眼。
“差不离。”周春喜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今天那片山坡没人去,菌子都开伞了,我捡的大多是半开的,开伞太大的没要。”
周春成点点头,蹲下来,一朵一朵地翻看。
菌子确实收拾得干净,偶尔有几朵带了一点泥,他拿小刀削掉,过秤的时候扣了一点分量。
周春喜也没二话,爽快地应了。
村里人陆陆续续地来,来的人越来越多。
一背篓一背篓的菌子背进周家院子,在院子里排起了长队。
周春成掌秤,周漾记账,胡氏在旁边翻看菌子的品相。
称完的,当场给钱,铜钱叮叮当当地响,拿到钱的人脸上笑开了花。
“还是周家好啊,有啥好事都想着咱们。”一个妇人把铜钱数了两遍,小心地揣进兜里,拍了拍,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接话,“今天我在山上捡了一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不觉得渴也不觉得饿,满脑子都是菌子菌子菌子,你猜我捡了多少?”
“多少?”
“四十六斤!三百六十八文!顶得上卖好几天的菜了!”
“哎哟,你厉害!我才三十一斤,不过也够了,够买两斤肉了。剩下的我存着,慢慢花。”
几个妇人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今天捡菌子的经历上。
这个说去了后山那片松林,菌子多得没处下脚。
那个说去了沟边那片坡地,一丛一丛的,跟种的一样。
还有人说去晚了,好地方都被人占了,只捡了二十来斤,语气里带着惋惜,但脸上还是笑着的。
一个中年汉子蹲在院子角,手里攥着刚拿到手的钱,笑呵呵地跟旁边的人说:“你们不知道,我今天去的那片山坡,菌子成片成片的,红褐色的一大片,蹲下来就捡,捡完一片又有一片,手都停不下来。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么旺的菌子。”
“你说得轻巧,那也得有人收才行啊。”旁边的人接话,“往年菌子也旺,可咱们卖不出去啊,拿去镇上,摆一天摊也卖不了多少,还不够工夫钱。今年好了,周家收,八文钱一斤,咱们只管捡,省了多少事。”
“就是说,春成哥还说了,有多少要多少,品相好就行,咱们明天还去,捡它个百来斤!”
“百来斤?你背得动吗?”
“背不动我分两趟背!有钱赚还怕累?”
院子里笑声一片。
日头渐渐偏西,金色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一背篓一背篓的菌子上,褐红色的菌盖泛着微微的光。
老板和发财趴在墙角,被这么多人吵得睡不着,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趴下去了。
周漾蹲在菌子堆旁边,手里拿着小刀,把偶尔几朵带泥的削干净,放进旁边的筐里。
她的手指被菌子的汁水染成了褐红色,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也顾不上洗。
耳边的声音像一窝马蜂一样,报斤数的,报钱数的,数铜钱的,说笑的,感叹的,叽叽喳喳,嘈嘈切切,但听着不烦人,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周春成把最后一背篓菌子过了秤,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三三两两还在说话的人,喊了一声,“行了,今天的到这儿了!明天还有的话,大家早点来!”
众人这才慢慢散了。
有人背着空背篓往家走,步子轻快,有人揣着钱袋,边走边跟旁边的人盘算明天去哪个山头。
院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菌子堆在墙角,像一座褐红色的小山。
胡氏从灶房端了一盆水出来,招呼周漾洗手,“快来洗洗,看你那手,跟泥猴似的。”
周漾把手泡进水里,搓了搓,水很快就变浑了。
她看着那盆黑水,忽然笑了,胡氏问她笑啥,她摇摇头,没说话。
只是觉得,这日子,好像越来越有奔头了。
第470章 有人
“阿哥!我这没来晚吧?”
周春成正打算把秤收回去,听见声音转过身,看见周春仁背着背篓从巷口拐进来,笑着应了一声:“你咋才来啊?我还寻思着你们家今天没去捡呢。”
周春仁走到跟前,把背篓放下来,擦了把额头的汗,喘了口气,“哪能啊,全家都出动了,难得这菌子也能卖点钱,哪能放过?”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看见人,嘴里“咦”了一声,有些纳闷,“这俩小子去哪了?我们这前后脚出门的,这几步路的距离,总不能走丢了吧?”
他放下背篓,走到门口往外张望。
刚探出头,就看见两个儿子走得极近,脑袋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着什么,步子慢吞吞的,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事。
“干嘛呢你们兄弟俩?”周春仁喊了一嗓子,“我寻思着这两步路的距离,你们走丢了呢。”
周贤云面色严肃,三两步跨过来,背着背篓也走得飞快,“爹!我们有个大发现!”
“啥发现?又发现你的肚子想吃红烧肉了?还是想吃你娘留着的那只猪脚了?”周春仁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语气里带着调侃,“赶紧的,把菌子过秤,过完了回去休息,这一天累的。”
“哎呀!”周贤正一跺脚,脸都急红了,“真的是不得了的发现!”
周漾正坐在门槛上啃红薯,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嚼着红薯含混地问,“啥不得了的发现?又发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她和周贤正玩得好,山里发现果子、野菜、蜂蜜什么的,周贤正都会喊上她一起去。
这小子的发现,十有八九跟山货有关。
周贤正把背篓往地上一放,走到周漾跟前,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姐!我跟你说,我跟我哥刚刚背着菌子出来,走到门口有点尿急,我们就……”
“你能不能挑重点说!”周贤云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一把打断了他的话。
“哦哦哦!”周贤正连连点头,但话还没说完,周春仁先开了口,嘴角抽了抽,“家里不是有茅厕?你们又把尿尿你娘的菜地里了?”
陈春花家的菜地在屋子外边,兄弟俩也不知道啥毛病,从来不去茅厕,就喜欢站在墙角那片菜地边上解决。
陈春花每次去浇菜都觉得奇怪,她明明没施肥,怎么总有股子尿骚味?
更怪的是,菜地里同一块地方,不管种啥,要不了多久就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烧了根,连土都板结了。
她念叨了好几回,兄弟俩谁也不承认,但那股味道,从没散过。
兄弟俩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赃物,然后又齐刷刷扭开头,谁都不说话了。
周漾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着兄弟俩通红的耳朵和脸,勉强忍住,但肩膀还是抖得厉害,手里啃了一半的红薯差点没拿稳。
她咳了两声,把笑压下去,正了正脸色,“那啥,你们不是说有啥大发现?”
“哦对!”周贤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话题拽回来,“我们正……正那个啥呢,就发现旁边竹林里好像躲了两个人,我们喊了一嗓子,那人好像跑了。”
“竹林?有人?”周漾眉头微微皱起来,手里啃红薯的动作停了,“你们确定是人?看清了?”
周贤正挠挠头,有点不确定了,“天有点暗了,而且竹林里头也是隐隐约约的,不太敢确定。就看见一个黑影,一晃就不见了。”
周贤云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多了,“是人,我看清楚了,还不是一个,是两个,都是男人,跑得很快,一转眼就没了。”
周春成一边过秤,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那竹林里出了些笋子,估计是去挖笋子的,这个季节冬笋正好吃,别村的人跑进来挖,也不是头一回了。”
周贤正嘟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不服气,“那竹林是我家的,就是挖竹笋也要跟我家说一声吧?哪有招呼不打就直接挖的?再说了,哪有人大半夜挖竹笋的?这不就是偷嘛。”
“说啥呢你们?”
院门口又传来声音,最后来的竟然是二毛和他爹陈家旺。
父子俩一人挑着两筐菌子,扁担压得弯弯的,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看样子收获不小。
“哟!家旺哥,你们家捡了这么多啊!”周春仁看着那四筐菌子,眼里满是羡慕,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看。
陈家旺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喘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嗐!都是我媳妇她们去捡的,跑了几架山,人被刺刮得不成样了,衣裳都刮破了好几处。”
他擦了把汗,环顾了一下院子,见大家都围在一起说话,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刚刚在说啥人?也是在说村里来了外人的事儿嘛?”
“外人?”周春仁一愣,扭过头来。
周漾也抬起头,手里啃了一半的红薯放到一边,擦了擦手指,“家旺叔,来了啥外人啊?”
陈家旺见大家都不知情,便把自己听到的说了出来,“我没见到,我媳妇她们遇到了,说是村里来了几个要饭的,还是外地人,口音不像咱们这边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饿得不成样了,皮包骨,走路都打晃。”
他叹了口气,“我娘看着心疼,就把煮好的红薯给了他们几根,我的天,你们是没看到,那吃得,狼吞虎咽的,连皮一起啃了,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二毛翻了个白眼,拆他爹的台,“你这说的,好像你看到了一样,这不还是我娘她们说的嘛,你又没亲眼见着。”
陈家旺被儿子噎了一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娘说的不就是我说的?你爹我转述一下不行?”
院子里响起一阵笑声,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最近确实看见生面孔在村口晃悠,有人说隔壁村也来了要饭的,还有人说这个时节青黄不接的,外地闹了灾也说不定。
周春成没搭话,手脚麻利地给陈家旺过了秤,算了钱。
二毛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数了两遍,揣进兜里,拍了拍,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行了,天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周春成把秤收起来,往屋檐下一靠,朝大家挥了挥手。
众人陆续散了。
周春仁带着两个儿子走在最后,周贤正走到门口还回头朝周漾喊了一声,“姐,明天还去捡菌子,你去不去?”
“去!明天喊我!”周漾应了一声。
“去什么去?”胡氏瞥了她一眼,“你明早不去送菌子?”
“哦!对喔!”周漾这才想起来,“我明天去不了了。”
院门关上,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灶房里的火还没灭,火塘里剩了些炭火,红彤彤的,映得灶房门口一片暖光。
周漾打了盆热水,端到院子里洗脚,胡氏在灶房里收拾碗筷。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添了根柴,把烧水壶架上去,水壶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响了起来。
一家人洗漱完就躺下了。
周春成累惨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眼,呼吸很快就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梦里。
胡氏却睡不着。
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眼睛睁着,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白惨惨地落在床前的踏板上。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他爹。”她轻轻喊了一声。
周春成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点,带着点犹豫,“他爹,你睡着了?”
“嗯……”周春成含混地应了一声,像是在梦里被人拽了一把,声音闷闷的,“咋了?”
“你说,村里咋突然多了这么些外地人啊?”胡氏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不会别的地出啥事儿了吧?”
周春成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能有啥事儿啊?往年这个时间点,村里不也是三不打紧地出现一些外地人嘛。估计是懒汉,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挨家挨户、挨个村去要呗。别多想了,赶紧睡吧,这一天天的,有够忙的。”
说完,他的呼吸又沉了下去,像是真的睡着了。
胡氏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想着一堆事儿,那些皮包骨的外乡人,两个鬼鬼祟祟躲在竹林里的男人,村里来的生面孔,一股脑地在她脑子里转。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白,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可那些影子,怎么都赶不走,像是黏在了眼皮上。
第471章 半夜惊醒
夜里月光很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连墙角那几棵枯草的影子都清清楚楚。
老板和发财睡在鸡圈旁边,两只狗圈在一起,脑袋搭在彼此的背上,呼噜打得细细的。
鸡圈里的鸡早就睡熟了,偶尔有一只扑棱一下翅膀,换只脚站着,又不动了。
月亮慢慢往上爬,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把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夜深了,村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虫叫都停了。
忽然,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很轻,像是树叶摩擦,又像是脚步蹭着泥土。
老板的耳朵先动了,竖起来,转了转,发财也抬起了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院门的方向。
那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人在门口徘徊,脚步声压得很低,但夜里太安静了,一点点动静都被放大了。
老板“呼”地站了起来,发财也跟着站起来,两只狗没有叫,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同时冲到大门后面,朝着门缝疯狂地咬了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
狗叫声在夜里炸开,鸡圈里的鸡惊得扑棱棱乱飞,咯咯咯地叫着,有两只从圈里跳了出来,在院子里乱窜。
胡氏被吵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黑暗中愣了一瞬,然后“啪啪”两声打在周春成身上,声音又急又低,“他爹,有动静,快起来!”
周春成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人还没清醒,嘴里已经问了一句,“啥动静?”
一边说一边已经趿拉着鞋往外走了。
他在门后面顺手抄了根扁担,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才踏实了些。
“老板发财在门口叫,怕是有人!”胡氏披了件衣裳跟在他后面,声音压得极低。
周春成把门打开,门闩刚抽出来,老板和发财就冲了出去。
两只狗像两道黑色的闪电,蹿出院门,朝着院墙旁边的竹林方向狂吠着跑远了。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地上蚂蚁的影子。
周春成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扁担,眯着眼朝狗跑的方向看,没有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但地上的草有被踩过的痕迹,东倒西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快速离开。
他顺着那痕迹往前走,老板和发财的叫声已经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他加快脚步,走到竹林边上,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的惨叫,很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但还是在喉咙里闷了出来。
周春成脚步一顿,握紧了扁担,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声音了,狗叫声也停了。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找过去,在竹林边缘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块碎布。
靛蓝色的,洗得发白,布边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下来的,带着一丝丝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老板和发财已经从竹林里窜了出来,跑到他脚边,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尾巴摇着,围着他又蹦又跳,像是在邀功。
周春成蹲下来,捡起那块碎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棉布的,粗织,洗了无数次,薄得透光,稍微用力就能撕烂。
他又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有别的发现。
胡氏这时候也跟过来了,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只照得到脚下那一片。
她走过来,看见周春成蹲在地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只看见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丛和几根折断的竹枝。
“咋样?是什么东西?”她声音有些发紧。
周春成站起来,把那块碎布攥在手里,脸色不太好,嘴唇抿了抿,吐出四个字,“好像是人。”
“人!”胡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像是怕惊着什么,“人呢?”
“跑了。”周春成把碎布举到油灯下照了照,“狗咬的,布都撕下来了,怕是也受伤了,人没看到,跑得挺快,从竹林那边翻过去了。”
胡氏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块布,靛蓝色的,洗得发白,不是什么好料子,穿得久了,边都毛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嗓子眼。
“走吧,先回去,回去再说。”周春成把碎布揣进兜里,把胡氏手里的油灯接过来,走在前面。
老板和发财走在最前头,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回到家里,周春成把门闩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在火塘边坐下来。
火塘里还剩些炭火,红彤彤的,他添了根细柴,火苗舔上来,屋里亮了些。
胡氏在他旁边坐下,把衣裳裹紧了,脸上带着没褪尽的惊惶。
周春成把那块碎布从兜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用手抚平。
靛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边都毛了,有几个地方已经薄得透光。
布边是被硬生生撕扯下来的,带着几根没断的线头,上面沾着血迹,已经干透了,呈暗红色。
“这布,穿了不少年了。”周春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料子不好,粗织的,洗了不知道多少水,薄成这样了还穿着。日子好过的人家,不会穿这样的衣裳。”
胡氏接过去看了一眼,心里那股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想起白天陈家旺说的那些外乡人,皮包骨,狼吞虎咽地啃红薯,连皮都不剥。
她想起周贤云说竹林里躲着两个男人,鬼鬼祟祟的,一喊就跑。
“他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会不会是那些外乡人?白天家旺哥说村里来了要饭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饿得皮包骨。阿云又说竹林里躲了两个人,八成就是他们,他们是不是……盯上咱们家了?”
周春成没接话,把那块布叠起来,放在火塘边的矮墙上。
火光照在上面,靛蓝色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那几个暗红色的血点子格外扎眼。
“咱们家这两年,起得太快了。”胡氏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村里人都说咱们步子迈得太大,可咱们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没有一分钱是偷的抢的。后来有啥赚钱的营生,咱们也带着大家一起,没亏待过谁。”
“可你看看,杨老二跟风去挖药材那事儿,背后那些小动作,还不是有人眼红?今年咱们家盖了新房子,买了田地、山林,还有牛,眼红的只怕更多了。”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阿云说竹林里有人,我就怕是有人盯上咱们家了,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她没说下去,但周春成知道她要说什么,偷是小事,就怕有别的心思。
周春成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火苗蹿上来,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稳稳的,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散了,石头还在底下。
“别想那么多,狗咬跑了,人没进来就是万幸。明早我跟村长说一声,让他提醒大家注意,这两天把门关好,院子里别放值钱的东西,老板发财守着,问题不大。”
胡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知道周春成说得在理,可脑子不受控制,乱七八糟的想法像鬼一样缠上来,怎么都甩不掉。
她盯着火塘里的火苗,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站起来,去灶房拿了一把砍刀,搁在门后面,又把扁担和锄头并排靠在门边。
周春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睡吧。”他说。
胡氏躺回床上,闭着眼,耳朵却竖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老板和发财趴在门口,偶尔甩一下尾巴,拍在地上啪啪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月亮慢慢往西边移,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惨白惨白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皮沉,脑子却清醒得很。
那些皮包骨的外乡人、鬼鬼祟祟的影子、沾血的衣服碎片,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停不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追她,她跑不动,脚像踩在棉花上,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她想喊,喊不出声,老板在叫,叫得很凶,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472章 不安
这一夜,胡氏睡得并不安稳。
她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后半夜,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影子,竹林里窸窸窣窣的声响,院门外鬼鬼祟祟的脚步,还有那块带血的碎布,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起来的时候人蔫蔫的,眼圈发黑,脸色蜡黄,整个人提不起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
周漾端着粥碗坐在火塘边,边吃边看她娘,越看越不对劲。
胡氏坐在对面,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勺子搅了半天,也没喝下去几口。
周漾放下碗,皱着眉头问,“娘,你咋了?不舒服还是没睡好?看着脸色有点不太好。”
胡氏摇了摇头,把勺子放下,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儿,你赶紧吃饭,吃完了去送菌子。”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收了几分,顿了顿,改了口,“要不,你别去了,让你爹去送吧。”
周漾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娘,眼里满是不解,“我爹不是有事儿吗?我去送吧,顺便再去看看我姐。娘,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姐带的没?一会儿我一起带上。”
胡氏点点头,从柜子上方拿出一个蓝布包袱,放在一旁,“有,降温了,给她准备了一身衣裳,还有一双鞋子,你一会儿带上。”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让你春喜叔陪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啊?”周漾有点懵,端着碗的手顿住了,“能有啥不放心的?这去镇上县里的,我不是经常跑吗?”
她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到时候找个牛车就行,不用麻烦人了。”
胡氏的脸色有些难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春成坐在旁边,知道她担心什么,放下粥碗,出言道:“一会儿我去找牛车,让你春喜叔陪你一起去。”
“好吧。”周漾低头继续吃饭,呼噜呼噜地喝着粥,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昨晚她睡得太死了,沾床就睡着,一觉到天明,什么动静都没听见,自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胡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叮嘱几句,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昨晚有人半夜摸到门外来了吧?说了这丫头怕是更不当回事。
吃完饭,周春成去村长家套马车。
村长正在院子里吃饭,看见周春成进来,放下碗站起来,“春成?这么早,啥事儿?”
周春成也不客气,直接说了来意,要借牛车用用,村长二话没说,放下碗就去牵牛。
两人在院子里套车,周春成趁着这功夫,把昨晚的事跟村长说了。
周贤云兄弟俩在竹林里看见两个男人,鬼鬼祟祟的,一喊就跑。
后半夜老板发财在门口疯了一样地咬,等出去看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地上留下一块带血的碎布。
村长听得头皮发麻,手里的缰绳都攥紧了几分。
这些年,村里还算太平。
除了陈宝华那一家子偷偷摸摸的,杨老二家偷奸耍滑的,其他的倒也算相安无事。
哦,除开大家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事儿,日子倒也还行。
每年到了冬天,村里总会来那么几个外人要饭,有时候是老头子带着孙子,有时候是妇女带着孩子,大多时候都是母子俩,背个包,拿个破碗,拄根棍子,挨家挨户地讨食。
可像周春成说的,半夜摸到家门外这种,还真没有过。
“你说,会不会是那些外乡人?”村长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知道。”周春成摇了摇头,“但小心点总没错,也不知道对方是啥人,不好判断。”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心里的想法其实跟胡氏想得差不多,只怕是有人眼红周家起得太快了。
这两年周家的日子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盖了新房子,买了田地山林,还买了牛,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想法。
“你先去忙,我这边让人注意着。”村长把缰绳系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各家各户我都知会一声,晚上关好门窗,别给外人可乘之机。”
周春成点点头,赶着牛车往周春喜家去了。
到了门口,他把牛拴在路边的树桩上,扯着嗓子朝里头喊了一声,“春喜,在家没?”
刘桂香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声音探出头来,笑着招呼,“春成啊?喜子在呢,你进来啊。”
“三婶,我就不进来了,赶着牛车呢,不方便,你帮我喊一下春喜。”周春成回头看了一眼牛,那牲口正伸着脖子够路边的青草,嚼得满嘴沫子,时不时甩一下尾巴。
刘桂香转身进了屋,拍着门板喊,“喜子,赶紧起来了!你春成哥找你有事儿。”
“嗯……知道了。”
屋里传来周春喜闷闷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拖拖拉拉的。
过了一会儿,他揉着眼睛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
“哥,啥事儿啊?”
“黍宝一会儿要去县里送菌子,你陪着走一趟呗,她一个人我有点不放心。”周春成看着他,语气随意,但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周春喜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成!那你等等啊,我洗把脸。”
他转身回了院子,舀了瓢水,蹲在院子里胡乱搓了把脸,又进屋换了身干净衣裳。
刘桂香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捯饬,手里还拿着锅铲,忍不住问:“找你有啥事儿?”
周春喜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理了理头发,随口答道:“让我送黍宝去县里送菌子,没啥事儿,你们吃了饭就先上山,能捡多少捡多少。山陡,别爬太高了,注意安全。”
刘桂香点点头,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知道了,你安心把你哥交代的事情办好。”
周春喜嗯了一声,大步往门口走去。
刘桂香探头一看,见他走的方向不对,赶紧追出来,“你不吃饭了?”
“不吃了,来不及了。”周春喜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步子迈得更快了。
刘桂香皱了皱眉,转身回灶房拿了两个红薯,追出来塞到他手里,用布包着,还烫手。
“带着路上吃,先垫吧垫吧,到了县里再带着黍宝去找个馆子吃饭。”
“知道了。”周春喜把红薯揣进兜里,拍了拍,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边,周春成赶着牛车刚走,王氏从灶房出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个抹布,在围裙上擦着,走到村长跟前,压低声音问:“春成来说啥了?一大早的,看着脸色不太对。”
村长把牛缰绳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拉着王氏往灶房里走,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了去。
“昨晚春成家出事了。”他在火塘边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王氏一怔,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出啥事了?”
村长把周春成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竹林里有人,半夜门外有动静,狗咬跑了,地上捡到带血的碎布。
他说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怕是有人盯上春成家了。”
王氏听完,脸色也变了,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气愤:“这些人,眼睛是红的吧?看人家日子好过了,心里就不舒服了?春成家这两年带着村里人干了多少事?种红薯、养鱼、种番茄、收菌子,哪一桩不是为了大伙儿?他们倒好,眼红就算了,还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村长靠在椅背上,盯着屋梁,慢悠悠地说:“眼红的人,哪里都有,你过得比他好,他心里就不痛快。不是你的错,是他的心眼太小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就是不知道昨晚那伙人是外来的,还是村里的……”
他没说完,但王氏明白他的意思,外来的还好,要是本村的,那就更难看了。
“不管咋说,这段时间都多留意些,晚上睡觉警醒点。”村长站起来,把茶碗里的凉茶泼到地上,又倒了一碗热的,“我跟各家各户都说一声,让大家伙儿都注意着,春成家对咱们村有恩,咱们不能让人家寒了心。”
王氏点点头,把抹布搭在灶台上,也坐了下来,声音低了些,“你说,要不要报官?”
村长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吹了吹,“还没到那一步,就一块碎布,啥也说不清。报官了,人家来问几句,走个过场,能查出啥?反倒是打草惊蛇。”
他喝了一口茶,“先看看,让春成家自己警醒些,咱们在村里多留个心眼,再有下次,就不一样了。”
王氏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灶台前继续收拾碗筷。
锅里的水还热着,她把碗筷泡进去,搓了两下,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村长一眼。
“他爹,你说,春成家那丫头今天去县里,一个人去,会不会有事?”
“让春喜陪着呢,放心。”村长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春喜那人,别看平时嘻嘻哈哈的,正经事上靠得住。”
王氏点点头,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但没再说什么。
灶房外头,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鸡在墙角咕咕地叫,狗趴在门口晒太阳,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473章 遭灾
菌子一筐筐搬上车,周春成把周春喜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春喜,路上多留意点,到了县里别光顾着玩,把黍宝送到她姐那儿,你再去办你的事。早点回来,别摸黑。”
周春喜拍拍胸脯,声音不大但笃定,“哥,你放心吧,有我呢!”
说完,他跳上车辕,把鞭子往肩上一搁,朝周漾喊了一声,“黍宝,坐稳了!”
牛车缓缓出了村,车轮碾过泥路,咯吱咯吱地响,车上几筐菌子用布盖着,随着车身一晃一晃的。
晨风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周漾坐在车板上,把衣领拢紧了,缩了缩脖子。
周春喜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冷吧?叫你多穿点。”
“穿了,还是冷。”周漾搓了搓手,哈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胡氏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拐过门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她心里还是不踏实,可该干的活还得干。
夫妻俩没去捡菌子,要去番茄地除草,下过雨,地里又长了不少草,再不薅,就要跟番茄抢肥了。
两人扛着锄头出了门,走到半路,正好路过陈春花家那块山坡地。
陈春花正蹲在半山腰捡菌子,背篓放在身后,弯着腰,一朵一朵地往篮子里拾。
她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手搭在额前往下看,一眼就认出了胡氏和周春成。
“胡姐!胡姐!”陈春花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波一波的。
胡氏抬起头,朝她挥了挥手,“春花!你捡菌子呢?”
“是啊!昨儿没捡够,今儿早点来!”陈春花背着背篓往下走了几步,停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胡氏,声音放低了些。
“胡姐,咋回事儿啊?昨晚咋听到你家狗叫啊,还跑出去了,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黄鼠狼又来偷鸡了呢。”
胡氏看了周春成一眼,周春成没吭声,低头拔草。
胡氏便朝陈春花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山坡上能听清,“没啥大事,就是有野猫子跑到院子里来了,狗叫了几声,追出去了,你耳朵倒灵。”
陈春花“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又往上走了几步,回头问了一句,“菌子还收不收?今天捡的还送不送?”
“收!你捡了送来就行!”胡氏应道。
“好嘞!”陈春花挥挥手,转身钻进林子里去了。
另一边,牛车慢悠悠地走在村道上,拐上了去镇上的大路。
天气冷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路两边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看着就萧瑟。
周漾把盖菌子的布扯了一角裹在脖子上,还是觉得冷,把身子缩成一团。
走了没多远,路边出现一个人。
那人蹲在树底下,缩成一团,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袖口和领口烂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手揣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发抖。
脚边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碗,碗底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周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牛车过去了,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像是蹲在那里睡着了。
又走了一段,路边又出现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头发花白,佝偻着腰,拄着一根木棍,走路一瘸一拐的。
小的十岁出头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大,巴巴地看着过往的车辆和行人。
老的和小的都背着个破布袋,布袋瘪瘪的,没什么东西。
周漾的眉头皱了起来,扭过头去,不忍多看。
车继续走,过了何家沟,上了官道,路边的人更多了。
有的蹲在沟渠边上,捧着碗喝冷水,有的靠着树干,半死不活地喘气,还有的干脆躺在路边的草堆里,身上盖着破草席,露出来的脚踝细得像麻秆。
一个两个,周漾还不觉得奇怪,可这一路走来,四五个了。
她忍不住了,扭头问周春喜,“春喜叔,咋突然多了这么些要饭的?”
周春喜摇了摇头,手里的鞭子甩了一下,牛加快了步子,“不知道啊,我也好久没出来了,这咋多了这么些人?只怕是哪里又遭了灾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扭头看了周漾一眼,语气郑重了几分,“黍宝,你坐稳了,咱们赶快点。”
他手里的鞭子又甩了一下,牛迈开步子,车轮转得快了些。
周漾抓着车栏,身子随着车身颠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进了镇上,情况并没有好转。
街边的墙根下、屋檐下、铺子门口,三三两两坐满了人。
有的跪着,低着头,面前的碗里零星有几文钱,有的靠着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还有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有气无力,嗓子都哑了。
铺子的掌柜有的嫌他们碍事,拿扫帚赶,被赶的人慢吞吞地挪几步,又蹲下来了。
周漾看得心里发紧,把盖菌子的布拽了拽,遮住了菌子筐。
一路到县里,情况并不见好。
城门口的人更多,排着队等着进城,有的被守城的兵丁拦下了,蹲在城门外面,黑压压的一片。
进城以后,街上的情形比镇上还严重,处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有的跪在街边,有的坐在墙角,没什么力气,蔫了吧唧地靠着,眼睛半睁半闭的。
偶尔有善心的人丢一文钱过去,周围的人就挤过来抢,推推搡搡的,惹得一阵骚动。
周漾和周春喜先把菌子送到了酒楼,酒楼掌柜的看见菌子,眼睛一亮,连声说好,称了重,结了钱,还叮嘱周漾明天再送。
周漾应了,把钱收好,出了酒楼,直奔周清的铺子。
铺子里,周清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林奇也在,袖子挽到小臂,正帮着搬东西,他今天没休沐,是抽空过来帮忙的。
听见脚步声,周清抬起头,看见周漾,脸上露出笑来,“来了?路上冷不冷?”
“冷死了。”周漾搓着手走进去,在柜台边坐下,端起周清给她倒的茶喝了一大口,缓了缓气。
她放下茶碗,看着林奇,脸上的笑收了收,“林大哥,这一路来,看到了好些人,你知道咋回事儿吗?”
林奇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在凳子上坐下。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外头的人听见。
“隔壁郡遭了旱灾,今年颗粒无收,从前几个月开始就没怎么下雨,庄稼全旱死了。地裂得能伸进拳头,井也干了,河也见了底,老百姓没饭吃,没水喝,只能往外跑。”
他叹了口气,“咱们县离得近,又是往南去的必经之路,所以很多人都流到这边来了。”
周漾听得心里发紧,手里的茶碗攥紧了些,“隔壁郡?就隔着一个郡而已,咋咱们这边风调雨顺的,那边怎么就旱成那样?”
林奇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十里不同天,石甸县这边雨水是好,翻过那座山,就是另一片天了。我听衙门里的老人说,那边已经好几个月没下过一滴雨了,庄稼枯在地里,连种子都收不回来。官府也开了粥棚,但人多粥少,根本不够吃。”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外,声音更低了,“这事儿闹得挺大的,知府大人已经上报朝廷了,但赈灾的粮款还没下来,这些人等不起,只能自己出来找活路。”
周漾沉默了。
她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些人,蹲在树底下缩成一团的老人,抱着孩子坐在墙根下的妇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少年。
她的鼻子有些发酸,低下头去,手指在茶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周清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没说话。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灶房里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林奇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回来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们回去的时候小心点,路上人多,什么人都有。早点走,别摸黑,菌子能卖就卖,卖不了就放着,不差这几天,还有,”
他看了一眼周漾,“你家在村里面,比县城安全些,但晚上也要警醒点,外乡人多了,难免有手脚不干净的。”
也怕有那饿急了的直接动手,毕竟饿急了的人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周漾点点头,把茶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
她看着周清,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抱了抱她,然后转身往外走。
周春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两个红薯,是刘桂香给他塞的,还温温热。
他递给周漾一个,“吃一个,路上垫垫,回去还早着呢。”
周漾接过红薯,掰开,红薯瓤白净净的,冒着热气。
她咬了一口,很甜,但甜得有点不是滋味,她一边吃一边上车,周春喜甩了甩鞭子,牛车慢悠悠地往城外走。
城门外面,那些灾民还坐着、躺着、蹲着。
有人朝牛车伸出了手,眼神巴巴的,嘴唇干裂,说不出话来。
周漾别过脸去,不敢看。
牛车出了城,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风还是凉飕飕的,吹得人脸上发紧,周漾把没吃完的红薯攥在手里,没舍得扔,也没再吃。
第474章 讨水
胡氏心里头惦记着事,可地里的活也不能不干。
她换好衣裳,扛着锄头走到门口,又折了回去。
杨一朵正坐在院子里择菌子,老板和发财趴在她脚边,睡得呼噜呼噜的,耳朵时不时的动一下。
胡氏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那股不踏实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了想,转身出了院子,去了周贤明家。
“小叶子!小叶子在家不?”
小叶子正在院子里翻凉粉草,这是最后一茬了,晒完今年就结束了。
听见喊声她抬起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暧!在呢!”
周贤明也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碗,“大娘,咋了?”
“阿明,让你妹子过来陪陪你嫂子,我跟你大爹去地里,你嫂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周贤明二话没说,低头对小叶子说:“去,陪漾漾姐她嫂子待一会儿,听话,别乱跑。”
小叶子点点头,把手里的凉粉草一丢,手在屁股上拍了拍,跑过去拉着胡氏的手,跟着她走了。
到了周家,胡氏把小叶子领到杨一朵跟前,弯下腰,双手扶着小叶子的肩膀,认认真真地说:“叶子,大娘去地里干活,你陪你嫂子在家。有人来敲门,你先问清楚是谁,不认识的,别开,记住了?”
小叶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声音脆生生的,“记住了!不认识的,不开!”
胡氏摸了摸她的头,又站起来,走到杨一朵跟前,声音放柔了些,但还是带着几分郑重,“一朵,门反锁好,谁来也别开,我们太阳下山前就回来,猪那些别喂,饿了的话就先吃。”
杨一朵放下手里的菌子,笑着应了,心里只当是婆婆心疼她,怕她一个人在家无聊,便没多想。
她看了一眼小叶子,小叶子已经在板凳上坐好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领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
胡氏这才出门,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把门从外面带上,听见里面传来门闩落槽的声响,才放心地走了。
地里活干了一阵,胡氏心里还是不踏实,时不时往村子的方向看一眼。
周春成看了她好几回,没说什么,低头拔草,锄头起落,把草根从土里翻出来,甩到边上。
这边,杨一朵坐在院子里,择几朵菌子,又停下来,跟小叶子说了几句话。
小叶子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倒是老板和发财趴在她脚边,尾巴时不时甩一下,像是在替主人招待客人。
忽然。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由远到近,不是路过的那种,到了周家门口停了下来。
“砰砰砰。”有人在拍门。
老板和发财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杨一朵放下菌子,站了起来,朝外头问了一句,“谁呀?”
话音刚落,老板和发财就冲了过去,两只狗蹿到大门后面,朝着门缝疯狂地叫了起来,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尾巴绷得笔直,声音又凶又急。
门外的人好像被吓到了,好一会儿没动静。
过了半晌,才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几分虚弱,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我们是路过的……想来讨杯水喝,阿妹方便嘛,我们就讨杯水喝。”
听到是要水的,还是女人的声音,杨一朵就没多想。
她正打算去开门,袖子忽然被人拽住了。
她低头一看,小叶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旁边,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袖,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桌子,仰着头看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像七岁孩子的认真。
“咋了?”杨一朵问。
小叶子轻轻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能开。”
杨一朵以为她怕生,弯下身来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小叶子害怕啊?那你躲门后面,阿嫂去开门,给他们送碗水就回来。”
小叶子拉着她的手,摇头,把胡氏出门前叮嘱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大娘说不能开门。”
她记得可清楚了,出门前哥哥还叮嘱她了,要听大娘的话。
别的记不住,“不能开门”这四个字,她刻在了脑子里。
杨一朵愣了一下,摸了摸小叶子的头,正要说什么,门外的人半天没听见动静,又有几分不耐烦了。
那女人又拍了拍门,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语气里带着恳求,但仔细听,隐隐有几分急躁。
“阿妹啊,我们是来走亲戚的,这出门出得急,没带水,孩子渴得受不了了,就给口水喝吧。”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小女孩的声音,很虚,很细,像是没什么力气,“渴……阿娘我渴……要喝水……”
杨一朵犹豫了。
她看了一眼小叶子,小叶子还是拉着她的袖子,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候,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陈春花带着两个儿子送菌子回来,一人背着一背篓,从大路拐过来,远远地就看见周家门口站着五个人。
两男两女,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被一个女人牵着手。
衣裳灰扑扑的,有的地方还破了洞,脸也黑黢黢的,瘦得皮包骨。
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走远路走累了的人,那种亮法,像是饿狼看见了肉。
陈春花皱了皱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嘿!干嘛呢你们?”
那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齐齐转过脸来。
为首的妇人看见只有三个人,脸上的惊惶褪了几分,又堆起了笑,弯着腰赔着不是。
“我们是路过的,出门的时候没带水,孩子渴得受不了了,就想讨口水喝。”
陈春花打量了一眼那几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那个小女孩缩在妇人身后,露出半张脸,脸脏兮兮的,嘴唇干裂,看着是挺可怜的。
但那几个男人的眼神不对,看她的时候,眼睛先往背篓里瞟,然后又往周家的院墙上瞟,来回了两趟。
陈春花眉头拧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笑得很大声,“喝水?那户人家不在家,喝水你们上我家来吧,我家就在前头,走几步就到了。”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眸光流转,随后纷纷笑了。
有人嘴里说着“多谢多谢”,有人弯腰鞠躬,然后跟着陈春花往她家方向走。
走了几步,有两个男人还回头看了一眼周家的大门,目光在门锁上停了一瞬,又转过去了。
陈春花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嘴里跟那几个人说着话,问他们是哪里的,走亲戚的亲戚在哪,走了几天了。
那几个人回答得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敷衍。
到了家门口,陈春花的婆婆李氏正好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粪箕。
她看见门口那几个人,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陈春花,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没说什么。
“跟谁说话呢你们?半天也不见进门。”李氏说着,往后看了一眼,像是想看看周春仁跟没跟回来。
“家里来客人了,我正想说出门去喊你们呢,你们就回来了,春仁呢?”
“在山里呢,那边还有一些没捡完,让他留在后面捡,一会儿我们去接他。”陈春花说着,又朝那几个人摆了摆手,“进来坐吧,喝口水,歇歇脚。”
那几个人没动,站在门口,目光往院子里瞟。
李氏看了他们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转过身对周贤云说:“阿云,去喊你爹回来,让他别捡了,家里来客人了。”
“哎!”周贤云把背篓递给陈春花,撒腿就跑了。
周贤云跑出去一截后,还回过头来看了那几人一眼。
那几个人已经不站在周家门口了,正站在自家门口,跟陈春花说着什么。
他多看了两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转身继续跑。
他要去喊他爹,顺道会经过周家的地。
远远地,他就看见胡氏和周春成在地里拔草,他跑得快,到了跟前,喘了口粗气。
胡氏直起腰,看见他跑得满头大汗的,问道:“阿云你不是刚回去?跑这么快,出啥事了?”
周贤云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说:“家里来客了,我奶让我来喊我爹。”
胡氏点点头,也没多想,弯下腰继续拔草,随口问了一句,“看到小叶子跟你嫂子没?”
周贤云摇摇头,“没看到她们出门,不过我们回去的时候,看到你们家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讨水喝的。”
胡氏手里的动作一顿,直起身来,锄头杵在地上,眉头拧了起来,“讨水喝的?”
“嗯,五个人,男的女的都有,还有个孩子,说是走亲戚的,没带水,孩子渴了。”周贤云说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阿嫂估计是不在家吧,没开门,我娘说让他们到我家来喝。”
胡氏听完,心里那股不踏实呼地一下蹿了上来。
她把手里的锄头往田埂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泥,背上背篓就往回走。
“也不知道是我多想了还是咋滴,心里不踏实,走走走,不干了,回去看看。”
周春成看她脸色不对,也没多问,把锄头收拾好,跟在她后面。
周贤云站在田埂上愣了一瞬,见他们都走了,也赶紧跑去喊他爹。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步子又快又急,谁都没说话。
胡氏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几个人,五个人,有男有女,有孩子,说是讨水喝的。
听着没什么问题,可昨天晚上才有人半夜摸到门外来,今天他们才出门,就有人来敲门讨水,这也太巧了点。
第475章 老板可凶了
几人进了院子,目光便四处打量起来,陈春花家的院子虽不如周家的新,大,但也宽敞,收拾得干净利落。
正面房二楼的房梁上,整整齐齐地挂着几排黄澄澄的玉米。
那是今年秋天收的新玉米,剥了外壳,编成辫子,一串一串地挂在房梁上通风晾晒,等干透了再脱粒储存。
玉米粒颗颗饱满,个头也大,不像他们种的,玉米个头跟鸡头一般大小,颗粒还是东一颗西一颗的。
目光下移,东厢房门口放着一堆红薯,个头都不小,各个都跟拳头一般粗。
这堆红薯是挖得晚的那一批,有些被挖坏了,陈春花就让周春仁把它们堆这里,想着先把坏的挑出来先吃了,好的那些等表面的水分晒干了就搬进杂物房里。
红薯啊,这玩意儿他们郡没有,但是来石甸县也有几天了,也认识了,讨饭的时候有人给过几次,软糯香甜,又好吃又顶饱,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几人越看,眼睛越直,像是狼见了肉那副表情。
陈春花打着水出来,就看到他们在发愣。
“水来了。”
陈春花把瓢递过去,声音不大,但足够把人从愣神里拽回来。
为首的妇人最先回过神来,接过水碗,弯腰鞠了个躬,赔着笑道谢。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灰扑扑的破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边角还挂着线头。
两人脸上黑黢黢的,分不清是泥还是晒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却深深地凹下去,一看就是饿了很久的。
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脸埋在她肩窝里,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头发打着结,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最后面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瘦脱相了都,手腕细得跟麻秆似的,怯生生地躲在那年轻妇人身后,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着院子里的东西。
玉米,红薯,还有墙角那几只油光水滑的鸡,圈里嘎嘎叫的鸭子。
妇人和那孩子喝完了水,葫芦瓢递给了身后的男人。
那男人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也没舍得喝完,又递给了旁边的同伴。
几个人轮着一瓢水喝,谁也不嫌谁,瓢底喝干了,还有人拿舌尖舔了一下嘴唇。
陈春花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股不对劲越来越浓。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要饭的人她见过,每年冬天村里都来几个,背着破布袋,拄着木棍,低着头,说话有气无力的,眼神是散的,像是活着就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
可这几位,瘦是瘦,饿是饿,但那双眼睛不对。
那双眼珠子转得活泛,像算盘珠子似的,从玉米上移到红薯上,从红薯上移到鸡圈上,又从鸡圈上移到堂屋门口,把整个院子的角角落落都扫了一遍。
每看一处,眼珠子就亮一分,喉咙就咽一下。
这是陈春花婆婆李氏说的,她老人家后来跟胡氏讲的时候,竖起她那只枯瘦的右手,食指一戳一戳地指着地,说:“那眼珠子亮得跟鬼火似的,老娘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要饭的。”
这时候,屋里的周老爷子听见院子里动静大,慢慢走了出来,他站在门槛上,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几个人。
“来客人了?”周老爷子站在门槛里,朝外头招呼了一声,“进屋坐,进屋坐。”
李氏也跟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茶,是听到动静后倒的。
周贤正站在后面,两只手扶着门框,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没说话。
那几人看见屋里还有人,而且不止一个,脸上的笑顿时有几分僵硬。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不自觉地把孩子抱紧了些,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那个年轻的微微摇了摇头。
为首的妇人赶紧摆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不坐了不坐了,就是讨碗水喝,喝完就走,喝完就走。”
周老爷子还留他们,说饭点了,吃了再走,粗茶淡饭的别嫌弃。
那几人连连摆手,说是要去亲戚家,就不吃了,下次再来,时间不早了,人家在家里等着呢。
说话的时候,他们的目光还往屋里瞟了一眼,大概是看见了堂屋里摆着的那几张桌子板凳,心里有了数,这家不是没人,是有好几口人。
说完,也不等周老爷子再开口,几个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出奇,跟来时慢吞吞的样子判若两拨人。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等胡氏他们赶回来的时候,那几人早就走远了。
胡氏走得急,出了汗,背上的衣裳湿了一块。
她站在院门口喘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门,里面先是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小叶子脆生生的声音,“大娘你们回来了?”
“哎!是我们,小叶子开开门。”胡氏应了一声,声音放柔了些。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小叶子站在门后,两只手还扶着门板,仰着头看着胡氏,脸上带着一点点得意,像是在说,你看,我听你的话了。
胡氏弯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问,“你咋知道是我们回来了?”
小叶子一板一眼地答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因为老板跟发财没出声,还摇尾巴了。”
她指了指站在门边的两只狗,老板正摇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拍在小叶子腿上,发财更激动一些,一蹦三尺高,但都显得激动又放松。
胡氏低头一看,果然,两只狗的尾巴都甩得欢实。
“刚才它们可是叫得可凶可凶了。”小叶子比划了一下,把两只手举到耳朵旁边,学着狗叫的样子,“汪汪汪!汪汪汪!身上的毛都竖起来了,毛都炸了。”
说着,还用自己的头发比划了一下“炸”的意思。
胡氏被她逗笑了,又揉了揉她的头,转身走进院子。
杨一朵从堂屋出来,脸上带着不解,“爹、娘,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去地里吗?”
胡氏把背篓放下,腾出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喘匀了气,“听说家里来人了,回来看看。”
她环顾了一下院子,见没啥异样,心里略微踏实了些,“咋样?啥情况?”
杨一朵摇摇头,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有人敲门,问是谁,说是路过的讨杯水喝。
小叶子不让开,她就没开,后来陈春花回来了,把那几个人领到她家去了。
小叶子仰着头,拉着胡氏的衣角,一副求夸奖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大娘!我记下了!不认识的不开门,我没开门!”
她说完,还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打分。
胡氏蹲下来,双手扶着小叶子的肩膀,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哎呀!小叶子真棒!今晚在大娘家吃饭啊,给你煎鸡蛋,煮肉肉吃。”
小叶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她使劲点了点头,又跑到杨一朵身边,拉着她的衣角,小声说:“阿嫂,大娘说要给我煎鸡蛋。”
杨一朵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说好,到时候嫂子给你夹最大的。
胡氏站起来,想了想小叶子的分析,忽然觉得这小孩说得还挺有道理。
小叶子像是受到了鼓励,又补充道:“老板跟发财一听到他们说话,就叫得可凶了,肯定是坏人,不然老板发财咬他们干嘛?大娘你们回来他们不叫,我来也不叫,春花婶她们过来也不叫,偏偏他们来了就那么凶,那这些人肯定是坏人。”
胡氏听了,乐得不行,心头那块压着的石头倒也松了一些。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又摸了摸小叶子的头,然后转身对周春成说:“我做饭,你去问问啥情况。”
周春成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大步流星地往陈春花家走去。
他到陈春花家的时候,他们家正准备吃饭,灶房飘出一股柴火味,锅里的菜正在滋滋地响。
一大家子人正围坐在石桌旁边,碗筷已经摆上了,还没动筷子。
陈春花眼尖,第一个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招呼,“阿哥来了?吃了没?快来坐下!”
周春成摆摆手,还没说出一个字,陈春花已经转身去灶房拿了副碗筷出来,搁在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凳子上。
周春仁也给他倒了碗酒,往他面前推了推,笑着说:“哥,别客气,坐下吃,自家做的,粗茶淡饭,别嫌弃。”
周春成推辞不过,也就坐下了。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打来的黄酒,不烈,一碗下去,人热乎了不少。
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开口问白天那批客人的事。
陈春花把碗放下,筷子也搁在了碗沿上,抹了抹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听见狗叫声开始,到那几个人敲门,再到她把领进自家院子,说得仔仔细细,连那几个人的长相、穿着、说话时的表情都没有放过。
“两男两女,还有个七八岁的女娃。”陈春花掰着手指头数,“有个女的怀里还抱着个小的,没见着脸,估计也大不了。衣裳破是破了点,瘦也瘦,但那个眼神——”
她停下来,看了周春成一眼,加重了语气,“阿哥,我跟你说,那个眼神不对。”
“正常讨水喝的,眼睛看的是人,是碗,是水缸,看的是‘有没有人可以给我一口水’他们不是。”
她比划着,用手指了指房梁,“一进院子,眼睛就先往房梁上瞟,房梁上挂着玉米,黄澄澄的,一排一排的,能看不见吗?那几个男人一进门就抬头了,眼珠子滴溜溜的,跟算盘珠子似的,上下转了好几圈。眼睛都亮了,喉咙那儿一上一下的,咕咚咕咚咽口水。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喝了口汤,润了润嗓子,又接着说,“然后他们又看向了东厢房门口那堆红薯了,我在旁边喊了好几声‘水来了’,他们才回过神来。”
周春仁给她夹了块肉,让她别光说话,吃菜。
陈春花接过来咬了半口,嚼了嚼,又接着说:“还有,那个大高个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咱们院子的墙头,那一眼,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妥当。”
周春成问了几句话,问到那几个人喝了水之后去了哪里,陈春花说不知道,出了院子就往村口走了,没再多留。
问她有没有问到是哪里的、亲戚在哪,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问了,回答得含含糊糊的,说是何家沟的亲戚,我问何家沟哪一家,叫什么名字,他们就不吱声了。又改口说是大窝子村的,一会儿一个地方,一会儿一个地方,前言不搭后语的。”
坐在旁边的周春仁听见这话,放下了酒碗,眉头拧了起来,“这不就是编瞎话嘛。”
“就是说。”陈春花点点头,“我心里有数,就没再问了,他们喝完水就走了,走得还挺急。”
李氏也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念叨说:“这些年,光景不好,每年入冬都会有那么几个人过来讨饭,咱们村子又在山里头,路也偏,但也不是没人来,今年好像多了些,就怕这些外人进来了,偷了抢了往山里一钻,上哪儿找去?”
陈春花听得脸色发白,说明天不一个人去捡菌子了,要叫上秀霞一起去,人多有个照应。
周春仁也叮嘱两个儿子,这几天别乱跑,捡菌子也别走太远,早上去早点回,别摸黑。
李氏又提醒,这几天晚上把大门闩好,鸡圈门也要关严实,贵重东西别搁在显眼处。
又说灶房里的菜刀、院子里的锄头镰刀,用完了记得收进屋,别随手丢在外头。
一样一样地列,琐琐碎碎的,但每一条都实实在在。
周春仁又给周春成倒了一碗酒,自己先喝了一口,问了一句,“阿哥,你说那几个人,跟昨晚竹林里那两个人,是不是一伙的?”
周春成端着酒碗,没喝也没放,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但时间太近了,昨晚有人摸到门外,今天就来敲门讨水,太巧了,不管是不是一伙的,咱们都得当一回事。”
他把村长说的那些话又重复了一遍,最近村里外人多,让大家各自注意点,晚上也警醒些,门窗关好,听见动静别一个人出去,先喊邻居。
陈春花问他,要不要报官,周春成想了想,说先不报,一来没丢东西,二来也没抓到人,报了官也没用,但已经跟村长说了,村长会让人留意着。
又聊了几句,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周春成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灰,说家里人还等着,得回去了。
李氏留他再坐坐,他摆摆手说不坐了,家里还有事。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交代了一句,“晚上门关好,都警醒一点,别给外人可乘之机,有什么事,喊一声,都听得见。”
周春仁点头应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灶房里的火塘还烧着,李氏在洗碗,陈春花端着剩下的菜倒进狗盆里,老板的兄弟小黑正趴在门口等着。
——
昨天请假了,又又又生病了(哭( ?Д`))
第476章 哪有那么多巧合
周春成回到家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胡氏正在灶台前炒菜,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气熏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案板上摆着几盘已经切好的菜,一盘菌子,一盘番茄,还有一碗萝卜丝,这是拿来凉拌的,火塘上的锣锅还在咕噜咕噜的响着。
里面煮的是红豆,这两天刚拔下来的白芸豆,里面加了根骨头,然后把红豆放进去煮,煮到软烂,吃的时候加点葱姜蒜末,再加点新鲜摘下来的红辣椒剁出来的剁椒,这一口,给肉都不换。
饭已经好了,菜也备着,但周漾还没回来。
杨一朵在陪着小叶子玩,两个人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小叶子手里拿着一颗糖,是中午胡氏给她的,用油纸包着,她舍不得吃,翻来覆去地看,一会举到眼前对着光瞧,一会又放在鼻子底下闻,像是怕吃了就没有了。
杨一朵在旁边剥花生,时不时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周春成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陈春花家那几个人的事跟胡氏说了一遍。
胡氏听完,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又继续翻,没说话,但眉头拧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别多想了。”周春成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上来,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有春喜陪着呢,黍宝那边不会有事的,咱们也别自己吓自己,先把自己家看好就行。等晚点黍宝回来,我再跟村长说说,让他在村里提个醒。”
胡氏嗯了一声,把猪食桶提出来,准备去喂猪。
她站在灶台前,目光落在院子里,老板和发财正在院子里嬉戏打闹,你追我赶,在墙角转了好几圈,时不时发出“呜呜”的叫声,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把地上的落叶扫得到处都是。
周春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两只狗,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得亏了有这俩狗。”
胡氏点头,很是赞同他的话:“可不是嘛,晚上帮着守鸡,你看看,自从养了它们俩以后,咱们家这鸡就没丢过了。带出去了还能去追野猪,现在守家也厉害,又通人性又争气。”
她说着,脸上露出笑意,走过去摸了摸老板的头,“晚点给它们加两片肉,犒劳犒劳。”
老板像是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了,脑袋往胡氏手心里拱,蹭得她满手都是狗毛。
发财也不甘示弱,挤过来用鼻子拱胡氏的小腿,两只狗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胡氏被它们挤得站不稳,笑着骂了一句,“行了行了,都有份,都有份!”
这边,胡氏他们在说些家长里短的事,那边周漾他们也没敢多耽搁。
心里装着事情,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周春喜的鞭子甩得飞快,一声接一声,抽得空气啪啪响。
老牛被催得迈开大步,车轱辘在土路上飞转,震得车板上的筐子一跳一跳的。
周漾抓着车栏,身子随着车身颠簸,只觉得屁股都快被颠成八瓣了,但她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把筐子又往里头推了推,怕被颠出去。
老牛累得直喘气,鼻子里喷着白雾,四只蹄子在地上踩得噗噗响,但周春喜一刻也没让它歇,一口气从县城干到了三家村。
牛车刚在院门口停稳,车轱辘还没彻底停下,屋里的胡氏就听见了动静。
她放下手里的活,几乎是跑着迎了出来,周春成跟在后面,脚还没迈出门槛,脸上已经带了笑,嘴里说着,“你娘都念叨了一整天了,你再不回来,我这耳朵只怕是都要起茧子了。”
周漾从车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车栏站了一下才站稳。
胡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松了口气,嘴里连珠炮似地问,“怎么样?还顺利吧?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菌子都送到了?”
周漾把车上的菌子筐搬下来,一边搬一边说:“没事,都送到了,王掌柜那边说菌子好,让咱们明天接着再送。姐那边也把衣裳和鞋子给她了,她让我谢谢娘。”
她顿了顿,脸色沉了沉,“林大哥说,隔壁郡遭了旱灾,今年颗粒无收,好多人都逃难出来了,咱们一路上也看到了不少,县城里、镇上,到处都是。”
胡氏听得脸色一变,手里的围裙攥紧了,“隔壁郡旱灾?这么大的事情,咱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十里不同天嘛。”周春成把牛拴在门口的石桩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隔着一座山,咱们这边下雨,那边可能就是大晴天。老天爷的事,谁能说得准?”
周漾蹲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今天在县城里看到的那些外乡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听到城门外面黑压压的一片,街边到处都是躺着坐着的人,有的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还有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讨饭。
杨一朵听得眼圈都红了,低下头,手里的花生半天没剥开。
小叶子不太懂这些,但看大人们脸色都不好,也不敢说话,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手里还攥着那颗没舍得吃的糖。
饭已经好了,胡氏张罗着摆桌。
周春喜跟小叶子被留下来一起吃,周春喜也不客气,坐下就开始扒饭,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夸着菜好吃。
胡氏给他夹了好几筷子菜,又给他盛了碗汤,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周春成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喜子,你们先吃着,趁现在天还没黑,我先去把牛车还了,不然一会儿看不清路了。”
周春喜端着碗,嘴里扒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大哥你去吧,不用管我。”
他咽下一口饭,抬起头嘿嘿一笑,脸上带着那种厚脸皮的坦然,“我脸皮厚,我来你们这里跟在自个家一样,你不招呼我也行。”
胡氏放下碗,跟着周春成出了灶房。
她站在院子里,压低声音说:“你上二楼拿两捆玉米壳,我去装两斤玉米粒,屋里黍宝买的糖还有多的,你拿一块下去。村长家里孩子也多,成天吵吵嚷嚷的,拿点糖给他们甜甜嘴。”
周春成点点头,顺着梯子上了二楼,从房梁上扯了两捆玉米壳,用绳子捆好,拎下来。
胡氏从粮柜里舀了两斤玉米粒,装进麻袋里,又把糖用油纸包好,一块塞进去。
她把东西递给周春成,叮嘱道:“把情况跟村长说一下,说完就赶紧回来,别瞎耽搁了,这天也快要黑了,路上小心。”
“晓得了。”周春成接过东西,往牛车上一丢,牵起牛绳,大步流星地往村长家走去。
村长家还没吃饭,灶房里正冒着热气,王氏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菜滋滋地响。
村长坐在火塘边喝茶,看见周春成牵着牛车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春成?黍宝他们回来了?没事吧?你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周春成把牛拴在门口的树桩上,拎着麻袋走进院子,搁在石桌上,“叔,这是给的草料,今天时间赶,辛苦它了。”
村长看着那堆东西,嘴上说着“来就来嘛还带东西”,脸上的笑却是藏不住的。
他把周春成让进灶房,倒了碗茶,让他坐下说,王氏也凑过来,站在灶房门口。
周春成把隔壁郡旱灾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县城、镇上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外乡人,以及陈春花家白天来的那几个不速之客。
他说得简单,但条理清楚,几句话就把事情的轻重交代明白了。
村长听完,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那张褶子脸皱成了苦瓜。
他放下茶碗,双手撑着膝盖,半天没说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疼。
“没辙了。”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在灶房里踱了两步,“今晚上来不及了,我吃完饭挨家挨户去说一声,让大家晚上警醒点,把门关好。平时家里留个人,多注意外来人,明天开始,再从各家各户抽人出来巡逻,大家轮着来,一家出一个人,排个班。”
周春成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说竹林那边也要注意,外乡人万一从后山翻过来,那边是薄弱的地方。村长一一记下了。
事情说完了,周春成没多逗留,站起来就要走。
村长留他再坐坐,他摆摆手说不坐了,家里人还等着呢,天也快黑了。
王氏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了,这才转身回来。
她走回灶房,打开那个麻袋,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哟!这么多玉米!”她把玉米倒进盆里,金灿灿的,粒粒饱满,“这玉米好,比咱们家今年的新玉米要饱满透亮。”
她又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红糖,暗红色的,切口整齐,散发着一股甘蔗的甜香。
“还有糖!”王氏把糖举起来,递到村长面前,脸上带着惊喜,“你看!”
村长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来,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春成这人,实在,啥时候让咱们吃过亏了?你对他一分好,他能还你十分。”
家里几个小孙子早就闻着味儿围过来了。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红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拉着村长的衣角,仰着头问:“爷爷,能吃糖不?”
小孙子更直接,直接把手伸到王氏跟前,奶声奶气地说:“奶,我要吃糖,我要吃糖。”
王氏看了一眼村长,村长摆摆手,“看你奶的,问我干嘛。”
现在家里条件好了,时不时的能吃到肉,但是糖还是很少能吃到。
今年手里有几文钱,加上刚打了粮食,王氏底气也足。
大手一挥,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豪气,“成!都吃糖!家里还有一点甜白酒,我去拿几个鸡蛋,给你们煮白酒鸡蛋。”
几个孩子一听有白酒煮鸡蛋吃,高兴得原地蹦了起来,一蹦三尺高,嗷呜嗷呜地叫着,跟返祖了似的。
大孙子在院子里翻了两个跟头,小孙子在地上打滚,嘴里还喊着“吃糖吃糖吃糖”。
王氏看着这一群猴崽子,哭笑不得,骂了一句“成了成了,别闹了,再闹没得吃”,孩子们这才老实了。
她把红糖切了一块下来,放进锅里,加了水,开了火。
水烧开,红糖化开,锅里的水变成了红褐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往里头加了几勺甜白酒,白白的米粒在糖水里翻滚,酒香一下子就蹿出来了,最后磕了几个鸡蛋进去,一人一个,不多不少。
鸡蛋在糖水里慢慢凝固,蛋白裹着蛋黄,红褐色的糖水把它们染成了琥珀色。王氏拿着长柄勺,一个一个地捞出来放进碗里,又舀上满满一大碗糖水。
几个孩子一人端着一碗,蹲在院子里,呼呼地吹着热气,小心翼翼地喝一口糖水,又咬一口鸡蛋,吃得满嘴都是糖汁,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
喝完了还舔碗底,舔得碗都能当镜子照,小孩子吃得太急,呛了一口,咳了两下,又舍不得放下碗,端着继续喝。
王氏和村长也一人一碗,坐在灶房里慢慢地喝。
糖水里甜中带着酒香,热乎乎的,一碗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虽然只有一个鸡蛋,但糖水一人一大碗,各个喝得肚子溜圆,舔了舔嘴唇还有点意犹未尽。
周春成回到家时,周漾他们已经吃完了饭,碗筷都收了,桌子也擦干净了。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一家人围着火塘坐着,说着话,周春喜放下茶杯,正准备走。
周春成留他再坐会儿,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里说着要走了,家里还等着呢。
周春成送他到门口,从兜里掏出几文钱塞到他手里,又把案板上那块腊肉用油纸包了,约摸两斤的样子,塞到他怀里,又去灶房装了一兜时令蔬菜,还拿了两根萝卜、几棵青菜,用稻草捆了,一并递给他。
周春喜自然是不要的,推了好几次,把手背在身后,脸都急红了,“大哥,你这是干啥?我帮个忙,你又是钱又是肉的,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周春成一句话,就让他收下了,“这两天还要麻烦你跟黍宝跑两天,你看看这外面乱成这样,我们哪里能放心得下啊?黍宝这边还得你多费心。”
周春喜听了这话,也不好再推辞了,接过东西,收好钱,拍了拍胸脯道:“大哥你放心,有我在,黍宝一根头发都不会少,保证安全送到,安全接回来。”
周春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有你在,我放心。”
周春喜走了,院门关上,灶房里安静了下来,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着。
胡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这一天下来,啥也没干,咋感觉比挖了两亩地还要累?”
周漾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捏着,一边捏一边说:“累咱们就洗洗早点睡,阿娘你也别太紧绷了,说不定白天那些人就只是来讨水喝的呢。”
话是这样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哪有那么多巧合啊
第477章 出事了
昨天夜里有人摸到门外,今天白天就来了讨水喝的外乡人,一拨接一拨的,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杨一朵坐在旁边,手里是还没剥完的花生,眼睛盯着火塘,可又没聚焦,像是在想心事。
老板趴在火塘边,眯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着外面的动静。
发财靠在它旁边,两只狗挤在一起,尾巴偶尔甩一下,拍在地上啪啪响。
胡氏伸手摸了摸老板的头,老板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胡氏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周漾把火塘里的火压小了,只剩几块炭火,红彤彤的,灶房里的灯吹灭了,一家人各自回屋。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老板趴在门口,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院门的方向。
发财靠在他旁边,尾巴蜷着,呼吸均匀。
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子沙沙响。
上半夜风平浪静。
整个村子都沉寂了下来,连平日里偶尔响起的几声狗叫都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月亮躲进了云层后面,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孤零零地挂着,光线暗淡,连近处的屋檐都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枝头上,红角鸮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声音凄厉,在夜风里飘荡,像是在给什么不祥的预兆打着节拍。
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听得人心里发毛。
村子里的灯火早就灭了,家家户户都陷入了深度睡眠,只有几家养狗的人家,狗偶尔动一下耳朵,又趴下去了。
突然。
一声狗叫撕破了寂静。
声音又急又凶,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狗跟着叫了起来。
村西头的,村中间的,后山的,一只接一只,此起彼伏,像是在相互传递着什么消息。
整个村子都被狗叫声淹没了,声音在夜空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就在这片混乱的狗叫声中,一道尖叫声划破了长空。
不是狗叫,是人。
是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从睡梦里被惊醒,带着恐惧和慌乱,在夜里格外刺耳。
胡氏猛然惊醒,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心跳得飞快,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来不及多想,拍了拍身旁的周春成,声音又急又低,“孩子他爹,醒醒,好像出事儿了,快起来看看。”
周春成也像是形成了肌肉记忆,听到“出事儿了”三个字,眼睛“咻”的一下睁开了,毫无预兆。
屋里的油灯没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瞳孔还没适应黑暗,被什么东西刺得难受,又闭上了。
院子里,老板和发财也跟着叫了起来,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发现野猫子或者黄鼠狼时的叫声,而是带着警觉和敌意,又急又凶。
两只狗守在门边,头朝着院门的方向,身体微微下蹲,后腿绷紧,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尾巴绷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冲出去。
胡氏摸黑从床上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抓到外套,披在身上,边走边穿。
周春成也起了,鞋子趿拉得啪嗒啪嗒响。
隔壁屋里传来周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和紧张,“娘!咋回事儿啊?”
胡氏摇了摇头,在黑暗中意识到女儿看不见,便急急地叮嘱道:“你们就别去了,搁屋里待着,把门反锁好,我跟你爹去看看。”
“大郎你也别去了,看着你一朵跟你妹妹。”
家里可不能只留两个女的,其中一个还有身孕。
胡氏说完,推开门,和周春成一起往外走。
“娘,我跟你们去看看,我保证不乱跑!”周漾哪呆得住啊,拔腿就跟上了,一边走一边系衣服扣子,头发散着,也顾不上绑。
大门刚一打开,老板和发财就蹿了出去,像两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院子里。
它们和陈春花家的两只狗在半路上汇合了,四只狗凑在一起,没有打闹,没有摇尾巴,而是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跑去,步子又快又急。
陈春花家的两只狗也在叫,声音和老板发财一样,也是炸了毛的那种叫法。
陈春花披着外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见胡氏他们过来,赶紧迎上去,“这是出事儿了?我睡得沉,就只听到小黑它们嗷嗷叫,爬起来一看,狗都没影了。”
“我听到了叫声,先过去看看。”胡氏脸色有点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一行人速度很快,脚步在村道上踏出啪啪的响声。
路上遇到不少人家都亮了灯,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有人举着火把从院子里出来,有人站在门口张望,还有人在黑暗中喊着问“咋回事儿”。
村中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把的光和油灯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夜色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正走着,迎面碰上周贤明。
他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在夜风里缩着脖子,牙齿打着颤,脸色发白,嘴唇发青,但眼睛里有火,气得咬牙切齿的。
“阿明?咋回事儿?”胡氏赶紧拦住他问。
“大娘,村里进贼了!”周贤明的声音都在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进贼了?”胡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谁家遭偷了?”
周贤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着火气,“杨老二家,他们家今年挖的那些红薯,被偷得七七八八了,我听见动静出来的时候,看见几个黑影从他们家院子里跑出来,背着麻袋,往村后的竹林那边跑了。村长已经喊人去追了,不知道能不能追得上。”
“杨老二家的红薯?”胡氏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陈春花在旁边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他们家虽然种的少了点,但也有个两三亩地吧?一亩地九百多一千来斤,三亩地咋说也有个三千斤。就算他们家撑死吃个两百斤嘛,那也还有个两千多斤啊?就这样被全部偷走了?那他们家这得睡得多死啊?”
胡氏皱着眉头,又问了一句,“人呢?抓到了没?”
周贤明摇摇头,脸上带着懊恼和焦急:“还没,村长已经带着人去追了,不知道能不能追得上。”
胡氏看着他,皱了皱眉头。
这孩子外套都没穿,站在夜风里,嘴唇都发紫了,还在发抖,但她知道他不是怕的,是冻的,也是气的。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柔了些,但话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关切,“你别在外面晃悠了,赶紧回家去,当心着凉了。而且,你弟弟妹妹还小,这个时间点咋能把他们两个单独放在家呢?快回去陪着,把门反锁好。这边的事情有大人在呢,你就别操心了。”
周贤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家,脚步声在夜里回荡着,越来越远。
第478章 追贼(1)
胡氏他们赶到杨老二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火把插满了墙头,一支一支地燃着,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连地上的泥巴印子都看得一清二楚的。
女人们站在院子里,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惊惶和同情。
男人们大多跟着去追贼了,院子里剩下的都是妇人、老人和孩子。
村长年纪大了,没跟着去追,他这把年纪,黑灯瞎火的,万一摔上一跤摔出个好歹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追贼的事由他家的老大和老二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去办,村长和王氏留在杨家院子里主持大局。
院子里一片狼藉。
原先堆在厢房门口的那堆红薯,如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东一个西一个地滚在地上。
细细碎碎的泥巴撒了一地,还有被踩烂的红薯,黏糊糊地糊在地上。
红薯当然不是自己长腿跑了,装红薯的麻袋破了几个洞,一路上漏了不少,从厢房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口,像是贼人留下的记号。
胡氏跟着那些泥印子看了一眼,心里堵得慌。
杨老二坐在台阶上,脸阴沉得像要下雨,他的腿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追贼是追不上的,只能坐在这里干瞪眼。
他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做的雕像。
他的老娘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旁边两个妇人蹲着劝她,怎么都劝不住。
杨巧玲的哭声最大。
她坐在堂屋门口的地上,两腿伸着,手里攥着一条看不清颜色的手帕,嚎啕大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夜里传出去老远,估计村口都能听见。
“这些天杀的啊——”她扯着嗓子嚎,声音拐了好几个弯,“我家这是上辈子造的啥孽啊,别家都不偷,偏偏偷我家的——”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噗嗤”一声,拧了一坨鼻涕出来,往旁边一甩。
周围的人吓得纷纷退让,生怕甩到自己身上了。
杨巧玲擤完鼻涕,两根手指头在鞋底上抹了抹,抹得干干净净,然后接着嚎。
“我家可就这点吃的啊,你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天杀的啊,你们这些黑心肝的,咋就恩将仇报啊!粮食被人偷光了,这日子还咋过啊,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
她哭得太投入,声音都劈了,嗓子沙哑得像是含了沙子,但中气依然很足。
旁边的人想劝她,根本插不上嘴,她一个人就能唱一台大戏。
“你们不知道啊,”她抹着眼泪,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我家那红薯可是我一颗一颗栽下去的,一棵一棵浇水的,施肥的时候我蹲在地里,一蹲就是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我容易吗我?好不容易收了这么点红薯,指望过冬吃的,结果被那些天杀的偷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她越说越气,撑着膝盖站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骂,声音又尖又利,像是要把贼人从地里骂出来,“偷我家的红薯?你们也不怕吃了烂肚子!那红薯可是我亲手种的,是有主的!不是荒山野地里长的!你们偷了去,也不怕遭报应?也不怕烂肠子烂屁眼?”
旁边有人小声劝她,“巧玲,别骂了,伤嗓子。”
“不骂了?凭什么不骂?”杨巧玲转过头来,眼珠子瞪得溜圆,“我嗓子伤了算什么?他们这是要我家的命啊!我家今年就指着那些红薯过了!你们不知道那红薯多甜啊,我本来还想着晒点红薯干给孩子当零嘴,这下好了,一根不剩,全没了!”她说着说着又哭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杨老二被她哭得心烦,闷声说了一句:“行了,别哭了,哭又哭不回来。”
杨巧玲猛地转过脸去瞪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哭?你说的轻巧!你又不管家里的事,你就知道在地里刨那几垄破土!家里的粮食被人偷光了,你倒是一点不心疼是吧?”
杨老二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了两下,又低下头去了。
旁边几个妇人赶紧打圆场,拉着杨巧玲的手说:“巧玲,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村长已经让人去追了,没准能追回来呢。”
杨巧玲抹了把眼泪,又“噗嗤”拧了一坨鼻涕,这次没往地上甩,而是捏在手心里,搓了两下,手指一弹,弹到了旁边的柴火堆上,然后两根手指在鞋底上擦干净。
“追?”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希望,又带着几分怀疑,“这黑灯瞎火的,往哪儿追?那些人又不是傻子,偷了东西还不赶紧跑?等你们去追,人家早翻过后山了。”
王氏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板着脸说了一句,“巧玲,你这人咋这样?大家大半夜的爬起来帮你追贼,你不说句好话就算了,还在这里泼冷水?你要是觉得追不回来,那我们现在就让人回来,不追了,行不行?”
杨巧玲这才闭了嘴,拉着王氏的胳膊,语调软了下来,“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急的嘛,我们家的命苦,今年的收成就指着那点红薯了,要是追不回来,这日子可咋过啊?”
“你也知道,我爹娘上了年纪,老二他腿脚不好,你两个侄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一天看能吃了,这一下子全给我偷了,这让我们家咋活啊!”
村长蹲在台阶上,声音沙哑地开了口,“红薯那么多,又沉,他们跑不快,能追回来的,跑不了多远,咱们村就两条路出去,一条走前山,一条走后山。前山那条路有人守着,后山那条路陡,背着东西不好走,他们跑不远的。”
杨巧玲听了这话,脸上才稍微松了一些,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的手帕早就湿透了,攥在手里拧得出水来,她拿袖子擦脸,袖子也湿了,脸上糊得花花绿绿的。
院子里的火把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胡氏站在人群里,看着杨巧玲哭天喊地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看了一眼周春成,周春成正好也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
杨巧玲哭累了的功夫,村长家的老大杨兴德带着几个后生回来了,杨巧玲一看这架势,眼泪又止不住了,“哇”的一声,“是不是没找到人?我的红薯啊——全没了啊!我滴娘啊!这让我们咋活啊,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杨兴德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他喘着粗气,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几个口子,“爹,我们在后山追了一段,看见人影了,跑得太快,没追上。地上捡到一个麻袋,空的,估计是太重了,跑不动就扔了。”
“那就是啥也没追到呗?”杨巧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杨兴德蹲下来,“阿嫂你也别急,我爹已经让人去镇上报案了,天一亮衙差就能到,顺着地上的脚印,总能找到些线索的。”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说,那就是他们那些人,他隐隐约约看着好像是见过的人,只不过半夜了,黑灯瞎火的,他也不敢断定。
只不过他跟村长说这个话的时候,被杨巧玲听到了,杨巧玲这下彻底炸毛了,又开始哭起来,声音里夹杂着对村长的不满。
“我都说让你们快点快点,你们就是不听,这会告诉我有见过的人?不是这里耽搁一下,就是那里停一下,这怕不是就是贼喊捉贼哦。”
“你说什么?”村长这话一出,院子瞬间安静了。
第479章 追贼(2)
村长这话一出,院子瞬间安静了。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板上,很快就灭了。
所有人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杨巧玲,像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杨巧玲自己也愣住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刚才那话是顺嘴秃噜出来的,哭得太投入,脑子跟不上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收不回去了。
村长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直直地盯着杨巧玲,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铁青。
他走了两步,腿有点发软,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了。
王氏赶紧上前扶住他,瞪了杨巧玲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你这说的是人话?你叔一把年纪,大半夜的爬起来帮你们家张罗,又是让人去追贼,又是让人去报官,你倒好,倒打一耙?你说谁贼喊捉贼?”
杨巧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旁边的一个妇人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巧玲,你疯了?赶紧给村长赔个不是!”
杨巧玲咬了咬牙,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下去了,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村长,叔!二叔,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村长冷笑了一声,声音沙哑但压得很低,像是怕自己控制不住音量,“你刚才那话,大家伙儿都听见了,你的意思就是说我指使人偷了你家的红薯呗?还是说我故意耽搁时间,让贼跑了?我家没红薯,没粮食还是咋滴?我眼红你那两根红薯?”
杨巧玲吓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二叔,我就是嘴快,顺嘴说的……我急糊涂了,您别往心里去……”
王氏还想说什么,被村长拦住了。
村长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火把下的人脸,又看了看地上的红薯印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急,我知道,你家红薯被偷了,你心疼,我也心疼。可你这话说出来,寒的是人心,大家伙这大半夜的过来帮着忙前忙后的,”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我杨建平在村里当了几十年村长,哪家哪户有事,我不是跑在前头的?你问问你爹娘,我可曾亏待过你们家半分?”
杨巧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杨老二从台阶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对着村长鞠了个躬,声音低沉,“二叔,她不懂事,说话一直不过脑子,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我替她给您赔不是了。”
他说完,又扭头瞪了杨巧玲一眼,眼睛里满是血丝,“你要是不想过了,就回你娘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杨巧玲不敢吭声了,低着头,拿袖子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
院子里一时之间没人说话,火把烧得旺旺的,风吹得呼呼地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
杨兴德蹲在墙根,闷声说了一句,“阿嫂,我说‘看着像见过的人’,是因为天黑,没看清,不敢瞎说。不是说我认识那些人,您别误会。”
旁边几个后生也跟着点头。
有人低声说:“确实是没看清,跑得太快了。”
另一个说:“我们追到后山腰就不见了,像是钻了林子,那边树密,夜里根本进不去。”
还有人说:“我估计是踩过点了的,不然不会跑那么快。”
杨巧玲这才抬起头,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那……那我家的红薯还能追回来吗?”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她。
“等天亮吧。”村长说,“我已经让人去镇上报案了,衙差来了,让他们查,地上有脚印,有麻袋,总能找到些线索。”
他又看了一眼杨巧玲,语气缓了一些,但还是硬邦邦的,“这几天你们家自己注意点,把剩下的东西收好,贼偷了一次,未必不会再偷第二次。”
杨巧玲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站起来,和杨老二一起把院子里剩下的那几个红薯捡起来,又去灶房找了几个麻袋,把堂屋里还没被偷的几袋粮食搬进里屋,门口顶上凳子。
其他人也陆续散了。
没人再提杨巧玲刚才那句话,但每个人心里都记着。
有几个妇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胡氏和周春成走在最后面。
出了杨家的院门,夜风一吹,胡氏打了个哆嗦,把衣领拢紧了。
周春成走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把火把,火光昏黄,风吹得火苗摇摇曳曳,只照得到脚下那一片。
“你说,这贼会不会是白天那伙人……”胡氏没说完,但周春成知道她要说什么。
“不好说。”周春成摇了摇头。
胡氏叹了口气,脚步加快了些。
村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家家户户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回去把门关好,”周春成叮嘱了一句,“今晚别睡太死。”
胡氏点了点头,两人加快脚步往家走。身后,杨老二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门闩落槽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第480章 抓贼(3)
胡氏跟周春成刚走了几步,就看到了等在一旁的周贤武跟周老太。
还有三叔公、刘桂香、周春喜跟陈春花两口子,王秀霞跟她大儿子杨礼平,加上陈家旺他们,一堆人等在那里。
火把的光照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像是一早就商量好了要在这里等着。
周春成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娘,你们这是……”
周春仁从人堆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火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谁,“现在回去也睡不着,我们想着去看看老爷子,正好有段时间没见他了。”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的,但谁都听得出来,看老爷子是假,有话要说才是真。
三更半夜的,一村子人刚被贼闹得鸡飞狗跳,谁还有心思去串门?
不过是拿老爷子当个由头,找个地方坐下来,把事情掰扯清楚。
周春成心里明白,点了点头,顺势应了下来,“成!我也有几天没看我爹了。”
一行人便朝着老屋的方向走去。
村道上黑漆漆的,只有几支火把照着脚下的路,光影摇摇晃晃的。
没人说话,脚步声杂沓地踩在泥地上,闷闷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赶紧压住了。
到了老屋,院门虚掩着。
周老太走在最前头,推开门,灶房里的火塘还是凉的,她摸黑去抱了柴火,蹲下来生火。
火苗舔着干草,噼噼啪啪地响起来,灶房里渐渐有了暖意。
大家围着火塘坐下来,凳子不够,有人坐在倒扣的背篓上,有人坐在门槛上,还有人站着,靠着墙。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交错,像是刻出来的一样。
里屋传来老爷子含糊不清的声音,“谁来了?”
周老太赶紧进去,给老爷子掖了掖被子,声音放得很轻,“你先歇着,没啥事儿,老大他们说进屋喝口水,我去看看。”
周老爷子靠在床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黑得连月亮都躲进云里了。
这个点喝水,他自然是不信的,不过他现在身体不好,能做的也就是不给孩子们添麻烦,他嗯了一声,闭上眼,又睡了。
灶房里,火塘烧旺了,柴火噼啪响着,火星子飞起来,又变成灰慢慢落下。
大家围着火塘坐了一圈,一时之间竟是没人说话。
也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杨巧玲那声“贼喊捉贼”还在耳朵里转,像一根刺,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最后还是周春成先开的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抹了抹嘴,看向周春喜。
“春喜,咋回事儿?我来的晚,没跟着去,你跟着去追了,看到啥了没有?”
周春喜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杨兴德说其中一个人的背影看着眼熟,还真不是瞎说。我追到后山腰的时候,前面那个人跑得快,但月光晃了一下,我看着也有点眼熟。”
他顿了顿,眉头拧着,“像是前两天来要过饭的那个男人,个子不高,瘦瘦的,走路有点往右边歪,我当时就想起来了。”
刘桂香在旁边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我也见过,那天搁我家要饭来着,我等着出门,就没给。当时想的是回来的时候若是他们还在,就给点吧,饿得不成样了,皮包骨头的。结果等我回来,人已经走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了几分气愤,“我是没给,但是我看到杨老二他娘给了,给了好几个红薯呢,老太太心善,还多给了两个。”
周漾皱了皱眉,手里摆弄着火钳,抬起头来,“三叔婆,你的意思是,不是一波人?”
刘桂香摇摇头,掰着手指头数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记错,“好几波呢,来我家的是一波,两个男人,一个女的,还有个孩子,后来我去村长家借东西,路过杨老二家门口的时候,也看到门口站着几个,不是同一拨,穿的衣服不一样,人也不一样。那几个人我瞅着面生,说话口音也不像咱们这边的。”
听到这里,大家都没说话。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王秀霞忍不住了,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丢,声音里带着火气,“感情这是提前踩过点了是吧?难怪追不上人呢!人家早就把路都探好了,哪条路通哪儿,哪里好走,哪里能藏人,心里门清。咱们这黑灯瞎火地去追,人家轻车熟路的,能追上才怪!”
陈春花也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杨老二家也是睡得死,那么多红薯呢,又不是一两百斤,一两百斤人家背起就跑了,丢了没话说,可这可是一两千斤的东西啊,让人偷摸地搬走了也不知道。就算是白天,搬那么多东西也得折腾好一阵子,何况是晚上?他们家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听见动静?狗也没叫?”
周漾把火钳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这说明,来的人不少,东西那么多,他们一趟就搬完了,说明提前估量过重量了,连要几个人、几条麻袋都算好了,不然不会这么干净利落。”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而且,他们肯定踩过不止一次点,踩一次不够,得看好几回,算清楚有多少粮食,大概多少斤,需要几个人,从哪条路走。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胡氏听了,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这杨老二家也是,粮食收完了不收好,放外面显摆啥?这么一大堆放院子里,门一打开就看到,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家有吃的’吗?其他村哪个不知道咱们村今年红薯收成好?外乡人一来,随便转一圈就看明白了。这不是招贼嘛!他家婆婆还给外乡人红薯吃,人家一看,这家不光有粮,还心善,好欺负,不偷你家偷谁家?”
三叔公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根烧火棍,在手里转来转去。
他年纪大了,说话慢,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这事儿,不光是杨老二家的事,外乡人能在咱们村这么来去自如,说明咱们村的防备太松了。大路小路都没人看着,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跟逛集市似的。”
周春仁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从明天开始,各家各户都要警醒些,夜里轮流巡逻的事儿,得赶紧定下来,不能再拖了。今晚是杨老二家,明晚说不定就是谁家了。”
陈家旺蹲在门槛上,闷声说了一句,“巡逻倒是好说,问题是人手怎么排?一家出一个,还是几家一组?上半夜谁,下半夜谁?这些都得捋清楚。”
周春喜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一家出一个,咱们村八十来户,一轮下来也够用了,上半夜一拨,下半夜一拨,每拨两三个人,在村里转一圈,重点盯着后面那几排靠山的房子。竹林那边也得有人看着,贼要是从后山翻过来,那边是第一道口子。”
杨礼平年轻,话不多,但一开口就戳到了要害,“光巡逻也不行,人家要是趁白天来踩点,咱们也得防。白天各家最好留个人,别让院子空着,尤其是那些孤寡老人、家里只有妇孺的,邻居多帮着照看照看。”
王秀霞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话是这么说,可白天大家都得下地,哪能天天在家守着?总不能为了防贼,地里的活都不干了吧?”
听了她的话,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第481章 不了了之
三叔公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地里的活不能耽误,但防贼也不能松懈,这样吧,白天各家出门前把门锁好,值钱的东西别搁在明处。邻居之间互相照应,看见生面孔在村里转悠,多问一句、多看一眼。人多眼杂的,贼也就不敢轻易下手了。”
刘桂香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大腿,“对了,明天一早得跟村长说一下,让他去镇上报案的时候,跟衙差说明白,那些贼人里头,有咱们见过的,就是前几天来要过饭的那几个。让衙差顺着这条线查,说不定能查出什么来。”
周春成点头,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冷地照着院子。
夜风小了些,树枝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墙根底下走来走去。
“行了,天不早了。”周春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今晚先回去睡,明天一早我去村长家,把巡逻的事定下来,大家都警醒些,门窗关好。”
众人纷纷起身,陆续出了灶房。
周老太送到门口,叮嘱大家路上小心,老爷子在里屋已经躺下了,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他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到大家散了,才把攥着被角的手松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胡氏和周春成走在最后面,周漾跟在他们旁边。
村道上黑漆漆的,只有周春成手里的火把照着脚下一小片光亮。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
“爹,”周漾忽然开口,“你说,那些贼还会不会再来?”
周春成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咱们得做好他们会再来的准备。杨老二家被偷了,别家也不安全,贼尝到了甜头,未必肯收手。”
周漾嗯了一声,不再问了。
她想起杨巧玲蹲在地上哭嚎的样子,想起那一地狼藉的红薯印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些外乡人,逃难出来,饿得皮包骨,可怜是可怜,可偷人家的口粮,那就不是可怜了,那是作恶。
三个人加快脚步,往家走。
老板和发财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回来,摇着尾巴迎上来,围着他们的腿转了好几圈。
周春成拍拍老板的头,推开院门,一家人进了屋,门闩落槽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这一夜,三家村的人都没敢合眼。
各家各户的灯亮了大半夜,窗户纸后面人影憧憧,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生怕那贼人去而复返。
狗也警醒,一有风吹草动就叫,此起彼伏的,叫得人心慌。
直到后半夜,月亮偏西了,村子才慢慢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并不踏实,是绷着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随时都可能断。
天刚蒙蒙亮,村长大儿子杨兴德就已经到了镇上了。
他出发的早,凌晨露水重,路滑,牛走得慢,他心里急,甩着鞭子不停地催。
到了镇上一问,衙门口已经排了好几个人,都是来报案的,有丢了粮食的,有丢了鸡鸭的,还有一家连灶房的锅都被端走了。
衙差们熬了一宿,眼睛通红,看着又来了一个,对视一眼,已经记不清这是这个月第几起了。
一个老衙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又是隔壁郡流过来的?那些外乡人?”
杨兴德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红薯被偷了两千多斤,贼人踩过点,有村民认出来是前几天来要过饭的那几个。
老衙差叹了口气,站起来去牵马,带上两个年轻衙差,跟着杨兴德回村。
他们循着地上的脚印和遗落的红薯,一路追到后山。
脚印在竹林里散了,分成了好几个方向,往不同的岔道上去了。
有的往山上,有的往沟里,还有的顺着溪流走了。
衙差们分头追了一段,什么也没追到,只在一处石崖下面发现了几条被丢弃的麻袋和一堆红薯皮,贼人在这里歇过脚,吃了东西,还把小的、烂的红薯扔了一地。
领头的老衙差蹲下来翻了翻那堆红薯皮,站起来拍了拍手,摇摇头,“追不上了,岔路太多,往山里一钻,跟大海捞针似的,这些人不是头一回干了,反侦察的功夫比我还熟。”
杨兴德还想说什么,老衙差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诉你家乡亲,粮食收好,晚上警醒些,我们回去会往上头报,但眼下这情况,你也看到了,到处都是这样的案子,我们也是人手不够。”
衙差们走了。
杨兴德站在石崖下面,看着地上那堆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红薯皮,心里头一阵阵发堵。
他把那几条麻袋卷起来,带回去给杨巧玲看,好歹是个交代。
知道自家红薯追不回来了,杨巧玲像变了个人。
见天骂,从早骂到晚,骂贼,骂天,骂地,骂衙差没用,骂村长不尽力,骂自己命苦。
骂累了就哭,哭完了接着骂,几天下来,人活生生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走路都打晃。
杨老二被她吵得头疼,索性躲到地里去,天不黑不回来。
他娘也不敢吭声,缩在灶房里,闷头做饭,做好了端到杨巧玲面前,她也不吃,把碗一推,又开始哭。
村里人被吵得心烦,但也不好说什么,人家丢了那么多粮食,换谁谁不急?
只是同情归同情,日子还得照常过。
三家村这边,为了防止再次遭贼,巡逻队很快就建起来了。
村长把村里分成四片,每片几个人,上半夜一拨,下半夜一拨,轮着转。
火把、锣、棍子,人手一份,天黑就上岗,天亮才撤。
头两天还好,新鲜劲儿没过,大家走得倒也勤快。
过了几天,新鲜劲儿一过,人就疲了,夜里哈欠连天,走路都打晃,巡逻变成应付差事,走一圈就回去窝着了。
周春成看在眼里,心里琢磨了一下,跟村长商量后,做主给巡逻的人发点补贴,每人每天五文钱,当天结算,不拖欠。
消息一传开,巡逻队的积极性一下子就上来了。
五文钱不多,够买两个肉包子,或者换一块豆腐,但强在是现钱,摸得着。
大家伙儿心里一算计,一个月下来就是一百五十文,顶得上卖不少东西了。
于是巡逻的劲头又回来了,不光走满规定的路线,还主动多转几圈,连竹林那边都有人抢着去。
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三家村算是稳住了。
但村子外面,形势越来越乱。
从隔壁郡流过来的灾民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进石甸县。
他们穿着破衣烂衫,面黄肌瘦,拖家带口,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挑着担子,还有的空着手,眼神空洞,走路打晃,见了吃的眼里就冒绿光。
一开始只是讨饭,后来讨不到就开始偷,偷不到就开始抢。
镇上、县里,到处都能听到哪家铺子被砸了、哪家农户被偷了的消息。
县令谢嘉良急得满嘴燎泡,他一边往上报,一边筹措赈灾,但朝廷的赈灾粮款迟迟不下来,灾民越来越多,再不开仓,怕是要出大乱子。
最后,谢嘉良咬咬牙,开了粮仓。
粥棚搭起来了,一天两顿,稀粥管够,虽然饿不死,但也吃不饱,好歹吊着一口气。
灾民们端着碗,在粥棚前排起长队,黑压压的一片,从街头排到街尾。
半个月后,隔壁郡终于下雨了。
消息传过来那天,周漾正在院子里晒菌子,听见村里有人议论,说那边下了大雨,旱情算是解了。
她放下手里的簸箕,愣了一下,心里想着,下雨了,那些人该回去了吧?
可没过多久,又有消息传过来,没人愿意回去。
下雨了有什么用?地都旱透了,庄稼全死了,荒芜一片,连草都不长。
就是种地,那也要等开春以后吧?
开春以后呢?种子呢?农具呢?什么都没有。
回去喝西北风?
那还不如在这边呢,每天有粥喝,有地方睡,不用干活,不用担惊受怕。虽然吃不饱,但饿不死。
存了这心思的人,不在少数,有人甚至托人捎信回去,把家里人叫过来,说这边有吃有喝,官府管着,比在家里等死强。
消息传到三家村,周春成蹲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一句话没说。
胡氏在旁边择菜,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他爹,你说,这些人不走了,咱们村……会不会再出事?”
周春成起身拍了拍裤腿,闷声说了一句,“不知道。”
看着院子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股什么劲儿,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不管怎样,”他说,“巡逻不能停,补贴继续发,谁也别偷懒。”
胡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择菜。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老板趴在门口,耳朵竖着,眼睛盯着远处,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第482章 卖红薯
村里人提心吊胆过着,生怕哪天那些人又来了。
这天,天刚亮,村口就传来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泥路的声响。
三辆马车,一前一后,从官道拐进了三家村的土路。
赶车的是县衙的衙役,穿着皂衣,腰间别着腰牌,鞭子甩得又脆又响。
头一辆车上坐着的人,周漾隔着老远就认出来了,正是林奇。
他穿了件半新的靛蓝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壮的胳膊。
还没进村,他的目光已经在道旁的田埂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马车在周家院门口停下来,林奇跳下车,从车板上拎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和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方盒子,又在怀里摸了摸,确认东西都在,这才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大步走进院子。
胡氏正在灶房里煮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眼看见林奇,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
“哎哟!林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脸上笑开了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周春成从堂屋出来,看见林奇也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招呼,“来了?吃饭了没?锅里正煮着粥,坐下一起吃。”
林奇把布袋和油纸包放在桌上,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叔、婶”。
又把手里的东西往前推了推,“叔,婶,这是我娘让我带的,一点心意,给漾丫头和阿嫂的,还有给老爷子的。”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两包点心,一包芝麻糖,还有一块布料,靛蓝色,细棉的,摸着就软和。
油纸包里包着一条腊肉,肥瘦均匀,熏得金黄。
“我娘说了,家里得了啥山货都记挂着我们,这回轮到我们上门,礼性可不能丢。”
胡氏看着那一堆东西,又是高兴又是嗔怪,“你娘也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又不是外人。”
她说着,眼睛已经在打量那块布料了,拿起来摸了摸,啧啧两声,“这布好,给阿清做件褂子正合适。”
周春成在旁边咳了一声,胡氏才回过神来,笑着把东西收进里屋。
林奇这才说明来意,县里要收一批红薯,官府出面,价格公道,不强制,愿意卖的就卖,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他顿了顿,补充道:“隔壁郡那些灾民的事,县令大人也听说了,开仓放粮不是长久之计,得从底下调些粮食上来。咱们县今年红薯收成好,各家各户都有富余,县令大人就说先来村里问问,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比市面上还高两文。”
周春成点了头,让他先坐,喝了口茶,胡氏已经让周漾去喊村长和周春仁、周春喜他们了。
不多时,院子里就聚了一堆人,村长带着几个后生走过来,周春仁、周春喜也跟着。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林奇来了?收红薯?多少钱一斤?”
林奇站起来,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还特意把价格报清楚。
“十文一斤,比镇上高三文,现钱结算,不赊账。”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账,有人互相交换眼神,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能卖多少斤。
村长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既然官府出面,价格又公道,那咱们就卖吧,但丑话说前头,各家自愿,不强迫。想卖的,回去把红薯装好,送过来过秤,不想卖的,留着自家吃也行。”
大家纷纷点头,呼啦啦散了,各自回家搬红薯去。
卖!肯定要卖啊!
他们家家户户都种了好几亩,一亩地一千来斤产量,自家吃肯定吃不了那么多啊。
他们正想着哪天拿出去卖呢,这官府直接上门买,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林奇没急着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周春成,“叔,这是我娘给老爷子的,她说上回走得急,没来得及去看老人家,这点心意,您帮着转交。”
周春成接过,掂了掂,没打开,脸上带着笑,“你娘有心了,我替我爹谢谢你娘。”
林奇摆摆手,又问了一句老爷子身体好些了没,周春成说好多了,已经能下地慢慢走了,林奇这才放心。
他又压低声音问了周清的情况,铺子里忙不忙,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瘦。
胡氏在旁边听着,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抢着答了,说阿清好着呢,你别瞎操心。
林奇被说得耳朵微微泛红,赶紧咳嗽两声,转移话题。
没过多久,村里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有的背着背篓,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还有的用牛车拉着,红薯堆得高高的,用草绳捆着,怕路上颠散了。
院子里很快就排起了长队。
周春成掌秤,周漾拿着本子记账,林奇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搭把手。
胡氏给大家倒茶水,招呼这个招呼那个,忙得脚不沾地。
过秤的过秤,记账的记账,装车的装车,院子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王秀霞家,一千两百五十斤,十文一斤,十二两五钱。”
周漾报数,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
“陈春花家,一千零八十斤,十两八钱。”
“周春喜家,一千斤,十两。”
报数声、银子碰撞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拿到钱的人脸上笑开了花,没拿到的还在前面等着,伸长脖子看前面的人领钱。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呵斥两声,也不怕,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红薯一筐筐地过秤,装车,第一辆马车装满了,第二辆也装了大半,剩下的装不下,就堆在周家。
林奇怕路上把红薯颠坏了,又让人在车板上垫了厚厚一层稻草,红薯码上去,互相之间再塞些稻草,捆结实了才放心。
周漾合上账本,看了一眼院子里还剩的几户人家,对林奇说:“林大哥,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多了,要不你先把这三车拉回去,剩下的明天再让人来拉?”
林奇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车上的红薯,点了点头,“成!我先送回去,明天一早再过来。”
他跳上车辕,甩了甩鞭子,又回头看了周春成一眼,“叔,我走了。”
周春成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别太快,车上的红薯装得高,不稳当。”
“哎!”林奇应了一声,鞭子轻轻甩了一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轱辘碾过泥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周漾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出了村口,拐上官道,渐渐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中,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地上还有些散落的红薯皮和泥巴印子,胡氏拿着扫帚在扫,老板和发财趴在墙角,眯着眼睛打盹。
这一天,从早忙到晚,累是累了点,但看着那一车车红薯被拉出村,换回白花花的银子,谁的脸上都是笑着的。
钱拿到手,日子就有了底气。
杨老二家被偷的事儿还在嘴边挂着,但摸着兜里那几串沉甸甸的铜钱,人心里的那份惶恐终究被冲淡了不少。
那些贼人偷得了一家的红薯,偷不走全村人的收成。
该卖的卖了,该赚的赚了,日子还得往下过,不能因为一群贼这日子就不过了。
算算日子,离年关也没多久了。
往年这时候,村里人都在愁,愁年货,愁新衣裳,愁给孩子的压岁钱。
今年不一样了,红薯卖了钱,菌子卖了钱,番茄也卖了不少,家家户户手里都有了些余钱。
虽然算不上富裕,但扯几尺布、买两斤肉、给孩子几个铜板的压岁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几个妇人凑在一起,已经开始商量哪天去镇上赶集,买点什么年货,给娃扯什么花色的布。
脸上带着笑,语气也轻快,好像那些糟心事已经过去了很久。
村里人松了口气,县衙那边,谢嘉良也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那些红薯,收上去不是给人当饭吃的,是做种子的。
隔壁郡虽然下了雨,地还是荒的,要想明年开春能种下去,得有种子。
谢嘉良从各县调了一批红薯上来,发给那些流民,一人领一袋,当口粮,也当种子。
有了种子,人就能活了。
吃了一冬天的红薯,开春把剩下的种下去,到了秋天,又能收一茬。
人有了盼头,谁还愿意在外面漂着?
发红薯那天,县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村民们拎着一袋袋红薯,有的扛在肩上,有的抱在怀里,有的绑在背上,脸上露出久违的笑。
有人当场就生火烤了一个,掰开,沙沙的,白白净净的,冒着热气,咬一口,又甜又糯,吃着吃着就哭了。
哭完了又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人散了。
街上的灾民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在收拾包袱,准备启程回去了。
听说有一家子走的时候,还特意到县衙门口磕了头。
谢嘉良没出来,让衙差传了话,让他们路上小心,回去了好生过日子。
消息传到三家村时,周春成蹲在院子里磨镰刀,欻欻声在院子里格外的清晰,锃亮的刀锋映着他那张黝黑的脸。
磨好用手指摸了摸,试试锋不锋利,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了一句,“可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胡氏在旁边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睡得挺安稳的吗?打雷都吵不醒。”
周春成没理她,去灶房端了碗茶,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
院子里,太阳暖洋洋地照着,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咕咕咕地叫着。
老板趴在门口,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耳朵竖着,时不时动一下。
晚上,村里安静了下来。
巡查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大家也就各自回家了。
村里照旧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人影,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萝卜汤,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这一夜,三家村的人睡得比从前任何一夜都踏实。
第483章 油菜尖
眨眼就进入了十一月,温度骤降,头天还穿着夹袄,第二天就翻出了棉袄。
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生疼。
好在地里的活也干得差不多了。
红薯和洋芋挖完了,番茄摘完了,凉粉草在上个月就彻底割完了,地里就剩下一些小春,蚕豆、豌豆、小麦,零零散散的,没有那么赶。
村里人多少能喘口气了,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嗑瓜子,唠闲嗑,总算有了点冬天的样子。
但周家喘不了气。
周家田地多,麦子种了好几亩,蚕豆豌豆也种了不少,田里还有十亩油菜。
光是这些就够忙的了,加上每天还要做凉粉,一家人真的是早出晚归,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来。
尤其是周春成,恨不得住在田里了,胡氏说他“一天不去地里就浑身不自在”。
他倒也不反驳,嘿嘿一笑,扛着锄头又出门了。
今年油菜长势好。
杆子粗壮,叶子黑黝黝的,油亮亮地铺了一地。
站在地头望过去,一片深绿,齐腰高,风一吹,沙沙地响,空气中都是油菜的清香。
周春成蹲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对胡氏说:“该打尖了。”
胡氏正在地里拔草,直起腰来,手搭在额前遮着日头,“今天打?不是说再等两天吗?”
“等不得了。”周春成掐下一株油菜的顶尖,捏在手里看了看,“你瞧这尖,已经抽出一截了,再不打,养分都往上跑了,底下分枝发不出来,早一天晚一天,差不少事呢。”
打尖,就是把主茎最上头那点尖儿掐掉。
这样油菜就不会光长个了,养分就能往下分流,逼着油菜多长分枝。
分枝多,开花就多,结角就密。
打了尖还能让油菜株变矮、变粗,抗倒能力也跟着提高。
这是种油菜的关键一步,马虎不得。
周春成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小剪刀。
他蹲下来,捏住一株油菜的顶尖,比划了一下,剪下去。
“咔嚓”一声,一截嫩绿的尖儿落进手心里,他把剪下来的尖儿举起来给大家看,“就剪这么多,带一两个小蕾就行了,别多剪,剪多了伤秧子,也别少剪,剪少了没用。”
他把那截嫩尖放进周漾挎着的篮子里,又叮嘱了一句,“用剪刀剪,别用手揪,手揪容易扯伤皮,伤口大,好得慢。”
周漾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已经铺了一层嫩绿的油菜尖。
她捡起一截,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气,带着一丝甜。
胡氏看到了就问:“黍宝,这个还要啊?”
“要!干嘛不要啊!”周漾头也没抬,又剪了一株,“这尖老嫩了,炒着吃,脆生生的,焯一下水,凉拌也行,放点蒜末、油辣子,爽口。”
“晚点回去用猪油渣炒,香得很,比青菜还嫩,又清甜,一点都不苦。”说着她咽了咽口水,“今天多打点尖,晚上咱们炒一盘。”
周漾说着,手里的剪刀快了几分。
她想着猪油渣炒油菜尖,想着那股焦香和清甜混在一起的味道,嘴里就开始分泌口水了。
周春成又碎碎念了几句,“晚点回去跟春仁他们也说说,这天气也有讲究,晴天的话,得露水干了以后再动手。打完晒半天太阳,伤口干得快。”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挂在东边,明晃晃的,“今天这天气正好,不阴不雨,也没有寒潮,要是阴雨天打尖,伤口泡在水里,一冻,整株都得死,这块地就废了。”
周春成带着一家人一字排开,一人负责几垄,蹲在地里,弯着腰,一株一株地剪。
周漾剪得快,但有些毛躁,有一株剪多了,带下来三个蕾,周春成看见瞪了她一眼,说“剪多了分枝发不出来,到时候产量上不去”。
周漾吐了吐舌头,后面剪得仔细多了,胡氏剪得慢,但每一刀都稳,不多不少,刚好带一个蕾。
周春成剪得最快,手起刀落,咔嚓咔嚓的,他那一垄已经剪了半截了。
打了尖的油菜,顶上秃了一截,看着有点滑稽。
日头渐渐升高,篮子里很快就堆满了嫩尖,绿油油的,水灵灵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有的还没来得及长开,卷成一个嫩芽;有的已经散开了几片小叶,薄薄的,透着光。
打好的尖,倒背篓里,再放到阴凉处,拿块湿布盖着,怕被太阳晒蔫了。
周春成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嚓咔嚓响。
他看了看自家的油菜地,又看了看隔壁地里的,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今年这油菜,打尖打得正是时候。”他说,“再过几天,这一批分枝就冒出来了,分枝多,明年的收成就不会差。”
周漾站起来,捶了捶酸痛的腰,看了看篮子里那一堆嫩绿的油菜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的菜了。
收了工,一家人沿着田埂往回走。
周漾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篮子,步子轻快。
老板和发财从田埂上蹿过来,围着她的腿转了好几圈,伸着鼻子去够篮子里的油菜尖。
周漾笑着拿脚轻轻拨开它们,“这不是给你们吃的,这是给人吃的,你们吃肉骨头去。”
老板听不懂,还在追,发财已经掉头去找周春成了,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周春成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锄头,肩上搭着汗巾。
他看着前面的家人,看了看篮子里满满当当的油菜尖,又看了看身后那片打了尖的油菜地,嘴角带上了点笑意。
忙归忙,累归累,但日子有奔头。
第484章 灰灰菜
这天晚上,周家的饭桌上多了一道新鲜菜——爆炒油菜尖。
做法简单得很,蒜末爆香,油菜尖倒进锅里,大火快炒,翻两下就软了,撒点盐巴就出锅。
也不用放酱油,也不用放花椒那些,就吃它那股子清甜的原味儿。
盘子里绿莹莹的,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嘴里冒口水。
周漾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都眯了起来,“嗯~甜!比白菜甜多了!”
胡氏也夹了一筷子,细细嚼了,点头道:“霜打过的菜就是甜,这个季节随便掐一把回来炒炒都好吃。不是咱家油菜甜,是你随便去哪家地里掐一把,都甜。”
她说着,又指了指旁边那盘灰灰菜,“这个也是,今天我路过掐了一把回来,炒出来也是甜的。”
那盘灰灰菜是用热水焯过的,捞出来挤干水分,切碎了,和蒜末、辣椒面一起凉拌。
灰灰菜的叶子背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焯水以后就没了,吃起来滑溜溜的,口感独特,带着一股淡淡的野菜清香。
周漾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眼睛亮了,“这个好吃!比油菜尖还嫩。”
胡氏见她喜欢,笑着说:“这灰灰菜地里多得很,遍地都是,又嫩又肥,明天你去多割点,给你姐送到县里去,你姐最喜欢吃这个菜了,而且铺子里也能卖。城里人就稀罕这种野菜,洗洗干净,扎成小把,摆在门口,保准有人买。顺带着给林家也带点,林奇他娘上次还说想吃点新鲜的绿叶菜呢。”
周春成坐在对面,手里捻着花生米,一口一个,嚼得嘎嘣脆。
他眼也没抬,嘴里含混地说:“就一些野菜,又不是啥好东西,你巴巴送去,到时候人家给你回礼,回的都是贵的,这不太好。”
周漾倒没想那么多,放下筷子,歪着头看他,“爹,这野菜在咱们看来是不值钱,烂地里的玩意儿。可在城里人眼里就是稀罕物了,他们天天白菜萝卜的吃,能吃到点别的新鲜菜,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了,林奇娘是那种计较礼性的人吗?你给她送点菜,她能给你回座金山?”
周春成被她噎了一下,花生米也不嚼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胡氏在旁边笑出了声,说黍宝说得在理。
周春成摆摆手,算是认了,他转而又叮嘱了一句,“那你们去割的时候,记得跟你叔婆说一声。别直接在地里割,先拔,再把根割了,尖回家来掐。杆子还能拿来喂猪,别糟蹋了东西。”
“哎!我晓得的。”周漾应了一声,夹了一大筷子灰灰菜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为什么说要跟叔婆说一声?因为那块地是陈乐平家的。
陈乐平家就他跟他娘两个人,他要在村里学堂教书,他娘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实在顾不过来。
蚕豆地里的草长得老高,灰灰菜密密麻麻的,又嫩又肥,都快把蚕豆苗盖住了。
胡氏她们今天路过,实在没忍住,掐了一把回来吃。
这两天不管啥菜,只要被霜打过,那是个赛个的甜。
周漾看着那一地肥嘟嘟的灰灰菜,就想着多去割点回来吃,毕竟这灰灰菜也算是个时令菜,过了这个时段可就不好吃了。
第二天中午,太阳把地里的露水晒得差不多了。
周漾背起背篓,拿了把镰刀,喊上了小叶子、周贤菊和周贤兰。
几个姑娘一人一个背篓,沿着村道说说笑笑地往陈乐平家走。
太阳挂在半空中,暖洋洋的,把路上的枯草晒得发软,踩上去沙沙响。
到了陈乐平家院子外面,院门虚掩着。周漾趴在门框上朝里头喊了一声,“叔婆,叔婆,你在家没?”
里面先是传来一阵猪叫声,然后陈乐平他娘刘氏的声音从灶房后面传出来,带着笑,“谁呀?门没关,进来嘛。”
周漾推开院门,领着几个妹妹走了进去,刘氏正蹲在猪圈边上喂猪,手里端着个木盆,盆里是切碎的红薯藤,拌了点米糠。
她早上出门干早活去了,回来得晚,忙到这会儿才有时间喂猪。
“叔婆,喂猪呢?”周漾凑过去,趴在猪圈的矮墙上看。
刘氏直起腰,把盆里最后一点猪食倒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糠,笑着说:“嗐,这猪是刚养的,一天到晚哼哼唧唧的,不喂就闹。”
这猪是今年才抓的。
自从她儿子陈乐平去了村里学堂教书以后,她整个人精神头都不一样了,干什么都有劲儿。
跟着周家种番茄赚了点钱,她就去镇上抓了两只猪崽子回来养着。
前两天又跟着捡菌子卖了些钱,她还托人买了一斤肉回来,母子俩这日子是越来越像样了。
几个姑娘排成一排,趴在猪圈的矮墙上,看着里面那两只猪崽子。
两只小猪挤在一起,低着头哼哧哼哧地吃食,耳朵一扇一扇的,尾巴卷成一个小圈,吃得可欢了。
小叶子伸手想去摸,够不着,就在墙上扒了两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叔婆,你这猪喂得真好,”周漾夸了一句,眼睛眯成一条缝,“都没掉奶膘,油光水滑的。”
一般买回来的猪崽子,换个环境,换个吃食,多多少少都会掉点奶膘,瘦一圈。
但刘氏喂得好,这两只小猪不仅没掉膘,还长了一些,皮毛油亮亮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刘氏被她夸得不好意思,笑着摆了摆手,“嗐!瞎喂呗,这人也吃不饱,猪也只能是将就着喂,家里有啥就喂啥,青青绿绿的拿回来给它吃,它们也不挑。”
她擦了擦手,打量了几个姑娘一眼,目光落在她们背上的背篓上,“你们这是干嘛去?背着背篓,是要去捡菌子?”
周漾这才想起正事,赶紧说:“叔婆,我家昨天去打油菜尖,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家那块蚕豆地里有好大一片灰灰菜。我想着去割点回来吃,过来跟你说一声。”
刘氏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是哪块地,“哦——你说的是那块蚕豆地啊?”
她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嗐,地种成那个样子,说起来也是丢脸。你看看咱们村里,谁家的地跟我家的一样啊?一眼望过去,全是草,庄稼都看不到。我实在是忙不太过来了,又顾不上锄地。”
她摆了摆手,语气爽快得很,“要去割你们就去割吧,你们帮我割草,我开心都还来不及呢!那草长得比蚕豆还高,我正愁怎么弄呢。你们去帮我割了,我还省事了。”
“哎!谢谢叔婆!”周漾笑着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姑娘出了院门,直奔地里去。
那块蚕豆地在村子后面,靠着路边。远远望去,绿油油的一片,但不是蚕豆的绿,是草的绿。
灰灰菜长得比蚕豆还高,密密匝匝的,把蚕豆苗都盖住了。
叶片肥厚,背面带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周漾把背篓放在地边上,叮嘱了一句:“背篓就别带进去了,当心碰到庄稼,咱们把背篓放外面,拔了以后丢出来,都小心点啊。”
蚕豆正在开花,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再把庄稼碰倒了,那这一茬就真的是啥都搞不到吃了。
“哎!晓得了!”几个姑娘齐齐应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这些活计,她们从小干到大,手拿把掐的事。
小叶子走在最前面,弯着腰,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拔灰灰菜,拔出来往身后一丢,动作又快又利索。
周贤梅和周贤兰配合着,一个拔,一个理,把灰灰菜根部的泥巴抖掉,码整齐了再往地边扔。
周漾负责把丢到地边的灰灰菜收拢起来,拿镰刀把根切掉,一把一把地装进背篓里。
灰灰菜确实多,拔完一片,又是一片,像是永远拔不完似的。
蚕豆地里的蚕豆苗终于露出来了,稀稀疏疏的,被灰灰菜压了这么久,显得有些发黄,蔫蔫的,看着就可怜。
刘氏说地种成那个样子丢脸,确实不是谦虚。
拔到太阳偏西,几个人的背篓都装满了。
灰灰菜装得严严实实的,压得背篓沉甸甸的。
周漾把自己背篓的绳子紧了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
小叶子半蹲着,周贤兰帮她扶着背篓,她才勉强站起来,走了两步,背篓一晃一晃的,差点摔倒。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老远。
周漾走在最前面,背篓稳稳当当的,周贤兰跟在她后面,再后面是小叶子,周贤菊走在最后。
几个人沿着田埂往家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一串人影,高高低低的。
小叶子哼起了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认真。
周贤兰也跟着唱,声音比小叶子大,把调子拽回来了,周漾没唱,听着她们唱,嘴角弯着。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几个正要回家的妇人,她们看见几个姑娘背着满满当当的背篓,都凑过来看。
“哟!割了这么多灰灰菜?”
“这菜好,嫩得很,焯一下凉拌最香了。”
“你们这是去谁家地里割的?我明天也去割点。”
周漾笑着说:“乐平叔家的地,跟我叔婆说过了,你们要去就去,那地里还多得很呢,我们才割了一小片。”
几个妇人听了,笑着说要回去拿背篓。
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薄薄的,像是画上去的。
村子里飘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在高处散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
周漾她们走进院子,胡氏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那一堆灰灰菜,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割了这么多?够你姐她们吃好几顿了!”
周漾把背篓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被背带勒得发酸的肩膀,喘了口气,说:“娘,明天就给我姐送去吧,新鲜的最好吃了,放一天就蔫了。”
“成。”胡氏蹲下来,翻了翻背篓里的灰灰菜,挑了几把最嫩的,用稻草扎好,放进水盆里泡着,“明早让你哥送去,你姐看到这个肯定高兴。”
灶房里的锅烧开了,热气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胡氏站起来,擦了擦手,转身回去炒菜了。
周漾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几背篓灰灰菜,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叶子上灰泛着光,老板走过去看了几眼,凑上去闻了闻,又走开了。
小叶子蹲在背篓旁边,伸手摸了摸灰灰菜的叶子,手心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举起来对着光看,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这一天,从早忙到晚,累是累了点,但看着院子里那堆得满满当当的灰灰菜,想着明天能给姐姐送去,周漾就觉得值得。
第485章 卖猪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贤武和二毛就套好了车。
凉粉装好了桶,用布盖着,一层一层码在车板上,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周春成站在车旁边,帮着检查了一下绑得结不结实,叮嘱了一句,“阿武,你记得去跟王屠户说一声,咱们家的猪可以卖了,看他啥时候有时间过来把猪赶走。”
周贤武应了一声,跳上车辕,把鞭子往肩上一搭,“哎!记下了,大爹,还有啥要带的没?”
“没了,路上慢点。”周春成摆摆手,退到路边,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村,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淡淡的灰尘。
周家的猪养了大半年了,因为喂得好,加上这猪肯长,这会儿估摸着已经两百多斤了。
周春成前阵子就在琢磨着把猪卖了,好把圈空出来,等自家的年猪一杀,剩下那几头小的也就可以分圈了。
他跟胡氏商量了好几回,胡氏说那就卖吧,反正今年收成好,不差这几头猪的钱。
周春成本来还想再养一阵,胡氏说再养也长不了多少了,白费粮食。
周春成想想也是,就定下了。
他原想着让周贤武去问问王屠户什么时候有时间,上门来看看猪,估个价。
没想到王屠户速度这么快,当天下午,日头还没偏西,一辆马车就吱吱呀呀地停在了周家院门口。
王大锤从车上跳下来,还是一口大胡子,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笑起来就更惊悚了,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胡子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发黄的牙齿,看着不像好人,但人是真好人。
他手里提着一副下水,已经简单处理过了,干干净净的。
周春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王屠户走进来,手里的斧头都停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哥!你来这么快!我还想着你估摸着还要等几天才有空呢。”
王大锤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声音粗犷但透着亲近,“你家的猪喂得好,我怕被别人抢了先。”
他是真喜欢周家养的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杀出来后肥肉厚实、瘦肉紧致,最主要的是油多。
一头猪能熬出一大桶油来,比别家的多出小半桶,拿到铺子上去卖,老主顾都认。
周春成被夸得乐得合不拢嘴,赶紧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拍拍手上的灰,招呼着王屠户往屋里走。
王大锤把手里的下水递给周漾,随口说了一句:“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周漾笑眯眯地接了过来,“谢谢大爹,我就喜欢这一口。”
她转过头,扯着嗓子朝灶房喊了一声,“娘!我大爹带了下水,今晚有菜了!”
周春成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去泡壶茶来,让你娘把饭煮上,你大爹难得来一回,别光顾着下水。”
“哎!”周漾应了一声,一溜小跑进了灶房。
周春成和王屠户屋里都没进,直接去了猪圈。
圈里的猪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拱槽,有的挤在一起互相蹭痒。
几头大肥猪,毛色油亮,脊背宽厚平坦,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膘肥体壮,看着就喜人。
王屠户趴在矮墙上看了好一会儿,眼里带上了笑,手指头在墙头上敲了两下,问了一句,“你打算卖几头?”
“七头。”周春成指了指圈里那头最大的黑猪,“最大那头我留着当年猪,过年自家杀。”
原本他是打算杀两头的,但胡氏说杀一头大的得了,家里天天有人跑镇上,想吃肉什么时候都能买,一头够吃了。
不够再买点新鲜肉,一年也就对付过去了。
周春成一想也是,就定了下来,卖七头,留一头最大的自家杀了吃。
两人就站在猪圈外面,并排趴在矮墙上,看着猪,一头一头地评估斤头。
王屠户眼睛毒,看一眼就能估个八九不离十。
“那头,两百二三。”
“这头小点,两百出头。”
“那头大,两百五六估计是有了。”
周春成在旁边听着,不住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两人谈着毛重,谈着价格,谈着什么时候来拉猪,越说越投机。
堂屋里的茶泡了一壶又一壶,茶都凉了,两人还没挪脚。
周漾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好几回,说茶水凉了,进来喝吧。
周春成应着“来了来了”,又跟王屠户说了几句,还是没动。
最后还是周漾跑过来,拉着周春成的袖子往回拽,两人才进了堂屋。
价格是喝茶的时候谈的,周漾没在堂屋听,去灶房帮胡氏打下手了,她知道这些事有她爹做主,她插不上嘴,也不该插嘴。
灶房里,胡氏正在炒菜,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油烟呛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周漾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得她脸红扑扑的。
“你爹那人,”胡氏边炒边说,“谈个价钱能谈一下午,也不嫌累。”
周漾笑了,“我大爹难得来一回,不得好好聊聊?”
胡氏哼了一声,嘴角却带着笑。
王屠户是吃了饭才走的,天色已经暗了,周春成举着火把将人送到院门口,火光照在王屠户脸上,那口大胡子在光影里显得更浓了。
周漾站在旁边,等他上了车,喊了一声“大爹路上慢点”。
王屠户摆摆手,鞭子一甩,马车吱吱呀呀地走了,车轱辘声在夜色里渐渐远了。
目送马车消失在门口,周漾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春成,“爹,咋说?不要?”
“要!咋不要。”周春成把院门关上,闩好门闩,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人也乐呵得不行。
“他明早过来拉,今晚喂好点,明早就别喂了。”
胡氏从灶房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追问道:“毛重咋说?多少钱一斤?”
周春成在火塘边坐下,倒了杯茶,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十六文一斤,今年毛重比上次高了一文。不过若是别人问,就说是十五文,他给十六文是因为看咱们家的猪膘好,比别人家的肥。”
胡氏听了,脸上露出笑来,在周春成旁边坐下,嘴里念叨着,“十六文一斤,那七头猪能卖不少钱呢。”
“明天过了秤就知道了。”周春成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
第二天,王屠户一早就来了。
猪圈里的猪还不知道今天要被拉走,还在呼呼大睡,有的打着呼噜,有的流着口水,有的四条腿蹬来蹬去,大概是在做梦。
王屠户带着两个伙计,进了猪圈,套绳的套绳,赶猪的赶猪。
猪被惊醒,嗷嗷叫着,满圈乱跑,蹄子踩在泥地上,噗嗤噗嗤的,溅了一地的泥浆。
老板和发财站在圈外面看热闹,尾巴摇得飞快,兴奋得直叫。
周春成跟着一起把猪送到镇上,在那边过了秤,结了钱,他才坐着牛车晃晃悠悠地回来。
牛走得不快,他也不急,靠在车板上,眯着眼看天。
天蓝得很,云白得很,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冷。
回到家,院门刚推开,周漾就从灶房跑了出来,迫不及待地迎上去,眼睛里带着光,“爹,卖了多少钱?”
胡氏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有水,在围裙上擦着,“有多少斤?”
周春成把牛拴好,不紧不慢地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稳了,先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大的那头两百四十斤,最轻的也有两百斤。”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七头,一共一千五百二十五斤,卖了二十四两四钱。”
说着,他把钱袋子从怀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声音实沉,像是往桌上搁了一块石头。
周漾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胡氏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伸手拿起钱袋子掂了掂。
沉甸甸的,压手。
她解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白花花的银子和一串串铜钱挤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把袋口扎紧,小心地收进里屋的柜子里,锁好,钥匙贴身放着。
“今年过年的钱,有了。”她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声音里透着踏实。
周漾已经坐回了火塘边,手里拿着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炭火,嘴角弯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胡氏转身去下面条,灶房里很快就飘出了葱花面的香味。
今晚吃面条,这是周漾嚷嚷着要吃的。
第486章 未命名草稿
一家人正围着火塘吃面。
面条是胡氏亲手擀的,宽窄均匀,煮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
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金黄的蛋液就流出来,拌在面汤里,浓稠鲜香。
汤底是骨头汤,熬了一上午了,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勺油辣子,红亮亮的。
周漾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也不肯停。
胡氏端着碗坐在火塘边,吹了吹热气,正要吃,院门被人推开了。
“胡姐,吃着呢?”陈春花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刚从地里拔回来的白萝卜,还带着泥。
胡氏赶紧放下碗,迎了上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春花来了?吃了没?没吃正好啊,我们刚端上碗。”说着就要去灶房拿碗筷。
“吃过了吃过了,你们吃。”陈春花把萝卜放在灶台边上,在火塘边找了个矮凳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我早上出门早,回来听到我娘说你们家的猪卖了,卖给谁了?这两天都是什么价啊?”
胡氏重新端起碗,吸溜了一口面条,含糊不清地说:“还能有谁,王屠户呗,上次那几头就是卖给了他,他价格给得也算公道。”
她嚼了嚼咽下去,抹了抹嘴,“毛重还是那样,十五文一斤,你家的也要卖了?”
陈春花点点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差不多可以卖了,虽然膘没你们家的好,但也能卖了。我寻思着问问你们找谁来看的猪,我们也卖给他。王屠户那人实在,不压价,也不挑三拣四的。”
周春成从碗里抬起头,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问了一句,“你家那几头现在多重了?春仁估了没?”
陈春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春仁估摸了一下,大的那头也就一百八九,小的怕是只有一百六七,跟你们家的是没法比了。”说着,她又问了一句,“你们家的膘好,怕是都上两百多斤了吧?”
周春成摇摇头,语气平淡,但嘴角带着一点得意,“大的那头两百四十,最小的刚过两百,平均下来两百二十斤都不到。”
“两百四十?”陈春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你们家那是喂猪还是喂牛啊?我家猪喂了一年多了,才长到一百八九,你家这猪是怎么长的?吃金子啦?”
胡氏笑了,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也没啥特别的,就是喂得勤,一天三顿,顿顿不落,红薯藤、米糠、剩菜剩饭、苞谷面,换着花样喂。有时候地里忙,顾不上做饭,我们拿回来什么猪就吃什么,也没亏待过它们。”
“你们那是不亏待猪?我们那是猪跟着我们遭罪。”陈春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们家那几头,一天能喂两顿就不错了。春仁整天在地里忙,我家里家外一把抓,哪有时间伺候它们?能长到一百八九,我都觉得是祖坟冒青烟了。”
周漾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插了一句嘴,“春花婶,你家那几头也不小了,一百八九,卖了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别跟我们家比,我家我娘那是拿猪当祖宗供着的。”
陈春花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呀,就是嘴甜,行,那就听你的,明天去找王屠户来看看。要是能卖个好价钱,过年给你包个大红包。”
“那我可等着了。”周漾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吃面。
陈春花在火塘边坐了一会儿,跟胡氏聊了聊村里最近的事,谁家的儿子定了亲,谁家的闺女要出嫁,谁家的地里又闹了虫,谁家的媳妇又跟婆婆吵架了。
聊着聊着,说时间不早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不坐了,家里还等着呢,转身出了院门。
胡氏送到门口,看着她走远了,才回来。
她重新端起碗,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了什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对了,今天家旺哥过来请客了,说是要盖房子,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过去帮忙搭把手。”
周春成放下碗,想了想,点了点头,“地里的活也忙得差不多了,油菜尖打完了,蚕豆豌豆也就那样,不用天天盯着。咱们家盖房子的时候,人家也没少过来帮忙。我过去帮几天,应该的。”
胡氏嗯了一声,给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那你去吧,人家开口了,不去也不好。再说咱们家有事的时候,家旺哥跑前跑后的,比谁都积极。做人得讲良心,不能人家帮了你,你就不认人了。”
“知道。”周春成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一口气喝完了,抹了抹嘴,“明天我先去看看,缺人手就多帮几天,不缺就帮两天。家里的事你先盯着,油菜地那边你隔两天去看看,别又长草了。”
胡氏应了,把碗筷收了,去灶房洗碗。
周漾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嗝。
老板趴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舌头伸得老长,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
周漾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也要吃?碗底还有点面汤,我给你弄点。”
老板像是听懂了,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一人一狗走到灶台边上,老板仰头看着周漾手里的碗。
目光随着碗移动,发财也挤了过来,把它拱到一边,两只狗头挤在一起,抢得不亦乐乎。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火,火苗蹿上来,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
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先去陈家旺家看看,问问要些什么材料,人手够不够,砖瓦买好了没有。
这些活他都有经验,年前自家盖房子的时候,从头跟到尾,该懂的都懂了。
灶房里的灯亮着,火塘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外头的夜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棂子吱呀作响。
这个冬天,虽然冷,但日子过得踏实,猪卖了,钱收了,地里的活也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就等着杀年猪过年了。
第487章 迟早变成小地主
第二天一早,周春成换上旧衣裳,扛着工具就上陈家旺家去了。
陈家旺家要盖房子,木头、椽子这些老早就备好了,攒了有两年了。
好木料不好找,一根一根攒下来的,院子里堆了一垛。
土坯也是自家提前脱好的,空闲了就脱一些,晾干后码在院墙旁边,还特意搭了个茅草棚子,怕淋雨。
攒了一年多,红褐色的土坯一排排摞着,看着就实在。
二毛娘看见周春成来了,赶紧迎上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声音也比从前大了几分。
“春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喝口水再干。”
她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中气十足,跟从前那个说话细声细气、见人低头的妇人简直换了个人似的。
也是,今年二毛帮着周家送货,又跟着种凉粉草、种番茄、养稻花鱼,手里攒了一笔可观的银钱,腰杆子自然就硬了。
见人都是笑哈哈的,心里头有底,如今材料备齐了,二毛也大了,她就想着今年把房子起了,明年给二毛说个媳妇。
这日子啊,就算过起来了。
周春成把工具靠在墙边,接过二毛娘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嫂子,人手齐了没?缺啥你说话。”
“齐了齐了,隔壁村的几个亲戚也来帮忙,加上村里的,够了。”二毛娘笑着说,“你忙你的,够人手了你就不用来了。”
周春成摆摆手,“没事,地里活忙得差不多了,我过来搭把手,年前我家盖房子,家旺哥也没少出力,帮着忙前忙后的。”
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有人和泥,有人砌墙,有人递土坯,有人架梁。
跟周春成预想的一样,材料都是现成的,只是在老房子旁边起个厢房,不算大工程,但盖得扎实。
土坯墙厚实,冬暖夏凉。
周春成负责砌墙,他手艺不算最好,但踏实,一块土坯抹上泥,对齐了按下去,拿瓦刀敲一敲,稳稳当当。
村里不止陈家旺一家在盖房子,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能听见好几处叮叮当当的响声。
今年收成好,红薯卖了钱,番茄卖了钱,稻花鱼卖了钱,菌子也卖了钱,各家各户手里头都有了余钱。
有的人家翻修屋顶,有的人家加个偏厦,还有两家直接把老房子推了重建。
整个村子都像是从冬眠里醒了过来,到处是忙碌的人影。
从对门山看过来,这三家村,竟是比抢收的时候还要热闹上三分。
周春成在陈家帮了半个月,把工还完了。
陈家旺家的厢房也差不多齐活了,里外抹了泥,屋顶铺了瓦,就剩门窗没安,等几天木匠打好就能住了。
周春成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拍拍手上的灰,心里踏实,还了工,他自家的活也该拾掇了。
回到家,胡氏正在灶房里做午饭。
周春成在火塘边坐下,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叹了口热气。
胡氏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吃,胡氏嚼着饭,忽然想起来,“他爹,现在地里也没啥活,要不咱们也请几个人,把荒山清一清?把那个温泉给围起来,等冬天,一家人还能去泡一泡。”
今年家里忙,大事小事一大堆,加上买了铺子手里也没那么宽裕,温泉那边买下来后就一直搁着。
现在手里攒了一些钱,胡氏就想着,该拾掇起来了。
别的不说,围起来后,自家过去泡泡澡也不错啊。
周春成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想了想,“最近村里忙着盖房子的多,还要顾着地里拔草啥的,只怕是没多少人有空。”
胡氏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咱们开工钱,管两顿饭,想来还是有不少人愿意来的。村里找不到的话,隔壁村问问也成啊,现下也没什么活,马上又要过年了,能挣点是点,想来是不缺人的。”
她说得在理,这个时节,地里的活基本收尾了,家家户户都在猫冬,不缺人,缺的是活。
周春成点了点头,“成,明天我去问问有没有人愿意。”
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嚼,抬头看向胡氏,“对了,咱们手里的钱够嘛?”
胡氏愣了一下,反问了一句,“咋了?”
“想再买点田地。”周春成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搁下筷子,“昨天在家旺哥家,隔壁村有个人说他们村里有人要卖田地。我想着钱若是够的话,我去看看田地。他们说的那块地的位置我大概知道,离咱们村也不是很远。若是价格合适、地可以,咱们就一起拿下了。”
胡氏听完,没有犹豫,在买地这一块上,夫妻俩的意见出奇一致,遇到合适的就买下。
地就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自然是越多越好了。
她点头道:“钱手里倒是还有一些,那你抽空去看看吧,合适了就买下来。”
周春成三两口扒完饭,碗往桌上一撂,抹了抹嘴,“你给我拿点钱,我现在去看看。”
胡氏一愣,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这么急?”
“先去看看,可以就早点拿下。”周春成已经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这好的田地,不少人都盯着呢,去晚了就被人抢了。”
胡氏见他说得在理,也不多劝了。
她去里屋开了柜子,拿出一个小布袋,从里头数出几块碎银子,又添了一串铜钱,用布包好,递给他。
又叮嘱了几句:“到了人家家里,客气点,先看看地再说,别急着谈价钱,要是地不好,贵贱都不能要。”
“知道了。”周春成接过钱,揣进怀里,拍了拍,出门套了牛车,沿着村道往隔壁村去了。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把衣领拢紧了些,牛车慢悠悠地走着,他脑子里在想那块地的事。
位置他知道,在两家村子中间的那片缓坡上,地势平坦,靠近水源,土质也不错。
就是不知道那块地有多大,价格要多少,有没有争抢的人家。
他一边想着,一边盘算着家里的存银,今年凉粉卖的多,一直没断过,还卖猪、卖番茄、卖菌子、卖红薯、卖稻花鱼,开了铺子,拢共进账不少,刨去日常开销,应该够买几块像样的地了。但也不能把家底掏空,家里还有几口人要吃饭,来年的种子、铺子里的进货那些都要钱。
到了隔壁村,他先去找了那个传话的人,带着他到了卖主家里。
双方见了面,寒暄了几句,就去看地。
那块地果然跟他想的一样,位置好,靠着一条小水沟,取水方便。
地不算大,但平整,土是黑褐色的,捏一把在手里,松软,肥力足。
周春成蹲在地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沿着地边走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回到卖主家里,双方坐下来谈价钱,周春成没急着开口,先听对方报了价,自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略高了些,便还了个价。
对方犹豫了一下,又降了一些,两人一来一回,你来我往的磨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敲定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目。
周春成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了银子,当场付了定金。
双方约好过几天去镇上写契书、过手续。
卖主留他吃饭,他推辞了,说家里还等着,赶着牛车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山头只剩一抹暗红,牛车吱吱呀呀地走在土路上,车轱辘碾过石子,颠得他身子一晃一晃的。
没了太阳,风更凉了些,吹得他脸发僵,但他心里热乎。
又买了一块地,这一年买点,多种一季,家里就多一份进项。
孩子们的日子,也就更好过一些,他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在牛车上摇头晃脑的,哼起了一段走调的山歌。
一年买点,迟早他要变成小地主!
第488章 周贤明也去买地了
周春成回到家时,天已经暗透了。
西边的最后一抹亮光也被夜色吞没,村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
牛车在门口停下来,车轱辘碾过门槛前的石板,发出“哐当”一声响。
周漾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动静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出去开门。
“爹,你回来了?”她推开院门,看见周春成正从牛车上下来,手里攥着缰绳,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里透着光。
“回来了。”周春成把缰绳递给她,跺了跺脚上的泥,“你们吃饭了没?”
“吃过了,你的给温锅里了。”周漾接过缰绳,牵着牛往牛圈走,“地看得咋样?”
周春成没急着答话,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藏都藏不住。
他跟在周漾后面,看着女儿牵牛的动作,随口说了一句,“牵稳了,这犟脾气上来了可不好弄。”
周漾回头看了一眼那头牛。
这头牛就是她买回来的那头母牛生的,小公牛长得快,一肚子牛劲,就是脾气不太好,倔得很。
周春成教了很久才教会它耕地、拉车、驮东西,但因为它是公牛的缘故,骨子里带着那股子不服管的劲儿,动不动就尥蹶子。
后来周春成请人给它穿了鼻绳,有了鼻绳,牛就乖多了,牵着走、拉着走,都听使唤。
但周漾每次牵它还是小心翼翼的,怕它忽然犯倔。
她把牛牵进圈里,添了水,又往槽里倒了一盆红薯藤拌米糠。
牛低下头,鼻子拱了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尾巴甩来甩去,把圈门拍得啪啪响。
周漾关好圈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还没走到灶房门口,就听见胡氏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你这丫头,赶紧把牛关好,让你爹烤烤火,赶紧吃饭。这赶着牛车冷了吧唧的,也不知道先让你爹进屋。”
周春成已经洗了手,坐在火塘边烤着,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疲惫都遮了大半。
他伸出手,掌心对着火苗,来回翻着,热气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胡氏把饭从锅里端出来,搁在他面前,一碗白米饭,上面卧着几块腊肉,旁边还搁了一碟炒油菜尖和一碟凉拌灰灰菜。
菜是热的,锅里一直温着,饭也是软的,没有凉透。
周春成是真的饿了,赶着牛车去隔壁村,看了地,又跟人家讲了半天的价,饭都来不及在人家吃,就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
他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油菜尖,吃得呼噜呼噜的。
胡氏在旁边坐着,手里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地嗑,也不催他。
等他吃了几口,缓过劲来,才问了一句,“地看得咋样?能不能要?”
周春成嚼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咽下去,又喝了口茶,这才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脸上露出笑来。
“田跟地都不错,我一道给拿了,田四亩,地六亩。”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虽然不在一块,有点散,但确实是好地。我走的时候还有人上门去问呢,听到已经卖了,那人好一阵可惜,站在门口跺了半天脚。”
胡氏眼睛亮了,把手里的瓜子壳丢进火塘里,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买下来了?多少钱一亩?”
周春成说了个数字,胡氏在心里算了算,点点头,觉得还算公道。
周漾问了一句,“咱们家原先有多少地来着?我记不太清了。”
“好好坏坏的,一共三十一亩。”周春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加上这十亩,就是四十一亩了。”
四十一亩。
周漾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前几年家里还穷得叮当响,地少,人又多,种出来的粮食勉强够吃,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现在好了,地多了,收成也好了,日子总算是翻过来了。
她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低头继续剥蒜。
周春成又扒了好几口饭,忽然筷子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眼睛里有光,“你猜我还看到了谁?”
“谁啊?”胡氏嗑着瓜子,眼里带着好奇。
“阿明!”周春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欣慰。
“阿明?”胡氏一怔,手里的瓜子停了,“他去干嘛?”随后一愣,声音高了半度,“不会也是去买地吧?”
周春成点点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喝了一口茶,这才慢慢说起来,“是去买地,买了五亩呢,他先去问的咱们买的那家,那家要十亩田地一起卖,不拆开。阿明手里钱不够,就没买成,他运气好,正好旁边有一户人家,说是卖五亩,他就给买了。”
他顿了顿,夹了一筷子灰灰菜,嚼了嚼,接着说:“交钱的时候我还在旁边呢,我有点不放心,那户人家急着脱手,价格上便宜很多,我怕有诈。”
他看了胡氏一眼,声音低了些,“我就跟阿明说了林奇在县衙的事儿,让他先给点定金,明天直接去县里过户,别私下里把钱全给了,万一有什么手续不清不楚的,回头扯皮。”
胡氏听得认真,瓜子也不嗑了,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仁,等着他往下说。
周春成又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还真是像我想的那样,我后面跟人打听,听说那户人家的儿子,成天好吃懒做,还爱赌,欠了一屁股债。人家赌坊上门来要钱,没法,只能卖地还债了。”
胡氏听完,直咂舌,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把手里的瓜子仁往桌上一拍,语气又气又恨。
“赌?那东西要不得!好好的家,沾上赌,就等着败吧。原先我们村也有户人家,儿子好吃懒做,把家产都败光了,爹娘跟着受罪。这种人家,地卖得再便宜都不能沾,沾上了都是麻烦。”
周春成点了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搁下筷子,抹了抹嘴,“所以我才让阿明走正规手续,去县里过户。契书写清楚,钱货两清,以后谁也扯不上谁。”
“你做得对。”胡氏赞了他一句,又把话题转到周贤明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阿明这孩子,争气,他奶奶走了以后,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又要种地,又要照顾弟弟妹妹,还要跟着咱们干活。今年又是种番茄又是种凉粉草的,手里攒了些钱,不想着乱花,先想着买地,这孩子,有出息。”
周春成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是该买点地了,他们家地最少,就那么两三亩,够干啥?现在先紧着买地,明年好好跟着咱们种种地,这日子啊,也就好起来了。”
火塘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他的脸明明暗暗的。
周漾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站起来,把碗端进灶房。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爹,周春成正眯着眼,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盘算什么。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胡氏站起来,去灶台上洗碗,一边洗一边跟周漾说话,说的都是今天村里的事。
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狗生了崽子,谁家的媳妇跟婆婆吵了架,琐琐碎碎的,但听着踏实。
周漾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得她脸红扑扑的。
她想着周贤明买地的事,想着他一个人撑着一个家,还能攒下钱来买地,真是不容易。
她想着想着,又想到那块温泉地,想着把温泉围起来,冬天就能去泡了。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外头的夜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棂子吱呀作响。
第489章 荒山改造
提到狗生了崽子,胡氏又想到了杨老二家。
“这狗是真的通人性,好好养养,就能帮着守家。”她一边洗一边念叨着,“当初杨老二家的红薯不是被偷了吗?我们都在奇怪,他们家咋能睡那么死,家里不是养了狗吗?咋没出声?我今天才听人说,他家那狗当时就被打死了,就丢在墙角,也没人注意到。第二天被发现了,好像杨老二收拾了一下,给一锅炖了。”
周漾正蹲在灶前添柴,手里的火钳顿住了,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不是!他们咋下得去嘴啊?那狗给他们家看家护院,被打死了不说,连口囫囵棺材都没有,还给炖了?那狗要是知道死了还被自家主人吃,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她把火钳往地上一搁,声音里带着火气,“那狗我见过,黄毛的,见到认识的人也不出声,就摇尾巴,温顺得很,遇到不认识的才会出声。但也就是叫得凶,从来没咬过人,而且他们家喂得可差了,经常还忘记喂,狗瘦得都不成型了。”
狗饿得遭不住,就到处找吃的,周漾遇到过几次,来到他们家门口找吃的,看到人就夹着尾巴往后缩,周漾看它可怜,每次看到它都会给它丢点东西。
周漾话里带着怒气,“这狗替他们家守着院子,贼来了冲上去叫,结果被贼打死了,它又没错,它是在尽本分。杨老二倒好,这狗死了不心疼就算了,还给炖了,这是人干得出来的事?”
胡氏停了一下,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好歹是一条命,给人看了那么久的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为了守家把命丢了,你就好好给埋了不行?他们也怪吃得下!”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端着茶碗,没喝,在手里转了两圈,闷声说了一句:“有的人,心硬,在他眼里,狗就是狗,不是伴。能看家的时候养着,不能看了就杀,有啥舍不得的?咱们家老板发财,那是当家里一口人待的。他们不是,他们是把狗当个物件。”
胡氏把碗筷放好,关上柜门,擦了擦手,“这家人也是睡得死,狗被打死了都不知道,这贼可不就是来去自如,可不就偷得干净嘛。狗是用命给他家守家,他倒好,狗都死了,还给炖了,真就那么饿?”
周春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齿,“算了,各人的日子各人过,旁人管不着,咱们管好自家就行。”
周漾还想说什么,被胡氏一个眼神拦住了。她撇撇嘴,蹲下去继续添柴,灶膛里的火苗映得她脸上红彤彤的,嘴巴鼓鼓的,还在生气。
接下来的两天,周春成忙着去镇上过户。他赶着牛车,带上了周贤明,两人一前一后,坐在车板上,在县衙门口排了半天的队。
周春成怕周贤明被人坑了,让他把契书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又问了好几个办差的衙役,确认手续齐全、没有猫腻,才让他签了字、按了手印。
从衙门出来,周贤明把那张盖了红印的契书揣进怀里,拍了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周春成,眼眶有点红,想说谢谢,又说不出口。
周春成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往后好好种,把日子过起来。”
周贤明重重地点了点头,跟着周春成上了牛车,一路晃悠着回了村。
地落实到位了,温泉那边就被提上了日程。
周春成亲自去跑的,他先去了几家关系好的,问他们有没有时间帮着干一段时间。
有工钱,还管两顿饭。
现在又不是特别忙的时候,大家自然是乐意得很。
周春仁一听,二话没说就应了,还说家里来两个人,他跟大儿子周贤云一起过来帮忙。
周贤云今年十六了,翻了年就是十七,今年日子好过,吃得好,油水足,少年个子蹿得快,站在周春仁旁边,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来,肩膀也宽了,一看就是能干的架势。
王秀霞家没人来,她男人干不了重活,她一个人也就只能顾得过来自家田间地头的活儿。
就这样,东家出一个,西家出一个的,也凑了不少人出来。
温泉那边算是正式开始动工了。
那荒山买下来大半年了,一直没动手,山沟里长满了杂草,齐腰深,有的地方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地响。
温泉就在山沟的最里头,三个不大的水塘,塘底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泡,水面一直冒着热气,冬天走近了能感觉到一股暖烘烘的气息。
周春成带着人,第一天先把杂草清了,大家排成一排,弯着腰,镰刀挥得飞快,刷刷刷的,草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有人负责割,有人负责捆,有人负责往山下搬,干到晌午,已经清出了一大片。
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按理冬天在山里,会有点阴凉的,但因为是在温泉旁边,竟然还觉得热得很。
第二天开始围温泉,周春成指挥着,沿着水塘的边沿挖了一圈浅浅的沟槽,把砍下来的粗壮木桩一根一根地砸进去,围成一个圆圈。
木桩之间用竹片编起来,糊上黄泥,抹平。那泥是山下刚挖上来的黄黏土,掺了石灰,抹在竹片上,干了以后硬邦邦的,比砖墙还结实。
留了一个口子,做门。
旁边还要搭几个竹屋,换衣服的、歇脚的、堆放杂物的,都不用大,能遮风挡雨就行。
周春仁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去砍竹子,挑粗的、直的,扛上来堆在一旁。
周贤云负责削竹片,手脚麻利,一把柴刀使得飞快,削出来的竹片又薄又匀,编出来的墙又平整又密实。
干了几天,温泉的围墙起了半人高,竹屋的架子也立起来了。
第490章 县里来人了
周春成正弯着腰挖坑,锄头起落间,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
山坡上大家干得热火朝天的,锄头碰土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说笑声,热气腾腾的,一点也不像冬天。
“大爹!大爹!”
山下传来一道喊声,又尖又急,像是跑着喊的。
周春成直起身来,手搭在额前往山下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顺着山路往上爬,跑得气喘吁吁的,脚下打滑了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没停。
是周贤远。
“阿远?你咋来了?”周漾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朝山下喊了一嗓子。
周贤远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弯着腰,双手杵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小脸涨得通红,说话断断续续的,“大爹……家里……家里来人了!好多……好多好多人!我大娘让我过来喊你们呢!”
周春成一怔,手里的锄头攥紧了,“好多人?多少人?来干嘛的?”
周贤远摇了摇头,还在喘,话说不囫囵,“我……我也不知道啊!就是来了好多好多人,我大娘还让阿正哥去喊村长了!”
周贤远口里的阿正哥就是周贤正。
听到连村长都去喊了,众人吓了一跳,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伙偷粮食的又回来了。
周春仁把锄头往地上一摔,脸色一下变了,“又是那伙畜生?上回偷了杨老二家的,这回还敢来?真当咱们三家村好欺负了?”
“来得好!”陈家旺咬着牙,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声音里带着火气,“上回让他们跑了,这回可没那么便宜!来了就别想走了!”
“走走走,下山!”周春成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步子又快又急,踩着碎石和枯草,脚下打滑也不停。
后面的人纷纷丢下手里的镰刀、锄头、柴刀,拔腿就跟了上来。
周漾走在阿远旁边,放慢了步子,弯下腰问了一句,“阿远,你还记得他们穿的什么衣服吗?有没有说是来干嘛的?”
周贤远两只手乱比划,急得脸都红了,“来了很多很多人!大娘说有大事,让我赶紧过来喊你们回去,也没说啥事儿,就是挺急的,让我速度要快。”
来了很多人?很多是多少?周漾心里一沉。
阿远年纪还小,说不清楚具体情况,只说有事儿,很急。
她加快步子走到周贤远前面,对身后的人说:“别管是什么人了,先回去再说,人少了咱们怕吃亏,人多了咱们也不怂。”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下赶,路不好走,碎石多,又是下坡,脚底打滑,有人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手继续走,锄头都没顾上捡,后面的人帮他捡了。
周春仁走在周春成旁边,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阿哥!若是真是那群畜生,咱们可别手软,他们上村里来讨饭的时候,咱们也没像别的村那样赶人吧?都给吃的了,结果呢?把杨老二家的红薯偷得精光。这些恩将仇报的畜生,饶了他们一次,还敢来?”
陈家旺在后面接了一句,“不光是杨老二家,前几天我听说隔壁村也有人家被偷了,也是那些外乡人干的,听说不光偷粮食,连鸡鸭都抓,灶房里的锅都端走了。这帮人是喂不饱的狼,你今天给他一碗饭,明天他就惦记你家的粮仓。”
周春喜跑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嗓子,“管他们是狼还是狗,来了就别想囫囵着走,上回是晚上,让黑灯瞎火占了便宜。这回大白天的,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不成?”
周贤云年轻,血气方刚,把手里的柴刀掂了掂,眼睛里带着狠劲,“要是动起手来,大爹你们别上,我们几个年轻的来。上回没追上,我这口气憋了好几天了。”
王秀霞的男人身体不好没来,她家大儿子杨礼平倒是来了,扛着一把锄头走在中间,闷声说了一句:“先回去看看咋回事儿,别急着动手,还不知道来的是不是那伙人呢。”
“不是那伙人还能是谁?”周春仁扭头看了他一眼,嗓门大了些,“阿远说来了好多人,又去喊村长了,不是出大事了能喊村长?不是他们还能是谁?难不成是县太爷来给咱们拜早年了?”
众人越说越气,越走越快。
脚步声在山路上踩得噗噗响,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谁也没停下来。
下了山坡,拐过竹林,村口已经能看见了。
远远望去,周家院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少说有几十个,还有不少人背着大包小包,蹲在墙根底下,坐在地上,有的靠着树,有的抱着孩子。
院门口摆着几张桌子,胡氏和王秀霞、陈春花几个人正忙着倒水,一碗一碗地递出去。
村长站在院子中间,扯着嗓子说着什么,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皂衣的人,腰上挂着腰牌,是衙门的差役。
周春成脚步一顿,愣住了,脚步慢下来了。
“不是贼。”他喘了口气,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
“那是什么?”周春仁也慢下来了,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穿皂衣的……是衙差?”
“是衙差。”周春成看清楚了,脸上绷着的弦松了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但脚步没停。
周春成径直走到胡氏跟前,“咋回事儿?这些人是谁?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林奇从院子里走出来,看见周春成他们扛着锄头、镰刀,一身泥一身汗地站在院门口,赶紧迎了上来,“叔,你们回来得正好,我们大人让我们先过来看看,这边得收拾收拾,一会儿宣旨的大人可就要到了。”
院子里原本闹哄哄的,林奇这话一出口,周家院门口忽然就安静了。
周春成愣住了。
他身后的周春仁、陈家旺、周贤云、杨礼平,一个个都愣住了。
锄头扛在肩上忘了放下来,镰刀攥在手里忘了松开,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像是被人点了穴。
“宣旨?大人?”
周春成脑子转不过来了,这几个字拆开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谢嘉良,“宣旨”这个词,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在戏文里听过,在年画里看过。
现在林奇告诉他,真有这么一回事,还要到他家里来?
周春成喉咙发干,吞了吞口水,手在衣角上搓了又搓,小声问道:“林奇啊,这个事儿,你知道啥情况不?是不是我们哪里做的……”
第491章 赏赐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那个表情谁都看得懂,忐忑、不安,还有一点点害怕。
他怕的不是来人,是怕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出什么祸事来。
庄稼人,一辈子本本分分,连衙门都没进过几回,忽然要见什么宣旨的大人,圣旨,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奇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叔,具体啥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是你把心放肚子里,这保管是好事!就冲我们大人那笑得合不拢的嘴角,就知道,这事儿肯定是好事儿无疑了。”
周春成听了这话,心里稍微松了一点,但也只是松了一点。
大人物、圣旨,这些词加起来,哪怕林奇说是好事,他也没办法把心放肚子里。
他搓着手,站在院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站着,脚底下像是踩在棉花上。
旁边的人倒是先反应过来了。
周漾眼睛一亮,嘴角弯了起来,心想,可算是来了。
她心里有数,稻花鱼的事,红薯的事,番茄的事,县令大人估摸着都报上去了。
有旨意要来,估摸着就是有赏了,她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比谁都笃定。
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他年纪大了,耳不聋眼不花,林奇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展开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春成!这是大喜事啊!”村长的声音都在抖,激动得直拍大腿,“稻花鱼!红薯!番茄!咱们村这些东西,上头都知道了!这是要嘉奖啊!”
他开始招呼人,嗓门大得半个村都听得见,“快快快!各家各户都回去!换衣裳!把最好的衣裳换出来!头发给我梳整齐了!一会儿宣旨的大人要来!这可是咱三家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谁要是给我邋里邋遢的,丢了三家村的脸,我跟他没完!”
围在院门口的人“轰”地散开了,家家户户的院门哐哐地响,大人喊、孩子叫、鸡飞狗跳,整个村子瞬间沸腾了。
陈春花拉着她娘李氏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飘,“娘,快走快走,帮我看看,我那件蓝底碎花的褂子放哪儿了,昨儿还看见的,找不着了!”
李氏被她拽着跑,嘴里应着,“你那个褂子上回洗了晾在竹竿上没收,还在灶房门口挂着呢!”
三叔公边走边解扣子,进院子就喊,“孩子他娘!孩子他娘!我那件灰布长衫呢?给我翻出来!”
刘桂香正在灶房里洗碗,听见喊声探出头来,一头的雾水,“你不是说留着过年穿的吗?”
“这会儿比过年还大!快找快找!”
陈家旺冲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一条大半新的青布裤子,往身上套的时候才发现裤腰大了,急得满头汗。
二毛娘一边给他缝裤腰一边骂,“你就不能长胖点?”
陈家旺不敢吭声,踮着脚尖站在那儿,让媳妇缝。
孩子们更兴奋,满村跑着喊,“圣旨来了!圣旨来了!”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圣旨到底是什么,但看大人们紧张成那样,就知道肯定是了不得的东西。
阿远和小叶子跟着跑,鞋都跑掉了一只,又回来捡。
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但乱归乱,动作是真快。
村长一声令下,男人们回家换好了衣裳,女人们梳好了头,然后不约而同地拿起扫帚出了门。
“这儿有叶子!扫了!”
“把土堆铲了!”
“门口那堆柴火,赶紧搬进去!”
陈春花抱着几捆柴火往院里跑,王秀霞提着一桶水,拿水瓢一瓢一瓢地泼在路面上,压灰尘。
陈春花家的二儿子跑回来拿扫帚,差点撞上端着水盆的周春仁,两人一个急刹车,水洒了半盆,谁也没怪谁,捡起扫帚继续扫。
村道从村口一直扫到周家院门口,路上的石子、落叶、鸡屎、牛粪,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地洒了水,湿漉漉的,灰尘压下去了,露出底下白净的沙子路面。
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光。连路边的杂草都被人顺手拔了。
周春成站着不知道干什么,林奇把他拉进院子,给他找了件干净衣裳让他换上,又把他的头发用手指梳了梳,看了看,勉强满意。
县令谢嘉良是巳时三刻到的。
他骑着一匹马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辆马车。
头一辆马车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什么人,第二辆马车上坐着几个衙差,腰佩长刀,面色肃穆。
队伍不长,但气势足,马蹄踏在刚洒过水的沙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村长带着村民们站在村口迎接,老老少少站了好几排,穿了最好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平时满村乱跑的孩子们也被大人摁在身旁站着,不许说话不许动。
小叶子站得不耐烦,偷偷伸脚去踢脚边的小石子,被他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老实了。
马车在周家院门口停下来。
帘子掀开,下来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目光沉稳。
谢嘉良引着他走进院子。
周春成站在堂屋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腿有点发软。
周漾站在他身后,轻轻扶了他一下,低声道:“爹,别怕。”周春成深吸一口气,腰板挺直了些。
宣旨官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黄绢卷轴,双手捧着,站定在堂屋正中,声音清朗,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
“圣旨到——周春成接旨!”
周春成“噗通”一下就跪了下去,这一声跪得实在,那声音听着都疼,那宣旨的太监还特意瞥了他一眼。
身后,胡氏、周漾、杨一朵也跟着跪下,院外,村长带着村民们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没有人说话,连孩子们都安静了,风吹过院子,把竹竿上晾着的几件衣裳吹得晃了晃。
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宣旨官展开黄绢,朗声宣读。
圣旨不长,但每一句话都沉甸甸的。
大意是:石甸县三家村周春成一家,试种红薯、推广稻花鱼、引进番茄、开辟新田,惠及乡里,功在农桑。
特赐周春成“农桑模范”匾额一块,白银一百两,绢帛十匹,另赐良田五十亩,以示嘉奖。
勉励其再接再厉,为朝廷农桑之事再立新功。
读完了。
宣旨官把圣旨卷好,双手递给周春成,周春成接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个黄绢卷轴不重,但他觉得比锄头还沉,他捧着圣旨,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十亩地,一百两银子,绢帛十匹,还有那块匾额,这是他这辈子连想都没敢想过的事情。
谢嘉良笑着走过来,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春成,恭喜了。”
周春成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谢……谢大人。”
谢嘉良摆了摆手,又转身对跪在院外的村民们道:“都起来吧。”
院门口黑压压的人群这才站起来,脸上都是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咧着嘴笑,有人小声说:“咱们村,出状元了。”
“不是状元,是农桑模范。”旁边人纠正他。
“农桑模范还赏了五十亩地!比状元都实惠!”
匾额被抬进了堂屋,靠墙放着。
金漆的大字,“农桑模范”,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那一百两银子和十匹绢帛被抬进了里屋,胡氏亲手收进了柜子里。
她锁柜门的时候,手也在抖,锁了好几回才锁上。
至于那五十亩地,宣旨官说回头会有衙门的人带着地契过来,让周春成自己挑,看中哪块划哪块。
院子里恢复了热闹,谢嘉良和宣旨官被请进堂屋喝茶,村长作陪,周春成在旁边倒茶,手还有点抖。
院外的村民还没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刚才的事,说着那块匾额,说着那一百两银子,说着那五十亩地。
“五十亩啊!加上他家原先的,怕是有上百亩了!”
“上百亩?那不成地主了?”
“人家那是朝廷赏的,是正经八百的地主!”
“周家这回,是真真正正的光宗耀祖了。”
日头已经到了头顶,阳光照在周家院子的泥地上,照在堂屋里那块新挂上的匾额上,照在每一个人笑盈盈的脸上。
村子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
第492章 赏赐(2)
宣旨官把圣旨卷好,放进随从捧着的锦盒里。
谢嘉良陪着他在堂屋里喝茶,喝了两盏,说了几句“周家为农桑之事劳苦功高”“往后还要多多尽力”之类的客套话。
周春成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倒茶的时候差点把水倒到桌上去,还是周漾在后面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才稳住了。
胡氏站在灶房门口,急得直搓手,周漾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娘,茶水钱。”
胡氏这才想起来,赶紧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纸包,里头包着几钱碎银子,塞到周春成手里,又推了他一把。
周春成会意,等宣旨官放下茶碗,上前一步,双手把红纸包递过去,嘴里说着“大人辛苦,一点心意,请大人喝茶”。
宣旨官推辞了两下,收了,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
谢嘉良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宣旨官上了马车,谢嘉良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沿着村道走了。
马蹄声哒哒哒的,渐渐远了,林奇没走,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出了村口,才转身回来。
“叔,婶儿。”他走进灶房,在火塘边坐下,接过周漾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明天衙门会派人送地契过来,大人说了,那五十亩地,你们自己挑,看中哪块划哪块,回头报上去就行。”
周春成在他旁边坐下,搓着手,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紧张,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了。
林奇又喝了一口茶,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还有一件事,你们报上去那个稻田养鱼的法子,朝廷已经决定推广了。说是既能增加收入,又能提高产量,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看着周春成,眼里带着笑意,“我们大人因为这事儿,升官了。”
周春成一怔,“升官了?”
“升了。”林奇点点头,“吏部的文书已经下来了,过完年就要去府里上任了。大人临走前还特意交代了,说你们家以后若是还有什么好的法子发现啥新的农作物,尽管往上报就行。”
周春成听了,连连点头,心里那点紧张被这话冲得七零八落。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又放下。
胡氏在旁边听着,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念叨着“县令大人是个好官”“升官是应该的”。
林奇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站起来要走。
周春成送到院门口,他摆摆手说“叔别送了”,大步流星地走了,马蹄声哒哒哒地远了,消失在村道尽头。
林奇刚走,院门口的人就涌了进来。
刚才宣旨的时候,村里人都跪在院外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会儿圣旨收了、县令走了、林奇也走了,大家憋了半天的话,一下子全倒了出来,跟决了堤似的。
“牌匾呢?牌匾在哪儿?”陈春花第一个冲进来,眼睛四处找。
“堂屋!堂屋里头!”王秀霞跟在她后面,跑得比她还快。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堂屋,把那块“农桑模范”的匾额围了个水泄不通。
金漆的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看着就气派。
有人蹲下来看,有人踮着脚尖看,有人歪着脑袋看,有人凑近了看,又赶紧缩回去,怕呼气把漆吹掉了。
“哎哟,这字写得真好!”陈春花啧啧称奇,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指头伸到半空中,又缩回去了,“这能摸不?摸坏了赔得起吗?”
“摸坏了?”三叔公在旁边哼了一声,胡子翘得老高,“你摸坏了,把周家祖坟卖了都赔不起!这是圣旨赐的!是皇上赐的!”
陈春花赶紧把手背到身后,连连点头,“不摸不摸,我就看看,看看总行吧?”
王秀霞蹲下来,眯着眼看匾额下头那行小字,念了半天,念得磕磕巴巴的:“石……石甸县……三家村……周……周春成……惠及乡里……功在农桑……哎呀,我念不全,反正都是好话!”
众人哄笑起来。
也有孩子挤在人群后面,伸长了脖子看,问他爹,“爹,这块匾额值多少钱?”
他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这是钱能买来的?这是脸面!是光宗耀祖!是拿银子都换不来的!”
孩子捂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我不就是问问嘛……”
周春仁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匾额,半天没挪开。
他拍了拍身旁周贤云的肩膀,语气里又是羡慕又是感慨,“你看看你姐,再看看你,你啥时候也能给咱家挣回一块来?”
周贤云挠了挠头,“我姐啥都会,这是她种红薯,养稻花鱼干出来的,我又不会这些,您指望我,还不如您多努力努力呢,靠您自己比靠我靠谱。”
“不会种不会学?”周春仁瞪了他一眼,“你姐种啥你跟着种,你姐养鱼你跟着养,你姐干啥你干啥,跟着走还能走错了?”
周贤云不敢吭声了,连连点头。
刘桂香挤在前面看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嘴里念叨着,“瞧瞧人家这日子,过得真叫一个有滋有味。又是赐匾又是赐地又是赐银子的,咱们村祖祖辈辈都没出过这样的好事。”
三叔公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看着堂屋里那块匾,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周家这是积了大德了,你们看看,红薯、番茄、稻花鱼、凉粉草,哪一样不是他们带着大家干的?老天爷不赏这样的人,赏谁?”
众人纷纷点头。
又有人说:“可不嘛,周家赚了钱也没忘了咱们,有啥好事都带着大家一起。”
“就是就是,人家周家吃肉,咱们好歹也能喝口汤。换了别人,怕是连骨头都啃了,汤都不给你留一口。”
村长把孙子拉到身边,指着堂屋里那块匾额,“你好好看看,记心里,以后长大了,也要像你大爹一样,做个有本事的人。”大孙子使劲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王秀霞从堂屋出来,拉着胡氏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胡姐,你们家这回是真真正正的光宗耀祖了,往后咱们村出去,说起三家村,谁不高看一眼?”
胡氏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嘴上说着“哪里哪里,都是大家帮忙”,脸上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块匾,看着围在匾前议论纷纷的村里人,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周漾站在院子角落里,靠着墙,看着这一切,嘴角弯着。
她想起几年前家里还穷得叮当响,想起一家人挤在老屋里,想起胡氏为了几文钱发愁的样子。
现在好了,什么都好了。
日头渐渐偏西了,院子里的热闹还没散,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一会儿去谁家吃饭,晚上要不要放挂鞭炮。
老板和发财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院子里的李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议论今天的热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一块一块的,金灿灿的。
这块“农桑模范”的匾额,从今天起,就挂在周家的堂屋里了。
往后谁来串门,一进门就能看见。
第493章 祖坟冒青烟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门口的人三三两两散去。
有人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张望堂屋里那块匾额,有人站在巷口跟邻居又说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往家走。
院子里空了不少,但热闹没散,留下的都是关系近的几家。
王秀霞家、陈春花家、周贤明、三叔公,还有村长两口子。
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女人们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掌勺的掌勺,男人就坐一旁唠嗑。
胡氏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紧紧的,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沁着细汗,脸上却带着笑。
她盛出一盘炒菌子,递给旁边递盘子的人,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声,“阿武,去把你奶跟你爷喊上来吃饭了。”
“哎!”周贤武应了一声,从火塘边站起来,顺手从桌上抓了一把瓜子,边往外走边嗑,瓜子皮从他手里飞出来,在夜风里飘散,落在院门口的台阶上。
他一溜烟就跑远了,脚步声哒哒哒的,在巷子里回荡。
老屋里,周老爷子在堂屋门口坐了一下午了。
他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一直盯着大门口,手里攥着拐杖的木头把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现在已经好了很多了,最起码生活能自理了,走路也不用人扶了,就是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下午村里敲锣打鼓的时候,他急得不行,想出去看看,后来周贤武说你就在家等着,我去看了回来告诉你。
他就一直等着。从太阳偏西等到天黑,等得心焦。
“老婆子,”他把拐杖在地上点了点,声音有些发急,“你去看看咋回事儿,咋还没回来呐?”
周老太在灶房里做饭,闻言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不急,估计是商量啥事儿给耽搁了,这孩子现在办事儿有分寸,不像以前那么不着调了。”
话音刚落,只听到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哐当作响。
周贤武大步跨进来,手里还攥着没嗑完的瓜子,脸上带着笑,跑得气喘吁吁的。
周老爷子被他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仰,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他扭过头看了周老太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这就是你说的稳重?有分寸?周老太嘴角抽了抽,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
冲着周贤武就骂了一句,“你这孩子,咋莽莽撞撞的?我刚刚才说你稳重了不少,现在又毛毛躁躁的了。”
周贤武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没刹住车,跑太快了。”
周老太问他,“咋才回来?村长让你们去是啥事啊?”
她还不知道县里来人的事,只知道下午村里动静不小,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周贤武走到周老爷子跟前,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老爷子的膝盖上,仰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故意卖关子,“爷,你猜猜他们来干嘛了?”
周老太冲他翻了个白眼:“赶紧说吧你,还卖啥关子,你爷等了半天了,你还存心急你爷啊?”
周贤武嘿嘿一笑,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出来:“是县令大人,带着钦差大人过来宣旨了。我姐他们搞那个稻田养鱼、种红薯啥的,被县令大人上报上去了,朝廷给了赏赐,他们就是来宣旨的。”
县令?钦差?宣旨?赏赐?每个词都听说过,可组合在一起,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只觉得不真实。
他们祖上几代都是庄户人家,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这些东西,咋看也跟他们挂不上钩啊。
两个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贤武没注意到他们的表情,自顾自地往下说:“奶,你做饭了没?我大娘喊我过来喊你们上去吃饭。没做的话就别做了,上去我大娘那里吃,正好看看那个牌匾,金灿灿的,好大一块呢。”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手舞足蹈的,才发现两个老人都没反应。
“奶?奶!”
周老太回过神来,眼睛眨了眨,声音有些发飘,“啊?你说啥?圣旨?赏赐?真的假的?”
周贤武哭笑不得,站起来跺了跺脚,“真的!这还能有假?我亲眼看到的!我大娘喊你们上去吃饭呢,走走走,就等着咱们了。正好,你们也去看看那牌匾!”
说着,他就蹲下身去,把背对着周老爷子,“爷,我背您,咱们上去大娘家吃饭。”
周老爷子没动,攥着拐杖的手在发抖。周老太回过神来,赶紧去关堂屋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嘴里念叨着,“那走走走,可不能让人家等久了。”
三个人出了院门。
走了几步,周老太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一拍大腿,“你看看我,灶洞里的火没熄灭,你们先去,我把甑子拔起来就来。”
她转身又回去了一趟,把灶膛里的柴火扒出来用水浇灭,把甑子从锅上端下来,盖好锅盖,这才锁上门,快步追了上来。
到周家院子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满了饭菜的香味。
火塘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半个院子。
周贤武把周老爷子背进堂屋,放下来,扶着他站稳。
周老爷子拄着拐杖,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块匾额。
“农桑模范”。四个大字,金灿灿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匾额是新做的,木料厚实,漆面光亮,边框雕刻着云纹,端端正正地挂在堂屋正中的墙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周春成的名字和赐匾的缘由。
周老爷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手里的拐杖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匾额。
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祖坟埋得好啊……这是冒青烟了……”
周老太跟在他身后,也看见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那块匾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拿袖子擦眼睛,擦了一遍又一遍,擦不干,嘴里念叨着:“几辈子了,咱家几辈子了,头一回……头一回啊……”
周春成赶紧走过来,扶住老爷子的胳膊,“爹,坐,坐下说话,您别站着,腿受不了。”
周老爷子摆摆手,不肯坐。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匾额下面,仰着头,看了又看。
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周春成脸上,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好……好……好啊……”连说了三个好,声音发哽,说不下去了。
周春成扶着他,在火塘边坐下来。
胡氏端了一碗热茶过来,递到老爷子手里,老爷子捧着茶碗,手还在抖,茶汤在碗里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出来,他也没注意到。
灶房里,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桌了。
炒菌子、红烧肉、酸辣大肠、骨头萝卜汤、腊肉炒蒜苗、凉拌灰灰菜、番茄炒蛋,摆了满满一桌。
碗不够用,从陈春花家借了几副,盘子也不够,拿盆代替。
胡氏还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大家围着火塘坐下来。
凳子不够,有人坐在倒扣的背篓上,有人坐在门槛上,还有人站着,端着碗吃。
谁也不讲究这些,有地方坐就坐,没地方坐就站着,反正有饭吃、有话说就行。
王秀霞端着碗,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半天没往嘴里送,眼睛还盯着堂屋里那块匾额,“我说春成哥,你们家这块匾,得挂多久?是不是要挂一辈子?”
周春成正在喝汤,听见这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放下碗,抹了抹嘴,“那可不,皇上赐的,能不挂一辈子?传辈的。”
陈春花夹了一筷子酸辣大肠,嚼得嘎嘣脆,含混不清地说:“传辈的好,传辈的好。往后你们家子孙后代,一进门就能看见,就知道祖宗给家里挣了脸面了。”
她咽下去,又补了一句,“我家那几个小子,要是能有你们家漾漾一半的出息,我做梦都能笑醒。”
村长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看着那块匾额,慢悠悠地说:“春成家这个,不光是他家的脸面,也是咱们全村的脸面。往后出去,人家问你是哪个村的,你说三家村,人家就得高看你一眼。为什么?因为你们村出过农桑模范。”
三叔公喝着茶,烟雾在火塘上方飘散,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慨:“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这种事。以前只在戏文里听过,什么‘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在自家村里亲耳听到。”
陈春花男人周春仁坐在角落,端着碗,话不多,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他看了周春成一眼,又看了看周漾,心里头是真替他们家高兴。
想起前几年周家还穷得叮当响,想起周春成为了几文钱跟人讨价还价的样子,再看看现在,真是做梦一样。
“春成哥,”周春仁端起酒杯,“啥也不说了,敬你一杯,你是咱们村的榜样。”
周春成赶紧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灶房里,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胡氏又端了一盘菜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笑着说:“吃菜吃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吃完了再添啊,锅里还有呢。”
她看了一眼周漾,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老板趴在门口,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眯着眼睛,不知道是被火塘烤舒服了,还是被满屋子的热闹感染了。
发财靠在它旁边,两只狗挤在一起,偶尔动一下耳朵,又不动了。
夜色彻底暗了下来,外头的风呼呼地吹,吹得树枝呼呼作响,但屋里暖烘烘的,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第494章 赏赐(3)
酒足饭饱,人慢慢散去。
王秀霞走的时候拉着胡氏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陈春花走的时候还在念叨那块匾额,三叔公拄着拐杖慢慢往家走,村长两口子走在最后面,边走边说着什么。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家人还在火塘边坐着。
周老爷子慢慢起身,拄着拐杖站直了,把衣领拢了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兴,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腰板也比平时挺得直。
周春成赶紧站起来,把火把递给周贤武,叮嘱了一句,“阿武你拿着,扶着点你奶。”然后蹲在周老爷子跟前,把背对着他,“爹,我背您。”
周老爷子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能走。周春成没起来,说天黑路滑,您腿脚不好,我背您。
周老太也在旁边劝,老爷子这才趴上去,两只手搭在周春成肩上。
周春成稳稳地站起来,托着老爷子的腿弯,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当。
周贤武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照亮脚下的路,周老太跟在一旁。
月光很亮,照在村道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路两边的枯草在夜风里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又停了。
周春成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周老爷子趴在他背上,没说话,但周春成能感觉到他胸腔里起伏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有力。
到了老屋,周春成把老爷子放在床上,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
周老太去灶房烧水,周贤武把火把插在门外的墙缝里,火光在夜风里晃了晃,稳住了。
周春成站在床边,看着周老爷子,老爷子也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老爷子伸出手,拍了拍周春成的手背,拍了两下,收回去,闭上了眼睛。
周春成转身出了屋,踩着月光往家走,他喝了点酒,不多,但浑身热乎乎的,走着走着还出了点薄汗。
这会儿夜风一吹,清醒了许多,但眼睛仍旧是亮晶晶的,像是里面点了一盏灯。
他想起周老爷子拍他手背的那两下,想起周老太站在堂屋门口抹眼泪的样子,想起那块金灿灿的匾额,想起圣旨上那些他听不太懂但觉得庄重威严的词句。他把手插进袖子里,加快了些脚步。
回到家的时候,堂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
碗筷洗好了,桌子擦过了,凳子归回原位。
灶房里的火塘还烧着,橘红色的光从灶房门口透出来,铺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胡氏她们洗好了脚,坐在火塘边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杨一朵坐在旁边,手摸着肚子,眼里是压不住的笑意,周漾靠着墙,手里捧着一碗茶,慢慢喝着。
老板趴在火塘边,眯着眼睛,尾巴偶尔甩一下。
听见院门响,胡氏扭头看了一眼,朝周漾喊了一声,“黍宝,你爹回来了,给他打洗脚水去。”
“哎!”周漾应了一声,放下茶碗,去灶房舀了热水,兑了些凉的,用手试了试水温,端过来搁在周春成脚边。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脱了鞋袜,把脚泡进热水里,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从脚底暖到头顶。
胡氏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火,火苗蹿上来,映得她脸红扑扑的,“这牌匾得好好挂着,圣旨也要供起来。找个什么盒子装?要不明天让你爹去镇上买个木匣子来,漆面的,好看些。”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最主要的是还有五十亩地。”
提到地,胡氏的眼睛亮了,周春成的眼睛也亮了,连周一方的眼睛都亮了。
庄户人家,田地就是命根子,五十亩啊,不是五亩,是五十亩。
加上家里原先那些,拢共有近百亩了。
近百亩地,那是啥概念?搁从前,想都不敢想。
周一方嘴角弯着,没说话,但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这一百两银子,”周漾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也不能用,得好好放着。”
胡氏看向她,有些不解:“不能用?”
周漾放下茶碗,认真地跟她娘解释:“这是圣上赏赐的,那上面都有记号呢,不能用,得好好放着。用了就是对圣上的不敬。”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这银子拿出去花,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宫里出来的,到时候惹出麻烦来,说不清楚。”
胡氏一听,心里一阵后怕,手在胸口拍了两下,连连点头:“还好你说了,我都不知道还有这讲究。一会儿得把银子拿出来,单独放,可别哪天拿了一锭出去用了,那可就完了。皇上赐的东西,哪能随随便便花掉?得供着。”
她说着就要去里屋,周春成拦住她,说先把脚洗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胡氏这才坐回来,但目光一直往里屋瞟,像是怕那银子长腿跑了似的。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还温着。
这次稻田养鱼的事,皇帝龙颜大悦。一来是增加了百姓的收入,二来是粮食增产了,一亩能增百分之五呢。
这要是推广开来,全国那么多水田,每年能多收多少粮食?那真真是不得了啊。
皇帝在宫里尝了从三家村送去的稻花鱼和番茄,觉着味道委实不错,与寻常的鱼不一样,鲜嫩,带着一股稻花的清香。
番茄酸甜可口,生吃熟食皆宜,不仅是他喜欢,后宫那些娘娘更是喜爱,他当场就夸了几句,底下的人自然心领神会。
说起来,这事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谢嘉良把三家村的稻花鱼和番茄收上来以后,一部分送了同僚,一部分送了上司,一部分送去了上京。
他在这县令的位置上坐了多少年了,一直不温不火的,没什么大功,也没什么大过。
他都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石甸县,等老了告老还乡,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没想到,这一稻田养鱼,这一红薯,这一番茄,直接让他升官了。
吏部的文书下来那天,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看着那份文书,半晌没动。
师爷进来给他倒茶,看见他眼眶红红的,没敢多问,放下茶壶就退出去了。
这些事,周家人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他们只知道,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地一天比一天多了,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堂屋的地上,白惨惨的。
那块“农桑模范”的匾额挂在墙上,金灿灿的大字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灶房里的火塘还没灭,几块炭火红彤彤地亮着。
周漾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困了,先去睡了。
杨一朵也站起来,把没缝完的小衣裳收进篮子里,扶着腰慢慢走回屋。
胡氏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只留几块炭火煨着水壶,灶房里的灯吹灭了。
周春成还坐在火塘边,脚泡在热水里,水已经凉了,他没起来。
他看着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炭火,想着明天的事,想着地里的事,想着那五十亩地。
五十亩,种什么好呢?种红薯?种番茄?还是种凉粉草?他想了好一会儿,觉得还是种番茄划算。
第495章 去看地
周春成回到屋里的时候,胡氏正抱着那个装银子的匣子满地转悠。
她先把匣子塞进柜子最底层,又觉得不妥,抱出来塞到衣柜里。
翻了半天,觉得衣柜也不保险,又抱出来,蹲在床底下看了看,床底下灰扑扑的,她把匣子往里推了推。
然后又拽出来了,万一老鼠咬了咋办?她站起来,抱着匣子,眼睛四处张望,脸上满是纠结。
周春成脱了鞋上床,靠在床头看着她忙活,也不催。
“不行不行,不能放这里……”胡氏嘀嘀咕咕的,又把匣子从衣柜里抱出来,塞到箱子里,箱子上了锁,她又觉得钥匙没地方藏,抱着箱子摇了摇,听见里头银子碰撞的声响,赶紧打开检查了一遍,又锁上。
忙得满头大汗,还是没想好放哪里。
周春成看不下去了,拍了拍身边的床铺,“别折腾了,放柜子里得了,最底下,再上把锁,也没人会碰。”
胡氏抱着匣子走过来,一脸不放心,“这能行吗?”
“咋不行?你把钥匙带好,这个柜子也没人动。再说了,谁敢动?皇上赏的东西,拿了要杀头的。”周春成语气轻松,但说到“杀头”两个字的时候,脸上还是带了几分郑重。
胡氏想了想,觉得也是。
她转身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挪出来,把匣子塞到最底层,拿旧衣裳盖住,再把东西复原,柜门关上,“咔嗒”一声上了锁。
她站在柜子前面看了看,又从旁边拿了个小簸箕,里头装着针头线脑,搁在柜子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满意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忽然又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柜子,愣愣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周春成已经躺下了,她把被子拉到身上,手指在被面上抠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他爹,你掐我一把。”
周春成扭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伸出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嘶——”胡氏倒吸一口冷气,摸了摸被掐的地方,脸上忽然涌起一层红晕,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这是真的……他爹,我跟你讲,我到现在还是感觉有点恍恍惚惚的,不真实。咱们家这……这!真的得了圣上的赏赐啊?”
周春成点点头,眼里都是笑意。
他目光越过胡氏,看向堂屋的方向。虽然隔着一道墙,但他知道那块牌匾就挂在那里,金灿灿的,在月光里泛着光。
他把手枕在脑后,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我也没想到,黍宝这折腾折腾的,还折腾出了这么大的好事来。”
想到当初周漾说要在稻田里养鱼,他和胡氏都不抱希望,想着别让女儿失望,种两亩意思意思。
没想到,还真成了。
就包括红薯也是,买回来的时候,那些藤子蔫了吧唧的,黄不拉几的,叶子都要掉光了,还死贵。
他们都以为周漾被骗了,不过还是拿了一亩地出来试,没想到也成了。
一亩地产了一千多斤,吃不完还能卖钱。
“现在圣旨一下来,估摸着明年家家户户都要开始稻田养鱼了。还有红薯也是,估摸着就能放开了种了。”周春成看着屋顶,声音不紧不慢的。
胡氏点了点头,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这红薯好吃,好成活,产量还高,推开来也好。家家户户种上几亩,填饱肚子是不成问题了。剩下的粮食那些,就能卖点钱,买点针头线脑,偶尔还能吃上顿肉打打牙祭。”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翻了个身,面朝周春成,“对了,黍宝让咱们留那么多红薯干嘛?只说有用,也没说咋用。”
周春成也正要琢磨这事,还没来得及开口,厢房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周漾探出半个脑袋来,头发散着,眼睛亮晶晶的。
胡氏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缩,拿被子捂住胸口,笑骂了一句,“你这孩子,咋神出鬼没的?还不睡觉?”
“嘿嘿!”周漾推开门,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在床尾的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晃着脚丫子,“娘,你们咋还不睡?”
胡氏瞪了她一眼:“你咋还不睡?”
周漾挠了挠头,也看了看堂屋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有点激动,总觉得不真实,这惊喜来得太突然了。”
她早就知道会有赏赐,但想着经过层层官员,层层克扣,到她们手里能有几两银子就顶天了。
没想到,竟然有一百两银子,还有牌匾,还有五十亩地。
一百两银子够干什么?够盖一座新院子,够买几十亩地,够一家人吃好几年的饭。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块牌匾。以后提到三家村,人家都会说——就是那个出过“农桑模范”的村子。
胡氏想起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对了,你让留这么多红薯,是打算干嘛?打算育苗明年卖红薯藤?卖肯定是还能卖一点钱,但只怕是要不了这么多吧?今年好些村都种了,只怕家家户户都会育。”
周漾摇头,嘴角带着一点神秘的笑,“我打算去卖烤红薯。”
“烤红薯?”胡氏愣了一下,跟周春成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带着不解,“这……能行?”
“咋不行?”周漾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手撑在膝盖上,兴致勃勃地说起来,“你们想想,冬天冷,街上要是有人推着炉子烤红薯,热乎乎的,香喷喷的,谁路过不想买一个?那东西又不贵,几文钱一个,谁都买得起。县城里那么多铺子、那么多住户,一天卖个几十上百个,那就是几百文进账。咱们有那么多红薯,不愁没货。”
胡氏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周春成也坐直了身子,把枕头往身后垫了垫。
周漾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的,“而且这个不用本钱,红薯是自家地里种的,炉子咱家有现成的,板车让爹改一改就能推。我算过了,一个烤红薯卖五文钱,一斤红薯能烤出两三个,一斤红薯的成本才几文?那是净赚!”
胡氏听着听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点了点周漾的额头,“你呀,满脑子都是生意经,行,听你的,红薯留着,不卖了。明天让你爹去镇上买个烤炉,咱们试试。”
周漾得了准话,心里美滋滋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门口走,“那我去睡了,你们也早点睡,明天还得去看地呢,五十亩呢,想想就睡不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朝胡氏眨了眨眼,“娘,银子藏好了啊,别回头自己都找不着了。”
胡氏笑着骂了一句,把门关上。
周漾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隔壁屋里传来她关门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被子声。
屋里安静下来,胡氏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嘴角带着笑。
周春成侧过身,把灯吹灭了,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白蒙蒙的。
胡氏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周春成闷声说了一句,“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嗯。”胡氏应了一声,不动了。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门当前的地上,惨白惨白的。
柜子上的小簸箕里,针头线脑安安静静地躺着。
柜子最底下,那个上了锁的匣子里,一百两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
堂屋的墙上,那块“农桑模范”的匾额静静地挂着,金灿灿的大字在月光里闪了闪,又暗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衙役就骑着马到了村口。
来人还是林奇,带着两个衙差,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进了周家院子就笑呵呵地喊:“叔,地契送来了!大人说了,让您自己挑,看中哪块划哪块。”
周春成正在灶房里喝粥,听见这话碗都来不及放下,端着一碗稀粥就跑了出来,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胡氏跟在后面,手里的刷把也没来得及放,围裙还系在身上。
周漾从里屋探出头来,头发还没梳,嘴里叼着一根簪子,含混地说了句“来了来了”,边跑边把头发往脑后一拢。
林奇把文书摊开在堂屋的桌上,是一张石甸县的地图,上面圈圈点点标着各处田地的位置、大小、肥瘠。
那些地都是官田,退下来的,位置好,土质肥,灌溉方便,比周家现有的地不知道好了多少。
周春成站在桌前,眼睛盯着地图,手在上面指指点点,这块看看,那块摸摸,这块舍不得放下,那块也想要,嘴巴咧得合不拢,手还在抖。
“这块好,靠着水沟,浇水方便。”他指着东边的一块。
“这块也好,平平整整的,连草都不怎么长。”他又指着南边的一块。
“这块也好,土是黑褐色的,捏一把都流油。”他再指着西边的一块。
看了半天,哪块都舍不得撒手,急得额头上都冒汗了。
周漾梳好头走过来,伸头瞥了一眼地图,又看了看她爹那副恨不得把整张地图都吞下去的馋样,忍不住笑了,说:“爹,既然地都是好地,那咱们就选近的呗。离家近点,也方便,太远了,来回跑一趟都费半天功夫,种点啥都折腾。”
周春成一听,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成!那就选这片了,这片最近!”
他手指头按在地图上那块离三家村最近的区域,用力戳了一下,像是在盖戳。
那片地连着好几块,拢共五十亩,连成一片,都是上好的水浇地。
林奇笑着说:“叔,既然选定了,那就把地契填了,回头衙门归档,这地就是您家的了。”
他拿出笔来,蘸了墨,在文书上一笔一划地写好,递给周春成。
周春成按了手印,胡氏也按了手印,林奇把地契卷好,用红绳扎了,双手递过去。
“叔,婶儿,恭喜了。”林奇笑着拱了拱手,带着两个衙役就要走。
“哎?吃了饭再走呗,这饭都好了。”胡氏赶紧留他。
林奇笑着摆摆手,说县衙里事情多,主要是县令升官了,手里很多事情都要交接。
知道他忙,胡氏也就没再留了,给他们拿了些凉粉装上,又装了好些干菜、干菌子,让他带着回去给他娘。
几人连饭都没留下吃,马蹄声哒哒哒地远了。
周春成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那卷地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转身进屋,把地契小心地收进柜子里,和银子放在一块,上了锁,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换了双旧布鞋,拿上镰刀,背上背篓,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我去看看地!”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人已经到了门口。
周漾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这话把手里的蒜头往盆里一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就往外跑,“爹!等等我!我也去看看!”
周春成本来打算一个人走路去,快去快回的。
周漾嚷嚷着要去,他没招,想了想,转身去牛圈把小黄牛牵了出来,套上车。
反正也不是很远,坐车去方便,还能多看几块地。
胡氏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周春成在套车,又看见周漾已经跳上了车板,她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搭,擦了擦手,也跟了上来,“我也去我也去,等等我。”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过来,周春成伸手拉了她一把,扶她上了车。
牛车慢悠悠地出了村,沿着土路往东走。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但冬天日头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两边的地里,麦苗刚冒出个头,嫩绿嫩绿的,贴着地面,像是铺了一层薄毯子。
远处田里的油菜地绿得发黑,杆子粗壮,叶子肥厚,看着就喜人。
“到了到了,就是这片。”周春成把牛车停在路边,跳下车,指着前面一大片平展展的田地,声音都在发飘。
周漾和胡氏也跟着跳下车,三个人并排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地,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
这是一片缓坡地,地势开阔,向阳,土色深褐,捏一把在手里松软湿润,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腥气。
地的北边有一条水沟,水不多,但常年不断,清亮亮地流着。
地的南边是一条土路,路两旁种着几排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这片地,比周家现有的地好太多了。
周家的地,大多在山坡上,东一块西一块,零零散散的,土质也一般,有些还带着沙子,种啥都得比别人多费功夫。
这片地不一样,平平整整的,连成一片,土是真正的黑土,攥在手里能捏出油来。
“这片地,种麦子好。”周春成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你看这土,多肥,明年种上麦子,一亩少说能收两三百斤。”
胡氏也蹲下来,摸了摸地里的土,眼睛亮亮的,“种玉米好,种番茄也好,种凉粉草也好,这边靠水,浇水方便,阳光也好,从早晒到晚,啥都能长。”
周漾沿着田埂往前走了一段,蹲下来看了看地边那排水沟,又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
她转过身,对她爹娘说:“这片地,咱们得好好规划一下,哪块种啥,哪块种啥,得提前想好,不能瞎种,浪费了好地。”
周春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叉着腰站在地头,眯着眼看这片地,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着,说:“五十亩呢,够咱们折腾了,明年多请几个人帮忙,光靠咱们这几个人,忙不过来。”
胡氏点点头,掰着手指头算,“请两个长工,农忙的时候再请几个短工。家里人手不够,不能把身子累垮了。”
周漾走在前头,听见这话回过头来,嘴角带着笑,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娘,不心疼钱了?舍得请人了?”
原先家里事多,地也多,胡氏跟周春成舍不得花钱请人,什么都自己干。
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收工,一年到头没歇过几天。
有时候忙不过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不肯开口请人。
周漾劝了好几回,胡氏总说“请人多贵啊,咱们自己累点没事”,然后第二天又天不亮就爬起来。
胡氏听出女儿话里的揶揄,嗔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孩子,这么多地,我跟你爹就是累死也种不过来啊。”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认真起来,“该请人就得请,明年还要种番茄、凉粉草那些,这些也要请专门的人来打理,不然光我跟你爹,忙不过来。家里的作坊也要忙,铺子有你姐,送货那边有你哥,你这三天两头忙这个忙那个的,也没空。到时候你嫂子生了,还要带孩子,你说说,靠我跟你爹两个人,能干得过来?”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跟自己算账,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从周清掰到周一方,从周一方掰到周漾,又从周漾掰到杨一朵肚子里的孩子,掰完了,两只手一摊,看着周漾,“你看,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不请人怎么办?”
周漾笑了,挽住胡氏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上,“行行行,娘说得对,该请就请,回头我帮你们物色物色,找几个老实肯干的。”
胡氏被女儿靠着,脸上还带着嗔怪,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拍了拍周漾的手背,没再说什么,三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田埂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那片五十亩的地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
三个人在地里走了好一会儿,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
周春成每走几步就要蹲下来看看土,或者拔一株地里的野草起来看看根,自言自语地说“这地草根都长得旺,肥力足”。
胡氏走在田埂上,时不时弯下腰捡起一块土疙瘩捏碎,看看里面的颜色,乐得合不拢嘴。
周漾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像是在规划田垄的走向。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在地里,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犬吠隐约可闻。
周春成站在地中间,叉着腰,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枯草的干香,还有远处油菜地飘来的淡淡青气。
他慢慢吐出来,像是把这几十年积在胸口的浊气都吐了出去。
“这片地,咱们家的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
第496章 一表千里的亲戚
周家得了圣上赏赐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吹遍了十里八村。
镇上有生意往来的几个掌柜,打岩水的外婆家,杨一朵的娘家,自然也包括老歪坡的李长河家,就连镇上的周春怀两口子都得到了消息。
晚间吃饭的时候,周春怀两口子一反常态,话都没怎么说。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周春怀闷头喝酒,杨舒兰扒拉着碗里的饭,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两下,又放下了。
最后还是杨舒兰先开了口。
“咋说?咱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周春怀喝了口酒,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眼里都是不甘与嫉妒。
他咬着牙,声音闷闷的,“回去?咋回去?前面爹刚把我们赶出来,前两天他们家老二定亲咱们都没回去,后来爹娘病了,咱们也没回去。现在回去?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杨舒兰皱了皱眉,放下筷子,转过身看着周春怀,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像在算账,“笑话?谁笑话?咱们回自己家谁会笑?现在大哥他们得了圣上的赏赐,这又是银子又是田地还有牌匾的,多大的荣光啊。咱们回去走动走动,以后你再科举,说起来你也是三家村农桑模范周家的人。有这层关系在,想往上走,还不是轻而易举?”
周春怀喝酒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眼眸,杨舒兰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他端着酒杯,盯着杯中的酒液,可眸子里还是嫉妒更多。
凭什么?周春成一个破种地的,竟然能让圣上赏识?他辛辛苦苦念了那么多年书,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
童生考了多少年,连个秀才都捞不着,如今爹不理他,大哥嫌他,村里人看不起他,就连在镇上,邻居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怜悯。
他恨,恨自己不争气,更恨周春成命太好。
与他成亲多年,杨舒兰自然知道他怎么想的。
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搁在他碗里,声音放柔了些,“咱们带上东西,回去走一遭。为了你的前途,不管他们说啥,咱们都忍一忍。你大哥那人,心软,爹那边,你低个头,认个错,还能真不认你这个儿子?再说了,现在他们家发达了,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回去走动走动,说不定还能捞个差事。”
周春怀把杯中的酒一口饮尽,辣得他咳了两声,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淡淡的嗯了一声。
除了他们,其他那些人自然也是抱着这种想法的。
一时之间,那些几百年不联系的亲戚,纷纷找上门来了。
周家的门槛都差点被踏破了,来的人进了院子,眼睛就往堂屋里瞟,东看看西摸摸,像是要把那块匾额看出一朵花来。
然后就开始问东问西,无非就是明年种什么、怎么种、能不能带上他们之类的话。胡氏和周春成陪着笑,说得口干舌燥。
送走了一波不太熟悉的亲戚,胡氏擦了擦额头的汗,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里嘀咕着:“不是,你家这么多亲戚的?平常也没见这么多吧?这逢年过节的也没个走动,以前日子难的时候就更别说了,看到咱们都是躲着走的。这一下子,倒全冒出来了。”
她扭头看向周春成,眼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嘲讽。
周春成摸了摸鼻子,也有些不好意思,“别说我们了,好些亲戚爹娘都有点懵,那些个远房的,我都叫不上名字。”
周漾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看着院门的方向,忍不住笑了。
这些亲戚,说是亲戚,但也是那种一表千里的亲戚,估摸着,诛九族都诛不到他们。
这一上午,周家可以说是累惨了,人一波一波来,送走一波又来一波。
刚送走一批,全家人都以为可以松口气了,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门又被敲响了。
全家人如临大敌,纷纷直起身,对视一眼,眼里多少带着几分惊慌。
屋里没人动,外面敲门声更大了些,啪啪啪的,像是催命似的。
周漾叹了口气,从石凳上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往院门走,嘴里应了一声,“谁呀?来了来了。”
大门拉开,门口站着两个人。
周漾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眨了眨眼,门口站着的确实是周春怀和杨舒兰,周春怀穿着半新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是那种镇上点心铺子常用的包装,红纸绳捆着,倒是体面。
杨舒兰换了件八成新的碎花棉袄,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笑,那笑从嘴角挤到眼角,把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了。
“黍宝,好久不见啊,哎哟哟又长高了,也漂亮了,真是越长越好看了。”杨舒兰笑眯眯地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像是抹了蜜。
周漾没接话,手还扶着门框,身子挡在门口,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她的目光从杨舒兰脸上移到周春怀脸上,周春怀低着头,目光闪躲,像是怕跟谁对上眼。
手里提着的油纸包被他攥得紧紧的,纸绳勒进手掌里。
不见进人,周漾也不动。
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一个脸上堆笑但眼底发虚,一个面无表情但眼神发冷。
气氛僵了好一会儿,胡氏听见动静,半天没见人进来,问了一句,“黍宝,谁呀?”
周漾没出声,眼睛还是盯着门口这两人。
杨舒兰厚着脸皮,从周漾身侧笑眯眯地挤了进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喊:“阿嫂!是我,我跟春怀回来了,听说爹娘病了,我们回来看看。”
第497章 老四两口子
胡氏正坐在院子里歇气,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了两下,听见声音抬起头,一眼就看见杨舒兰笑盈盈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周春怀,低着头,亦步亦趋,像是做贼心虚。
胡氏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手里的蒲扇也停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翻了个白眼,然后把脸扭到一边去,鼻子哼了一声。
翻了个白眼,手里的蒲扇啪地拍在桌上,站起来转身就进了灶房,把个背影留给杨舒兰。
杨舒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起来,跟没事人似的,自己走到石桌旁边坐下了。
周春成从堂屋出来,看见周春怀,脸上的表情也是僵的。
他站在门槛里面,手扶着门框,没出来迎接,也没说话。
周春怀看见大哥这副模样,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杨舒兰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硬挤出一个笑来,朝周春成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哥”。
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不情愿。
周春成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杨舒兰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是一包红糖和一封点心,还有一块肉,想来这些东西,够她肉疼许久了。
她又从周春怀手里接过另一个纸包,也放在桌上,嘴里说着,“大哥,这是给爹娘带的,补身子的,一点心意,你们别嫌弃。”
周漾站在门边,没进去,也没关门,就这么靠着门框,看着这两口子唱戏。
杨舒兰坐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她,自己站起来,往堂屋方向走,嘴里念叨着,“听说大哥家得了皇上的赏赐,我们来沾沾喜气。”
她走到堂屋门口,探头往里看,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块匾额——“农桑模范”,四个大字金灿灿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亮。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直了,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春怀还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杨舒兰回头看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周春怀像是没看见,继续画圈。
杨舒兰没办法,自己进了堂屋,站在匾额下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啧啧啧的,也不知道是在夸还是在酸。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匾额的边框,周漾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楚,“婶子,那匾额是皇上赐的,摸坏了可赔不起。”
杨舒兰的手缩了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哪能呢,我看看,看看。”
她从堂屋出来,又走到灶房门口,朝里头喊了一声,“阿嫂,忙着呢?前段时间我们有点忙,阿清定亲那天走不开,托人来送礼了的,结果人跑别人家喝酒,把这事儿给忘了,你说说,他这办的叫啥事嘛!”
说着,双手拍得啪啪作响。
胡氏没看她,眼睛盯着灶房里的火塘,声音不冷不热,“爹娘在那边老屋,你们要看就去看,不用跟我说。这些东西,我们受不起,你们带去给爹娘吧。”
杨舒兰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连连点头,“哎哎,我们这就去,这就去。”
她转身拉了拉周春怀的袖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往老屋方向去了。
走到门口时,周春怀的步子顿了顿,似乎想回头看一眼堂屋里的匾额,但脖子梗了一下,终究没回头,低着头走了。
院门关上,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周漾走回李子树下,在石桌边坐下。
她看了看胡氏,又看了看周春成,胡氏的脸还沉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蒲扇扇得呼呼响。
周春成端着茶碗没喝,在手里转来转去,茶碗盖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胡氏骂了一句:“什么东西!来看爹娘?空着手来,还提两包东西搁咱家桌上,那是给爹娘的吗?那是给匾额看的。”
周春成坐端着茶碗,没喝,在手里转了两圈,闷声说了句:“看了就走了,别管他们。”
周漾倒了杯茶说:“娘,你刚才那个白眼翻得可真好,教科书级别的。”
胡氏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就你话多。”
“他爹,”胡氏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但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说他们这是来干嘛?前面稷儿定亲不回来,后面爹娘病了,让他们回来,三催四请的不肯来。现在圣旨一下,消息一传出去,人倒是跑得比谁都快。提着红糖点心就来了,当打发叫花子呢?”
周春成没吭声,把茶碗放在桌上,周漾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插嘴。
胡氏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些,“病了不回,定亲不回,现在倒回来了。你看杨舒兰那个笑脸,跟抹了蜜似的,我瞅着就倒胃口。她刚才说什么来着?‘听说爹娘病了’,这都病了多久了?还用你听说?阿武不是去请人了?还被打了一顿,结果现在想起来了?早干嘛去了?”
周春成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人来了就来了,总不能撵出去,他爱看就看,看了就走。”
“走?”胡氏冷笑了一声,把蒲扇往桌上一拍,“我看他们这回不是来看病的,是来探路的,你没听见杨舒兰那话?‘以后你再科举,说起来你也是三家村农桑模范周家的人’——这打的是这个主意。他们不是来看爹娘的,是来看牌匾的,你没看她刚才那个眼神,进门就往堂屋瞟,恨不得把匾额抠下来搬回家去。”
周漾忍不住了,问了一句,“娘,你怎么知道他们说了这话?”
胡氏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你以为你娘是聋子?刚刚两人搁那嘀咕,我听得清清楚楚。杨舒兰那点心思,当谁看不出来?她现在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光,能不想沾?”
院子里又安静了。
周春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去老屋看看,别让他们在那边闹出什么事来。
胡氏说你去了别跟他们吵,爹身子还没好利索,经不起气。
周春成点了点头,从灶房门口拿了顶草帽扣在头上,出去了。
老屋那边,周老太正坐在堂屋里择菜,一把青菜,叶子有些黄了,她一片一片地掰,动作很慢,像是在想心事。
老爷子靠在床上,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假寐。
周春怀和杨舒兰进了院子,站在堂屋门口,杨舒兰先喊了一声“娘”,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试探。
周老太抬起头,看见他们,手里的菜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声音淡淡的,“回来了?”
杨舒兰赶紧把手里的东西递上去,嘴里说着“阿娘,这是给你们的,补身子的”。
周老太没接,指了指灶房:“放灶房去吧。”
杨舒兰只好自己把东西拿到灶房,放在灶台上,又走回来。
周贤武从里屋出来,看见周春怀,面无表情地喊了声“四叔”,转身又进去了。
杨舒兰站在堂屋门口,往里屋瞟了一眼,隐约看见老爷子靠在床上的影子,想进去看看,又没敢。
她推了推周春怀,周春怀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最后硬着头皮走进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声喊了句“爹”。
老爷子没睁眼,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周春怀看见他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节发白。
周春怀站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他垂着手,站在床前,像一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孩子。
等了许久,见老爷子没反应,他灰溜溜地退了出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两人在老屋待了不到一刻钟,连口水都没喝,就出来了。
走的时候,两人又来到了周家门口,杨舒兰还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李子树,又看了看堂屋里隐约可见的那块匾额,虽然还没挂上去,但村口的人早就把消息传遍了。
她的目光在那匾额的位置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转身追上周春怀,两人沿着村道走了。
周春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才转身回了家。
他走得不快,步子沉甸甸的,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东西。
院门开着,胡氏还在院子里坐着,手里的蒲扇不扇了,搁在膝盖上。
周漾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也没喝。
周春成走进院子,在桌子边坐下。
“走了?”胡氏问。
“走了。”周春成把茶杯放下。
院子里又安静了。
外头的风吹过来,把院门吹得晃了晃,吱呀一声。
老板趴在门口,耳朵竖了竖,又趴下去了。
第498章 外家来人
周家院子总算是清静下来了。
看着周春怀两口子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全家人都松了口气。
胡氏把石桌上那两包东西拎到灶房角落,眼不见心不烦,想着晚点给老爷子他们带下去。
周春成坐在桌子边,端着茶碗慢慢喝着,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周漾靠着门框,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老板趴在门口,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眯着眼睛打盹。
大门没关,只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干燥的凉意,吹得门板吱呀吱呀地响。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全家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朝着门口看去。
周春成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胡氏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中,周漾靠着门框的身子一下子绷直了。
老板的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但没有叫。
一家人齐刷刷的朝着门口看去,只见陈春花探出半个脑袋来,先是眼睛,然后是鼻子,然后是整张脸。
她往院子里扫了一圈,见大家都在,笑着走了进来,“都在呢?”
只见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几把小青菜,翠绿翠绿的,一把茴香苗,嫩得掐得出水。
一把豌豆尖,卷着细细的须,还有两个白萝卜,个头不大,圆滚滚的,泥还没洗掉。
胡氏脸上绽开了笑,迎了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嘴里说着:“你这是打哪儿回来的?快进来快进来坐。”
又扭头朝周漾喊了一声,“黍宝,给你春花婶拿个凳子。”
周漾应了一声,从灶房搬了个矮凳出来,放在胡氏边上。
陈春花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她刚从地里回来,手指头冻得通红,在太阳下晒着,双手搓了搓。
胡氏把果盘往她跟前推了推,里头装着瓜子、花生和几块芝麻糖。
陈春花很是自然地抓了一把,边嗑边说话,瓜子壳从她指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刚刚我路过,听着你家闹哄哄的,人还挺多,也没进来凑热闹。”她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抬头看了胡氏一眼,“这会儿看见外面那两人的背影,咋像你家老四他们两口子?”
胡氏点头,脸上的笑淡了几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声音平平的:“是他们俩。”
陈春花啧啧了两声,把瓜子壳吐到一旁,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鄙夷,“这人不咋样,狗鼻子是真灵啊,这昨天刚到的赏赐,今天就回来了。他们咋说的?有没有说回来干嘛?”
胡氏冷笑了一声,把茶碗搁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还能干嘛,说回来看老太太跟老爷子的。”
陈春花笑了,笑得嘴角都歪了,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桌上一放,拍了一下大腿:“这种鬼话他们也扯得出来?看老爷子老太太咋不早回来?早不回来晚不回来的,偏偏这时候回来,谁不知道她们打的什么算盘?”
她说着说着,唾沫横飞,越说越激动,手指头在桌上点得笃笃响。
“这不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吗?再说了,他们哪来的脸回来啊?老爷子老太太病倒在床上的时候,他们在哪里?还不是你们忙前忙后的,衣不解带地帮着照顾。远了不说,近的,就你们家清儿定亲,他们也没回来吧?这可是亲侄女啊。人若是真忙,抽不开空,回不来,那就算了,好歹托人带份礼吧?礼也没带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住在天边呢。这镇上到村里,也就个把时辰的事儿,走都走过来了。”
胡氏听着,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认同的。
她给陈春花倒了碗茶,推到她面前,陈春花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接着说:“就他们那样的,还想沾你们家的光?做梦去吧。老爷子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谁好谁歹,门清。”
陈春花正说得起劲,嘴里的瓜子壳还没来得及吐,大门又被敲响了。
砰砰砰,三声,不重,但很稳,不像之前那些亲戚敲门时的急促和急切。
周漾眉心一皱,心想还有完没完了,这人来了一批又一批,跟赶集似的,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她站起来,嘴里嘀咕着“谁呀”,正要往门口走,眼睛已经看到了门边的人影。
她脚步一顿,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婆?外公?你们怎么来了?”
周漾小跑着过去,拉开大门。
门口站着几个人,打头的正是外婆李氏,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旁边是外公,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外面套了件羊皮坎肩,手里拄着根竹棍,腰板挺得直直的,精神头看起来不错。
身后是大舅舅胡正平,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肩上还扛着一个麻袋,压得他肩膀往下塌。
最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脸膛黑红,穿着半新的青布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那是杨一朵的父亲。
周漾一个个喊过去,“阿婆、外公、大舅、表叔——”喊到杨一朵父亲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笑着喊了声“表叔”。
李氏走过来,拉着周漾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又长高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周漾嘿嘿笑着,说吃了吃了,吃得可多了。外公在后面拄着竹棍,看着周家的院子,目光在那块匾额上停了一下,嘴角带着笑,没说话。
胡氏听见动静,已经站起来了。
看见娘家人,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快步迎上去,扶着李氏的胳膊:“娘,你们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们。”她又扭头喊杨一朵,“一朵,你爹来了!”
杨一朵正从里屋出来,看见她爹,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过去,叫了声“爹”,声音有点发哽。
她爹把手里的竹篮放在地上,看着女儿,眼里带着心疼,说了一句:“瘦了。”
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嘴角弯了弯,“肚子倒是大了。”
杨一朵被他爹说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拿手摸了摸肚子,脸微微发红。
胡氏在旁边笑着说,“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灶房里烧着火呢,进来烤烤。”
山里比较冷,走了一路,身体有点热,但表面皮肤却是凉的。
她一边招呼一边让周漾去倒茶,又让周一方去拿凳子。
大舅舅胡正平把肩上的麻袋和蛇皮袋放下来,搁在院子里,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带了点家里的东西,腊肉、豆腐、酸菜,还有一壶自己酿的米酒,正好昨天进山弄了两只兔子,给你们带着过来了,你表哥知道你喜欢吃鱼虾,给你抓了些。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别嫌弃。”
这话,是对着周漾说的。
胡氏说:“哥你这话说的,你带来的哪样不是好东西?我都稀罕。”
一家人进了灶房,火塘边坐得满满当当的。
老板和发财一直围着人转,人太多,被挤到了墙角,索性就趴在灶台下面,眯着眼睛,偶尔动一下耳朵。
陈春花见来了这么多客人,也不好再坐着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忙,”然后留了把青菜跟茴香、豌豆尖,还有一个萝卜,“这些你们留着吃,不够了上我家菜地拔,多得很。”
胡氏留她吃饭,她摆摆手说不吃了,家里还等着呢,拎着篮子走了。
灶房里热闹起来。
胡氏忙着倒茶、端果盘,周漾帮着拿凳子、递碗筷,周春成陪外公和大舅说话,问路上的情况,又问家里的收成。
杨一朵坐在她爹旁边,父女俩低声说着什么,杨一朵眼眶红红的,她爹拍着她的手背,不说话,只是拍着。
李氏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灶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漾脸上,眼里带着笑:“听说了你们家的事,我们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赶着牛车就来了。你外公说,这是咱家祖坟冒青烟了,得来看看,亲眼看看。”
外公坐在火塘边,手里端着茶碗,眼睛却看着堂屋的方向。
虽然隔着一道墙,但他知道那块匾额就在那里。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看着周春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春成,你们家,给咱们老胡家长脸了。”
周春成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爹,您别这么说,都是赶巧了。”
“赶巧?”胡老爷子眼睛一瞪,竹棍在地上点了点,“这能是赶巧?红薯、番茄、稻花鱼,哪一样是赶巧能种出来的?那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圣上不瞎,谁干实事谁干虚的,门清。”
大舅舅胡正平在旁边点头,接过话头,“就是,咱们村的人听说了,都炸了锅了,说是三家村出了个农桑模范,圣上亲赐的匾额,还赏了一百两银子、五十亩地。”
他掰着手指头数,眼里带着光,“一百两银子啊,那得是多少钱?我在地里刨一辈子都刨不出来。”
灶房里笑声一片。
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
水壶搁在火塘边上,壶嘴冒着白汽,咕嘟咕嘟地响着。
灶房里笑声不断,周春成端着茶碗,被胡老爷子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笑着说:“我们哪懂这些啊,要懂早就起来了。这不是这丫头折腾的嘛——”
他朝周漾那边努了努嘴,眼里带着笑意和几分自豪,“眼瞅着她一点一点折腾起来的。”
胡老爷子的目光顺着看过去,落在周漾身上。周漾正坐在外婆李氏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被外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李氏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手心有茧,指节分明,指甲剪得齐齐的,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李氏摩挲着那些茧子,眼里满是心疼和骄傲,嘴里念叨着:“黍宝这丫头,脑子就是比咱们灵活。小时候跟她几个表哥一起,她认字就是比别人快,人也聪明。”
胡老爷子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咋不说吃也比别人能吃呢?”
这话一出,满屋的人都笑了起来。
周春成笑得肩膀直抖,胡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灶台前弯着腰,锅铲差点没拿稳。
杨一朵捂着嘴,笑得身子一颤一颤的。连趴在灶台下面的老板都被笑声惊动了,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去了。
周漾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低着头,手里攥着衣角,嘴撅得老高。
你别说,她小时候是真能吃。一般小姑娘饭量没有男孩子大,可周漾却比几个表哥都要能吃一些。
人家吃一碗,她吃两碗,人家吃两碗,她还能再添半碗,就跟比赛似的。
小时候在外婆家吃饭,李氏总要多做半锅米,不然不够吃。
也就是这两年,不知道是人长大了,还是因为家里日子好过了油水足了,饭量才小了一些。
“那时候你几个表哥吃饭都躲着你,”胡老爷子笑着,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说跟你坐一桌抢不过你。”
周漾急了,拉着李氏的胳膊晃了晃,声音带着几分撒娇,“阿婆,你看外公——”李氏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她的手背,说:“你外公逗你玩呢,能吃是福,能吃是福。”
话题从牌匾说到种地,从种地又说到周漾小时候,扯来扯去,最后还是落到了正事上。
周春成给外公和大舅续了茶,把茶碗推到他们面前,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
“爹,大哥,明年咱们那片地,我想着大家一起种,番茄、凉粉草,都是好东西,销路也不愁。你们要是愿意,回去商量商量,把地腾出来,我这边给你们留秧子。”
胡老爷子端着茶碗,没急着接话,他看了大儿子胡正平一眼,胡正平点了点头,他才转回来,目光落在周春成脸上,声音沉稳:“来的时候我们就商量过了,种,肯定种,你们家折腾出来的东西,错不了。”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不过这个稻田养鱼的事,各村都通知到了,我们那边也有人来问。到底怎么个养法?鱼苗从哪来?会不会影响稻子收成?我们心里没底,趁着这回过来,正好跟你打听打听。”
周春成把茶碗放下,往火塘边挪了挪,把稻田养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挖沟、放苗、喂食、管护,到收鱼、卖鱼,说得仔细,不紧不慢的。
胡正平听得认真,时不时插嘴问一句,周春成一一作答。
胡老爷子坐在旁边,端着茶碗,没怎么说话,但耳朵竖得直直的,一个字都没落下。
见他们聊得投入,胡氏起身去张罗午饭。
灶台上已经摆了几盘菜,还有两个菜没炒,她系上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锅铲在手,点火烧油。
周漾也跟着站起来,挽起袖子,去灶前帮着备菜。
李氏也闲不住,搬了个矮凳坐到灶前,帮着烧火。
李氏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看着周漾手脚麻利地切菜、递碗、接盘子,忙而不乱,眼里的笑都要溢出来了。
她扭头对胡氏说:“这丫头就是能干,现在都能帮你顶一半事儿了。”
胡氏正在炒菜,锅铲翻飞,油烟呛得她眯着眼,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她成天在外面忙,这边跑跑那边跑跑的。说让别人去吧,她又不放心,这风吹雨淋的,没少遭罪,人也清瘦了不少。这好不容易得闲了吧,也闲不住,天天跟在我跟他爹屁股后面,下地种田,上山砍柴,啥都干。”
李氏听着,心疼地看了周漾一眼。
她抬起头,冲李氏笑了笑,说:“阿婆,我壮着呢,你看我这胳膊——”
她撸起袖子,露出半截手臂,捏了捏,做了个强壮的动作。李氏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行了,知道你壮。”
胡氏把炒好的菜盛出来,搁在灶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李氏又想起一件事,顺口问了一句:“对了,听说你们家在山上种果树?请人了吧?忙得过来吗?”
胡氏把锅端下来,换了一口锅上去,倒上水,盖上盖子,转过身来说:“山里要种果树,请了人,忙了好几天了,还没忙完。这不,圣旨下来以后又耽搁下来了。等把这阵子忙过去,再接着干。”
李氏点了点头,说:“该请人就请人,别什么都自己扛。你们现在地多了,活也多了,光靠家里这几个人,忙不过来。”
胡氏应了一声,把锅盖揭开,热气呼呼地往上冒。
灶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暖烘烘的。
火塘边上,周春成已经说完了稻田养鱼的事,胡正平又问起了番茄的行情。
周春成把今年番茄的收成、价格、销路大致说了一遍,胡正平听得两眼放光,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来敲去,像是在算账。
胡老爷子端着茶碗,慢慢喝着,没插嘴,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院子里,阳光从树梢上照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
第499章 巡山
午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阳光从树梢上照下来,打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不像是冬天,倒像是深秋。
碗筷摆在石桌上,菜是一盘一盘端出来的,腊肉炒笋子、骨头鲊、凉拌灰灰菜、番茄炒蛋,茴香土豆泥,青菜汤,摆了满满一桌。
胡氏还在灶台前忙活,最后一个菜是酸菜鱼,锅盖一揭,酸辣味直冲鼻子,勾得人嘴里冒口水。
吃完饭,碗筷收了,桌子擦干净了,太阳还挂在半空中,离落山还早。
胡老爷子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院子里晒太阳的几个人,说:“时间还早,回去也没什么事,就在你们家歇一晚吧,有段时间没来了。”
胡老太点头,大舅胡正平也没意见,杨一朵她爹也说反正没事,明早再回去。
胡氏自然高兴,赶紧去收拾屋子,把床铺好,又抱了两床被子出来晒。
杨一朵去灶房烧水,准备晚上给爹洗脚,周漾帮着搬被子、铺床、掸灰,忙得脚不沾地。
闲不住的还是几个男人。
胡老爷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背着手走了两圈,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忽然说:“春成,闲着也是闲着,带我们去山里看看吧,你们家种的那些果树,我还没见过呢。”
周春成应了一声,去灶房拿了镰刀,又从杂物间翻出几个背篓。
胡正平接过一个背在背上,杨一朵她爹也背了一个。
周漾也拿了一把镰刀,别在腰间,又在背篓里塞了一壶水。
胡氏原本不想去,说在家收拾屋子,被胡老太拉了一把,“走嘛,一起去看看,我也想去看看你们买的山林。”胡氏这才换了鞋,跟上了。
一行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后山走。
路是土路,不宽,但被踩得结结实实的,两边的枯草在风里沙沙响。
走了一刻来钟,开始上山了。
坡不算陡,但路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周漾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镰刀,看见挡路的树枝就顺手砍了,丢到路边。
周春成跟在她后面,背着背篓,时不时弯腰捡起地上的干树桩,扔进背篓里。
胡氏扶着胡老太,走得不快,但稳稳当当的。胡老爷子拄着竹棍,走几步歇一下,喘气声呼呼的,但精神头很足。
外围的山坡上,种满了杨梅、猕猴桃和刺梨树。
树苗不大,但都活了,树苗光秃秃的,但能看得出来生命力旺盛,在冬天的山里格外显眼。
每棵果树旁边的草都铲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浇过水不久。
胡老爷子一路看过来,不住地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弯下腰,摸了摸一棵杨梅树苗的叶子,又看了看根部的土,问周春成:“这是什么时候栽的?”
“开春栽的,快一年了。”周春成把一块干树桩扔进背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年就能挂果了,虽然不会多,但尝个鲜是够了。”
胡正平跟在后面,看见那片猕猴桃架子,走过去看了看,用手摇了摇架子,稳当得很。
他转过身,眼里带着羡慕:“你们家这山,拾掇得真好。我们那边山上全是石头,想种点什么都不成。”
周春成说:“我们这边也是石头多,草多,光清这片山就花了两个月。”
再往里走,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温度在升高。
风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潮气,湿湿润润的,像是春天。
草已经被割干净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头和褐色的泥土。
山坡上石头很多,大大小小的,嵌在土里,有的比人还高。
石头间隙之间有土的地方,都被挖了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是等着什么。
胡老爷子一路看过来,满意的点着头,指着那些坑问:“这些坑是打算种什么的?”
周春成背着背篓,正弯腰捡一根干树桩,听见话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坑,擦了擦额头的汗,解释道:“黍宝说打算种啥甘蕉,我们也不懂,就挖出来了。”
“甘蕉?”胡老爷子脚步一顿,胡老太和胡正平也一脸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胡正平挠了挠头,问了一句:“甘蕉?这是啥?芭蕉吗?”
周春成摇了摇头,把干树桩扔进背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黍宝说不是,长得差不多,但是甘蕉要好吃很多。她们兄妹俩托人去寻苗子,寻了大半年了,前段时间传消息回来,说是有着落了,估摸着年前能到家。”
几人也不懂,就点了点头。
胡老爷子又看了那些坑一眼,嘴里念叨着“甘蕉”,像是在琢磨这个名字。
胡正平倒是好奇,蹲下来看了看坑的深度,又用手量了量间距,心里暗暗记下了。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湿润,闷闷的,像是有个巨大的火炉在什么地方烧着。
胡老太擦了擦额头的汗,脚步慢了下来,喘了口气,扭头对胡氏说:“是我的错觉吗?咋越走越热了?”她解开棉袄最上面的一颗扣子,用手扇了扇风。
胡老爷子也擦了擦汗,拄着竹棍站在原地歇了口气,说:“这坡陡,上了年纪了,不服老都不行啊,爬这么点坡就不行了。”他喘了两口,又继续往上走。
胡氏跟在胡老太身边,笑着解释道:“里面有个温泉,所以温度高了些。”
“温泉?”胡老太眼睛瞪大了一些,脚步都快了几分。
胡氏点头,说:“就是那些富贵人家才能泡的那个汤泉,那丫头发现的。”
她努了努下巴,方向上是走在最前面的周漾。
周漾正弯着腰砍一根挡路的树枝,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树枝应声而断,被她甩到路边。
胡氏接着说:“发现有温泉,这丫头就跟他爹说买下来,到时候山里种点果树,拿来酿果酒,那温泉围起来了,咱们自己人得空了就来泡泡,舒服得很,而且听说对身体还挺好。”
一听到对身体好,胡老太就有兴趣了,脚步又快了几分,走得比胡老爷子还快。
她越过周漾,走到最前面,回头问了一句:“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周漾指了指不远处的林子。
穿过一片矮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不大的山坳,三面环山,朝南开了一个口子。
山坳中间有一个水塘,不大,比院子里的鱼塘还小一些,但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泥沙。
水塘里不停地冒着泡,咕嘟咕嘟的,水面一直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起来,飘散在四周,把周围的石头和草都染得湿漉漉的。
走近了,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不重,若有若无的。
水塘边的石头是热的,摸上去烫手。
胡老太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哟,温的!”她抬头看了胡氏一眼,脸上带着惊喜。
胡氏笑了,说:“不光温,冬天也是热的,我们上回来试过,泡脚舒服得很。”
胡老爷子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另一只手摸了摸水塘边的石头,点了点头,说:“好东西,这东西要是围起来,弄几个池子,冬天泡泡,身上那点毛病都能泡好。”
周春成把背篓放下来,在旁边找了几块平整的石头,招呼大家坐下歇脚。
“就这个没围,上面那几个已经围好了。”他指了指后面围好了的两个温泉。
胡正平没坐,围着水塘转了一圈,看了看周边的地势,又看了看山坳的开口方向,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这个位置好,朝南,阳光好,又不挡风,围起来,旁边搭几间屋子,冬天来住几天,跟神仙似的。”
周漾坐在石头上,把水壶从背篓里拿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压住了身上的热气。
她看着水塘里冒出的白雾,嘴角弯着,说:“屋子在那边呢,”
周漾指了指后面的屋子,“屋子搭好了,就是里面还没弄,等弄好了阿婆外公你们来住几天,泡泡温泉,身上那点老毛病肯定能好不少。”
胡老太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看着热气腾腾的水塘,眼里带着期待,说:“那我可得来,早就听说这种温泉泡着舒服。”
胡老太话音一转,目光从温泉上收回来,落在胡氏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这才弄了一半吧?这么大片山,也要干很久的。忙得过来不?正好家里现在也没啥事情,让你爹跟你大哥在这里帮你们干几天。”
胡氏笑着摇摇头,把水碗递给旁边的周漾,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用,人手够的,我们找了工的,只不过这不是圣旨下来了嘛,就停了几天。你们若是家里没事,可以在这边多住几天,难得来一趟。”
她说着,看了胡老爷子一眼,老爷子正蹲在水塘边摸着石头,脸上带着笑,显然对这温泉很满意。
胡老太越看越开心,眼睛在温泉、木屋、果树林之间来回转,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她拉着胡氏的手,拍了拍,说:“你们忙得过来就行,家里事情也不少,虽然地里不忙了,但家里那豆腐铺子也忙,你大哥大嫂他们一天到晚在铺子里转不开身。”
胡家的豆腐铺子,如今在镇上也是出了名的。
特别是豆腐乳,多少人抢着买,去晚了就没了。
当然,臭豆腐的市场仍旧是不大,但也有了一些固定的客户,不再像刚开始那会儿。
人人闻到就跑,说他们家丧良心,豆腐坏了还拿出来卖,专门赚这种黑心钱。
胡正平站在旁边,听着胡老太说起铺子里的事,插了一句嘴,“现在臭豆腐也有人吃了,就是做不过来,一天也就做那么几板,卖完拉倒。”
胡老爷子从水塘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拄着竹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慢慢来,啥东西都是慢慢做起来的,当初你们家的凉粉草,不也是从没人要到抢着要?”
他说着,看了周漾一眼,眼里带着几分赞许。
几人在温泉边又站了一会儿,白雾袅袅地升起来,笼在每个人身上,湿漉漉的,暖烘烘的。
周漾把水壶收进背篓里,站起来说:“阿婆,咱们往那边走走,那边还有新盖的木屋,咱们去看看。”
说着她就往山坳里面走,胡老太跟在后面,胡氏扶着她的胳膊,一行人慢慢穿过那片矮竹林。
木屋盖在温泉上方的一块平地上,三间,不大,但结实。
木料是山上的松木,砍下来晾了几个月,刨光了,一根一根地垒起来,榫卯咬合,没用一根铁钉。
周春成指着木屋的架子,给胡老爷子解释:“这边是换衣服的地方,这边是歇脚的,那边砌个灶,烧水泡茶。”
胡老爷子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柱子和横梁,点了点头,说:“结实,这料子好,用个几十年没问题。”
从木屋出来,又去看果树。
杨梅、猕猴桃、刺梨树,沿着山坡种了一圈,每棵都活了,树干鲜活,在冬天的山里格外扎眼。
胡正平蹲下来看了看杨梅树的根部,土是松的,湿的,草铲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周春成说:“你们这管护得精细,比我那边种菜还上心。”
周春成笑了笑,说:“这东西前期麻烦,种活了就省事了。”
最后又绕到地里看了看凉粉草地,这会儿地里光秃秃的,凉粉草早就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矮矮的根桩子,贴着地面,灰扑扑的。
胡老爷子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些根桩子,问周春成:“明年还能发出来不?”
周春成点头:“能,这东西根深,年年发,发得还比去年多。”
胡老爷子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脸上带着笑,说:“那就好。”
胡老爷子他们好奇,想着来都来了,就去看一眼,大家也不急,就这样慢慢悠悠逛着,边看边聊。
山里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冷。
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前面的小路上,斑斑驳驳的。
胡老太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当,一边走一边跟胡氏说着话,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
谁家的儿子定了亲,谁家的闺女嫁了人,谁家添了孙子,谁家的老人生了病。
胡氏一一应着,时不时插一句嘴,笑声从林子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
胡正平和杨一朵她爹走在后面,跟周春成聊的是庄稼的事。
周春成问杨一朵她爹今年红薯收了多少,杨一朵她爹说收了四五千斤,留了种子,卖了大部分,手里落了不少钱。
胡正平说他也差不多,想着明年跟着周家种番茄,卖上几茬,到时候也够买几亩地的了。
一直到太阳西斜,金色的光铺在山坡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大家这才往山下走。
周漾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镰刀,看到沟边有绿草就割了放背篓里,带着回去喂牛。
周春成走在最后面,背篓里装满了干树桩,压得他肩膀往下塌,但步子迈得很稳。
回到家的时候,天边还剩一抹暗红,灶房里的火塘还没熄,屋里隐约有光。
周漾推开院门,一抬头,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手里提着东西,正站在堂屋门口张望。
看见有人进来,那老太太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几分自来熟的味道,“哎呀,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了有一会儿了。”
胡氏脚步一顿,脸上那轻松的笑慢慢收了回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周春成从后面走上来,看了那两个人一眼,面色不太好看,冷着脸问了一句,“你们来干嘛?”
第500章 李家打的一手好算盘
院子里的两个人转过身来,是好久不见的李家母子。
李长河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还挂着一根线头。
他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脸上的皮松松地挂在骨头上,蜡黄蜡黄的,像是秋天没来得及收就被霜打了的丝瓜。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手指头不安地搓着衣角。
李老太就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笑,那笑从嘴角挤到眼角,把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听见周春成的声音,李老爷子抬起头,目光在周春成脸上碰了一下。
他嘴角扯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声音又低又沙哑,像是砂纸在磨木头,“大哥,回来了?我们等了一会儿了。”
他娘可不像他那么畏缩,大步走上前,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几分自来熟的味道,“哎呀,春成啊,你们家这院子真敞亮!我们在门口站了半天,一个人都没有,还以为走错了呢。”
她说着,目光已经越过周春成,往堂屋里瞟了好几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周春成没接她的话,把背篓放到一旁,又问了一遍,“你们来干嘛?”
李长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哽咽,“大哥,我……我是来看看春燕和孩子们的。我知道错了,这一年我一直在反省,我这病也得了,也算是遭了报应了。”
他说着,咳嗽了两声,弯着腰,咳得脸都红了,“我现在改过自新了,想接她们母女几个回家。”
他娘在旁边连连点头,接过话头,声音又高了几度,“对对对,长河他这回是真知道错了,他跟我说,娘,我对不起春燕,对不起几个孩子,我要是有命活着,一定好好补偿她们。”
她说着,抹了抹眼角,也不知道是真有泪还是装的,“这不,一听说你们家得了皇上赏赐,我们就赶紧来了。也不是冲着这个来的,是想着趁这个喜庆的日子,把这事办了,双喜临门嘛。”
周漾站在后面,听着这话,差点没笑出声。
她看了胡氏一眼,胡氏的嘴角也抿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什么。
周春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块铁板,冷得能刮下霜来。
李长河他娘还在说,嘴皮子上下翻飞,唾沫横飞,“春成啊,我们长河这回是真知道错了,你看他那个样子,人都快没了,还能有啥坏心思?他就是想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把春燕和孩子们接回去,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再说了,那几个孩子毕竟是李家的种,总不能一直姓周吧?”
这话一出,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晾在竹竿上的几件衣裳吹得晃了晃。
就在这时候,院门又响了。
门没关,一个人影从外面走了进来,是周春燕。
她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施半点脂粉,但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稳稳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女儿,周贤兰跟周贤菊,两个姑娘一字排开,像是两棵小树,齐刷刷地立在她身后。
周春燕走到院子中间,站定了,目光落在李长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石头砸在石板上,“我们已经和离了,再没有瓜葛。”
李长河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回看起来不像装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衬着那张蜡黄消瘦的脸,看着确实可怜。
他伸出手,像是想拉周春燕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声音发哽,“春燕,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我这模样,得了这个病,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你就让我在死之前,把你们母女几个接回去吧,孩子们不能没有爹啊……”
他娘在旁边帮腔,声音又尖了几分,“是啊,春燕,长河他好歹是孩子们的亲爹,他现在这个样子,你就忍心看着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再说了,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几个孩子,也不容易。回去有长河照顾你们,总比你一个人在外面强。”
周春燕没看她,目光始终落在李长河脸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说你知道错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错在哪儿了?”
李长河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娘在旁边推了他一下,他才磕磕绊绊地说:“我……我不该打你,不该不管家里,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周春燕的眼睛正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周春燕没再看他,转过身,看着几个女儿,周贤兰、周贤菊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跟她一模一样。
周春燕伸手理了理周贤菊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放柔了些,“这是我的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记住了,她们现在姓周,不姓李。”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里的鸟叫。
李长河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红一阵白一阵。
他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周春燕的目光扫过去,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周春燕没再看他们,走到胡氏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扫帚,开始扫地。
沙沙沙,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周春成站在门口,看了李长河一眼,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你们也听到了,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李长河站在院子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色灰败得像块旧抹布。
他娘还想说什么,被他拉住了。
两人灰溜溜地出了院子,竹篮还搁在石桌上,没人拿。
周贤兰走过去,拎起竹篮,追到门口,往李长河怀里一塞,转身回来,把院门关上了。
门闩落槽,咔嗒一声。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周春燕还在扫地,沙沙沙的,不紧不慢。
几个女儿站在她旁边,谁也没说话。
第501章 就这样算了?
母子俩被赶了出来,院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李老太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早没了影。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家的大门,青砖的门柱,厚实的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在暮色里泛着光。
她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院墙,墙头压着青瓦,整整齐齐的,比镇上那些铺子的门面还气派。
她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跟在李长河后面,脚步拖沓,走了十几步,终于忍不住了,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袖子。
“儿子,咱们就这样走了?”
李长河脚步没停,阴沉着脸,声音闷闷的:“不然呢?还能咋办?”
他走得快,李老太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她喘着气,回头又看了一眼周家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不甘。
“你看看他们家那院子,那房子,青砖大瓦房的,地板都是青石板,比镇上那些财主家都不差。还有堂屋里那个匾额,你没看见?站在院子里都隐约能看见,金灿灿的,那可是圣上赏赐的啊,多大的殊荣啊。”
李长河没接话,步子更快了。
他当然看见了,不但看见了匾额,还看见了院子里那几间新翻的厢房,看见了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看见了灶房门口挂着的那几串腊肉。
他心里比李老太还难受,像是有只猫在抓,可他不能在脸上露出来,更不能在嘴上说出来,说出来就输了。
李老太还在念叨,嘴就没停过,“不说那匾额,还有一百两银子呢,一百两啊,咱们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还有五十亩地,五十亩!他家原先那些地就不说了,加上这五十亩,怕是有上百亩了吧?上百亩地,那是啥概念?搁从前,那就是地主啊。”
李长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路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如今周家地位跟以往不一样了,”他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他们家老二跟县衙里的官爷定了亲,再加上还得了圣上的另眼相看……我能咋办?”
他说着,目光阴郁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甘心,肥鸭子就在眼前,一口也啃不上,这滋味比挨饿还难受。
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看着李老太,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了去:“只能从孩子那边想想法子了。”
李老太一听,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脸上的阴霾一下子散了大半,声音又尖又亮,“对对对,从孩子那边入手,想想法子,那总归是我们李家的孩子,走到天边也是李家的种。姓周?姓什么周?身上流的是李家的血,他周家再横,还能把血换了不成?”
李长河没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李老太跟在后面,嘴还是没停,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孩子是李家的种,周家霸占着不还,天理不容。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板都挺直了几分,步子也轻快了些。
李长河走在前面,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他想的是去年,他们去老歪坡时的模样。
那时候周家的日子是真穷啊,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为过。
房子破破烂烂的,土墙裂了好几道缝,用稻草塞着,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接水。
灶房里的锅缺了口,碗也豁了边,一家人穿的衣裳补丁摞补丁,连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那时候他们要休了周春燕,把孩子留下,可周春燕不肯,说要带孩子走。
他们就提了条件,孩子不能带走,想带走也行,得拿五两银子出来。
五两银子。
那时候的周家,连五两银子也拿不出来,东拼西凑的,凑了二两,塞给他们,抱着孩子走了。
二两银子,连个像样的牲口都买不着,可那时候的周家,就那点能耐。
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眼远处周家新院子的方向,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才不过一年的光景吧?一年前还穷得叮当响,一年后就成了村里首富,连皇上都赏赐了。
他们家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好起来的?
他想了想。
好像是从那几个孩子开始折腾卖凉粉开始的?先是什么凉粉草,做凉粉,卖到镇上,卖到县里。
然后就是搞啥稻田养鱼,种红薯,种凉粉草,种番茄。
一种接一种,一茬接一茬,跟变戏法似的,银子就哗哗地流进了他们家。
他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李老太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涩,“你说,他们家那些东西,咱们能不能也种?”
李老太愣了一下,想了想,说:“种倒是能种,可咱们又没有秧子,又不会技术,再说了,种出来卖给谁?”
李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声音闷闷的,“那就从孩子那边下手,孩子回来了,还怕周家不教?”
李老太连连点头,嘴里又开始念叨那几个孩子的名字,说什么“兰兰小时候最听话”“菊菊最乖”“梅梅长得像你”。
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眼眶还红了起来,好像真的是思念孙女的好奶奶。
两人沿着村道往村口走,步子不紧不慢。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两个移动的木桩。
李长河走在前面,脑子里还在盘算,周家如今不一样了,硬来是不行的,得软着来。
先在孩子身上下功夫,等孩子心软了,再去求周春燕。
周春燕那人,心软,见不得孩子哭,孩子一哭,她就没辙。
到时候再放出话去,说周家霸着孩子不让回去,传到村里人耳朵里,就算周家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脸上的表情还是阴沉沉的,但眼珠子转得快,像是在打什么算盘。
李老太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一会儿说周家不讲理,一会儿说孩子可怜,一会儿又说回去得好好商量商量。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口,拐上了回镇上的土路。
身后,三家村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在暮色里,灰蒙蒙的一片。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在周家院子的青瓦上,闪了闪,灭了。
第502章 种甘蕉(1)
李家母子俩走了,院门一关,众人都觉得空气都清新了许多,连灶房里那股子柴火味都不呛人了。
胡老太坐到火塘边,把手伸到火上烤着,脸上的表情还没缓过来,眉头拧着,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扭头看了周春成一眼,问了一句:“不是说这李长河被带走了吗?咋又出来了?”
周春成摇了摇头,把火塘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蹿上来,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不知道,确实有半年多没见了吧?上次过来抢孩子,没得逞,回去后被人发现得了那个病,然后就被带走了。鬼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他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厌烦,不想多提这个人。
胡老太向来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心里藏不住事,也最见不得这种腌臜事。
她把手里抓着的瓜子往桌上一丢,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火气:“咋还有脸来?这脸皮得多厚啊?当初为了个青楼女把春燕母女几人逼成那样,他现在这模样也是活该,报应!”
她说着,解气似的拍了拍桌子,“老天爷长着眼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看他那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该!”
胡老爷子皱了皱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声音不紧不慢的,但带着几分沉重:“看他这模样,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从前还好,现在你们家得了圣上赏赐,只怕是都想来沾点边。这种人,你给他一根手指头,他能把你的整只手都拽过去。”
李家的事,几乎是众所周知了。
当初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把周春燕赶出家门,不给口粮就算了,孩子也不给,说想要孩子,就要拿五两银子来换。
周春燕带着三个女儿回了娘家,周老爷子气得要命,周春成也气得不行,可也没办法,总不能让周春燕她们母女几人继续呆在那个狼窝吧?
然后任由他们家磋磨?然后家里人凑了银子,这才把孩子带着回来。
后来那青楼女子生下孩子,发现不是李家的,然后就卷走了李家的钱财。
后来李长河得了病,又想起周春燕的好,跑来抢孩子,没抢成,还闹了一场,最后被人举报,官府来人把他带走了。
销声匿迹了大半年,村里人都以为他死在外头了,没想到又冒了出来。
一家人围着火塘坐下,就说开了,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李家的不是,越说越气。
胡氏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行了,别气了,为那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我去做饭。”
她系上围裙,去灶台前忙活,周漾也跟着起来,去灶前添柴。
晚饭做好,天已经有点暗了,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锅里的菜一盘一盘端出来,摆了一桌。
大家围坐着吃饭,话题总算从李长河身上挪开了,说起了猪,说起了牛,说起了地里的收成。
胡老太吃着饭,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说:“吃完饭我去帮你喂猪,看看你家那几头猪。”
胡氏笑着应了。
吃完饭,碗筷收了,胡氏端着一盆猪食去猪圈,胡老太跟在后面。
周春成去牛圈喂牛,周漾去河边赶鸭子。
各忙各的,谁也不闲着。
胡老爷子背着手,跟在周春成后面,也去了牛圈。
猪圈里,几头半大的猪挤在一起,哼哼唧唧的,听见人来了,都挤到槽边,拱着鼻子等着。
墙角那头大肥猪单独关着,躺在干草上,眯着眼,尾巴偶尔甩一下,吃得肚子溜圆,懒得动弹。
胡老太趴在矮墙上,看着圈里的猪崽子跟那头大肥猪,乐得合不拢嘴,眼里的欢喜都溢出来了。
“你家这猪喂得好啊,这肉怕是要有三指厚了。”她指着那头大肥猪,扭头对胡氏说,“就一头,是留着做年猪嘛?”
胡氏把猪食倒进槽里,拿棍子搅了搅,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对!养了八头,看着膘差不多了,前两天就把剩下的几头卖了。这冬天膘不好长,再喂也是浪费粮食,就想着斤头差不多了,卖了得了。正好把圈也空出来,这些小的也等着分圈了。”
胡老太没进去,就趴在矮墙上看,目光落在旁边那几只胖嘟嘟的半大猪身上,越看越喜欢。
那些小猪毛色油亮,圆滚滚的,挤在一起,你拱我我拱你,尾巴卷成一个个小圈,看着就喜人。
她咂了咂嘴,说:“我们也喂了两头,不过膘没你们这个好。”
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对了,你们的毛重多少啊?多少斤?”
胡氏想了想,把手里的空盆放在地上,竖起手指头比划,“小的有两百斤,大的那头两百四十多吧?春成跟着去的,我也没看到。”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毛重我们卖的十六文一斤。”
“十六文?”胡老太重复了一遍,眼睛瞪大了一些,“这价格,比去年高了两文呐。”
胡氏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了去,凑到胡老太耳边说:“今年毛重还是十五文一斤,我们这个他给十六文主要是因为斤头足,跟品种好。别人家的猪没这么重,给不了这个价。”
胡老太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我们村里卖了几家,都是十四文,斤头足的才是十五文。我们那个膘不太行,估摸着也是十五文的样子。”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圈里那几头半大猪,眼睛亮了,“下次等你娘他们的猪生了,你让她给我留几只。这猪品相确实好,你看那骨架,那毛色,一看就是能长的。”
胡氏笑着应了:“行,回头我跟娘说,让她给您留。”
母女俩一边喂一边唠嗑,胡老太看看大猪,又看看半大猪,眼里的欢喜怎么都藏不住。
灶房里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黄澄澄的。
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在夜色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牛圈那边,胡老爷子背着手,跟在周春成身后,看他给牛添草料、喂水、铺干草。
周春成把一捆干草拆开,抖散了,铺在牛圈的地上,又拿扫帚扫了扫旁边的碎草屑。
老母牛卧在角落里,肚子圆滚滚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慢慢嚼着草,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
旁边那头小黄牛站在它旁边,低着头吃草。
胡老爷子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忽然指着那头老母牛的肚子,问了一句:“春成,你家这牛,这是揣上了?”
周春成正蹲在地上铺草,听见这话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对,揣上几个月了,爹你咋看出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老母牛旁边,摸了摸它的肚子。
胡老爷子眼里带着羡慕,庄户人家嘛,谁不想家里买上两头牛。
他指了指牛的肚子,说:“我看这肚子挺坠,瞅着就像揣上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老母牛的蹄子和骨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漾丫头会买,这牛属实争气,去年才买的,买回来就生的犊子吧?今年又揣上了,一年一个,比人还能生。”
周春成笑了,把草料往槽里添了些,说:“这牛买回来的时候就有身子了,买一送一,划算。后来配种也顺当,没费啥劲。”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黄牛,“那头就是它生的,才一年,长得比它娘还高。”
胡老爷子围着牛圈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头小黄牛的骨架,啧啧了两声,说:“这牛好,骨架大,能长,你们留着别卖,养几年,能顶大用。”
两人围着牛聊了品种,说了咋养,从喂料到配种,从犁地到拉车,越聊越投机。
胡老爷子问得仔细,周春成答得耐心,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灶房里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落在牛圈门口,黄澄澄的。
老母牛卧在干草上,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催他们去睡觉。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各自洗漱完就回屋睡觉。
被子是新晒过的,蓬松软和,带着阳光的味道。
胡老太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跟胡老爷子说了几句话,说的都是周家的事。
院子、牌匾、猪、牛、还有那几个孩子,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渐渐没了声。
第二天吃过早饭,太阳已经从东边山头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胡老太帮着胡氏收了碗筷,胡老爷子帮着周春成把牛圈里的粪清了,大舅舅胡正平去灶房灌了一壶水,揣了两个馒头在路上吃。
一家人站在院门口,胡氏拉着胡老太的手,说:“娘,你们路上慢点,有啥事儿就捎个信来。”
胡老太拍拍她的手,说:“知道了,你们忙你们的,别送了。”
四人上了路,走出去再回头看了看,周家的院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青砖瓦房,石板院子,堂屋里的匾额在阳光里泛着金灿灿的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去,把衣领拢了拢,跟胡老爷子说了一句话:“春成家,这回是真起来了。”
胡老爷子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他看了看三家村,其实不仅仅是周家起来了,三家村也起来了。
前路还长,但日子有奔头了。
日子可算是恢复了平静,当然也不是彻底平静下来,时不时的还是会有人上门来串门,攀关系。
也有人是上门来请教的,问红薯、问番茄、问稻花鱼的养殖这些。
大家都想学,都想把日子过好,周家自然是来者不拒的,周春成耐心的讲解,不少人也是懂礼性,知道请教人家,所以都不会空手上门。
忙完这边,周家的荒山改造又接着开始了。
周春成站在山沟里,叉着腰看着,脸上带着笑。
水塘里的热气升上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飘散在四周,朦朦胧胧的,像是给这片工地披了一层纱。
忙完了这些,周春成又带人去清荒山。
荒山就在温泉上面,坡度不大,土质松软,长满了灌木和杂草,还有几棵歪脖子松树。
大家又是一通忙活,割草、砍树、刨根、平地,人多手快,几天就把那片山坡捯饬出来了。
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土翻开了,露出新鲜的黄土,看着就敞亮。
接下来是挖坑,上次挖了一部分,周春成想着剩下的这些,一口气给挖完好了。
周漾年前就托了大毛帮忙留意香蕉苗的事,大毛在外面跑生意,见多识广。
前阵子他回来,带了一棵苗让周漾辨认,周漾一看,眼睛亮了,说就是这个。
她当场给大毛拿了五十两银子,让他帮忙去买苗回来。
大毛拍着胸脯说年前就能带回来,如今人手足,周春成就想着,趁现在把坑一起挖了,抽空挑些粪上来,一个坑里头丢点,等香蕉苗回来了,直接就能栽下去,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周春成沿着山坡画好了线,一垄一垄的,间距拉得开开的。
大家一字排开,挥着锄头挖坑,一锄头下去,刨出一个圆坑,大小均匀,深浅一致。
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晒着太阳,干透了就能回填。
周贤云年轻,力气大,挖得最快,一上午挖了十几个坑,额头上全是汗,也不歇,喝了口水继续挖。
周春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句,“这个坑浅了,再挖两锄”“那个偏了,往左边挪挪”。
夕阳西下的时候,山坡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一行行坑洞,远远望去,像是地里排了一队队沉默的士兵。
周春成站在山坡上,叉着腰,看着这些坑,心里盘算着,等香蕉苗回来了,一棵一棵栽下去,过上一年,就能吃上自家种的香蕉了。
那头大毛说,这香蕉种好了,一挂能结几十斤,卖到镇上去,又是一笔进项。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凉丝丝的,但不冷。
远处,夕阳把整个村子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安安静静的。
第503章 泡温泉
转眼就到了十月底。
周家的荒山已经拾掇好了,温泉也围了起来,旁边的木屋敲敲打打的,总算是赶在天冷之前完工了。
木屋不大,但结实,柱子是山上的松木,墙板刨得光溜溜的,连毛刺都没有,屋顶铺了厚厚一层茅草,压得实实的,风吹不透,雨淋不湿。
里面砌了一个火塘,火塘上方吊着一口铁锅,旁边堆着一小堆干柴。
木架子上摆着几个碗,几双筷子,还有一小罐盐巴。
这些是干活的时候搬过来的,为了节省时间,一家人就在这里做饭吃了,吃完就接着干活。
床是周春成自己打的,木料厚实,床头还雕了两朵花,虽然雕得歪歪扭扭的,不细看还以为是两个土豆。
桌子和凳子也陆陆续续搬进来了,椅子不够,又从家里搬了几条板凳。
周漾还往那边搬了两个火盆,一个搁在屋里,一个搁在换衣裳的地方,说是烧上炭火,起来穿衣裳的时候不冷。
天气彻底冷了下来,早晨起来,院子里那棵李子树的叶子已经落完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看着就冷。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气,灶房里的火塘不敢灭了,晚上压上炭火,早上扒开,添把柴,火苗就蹿上来。
胡氏站在灶房门口,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她看了看院子里的日头,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忽然说了一句,“温泉都弄好了,咱们一家人去泡一泡呗。反正现在也没啥事儿,地里活也差不多了,闲着也是闲着。”
周春成正蹲在院子里磨刀,听了这话抬起头来,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就去。”
杨一朵在旁边捡红豆,今年红豆长得不太好,好些都不饱满,需要捡出来然后炒一炒,磨成粉拿来喂猪,不然倒出去就浪费了。
昨晚周漾说,想吃酸汤红豆猪脚了,这不,杨一朵起来就开始捡了,想着捡好泡上,晚上就能熬来吃了。
这会听见要去泡温泉,脸上露出点笑来,说她也想去。
胡氏看了她一眼,叮嘱了一句:“你就别去了,这大冬天的地滑得很,还要爬坡,你在家吧,等你生了再去也不迟,反正温泉也不会跑。”
“黍宝,你好了没啊?”胡氏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换洗的衣裳,毛巾搭在篮子边上,还塞了一块她自己做的胰子。
周一方背着个背篓,背篓里铺着一块布,布上搁着几件换洗衣裳。
周春成站在最后面,两手空空,就夹着一件换洗的褂子,等着出发。
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等了半天,还不见周漾出来,就听见她在灶房里跑来跑去,脚步声哒哒哒的,跟小蜜蜂似的,忙出忙进,灶房的门被她开开关关好几回。
“黍宝,快点,日头都老高了。”胡氏又催了一声。
“来了来了!”周漾应了一声,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点喘。
大家扭头看过去,都愣住了。
只见周漾从灶房里走出来,背上背着一个大背篓,背篓里装得冒尖,鼓鼓囊囊的。
最上面是一盆鸡蛋,用布盖着,鸡蛋下面塞着几根红薯,红皮的,个顶个的壮实。
旁边是几个洋芋,圆滚滚的,还带着泥背篓的侧面挂着一个小布袋,鼓囊囊的,里头大概是瓜子花生之类的零嘴。
她左手里拎着一个烧水壶,壶嘴朝前,壶盖盖得严严实实的,右手还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茶叶、木瓜片、红糖,还有一个粗陶茶壶,几颗干辣椒,一小包盐巴。
胡氏看着女儿这副装扮,嘴角抽了抽。
再看看她那背篓,又看看她那手里拎的东西,脑子里转了三个弯,硬是没转过弯来。
周春成把锄头靠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周漾,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周一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扭头看了看自己背篓里的换洗衣裳,忽然觉得自己这背篓空得像没装东西。
周漾来到他们身边,看着几人站着不动,抬起头来,一脸理所当然地催促,“走啊,咋不动嘞?日头都老高了。”
胡氏吞了吞口水,指着她那背篓,声音都有点发飘,“黍宝,咱们是去泡澡吧?”
周漾点了点头,眼睛眨巴了两下,“是啊。”
周春成指了指她背后的背篓,嘴唇动了动,忍不住了,“那你这是……?”
周漾感觉背篓有点沉,往上掂了掂,把背篓带子往肩上勒了勒,喘了口气,不以为然地说:“一会儿泡完了,正好歇一歇,烤个红薯啥的,也不急着回来,反正现在也没啥活。”
她说着,把烧水壶换到另一只手上,迈开步子就往院门口走,“快点快点,去晚了太阳就要下山了。”
冬天,日头比较好的也就那么几个时辰。
胡氏看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水凉不了,那是温泉,又咽回去了。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拎着篮子跟了上去。
周春成走在后面,嘴角抽了好几下,想笑又忍住了,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周一方背着那个几乎空荡荡的背篓,走在最后面,忽然觉得自己的背篓轻得像没有,脚步都有点发飘。
一家人出了院门,走到陈春花家门外,胡氏喊了一声:“春花,好了没?走了!”
“哎!来了来了!”院子里传来陈春花的声音,然后是噼里啪啦的脚步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还有她催促男人的声音:“快点快点,人都到了,你还在磨蹭啥!”
又听见她家男人的闷声应了一句,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陈春花从院子里冲出来,头上裹着一块花布巾,手里拎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裳从篮子边上露出来,风一吹,花花绿绿地飘着。
她男人周春仁跟在后面,背着一个背篓,背篓里装着几个葫芦瓢,还有一把砍柴刀。
后面跟着陈春花婆婆李氏,老人家也想去凑个热闹,手里提着个小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看样子也带了不少东西。
两个儿子周贤云和周贤正一人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的啥看不见,但听着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大概又是瓜子花生之类的零嘴。
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出了院门,跟周家的人汇合,两家人凑在一起,十几个人的队伍,沿着村道往后山走。
路上碰见王秀霞,她正蹲在门口洗衣服,看见这么大一群人,愣了一下,问了一句:“你们这是上哪儿去?搬家啊?”
胡氏笑着说:“去泡温泉,去不去?”
王秀霞想了想,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扔,说:“去!等我换个衣裳。”
说完转身就进了院子,不一会儿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了,手里提着个小包袱,包袱里装着换洗的衣裳,跑着跟了上来。
一路上,人越来越多。
周漾走在最前面,背着那个装得冒尖的大背篓,手里拎着烧水壶,步子迈得稳稳的,走在山路上如履平地。
走了约莫两刻钟,到了山脚。
远远就看见周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的石头旁边,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袄,领口掖得严严实实的。
周老太站在他旁边,手搭在额前朝山路上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周春燕带着两个女儿站在后面,周贤明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玩。
看见山路上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周老太把手放下来,脸上露出笑来,朝这边挥了挥手。
周漾走在最前面,背着那个装得冒尖的大背篓,手里还拎着烧水壶,看见周老太,加快了步子。
等他们走到跟前,周老太看清了每个人手里提的、肩上扛的、背上背的东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脖子伸得更长了,目光从队伍前头扫到后头,又从后头扫回来,嘴角抽了好几下。
她看着周漾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又看了看陈春花肩上那个沉甸甸的篮子,再看看王秀霞手里提的包袱。
忍不住开了口:“你们带这么多东西?不是说就去泡个澡吗?”
她伸着脖子往后看了看,后面还有人,还在往上走,大包小包的,跟搬家似的。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这知道的是去泡澡,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逃难去了。”
她话音落下,大家先是愣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打量了一下。
周漾背篓里冒着尖的红薯、洋芋、瓜子、花生、鸡蛋、红薯干、烧水壶,陈春花篮子里塞得满满的衣裳和零嘴。
王秀霞手里提着包袱,周一方背篓里还搁着几个葫芦瓢和一捆干柴。
大家互相看了几眼,忽然同时笑出声来。
王秀霞笑得最厉害,腰都弯了,指指这个指指那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们还别说,婶子这样一说,还真挺像的。你看你们那背篓,那篮子,那麻袋,还有你——”
她指着周漾,笑得直拍大腿,“你那背篓都冒尖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山住个十天半月呢。”
胡氏也在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指着周漾说:“是说,我们就拿了一身换洗的衣裳,这黍宝,大包小包带了一堆。她爹还说她呢,说这是去泡澡,又不是去野炊,她这还带了一堆吃的。这丫头非要说泡完怕饿。”
她说着,学着周漾的语气,“‘泡温泉可费体力了,泡完肯定饿,不带吃的怎么行?’”大家又是一阵笑。
周漾被她娘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背篓往上掂了掂,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又没说错。”
胡氏声音刚落下,陈春花也出声了。
她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胡氏,嗓门大得半山腰都能听见:“啥?你们没带吃的吗?”
她刚说完,只见大家齐刷刷地看向她。
周漾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老高,指着周春仁背后的背篓说:“春花婶!你也带了吃的啊?”
陈春花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周春仁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掀开盖在上面的布给大家看。
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其余的全是吃的,洋芋、红薯、南瓜,还有一包她娘做的麦面饼子,烙得两面金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个小盆里装着。
边上还塞了一小罐咸菜,坛子口用布扎得紧紧的。
她拍了拍背篓,背篓被拍得啪啪作响,说:“肯定要带啊!这泡完估计也要很久的,正好咱们烧个火,整点东西吃吃。”
她顿了顿,眼睛亮了起来,声音又高了些,“以前老听他们说什么,那些富贵人家,好像是有啥踏青,好像就是带些吃的出去玩吧?咱们也学学他们,咱们也带上东西,泡汤泉,吃东西,嘿嘿,咱们也是踏上青的人了。”
她不知道“踏青”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就听人说那些有钱人家都喜欢,带上东西,出去外面吃。
有钱人家都喜欢的,那肯定差不了。
虽然她买不起人家那些精致的点心,但她家的洋芋、她娘做的麦面饼子,也很好吃啊。
听她这样一说,王秀霞跟周春燕对视了一眼,两人眨了眨眼,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篮子,竟然觉得陈春花说的也没毛病。
周春燕低头看了看周贤明,周贤明手里就拎着一个小包袱,里头除了换洗衣裳啥也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说:“这……要不你们先去,我也回去拿点东西?”
王秀霞也在旁边附和,说要回去装点瓜子花生。
陈春花一把拉住了王秀霞的胳膊,另一只手拽住了周春燕的袖子,力气大得两人都挣不开。
她嗓门响亮,在山脚下来回回荡,“哎!还回去干嘛?”
说着,她拍了拍周春仁身上的背篓,又指了指周漾的背篓,再指了指自己的篮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带的多,够你们吃的了!走走走,泡汤泉去。这汤泉我还真没泡过呢,咱们今天也体验一把那些富贵人家的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好像真的要去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王秀霞被她拽着往前走,嘴里还在嘀咕,“那多不好意思,吃你的……”
陈春花手一挥,步子迈得飞快,头都没回,“有啥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外人,下次我带少了吃你的不就行了?走啦走啦!”
王秀霞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也就跟着走了,脸上带着笑。
周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群人吵吵闹闹的,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他转过身,对周老太说了一句:“走吧,上去吧,不然一会儿连柴火都要被她们搬上去了。”
周老太笑着挽住他的胳膊,两人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
周贤明跟在他们旁边,手里拎着那个小包袱,不紧不慢的,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山路上这群吵吵闹闹的人。
一行人开始往山上走。
山路不仅陡,还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周漾走在最前面,背篓里的东西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烧水壶在她手里左摇右摆,壶盖偶尔磕一下壶口,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陈春花跟在她后面,嘴上还在跟王秀霞说个不停,“你以前泡过汤泉没?我长这么大,连澡堂子都没去过,更别说汤泉了。就在家里洗过,夏天还行,冬天那水凉得快,屁大会儿就跟刀子似的,洗一次骨头缝都疼。”
王秀霞说她也只在家里洗过,冬天就多烧点热水,哪敢泡澡,怕着凉。
陈春花说今天不怕,温泉水是热的,泡完还能烤火,有洋芋吃,有饼子啃,还能嗑瓜子。
说到后面,她自己也笑了,说这日子比过年还舒坦。
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前面的山路上,斑斑驳驳的,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金子。
山风从沟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凉丝丝的,但不冷。
队伍在山路上拉得长长的,前头的人已经拐过了弯,后头的人还在山脚慢慢往上走,远远望去,像是一排五颜六色的蚂蚁,在山坡上缓缓移动。
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来回飘荡,惊起了几只躲在灌木丛里的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周漾回头,只见身后跟着一串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挑着担的,背着篓的,提篮子的,拿包袱的,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走。
队伍拉得老长,从前头看不到后头,从后头看不到前头。
路边的草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响。
第504章 温泉(下)
清理荒山的时候,周春成就带着人,顺着山势挖了一条小路出来。
路不宽,只能容一个人走,两个人并排就挤了,但走起来稳当,不滑,脚底板踩在实土上,咯吱咯吱的。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寻思着等有空了,去河里捡些石头垫一垫,铺上一层,下雨天也好走。
众人一路沿着小路往上走,说说笑笑的。
路两边的荒山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杂草、灌木、荆棘全不见了,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和灰白的石头。
山坡上整整齐齐地挖着一排排大坑,间距均匀,深浅一致,像是有人丈量过。
坑与坑之间还有一条浅浅的沟槽,大概是为了引水。
旁边种着几排果树,杨梅、猕猴桃、刺梨树,虽然光秃秃的,但枝条舒展,看着就精神。
陈春花走在队伍中间,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嫁到三家村这么多年,这边的荒山还是头一回来。
以前也听说过这地方,说是石头多、刺林密,连砍柴的人都不愿意来。
如今一看,哪里还有半点荒凉的样子?
她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说实话,你们家这荒山拾掇得真不错,我嫁过来这么多年了,这边我还真是头一次来。”
王秀霞点头,脚步慢下来,扭头看着山坡上那些整整齐齐的大坑,眼里带着好奇。
她说:“谁说不是呢?我原来倒是来过,那时候漫山都是石头、刺林,人进去都走不动道,衣服刮得稀烂。这清理了以后,我也是头一遭来。”
她扭过头,朝胡氏喊了一声,“胡姐,你们家这是打算栽啥啊?挖了这么多坑,这得种多少东西?”
胡氏正扶着周老太往上走,老太太年纪大了,走路慢,胡氏怕她滑倒。
听见王秀霞的话,她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些坑,眼里都是笑意,说:“那丫头说是栽什么香蕉,我也没见过。”
她朝周漾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周漾正走在最前面,背篓里的东西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烧水壶在她手里左摇右摆,壶盖磕着壶口,叮叮当当的。
一听到是周漾要捣鼓的新东西,大家眼睛都亮了。
陈春花快走两步,凑到王秀霞旁边,两人对视一眼,王秀霞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漾丫头又要捣鼓新的东西了?啥样的啊?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啊?”
周漾走在前头,气喘吁吁的,听见这话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但语气很实在,“能是能,不过还不是现在,我先试试看,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万一不成,大家还跟着种,这成本也大。”
她说着,脚步没停,背篓里的东西随着她的步子晃来晃去,“而且,咱们这边也没有种过这东西,能不能成活,它能不能适应,会不会结果,都还不好说。我们家也是想着先试试,摸着石头过河,到时候若是真成了,再带大家一起也不迟。”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陈春花虽然有点遗憾,但也知道周漾说得对,种地这事不能瞎跟风,得看好了再下手。
她拍了拍背篓,说:“行,那你先试,试成了咱们再跟着种,反正你种啥啥成,错不了。”
大家笑起来,继续往上走。
说说笑笑间,很快就到了温泉。
绕过一片矮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白雾袅袅,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不重,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人在煮一锅看不见的药汤。
三个汤池被围了起来,用石头和木桩砌了边沿,池底铺了鹅卵石,水从池边的石缝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热气蒸腾,白雾弥漫。
最大的那个池子在最下面,水面宽,水深,能容七八个人同时泡。
中间那个稍小一些,最上面那个最小,浅浅的,水温也低一些,大概是给孩子准备的。
池子周围用竹子围了一圈篱笆,屋顶用的是茅草。
旁边搭了一个木架子,挂着几张粗布帘子,换衣裳的时候放下来,算是隔了个简易的换衣间。
木屋就在池子边上,门开着,里面床、桌、凳子一应俱全,灶台上还搁着两口锅。
周漾搬来的两个火盆已经摆好了,一个在屋里,一个在换衣间,里头烧着炭火,红彤彤的,暖洋洋的。
陈春花站在池子边上,看着眼前这一切,感觉眼睛都要不够用了。
她张着嘴,下巴都快掉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的老天爷啊,这还是原来那个破地方吗?我都不敢认了。”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池边砌的石头,又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探头看了看里面,回头对胡氏说:“胡姐,你们这弄得也太好了吧?比我想象的好一百倍。”
王秀霞也感叹,说她上回来的时候,这里就一个水塘子,边上全是烂泥,踩一脚陷下去,拔出来费半天劲。
现在你看看,池子砌了,篱笆围了,木屋盖了,连火盆都摆上了,跟个小院子似的。
她看了看周漾,又看了看周春成,说:“你们家这办事效率,真是没得说。”
胡氏把提着的东西放进木屋里,招呼大家换衣裳。
她看了看三个池子,安排起来:“男人那个大池子,女人中间那个,孩子们最上面那个。”
她指着周漾、周贤兰、周贤菊、小叶子跟杨礼乐几个小姑娘,说,“你们几个去上面那个小的,池子浅,安全,别往大池子里跑,水深。”
周漾应了一声,背着背篓就往上面走。
男人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周春仁带着周一方、周春仁、周贤明几个,进了大池子。
周老爷子腿脚不好,慢慢地走着,周春成扶着他,把他扶进池子里,找了个水浅的地方让他坐下。
老爷子靠着池壁,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周春仁说:“这水好,热乎,泡着真得劲。”
周贤明靠在池边上,仰着头,闭着眼,一句话不说,脸上却带着笑。
陈春花家的两个儿子周贤云和周贤正也跟着下了水,两个半大小子在水里打闹,你泼我一下我泼你一下,水花四溅,被周春仁呵斥了两声,老实了。
女人们那边也下了水。
胡氏扶着周老太,让她在池子边上坐着,水只到腰,说是怕滑倒。
周老太听话地坐着,手扶着池壁,脸上带着笑,说这水真舒服。陈春花她婆婆坐在她旁边,靠着池壁,眯着眼,舒服得直叹气。
她说她腰疼了好几年了,一泡这温泉,感觉腰都松快了。
胡氏笑着说:“那您以后常来,反正路不远。”
孩子们那个池子最热闹。
周漾把背篓里的东西卸下来,放在池子边上的木架子上,然后换了衣裳,下了水。
水到胸口,热乎乎的,毛孔一下子张开了,周漾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周贤兰、周贤菊、小叶子三个姑娘也跟着下了水,几个小姑娘挤在池子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小叶子最小,够不到底,周漾让她站在一块石头上,水就到腰了。
陈春花也凑了过来,说她不来跟她们挤,她就坐在池子边上泡泡脚就行,然后她真的就坐在池子边上,把裤腿卷到膝盖,两只脚伸进水里,晃来晃去的。
泡了一会儿,陈春花闲不住了,站起来跑到木屋里,把她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
洋芋、红薯、麦面饼子,还有一小罐咸菜,摆了一桌子。
她又跑出来,把周漾背篓里的红薯、洋芋、鸡蛋也搬了进去,嘴里念叨着:“先把火生起来,烤上红薯和洋芋,泡一会儿就能吃了。”
周春仁在水里喊她,说你消停会儿吧,泡个澡也不安生。
陈春花头都没回,说:“你们泡你们的,我忙我的,不耽误。”
木屋里的火盆烧得旺旺的,陈春花把红薯和洋芋埋进炭灰里,又把饼子搁在火盆边上烤着,拿火钳不时翻一翻。
没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混着温泉的热气,钻到每个人的鼻子里。
周漾吸了吸鼻子,说:“春花婶,你这烤红薯的功夫真是一绝。”
陈春花得意地说:“那是,自从种了红薯开始,我就天天烤,火候拿捏得透透的了,闭着眼都能烤。”
水雾在池面上飘散,阳光从篱笆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水面上,金光闪闪的。
山坳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和偶尔的笑声,还有火盆里炭火噼啪的细响。
几家人,老老少少,挤在这三个池子里,泡着温泉,聊着闲天。
第505章 温泉蛋
周漾泡了一会儿,想起来鸡蛋还没煮。
鸡蛋是用稻草串成串的,周漾在家的时候就一串一串穿好了,稻草泡软了,编成小辫子,把鸡蛋一个一个卡进去,间隔均匀,像一串胖嘟嘟的铃铛。
到了温泉边上,她把那串鸡蛋小心翼翼地挂在最上面那个池子的边上,蛋壳浸在水里,稻草辫子搭在池沿的石头上,热气蒸腾上来,把鸡蛋裹得严严实实。
最上面那个池子最小,却是温度最高的。
水从石缝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周漾说这个池子不能泡人,太烫了,拿来煮鸡蛋正好。
她蹲在池子边上看了好一会儿,鸡蛋在热水里晃来晃去,蛋壳的颜色从浅变深,她时不时伸手拨拉一下,让每颗蛋都均匀受热。
周老爷子泡在大池子里,靠着池壁,半闭着眼,脸上的皱纹被热气熏得舒展开了。
他原先脸色不太好,病了一场后人就蔫蔫的,说话也没有力气。
这会儿泡了大约一刻钟,额头上沁出了细汗,脸颊泛起了红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说:“这个好,泡着身上松快,腰也不酸了。”
周春成坐在他旁边,听到这话,就说:“爹,那以后您多来泡泡,反正路不远,我赶牛车送您,您就在这上面泡一天,泡完了让阿武来接您。”
周老爷子嗯了一声,没拒绝,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下面池子里,周春仁靠在池壁上,两只手搭在池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他忽然睁开眼,朝周春成那边喊了一声:“阿哥,明年这凉粉草还要种吗?种的话我要加两亩地。”
他睁开眼睛,扳着手指头算,“今年我们家种了两亩,收成不错,价钱也好,卖了钱还添了几亩田地,明年我想多种两亩,反正地也多了,人手也够。”
周春成听了,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茶碗放在池沿上,说:“种,不过得等我想想要种多少,到时候会跟大家说的。”
他顿了顿,“今年是试种,凉粉草就没种太多,明年扩种的话,得提前把秧子育好,地也得提前翻好,不能临时抱佛脚。”
扩种凉粉草,这是全家人的意见。
番茄要种,油菜要种,稻花鱼要养,红薯也要种,凉粉草更是不能落下,这东西是周家的根本,凉粉铺子的生意全靠它撑着。
不过具体章程、种多少亩,确实还没定下来,得回去好好商量。
周春成心里有本账,但这本账还没算清楚,不能随便承诺。
听到还话,大家眼睛都亮了。
王秀霞抓了把瓜子,磕了一颗,把壳吐在手心里,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我家也要种,得多种两亩。这凉粉草比庄稼好伺候多了,锄草也不用天天去,浇水也不挑时候,又不怎么招虫,收成还稳当,卖了钱还不少。”
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番茄还种不种?今年我家番茄卖了钱,比凉粉草还多呢。”
周春成说:“种,番茄肯定种,今年番茄行情好,明年应该也不会差。不过番茄比凉粉草费功夫,你们自己掂量,种多少自己定,秧子自己育好,番茄的话还是有多少我们家收多少。”
王秀霞放心了,继续嗑瓜子。
她男人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那明年我们家番茄种两亩,凉粉草也种三亩。”
王秀霞扭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会当家,三亩三亩的,你忙得过来吗?”
她男人嘿嘿一笑,说:“忙不过来请人啊,反正卖了钱有赚头,请人花点工钱算什么。”
众人笑起来,说王秀霞家男人这是开窍了,知道算大账了。
女人们那边的话题就不一样了。
胡老太泡在池子里,靠着池壁,头发用布巾包着,露出额头,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她跟胡氏说起了村里谁家在说媳妇的事,说何家沟有个姑娘,今年十七,长得白净,针线活好,灶头上也利索,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爹娘身体不好,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要养,嫁妆怕是出不了什么。
胡氏说那怕什么,姑娘好就行,嫁妆是次要的,娶媳妇是娶人,又不是娶嫁妆。
陈春花听见了,凑过来插嘴:“何家沟的姑娘?哪个?是不是姓刘的那个?我见过,长得确实好,就是瘦了点,看着像是营养不良。”
胡老太点头说就是那个,陈春花啧啧了两声,说那个姑娘可怜,她娘常年吃药,她爹一个人种地养全家,她从小就帮着干活,比同龄人矮半个头。
胡老太叹了口气,说这样的姑娘娶回来好啊,会过日子,知道心疼人,不像那些娇生惯养的,进了门啥都不会干。
王秀霞也凑过来,几个女人就着这个话题说开了。
说谁家的儿子定了亲,彩礼多少,陪嫁多少。
谁家的闺女嫁到了哪个村,婆家好不好相处。
谁家的媳妇又跟婆婆吵架了,吵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家长里短的,琐琐碎碎,但听得人心里踏实。
孩子们那个池子最热闹。
周漾泡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跑到池子边上蹲着,盯着那串鸡蛋看。
周贤兰也跟着她蹲在旁边,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等着吃食的小鸡。
小叶子个子不够看不到,就站在石头上,两只手扶着围栏,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串鸡蛋。
周贤菊也趴在围栏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也看着那串鸡蛋。
“好了没?”周贤菊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漾用手背试了一下鸡蛋的温度,烫得缩回来,甩了甩手,说:“快了快了,别急,这温泉煮鸡蛋跟家里煮的不一样,得多泡一会儿。”
她说着,又把手伸进去摸了摸蛋壳,蛋壳已经发烫了,颜色也变了,估摸着差不多熟了。
她把那串鸡蛋从水里提起来,热气呼呼地往上冒,蛋壳上的水珠顺着往下淌,滴在地上。
稻草辫子被水泡得发软,但还结实,鸡蛋一颗都没掉。
她提着那串鸡蛋走到木屋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快来试试这个温泉蛋咋样!”
胡氏正在木屋里摆桌子,把瓜子、花生、红薯干一样一样码好,听见喊声抬起头来,看见周漾手里那串热气腾腾的鸡蛋,愣了一下,赶紧把桌上的东西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来。
“我刚刚还在寻思呢,你拿了鸡蛋的,咋没看到。你这熟了没啊?温泉煮鸡蛋?能吃吗?”
胡氏凑过来看了看,鸡蛋壳上沾着水珠,湿漉漉的,跟家里煮的不太一样,颜色浅一些,蛋壳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硫磺味。
周漾把鸡蛋从稻草上取下来,摆在桌上,拿了两个,一个递给胡氏,一个自己剥。
蛋壳不太好剥,蛋白有点软,黏在壳上,周漾小心翼翼地剥了半天,才剥出一个完整的。
蛋白嫩嫩的,不像家里煮的那么紧实,晃一下还会颤,咬一口,蛋白滑溜溜的,蛋黄刚好凝固,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和硫磺特有的香气,比普通水煮蛋多了几分细腻和回甘。
胡氏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嗯,好吃!这蛋嫩,滑,还有股香味。”
她几口吃完,又拿了一个剥给周老太,说:“娘你尝尝,这个好,多吃点补身子。”
儿女孝顺,周老太乐得合不拢嘴,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点了点头,说好吃。
陈春花也凑过来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高了几分:“哎哟,这个蛋跟家里煮的不一样啊!滑溜溜的,还有点甜!”
她三两口吃完,又伸手去拿,被周漾拦住,“春花婶,一人一个,后面还有人呢。”
陈春花嘿嘿笑着把手缩回去,说:“那行,我去泡会儿,等会儿再吃。”
王秀霞也尝了一个,啧啧称奇,说这温泉蛋要是拿到镇上去卖,怕是能卖出好价钱。
周漾笑着说这个可以有,回头试验一下,看能不能批量做。
胡氏瞪了她一眼,说:“你就知道做生意,吃个蛋也能想到卖钱。”
周漾嘿嘿笑,不以为意。
木屋里暖烘烘的,火盆烧得旺旺的,炭火红彤彤的,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桌上摆满了吃的,瓜子、花生、红薯干、烤红薯、烤洋芋、麦面饼子,还有一碟子咸菜,一壶热茶。
泡完温泉,身上暖洋洋的,毛孔舒张,坐在火盆边上,喝着茶,嗑着瓜子,啃着红薯,浑身舒坦得不想动弹。
周老爷子泡完了,换了干衣裳,坐在火盆边上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眯着眼,脸上带着笑。
周老太给他倒了一碗茶,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这个温泉,明天还来。”
大家都笑了。
周春成说:“爹,您要是喜欢,天天来都行,反正路不远,我送您来,不过别泡太久。”
外头的天还亮着,阳光从木屋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每个人身上。
山坳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
三个池子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起来,飘散在山坳里,像一层薄薄的纱。
第506章 逮野鸡
木屋里,大人聊得正热闹。
周春成在说今年凉粉草的收成,周春仁在问番茄的行情,王秀霞在算账,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地加。
胡氏和陈春花在讨论明年谁家种什么,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口干舌燥,茶碗续了好几回。
周老爷子靠在椅子上,眯着眼听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嘴,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周老太和胡氏挨着坐,娘俩在说悄悄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时不时笑一声。
几个小子坐不住了。
周贤云给周贤明使了个眼色,周贤明又给杨礼平使了个眼色,杨礼平再给周贤正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挤眉弄眼,像是在打什么暗号,周贤云先站起来,对陈春花说:“娘,我去撒个尿。”
周贤明跟着站起来,说他也去。
周贤正和杨礼平也站了起来,几个小子你推我我推你,往外走。
陈春花正跟胡氏说今年红薯的收成,头都没抬,随意叮嘱了一句:“别跑远啊,咱们歇会儿差不多该回去了,这山里冷,太阳一落下去就冷得不行。”
“哎!晓得了!”周贤云应了一声,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人已经不在了。
几个小子一溜烟跑到了林子里,拐过一个弯,确定木屋里的人看不见了,才停下来。
周贤正跑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气喘吁吁地问:“哥,咱们干嘛去?”
周贤云揪了根草,在手里甩着,边走边说:“他们大人有得说,咱们待着又插不进去话,还不如出来转转。”
他说着,用草茎指了指远处那片没去过的林子,“往那边走,看看有啥。”
几个人猫着腰,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路往前走。
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枯枝和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把把倒插的扫帚。
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斑斑驳驳的。
“嘘——”
周贤云忽然停下来,竖起一只手,身子往下蹲。
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蹲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周贤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不远处的干草丛里,传来扑噜噜的声音,翅膀扑打草丛,还有几声低沉的“咯咯”声。
这声音,他们可太熟悉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很是默契地闭上了嘴,一个个兴奋得不行,猫着身子,轻手轻脚地往那片草丛摸过去。
周贤云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脚底板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周贤明跟在他后面,弯着腰,两只手微微张开,像是在做扑蝴蝶的准备。
杨礼平从地上捡了根粗树枝,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周贤正走在最后面,紧张得手心冒汗,在裤腿上蹭了蹭。
快要靠近时,他们能看见它那长长的尾巴毛在草丛里一晃一晃的。
野鸡的尾巴很长,褐色的羽毛上带着深色的横纹,在枯草里格外显眼。
它大概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脖子伸得老长,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周贤正眼睛瞪大,瞅准了机会,一个猛扑过去。
野鸡吓得扑棱棱地飞了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震得周围的枯叶都飞了起来。
周贤正扑了个空,整个人趴在地上,嘴巴磕在落叶里,啃了一嘴的泥。
“呸呸呸!”
他傻了眼,看着飞出去一截的野鸡,又看了看手里的几根野鸡毛,那是他扑过去的时候薅下来的,羽毛在他的指缝间微微颤着。
周贤云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声音又急又气:“呆子,发啥呆,追啊!”
几个人撒开腿就追。
野鸡飞了一截,落下来,钻进了一片刺林。
刺林密,枝条上全是刺,人钻进去刮得生疼。
周贤云顾不上了,把外套脱了顶在头上,弯着腰就钻了进去。
周贤明跟在后面,刺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他也不退。
杨礼平绕到刺林的另一边,举着树枝,等着野鸡出来,周贤正还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几根鸡毛,跑得气喘吁吁。
野鸡在刺林里钻来钻去,忽左忽右,几个人围追堵截。
周贤明趴在地上,一把薅住了野鸡的尾巴,野鸡拼命往前挣,翅膀扑打得啪啪响,他抓得死死的,手背被刺刮出了好几道血痕也不松。
野鸡被他慢慢地往外拉,离他越来越近,他眼睛逐渐亮了,另一只手伸出去,眼看着就要抓到野鸡的脖子。
野鸡猛地一挣,尾巴断了,扑棱棱地飞了出去,落在几丈外的草丛里。
周贤明看着手里那一把尾巴毛,傻了眼。
旁边的几个人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周贤云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树喘气。
周贤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蹲在地上直拍大腿,笑声没停,人还在追。
杨礼平不知道从哪里捡了根更粗的树干,握在手里,眼睛盯着那只野鸡。
野鸡被追得精疲力尽,飞不动了,跑得也慢了,在草丛里跌跌撞撞地跑。
杨礼平看准了时机,一棍子下去,正中野鸡的脑袋。
野鸡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几个人追过来,就看见野鸡躺在地上,脑袋上破了一块皮,渗出血来,翅膀还微微张着,脚偶尔蹬一下。
周贤正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伸手拍了拍杨礼平的肩膀,竖起大拇指:“阿平可以啊!”
杨礼平嘿嘿笑了一声,挠了挠头,说:“运气好运气好。”
周贤明蹲下来,把野鸡捡起来,掂了掂,说:“还没死,还有气。”
杨礼平接过野鸡,提在手里,野鸡的头耷拉着,翅膀垂着,但身体还是温热的。
他笑着说:“走!今天有野鸡吃了!”
周贤正没跟上来,朝着反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等等,等等,我看看有蛋没。”
他跑到最开始发现野鸡的地方,蹲下来,扒开草丛,仔细地找。
那附近有一条小沟,沟边长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树底下堆着一层厚厚的干草。
干草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趴过,凹坑里铺着几根柔软的羽毛,凹坑中间,安安静静地躺着五颗蛋。
蛋不大,比鸡蛋小一圈,蛋壳是浅褐色的,带着细小的斑点。
周贤正小心翼翼地把蛋一颗一颗捡起来,捧在手心里,温热温热的,像是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
他乐呵呵地跑回来,两只手捧着蛋,生怕掉了,嘴里喊着,“嘿嘿!今天有野鸡蛋吃了!”
几颗蛋在他手心里晃来晃去,周贤云瞪了他一眼,说:“拿稳了,摔了今晚没得吃。”
周贤正赶紧把蛋揣进兜里,两只手捂着,又拍了拍,生怕掉了。
几个人又在林子里转了一圈,竖起耳朵听动静,但除了风声和鸟叫,啥也没有。
周贤云说差不多该回去了,再晚大人该着急了。
几个人正要往回走,周贤正忽然指着前面一棵树喊起来:“你们看!那棵树上有木耳!”
几个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棵枯死的老树干上,密密麻麻长满了木耳。
木耳是深褐色的,一朵一朵地叠在一起,像是一只只小耳朵,在树干上排着队。
周贤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木耳是干的,硬邦邦的,但一用力就能掰下来。他说:“这个好,木耳炖野鸡,绝配。”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摘木耳,有的踮着脚尖够高处的,有的蹲下来扒拉树根底下的,没一会儿,就摘了一大捧,用树叶包着,塞在兜里。
几个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刚才追野鸡的事。
周贤正说他扑过去的那一下差点就逮着了,周贤云翻了个白眼,说你是差点嘴啃泥。
周贤明说他尾巴都攥住了,可惜野鸡太精了。
杨礼平说就是他那一棍子打得好,不然野鸡早跑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声音在山谷里来回飘荡,惊起了几只躲在树上的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回到木屋时,大人已经把东西都收拢好了,桌上的瓜子花生装进了袋子,红薯干叠好塞回了背篓,茶杯茶碗收进了竹篮。
胡氏正弯着腰,把火盆里的炭火压灭了,陈春花在整理背篓,把换下来的衣裳叠好塞进去。
看见孩子们回来了,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陈春花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不是说去撒尿嘛?跑哪去了?喊了半天没见人。我还以为你们掉坑里了,让阿云去找,他也不在。”
“娘!”周贤正跑着过来,声音大得山谷上空都在回荡,“我们逮到野鸡了!还有野鸡蛋!”
他跑得太快,差点撞到陈春花身上,兜里的野鸡蛋晃来晃去,他赶紧捂着。
周贤明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只野鸡,野鸡的翅膀还软塌塌地垂着,但脑袋已经不耷拉了,大概是在回来的路上缓过来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偶尔还蹬一下腿。
“哟!真是野鸡啊!”陈春花一看,嘴角就翘起来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她接过野鸡,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有两斤。
野鸡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褐色的背羽,墨绿色的脖子,长长的尾羽上带着深色的横纹,漂亮极了。
她啧啧了两声,说:“成!今晚有菜了!都上我家吃饭啊!咱们就吃这野鸡!”
胡氏笑着摆了摆手,说:“上你家干嘛,去我家。我家灶台大,锅也大,炖野鸡放得下。”
陈春花没听,她把野鸡递给周贤云拿着,转过身,两手叉腰,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这次你还真别跟我抢,这天天都是我们吃你家的,这次就留给我吧。虽然说我手艺没你好,但是也还行啊!炖个野鸡我还是能炖好的。”
她说着,拍了拍胸脯,“你们要是不放心,来个人帮我看着火,我保证不炖糊。”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周春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行了行了,别争了,去春花家吃,去春花家吃。野鸡是她家小子逮的,蛋也是她家小子捡的,理当去她家。”
陈春花得意地看了胡氏一眼,胡氏笑着摇了摇头,没再争了。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了,金色的光从树梢上照下来,落在木屋顶上,落在温泉池子里,落在每个人身上。
山坳里的白雾还是那么浓,热气从池面上飘起来,在阳光里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大家拎着东西,背着背篓,提着篮子,沿着小路往下走。
孩子们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地跟大人说着话,还在回味刚才追野鸡的事。
大人在后面走着,商量着晚上这顿野鸡怎么吃。
陈春花说得炖一锅汤,放木耳,放洋芋,再放点姜,炖得烂烂的,汤白白的,喝一口暖到心里。
胡氏说得放点茴香根,补身子。
王秀霞说她们家有几丛老茴香,一会儿回去挖。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来说去,越说越热闹,这一顿饭吃啥咋吃,基本上也就被定下来了。
笑声从山上飘下来,在山谷里来回荡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人慢慢的走,孩子在前面追追打打,一路上满是欢声笑语,以及时不时传来大人的提醒。
“慢点!别跑那么快!当心掉沟里。”
第507章 烤红薯(1)
晚饭是在陈春花家吃的。
灶房里挤满了人,胡氏掌勺,王秀霞切菜,周春燕烧火,陈春花打下手。
灶台上的锅不够用,又从周家借了一口锣锅,两口锅同时烧,一个炖野鸡,一个炒菜。
野鸡炖在锣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色渐渐变白,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木耳已经泡发了,一朵一朵地涨开,黑亮亮的,在清水里浮浮沉沉。
陈春花把木耳捞出来,沥干水,等野鸡炖得差不多了再下锅。
胡氏回家拿了一块腊肉过来,腊肉是去年腌的,挂在灶房梁上熏了大半年,皮色金黄,肥瘦相间,切开来油光发亮,瘦肉红润,肥肉透明。
陈春花接了腊肉,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笑着说:“正好,我家有笋干,弄个腊肉炒笋子,这个菜下饭。”
她转身从桌子上的盆里捞出笋干,笋干泡了一整天了,已经发软,切成段,和腊肉片一起下锅,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香味直冲鼻子。
陈春花笑着说道:“说来也巧,我早上泡了些笋子,这会儿正好拿来炒腊肉。”
碗筷摆上了桌。
陈春花家的桌子不够大,又从周家借了一张,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野鸡炖木耳端上来,汤色奶白,金黄的油星,木耳吸饱了汤汁,黑亮黑亮的,洋芋炖得软烂。
腊肉炒笋子堆得冒尖,腊肉的油脂浸透了笋干,笋干又韧又香,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还有一盘油炸干菌子,一盘凉拌灰灰菜,一碗骨头鲊,一碟腌菜,摆了满满一桌。
周春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周春成脸上,像是想了很久,终于开了口:“哥,那天见你们家卖红薯,好像没卖多少。剩下的打算干嘛?带我一个。”
他放下酒杯,筷子夹了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等着周春成回答。
周春成家的红薯是村里最多的,但那天只卖了两亩地的量,剩下的都留在了窖里。周春仁早就注意到了。
他本来打算把大部分红薯都卖了,留点自己吃、留点做种就行了。
可到了过秤的时候,看见周家只装了两亩地的量,他心里就琢磨开了,周家不肯多卖,肯定有打算。
他当下就改了主意,把已经装好袋的红薯又从车上搬了下来,只留了几袋在车上。
陈春花当时站在旁边,一脸懵,问他:“咋了?不卖了?这么多,咱们自己也吃不完啊,到时候放坏了多可惜。还不如趁现在县里来收,价格还可以,也不需要咱们拿到镇上去卖,省力气了,一次性卖了得了。”
周春仁当时没多解释,就说了一句,“我看阿哥他们没卖多少,估计是有打算,咱们也少卖点。”
陈春花听了这话,也没多问,点了点头,说:“成!那咱们也少卖点。”
她这人有个好处,认准了的事就不后悔,这一年跟着周家走,日子越过越好,她对周家的信任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周春成说什么,她信什么,周家做什么,她跟什么。
周春成端起酒杯,和周春仁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劲上来,脸微微泛红。
他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木耳,嚼了两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是黍宝那丫头,说是要去卖啥烤红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得意。
无奈的是女儿折腾起来谁都拦不住,得意的是女儿折腾出来的东西,大多都成了。
“烤红薯?”陈春花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高了半度,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转过身来,看着周漾,眼里带着光。
“烤红薯?这个我拿手啊!这段时间天天就在灶膛里埋两个红薯,烤得外焦里嫩,那香味,保证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她越说越兴奋,声音也大了,“啥时候去卖?怎么卖?黍宝你卖的时候带上我呗。”
周漾正啃着一块野鸡腿,满嘴是油,听见陈春花的话,抬起头来,笑着点了点头:“成啊,不过什么时候去卖还不知道,你等我定下来跟你说一声。”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补了一句,“烤红薯的炉子还没打好呢。”
陈春花说炉子好办,她家就有个旧炉子,改巴改巴就能用。
周漾说她那炉子是特制的,得找人打,得等几天。
陈春花说那不急,反正红薯在窖里存得住,等炉子打好了再卖,不差这几天。
周漾应了,说行。
周春成在旁边听着,喝了一口酒,没插嘴。
他心里有数,烤红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要是真做成了,也是个进项。
冬天冷,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走路,要是闻到烤红薯的香味,谁不想买一个捧在手心里?
热乎乎的,甜丝丝的,暖手又暖胃,几文钱一个,谁都买得起。
一天卖个百八十个,那就是几百文的进账,红薯是自家地里种的,炉子是自家打的,柴火是山里捡的,本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生意,做得。
王秀霞听说是烤红薯,也来了兴趣,问周漾要不要帮忙。
周漾说暂时不用,等炉子打好了,看看情况再说。
要是忙不过来了,到时候请你们帮忙,大家点头,说随时有空,喊一声就行。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野鸡炖木耳只剩了汤,被几个人拿勺子舀着喝了。
腊肉炒笋子见了底,盘子里剩了几片肥肉和几根笋干。
炒菌子没了,连盘子都被周贤正拿馒头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
骨头鲊的骨头被人捞走了,就剩下油汪汪的辣子油,杨礼安直接盛了一勺饭,拌吧拌吧泡饭。
孩子们那桌早就吃完了,几个人端着碗蹲在门口,拿筷子敲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老板和发财趴在桌子底下,等着掉下来的骨头。
陈春花把碗筷收了,端了一盘瓜子出来,搁在桌上,让大家坐着嗑。
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夜风呼呼地吹,但大家还没有要走的心。
周漾靠在椅背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
她心里在想那个烤红薯的炉子,估摸着这两天也就好了。
第508章 出粪
这天周贤武送货回来,把马车停稳,一桶一桶地往下卸凉粉。
桶沉,他搬得额头上沁出细汗,边卸边朝牛圈里喊了一声:“姐,张铁匠让我给你带话,说是炉子好了,让你啥时候有空去看看。”
周漾正在牛圈门口挑粪,扁担压在肩上,两个粪箕沉甸甸的,她弯着腰,步子迈得稳,听见周贤武的话,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扬起笑来,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粪箕往地上一扔,扁担靠在墙边。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子中间,眼睛亮晶晶的,“炉子好了?”
周贤武把最后一桶凉粉搬进灶房,直起腰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点了点头:“对,张铁匠是这样说的,他说让你抽空了去看看,若是有不对的地方,他也好改。本来我想着我直接给你带回来得了,省得你来回跑。结果他不同意,说是做买卖的东西,得你自己去瞧,尺寸合不合适、顺手不顺手,用了才知道,我想了一下,也对,就没带回来。”
周漾嘴角翘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牛圈里挖粪的周春成。
周春成弯着腰,一锹一锹地把粪从圈里铲出来,堆在旁边的空地上。
粪堆越来越高,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氨气味,但周春成脸上带着笑,干得起劲,额头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也顾不上擦。
他听见姐弟俩的对话,直起身来,把铁锹往粪堆上一插,拿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说:“那你明天去呗,去看看,不行就让他改,行就拉回来试试。成了咱们也好早点开张,把摊子支起来。”
周漾应了一声,把扁担重新扛上肩,弯腰挑起粪箕,边走边说:“我也是这样想的,这天越来越凉了,红薯也蔫了,可以试着卖了。”
她挑着粪箕往地里走,步子稳当。
周贤武把桶那些放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圈门口,从周漾肩上接过扁担,说:“姐,你歇会儿吧,我来挑。”
周漾也不推辞,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把扁担递给他,走到一旁的檐坎上,一屁股坐在了青石板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拿手扇了扇风。
她脸上被粪水溅了几滴,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脑门上,热得有点遭不住了。
老板趴在她脚边,耷拉着脑袋,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
周贤武年轻,力气大,挑起粪箕来步子又大又快,一趟一趟地往门口送。
周春成在圈里挖粪,一锄头一锄头地挖,粪堆在他身后慢慢长高。
他一边挖一边跟周贤武说话:“阿武,你慢点,别闪了腰。”
周贤武嘿嘿笑,说不怕,他年轻,腰好。
周贤武靠在门框上,一只手里拿着扁担,另一只手指着圈里那堆黑乎乎的粪,对周春成说:“大爹,你家这粪可真好,估摸着能出个好几千斤吧?”
他蹲下来捏了一把粪土,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这肥力足,明年种啥都不愁了。”
周春成乐得合不拢嘴,哪怕挖得汗如雨下,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来,但嘴角却是扬起的,眼睛也亮亮的。
他把一锄头粪甩到堆上,喘了口气,说:“这湿的比较重,晒干了就没多少了,不过就这样也比往年多,多出了一大截。”他拍了拍手,眼里带着几分得意。
家里的牛圈是草圈,就是需要铺草的,牛屎、牛尿和稻草混在一起,牛踩来踩去,把草和粪踩得结结实实,时间一长就沤成了粪。
这种粪肥力足,当然,时间太短的还不行,那个不肥,庄稼吃了不长。
所以周家一般都是一年出一次粪,一次挖到底,把圈里的旧粪全部清出来,堆在太阳底下晒,晒干了再挑到地里去,或者烧成灰撒在地里,反正都一样肥。
牛被拴在大门口,地上丢了一捆干草,两头牛低着头慢悠悠地嚼着,鼻子喷着白气,尾巴甩来甩去,驱赶着苍蝇。
它们时不时抬起头来,朝圈里看一眼,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床被人掀了。
小黄牛打了个响鼻,把头扭过去,继续吃草。
一家人埋头挖粪,周贤武帮着挑了几担,周春成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说:“阿武,有事你就先走,这也没多少了,我们自己能挖完,晚点你上来吃饭。”
他指了指剩下的那一小片,估摸着再挖半个时辰就能清底了。
周贤武龇着一口大牙,把扁担搁在肩上,笑着说:“家里没啥事儿,大爹,活都干得差不多了。我帮你们再挑一点吧,这挖粪最好是一天挖完,不然第二天不好弄,面上干了底下还湿,翻起来费劲。咱们早点挖完也好早点收工。”
他说着,又挑起一担粪,大步流星地往地里走了。
有周贤武帮着,速度自然快了许多,太阳还没下山呢,圈里的粪就挖完了,堆在空地上像一座小山,黑黝黝的。
周春成和周贤武一起,把圈里剩下的碎草扫干净,重新铺上新的干草,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老母牛牵进来的时候,低头闻了闻新草,满意地打了个响鼻,卧下来,眯着眼睛开始反刍。
小黄牛跟着进来,在圈里转了两圈,找了个角落,也卧下了。
周贤武站在圈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粪,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尽管拍不干净,但意思到了。
他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大爹,大娘,那我就先走了,姐,明早你收拾好,咱们一块去镇上。”
胡氏正站在灶台前炒菜,听见这话,她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走啥走啊,我这炒着菜了,吃了饭再回去。”
灶房里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是蒜苗炒腊肉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气,直往鼻子里钻。
周贤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粪点子,又闻了闻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那我回去洗一洗,洗了再来,这一身味儿的,坐不下去。”
他边说边往院门口走,步子快,像是怕被胡氏拽住。
周漾靠在檐坎的柱子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朝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
“成,那你抓紧啊,别让我再去喊你。”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周贤武也笑了,连声说“马上马上”,人已经出了院门,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
灶房里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桌,蒜苗炒鸡蛋、清炒菜苔、凉拌萝卜丝、一盆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碗稀豆粉,热气腾腾的端上来。
胡氏把碗筷摆好,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老远。
周春成从牛圈出来,在水盆里洗了手,甩了甩,在裤腿上蹭干。
周漾把檐坎上的瓜子壳扫了,端着一碗水泼在院子里压了压灰尘。
老板和发财早就趴在灶房门口等着了,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眼睛盯着灶房里的饭菜,嘴角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什么。
天边的最后一抹红霞暗了下去,夜色慢慢漫上来,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周家的灶房里,火塘烧得旺旺的,一家人坐在桌子边吃着晚饭,说着明天的活。
第509章 炉子好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周漾就起来了。
她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把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揣上几文铜钱,匆匆扒了两口粥,便跟着周贤武的马车出了村。
晨风凉飕飕的,吹得她脸颊发紧,她把领口拢了拢,坐在车板上,两只脚悬在车沿外,一晃一晃的。
周贤武坐在车辕上,甩着鞭子,老牛迈开步子,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
到了镇上,周贤武赶着马车往茶楼方向去了。
周漾跳下车,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顺着街边往铁匠铺走。
镇上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有的在卸门板,有的在洒水扫地,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
她拐过街角,远远就听见铁匠铺里传出来的叮当声。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几把镰刀、锄头、菜刀,铁器上涂了一层防锈的油脂,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张铁匠正弯着腰,给两个早来的客人看东西。
一个在挑镰刀,把刀口举到眼前,用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刮,试试锋利度。
一个来拿锄头,蹲在地上,把锄柄夹在腋下,双手握着锄头挥了两下,试试手感。
张铁匠脸上带着笑,一边招呼他们,一边用围裙擦着手,嘴里说着:“对,差不多就这样,你们看看还要不要改,有需要改的地方再跟我讲。”
余光瞥见门口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见周漾,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把手里的活儿交给旁边的徒弟,大步流星地朝周漾走过来,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
“周姑娘你来了!来,你的炉子在这边,你来看看行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
这炉子他也是第一次打,从接到周漾画的图样开始,他就琢磨了好几天。
炉膛的弧度、风口的开合、炉箅子的疏密,每一样都反复推敲了好几遍,就怕打出来不合用。
如今做出来了,他比周漾还急着想知道效果。
周漾跟着他走到铺子后面。
炉子搁在一张木案上,用旧麻布盖着。张铁匠伸手把麻布掀开,露出底下的炉子来。
炉子是铁皮的,圆柱形,一人合抱大小,周身铁皮打磨得光滑,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
炉膛分上下两层,下面是炭火室,上面是烘烤室,中间隔着炉箅子,通风均匀。
炉子正面开了一个圆口,是用来放红薯的,平时盖着铁皮盖子,严丝合缝,保温效果好。
炉子顶部钻了几个小孔,排热气,底部有一个抽屉式的灰斗,拉出来就能清灰,省时省力。
炉子两侧焊了铁环,穿两根木杠,两个人就能抬走,推车上一搁,推到街上就能开张。
张铁匠蹲下来,指着炉膛里那层炉箅子给周漾看,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个炉箅子我琢磨了好久,间距太密了通风不好,太疏了红薯容易掉下去。你这个尺寸,红薯个头大,我特意把间距调宽了一些,刚好卡得住。炭火从底下烧上来,热气从缝隙里钻上去,受热均匀,红薯不会一面焦一面生。”
他又指了指炉子侧面的两个风门,用手推了推,“这个风门可以调节大小,炭火烧得旺就关小一点,烧得弱就开大一点,你到时候自己试试,找找感觉。”
周漾蹲下来,摸了摸炉壁,光滑平整,没有毛刺。
她趴下来,从开口往里看,炉膛内壁也打磨得很细致,没有凹凸不平的地方。
她伸出手,摸了摸炉箅子,间距均匀,结实稳固。她又站起来,试着推了推风门,顺滑,不卡顿。
她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说了一句,“行,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阿武来拉。”
张铁匠笑了,连连点头,说:“成!有哪里不合适的你跟我说,我给你改。”
周漾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钱袋子,数了银子,结了工钱。
张铁匠接过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脸上的笑更浓了。
炉子拉回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中了。
周贤武赶着马车,炉子稳稳地搁在车板上,用麻绳捆了好几道,怕颠散了。
周漾坐在炉子旁边,手扶着炉子,身子随着车身一晃一晃的。
马车拐进村口,引得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村民伸长了脖子看,有人问“这是啥东西”,周漾笑着说“烤红薯的炉子”,几个人凑过来看了又看,啧啧称奇。
回到家,周春成已经在地上铺好了木板,把炉子从车上卸下来,安在院子角落。
胡氏从灶房里端出一盆洗好的红薯,白皮的,个头匀称,个个都有一掐长。
周漾蹲下来,往炉膛里塞了炭火,用火钳拨了拨,火苗蹿上来,舔着炉膛内壁。
她等火势稳定了,盖上一层炉灰,把炭火压一压,这才开始往炉膛里放红薯。
第一炉,她只放了十个,红薯贴着炉膛内壁,一颗挨一颗,整整齐齐。
她盖上盖子,调整好风门,蹲在炉子旁边守着。
胡氏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眼巴巴地看着炉子。
周春成也不干活了,搬了把凳子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碗,眼睛却一直盯着炉子的方向。
杨一朵也站在炉子边,盯着看,满脸新奇,老板和发财趴在炉子旁边,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嗅什么。
约莫过了一刻钟,炉子顶部的气孔开始冒出热气。
白雾袅袅地升起来,带着红薯特有的甜香,在院子里飘散。
胡氏吸了吸鼻子,说:“嗯,香,比灶膛里烤的香,没有那么重的烟熏气。”
周春成也点了点头,放下茶碗,往炉子这边凑了凑。
又过了一刻钟,香味更浓了。
红薯的糖分被炭火逼出来,从气孔里溢出的热气都带着焦糖的甜味,黏黏的,糊在嗓子眼上。
周漾站起来,戴上厚布手套,掀开盖子。
热气扑面而来,白雾腾腾的,她的脸被熏得通红。
炉膛里的红薯已经变了样,表皮皱巴巴的,颜色从红褐色变成了深褐色,有些地方还渗出了糖油,亮晶晶的,在炭火的余光里闪着光。
她伸手进炉膛,捏了捏红薯。
软了,能捏得动,她把红薯一颗一颗取出来,搁在盘子里。
红薯烫手,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吹着气。
胡氏凑过来,拿起一颗,掰开。
红薯瓤白生生的,冒着热气,糖汁顺着裂口往下淌,滴在手指上,黏糊糊的。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高了半度:“嗯!这个好吃!比灶膛里烤的甜,也没有那股烟熏味,皮薄,肉嫩,甜得恰到好处。”
她又咬了一口,吃得满嘴都是红薯泥,糊在嘴角上,也顾不上擦。
周春成也拿起一颗,掰开,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这个炉子可以,烤出来的红薯,品相好,干干净净的,不像灶膛里烤的,外面一层灰,这个拿出去卖,人家一看就愿意买。”
他说着,又咬了一口,嚼了嚼,眯起眼睛,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杨一朵也拿了一颗,小口小口地吃着,边吃边点头。
周漾自己也拿起一颗,掰开,咬了一口,那股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她嚼了两下,又看了看炉子,心里已经在盘算,十个红薯,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烤出来,品相好,味道甜,干干净净的,拿到街上去卖,几文钱一个,应该不难卖出去。
“爹,娘,”她嘴里还嚼着红薯,含混地说,“明天我就去镇上试试,先卖一天看看。”
胡氏点了点头,说:“行,你先去试试,要是好卖,咱们就多做几个炉子,多摆几个摊位。”
周春成也说,烤红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只要肯下功夫,冬天这几个月的进项不会少。
红薯一颗一颗被消灭了,盘子空了,只剩下几片红薯皮。老板蹲在旁边,舌头伸得老长,眼睛一直盯着盘子,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周漾把红薯皮丢给它,老板一口叼住,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尾巴摇得更欢了。
发财没抢到,在老板旁边转来转去,鼻子拱着老板的嘴。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炉子上,照在每个人身上。
烤红薯的甜香还没散尽,在空气里飘着,黏黏的,周漾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火钳,拨弄着炭火,嘴角带着笑。
她已经开始想明天的事了,炉子安在车上,红薯装好筐,炭火备足,推着车去镇上,找个人多的地方,停下,吆喝。
她想着想着,忽然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说:“不行,明天得早点起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胡氏被她逗笑了,说:“你是去卖红薯,又不是去捉虫。”
周漾嘿嘿笑,不以为意,头一天嘛,鬼知道什么情况。
第510章 准备
试过炉子烤的红薯没问题后,一家人又忙活起来了。
周漾拿着背篓钻进库房里挑红薯,库房不大,红薯堆在墙角,用稻草盖着,怕冻坏了。
她把稻草扒开,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红薯,长的、圆的畸形的,啥样的都有。
她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挑。
挑的都是那种个头均匀的,太大的不要,得留着自己家吃,那样的不容易烤熟,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
太小的也不行,没人要,烤出来干巴巴的,没啥吃头。
买东西嘛,一样的价格,大家都抱着占便宜的心理,都喜欢大的,觉得大才划算。
但烤红薯这事不能光看个头,得看品相,得看烤出来效果。
红薯被霜打过,本来就够甜了,挖回来后,又放在院子里晒了一天,收进屋里,现在又放了这么久,甜度早已超标。
她挑得仔细,一颗一颗地过手,大小差不多的放进背篓里,歪瓜裂枣的扔到一边。挑了一会儿,背篓就满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伸手提了一下背篓,没提起来。
劲儿使猛了,感觉腰有点疼,她嘶了一声,也没在意,揉了揉腰,伸着脖子朝门外喊:“大哥!大哥!帮我提一下红薯,捡多了,有点提不动。”
周一方正在院子里支大盆、打水,听见喊声把桶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大步走过来。
他探头往库房里一看,只见满满一背篓红薯,堆得冒尖,挤在一起。
他的嘴角抽了抽,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你捡少了,下次多捡点,你看,这背篓都没上尖,少说少装了一二十斤。”
周漾嘿嘿笑着,知道她哥因为担心而阴阳她,也不恼,挠了挠头说:“我这不是没留意嘛,捡着捡着就满了。”
她摊开两只手,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周一方弯腰,两只手抓住背篓的边沿,用力一提,背篓被抱了起来。
有点分量,他说话声音都粗了几分,咬着牙说:“还行,知道喊人来搬不是自己动手。”
周漾这人,要强,不服输。
换个人,可能就是:有点重啊,背不动,丢一点吧。
到了周漾这里就是:劳资还就不信了,这点我都背不动?非得自己扛,扛不动也要扛,扛完了腰疼好几天。
这回她学乖了,知道喊人了,周一方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但嘴上不说,用阴阳怪气的方式表达关心。
胡氏等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玉米壳子,准备洗红薯。
看见周一方抱着那一大背篓红薯走出来,嘴角抽了抽,眼睛瞪大了一些,声音都高了半度,“黍宝,这第一天要得了这么多吗?有没有人买都不一定。”
她走过去,扒开背篓看了看,满满当当的,少说一百多斤。
按第一天来说,委实是多了些,她心里没底,怕卖不完,又怕女儿受打击。
周漾从库房里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没事儿,多洗点出来,卖不完也不会坏,就怕带去的不够卖,有备无患嘛。”
她说着,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像是哪里不舒服,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她蹲下来,跟着胡氏一起洗红薯,红薯得洗干净,泥巴搓掉,根须掐了,被土蚕啃过的挑出来。
洗好的红薯搁在簸箕里,沥水,晾干表面的水分,明天再装好上路。
周家院子里的动静不小,左邻右舍的自然也听到了。
陈春花端着个盆从自家院子里出来,盆里装着刚切的猪草,她本来是要去喂猪的,听见周家院子里叽叽喳喳的,脚就不听使唤了。
王秀霞也正好从地里回来,手里还提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
两人在周家门口碰上了,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周家走。
“哟!胡姐,忙着呢?我说咋这么大动静。”
陈春花走了进来,把盆搁在墙根,眼睛已经盯上了院子角落里那个炉子。
她围着炉子转了一圈,眼里满是好奇,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稀罕物件,“这个就是你们家那个烤红薯的炉子?”
她伸出手,想要去摸炉壁。
胡氏正蹲在地上洗红薯,看见她要摸,赶紧笑着提醒道:“对,就是烤红薯的炉子,你可别碰啊,烫,当心手。”
她指了指炉子侧面的风门,“刚刚才熄的火,炉壁还热着呢。”
陈春花赶紧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嘴里啧啧称奇,声音拔得高高的。
“我滴个乖乖,原来烤个红薯还有这么大的学问呢?这么讲究?这炉子,我见都没见过呢。我寻思着就用咱们那个炉子直接烤呢,灶膛里扒个坑,红薯往里一埋,上面盖层灰,过一会儿扒出来就能吃了。”
胡氏把手里的红薯放进簸箕里,甩了甩手上的水,说:“咱们那个炉子那咋行啊?一来,速度慢,埋半天熟不透。二来,烤出来的卖相也不好,黑乎乎的,全是灰,一拍尘土飞扬。火候也不咋好控制,一不小心就烤焦了,这个就不错,烤出来干净,味道也好,甜得不行。”
她说着,指了指炉子,“黍宝试了好几炉了,一炉比一炉好。”
说到这里,胡氏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朝周漾喊了一声:“对了黍宝,烤好的还有没?拿出来给你几个婶子尝尝。”
周漾正蹲在盆边洗红薯,满手是泥水,听见这话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有,炉子里还煨着几个呢。”
她戴上厚布手套,走到炉子前,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白雾腾腾的。
她伸手进去,摸了两下,掏出几个红薯来,搁在盘子里。
红薯表皮皱巴巴的,深褐色,有些地方渗出了糖油,亮晶晶的,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什么好东西啊?给我也尝尝。”
胡氏声音刚落下,就听到周老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家扭头看去,大门没关,周老太已经走了进来,手里拄着一根竹棍,走得稳稳当当的。
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精神头看着不错。
周漾赶紧起身,去灶房搬了个凳子出来,放在院子里,扶着她坐下:“阿奶,你咋来了?”
周老太坐下,把竹棍靠在墙边,眼睛已经看向了院子里那个炉子,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这不是听阿武说你们今天去拿什么炉子嘛,我寻思着过来看看。”她伸手朝炉子方向指了指,“这个就是你们打的炉子?”
“对,就是这个。”周漾点头,把炉子上的盖子掀起来给她看,“这个烤红薯可好用了,受热均匀,烤出来干净,还甜。”
周老太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啧啧了两声,“看着倒是新奇,没见哪家用过,这铁皮打得挺光溜的,花了多少钱?”
周漾说了个数,周老太点了点头,说还成,不贵。
“阿奶,我爷呢?他怎么没来?”周漾把盘子端过来,搁在周老太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颗红薯,掰开。
热气冒出来,甜香一下子弥漫开来,混着冬天干燥的空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周老太手里还拿着一根竹棍,在地上点了点,说:“搁家里呢,他走路慢,就让他待着吧,我自己上来看看,反正也没多远,走几步就到了。”
周漾把掰开的红薯递过去,说:“阿奶,您尝尝,看看味道咋样。”
周老太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眯起眼睛,点了点头:“嗯,甜,比灶膛里烤的好吃,没有那股灰味,也干净,拿去卖合适,那城里人不像咱们庄户人家,咱们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他们爱干净,若是用自家烤炉烤出来的,那灰扑扑的,只怕人家都不敢吃。”
红薯的香味太霸道了,陈春花和王秀霞也凑了过来。
周漾把剩下的那颗红薯掰开,一人分了一半,又把炉子里煨着的最后一颗也掏了出来,掰开,分给胡氏和周一方。
一人分了一根,大家蹲在院子里,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吹着热气,小口小口地吃着。
陈春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算是理解了胡氏刚刚说的话。
她咽下去,抹了抹嘴,说:“你别说,确实品相不一样哈,你看这个皮,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吃着也要更甜些,糯糯的,软乎乎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薯,又抬头看了看炉子,啧啧了两声,“咱们自己烤那个,外面全是灰,一拍飞得满天是,跟从灶膛里扒出来的一样。那城里人哪见过这个?拍一下不得灰头土脸的啊?谁还会吃啊?估计都嫌弃得不行了。漾漾你这炉子不错,哪打的啊,我也去打一个。”
陈春花是打定主意紧跟周家步伐的,周家种什么她种什么,周家养什么她养什么,从凉粉草到番茄,从稻花鱼到红薯,一步都没落下。
日子也是眼见着越过越好,她心里对周家的信任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如今周漾要卖烤红薯,她也不甘落后,想着跟上去,哪怕一天卖不了多少钱,好歹也是个进项。
周漾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说:“就是镇上张铁匠那里,你让春仁叔去跟他说,打个跟我一样的炉子就行,图样我这儿有,回头我画一份给你。”
王秀霞在旁边听她们说着,把手里的红薯皮丢给脚边的老板,拍了拍手上的灰,也说了一句:“那我也去打一个,冬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推着炉子到街上去,卖一个算一个。红薯自家地里有,本钱又不要多少,卖的钱都是净赚。”
几个人吃着红薯,赞不绝口,都觉得这生意能成。
周老太坐在廊下,手里拿着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也不说话,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她看着院子里这一堆人,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说话,心里想着,周家的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红薯吃完了,盘子空了。
胡氏把盘子收了,去灶房洗碗,陈春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回去喂猪了,猪还饿着呢。
王秀霞也跟着走了,说地里的菜还没收完,趁着天好赶紧收了。
周老太紧跟着站起来,拄着竹棍,说要回去了,老爷子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周漾把她送到门口,“阿奶你慢点啊,明天我再烤了给您送去。”
周老太笑着摆摆手,说不用送,让她留着拿去卖钱。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树梢上照下来,落在炉子上,亮堂堂的。
周漾蹲下来,继续洗红薯,周一方在旁边帮忙,把洗好的红薯一个个码进簸箕里,摆得整整齐齐的。
明天,就是开张的日子了,得提前准备好。
第511章 出发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
灶房里的灯亮着,火塘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几碗家常菜,一盆骨头萝卜汤,一碗蒜苗炒鸡蛋,一碗藠头鲊炒肉,还有一碗煎鸭蛋。
胡氏火候拿捏得好,鸭蛋煎得两面金黄,一口咬下去,边缘脆脆的。
周春成夹了一筷子蒜苗,嚼了两下,抬头看向周漾,问了一句:“这红薯要咋个卖,多少文一个定了没?”
周漾面色从容,显然是早就想好了。
她喝了口汤,放下碗,抹了抹嘴,点点头说:“县里来收是十文钱一斤,咱们家的红薯还算匀称,我称了一下,一斤约摸就是三个的样子,小一点的就是四个。”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算,“就按那天说的来,五文钱一个,一斤也就是十五文钱左右,刨去炭火那些,剩下的就是纯挣了。”
她说完,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周春成点点头,五文钱一个,合适,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问了一句,“你想好去哪卖了没?”
周漾放下碗,想了一下,说:“有段时间没去保和堂了,先去看看李掌柜。上次我爷病了,多亏了人家,到时候烤了给他们送几个。”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胡氏,“对了娘,咱们家园子里都有些什么菜啊?”
她话题跑得快,胡氏愣了一下,有点没跟上,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这冬天了,还能有啥菜?就萝卜青菜那些呗,咋了?”
周漾说:“我想着给我大爹带点过去,他们在镇上也没地,想吃点啥都得掏钱买。咱们有就给带点过去,反正是自家的,也不要钱。”
胡氏点了点头,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应该的,这李掌柜也没少帮扶咱们,原先卖药材就是卖给他,咱们那个番茄,也还是人家送的。再后来你大哥成亲他也来了,你爷病了,人家还帮了大忙,这份情,不能忘。”
周春成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把酒杯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除了菜,什么干菌子、干笋子的也给人家带点,还有红薯,装个几斤吧。人家在镇上啥都要花钱买,咱们有的是,不差这一点。”
“成!”胡氏一口应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干脆,“反正也不是啥值钱的玩意儿,我多备点,干菌子晒了好几筐,笋子也还有半坛子,红薯更不用说了,窖里堆着呢。”
这些东西,对于庄户人家来说,就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只要不偷懒,上山就能寻摸到。
但到了城里,这些可就是难得的稀罕物了。
城里人想吃一口干菌子炖鸡,得花几十文钱去买,还不一定买得到好的。
庄户人家就不一样了,秋天上山捡几筐,晒干了存着,冬天拿出来,想吃就吃,送人也体面。
转天,天不亮周家就照常忙碌了起来。
灶房里的灯亮了,火塘烧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胡氏带着请来的人在作坊里做凉粉,周春成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堆成一垛。
周一方在作房里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整个作坊热气腾腾的。
周漾就负责做她的准备工作。
她先查看了红薯,昨晚洗好的,放在簸箕里晾了一夜,表面的水分已经干了,摸上去干爽光滑。
她把红薯一颗一颗地装进背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
又把提前买好的油纸拿出来,一张一张叠好,搁在篮子里。
需要用到的工具,火钳、厚布手套、小铲子、灰斗、钱匣子等等,一样一样找齐,放在顺手的位置。
胡氏把她准备给李荣升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个大麻袋,鼓鼓囊囊的,放在灶房门口。
周漾走过去,随手一提,没提起来,嘴角抽了抽,弯腰用力提了一下,才勉强离地。
她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看向胡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娘,你这是准备了多少啊?要这么多吗?”
胡氏正在灶台前搅着锅,听见这话怔了一下,抬起头来,想了想,说:“也没多少啊,就一样拿了点。”
她掰着手指头数,“干菌子一包,干笋子一包,红薯几斤,还有一罐子腌菜,一罐子豆腐乳,你嫂子做的辣酱也装了一罐。”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你都去到镇上了,给九安那孩子带点东西吧。里面那几个坛子就是给他的,你嫂子闲着的时候做了双鞋,你也给带上。”
九安也没少帮周漾的忙,到了现在,见到她还是“表妹表妹”地喊。
周漾也习惯了,直接喊他“表哥”,虽然两家没什么亲戚关系,但感觉比那些有关系的还要亲。
胡氏又很喜欢他,有啥东西都会让周贤武他们捎给他,时不时还给他做双鞋,带点吃的。
周漾蹲下来,把麻袋撑开,往里看了一眼。
好家伙,大包小包分得整整齐齐,干菌子、干笋子、腌菜、豆腐乳、辣酱,一样一样用油纸包着用坛子装好,再用细麻绳捆好。
旁边还有两双包好的鞋子,一双是布面的,一双是棉的,针脚密密实实,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她翻了翻袋子,抬起头来:“菜呢,娘?”
胡氏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哦对!我差点给忘了。”
她说着,把勺子递给旁边帮忙的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朝着灶房走去。
片刻之后,她拎着一个篮子出来了,篮子里装满了绿生生的蔬菜。
一把蒜苗,叶子翠绿,根部还带着泥,一把菜苔,嫩得掐得出水,顶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两个白萝卜,一把小青菜,一把葱。
胡氏把菜掀开一些,露出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这底下我放了几个鸭蛋,你带着去,咱们家这鸭子都开始下蛋了,卖的话也不好卖,自己吃也吃不了这么多,你带点过去,李掌柜家里人口多,鸭蛋能放得住。”
她把鸭蛋放稳,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晃动了,才直起身来,接着说道,“你爹天天说吃怕了,感觉放个屁都是鸭蛋味了。”
周漾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
她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说:“行啊,等我回来我弄个咸鸭蛋吃吃,咱们换个吃法。”
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鸭蛋,又看了看麻袋里那些大包小包,忽然皱起眉头,“不过阿娘,你这样放,不会被抖碎了吧?路上颠簸,鸭蛋壳薄,万一破了就糟了。”
胡氏摆摆手,语气笃定,“不会不会,这鸭蛋壳比鸡蛋厚,没那么容易裂开,而且我还垫了一下,你看,底下铺了一层稻草,上面又盖了一层菜叶子,把鸭蛋裹得严严实实的。就算车轱辘颠几下,也碎不了。”她说着,伸手按了按篮子里的菜,压实了一些。
周漾看了看,觉得确实稳妥了,不再多问,弯腰把篮子和麻袋搬上车。
牛车停在院门口,老牛已经套好了,低着头嚼着干草,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
车板上铺了一层稻草,炉子搁在最里面,用绳子固定住了。
炉子旁边放着装红薯的背篓,背篓旁边是装工具的篮子,篮子旁边是那些要送人的东西,把车板塞得满满当当。
周春成帮着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上车,围着车看了一圈,确定没啥问题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东西有点多,你们姐弟俩怕是坐不了了。”
周漾摆摆手,说:“没事儿,走走也行。”
她说完,朝院子那边喊了一声,“爹!娘!我们先走了啊,再不走要晚了。”
胡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叮嘱道:“去吧去吧,别管卖多少,卖多卖少的,早点回来,别摸黑了。炉子不好带的话,晚点就放保和堂,或者是九安那里,第二天再去就轻省多了。”
“哎!知道了,我心里有数,你们也别忧心。”
周漾没回头,摆了摆手,跟在牛车旁边走着。
周贤武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轻轻一抖,老牛迈开步子,车轱辘碾过沙子路,吱呀吱呀地响。
晨风凉飕飕的,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把领口拢了拢,加快了步子,跟在牛车旁边,一溜小跑。
身后的院子里,灶房的灯光还亮着,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袅袅地升上去,散在灰蒙蒙的天里。
第512章 送礼
周漾跟周贤武先去送了凉粉。
牛车在茶楼门口停稳,车轱辘还没彻底停下,周贤武就跳下车辕,站在门口就是一嗓子:“九安哥!卸货了!”
“哎!来了来了!”九安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几分急促。
片刻之后,人就从门里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大概是正在擦桌子。
看见周贤武,他笑着迎上来,一挥手,两个伙计就上前卸货。
他站在车旁,一边指挥伙计轻拿轻放,一边跟周贤武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哎?阿武,今天怎么晚了一刻钟啊?刚刚我们掌柜还在念叨呢,说你一向准时,今天迟了,只怕是有啥事耽搁了。”
周贤武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伙计,腾出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今天东西多,装车费了点时间,路上又走得慢,就晚了一些。”
九安点点头,目光从周贤武身上移开,余光忽然瞥见牛车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他先没在意,以为是个过路的,眼睛已经转回去了,随即觉得不对,愣了一下,又扭头看了一眼,周漾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站在牛车旁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表妹?”九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睛瞪大,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你咋来了?”
周漾笑了笑,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朝牛车上的炉子努了努嘴,说:“家里种了点红薯,我过来试试看能不能卖得出去。”
九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牛车上那个铁皮炉子。
他围着炉子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炉壁,又凑近了看炉子的构造,啧啧了两声,说:“我听说了,那红薯,还有什么稻花鱼、番茄什么的都是你捣鼓出来的。表妹你可太厉害了,脑子是咋长的?我咋就想不到这些东西?”
周漾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也就是瞎折腾,成不成的还不知道呢。”
九安转过身,拉着周漾就要往茶楼里走,嘴里说着:“你们来得早,只怕没来得及吃饭,又赶了路,正好,来我请你们吃东西。热粥、包子、油条,都有,你想吃啥?”
周漾摆摆手,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说:“今天就先不吃了,改天来。”她指了指炉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迫,“我先去菜市那边试试,还不知道行情咋样,晚点有空了再来。”
九安点点头,也不勉强,站在门口想了想,忽然指了指茶楼门口的台阶,说:“成!要不……”他看了看门口的空地,又看了看牛车上的炉子,“你在我们门口试试?我们帮你推推,这边人来人往的,比菜市场那边还热闹。”
周漾有点犹豫,茶楼门口确实人多,进进出出的客人多,路过的人也少不了,是个好位置。
但她想着还要去保和堂那边,就摇了摇头,说:“我先去保和堂那边看看,晚点再过来这边试试。大爹那边我也得去一趟,好久没见着他了,顺道给他带点东西。”
说完,她转身走向牛车,弯腰从车上把那些大包小包一样一样搬下来。
她先把装鞋子的布包递给九安,又把装酱菜的坛子递过去,一样一样地交代:“这两双鞋子是我嫂子给你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脚。要是大了小了,你跟我说,我让我嫂子改。”
九安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布鞋纳得密密实实,鞋底厚实,针脚整齐,他拿手捏了捏,软硬适中。
“这几个是我娘给你装的酱菜,她说你喜欢吃这个,给你装了一些,让你没了再说,让阿武给你捎过来。”
九安怀里抱满了东西,手里还拿着那两双鞋,翻来覆去地看,眼里的欢喜怎么都藏不住。
他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白牙,声音都高了半度,“你替我谢谢你娘,嘿嘿,我就喜欢她做的酱菜,可下饭了。上次拿的那罐子,没几天就吃完了,我顿顿都要挖一勺子拌饭,我爹说我是‘酱菜精’。”
旁边的伙计卸完了货,站在旁边看着,一个个羡慕得不行。
一个小伙计凑过来,伸着脖子看九安手里的东西,啧啧了两声,说:“九安哥,你表妹又来给你送东西了?又是鞋子又是酱菜的,比亲妹妹还亲。”
另一个伙计也凑过来,用手肘捅了捅九安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表妹还缺不缺表哥?我也想去当。”
九安抬了抬下巴,腰板挺得直直的,眼里都是得意,声音里带着几分炫耀:“可不!阿嫂还给我做了新鞋子,你看这针脚,多密实。这鞋底,纳得多厚实,你们有吗?羡慕不来的。”
他把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台后面,又回来接周漾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码好,嘴里不住地道谢。
货很快卸完了,凉粉桶搬进了灶房,空桶搁上了车。
周贤武把缰绳系好,拍了拍手,朝九安喊了一声:“九安哥,我们先走了。”
周漾也跟九安说了一声,要走了。
九安让她等等,转身跑进茶楼里,蹬蹬蹬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片刻之后,他手里拎了好几个油纸包跑了出来,往周漾怀里一塞,说:“这些你带着,饿的时候垫吧垫吧。卖得差不多了,到饭点了就过来,来这边吃饭,我请你。”
周漾接过来,油纸包还带着炉灶的余温,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笑着说:“成!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赶着牛车,沿着街边往保和堂走。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早点的、卖杂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牛车走得慢,周漾跟在旁边,时不时避让迎面走来的行人。
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保和堂门口。
牛车刚停稳,周漾还没来得及下车,李荣升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像是正要出门。
看见周漾,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出笑来,把药箱搁在门槛上,大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漾丫头,你咋来了?”
他看了一眼牛车上的东西,心里了然,笑着补了一句,“这是又捣鼓出来什么好吃的了?”
周漾嘿嘿笑了一声,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家里红薯收了不少,想着镇上还没人卖这个,就过来试试有没有市场。”
她说着,转身从车上把篮子提下来,递给李荣升,“对了大爹,我给你带了点菜。”
李荣升接过篮子,掀开盖在上面的布一看,底下是几把绿生生的蔬菜,蒜苗、菜苔、小青菜、葱,根部还带着湿泥,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水灵灵的。
他把菜扒开一些,露出底下那层稻草,稻草窝里躺着几个青壳鸭蛋,圆滚滚的,挨在一起。
周漾点头,又把一个麻袋从车上拖下来,说:“笋干、菌子、红薯,都是自家产的,能放很久。你让大娘看着弄,炖鸡、炒肉都行,还有一罐子豆腐乳,我娘做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李荣升拿着东西,激动得手都有点抖了。
他把药箱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手来接过麻袋,嘴里念叨着:“你这丫头,不是跟你说了嘛,你们自己留着吃得了。怎么又送这么多过来?再拿这么多回去,你大娘又该骂我了,说我只进不出,只会往家里搬,不知道回礼。”
周漾笑着摆了摆手,把牛车上的绳子紧了紧,说:“这些玩意儿都不值钱,就花点力气的事儿,想着你们在镇上不好买,也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习惯。”
李荣升笑得合不拢嘴,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搬进铺子里,一边搬一边说:“咋吃不惯?你大娘跟我就喜欢这些干货,你是不知道,这些想买都买不到。镇上那些干货铺子,卖的都是陈年的,颜色发黑,闻着一股霉味,哪有你家这个好?这个笋干你闻闻,还有竹子的清香味呢。”他拿起一包笋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周漾见东西都搬进去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大爹,那我先走了,还得去菜市场那边看看。”
李荣升送到门口,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别着急,卖不完就拉回来,放我这儿,明天接着卖。”
“哎!知道了。”周漾应了一声,跳上车辕,坐在周贤武旁边。
周贤武甩了甩鞭子,老牛迈开步子,牛车晃晃悠悠地往菜市场的方向去了。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街都镀上了一层金色,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伙计们洒水扫地,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
周漾坐在车沿上,两只脚悬着,一晃一晃的,心里盘算着到了菜市场该把炉子摆在哪个位置,该先烤多少颗,该吆喝什么话。
第513章 烤红薯
菜市场在镇子东边,一条不宽的巷子,两边摆满了摊子。
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干货的,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地上湿漉漉的,菜叶子、鱼鳞、泥巴混在一起,踩上去噗嗤噗嗤的。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青菜的清气、鱼腥味、卤肉的酱香,还有煤炉子散发出的烟味,混在一起,成了菜市场特有的味道。
周贤武把牛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位置不错,靠着街边,不挡人家的摊子,又够敞亮,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
周漾跳下车,四下看了看,拍了拍手,说:“就这儿吧。”
两人把炉子从车上卸下来,稳稳当当地搁在地上。
炉子是铁皮的,圆柱形,在晨光里泛着青黑色的光,跟周围那些破木板、旧竹筐、油腻腻的案板比起来,显得格外扎眼。
周漾蹲下来,打开炉子侧面的风门,往炉膛里塞炭火。
炭是自家烧的,硬木炭,块头大,耐烧,她想着等用完了再去买。
她用火钳拨了拨,炭火很快就着了,火苗从炭块之间的缝隙里蹿出来,舔着炉膛内壁。
盖上炉箅子,把红薯一颗一颗地码进去,贴着炉膛内壁,整整齐齐,盖上盖子,调好风门,等着。
炉子刚摆出来就有人注意到了,菜市场里突然冒出这么个东西,想不注意都难。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走过来,脚步慢下来,歪着头看了几眼,问旁边卖豆腐的老板,“那是什么东西?以前没见过。”
卖豆腐的老板伸着脖子看了看,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妇人又看了两眼,走了。
陆陆续续有人停下来,一个老汉背着双手,凑到炉子跟前,弯着腰,左看右看,伸手摸了摸炉壁,缩回去,又摸了摸,问这是干嘛的。
周漾笑着说:“大爷,烤红薯的,还没好,您等会儿再来。”
老汉“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人越聚越多,炉子旁边围了一圈人,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背着手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子,挤在前面,伸着脖子看。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这是什么东西?铁皮打的,像个大罐子。”
“没见过。”
“听说是烤红薯的,红薯还能这么烤?”
“红薯不都是下锅煮的吗?拿个铁罐子烤,费那事干嘛?”
周漾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火钳,时不时调节一下风门,脸上带着笑,不着急,也不解释太多。
她知道,这时候说再多没用,等香味出来了,自然有人问。
大约过了一刻来钟,炉子顶部的气孔开始冒出热气。
白雾袅袅地升起来,在冬天的晨风里飘散,带着红薯特有的甜香。
那股香味不浓,但很绵,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香味越来越浓,红薯的糖分被炭火逼出来,从气孔里溢出的热气都带着焦糖的甜味,黏黏的,糊在嗓子眼上。
整个巷子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连旁边卖豆腐的老板都吸了吸鼻子,扭头看了好几回。
围过来的人更多了,有人踮着脚尖往炉子上看,有人伸着脖子闻香味,有人拉着旁边的人问“这是什么味道这么香”。
孩子们最兴奋,挤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可是没有人买。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观望,新东西,没吃过,不知道好不好吃,也不知道贵不贵。
谁也不想当第一个,一个胖大嫂站在人群前面,手搭在额前遮着太阳,看了半天,问了一句:“姑娘,这红薯怎么卖啊?”
周漾抬起头,笑着说:“五文钱一个,先尝尝,觉得好吃再买。”
五文钱,不贵,但也不便宜。
胖大嫂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炉子,摇了摇头,走了。
后面又有几个人问了价钱,但都是问了就走,炉子旁边的红薯还在烤,香味还在飘,围观的人还在围,但就是没人掏钱。
周贤武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抬头看了周漾一眼,小声说:“姐,没人买咋办?”
周漾笑了笑,站起来,说:“急什么,等着。”
她戴上厚布手套,掀开炉盖,热气冲天而起,白雾腾腾的,把她的脸都遮住了。
她伸手进炉膛,摸了一颗最大的红薯出来,搁在案板上。
红薯表皮皱巴巴的,深褐色,裂开的地方渗出了糖油,亮晶晶的,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那股香味一下子炸开了,像是把一罐子蜜糖打翻在案板上,甜得腻人。
周漾把红薯放在案板上,拿刀切成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有两指宽。
她端起盘子,走到围观的人群面前,笑着说:“来来来,大家尝尝,不要钱,觉得好吃再买,不好吃不买,没关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伸手。
周漾不慌不忙,把盘子递到前面一个牵着孩子的年轻媳妇面前,说:“嫂子,你尝尝,给孩子也尝尝。”
年轻媳妇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孩子,孩子正仰着头,眼睛盯着盘子里的红薯,小手已经伸出来了。
她笑着拿了一小块,递给儿子,小家伙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妈妈的衣角,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甜!”
旁边的人看见孩子吃得香,不再犹豫了,纷纷伸手。
一个老汉拿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住地点头,嘴里念叨着:“嗯,甜,软乎,好吃。”
一个年轻后生也拿了一块,三两口吃完,舔了舔嘴唇,说:“姑娘,这个怎么卖?”
周漾说:“五文钱一个,都一个价,您自己挑。”
年轻人掏出五文钱,递给周贤武,走到炉子跟前,掀开盖子,挑了一颗大的。
红薯烫手,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吹着气,掰开一看,瓤白生生的,冒着热气,糖汁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呼呼地吹着气,嚼了两下,含糊地说:“好吃,真甜。”
第一个人买了,第二个人也跟着掏了钱。
胖大嫂去而复返,挤到前面,递过五文钱,说:“给我来一颗,要大个的。”
旁边的人也纷纷掏钱,你一颗我一颗,炉子前的队伍排了起来。
“我要两颗!”
“给我留一颗大的!”
“姑娘,这个红薯甜不甜啊?算了不用说了,闻着就甜。”
周漾忙起来了,她掀开盖子,一颗一颗地把红薯取出来,搁在案板上,收钱,找零,装袋,动作又快又利索。
周贤武在旁边帮忙递袋子、收钱、把红薯装进油纸袋里。
案板上的红薯一颗一颗地减少,钱匣子里的铜钱一点一点地增加。
不到一刻钟,第一炉红薯就卖完了。
周漾不着急,盖上盖子,又往炉膛里添了一炉。
她蹲在炉子旁边,拿火钳拨了拨炭火,等着下一炉熟。
围在炉子旁边的人还没散,有的在等下一炉,有的在打听这炉子是哪打的,有的在问这红薯是什么品种,怎么这么甜。
周漾一边忙一边答,嘴里不停,手上也不停。
旁边的摊贩也凑过来看热闹,卖豆腐的老板端着一碗豆浆,站在摊子后面,一边喝一边看,嘴里啧啧了两声,说:“这生意好做啊,一个红薯五文钱,比我家豆腐还贵。”
旁边卖菜的妇人接话:“人家那红薯甜,还是稀罕物,而且闻着就香,你豆腐能有这香味?”
卖豆腐的老板嘿嘿笑,说改天他也去卖点红薯回家试试。
周漾蹲在炉子旁边,火光照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她把手套摘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炉子上冒出的白雾,嘴角弯着。
炉膛里的炭火呼呼地烧着,红薯在炉膛里慢慢转色,糖分被一点一点地逼出来,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外飘。
第二炉还没熟,已经有人付好钱在等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炉子旁边,眼睛一直盯着炉子,嘴里念叨着:“好了没有?好了没有?”
周漾笑着说:“快了快了,您再等一会儿。”
老太太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文铜钱,她一枚一枚地数了好几遍,又包好,攥在手心里。
炉盖掀开的那一刻,白雾再一次冲天而起。
红薯的香味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从炉膛里冲出来,在巷子里横冲直撞。
排队的人往前挤了挤,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喊“给我留两颗”,有人把铜钱举过头顶,怕周漾看不见。
周漾把红薯一颗一颗地取出来,搁在案板上。
红薯烫手,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吹着气,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案板上的红薯一颗一颗地减少,钱匣子里的铜钱一点一点地增加。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半空中,阳光从树梢上照下来,落在炉子上,钱匣子里的铜钱叮当响,周漾脸上的笑也越发灿烂了。
第514章 模范村出的
这一天,街道上许多人的手里都多了一个油纸包,里面裹着一根软糯香甜的红薯,热气从油纸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焦糖的甜香。
各个吃得一脸满足,有的边走边吃,有的蹲在路边啃,有的大口咬,有的小口抿,嘴角糊着红薯泥,也顾不上擦。
随之而来的讨论声也在大街小巷响起,茶馆里、布庄前、肉铺边,到处都有人在说这个红薯。
“原来这个就是红薯啊。”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布庄门口,手里捧着半根红薯,咬了一口,眯着眼嚼了嚼,“前段时间听到说各村都在试种,但是一直没看到东西,我寻思着这是失败了呢。”
他旁边站着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也拿着一个红薯,边吃边点头,说:“我倒是吃过几个,是我娘那边的亲戚送来的。不过不多,当时我们是拿来煮着吃的,也好吃,但是没这个烤出来的甜,煮的也甜,但是有点水唧唧的,哪有这个香?”
布庄的伙计靠在门框上,手里也拿着一个红薯,掰开,白净净的瓤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含混地说:“而且这玩意儿现在还不多,各家各户就试种一点,哪里舍得拿出来卖啊?都是留着自己吃一些,然后留种子一些。我听说好些村分到的秧子也就够种几分地的,收的那点红薯,宝贝得跟金疙瘩似的。”
中年人摇摇头,咬了一口红薯,嚼了两下,说:“不多?那这兄妹俩还拿这么老些出来卖?这一炉一炉的,怕是有百来斤了吧?”
货郎想了想,说:“不知道,不过也可能是别的村的,我听我那个亲戚说了,这红薯是那个三家村先种的,他们家去年就试种过了,亩产过千斤,然后上报给县里,所以今年大面积试种。我寻思着,他们村应该种挺多,不然哪来这么多拿来卖?”
旁边有人听到了,凑过来问了一句:“三家村?”
声音拔高了几分,“是那个得了圣上赏赐、提笔‘农桑模范’的三家村?”
“就是他们村!”货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好像自己也是三家村的人似的。
那人啧啧了两声,说:“原来是他们村啊,我听说过,他们村现在可厉害了,干啥成啥。不过这红薯确实不错啊,就是五文钱一根有点小贵了。”
布庄伙计不以为然,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觉得值这个价,前段时间县里还去三家村买了好几万斤红薯呢,县里去买,那么多的量,都要十文一斤,半点不少!人家那是批发价,咱们零售价五文钱一个,算下来一斤也就十文出头,不贵。”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副精明的样子。
另一个路人接话道:“我滴乖乖,那这样算下来,咱们这个也是划算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薯,表皮皱巴巴的,渗着糖油,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掰开一看,汁水都快流出来了,忍不住咬了一口,“嗯——我这个烤得太好了,你瞅瞅,流油了。”
穿长衫的中年人把红薯皮丢进路边的筐里,用手帕擦了擦手,说:“今年是刚出来,有点贵正常,等明年普遍种上,价格就便宜了,到时候还不是想吃多少吃多少,到时候拿它当饭吃都行。”
李荣升上午出门复诊,提着药箱走了好几家,等忙完回到保和堂,已经快中午了。
他把药箱放在柜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口问了一句伙计:“漾丫头那边有信儿没?卖得怎么样了?”
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抬起头来说:“还没回来呢,也没让人带话,估摸着还在那边。”
李荣升皱了皱眉,心里有些担心。
他想着周漾那丫头头一回出来卖红薯,也不知道行情怎么样,认不认识人,会不会被人欺负。
万一卖不出去,她那么要强的性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对伙计说:“我过去看看,铺子你看着。”
伙计应了一声,李荣升就出了门,大步流星地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他盘算着,若是卖不出去,他就帮着买一些,带回来大家伙一起分了。
反正铺子里人多,一人分几个,中午饭就省了。
谁知道,越靠近菜市这边,手里拿着红薯的人就越多。
走三五步就能遇到一个,有的刚买到,油纸包着,烫手,两只手倒来倒去。
有的已经啃了一半,嘴角糊着红薯泥,吃得满脸满足。
有的吃完了,手里还拿着油纸。
一路走来,到处都是夸赞红薯的声音——“甜”“糯”“香”“好吃”,这些词翻来覆去地出现,听得李荣升耳朵都起茧子了。
远远的,还没靠近呢,他就看到有个摊子前面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
摊子后面拴着一头牛,牛低着头嚼着干草,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
这牛他认识,刚刚才见过呢,不就是周漾家那头小黄牛吗?
牛在,人肯定也在。
可是摊子前面围了那么多人,压根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李荣升有点傻眼了,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尖往里看,啥也看不见,只看见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顶上冒着白雾,红薯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得腻人。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见旁边一个男人刚买到红薯,美滋滋地啃了一口,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李荣升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声音有点急,“兄弟,那边是卖啥的?这么多人?”
那人被他一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薯,又看了看李荣升,笑着说:“红薯啊,喏,就是这个,你要想吃就赶紧去排队,这烤个红薯也费劲,那些畜生手快,一出炉就被抢光了。我这个也是好不容易才买到的,排了小半个时辰呢。”
他说着,又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呼呼地吹着气。
真的是周漾他们姐弟俩。
李荣升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往人群里挤。
“借过借过,麻烦让一让。”他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进去,被踩了好几脚,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面。
炉子旁边,周漾和周贤武已经忙得满头大汗了。
周漾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脸上红扑扑的,手上戴着厚布手套,正在从炉膛里往外取红薯。
周贤武在旁边递油纸袋、收钱、找零,嘴里不停地喊着“不要挤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案板上的红薯刚放上去就被抢光了,钱匣子里的铜钱堆得冒尖,有几枚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周漾把手套摘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朝人群喊了一声,“没了没了,今天的卖完了!大家要吃的明请早啊,还是这个地方。”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啊?这就没了?”一个胖大嫂挤到前面,手里攥着几文钱,声音又尖又急,“我排了老半天了!”
“对啊!这都排到我了,咋就没了?”
“是啊小姑娘,你再看看还有没有,我这排了半天了呢,被这味道馋得不行了,结果到我了你说没了!”一个年轻人踮着脚尖往炉子里看,炉膛里空空荡荡的,连颗红薯渣都没有。
周漾一脸无奈,笑着赔不是,声音都喊哑了,“各位,真没了。不过不用担心,我们明天还来,就这个地方,大家想吃的请早。明天多带点,今天头一天,不知道大家这么喜欢,带少了。”
见真没了,大家也没招了。
有人摇着头走了,有人还在原地站着,不死心地往炉子里看,有人笑着抱怨:“小姑娘,你这做生意的,咋也不知道多带点东西出来啊?有钱都不赚。”
“就是说,就带这么点,这哪里够卖嘛。”旁边的人跟着附和。
周漾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着说:“我倒是也想多带点过来,毕竟我们家比较远,这一来一回的也费时间。这不是第一天出来卖嘛,也不知道行情咋样,大家喜不喜欢,所以就带的少了点,明天一定多带,明天多带。”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挤到前面,笑着说:“喜欢,肯定喜欢啊!你这红薯烤得好啊,个头也大,吃一个都快要饱了。”
她怀里的小家伙手里攥着半个红薯,糊得满脸都是,还在往嘴里塞。
“小姑娘,你们家是哪里的?多远啊?明天啥时候到?”一个老汉问。
周漾把炉子上的盖子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三家村!”
“三家村?”
这三个字出来,大家伙都愣了一下,有点晃神了。
刚才还在议论三家村的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带着惊讶。
原来这红薯还真就是那个农桑模范村种的,难怪这么好吃。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周漾姐弟俩已经走了。
周贤武牵着牛车,黄牛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
周漾坐在牛车上,两条腿悬在车沿外面,前后荡着,手里抱着钱匣子,沉甸甸的,嘴角带着笑。
旁边有个先生跟着一起走,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只见周漾笑得两眼弯弯,不住地点头。
牛车来到岔路口,周漾忽然喊了一声:“阿武,停一下。”
周贤武拉了拉缰绳,小黄牛慢悠悠地停下,嘴里还在反刍。
周漾从车上蹦下来,把怀里的钱匣子放稳在车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对跟在牛车旁边的李荣升说:“大爹,我就不跟你去铺子里了,我给你留了几个红薯,你带过去跟大家分分。”
她从车板角落的篮子里掏出几颗烤红薯,用油纸包着,隔着纸还能感觉到温热。
红薯个头不大,但个个饱满,表皮皱巴巴的,渗出的糖油把油纸都洇湿了一小块。
李荣升接过红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周漾,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你这丫头,你这都不够卖,你还给我留着干嘛?都卖了呀。再说了,你不是给我拿了那么多生红薯了吗,回头我让你大娘给我做就是了,蒸的煮的,怎么吃不是吃?”
周漾笑了笑,把油纸包往他手里又塞了塞,说:“那不一样,你尝尝我这个,跟家里灶膛里烧出来的不太一样。这个炉子烤的,火候拿捏的好,味道也甜,你回去尝尝就知道了。”
李荣升笑着接下了,把油纸包小心地放进药箱里,怕压坏了。
他看了一眼牛车上的铁皮炉子,炉壁还温热,余温散出来,在冬天的风里形成一层薄薄的热气。
他想了想,说:“你们路远,这炉子就别来回搬了吧?重又重,搬上搬下的也费劲。一次性放我铺子里得了,到时候你们就直接过来这里拿。早上来送货的时候,顺便把炉子推过去,省得你们来回折腾。”
周漾扭头看向周贤武,她原本是打算把炉子放到九安那里的,九安那边热闹,离菜市场也挺近,第二天不用走太远。
可周贤武挠了挠头,想了想,说:“姐,要不放大爹那儿得了,从保和堂到菜市场这边会更近一些,而且大爹铺子门口宽敞,放炉子不碍事。九安哥那边地方窄,早上卸货的时候人多车多,怕挤着了。”
周漾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应下了,她转身对李荣升说:“那就麻烦大爹了,炉子搁您那儿,明早我们过来推。”
“麻烦啥?不麻烦。”李荣升摆摆手,脸上带着笑,招呼伙计过来帮忙。
两个伙计一起动手,把炉子从牛车上抬下来,小心翼翼地搬进保和堂的院子里,搁在墙角,用席子盖好,怕夜里落霜。
李荣升又转身进了铺子,在药柜前忙活了一阵,抓了两副药出来,用草纸包好,麻绳捆紧,递给周漾。
“这是给你爷的,上回我看了他的脉,觉得他气血还是有点虚,给他开了两副补气的。你带回去,让你奶煎给他喝,一天一副,煎两次,早晚各一碗。”
周漾接过药包,收好,道了谢。
姐弟俩把炉子安顿好,又把牛车掉了个头,往街上走。
来的时候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回去的时候空了不少,牛车轻快,牛的迈的步子也大了些。
路过杂货铺,周漾叫停,跳下车,进去买了些针头线脑。
家里的针秃了好几根,纳鞋底的线也快用完了,还有几样零碎的东西。掌柜的一样一样地给她包好,接过铜钱,叮当丢进钱柜里。
又路过调料铺子,买了些盐巴、花椒、八角、草果,还有一袋辣椒。
家里的调料快见底了,胡氏念叨了好几回,说上回买的辣椒不够辣,这回换个地方买。
路过包子铺的时候,蒸笼正冒着热气,白雾腾腾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周漾让周贤武停车,自己跳下去,走到铺子跟前。
掌柜的一看见她就笑了,一边掀蒸笼一边说:“周姑娘,今天有麻辣豆腐馅的,要不要尝尝?我家新出的馅,里面还有一些肉沫,拿红油拌的,香得很。”
“麻辣豆腐馅?”周漾眼睛微微亮,往前凑了凑。
掌柜的把蒸笼掀开,露出里面的包子。原本白白净净的包子,此刻被麻辣豆腐的红油浸透了,面皮上洇出一圈一圈的红晕,看着就油脂浸润。
周漾深吸了一口气,辣椒和花椒的香味直冲鼻子,她当即拍板:“要!给我十个!”
“好嘞!”掌柜的高兴地应了一声,拿油纸给她包了十个麻辣豆腐馅的,又装了十个糖包、十个肉包、十个腌菜包。
周漾接过来,油纸包还烫手,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吹着气,快步走回牛车边,把包子放进篮子里,用布盖好。
后面又去肉铺买了几根骨头和两斤五花肉,骨头便宜,回去熬汤,汤熬得奶白,放萝卜,炖得烂烂的,冬天喝一碗,从喉咙暖到胃里。
这两天正是吃蒜苗的时候,这个五花肉肥瘦相间,可以留着做回锅肉,放蒜苗炒,周漾光是想想就咽口水。
东西都买齐了,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姐弟俩赶着牛车,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第515章 卖完了
周家姐弟俩坐上牛车悠悠然往家里走的时候,全然不知集市这边已经炸了锅。
最近一年,三家村可以说是出尽了风头,名声大噪。
搁一年前,三家村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山沟,地薄、人穷,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下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在十里八村那也是出了名的穷。
可这一年多以来,陆陆续续听到太多他们村的传说了,又是卖凉粉、种凉粉草,又是种红薯,再到最近风头正盛的番茄,以及刚刚被人提及的稻田养鱼。
这些东西,好些人听都没听过,就被人家给搞出来了,而且还搞出了名堂。
上半年县令大人亲自去了他们村,这也就罢了,现在他们村有户人家得了块“农桑模范”的匾额,这下是真不得了了。
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十里八村,家家户户茶余饭后谈的都是这个事儿。
如今听到是三家村的人来卖红薯,三家村这个话题,又被重新推了出来。
街边卖豆腐脑的老陈头一边收拾摊子一边跟隔壁卖烧饼的老刘头说:“三家村,不得了,去年这时候还没人知道这个村呢,今年倒好,提起三家村,谁不知道?人人都想把闺女嫁他们村去,或者取个他们村的闺女。”
老刘头把烧饼从炉子里夹出来,码在案板上,头也没抬,接了一句,“可不是,人家那村子,也不知道是风水好还是祖坟冒青烟了,干啥成啥。咱们村也种了红薯,可那味道,跟人家这个没法比。人家这个烤出来流油,咱们那个烤出来干巴巴的,跟啃木头似的。”
旁边一个买烧饼的妇人听见了,插了一嘴:“那也得看是谁种的,三家村那户人家,听说皇上都赏了匾额的,那能一样吗?”
老刘头把烧饼递给她,笑着说:“是是是,不一样,人家那是皇上的眼光,咱比不了。”
茶楼里更是热闹,几个老茶客端着盖碗茶,围着一张八仙桌,说得唾沫横飞。
一个穿长衫的老者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抹胡子,声音洪亮,“三家村那户人家,姓周,我是打听清楚了,原先就是普通庄稼人,穷得叮当响。后来人家那闺女捣鼓出了凉粉草,做凉粉卖,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又种红薯,亩产千斤,再后来又搞稻田养鱼,一亩田又多收几十斤鱼。你说说,这些点子,咱们怎么就想不到?”
他对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嗑着瓜子,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慢悠悠地说:“人家那是脑子活泛,咱们这是脑子死板。人家看啥都是机会,咱们看啥都是麻烦,种红薯?万一卖不出去咋办?养鱼?万一养死了咋办?人家不怕,人家敢试,试成了,就成了。”旁边几个茶客纷纷点头。
话题又转到红薯上。
胖中年人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说:“今天那个红薯我买了,五文钱一个,不贵,甜,糯,咬一口,满嘴都是蜜。”
长衫老者也点头,说他买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了,一个带回去给孙子,孙子吃完还要,他又不好意思再去排队,只能哄他说明天再买。
几个人说着说着,又扯到了三家村那户人家的闺女身上,说那闺女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又能种又能卖,还把铺子开到了县里,连县令大人都夸她。
胖中年人啧啧了两声,说:“这样的闺女,谁家娶了,那是祖坟冒青烟。”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议论,周漾当然听不见。
她和周贤武坐在牛车上,牛车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吱呀地响。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路边的枯草上,一晃一晃的。
周漾两只手撑在车板上,身子往后仰,仰着头看天,天边那一抹红霞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地暗下去。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心里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第一次出摊,没砸。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
远远的,还没到家门口呢,就看见周家门口站了个人,手搭在额前朝路上张望。
周漾坐直了身子,认出那是胡氏,笑着朝她挥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阿娘!”
牛车还没停稳,胡氏就迎了上来。
她帮着把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拿,嘴里念叨着,“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这太阳都下山了,不是跟你说了嘛,现在的日头不比夏天,这太阳只要下了山,天一下子就黑了。卖多卖少的,回来早点,路上黑灯瞎火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周漾从车上蹦下来,把一篮子东西递给她,笑着说:“头一天嘛,明天就好了。”
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
胡氏接过篮子,低头看了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包子、肉、骨头、针头线脑、调料,杂七杂八的。
她抬起头,看了周漾一眼,问了一句:“又买了这么多东西,红薯卖得咋样?今天带去的都卖完了?”
周漾微微歪了歪头,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你猜。”
胡氏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结果了。
脸上绽开笑来,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看你这样子,想来是卖完了。”
周贤武在旁边拴牛,把缰绳系在树桩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忍不住插话进来:“大娘,你是不知道,一开始大家都不敢来买,全部围着看,里三层外三层的,光看不买。我慌死了,站在那里,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着这要是卖不出去可咋整。”
他学着当时的样子,两手一摊,眉头拧成一团,“我姐呢,一点也不急,稳稳当当的,拿了一根最大的出来,切成一段一段的,一人分一截,让大家尝。那些人吃完就来买了,好家伙,哄抢啊!一出炉就被抢光了。后来还有人排队呢,排到了,红薯没了,还问我们明天还来不来。”
他语速快,叽叽咕咕一通说,脸上的表情丰富得很,一会儿学自己慌,一会儿学周漾淡定,一会儿又学那些顾客抢红薯的样子,把胡氏逗得哈哈大笑。
胡氏笑弯了腰,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没提稳,笑够了才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说:“行了行了,别站着了,先进屋,先进屋。”
几个人帮着把东西搬进去。
周贤武把牛关好,往槽里添了水,又把一捆干草丢进去。
牛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嚼着,鼻子里喷着白气,尾巴甩来甩去,驱赶着傍晚的蚊虫。
周贤武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到灶房门口,朝里头喊了一声:“大娘!姐,我就先回去了。”
“回啥回啊,”胡氏一嗓子将他喊住,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饭好了,在这里吃饭,吃了再回去。这么晚了,你回去还得现做,麻烦。”
周贤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胡氏已经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嘴闭上了,最后周贤武还是留在了周家吃饭。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桌上摆了几碗菜,周春成边吃边问周漾今天生意怎么样。
周漾说还行,都卖完了,周春成点点头,没再问了。
吃完饭,周贤武帮着收了碗筷,洗了手,跟胡氏告辞。
胡氏送他到门口,叮嘱他路上慢点,明天还要早起送货。
周贤武应了一声,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消失在门口。
周漾这才把钱匣子抱出来。
钱匣子是胡氏特意找的一个小木匣子,不大,刷着红漆,盖子有些松了,拿根布条扎着。
周漾把布条解开,掀开盖子。
灶房里的火光映过来,落在匣子里,铜钱装了小半匣,在火光下泛着光。
胡氏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发出“嘶”的一声,眼睛瞪大了一些。
周春成也放下汤碗,伸着脖子看。
周漾把匣子里的铜钱倒在桌上,哗啦一声,堆成了一座小山。
铜钱有新有旧,新的还带着铸出来的光泽,旧的磨得发亮,边缘都圆润了。
有几枚掉到了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被老板叼了回来,放在周漾脚边。
“一共一百一十五斤红薯。”周漾一边数一边说,把铜钱一枚一枚地码整齐,十个一摞,十个一摞地摞起来,“一斤平均三个,五文一个。”
她数得仔细,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在铜钱上拨来拨去。
灶房里安静下来,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着,偶尔溅出一两颗火星,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灭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面前那堆铜钱,像是看一场精彩的戏。
数了约莫一刻钟,周漾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缓缓报出一个数。
二两多银子?
听着周漾报出来的数,胡氏眼睛一亮,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搁,凑过来,扒拉着桌上那堆铜钱看了又看,嘴里啧啧了几声。
“这可比卖生红薯划算多了,”她直起身,掰着手指头算,“生红薯十文一斤,烤熟了五文一个,一斤能烤出两三个,刨去炭火钱,净赚翻倍。”
“那明天要不要加量?”
周漾扭头看向院子里晾着的那些红薯,嘴角微微上扬。
胡氏嘴里说着卖不完这么多,少洗点,可看着这数量,竟然比今天卖掉的还要多一些。
“再洗一筐吧,卖得完就卖,卖不完咱们就放着明天卖,反正这红薯耐放,又冻不坏。”
胡氏点头,撸起袖子就去搬红薯。
她蹲在院角的大盆边上,把红薯一颗一颗地丢进水里,搓掉泥巴,掐掉根须。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她也顾不上。
周春成从灶房出来,看见她又在洗红薯,蹲下来帮着一起洗。
正洗着,院门被推开了。
陈春花端着一个盆走进来,盆里装着几根白萝卜,根上还带着泥。
她把盆搁在墙根,拿了矮凳子坐在胡氏旁边,一坐下就伸手帮着洗红薯。
她扭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问:“胡姐,我刚刚听到动静了,漾漾回来了吗?今天生意咋样?”
胡氏点头,把手里的红薯放进竹匾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笑着说:“回来了,搁屋里歇着呢。”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黍宝,你春花婶来了。”
门帘掀开一角,周漾探出头来,陈春花朝她摆摆手,“你歇着你歇着,我跟你娘说说话。”
陈春花把凳子往胡氏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直入主题:“胡姐,咋样?今天到底卖了多少?”
胡氏笑了笑,也不瞒她,把昨天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带去一百多斤,一开始没人敢买,后来切了让大家尝,尝完了都抢着要,不够卖,还有人问明天还来不来。
陈春花听得眼睛发亮,手里的红薯差点掉进盆里。
“卖完了?一百多斤?”她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来,“乖乖,那得是多少钱?”
胡氏伸出两根手指头。
陈春花瞪大了眼,半天没合拢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胡氏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这样,明天让我家老大陪着去看看,让他跟着学一学,正好去铁匠铺那里把炉子定下来,过两天炉子好了,我们也去试试。”
“成啊。”胡氏笑着应下了。
两人头挨着头,嘀嘀咕咕地说着注意事项,炭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价格要统一,油纸袋要提前裁好,红薯要挑个头匀称的。
陈春花听得认真,不住地点头,嘴里念叨着“记住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牛车就套好了。
周漾跳上车板,检查了一遍油纸袋、火钳、手套。
周贤武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
车板上还多了一个人,周贤云穿着那件灰布棉袄,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去办一件大事。
牛车到了保和堂门口,天刚大亮。
李荣升已经把炉子从院子里推出来了,搁在门口等着。
他看见周漾,笑着迎上来,说:“来了?炉子在呢。”
他转身从铺子里拿出一个包袱,蓝底碎花布包的,鼓鼓囊囊的,递给她,“你大娘给你做了身衣裳,你回去试试,不合身拿来改。”
周漾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靛蓝色的新棉袄,面料滑溜溜的,领口和袖口镶着暗色的滚边。
她抖开棉袄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厚实暖和。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想说谢谢,李荣升摆摆手,说:“行了行了,赶紧去吧,别耽误了卖红薯。”
第516章 忘定炉子了
三人到菜市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站了好几个人。
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最先看见牛车,抬手一指,喊了一嗓子:“来了来了!人来了!”
话音未落,旁边两个年轻人已经迎了上来,一个帮着扶炉子,一个帮着搬红薯筐,动作比周贤武还快。
周漾跳下车,笑着道谢,那两人反倒不好意思了,挠着头说等了好一会儿了,怕她们不来了。
周贤武去拴牛,周贤云已经把炉子摆正了,蹲下来看了看风门,又站起来把炉子往左挪了半寸,稳当。
他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周漾刚弯腰去拿炭,他已经把装炭的袋子拎过来了,周漾刚伸手去够火钳,他已经把火钳递到她手边。
周漾干活的时候抽空看了他好几眼,见他眉头微拧,嘴角抿着,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
炉子还没生火,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昨天吃过的人今天又来了,还带了邻居。
一个胖大嫂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几文钱,跟旁边的人说:“就是这个炉子烤的,干干净净的,比水煮的好吃多了。”
旁边的人伸着脖子往炉子上看,鼻子一抽一抽的,说闻着就香。
周漾蹲下来生火,炭块堆进炉膛,火苗蹿起来,盖上炉箅子,把红薯一颗一颗地码进去,盖子盖上,风门调好,等着。
今天带了两筐红薯,比昨天多一筐,周漾心里还盘算着会不会卖不完,可看着炉子旁边越聚越多的人,这个念头很快就散了。
红薯还没出炉,队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给我留两个!”
“我要三个,大的啊!”
“姑娘,你这红薯能预订不?我先把钱给你,你给我留五个,我想先去买点东西再过来。”
周漾一边应着一边忙,钱匣子还没打开,铜钱已经递过来好几枚了。
周贤云在旁边搭把手,不声不响的,他把油纸袋一个一个地折好,码在案板边上,顺手就能拿到。
炉子盖掀开的时候,热气冲上来,他侧了一下脸,没躲。
周漾把红薯取出来搁在案板上,他接过去装袋、递给人、收钱、找零,动作不快但稳当,没出过错。
红薯的香味飘出去半条街,排队的人越聚越多,还有人从巷口跑过来。
第一炉红薯不到一刻钟就抢光了,第二炉还没熟,已经有人在催:“姑娘,好了没有?我这等着去上工呢。”
周漾笑着说不急不急,快了快了,手上的火钳却没停,时不时调节一下风门。
第二炉出来的时候,人群往前涌了一下。
周贤云挡在案板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喊了一声:“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大家都听到,人群果然不乱插队了。
两筐红薯,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完了。
最后一个红薯装进油纸袋,递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谢谢。
周漾盖上炉盖,直起腰,长长地呼了口气。
三人收了摊,照例把炉子送到保和堂,李荣升不在,伙计接的炉子,推到院子里,用席子盖好。
周漾又把今天留的几个红薯递给伙计,让转交李掌柜。
回去的路上,周贤云坐在车板上,整个人看起来有点亢奋,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两只手撑着车板,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亮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贤武赶着牛车,回头看了他好几眼,忍不住问了一句:“阿云哥,你这是咋了?”
周贤云傻乐,露出两排白牙,说:“姐!下次你多带带我呗,我这也没出来过,真真是长见识了。”
姐?
周漾嘴角抽了抽,她记得没错的话,这家伙是比她大的吧?
周贤武倒没觉得哪里不对,反正村里大半人都喊周漾“姐”,别管比她大还是比她小,喊习惯了。
周漾靠在红薯筐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风吹得她脸颊发紧,但心情好,说:“只要你有空,早上跟我们一起出发就行。”
周贤云猛点头,“成!明早我还跟你们一起。”
回到家,周贤云跳下车,进了院子,抓起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放下瓢。
一抬头,发现他娘、他爹、他弟弟,全都盯着他。
陈春花往前探了探身子,问:“咋样啊阿云?复杂不?”
周贤云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看着挺容易的,那个炉子也挺好操作,漾姐还特意跟我讲了咋弄,烤多久合适,我已经记下了,等我再跟着走几天,就能上手了。”
他抹了把嘴,语速快了,“阿娘你们是不知道,那红薯一烤出来,就被抢空了,烤都烤不过来。我们还没到呢,就有人在那里等着了,今天带了两筐过去,全卖完了。”
陈春花眼睛更亮了,扭头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红薯,眼里都是光,说:“咱们家还留了两亩地的红薯,这要全卖完了,今年就能过个肥年了。”
她搓了搓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贤云,“对了儿子,炉子咋样了?你定了没?”
周贤云一愣,脸上的笑僵住了。
嘴巴嗫嚅了几下,声音小了很多,带着几分心虚:“我、我给忘了……”
陈春花愣了一下,也没生气,摆了摆手说:“没事儿,明天记得去把炉子定了,要打好估摸着也要好几天,正好这几天你跟着你姐好好学习。”
周贤云猛点头,暗暗在心里记了一笔:明天,铁匠铺,炉子,不能忘。
周家这边,周漾从牛车上跳下来,拎着装钱匣子的布包,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灶房里传来说话声,好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但很热闹。
“娘!阿娘!我们回来了。”周漾喊了两声。
搁平时,听到动静,胡氏早就迎出来了。
可今天她都进了院子,灶房门口还没人出来,灶房的门帘掀着,里面人影绰绰,少说坐了四五个人。
“哎?黍宝回来啦?”周漾喊了两声以后,胡氏终于听到了,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茶,“赶紧洗把手准备吃饭了。”
话音未落,灶房里又出来一个人。
穿着藏青色棉袄,头发用银簪子挽着,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回来了?你们姐弟俩回来得倒是刚好,正好吃饭了。”
周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来,“阿婆?你咋来了?”
第517章 闻风而来
周漾洗了把手,掀开门帘,迈进灶房,一眼就看见火塘边多了几张生面孔。
胡氏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听见动静抬起头,朝她笑了笑,又朝那几个老太太努了努嘴。
灶房里暖烘烘的,三张陌生的面孔被灶膛里透出的光映得柔和,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
三个人年纪跟外婆李氏差不多,头发花白,但梳得齐齐整整,身上的棉袄半新不旧,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出门做客才穿的好衣裳。
她们手里都端着茶碗,茶是胡氏刚沏的,碗口冒着白汽,几个人捧在手里,也不急着喝,眼睛却不停地在灶房里打量。
从墙上挂的腊肉看到梁上吊的干菌子,从灶台上的坛坛罐罐看到灶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
“来来来,黍宝,过来。”李氏朝她招手,脸上的笑纹一层叠一层,“这几个是你阿婆的老姐妹,打岩水那边的。”
她伸手指了指,“这是李阿婆,这是王阿婆,这是张阿婆,你就跟着喊阿婆。”
周漾挨个喊了一遍,李阿婆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周漾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啧啧着:“这就是你家那个外孙女啊,长得真齐整,眉眼像你。”
她这话是对李氏说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周漾的脸。
王阿婆坐在中间,瘦长脸,颧骨高,但笑起来很和善,她把手里的茶碗放到旁边的小桌上,伸手拍了拍周漾的胳膊,说:“听说你们家的凉粉卖到镇上去了?一天卖好几百碗?这姑娘有本事。”
张阿婆坐在最外侧,头发白得最多,但精神头最好,腰板挺得直直的,她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周漾,点了点头。
周漾被几个老太太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装钱匣子的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到柜子上,挨着李氏坐下了。
几个老太太的目光这才从她身上移开,又重新在灶房里转了一圈。
李氏拉着周漾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问:“今天红薯卖得咋样?带去的都卖完了?”
周漾点头,说卖完了,比昨天还快,今天带了两筐,不到一个时辰就抢光了。
李氏眼里带着欣慰,扭头对旁边几个老太太说:“你们看看,我这外孙女,有本事吧?烤个红薯都能烤出名堂来。昨天头一天出摊,一百多斤,全卖完了,今天就加了量,还是不够卖。”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这些红薯是她亲手烤的似的。
几个老太太纷纷附和,王阿婆把茶碗搁在桌上,说:“将门出虎女,会做生意的家里出的孩子也会做生意。你们家那番茄都卖到了县里,如今这烤红薯又卖到了镇上,这日子,越过越红火了。”
李阿婆点头,说上回听李氏说周家在县里还开了店,她就觉得这家人不简单。
张阿婆还是话不多,但嘴角一直带着笑,时不时点一下头。
胡氏在旁边笑,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就是瞎折腾”,嘴角却翘得老高,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把手里的柴添进火塘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去灶台前忙活。
锅里炖着骨头萝卜汤,汤已经熬了大半个时辰了,奶白奶白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拿长柄勺搅了搅,又盖上了盖子。
几个老太太打量完了屋子,话头就转到正事上了。
李氏把茶碗放下,拉着周漾的手,声音放低了些,但灶房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回过来,不为别的,就是想泡泡你们家那个温泉。”
胡氏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扭头看她,李氏接着说:“你忘了?上回我去泡了一次,从你们家回去以后,腰腿就不怎么疼了,晚上睡觉也香了,一觉到天亮,中间不带醒的,我这辈子睡觉就没这么踏实过。”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以前躺下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又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干瞪眼到天亮。泡了那个温泉回来,当天晚上就睡得跟死猪似的,第二天起来浑身松快。”
胡氏笑着说记得记得,当时您走的时候还念叨了好几回,说这个温泉好,以后要常来。
李氏点头,说她回去以后,跟几个老姐妹儿唠嗑的时候提了一嘴,大家就动了心思。
那是在打岩水,李氏自家院子里。
那天日头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李氏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鞋底在纳,针线走得慢悠悠的。
隔壁的李阿婆揣着一把瓜子就过来串门,坐在她旁边,问她去女儿家咋样。
李氏就把泡温泉的事说了,说那温泉有多好,水有多热,泡完有多舒服,回来以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睡觉也香了。
她边说边纳鞋底,针尖在头发上划了一下,又扎进鞋底里。
李阿婆听得眼睛发亮,瓜子塞到嘴边又放下了,说:“真有那么神?”
李氏说骗你干嘛,你自己去试试就知道了,王阿婆正好从门口路过,听见这话,脚就迈不动了,走进院子来问在说什么。
李氏又说了一遍,王阿婆听完,也不走了,搬了把椅子坐下,说她也想去。
张阿婆是后来来的,是李阿婆去喊的,说三家村周家有温泉,泡了能治病,去不去?张阿婆问都没问清楚,就说去。
四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李阿婆问:“远不远啊?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太远可走不动啊。”
李氏笑着摆摆手,“不远不远,牛车个把时辰就到了。”
王阿婆:“要不要带什么东西?需要准备什么嘛?”
“不用,带身换洗的衣裳就行,周家啥都有。”
张阿婆还担心周家会不会不方便,会不会打扰之类的。
李氏说那是我闺女家,有啥不方便的?你们去了就知道了,那院子大得很,住得下。
几个老太太越说越起劲,当场就定了日子,说要趁着干冬湿年没啥活,去泡两天,好好享享福。
李氏说到这里,扭头看了那几个老太太一眼,李阿婆笑着点头,说早就想来,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王阿婆也说,“怕打扰你们家,拖了好几天了,不然早就来了。”
张阿婆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实在,“你阿婆说你家的日子好过了,不在乎多我们几个老婆子吃几顿饭,我们就厚着脸皮来了。”
胡氏听完,笑着应了,说温泉就在山上,随时可以去,让周漾明早带她们上去。
几个老太太连连道谢,胡氏说都是一家人,谢啥。
李氏在旁边补了一句,“她们还带了东西来的,不是空手。”
她指了指墙角,那里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和竹篮,不知道装了什么。
几个老太太笑着说:“不值钱不值钱,都是些自家晒的菜干那些,寻思着给你们带点尝尝。”
胡氏就道:“你们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
几个老太太异口同声说应该的应该的,打扰了总要带点东西,哪有空手上门的道理。
灶房里渐渐安静下来,胡氏起身去灶台前忙活,锅盖揭开,骨头萝卜汤的香味一下子涌了出来,弥漫了整个灶房。
她拿长柄勺搅了搅,又加了一勺盐,盖上盖子,转身去切菜。
周漾坐在火塘边,给几个老太太续茶,陪着说话,茶壶里的水是刚烧开的,热气呼呼地冒。
她挨个倒了一遍,李阿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这茶好,清香味儿足。
李氏跟老姐妹儿说起上回泡温泉的事,说得眉飞色舞。
“那池子用石头砌的,干干净净的,池底铺了鹅卵石,踩上去不滑。”
“水从石头缝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腾腾的,人往池子里一坐,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舒服得不想出来。”
“还有一个小泉眼,温度比较高,可以拿来煮鸡蛋,温泉蛋你们还没吃过吧?那味道,跟在自家煮的完全不一样。”
王阿婆听得眼睛发亮,问水温高不高,泡久了会不会头晕。
李氏说高,正好,泡完浑身舒坦,回去那天晚上一觉睡到大天亮,连身都没翻一个,她说着还伸了个懒腰,像是在回味。
李阿婆又问,“池子大不大,咱们几个人能一起泡吧?”
李氏:“你放心,大的那个能坐七八个人,咱们几个老婆子一起下去都宽裕,池子周围用篱笆围了,挡风,旁边还盖了木屋,泡完了进去换衣裳,屋里还有火盆,暖和得很,不用担心受凉。”
几个老太太听得啧啧称奇,说明天一定要好好泡泡,把老骨头泡软了再回去。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灶房里飘散。
周漾靠在椅子上,看着火塘里的火苗,听几个老太太说话,嘴角带着笑。
她们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谁家的媳妇生了儿子,谁家的闺女定了亲,谁家的老人生了病,谁家的房子翻修了,琐琐碎碎的,但听着不烦人。
灶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暖烘烘的。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里的说话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在傍晚传出去很远。
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消失了。
第518章 收票
第二天一早,周漾起来的时候,几个老太太已经收拾好了。
李阿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用篦子梳得溜光,王阿婆把带来的布鞋换上,张阿婆还系了条新围巾,像是要去赴什么隆重的场合。
李氏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色,说早点去,趁日头好,泡完了还能在山上转转呢。
胡氏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换洗衣裳和几条干布巾,喊周漾去带路。
李氏一听就不乐意了,把手一摆,声音洪亮:“哎呀,泡个澡而已,我们自己去得了,又不是找不到路。你们也是,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丫头,生意要紧,我们这边不用操心。阿婆记得到路,上回你带我们走过一遍了。”
她说着,接过胡氏手里的篮子,挎在胳膊上,朝几个老姐妹一挥手,几个人就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后山走了。
李氏走得快,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点不像六七十岁的人。
王阿婆和张阿婆走在后面,边走边看路边的庄稼地,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胡氏站在院门口,看着几个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还是不放心。
她转身对周春成说:“你去地里忙吧,我跟着去看看,几个老太太上了年纪,山路不好走,万一摔了咋办。”
她回屋换了双旧布鞋,又拿了几条干布巾,快步追了上去。
周漾没去送,她今天要去镇上。
红薯已经装好车了,炉子昨天留在保和堂,周贤武和周贤云在院子里等着。
她把钱匣子放在车上,跳上车板,周贤武甩了甩鞭子,牛车吱吱呀呀地出了村。
几个老太太在三家村住了三天。
每天一早,胡氏把她们送上山,中午送饭上去,傍晚再去接回来。
李氏泡得最久,每天都要在池子里待大半个时辰,泡得浑身通红,脸上汗珠滚滚才肯出来。
李阿婆怕热,泡一会儿就起来坐一会儿,坐在木屋门口的石头上,看着山坳里的雾气发呆。
王阿婆和张阿婆喜欢边泡边说话,两个人在池子里一坐就是半天,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唠到嗓子都哑了。
临走那天早上,李氏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家的院子,又看了看后山的方向,有点舍不得。
她叹了口气,说:“反正地方又不远,想来咱们过段时间再来。”
张阿婆接了一句,“过年,等过年咱们再来好好泡泡,过年人多,热闹。”
胡氏把人送到村口,看着牛车走远了才转身回来。
她心里松了口气,几个老太太住了三天,虽说没添什么麻烦,但每天送饭、烧水、铺床,琐琐碎碎的事也不少,地里的活落下了好几天。
周漾那边倒是越来越顺了。
从第二天开始,红薯就从一百来斤加到了两百斤,后来又加到三百斤,每天都能卖完。
红薯一出炉就被抢光,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专门从别的镇上赶来买,说是听亲戚说这边镇上有烤红薯的,比他们那里卖的便宜还好吃。
周漾忙不过来,周贤武负责收钱找零,周贤云负责装袋递给人,三个人分工明确,手脚不停,每天收摊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
周贤云的炉子也打好了。
铁匠张师傅的手艺不差,照着周漾那个炉子原样打了一个,铁皮打磨得光滑,风门开合顺手,炉箅子间距刚好。
周贤云就推着炉子,带着弟弟周贤正,去了另一条巷子摆摊。
兄弟俩头一天出摊,只带了一百斤红薯,心里没底,怕卖不完。
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周贤正跑回来又装了一筐,赶在太阳落山前卖完了。
兄弟俩收摊的时候,听着钱匣子里的声响,笑得合不拢嘴。
从那天起,周漾和周贤云就分头行动了。
早上一起从村里出发,到了镇上分道扬镳,一个去菜市场,一个去北街巷子,收摊的时候再约好时间一起回去。
牛车上多了两个人,两筐红薯,车板塞得满满当当。
周贤武赶着牛车,回头看了一眼并排而坐的兄弟俩,笑了一声,说:“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去赶大集呢。”
红薯买卖上了道,周漾没想到的是,家里的温泉也火了起来。
先是村里人隔三差五上门来问,说听说你们家温泉修好了,能不能去泡泡?
胡氏不好拒绝,说来就来吧,都是一个村的。
来的都不空手,有人拎着几个鸡蛋,有人提着一把青菜,有人端着一碗咸菜,有人带点自家做的吃食,东西不值钱,但都是心意,硬塞到胡氏手里,不要都不行。
“婶子,这几个鸡蛋你拿着,自家母鸡下的,不花钱。”
“嫂子,这把青菜你收着,刚从地里拔的,嫩得很。”
“胡姐,这碗咸菜是我自己腌的,你尝尝,好吃下回再给你送。”
胡氏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墙角堆的菜越来越多,青菜叶子蔫了,萝卜发糠了,葱都黄了。
她蹲在墙角捡了一遍,扔了小半筐,心疼得直叹气。
“这说不要不要吧,他们还不乐意了,这要吧,咱们自己又吃不了多少,这放着都要黄了。”胡氏把捡出来的菜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光咱们村的也就算了,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这外村也有人过来泡,都是图个新鲜。昨天来了三个何家沟的,今天又来了两个大窝子村的,说是听亲戚说的,我们这儿有温泉,泡了腰不疼了腿不酸了,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手里端着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这来一个两个也就算了,每天还不少人,人来了吧,咱们也不能往外赶,可咱们自己跟着也耽误地里的活啊。昨天下午来了一拨人,我在家等了大半个时辰,等他们泡完了锁门才去地里。太阳都快下山了,地里的活才干了一半。”
周漾蹲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灰里扒拉着,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
胡氏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多大的人了,别玩火,当心晚上尿床。”
周漾手里的棍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阿娘,要不,咱们请个人在温泉那里守着吧。”
“请人?”胡氏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碗搁在桌上,声音拔高了些,“这温泉也要花钱请个人看着吗?”
周漾把棍子丢进火塘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耐心解释道:“你看,他们要来泡,咱们自己人不跟着,不放心。这跟着吧,又耽搁咱们地里的活。今天你陪,明天我爹陪,后天又轮到谁?这地里的活谁干?还不如请个人在那边守着,反正也不差这一个工钱。”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而且,这来泡温泉的,咱们一人再收个票钱吧,一人五文钱,不贵,就是个意思。咱们自己村里的人就算了,乡里乡亲的,收钱不好看。外村来的,收点茶水钱,也不过分,这钱拿来请人,还有富余。”
胡氏跟周春成对视了一眼,周春成放下茶碗,想了想,点了头:“这主意行,一来能赚点钱,贴补家用,二来有专门的人看守,咱们也就不用时时盯着了。三来嘛,这外村人来得多了,咱们不收钱,人家也不好意思总来白泡,收点钱,倒是个规矩。”
“不过,这五文一个人,是不是有点贵了?”
胡氏也点头,“五文是有点多了,两文吧,两文差不多。”
最后价格定在了两文钱,周春成说那就找个人,问问村里谁有空,老实肯干的就行。
不用多能干,就是每天烧烧水,看着别让人磕着碰着,收收票钱。
周家要请人去看温泉的事,还没去请,王秀霞就上门了。
她端着一碗泡椒,来换凉粉,进门的时候正好听见周漾在说“找个老实肯干的,一个月给三百文”。
王秀霞脚下步子一顿,把碗搁在灶台上,自己搬了个凳子坐下来,也不客气,直接问:“胡姐,你们家要请人?请来干嘛?”
胡氏也不瞒她,把事情说了一遍,温泉修好了,来泡的人越来越多,村里村外的都有,天天陪着耽误地里的活,想请个人专门看着,收收票钱,打扫打扫池子,帮着烧烧水。
王秀霞听完,眼睛一亮,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拍了拍大腿,“找别人干嘛?找我们家明河啊。”
胡氏愣了一下,王秀霞接着说:“他腿脚不好,干活啥的也不行,重活干不了,在地里蹲一会儿就受不了,我也不敢让他干。但看温泉这活他干得了啊,又不挑不扛的,就是坐着看看门,收收钱,打扫打扫,这活他行,肯定行。”
胡氏想了想,觉得也在理。
杨明河的腿走路没问题,但蹲久了站久了都不行,重活更不能干。
王秀霞一个人扛着家里的地,还要照顾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活要是给了他,倒是两全其美。
“就是工钱不高,一个月就三百文。”胡氏把丑话说在前头。
王秀霞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三百文不少了,能买好几斤肉了呢,他闲着也是闲着,天天在家坐着,人都坐懒了,找点事做做,好歹也有个进项。”
她说着站起来,端起凉粉,“我回去跟他说一声,明天就来上工。”
第二天一早,杨明河早早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他就穿好衣裳,把胡氏昨晚给他的那把钥匙揣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又拿出来看了看,确认没丢,又放回去。
王秀霞在一旁看着他,嘴就没停过。
“东西拿齐了没啊?带个背篓,把厚衣裳装上,山里温度低,别想着有温泉不冷。你在池子边上是不冷,万一你要去方便呢?这屋里屋外进进出出的,一冷一热的,容易着凉。你那个腿最怕受凉,自己注意着点。”
杨明河说带了带了,指了指墙角的背篓,里头塞着一件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的。
王秀霞弯腰翻了翻,又把棉袄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塞进去,嘴里还嘀咕着,“叠成这样子,连个角都对不齐。”
她转身去灶房,提了一个篮子出来,篮子里装着两个红薯,一碗冷饭,一小碗腌菜炒肉,还给他带了两个鸡蛋。
她把篮子放进背篓,用布盖好,说:“午饭我给你装上了,省得你跑回来吃,我这也没空去送,你带上,到时候在山里温一温就能吃。屋里有火塘,你生个火热了再吃,别吃凉的,给你放了两个鸡蛋,到时候在温泉里煮一下,这个补。”
杨明河站在门口,背篓已经背上了,王秀霞又跑过来,伸手翻了翻背篓,检查了一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拍了拍手,忽然又想起什么,声音拔高了些,“对了,没人的时候,你也自己泡泡,你这腿,泡温泉最有好处。上回李阿婆不是说她泡了腰不疼了吗?你泡泡腿,说不定也能好,反正是自家的活,又没人管你。”
杨明河嘴角高高扬起,他站在那里,背篓压在背上,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不少。
一来是有人心疼有人关心,这种感觉暖到心窝子里了,二来嘛,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头看了看院子外面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终于也能赚钱养家了,终于不再是天天窝在家里那个只会吃闲饭的人了。
“我知道,带了的,你别担心。”杨明河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王秀霞还是不放心,她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搭,把院门一关,背起自己的背篓,说:“不行,我把你送到山上再去干活,顺便帮你捡点柴,那边柴火够不够?上次我去看,好像没多少了。”
“不用,真不用——”杨明河拦不住,王秀霞已经走在前头了。
她步子快得像阵风,背篓在她背上左摇右晃,她也不管,头都没回。
杨明河跟在后头,走快了腿疼,走慢了又怕跟不上,嘴里不停地喊“慢点慢点”,王秀霞这才放慢脚步等他。
一路上,她的嘴就没合拢过。
她走在前面,边走边回头,声音在山路上来回荡着。
“来了多少人,你要记清楚,阿哥他们说了,两文钱一个人,你别记差了。钱收好,别揣在兜里,给你备了个小布袋,挂在腰上,贴身放着,丢不了。”
“人家泡完了你记得打扫干净,池子里的叶子捞出来,地上的水拖一拖,别让人家来了说脏。这活也就是别人不知道,不然多少人抢着干呢。也就是咱们离得近,不然还真轮不到咱们。”
杨明河跟在后头,听着媳妇的碎碎念,一句都没回嘴。
他低着头看路,嘴角一直弯着,弯了一路。
第519章 来人了
到了温泉,王秀霞把背篓放下,先检查了一遍木屋和池子,又去看了看柴火堆,摇摇头说不够,转身就去了后山。
杨明河站在池子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张了张嘴,想喊她回来,又没喊出声。
他知道喊了也没用,她那个人,主意比谁都正。
池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起来,在晨风里飘散。
杨明河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水很暖,从指尖暖到心里。
他站起来,在池子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木屋,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归置好。
棉袄挂在墙上,午饭搁在桌子上,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山坳里的雾气慢慢散了。
杨明河搬了把椅子坐在池子边上,看着水面上飘荡的白雾,听着水泡从池底冒出来的咕嘟声,心里头无比充实。
山坡上的林子里传来王秀霞砍柴的声音,随后她喊了一嗓子,远远的,有点听不真切,但杨明河知道她在喊什么,多烧点水,把地扫干净,别给人留坏印象。
他笑了笑,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树叶,丢到旁边的筐里,回到屋里把火生起来,随后把椅子摆正等着第一个客人上山来。
杨明河就坐在门口,背靠着木屋的墙,面朝下山的土路。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偏,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他不时起身,走到灶台前看看火塘里的火,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他就提着铁壶,把开水灌进灶台上的大瓦壶里,再把瓦壶放到火炭上温着,等客人来了随时有热水喝。
一直等到晌午。
山路上终于传来了说话声。
杨明河耳朵一动,站起来,走到路口往下看。
几个身影从山脚的竹林后面拐出来,走得不快,走走停停,还时不时弯下腰看路边的什么东西。
杨明河眼睛一亮,可算是来人了。
三个妇人,带着两个小女娃,妇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头上包着布巾,手里提着篮子。
两个女娃八九岁的样子,扎着羊角辫,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娘,那个是什么啊?”一个小女娃指着山坡上一排排光秃秃的树苗,拉着她娘的衣角。
“好像是他们家种的果树。”她娘看了一眼,随口答了一句。
“那个呢?”另一个小女娃又指着旁边那些整整齐齐的大坑,“为什么挖了那么多坑?坑里种什么?”
走在前面的妇人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这个坑啊,是拿来埋小孩子的。谁不听话,就挖个坑埋了。”
两个小女娃的嘴巴同时闭上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低头看了看路边那些黑洞洞的土坑,脚步明显快了起来,紧紧跟在大人的身后,一声都不敢吭了。
杨明河站在路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妇人抬起头看见他,几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又响又亮,老远就喊:“哎呀呀,你们这里太难找了,我问了一路,才找到这里,又是竹林又是岔路的,绕了好几圈。”
杨明河笑着迎上去,说:“山路不好走,头一回来是容易找不着,下次来就知道了。”
他侧身让开路,领着她们往温泉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池子分三个,大的这边,中的那边,小的在最上头,水温不一样,你们自己挑,更衣的木屋在旁边,里面有凳子,换下来的衣裳搁里头就行。”
三个妇人放下篮子,轮流去换了衣裳,两个小女娃不敢下水,蹲在池子边上,拿手撩水玩。
水花溅起来,落在池沿的石头上,滋滋地冒着热气。
一个妇人喊了好几遍,说水不烫,下来泡着舒服,两个丫头就是不肯,一个蹲在池子边上不动,另一个跑到木屋门口去了。
妇人不管她们了,自己泡进池子里,水没到肩膀,热气从水面上蒸腾起来,白雾袅袅地飘散。
她靠在池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嗯,舒服,这水真好,温温的,一点也不烫,泡着浑身松快。”
另一个妇人把毛巾浸湿了,敷在额头上,靠在池壁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第三个妇人话多,泡了一会儿就开始跟杨明河说话,问这温泉是怎么发现的,问这池子是谁砌的,问这山上还种了些什么。
杨明河一一答了,说是我大哥家弄的,我们村里人沾光,也能来泡泡。
泡了小半个时辰,几个妇人才恋恋不舍地从池子里出来,去木屋里换了干衣裳。
出来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脑门上,但精神头比来时好了不少。
一个妇人说浑身舒服,另一个说腿脚松快了,两个小女娃在山里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把山坳里的安静打破了。
“下回还来。”领头那个妇人往杨明河手里塞了十文钱,数得清清楚楚的,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杨明河接过钱,放进挂在胸前的布袋里,拍了拍,笑着说:“随时来,每天都开。”
几个妇人沿着山路往下走,两个小女娃走在前头,跑跑跳跳的,再不敢问那些坑是干什么的了。
妇人跟在后面,边走边回头,朝杨明河挥了挥手。
杨明河站在路口,看着她们走远了,转身回到池子边,拿竹竿做的大漏勺把水面上的落叶捞干净,又用拖把把池沿的水渍拖了一遍。
灶台上的瓦壶里还有半壶热水,他倒了一碗,端着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慢慢喝。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凉丝丝的,但不冷。
他把碗放下,从背篓里拿出王秀霞给他装的午饭,搁在灶台上热了,一口一口地吃着。
腊肉切得薄,肥肉透明,瘦肉红亮,嚼在嘴里满口香。
他吃着饭,看着山坡上那些果树和一个个整齐的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饭刚吃了几口,又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从山路上传来。
杨明河放下碗,抹了把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下走。
怕来人找不到路口,他走得很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歪,“啪”地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石路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了一眼,裤子上蹭破了一块,渗出一丝血迹,但顾不上细看,就瘸着腿继续往路口走。
山路上来了三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都拄着竹棍当拐杖,走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
领头的那个一边走一边用手帕扇风,嘴里念叨着,“哎哟喂,可算是到了,你们这地儿可太难找了。”
杨明河脸上堆起笑,弯着腰,侧身引路,声音又轻又客气,“婶子,来泡温泉啊,在这里面,往里走走,路有点窄,脚下当心。”
三个老太太跟在杨明河后面,一步一步地挪,一个老太太用竹棍点着地,喘着粗气说:“路也不大好走,这路再修修啊,再铺点石头啥的,我们这老胳膊老腿的,走一趟累得够呛。”
杨明河连连点头,语气诚恳,“成,晚上回去我跟我哥他们说说,婶子你们先泡,哪里不满意就跟我说,我回去转达给我哥,咱们马上改。”
这话说得漂亮,三个老太太脸上的表情顿时松快了许多。
领头的那个点了点头,嘴角有了笑意,说:“这还差不多。”
她们换了衣裳,扶着边沿慢慢地走进池子,池水刚好没过胸口,热气从水面蒸腾起来,白雾袅袅地飘散。
一个老太太靠在池壁上,两只手搭在池沿,仰着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喜:“哎哟,这就是那有钱人用的汤池啊?确实舒服啊。”
另一个老太太低头看了看池底的鹅卵石,又伸手摸了摸池壁砌得平整的石头,啧啧了两声,“是说,你别说,这整得真不赖啊,你瞅瞅,这石头砌得多平整,这池子打扫得多干净,太像样子了。”
第三个老太太已经闭上了眼,脑袋靠在池沿上,脸上带着笑,含混地说:“你别说,泡得挺舒服,我都开始打瞌睡了。”
雾气在池面上飘荡,把三个老太太的影子笼得朦朦胧胧的。
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在山坳里回荡,带着几分满足和惬意。
领头的那个老太太泡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声音拔高了些:“你看,我就说这汤池舒服得很吧,你们还说不想来,非要我三请四请的。”
旁边那个老太太不服气,说:“这谁也没泡过啊,那李老太泡了回去,吹得跟啥似的,谁知道真假啊。我寻思着她跟以往一样喜欢说大话呢,谁知道是真舒服啊。”
领头的笑了,扭头看了一眼山口的方向,说:“嘿!杨二妹她们还不来,这把失算了她们,回去跟她们说说,得后悔死她们。”
说完,三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坳里来回荡着,惊起了几只躲在灌木丛里的鸟。
杨明河不敢走太远,远远地等着,坐在一块石头上,耳朵竖着,能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但具体说了什么又听不清。
他站起来,往池子那边走了两步,提高声音提醒道:“几位婶子,别泡太久了,泡个一须臾就行,起来走走又回去泡也成,泡太久会晕的。”
领头的老太太摆摆手,声音洪亮,“晓得了晓得了,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杨明河这才退回来,靠在木屋门口,看着山坳里的雾气,听着池子里断断续续的说笑声,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去得跟王秀霞说,裤子上磕破了,让她补一补。
听说三家村有汤泉,还是有钱人家才能泡的汤泉,大家一开始也就听一听,一笑而过了。
谁知道这李老太过来串亲戚,还真让她泡上了。
回去以后逢人就吹三家村的汤池多好、多舒服,泡了以后睡觉都香了,身上那些小毛病都好了很多。
这一吹,还真有人动心了,加上三家村还挂着个圣上赐的“农桑模范”匾额,大家就想着挺稀奇的,高低得来看看咋回事儿。
不看汤泉也看看匾额嘛,这不,看的人多了,汤泉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大家就都以看过匾额、泡过温泉为荣。
这一传十十传百的,来的人就更多了。
泡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三个老太太从池子里出来了。
换了干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红扑扑的,精神头比来时好了不少。
山坳里还有太阳,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木屋门口的空地上,金灿灿的一片。
杨明河这才走过来,笑着招呼她们,“几位婶子,上面有火,可以去烤烤,正好我泡了茶,大家喝杯茶歇歇脚,等头发干了再走,免得着凉。”
三个老太太跟着他进了木屋,屋里火盆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
杨明河搬了凳子让她们坐下,又给每人倒了一碗热茶,茶汤红亮,冒着热气,喝一口,暖到胃里。
老太太们捧着茶碗,正喝着,其中一个忽然瞥见桌上搁着杨明河吃了一半的饭碗。
她放下茶碗,揉了揉肚子,说:“你这里有啥吃的没?走了一路,又泡了这么久,肚子有点饿了。”
杨明河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自己那半碗饭,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他那点饭自己吃都不够,再加上他吃过了,拿来招呼人就更不像话了。
他把饭碗往旁边挪了挪,弯腰翻了翻灶台边上的篮子,翻了半天,掏出几个红薯来。
这是王秀霞早上给他塞进来的,说是饿了就烤两个垫垫。
“还有几个红薯,你们要吗?”杨明河把红薯举起来,让她们看。
听到“红薯”两个字,几个老太太眼睛都亮了。
她们的村子也偏,今年推广红薯的时候没轮到她们村,但红薯的名字早就听说了。
亩产千斤、软糯香甜、皇上都夸过,领头的那个往前凑了凑,盯着杨明河手里的红薯,说:“成!我们还没尝过红薯呢,正好尝尝。”
杨明河把红薯埋在火盆边的炭灰里,拿火钳拨了拨,盖上一层热灰。
红薯是煮过的,王秀霞早上在家煮熟了才让他带上山的,这会儿只需要稍微烤一烤,把表皮烤干、烤焦,里面就热透了。
炭火的热气慢慢渗进去,红薯的表皮渐渐起了皱,渗出亮晶晶的糖油来,甜丝丝的香味在木屋里弥漫开来。
三个老太太闻着香味,茶碗端在手里也不喝了,眼睛一直盯着火盆。
杨明河怕她们不够吃,又从篮子里掏出几个鸡蛋来。
王秀霞说过,最上面那个小池子水温最高,能煮鸡蛋,温泉蛋最是好吃。
他去池子边把鸡蛋放进水里,用石头压住,免得被水冲走。
鸡蛋在热水里咕嘟咕嘟地晃着,蛋壳的颜色慢慢变深。
红薯烤好了,杨明河用火钳夹出来,搁在灶台上晾了晾。
表皮偶有焦黑,有的地方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瓤,热气呼呼地往上冒,甜香更浓了。
他用手帕垫着,一人递了一个,领头的老太太接过去,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吹着气,掰开一看,里面的瓤翻沙了,糖汁顺着裂缝往下淌,滴在手指上黏糊糊的。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嗯!甜!真甜!比蜜还甜!”
旁边两个老太太也咬了一口,不住地点头,嘴里含混地说着“好吃好吃”,吃得满嘴都是红薯泥。
鸡蛋煮好了。
杨明河捞出来,用冷水冲了一下,递给她们。
领头的老太太剥开一个,蛋白嫩嫩的,晃一下还会颤,不像家里煮的那么紧实。
咬一口,蛋白滑溜溜的,蛋黄刚好凝固,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和温泉特有的清香。
她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蛋,又看了看杨明河,问,“这鸡蛋咋跟家里煮的不一样?嫩得很,还有香。”
杨明河笑着说:“这是温泉蛋,用最上面那个池子的水煮的。那个池子水温高,不能泡人,拿来煮鸡蛋正好。煮出来就是这个样子,嫩,滑,还带着特殊的香味。”
“好东西。”领头的老太太把鸡蛋几口吃完,舔了舔嘴唇,又问,“你这鸡蛋卖不卖?我们买几个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旁边两个老太太也点头,说带几个,让老头子也尝尝。
杨明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篮子里剩下的那几个鸡蛋,不多了,数了数,统共就剩四五个。
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歉意,说:“婶子,对不住,我今天就带了这几个,自己吃的,你们要是不嫌弃,这几个你们拿去,不要钱。”
“哪能不要钱?”领头的老太太从怀里掏出几文钱,塞到杨明河手里。
杨明河推辞,说几个鸡蛋不值当,老太太眼一瞪,声音大了些,“拿着,哪有白吃的道理?你们做生意的,又不是开善堂的。”
杨明河不好再推,只好收了。
三个老太太把剩下的鸡蛋分了,红薯也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满意足地站起来。
领头的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递给杨明河,说:“汤钱,三个人的。”
杨明河接过,放进腰间的布袋里,拍了拍,笑着说:“几位婶子慢走,路上当心。”
三个老太太拄着竹棍,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出一段,领头的回头喊了一声:“下回我们还来啊!你家这汤池好,红薯好,鸡蛋也好!”
杨明河站在路口,朝她们挥手,喊回去,“随时来!我每天都在的!”
山风吹过来,把老太太们的笑声吹得断断续续的。
杨明河站在那儿,看着她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竹林后面,才转身回到木屋。
他把那些蛋壳,红薯皮啥的收拾了,火盆里的炭灰拨了拨,又把池子里的落叶捞干净。
灶台上还剩了半壶热水,他倒了一碗,端在手里,慢慢喝着。
膝盖上磕破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看,裤子上破了一个小洞,露出里面擦破了一层皮的膝盖,渗出的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
他伸手摸了摸,嘶了一声,但脸上的笑没消。
第520章 汤池管病?瞎扯
后续就再没来人了。
杨明河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守着空荡荡的山坳,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从头顶滑到西边的山头。
他把池子里的落叶捞了又捞,把木屋的地扫了一遍又一遍,灶台上的热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中间他起身去看了两回果树,看到有草的就帮着薅一薅,又蹲在那些土坑边上看了看,坑里啥也没有,盯了会也就走了。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红霞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地暗下去,山坳里的白雾浓了起来,和暮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气哪是夜色。
杨明河把火塘里的火熄了,用水浇透,拿火钳翻了翻,确认没有火星了才放心。
他把木屋的门关上,上了锁,又把池子四周检查了一遍,这才背起背篓,沿着山路往下走。
他本来就腿脚不好,加上下午摔了一跤,膝盖上的伤口被裤子蹭得生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比平时慢了许多。
每走一步,膝盖就弯一下,伤口就扯一下,他没喊疼,咬着牙,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背篓里的碗筷随着步子叮叮当当地响。
到山脚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地里干活的人还没散尽,有人扛着锄头往回走,有人蹲在田埂上收拾农具,三三两两的,沿着田埂往村里走。
“明河,你这背个背篓是干嘛去啊?”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看见他,停下来。
杨明河站住,喘了口气,把背篓往上提了提,笑着说:“这几天总有人过来泡汤池,我哥他们忙不过来,正好我闲着,就过去帮忙看着点。”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田埂上,倒也听得清楚。
旁边蹲着拾掇农具的妇人直起腰来,把镰刀往篮子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过来。
她娘家不在本村,隔三差五回去一趟,消息灵通得很。
她看着杨明河说:“最近是挺多人来泡,我昨天回娘家,还有人问我呢,说‘哎?听说你们村有个什么劳什子温泉,真那么神奇?’”
她学着她娘家那边人的语气,夸张地把手一摊,“这我可不敢瞎说,就跟她们说了,神不神奇我不知道,就知道泡着挺舒服的,睡觉好睡了是真的。至于管啥病啥病的这种话,可不能信,这不胡扯嘛!”
杨明河听了,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严肃了些。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妇人跟前,语气郑重了几分,“嫂子说的对,这不是瞎传嘛,这就一汤池,泡泡解乏还行。说管病那可就瞎扯了,以后听到这种话,可得替阿哥他们说清楚,不然一传十,十传百的,会坏事。”
那妇人连连点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说:“那是自然,春成他们一家对咱们还是没得说的,这种瞎话我听到了不可能不管。你放心吧,明河,谁要是瞎传,我第一个不答应。”
杨明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田埂上的几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今年的收成、明年的种子、谁家的儿子定了亲。
杨明河站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村子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他看了看天色,跟几个人告了别,继续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上了从地里回来的村长父子几人。
村长扛着锄头走在前面,三个儿子跟在后面,一人挑着一担草。
看见杨明河,村长乐呵呵地打招呼,声音洪亮,“明河,你这是上哪去啊?天都快黑了。”
几个人并排走在一起,杨明河把帮周春成家看守温泉的事说了一遍。
他走得慢,村长也放慢了步子陪着他走,三个儿子走在后面,也不催。
村长点了点头,脚步放得更慢了,侧过头来看杨明河,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这多少也是个进项,你好好干,帮你哥把这山守好了。春成那边,人家带着咱们村干了不少事,你帮他守山,也是帮你自己。”
杨明河点头,说:“我知道的,叔,我腿脚不好,重活干不了,这活正适合我,我肯定好好干,不给我哥丢脸。”
到了岔路口,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回去吧,路上慢点,天黑了看不清路。”
几个人分开,村长拐进了自家的院子,杨明河继续往前走。
村长推开院门,王氏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菜,见他回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屋给他倒了碗茶。
村长在火塘边坐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把锄头靠在墙边,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把路上碰到杨明河的事说了。
“明河帮春成家看守温泉去了,一个月三百文。”村长把茶碗放下,咂了咂嘴,“他腿脚不好,走一步瘸一步的,还摔了一跤,裤子上破了个洞。下午在山里摔的,也没人知道,自己爬起来拍了几把灰,接着干。”
王氏把手里的抹布放在灶台上,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他那个腿,你也知道,早些年摔的,养了半年才好利索,但落下了毛病,走快了疼,站久了也疼。家里的活全靠秀霞一个人扛着,又要种地,又要养猪,又要照顾孩子,里里外外一把手。”
“明河干不了重活,天天在家待着,心里也不好受。这活倒正好适合他,不挑不扛的,就是坐着看看门、收收钱、打扫打扫。”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他们家那俩老人,偏心偏得没边了,大儿子那边又是帮忙带孩子又是帮着种地,明河这边别说帮忙,连句话都没有,秀霞一个人撑到现在,也真是不容易。”
村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春成这事办得仁义,三百文一个月,一年下来三两多银子。明河干别的干不了,这个正好,也算是帮了秀霞一把。”
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春成这个人啊,看着话不多,心里头装着事,他这一家子,从上到下,都是厚道人。”
王氏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在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苗舔着锅底,她蹲在灶前,拿火钳拨了拨炭火,说:“这三百文看着不多,但对明河家来说,一年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秀霞知道这个消息,肯定高兴。她那个性子,嘴上不说,心里头苦着呢。”
村长嗯了一声,没再接话,端着茶碗,看着火塘里的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灶房里的水开了,锅盖被热气顶得噗噗响。
村长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搁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看了看天。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清冷冷地照着院子,照着大门口那棵狗屎桃树光秃秃的枝丫。
远处传来几声零零碎碎的狗叫声,很快又停了。
第521章 撵路
杨明河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月亮挂在东边的天上,清清冷冷地照在门口的土路上,连地上的石子都映出了影子。
可当他推开院门,灶房里那暖色的火光一下子涌了出来,撒在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
听到动静,王秀霞的声音从灶房里传了出来,“乐乐,看一下是不是你爹回来了。”
杨礼乐从灶房探出头,一眼就看见院子里的杨明河,眼睛亮了,声音脆生生的,“爹!你回来了?”
她扭头朝灶房喊,“娘!我爹回来了!”
王秀霞在灶房里笑了一声,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几分松快,“知道了知道了,我都听到了,赶紧给你爹打盆水,洗手准备吃饭了。”
杨明河把背篓放在灶房门口,弯腰进了屋。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菜正滋滋地响着,王秀霞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问:“回来了?咋样?第一天还行吧?忙得过来吗?”
杨明河还没来得及答话,杨礼乐麻溜地倒了杯茶递到他手里,“爹,喝茶。”
杨明河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杨礼乐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央求,“爹,好玩不?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吧。”
“你去干嘛?”王秀霞从灶台前扭过头来,锅铲在手里晃了晃,“你爹是去干活的,你去那不是捣乱嘛。”
杨礼乐撇撇嘴,两只手背在身后,身子晃了晃,小声嘀咕,“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跟我爹去呢,我还能帮忙打下手啥的,扫地、烧水我都会。”
她这话一出,王秀霞就知道她的小九九,看了她一眼,笑得不行,锅铲差点没拿稳,直接拆穿她,“我看你是想去泡温泉吧?”
杨礼乐被说中了心事,脸一红,嘴硬,“我才不是呢,我就是想帮我爹的忙。”
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了,低着头,两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王秀霞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转回去炒菜,余光忽然瞟到了杨明河的腿上。
她的笑一下子收了,眉头微微蹙起,手里的锅铲也慢了下来。
她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走过来,蹲下身子,盯着他的裤腿看。
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一个小洞,周围的布料磨得发毛,露出里面擦破了一层皮的膝盖,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周围还有一圈青紫。
“你这是咋弄的?”王秀霞的声音变了,带着几分心疼和几分责怪。
杨明河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笑了笑,把裤腿往下拉了拉说:“没事儿,走路的时候没看清路,脚下踩滑了,摔了一下。皮都没破,就是蹭了一下,不疼。”
王秀霞没听他瞎说,蹲着没起来,伸手把他的裤腿卷上去,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伤口不大,但膝盖那一块青紫了一大片,痂结得厚厚的,周围还有些肿。
她本想说你咋那么不小心的,可抬起头,对上杨明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歉疚,没有闪躲,反而亮亮的,带着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彩。
嘴边的话就全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把他的裤腿轻轻放下来,站起来,转身回去拿起锅铲。
锅里的菜已经快糊了,她赶紧翻了几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利落,对着女儿道:“那你明天开始跟你爹一起上山,帮着他扫扫地、烧烧水、捡捡柴啥的,别让他乱跑,山路不好走。”
“欧耶!好耶好耶!”杨礼乐高兴得蹦了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差点撞到门框上。
王秀霞被她闹得头疼,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把菜盛出来,端上桌,又问了一遍,“今天第一天,人来得多吗?”
杨明河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挂在胸前的布袋取下来,数了数里面的铜钱,说:“还成,来了两伙人,八个,一伙是三个妇人带着两个小丫头,另一伙是三个老太太。”
他把铜钱用绳子穿好,塞进布袋里,系紧了口,“你先做饭,我去阿哥他们那里一趟,把钱给人家送过去。”
“已经在炒菜了,吃了再送去吧?”王秀霞看向他道。
钱在布袋里,沉甸甸地挂在胸前,杨明河这饭吃得不安心。
他已经站起身了,把布袋拍了拍,说:“我先送过去,回来再吃也行,我有点事儿要跟阿哥他们说一下,说完就回来,不耽误。”
王秀霞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跛着脚却走得比平时都快,看着他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着她很久没见过的样子,他的眼里有光。
自从他腿跛了以后,头一次看到他眼睛这么亮。
“成,你先去,我们等你回来再吃饭。”王秀霞的声音放柔了些。
杨明河应了一声,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杨礼乐从灶房门口伸出脑袋,看了一眼,撒腿就追了出去,“爹!我跟你一块去!”
父女俩出了大门,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
王秀霞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月光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提高了一些,“这撵路狗,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她转身进了灶房,“阿平,打桶水进来,屋里没水了。”
月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不用火把也能看清。
杨明河走得不快,杨礼乐跟在他旁边,一会儿走在前头,一会儿走在后头,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第522章 增加小吃
大门被敲响时,周家的晚饭已经吃好了。
灶房里的碗筷刚收进柜子,桌子和凳子还没来得及归位。
周漾正蹲在院子里,把从大锅里舀的热水倒进木盆,准备洗脚。
“漾漾姐!”杨礼乐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带着跑了一路的喘。
周漾愣了一下,直起身,把手上的水在衣角上蹭了蹭:“乐乐来了。”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月光下,杨礼乐站在门口,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
她身后,站着杨明河。
周漾朝着灶房喊了一声:“爹,我明叔来了。”
周春成正在火塘边喝茶,听见喊声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朝院子里喊:“明河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干净的茶杯,搁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给他倒了杯茶。
杨明河进了灶房,在火塘边坐下来,杨礼乐挨着他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好奇地打量着灶房里的角角落落。
周春成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起喝了一口,“我刚刚还跟你嫂子说呢,这第一天去也不知道什么情况,适不适应,能不能忙得过来。”
杨明河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布袋用绳子系着口,他把绳子解开,把里面的铜钱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给周春成看。
铜钱在桌上排成一排,有新有旧,旧的磨得发亮,新的还泛着光泽。
“今天来了两拨人,一共八个。”
杨明河指着铜钱,一五一十地说,“第一拨是三个妇人带着两个小丫头,给了十文。第二拨是三个老太太,给了六文。一共十六文。”
他把铜钱推过去,又从兜里掏出几文,“对了,后面那三个老太太还吃了几个红薯和鸡蛋,我说不要钱的,谁知道她们硬塞给我。”
周春成把铜钱收起来,放到柜子上的钱匣子里,摆了摆手说:“红薯鸡蛋的钱你自己收着,那是你的东西,不是池子赚的。”
杨明河喝了口茶,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想了想,说:“阿哥,是这样的,虽然今天来的人不多,就两拨,但都是头一回来,对路啥的也不太熟,走了不少弯路。”
“她们都在说地方难找,七拐八拐的,绕了好几圈才找到,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要做个牌子啥的,立在路口,写上‘温泉往这边走’之类的话,这样大家能好找一点?”
“后来我想了想,若是写字的话,很多人只怕是都不认识,所以还是画个符号啥的,因为大家都能看得懂,当然,字也要写,虽然现在来的都是附近的乡亲,但咱们池子这么舒服,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人来啊,说不定那有钱人也好奇闻风而来呢?”
周漾刚从门外进来,正好就听见杨明河这话,眼睛一亮,脚步都慢了下来。
她看了杨明河一眼,眼里多了几分赞赏。
这个点子她刚才在饭桌上也跟周春成提过,只是还没来得及细说,没想到杨明河自己就想到了。
周春成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带着笑,“这个我们还真没想到,不过刚刚黍宝那丫头也提了一句,你们叔侄俩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杨明河挠挠头,嘿嘿傻笑了两声,露出两排整齐的牙,说:“我脑子笨,就是听到她们说,然后才记下来的。她们一路都在说‘这路真难找’‘下回得问问清楚再来了’,我就想着,得想个办法让她们好找一点。比不得大侄女,她脑子灵光,她自己想到的,我是听别人说的才想到的。”
周春成给他添了水,“你还有什么想法,可以一道说了,头一天去,看得多,想得也多,有啥说啥,别藏着。”
杨明河喝了口水,把水咽下去,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开口。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后面来的那几个人,来得晚,又多在池子里泡了会儿,还在山里走了走。到了后面她们就说肚子饿了,问我有没有吃的,卖她们一点。”
杨明河顿了顿,“我寻思着,咱们是不是可以卖点烤红薯、烤洋芋之类的?那个东西又不贵,家家都有,烤起来也方便。”
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拔高了些,掰着手指头数,“对了对了,还有鸡蛋鸭蛋之类的,那个温泉蛋,她们也挺喜欢的,临走的时候还问我有没有多的,想买点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说那个蛋跟家里煮的不一样,嫩得很,滑溜溜的,还有股香味。”
杨明河越说越多,从烤红薯说到烤洋芋,从烤洋芋说到煮鸡蛋,又从煮鸡蛋说到要不要准备点饭菜之类的。
他说得兴起,脸上的表情也生动起来,完全不像平日那个闷声不响的人。
周漾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听着他说话,眼里的赞赏越来越浓。
这些她自然也想到了,只不过现在人少,还不成气候,所以也就没说出口,想着过阵子人多了再张罗。
没想到杨明河第一天去就发现了,脑子还挺灵活。
周春成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他想了想说:“你提的这些,都挺好,不过有个事我得先说清楚,池子是池子,吃的是吃的,两码事。你要是有心做这个买卖,你就自己带东西去卖,赚多赚少都是你的,我们不管。你只需要把池子守好就行,该收的票钱收好,该打扫的打扫干净,该烧的水烧好。至于你卖什么、卖多少钱,你自己定,不用跟我们商量。”
杨明河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原以为周春成会把这些事揽过去,自己只管收票钱、打扫卫生,没想到周春成把这个买卖直接给了他。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声音发紧,“阿哥,这……这合适吗?那是你们家的温泉,我……我就帮着看看门。”
周春成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是我们家的,池子是我们砌的,但你这主意是你自己想的。你想出来的点子,你去做,赚的钱自然是你的。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把池子看好就行了,别的不用多想。”
杨明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周漾从门框边走过来,在火塘边坐下,接过话头,“明叔,你就别推了,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忙不过来,或者不想做这个买卖,村里谁家愿意,也可以去温泉那里卖。到时候你只管收票钱,别的不用管,你把池子守好就行。”
周春成点头,看了杨明河一眼,语气平淡但认真,“就是这个理,你想做你就做,不想做就让别人做。别到时候你不想做,又占着地方不让别人做,那就不好了。”
杨明河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里有了光,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我做!阿哥,我做,这个买卖我做得来。红薯我家有,洋芋我家也有,鸡蛋鸭蛋自家的母鸡鸭子下的就够,若是不够再问村里人买点。我肯定把池子守好,把买卖也做好,不给你们丢脸。”
周漾看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明叔,你也不用太紧张,就是顺带手的事,有人要买你就卖,没人要买你就自己吃。又不是什么大生意,别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杨明河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说:“是是是,就是顺带手的事。”
他端起茶碗,把凉了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把凳子往桌下推了推,说,“阿哥,那我就先回去了,秀霞还在家里等着,饭还没吃呢。”
“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周春成皱了皱眉,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赶紧回去吃,路上慢点,以后不用这么赶,吃了饭再来也一样,钱又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杨明河应了一声,杨礼乐跟在他后面,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周漾挥了挥手,喊了一声“漾漾姐”。
父女俩走在村道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明河走得不快,但步子比以前轻快了许多。
杨礼乐走在他旁边,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爹,你明天真的要去卖烤红薯吗?”
“卖。”
“那我帮你烤,我烤红薯可厉害了,比娘烤的还好吃。”
“你烤的那玩意儿能吃?”
“咋不能吃了?”
“你那个都不叫烤红薯了,就是一黑炭。”
“哪有那么夸张?也有能吃的好吧?”
父女俩说着话,脚步声和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第523章 杨家接活
刚听到门口传来动静,王秀霞就开始端菜盛饭了。
灶台上的菜一直温着,锅盖一揭,热气冒上来,蒜苗炒鸡蛋的香味就飘了满屋。
她手脚麻利地把菜一样样端上桌,又把米饭盛好,筷子摆齐,朝门口喊了一声:“回来了?快快快吃饭,这都要凉了。”
杨明河在门口换了鞋,到水盆边洗了手,他坐到桌前时。
杨礼乐早就坐好了,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着:“娘,今天漾漾姐说了,我想去镇上的话,明天让我跟她一起去卖红薯呢,她那个炉子可好了,烤出来的红薯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
王秀霞没理她,给杨明河夹了一筷子菜,问道:“咋回来这么晚?不是说给了钱就回来嘛。”
杨明河还没说话,杨礼乐就忍不住了,把碗放下,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些,“我爹跟我大爹谈生意呢。”
“生意?啥生意?”王秀霞一脸懵,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杨明河心情好,从灶台边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他眯了眯眼,但嘴角一直弯着。
他把酒碗放下,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从明天开始,我要在温泉池子那里烤红薯卖了,不仅是红薯,洋芋那些也烤,只要能吃就行。对了,还有鸡蛋鸭蛋,咱们家的就别拿出去卖了,都留着,在山里煮成温泉蛋卖。”
王秀霞愣住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她看着杨明河,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这咋出去一趟回来,就揽了这么多活啊?
她张了张嘴,问了一句:“这,这咋算的?加工钱还是咋说啊?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这么多活?”
她想了想,又说,“要不让老二陪你去?反正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杨礼乐一听让二哥去,就不高兴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嘴巴撅得老高,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满。
“娘,你干嘛呢,说好了让我陪我爹去的,我也能干啊。烧火、洗红薯、收钱,我都会。”
杨明河夹了一筷子蒜苗炒鸡蛋,嚼了嚼咽下去,摆了摆手说:“没加工钱,这些吃食生意是咱们自己的,赚多赚少都是咱们的。阿哥他们不插手,也没空,就给我们去折腾了。”
听到这里,王秀霞脸上的笑已经压不住了。
她拿手捂了一下嘴,又放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比刚才高了些,“那你可得好好干,阿哥他们这么帮咱们,咱们也不能光占便宜,这不是白眼狼嘛。”
她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杨明河,“这样,人家不要那是人家大义,咱们可不能没表示。”
她想了想,道:“城里摆个摊好像还要交啥摊位费,要不咱们也给点摊位费?”
话说完,她又觉得不妥,摇了摇头,“给钱估计胡姐要急眼,她那个人我知道,心软,你给她钱她肯定不要,说不定还要生气。咱们不如买点东西啥的,隔三差五给他们家送点。”
杨明河点了点头,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说:“成,你来安排,买东西送东西这些事还得你来,我嘴笨,不会说。”
自己家也要做吃食生意了,王秀霞想想就激动。
她把碗搁在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些,但眼睛亮亮的:“对了,这价格你打算咋定啊?定高了怕没人买,定低了又怕亏本,得好好琢磨琢磨。”
杨明河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想了想,说:“我问了一下漾漾的意见,她说来的都是附近村民,没啥钱,太贵了人家也舍不得花这个钱。等以后人来得多了,大家手头宽裕了,咱们再考虑提价。所以这吃食价格不能定太高,价格跟在镇上或者是县里那是不能比的。”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所以,红薯跟洋芋的话就两文钱一个,鸡蛋鸭蛋之类的,因为是温泉蛋的关系,味道好,加上新奇,所以可以卖两文钱一个。”
王秀霞扒了一口饭,嚼了嚼,点了点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认真地听着。
听完,她说了一句,“她这个价格合理,不贵也不便宜,大家花得起,咱们也有赚头。不愧是做大生意的,脑子就是好使。”
杨明河喝了口汤,把碗放下,拿袖子抹了抹嘴,说:“你帮忙把洋芋红薯那些准备好,该洗的洗,该挑的挑,别拿那些歪瓜裂枣的上去卖,要捡个头匀称的、长得好看的。鸡蛋鸭蛋别拿去卖了,先紧着山里这边,有人来泡池子,顺便买个蛋尝尝,咱们就多一笔进项。”
王秀霞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和几分急切,“知道知道,不够的话我再问别人买点,今年家家户户都大养鸡鸭,鸡蛋鸭蛋多得很,不用愁。”
她已经开始盘算了,家里的红薯还有多少,洋芋还剩多少,鸡蛋鸭蛋一天能收几个,够不够卖。
酒足饭饱,杨明河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碗搁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眼睛半眯着。
他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扭头对王秀霞说:“对了,你明早得记得提醒我,带把锄头上去。”
“带锄头干嘛?”王秀霞正在收碗,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路不太好走的地方,我帮着挖一挖,铲一铲。把那些凸出来的石头撬了,坑洼的地方填平,不说修得多好,至少让人走得稳当些,不摔跤。”
杨明河顿了顿,又说,“还有就是那山里,阿哥他们不是种了果树嘛,那草长太快了,我抽空帮着铲一下。今天铲两棵,明天铲两棵的,总会铲完的,省得他们家还得找人去弄,又要花钱。反正我在山上也是闲着,坐着也是坐着。”
王秀霞听了,没说什么,把碗摞起来端到灶台边,弯腰放进水盆里,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杨明河,看了好几秒,杨明河还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的,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嘴角弯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她把抹布搭在灶台上,转身回去继续收碗,说了一句,“行,明早我给你把锄头找出来,放在门口,你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上,不过你腿不好,能干多少干多少,别勉强。”
这一夜,夫妻俩躺在床上说了很久的话,王秀霞先是说红薯该挑什么样的去烤,太大了烤不透,太小了人家嫌不值,要挑那种不大不小、圆滚滚的。
“洋芋也一样,要新洋芋,面,甜。”
“那我明早就把家里的红薯翻一遍,把好的挑出来。”
“鸡蛋鸭蛋也要洗干净,擦干了再带上山,别湿漉漉的,看着不干净。”
说着说着,又说到了杨礼乐。
王秀霞说那丫头就是想去泡温泉,什么帮忙干活,鬼才信她。
杨明河笑了笑,“她想去就让她去,小孩子嘛,图个新鲜。”
“那你管着她点,别让她在水里泡太久,着了凉。”
说完女儿,又说到那几棵果树,王秀霞说等开春了,她也想种几棵。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
王秀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含糊地说了句,“明天还得早起”,就不再出声了。
杨明河还醒着,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上的椽子,一根一根地数。
其实,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心里却亮堂堂的。
第524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1)
转天,太阳还没照到院子里,杨明河父女俩已经准备出发了。
杨礼乐跟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的,一会儿跑进灶房,一会儿跑出来,一会儿翻背篓,一会儿又蹲下来绑鞋子,忙得脚不沾地。
“爹!红薯拿了没?”
杨明河站在院子里,正在把锄头往肩上扛,听见这话,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拿了拿了,搁背篓里呢,你早上翻了三回了。”
“洋芋呢?洋芋呢?”杨礼乐又跑过去,掀开背篓上面的布,伸着脖子往里看。
“拿了。”
“对了,我的午饭呢?我娘给我捏的大饭团,到时候我们就在山里烤一下,热乎乎的可好吃了。”杨礼乐说着,咽了咽口水。
“拿了,你赶紧换双鞋子,我们该出发了,先去打扫一下屋子,别一会儿人来了还脏兮兮的,你爹我腿脚不好,走不快,得早点走。”
杨明河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看着女儿这跑跑、那跑跑的,眼里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他嘴上催着,心里头却是欢喜的,女儿愿意跟着他上山,叽叽喳喳的,山里头就不冷清了。
“哎!来了来了!”杨礼乐换好鞋子,从门槛上蹦下来,急急忙忙朝着杨明河跑来。
跑了一半,王秀霞的声音从灶房里追了出来,又急又亮,“鸡蛋!鸡蛋!”
“哦哦哦!”杨礼乐紧急刹车,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身子,又掉头跑回去。
王秀霞已经把鸡蛋篮子递出来了,篮子里铺着稻草,稻草窝里躺着十几个鸡蛋和鸭蛋,码得整整齐齐。
杨礼乐接过篮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用布盖好,拍了拍,这才放心。
王秀霞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看着父女俩,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她问了一句,“怎么样?要不要我送你们父女俩?”
杨明河转过身,摆了摆手,“不用,没多少东西,我们去了,你忙你的。地里的活还多着呢,别耽误了。”
王秀霞还是把两人送出了村,一路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他们拐上往山里去的小路,才转身往回走。
晨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拢了拢领口,步子不快不慢。
回来的路上,在岔路口遇上了村长媳妇王氏。
王氏提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刚从地里拔的萝卜,还带着泥。
看见王秀霞,她停下来,笑着问了一句,“秀霞,这是上哪儿去了?这么早。”
王秀霞指了指身后,脸上带着笑,说:“这不是送他们父女俩去上工嘛,明河去温泉那边,乐乐也要跟着去,说帮她爹干活。那丫头,就是想去泡温泉,还嘴硬说是去帮忙。”
王氏点点头,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说:“这活行,适合明河,不挑不扛的,就是看着门、收收钱、打扫打扫。这一年下来,也有个三几两的银子,够贴补家用了。”
王秀霞点头,眼里多了几分感慨:“是说,赚多赚少先不说,他能有个活干就行。你是不知道,前几年他腿不好,天天待在家里,人蔫蔫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现在有活干了,人看着也精神了些,脸上也有笑模样了。”
王氏听了,叹了口气,拍了拍王秀霞的手背,没说什么,两个人一起往村里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杨明河父女俩就每天去温泉那里上工。
天大亮,太阳照到半山腰,父女俩就背着背篓,扛着锄头,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
杨礼乐走在前头,蹦蹦跳跳的,一会儿摘片树叶,一会儿捡块石头,一会儿又回头催她爹快点。
杨明河走在后头,一瘸一拐的,但步子比以前轻快了许多。
温泉还不成气候,来的人不多,每天就五六个、七八个,最多那天来了十二个,是几个村结伴来的,老老少少一大群,池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人流量不大,也就没多少活,杨明河把池子打扫干净,把水烧好,就坐在门口等着。
杨礼乐蹲在池子边上,拿手撩水玩,被她爹喊了好几回,才不情不愿地退到木屋里去。
带去的烤红薯和烤洋芋生意一般,买的人少。
来的都是附近村子的庄稼人,手头不宽裕,花两文钱泡个温泉已经觉得奢侈了,再花钱买吃食就舍不得了。
大多数时候,烤好的红薯和洋芋都是父女俩自己吃了,烤得表皮焦黄,掰开冒着热气,父女俩一人一半,蹲在木屋门口,晒着太阳,慢慢地吃。
反倒是鸡蛋和鸭蛋,用最上面那个池子的热水一煮,买的人还挺多。
那个蛋煮出来蛋白嫩得像豆腐,蛋黄刚好凝固,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和温泉特有的清香,吃了的都夸。
不少人还会买了带回家去,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说是给家里老头子老太太尝尝。
一天下来,卖蛋的钱比票钱也差不了多少,也算是添了一笔进项。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过饭,王秀霞把门关了,门闩落好,把油灯点了起来。
灯芯跳了跳,火苗窜上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杨明河把钱袋子从怀里掏出来,解开绳子,铜钱哗啦啦地倒在桌子上,堆成一堆,在油灯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杨礼乐搓搓手,眼睛亮晶晶的,往前挤了挤,声音里带着兴奋,“阿娘我来我来!让我来数!”
家里就她最小,自然都是宠着她的。
王秀霞笑着把铜钱拢了拢,推到她面前,说:“行,你来数,数清楚了,别数差了。”
杨礼乐伸出两只手,一枚一枚地把铜钱从堆里捡出来,码在桌上,十个一摞,十个一摞,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四……”
她数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跟着手指头的动作一开一合。
数到第二摞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又重又急,门板被震得嗡嗡响。
一家人都愣住了。
王秀霞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杨明河端着的茶碗搁在嘴边没动,杨礼乐的手指头停在铜钱上,抬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谁呀?”王秀霞朝门口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嗓门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是我!你老子娘!开门!”
屋里又静了一瞬。
王秀霞和杨明河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杨礼乐缩了缩脖子,把手从铜钱上缩回来,然后三两下全部装袋子里,再塞到怀里。
第525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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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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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路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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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沈文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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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新官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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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油菜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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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这丫头,还护食呢?
她就是客气客气,按常理,这大人不是应该摆摆手说“不必了”,然后大家继续往前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吗?
她都已经准备好听那句“不必了”的,甚至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要说的话都编排好了,“大人客气了,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就是图个新鲜”。
她没想到,沈文远还真就点了头。
她就是问问而已,没想到你真要啊。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沈文远也点头了,总不能收回来吧?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鸡蛋,数了数,一共八个。
她犹豫了一下,从草辫子上取下两颗,想了想,又取了一颗,有点心疼的把那三颗蛋递过去,剩下的五颗重新拎好。
沈文远接过鸡蛋,蛋壳还温热,热度透过薄薄的壳传到手心里。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蛋壳颜色比普通鸡蛋深,表面光滑,没有裂缝,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不重,若有若无的。
周春成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沈文远手里的蛋,笑了笑说:“大人,这个蛋您得剥开吃,蛋白嫩得很,不像家里煮的那么紧实,一剥就碎,得小心些。”
沈文远点点头,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蛋在石头上轻轻磕了两下,壳碎了。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蛋白颤巍巍地露出来,嫩得像豆腐,晃一下还会抖。
他掰开蛋白,蛋黄刚好凝固,澄黄澄黄的,在夕阳里泛着光。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嗯。”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蛋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站起来。
“确实不一样,嫩,滑,还有一股清香,不是调料的味道,是水里的味道。”
他看了周漾一眼,又问了一句,“这个你们卖多少钱一个?”
周漾回道:“两文钱一个。”
沈文远点了点头,没再说贵也没说便宜,只是又看了一眼她手里拎着的那串鸡蛋,目光在那几颗圆滚滚的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周漾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把鸡蛋往身后挪了挪。
倒不是舍不得这几个蛋,就是觉得这位新来的大人眼神太亮了,像是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尝一口。
她想起周贤正说的那句话,“穿得可气派了,我都不敢靠近。”
气派是真气派,但这股子什么都想试试的劲儿,倒像是个刚出来逛集市的孩子。
周春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周漾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忍俊不禁,心里想的是,这丫头,咋还护上食了呢?
林奇站在沈文远身后,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漾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他大概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硬憋回去了。
沈文远把最后一点蛋壳碎屑从手上拍掉,转过身,沿着山路继续往下走。
他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稳,背着手,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风景。
走了几步,忽然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周姑娘,你们这温泉蛋,一天能卖多少个?”
周漾跟在他后面,想了想,说:“不一定,来的人多就卖得多,来的人少就卖得少,一天少则十几个,多则二三十个。”
沈文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一路往下走,山路弯弯曲曲,碎石在脚底下沙沙作响。
沈文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背着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周漾拎着那串鸡蛋跟在后面,蛋壳上的水珠在风里慢慢干了,稻草辫子在指尖晃来晃去。
快到山脚的时候,山风吹来一阵清脆的铃声,叮叮当当的,不急不慢,像是有人在摇一把生锈的铜铃。
沈文远的脚步慢了下来,侧耳听了听,扭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脚下,几间青砖瓦房掩在竹丛后面,灰瓦白墙,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铃声落下,一阵整齐稚嫩的童声从那边传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田野上飘荡。
“先生再见——”
声音刚落,像是一群被关了许久的小鸟突然得了自由,孩子们从屋里一窝蜂地涌了出来,叽叽喳喳的笑闹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在暮色里炸开,打破了山脚的安静。
有的背着书包往外跑,有的勾肩搭背,还有两个追打着从台阶上滚下来,拍拍灰又追。
“那边是干嘛的?”沈文远问道。
周春成顺着沈文远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说:“哦,那边是我们村里的学堂,村里自己办的,这会儿放学了,都着急回家吃饭呢。”
“自己办的?”沈文远眼睛亮了一下,眉梢微微挑起,脸上的疲色一扫而空。
他停下脚步,目光从那几间青砖瓦房上移不开,话还没出口,步子已经转了方向,沿着岔路往学堂那边迈了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好奇,“走,看看去。”
第532章 告状
周漾跟在后面,看了周春成一眼,周春成也看了她一眼,两人都没说什么,跟着沈文远拐上了那条通往学堂的小路。
林奇走在最后面,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
学堂不大,就四间瓦房,坐北朝南,左边这间是杂物房,剩余三间就是课堂。
课堂的窗户开得很大,站在外面,一眼就能看见里面摆放整齐的课桌椅,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课堂门口有一块不大的空地,铺着碎石子,扫得干干净净的。
空地边上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不粗,但枝叶繁茂的,估摸着是因为气候的原因,零零散散的还开了一些花。
一阵风吹来,空气中都是桂花的香味。
等他们到学堂时,大多数孩子已经跑远了,三三两两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只留下几个落在后面的正背着书包往村口跑。
沈文远站在课堂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户往里看了看。
教室里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还没走,在打扫卫生。
一个小男孩拿着扫把,弯着腰在扫地,扫得很认真。
一个女孩端着一盆水,慢慢的往地上洒,洒得很均匀,灰被压了下去。
另一个男孩站在黑板前面,踮着脚尖,举着黑板擦够高处没擦干净的字,够不着就蹦一下,蹦一下擦一下,黑板上留下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半截字。
沈文远轻轻推开门,但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细长的吱呀声。
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人,都愣了一下。
那个扫地的男孩手一松,扫把掉地上了,啪嗒一声,在空荡荡的课堂上格外明显,他顾不上捡,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文远。
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奇和周春成,最后目光落在最后走过来的周漾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漾漾姐!你咋来了?”男孩把手里的扫把往墙边一靠,朝周漾跑了两步,脚在地上滑了一下,差点摔了,他稳住身子,嘿嘿笑了两声。
周漾笑了笑,把手里那串鸡蛋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顺道过来看看,今天轮到你们打扫卫生啊?”
“对啊,今天轮到我们仨。”男孩指了指旁边洒水的女孩和擦黑板的男孩,“最近二柱子他们老带东西来吃,垃圾可多了,花生壳、瓜子壳、红薯皮,到处扔,扫都扫不过来。”
他说着两手一摊,一副“我太难了”的表情,把周漾都逗笑了。
洒水的女孩洒完水,把盆放一边,凑过来,接过话头,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告状的兴奋,“对啊对啊,他们还上课偷吃东西,被陈夫子抓了好几次。二柱子吃花生,嘴巴不敢动,腮帮子鼓鼓的,陈夫子问他话,他不敢张嘴,光摇头,花生从嘴角掉出来了,大家都看见了。”
她学着二柱子当时的模样,把嘴巴鼓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擦黑板的男孩也跑过来了,把黑板擦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不甘示弱地补充。
“就是就是,吃的东西味道还挺大,弄得咱们课堂里都是。昨天小胖带了个烤红薯,藏在桌洞里,烤红薯味飘得满屋子都是,陈夫子上课上到一半停下来,问‘谁在烧柴火’,逗得大家都笑了。”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露出一口还没换完的牙,缺了两颗门牙,笑起来漏风。
三个孩子可算是逮到机会了,叽叽喳喳的,围着周漾说个不停。
你一句我一句的,告状的、添油加醋的、揭老底的,谁也不让谁,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把课堂里的安静搅得稀碎。
沈文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他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扫过,又落在教室里的课桌、板凳、黑板、讲台上,最后又回到了最前面那块黑板上。
周漾在跟几个孩子说话,叽叽喳喳的,三个孩子抢着告状,谁也不让谁。
沈文远的目光则是已经被课堂吸引了,脚步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踩在土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教室不大,摆了十二张课桌,每张课桌后面配一把长条凳。
课桌是新打的,木料黄亮亮的,没有上漆,能看清木头的纹理。
讲台是一张比课桌稍大的案子,上面摆着一块压条、一根戒尺、一盒粉笔。
讲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黑色的木板。
沈文远站在讲台边上,目光定定地落在黑板上。
黑板上留着几个没有擦干净的字,笔画稚嫩,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字的旁边还有一幅简笔画,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头大身子小,两条腿一长一短,旁边写着“我”字。
沈文远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浮出几分疑惑,这黑板是什么材料?
这粉笔又是什么东西?
他在别处没见过,他伸手摸了摸黑板表面,指尖凉丝丝的,粗糙,像是刷了一层细沙。
周春成看了周漾一眼,见周漾还在跟孩子们说话,没注意这边。
周春成便跟了上去,站在沈文远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便开口解释道:“这个是黑板,这个是粉笔,这学堂是我们村里人东拼西凑办起来的,所以笔墨纸砚啥的,也买不起,就用粉笔在黑板上写,这样能节省不少钱。”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笑,声音也低了些,“我们这个就是个草台班子,跟镇上那些学馆是没法比的,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也没想着孩子去考状元啥的,就想着他们能多识几个字,走出去后不至于跟我们一样是睁眼瞎。”
第533章 挺讲究,不白拿
他这番话说得很认真,不卑不亢,没有因为面前站着的是县令大人就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学堂简陋就自惭形秽。
沈文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一天下来,周春成没怎么说话,在沈文远的印象里,就是个老实憨厚的庄户人家,话不多,见人先笑,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闷头干活。
可此时听了这番话,沈文远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这个人,不简单。
一个能说出“睁眼瞎”这种话的庄稼人,心里头装的不只是自己家的几亩地,还有村里的孩子,还有下一代人的前程。
只听到周春成又接着往下说了,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些,“原本只是我们村自己瞎糊弄的,就想让孩子识几个字。结果附近几个村的人听说了,都把孩子送过来了,这不,原本就一个课堂,现在都三个了。”
他伸手指了指隔壁的屋子,又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一间不够用,分了大中小三个班,陈夫子一个人教不过来,又从隔壁村请了个老先生,两人轮着上。桌椅板凳也是各家各户凑的,这家出几块木板,那家出几条凳子腿,慢慢就攒起来了。”
沈文远点了点头,目光从黑板上移开,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拿起了那盒粉笔。
粉笔装在一个木盒子里,长短不一,有的用了一大半,只剩下短短一截,有的还是新的,棱角分明。
他取出一根长的,捏在手里,粉笔比毛笔硬得多,手感陌生,他握着粉笔在黑板上试着写了一下。
第一次,用力过猛,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粗重的白线,随即“啪”的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一截落在地上,一截还捏在他手里。
沈文远愣了一下,有点懵,低头看了看黑板上那个白点,又看了看手里的半截粉笔,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这玩意儿该怎么使。
周春成蹲下身,把地上那半截粉笔捡起来,自己捏着,走到黑板前,有模有样地写了三个大字。
他的姿势不像沈文远那样正襟危坐,而是微微侧着身子,手腕放松,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三——家——村”,三个字,横平竖直,结构端正,虽然谈不上什么书法造诣,但板板正正,看得清楚,认得出字。
他写完,退后一步,把粉笔放在讲台上,转过身对沈文远说:“这粉笔很方便,不用使太大力,你试试,轻轻写,像这样。”
他比划了一下手腕的动作,“写完后还可以擦掉,很方便,你看——”他拿起黑板擦,在黑板上擦了两下,字迹就没了,干干净净的。
沈文远又拿了一根粉笔,照着周春成的法子试了试。
这回他放轻了力道,手腕放松,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划出一道白线,粗细均匀,没有断。
他又写了几笔,一连写了几遍“三家村”这三个字,比周春成写的差了点意思,但也能看。
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这黑板和粉笔,是谁想出来的?”他问。
周春成看了周漾一眼,周漾正蹲下来帮那个洒水的女孩拧抹布水,没注意这边。
周春成笑了笑,说:“是我家那丫头,原先学堂刚办起来的时候,大家都买不起什么像样的纸笔,没办法这丫头就想了这个法子。拿木板凑合着用,但是写不了几个字就糊了。”
“她琢磨了好久,又是刷漆又是打磨板子的,弄了好几回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粉笔也是她鼓捣出来的,去镇上看人家石膏像,回来就试着做,失败了不知道多少回。”
沈文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周漾正站起来,把拧干的抹布递给那个女孩,嘴里还在叮嘱“地没干别乱跑,滑倒了磕了牙”。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声音脆脆的,跟几个孩子站在一起,也像个大孩子。
沈文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粉笔放回木盒里,把黑板擦搁在讲台边上,转过身,往外走。
出了学堂,太阳已经掉了一半了,几人往回走,一路上,沈文远还问了好些问题。
回到周家,沈文远进去喝了杯茶,林奇站在门口等着,手里牵着马,缰绳绕在手掌上。
他看见沈文远出来,把缰绳紧了紧,问了一句,“大人,回吗?”
沈文远点了点头,说:“回吧。”
周春成留他吃饭,说胡氏已经把饭做好了,就等着上桌了。
沈文远摆摆手,说不吃了,县衙还有事,改日再来叨扰。
他上了马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夕阳下的小村庄,炊烟袅袅地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说了句“走吧”,便打马往村口去了。
目送他们离开,周春成进屋,饭菜已经端上桌了,热气腾腾的。
周春成在火塘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胡氏转过身来,问了一句,“大人呢?不吃饭了?”
“不吃了,走了。”周春成把茶碗放下,拿起筷子。
周漾舀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又回去端菜。
她忙了一通,终于坐下来,口渴得不行,先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放下碗,忽然想起了什么,四处张望了一下,声音拔高了些。
“阿娘,我带回来的那串鸡蛋呢?”
胡氏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呛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听见问话,头也没回,随口答道:“啊?我看那大人老是看鸡蛋,寻思着他想吃呢,就给他装上了。用油纸包着,放他马车上了,咋了?”
周漾:“……”
她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心里头那句话转了三个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你没寻思错,他确实想吃。
她放下碗,无奈地笑了笑,站起来正要去拿碗筷,目光忽然瞥见桌子角上放着一小块碎银子,白花花的,搁在粗陶碗旁边,格外显眼。
她愣住了,拿起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二两出头,沉甸甸的,银面光滑,没有磨损,像是刚从银铺里出来的新锭。
“阿娘!”她喊了一声。
“干啥呢?一个劲儿喊喊喊的,赶紧洗把手准备吃饭了。”
胡氏被烟熏得眼泪巴沙的,嗓子也被油烟呛得有点哑,周漾还一直喊,她语气就急了几分,锅铲在锅里翻得更快了。
周漾拿着碎银子走过去,递到胡氏面前,问了一句,“阿娘,这银子是你放的吗?”
胡氏愣了一下,手里炒菜的动作慢了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块银子,又抬头看了看周漾。
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不是啊,我咋可能把银子放桌子上,那是吃饭的桌子,又不是钱柜。”
她把锅铲搁在锅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二两多呢,又不是几文钱,我哪能随手搁这儿。”
周漾想了想,把银子放回桌上,嘴角弯了一下说:“那估计就是县令大人留下的了。”
她把银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含混地说了一句,“他还挺讲究,知道不白拿。”
胡氏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锅铲,看着桌上那块白花花的银子,愣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继续炒菜,嘴里念叨了一句,“这官,倒是比上一个还会来事儿。”
火塘里的火苗蹿起,映得灶房亮堂堂的。
锅里的菜滋滋地响着,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外飘,周春成喝了口茶,对着胡氏道:“别忙活了,先吃饭。”
沈文远坐着马车在官道上,暮色四合,风从田野上吹过来,鼻尖仿佛还带着油菜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清气。
马车不快,马慢慢地走着,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哒哒哒的,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
他的心情很不错,嘴角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手边放着一串鸡蛋,用稻草辫子串着,蛋壳上的水渍已经彻底干了。
篮子里装着胡氏硬塞给他的凉粉,用竹筒装着的,筒口用布扎得紧紧的,不漏不洒。
还有几包核桃糖和花生糖,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码在篮子边上,把篮子塞得满满当当。
沈文远看了林奇一眼,说了一句,“跟你说的一样,这三家村,确实不错,很有意思。”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暮色里模糊的远山,声音放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林奇说,“三家村的人,也有些意思。”
林奇在赶马车,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534章 杀年猪喽
整个十月,小镇上空都飘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烤红薯的炉子像雨后春笋似的,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先是周漾在菜市场摆了个炉子,然后是周贤云在北街巷子支了个摊,没几天,王秀霞家也在摊子旁边加了个炉子,连茶馆门口都有人推着板车在卖了。
红薯的焦香混在晨雾里,飘过街巷,飘进铺子,飘到每一个早起赶路人的鼻子里。
买的人不少,卖的人多了,生意自然就不如头几天那么好。
但周漾不急,每天带的红薯从三百斤减到了两百斤,照样卖完。
她算过账,刨去成本,一个月下来净赚了七八两银子。
七八两,搁以前,一家人在地里刨一整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如今一个月就挣到了,她心里头踏实得很。
跟着一起卖的那几户人家,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陈春花家跟着周家种得最多,留得也多,从月初卖到月底,一天没落下。
她家两个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周漾他们上镇上,把红薯一颗一颗码进炉子里,烤得表皮焦黄、糖油直冒。
兄弟俩一人烤一人卖,从早站到晚,腿肿了也不肯歇。
半个月下来,手里攒了四两多银子,陈春花蹲在灶房里数了好几遍,数完了又把银子用布包好,塞进柜子最里头,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
王秀霞家也卖了好一阵,她家红薯留得不多,卖了十来天就断货了。
数钱的时候她后悔得直拍大腿,跟杨明河说早知道该多留两亩的。
杨明河坐在火塘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明年多种点就是了。”
王秀霞瞪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明年大家都种,价钱跌了怎么办?”
杨明河不说话了,把茶杯里的水喝完,站起来去关鸡了。
村里几户没种红薯的人家,肠子都悔青了。
张老三蹲在村口,手里捏着一把华子,咔嚓咔嚓的嗑着,对旁边的人说:“早知道咱们也多留点了,当初县里来收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占便宜了呢,十文一斤,还不用咱们去卖,谁知道这自己烤了卖更划算啊。一斤烤出来卖三个,一个五文钱,一斤就是十五文,刨去炭火钱,净赚比卖生红薯还多。”
旁边的人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春花家就留得挺多,这卖了半个月了,还在卖呢。”
“那没办法,人家种得多,卖了一些,手里剩的还很多。当初分秧子的时候,咱们舍不得花钱,就领了半亩地的,人家领了好几亩,能比吗?”
张老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叹了口气。
几个人蹲在巷口,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明年我也多种点,到时候也去镇上卖,炉子打一个也不贵,铁匠铺张师傅那儿就能打。”
“明年啊?再说呗,今年他们赚到了钱,大家都见到了,明年只怕家家户户都会大种。一家种几亩,到时候红薯多了,价钱就下来了,说不定还不如卖生红薯划算呢。”
说话的是李富贵,他家的红薯早就卖完了,手里攥着几两银子,心里还是不太踏实。
先前那人想了想,摇头说:“那也要种,种了自己吃也成啊,又不亏。红薯耐放,冬天吃不完晒成干,春天煮粥,怎么吃都行。再说了,你看今年这势头,县里明年肯定还要收,价格再跌也跌不到哪儿去。”
几个人正说着,李富贵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句,“对了,去不去泡汤池?”
“泡汤池?”张老三愣了一下。
“对啊,我前两天去泡了一次,你别说,挺舒服的。池子收拾得干净,水也热乎,泡完了浑身松快,睡觉都香了。附近来的人还挺多,何家沟、大窝子村的都有,我听杨明河说,最多那天来了二十多个人,池子里都挤不下了。”李富贵说得兴起,手舞足蹈的。
“两文钱泡一次,你倒是舍得。”旁边的人笑他。
李富贵脸一红,嗓门大了些,“说啥呢,咱们自己村的不要钱,春成哥说了,本村的不收,随便泡。你们去也不花钱,走走走,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去,正好今天没事,泡完了回家吃饭。”
几个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有说有笑地往后山走了。
周家这边,周漾正蹲在库房里搬红薯,她把红薯一颗一颗地拣进背篓里,挑的都是个头匀称的,表皮光滑的,有疤的、被老鼠啃过的、冻坏的都扔到一边。
背篓装满了,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正要往外搬,胡氏从灶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围裙上擦着水。
“黍宝,明天咱们就不去卖了,你今天去镇上,顺便买点调味料那些回来,八角、桂皮、香叶,家里没多少了。”胡氏站在库房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漾愣了一下,把背篓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明天不去了?这红薯不是还有挺多吗?”
她朝库房里看了一眼,墙角堆着几筐红薯,红彤彤的,圆滚滚的,够再卖半个月的。
“你又忘了。”胡氏笑了笑,走过来帮她把背篓里的红薯重新码了码,大的搁底下,小的搁上面,“明天你村长大公家要杀年猪,咱们得去帮忙,人家上回帮了咱们那么多忙,不去说不过去。再说,杀年猪是大事,村里人都去,咱们不去,像什么话?”
周漾这才想起来,拍了拍脑门,笑了一下,“我还真忘了,这天天忙着卖红薯,日子都过糊涂了,今年这么早就开始杀年猪了?”
“哪里早了。”胡氏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都十一月了,往年这时候早就杀了,今年天气暖和,大家就拖了拖。你村长大公家今年养了头大肥猪,早就念叨着要杀了,一直拖到现在。”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今年村里要杀猪的人家多,早点杀早点忙完,省得到时候都挤在一块儿,忙不过来。”
“那咱们家什么时候杀啊?”周漾问。
她想起今年周一方成亲的时候杀的猪,杀完以后架起大锅炖了一锅杀猪菜,请了村里好几桌人来吃,热热闹闹的,比过年还有滋味。
胡氏想了想,说:“再等等吧,咱们晚点,十一月底、十二月这样。今年村里要杀的人家比较多,得忙一阵子了,你春仁叔家也要杀,陈家旺家也要杀,还有三叔公家、村长家……算下来,少说也有十来户,咱们排在后头,不急。”
十一月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年猪一家接一家地开始杀了,清早天不亮,就能听见猪叫声从村子的某个角落传来,又尖又亮,划破晨雾,把整个村子从睡梦里唤醒。
然后是男人们的吆喝声、孩子们的欢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成一片,在村子上空飘荡。
杀完猪,主家都要请客,来的都是本家的亲戚和左邻右舍,几桌子人坐得满满当当,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吃得满嘴流油,喝得脸红脖子粗。
整个村子忙碌了起来,忙,但村里都是欢声笑语。
村子上方日日飘荡着肉香,炖肉的、炒肉的、熬骨头的,香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连风都吹不散。
孩子们最开心,兜里揣着红薯干,手里拿着猪油渣,满村跑着玩。
第535章 甘蕉
周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大旺哥,你这回来得够突然的啊,婶子昨天还说你估摸着还得半个月才到家呢,你是不是飞回来的?”
她是周家老幺,但村里大半人别管比她大还是比她小,见了她都习惯性喊姐。
但大旺比她大好几岁,从小就叫她漾漾。
大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有些疲倦但掩不住兴奋的脸,“想家了呗,路上紧赶慢赶,没怎么歇。”
听到他这话,周一方挑了挑眉,肩膀撞了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想家?我看你是想媳妇了吧?”
被戳破了心事,大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脸上那层被风吹出来的粗糙红里透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赧然,声音也低了些,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嘿嘿,是有段时间没见了,怪想的。”
说着,他反过来撞了一下周一方,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又带着几分调侃,“你小子,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你倒是天天媳妇孩子热炕头的,我这大半年都在外头奔波,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几顿,你是不知道,外面那些馆子,第一回吃新鲜,第二回就将就,第三回就咽不下去了。我想我娘做的酸菜炖肉,想得半夜都睡不着。”
说着,两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得老板从地上爬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趴下去了,尾巴甩了两下。
自从去年周一方让他帮忙留意甘蕉苗以后,这快一年的时间里,大旺不管去到哪里送货、收货,都先去当地的集市和苗圃问一问。
他跑过好几个府,走过几十个村镇,问过上百个人,有的摇头说不知道,有的说听说过没见过,还有的拿别的苗子糊弄他。他去了好些地方,问了很多人,脚底板磨出过血泡,嘴皮子说起过干皮。
可他一直没放弃,走到哪儿问到哪儿,有时候半夜躺下来想起这事,还要在心里盘算一下明天去哪儿打听。
快一年了,跑了好多地方,问了好多人,幸不辱命,可算是让他找到了。他找到的时候,蹲在那片苗圃里,看着那一排排绿油油的甘蕉苗,激动得手都在抖,当场就把定金付了,生怕被别人抢走了。
大旺转身拉着周一方的手往门外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走走走,带你们去看看!苗子都在车上,我小心得很,一路用稻草捂着,怕冻着,怕颠着,怕干了又怕湿了,跟伺候祖宗似的,比我自己的行李还上心。别看我这人糙,这事我可办得细致。”
他一边走一边比划,唾沫横飞。周一方被他拽着往前走,笑着摇头,说你慢点,苗子又不会跑。
周漾一听甘蕉苗到了,眼睛一亮,快步跟了出去。周春成也放下茶碗,站起来,拍了拍衣襟,跟着往外走。
胡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问了一句“去哪儿”,没人答她,她摇了摇头,又把头缩回去了。
巷口停着两辆马车,车板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用草席和油布盖着,绳子捆了好几道。大旺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掀开稻草,露出底下一捆捆用稻草扎好的甘蕉苗。
苗子不高,尺把长,每一株都用稻草裹着根部,裹得严严实实的,根上还带着湿泥,用油纸包着,怕水分跑掉。
叶子绿油油的,虽然因为长途运输有些蔫了,叶子耷拉着,边角有些发黄,但茎秆还是硬挺的,一株株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刚从苗圃里起出来就上了车。
大旺蹲在地上,指着一捆捆苗子,一株一株地数给他们看,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心疼:“一共两百株,那老农说了,这个季节栽正好,开春就能活。我本来想多买点的,那老农只有这么多,全让我包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看着车厢里那一排排绿油油的苗子,眼里带着光,“这东西不好找,我跑了三个府,打听了几十个人,最后在一个山沟沟里找到的。那老农种了大半辈子,经验足得很,跟我说了一下午,怎么栽、怎么管、怎么施肥,我都拿纸记下来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翻开给周漾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有的地方还画着图。
周一方蹲下来,拿起一株苗子看了看,根部湿润,须根发达,茎秆粗壮,叶子虽然有点蔫,但没伤没病的,栽下去浇透水,缓几天就能活。
他点了点头,把苗子轻轻放回去,说活性还不错,就是路上时间太长,有点脱水了,栽下去应该问题不大,浇透水,遮几天阴就好了。
周春成也蹲下来看了几株,挑了一株叶子最蔫的,扒开根部的油纸看了看,根须白生生的,没有发黑没有腐烂,他把苗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大旺说这个苗好,根好,茎好,栽下去肯定活。
周漾蹲在地上,一株一株地翻看着那些甘蕉苗,问了问大旺在哪儿找到的,老农怎么说的,种下去要注意什么,什么时候能结果。
大旺把本子翻开,指着上面的记录一五一十地说——老农说了,这甘蕉喜暖怕寒,不能种在风口上,要选背风向阳的地方,土要深要松,坑要挖大挖深,底肥要足,栽下去以后水要浇透,头几天要遮阴,缓过苗来再见太阳。
周漾听得认真,不住地点头,又问了一句大概要多久才能结果。大旺翻了翻本子,说老农讲两年就能挂果,头一年长苗,第二年开花结果,第三年就丰产了。
周漾把苗子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脸上带着笑,说了句大旺哥辛苦了。
大旺摆摆手,说不辛苦不辛苦,跑跑腿的事,反正他也是在外面跑生意,顺路问问,不耽误事。
他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说就是不知道这甘蕉种出来能不能卖上价,要是卖不上价,那他这一趟可就白跑了。
周漾笑着说放心吧,种出来了我负责卖,卖不上价算我的。大旺连连摆手,说那不行那不行,哪有这道理。
大家把车上的苗子一捆一捆搬下来,码在周家院子墙根下,用稻草盖好,又在上面搭了一层草席遮阴。周春成在地上洒了水,保持湿润,怕苗子干坏了。搬完了,大旺站在院子里,看着墙根下一排排整齐的苗子,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忙完了,几个人站在院子里说话。周一方问他这回出去跑了哪些地方,生意怎么样,路上顺不顺利。大旺说跑了三个府,五六个县,收了一批山货,卖了不少,手里攒了点钱,想着回来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再添几亩地。周一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小子出息了。大旺挠挠头,说还不是托你们的福,要不是跟着你们种凉粉草赚了点本钱,哪敢出去跑生意。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小时候。大旺说他还记得小时候跟周一方去河里摸鱼,周一方摸鱼他摸虾,周一方摸了一大桶,他摸了半桶还都是小的,回家被他娘骂了半宿。周一方笑着说你摸鱼不行,你偷瓜是第一名。两人一起笑了,笑声在院子里飘着,像小时候一样。
时间差不多了,大旺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冷地照着院子。他搓了搓手,说要回去了,爹娘还在家等着呢,媳妇肯定也等急了,半年多没见,怪想的。他说着就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恨不得一步跨回家。
周春成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大旺愣了一下,扭头看他,周春成不松手,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别走了,在我家吃。我让你婶子多做几个菜,你们爷俩喝两盅,叙叙旧。都到家门口了,还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说着他回头朝灶房喊了一声,“秀她娘,多炒两个菜!大旺在这儿吃!”
胡氏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几分利落几分高兴:“知道了!正好卤了猪头肉,再加个鸡蛋汤,够吃了!”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葱花下锅的滋啦声,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晚风,在院子里弥漫。
大旺还想推辞,说家里爹娘还等着呢,媳妇也不知道他今天到家,回去晚了该担心了。周春成不听他这套,拉着他的胳膊不撒手,扭头对周一方说:“你去,去大旺家,把他爹娘跟他媳妇都喊上来,就说在我家吃。一顿饭的事儿,别让他们在家开火了。”周一方应了一声,迈开大步就往门口走,大旺在后面喊“周一你回来”,周一方头也没回,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巷口传来一声“回来干嘛,你等着吃饭吧”,然后就没声了。
大旺站在那里,看着周一方消失在巷口的月光里,又看了看拉着他不放的周春成,嘴角抽了两下,最后还是笑了。他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膀,把背上的包袱放下来,坐回凳子上,接过周漾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大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月光从院门口照进来,落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周家的灶房里亮着灯,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饭菜的香味,在院子里飘散。老板趴在灶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等着掉下来的骨头。大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捧着茶碗,看着灶房里进进出出的身影,听着灶台上滋啦滋啦的炒菜声,闻着院子里飘散的饭菜香,忽然觉得,这大半年的奔波,值了。
第536章 香蕉
酒足饭饱,桌上的菜盘子见了底,骨头汤也喝得只剩个底。
大旺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眯着眼回味着嘴里的肉香。
忽然他猛地坐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一拍大腿,声音又急又亮,“对了,说到那个甘蕉,你们等等啊。”说着拉开椅子,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
两匹马还拴在门口,低着头嚼着周漾给添的草料,鼻子里喷着白气,尾巴一甩一甩的。
大旺走到马车旁,弯下腰从车板底下拖出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少说有二十来斤重,他拎起来,脸涨得通红,咬着牙往堂屋走。
进门的时候门槛太高,麻袋底蹭了一下,他往里拽了拽,喘了口气,脸上都是兴奋。
“我苗子买得多,那老汉高兴,还送了我两串甘蕉。”
他把麻袋搁在桌子旁边,解开扎口的绳子,一边解一边说,“割的时候是青的,硬邦邦的,掐都掐不动,老汉让我往里头塞点艾草,捂一捂,说是到家差不多就能吃了。我路上一直惦记着,天天掀开口袋看,昨晚上一闻,有香味了,就知道该熟了。”
麻袋口一敞开,一股奇特的清香立刻涌了出来,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浓烈的、甜丝丝的、带着热带气息的味道,混在灶房里的饭菜余香中,格外鲜明。
那味道像是长了腿似的,往每个人的鼻子里钻,连趴在桌子底下的老板都抬起头,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盯着麻袋。
周漾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瓜子,站起来凑了过去。
火光下,大旺把手伸进麻袋里,掏出了一大串甘蕉。
那串甘蕉足有二三十斤重,黄澄澄的,弯弯的,一串上面挂了五六把,挤在一起,像是一群抱团的胖娃娃。
最上面那把已经熟透了,皮金黄金黄的,上面布满了芝麻大小的黑点,看着就甜。
中间那把金黄金黄的,还带着一点青边,捏一捏有点硬,但也能吃了,最底下那把还有点青,半青半黄的,估计还得放两天。
大旺一只手拎着,沉得他胳膊往下坠,赶紧喊了一声,“爹,你帮我扯着麻袋。”
他爹赶紧过来,两只手撑开麻袋口,大旺又把香蕉放回去了,只拿出上面那把最熟的,搁在桌上。
他捏了捏香蕉把,又掰了一根看了看,皮已经软了,按下去有弹性,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好像可以吃了。”
他把香蕉递给周漾,“他给了我两串,咱们一家一串,都尝尝咋回事儿,我路上闻了一路,馋了一路,可算能吃了。”
周漾接过去,眼睛亮晶晶的,低头看了看那串香蕉,手指在皮上轻轻按了按,软了。
“可以吃了,这上面的正合适。”
她就喜欢这种皮上稍微有点黑点的,这种熟透了,吃起来有点软,特别的甜,比那种刚黄还没出黑点的甜得多。
她随手从香蕉把上掰下一根,递给周春成,又掰了一根给周一方,再掰一根给胡氏,自己拿了一根,剩的搁在桌上让大旺自己拿。
“尝尝,都尝尝。”大旺自己也掰了一根,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周春成拿到了香蕉,没急着吃,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动了一下,说:“嗯,香,闻着就甜。”
他实在太好奇了,这根黄澄澄的弯弯的东西,他从没见过,闻着又香,看着又好看,实在忍不住了,直接一口咬了上去。
“咔嚓。”皮没咬破,但咬出了一个牙印,涩涩的汁水渗出来,带着一股青气。
周春成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又嚼了两下,眉头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含混地说:“有点难咬,皮有点韧,但是里面还挺甜,嚼一嚼还挺香的。”
他又咬了一口,这回使劲大了,牙齿穿透了皮,咬到了里面的果肉,眼睛一下子亮了,“嗯,里面这个肉好吃!软乎乎的,甜得很!”
周漾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香蕉差点没拿稳。
“爹……”她哭笑不得地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记得扒皮,这个东西不能连皮吃,皮是涩的,得扒了皮吃里面的肉。”
周春成愣了愣,手里那根已经被他咬了两口的香蕉举在半空中,香蕉皮上留着两排清晰的牙印,牙印里渗出一点点涩涩的汁水。
他看了看手里的香蕉,又看了看周漾,嘴巴还在嚼,咽下去了,含混地说了一句,“还要扒皮?这样就很好吃啊,是有点难咬,但是还挺甜,嚼一嚼就烂了。”
他翻了翻手里的香蕉,研究了一下,“这个皮这么厚,扒了皮里面还有多少肉?不扒皮吃得饱些。”
周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胡氏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香蕉差点掉地上。
大旺笑得弯了腰,扶着桌子才站稳,笑声在灶房里回荡,连趴在灶台下面的老板跟发财都被惊动了,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去了。
周漾笑着摇了摇头,从桌上另拿了一根香蕉,手指捏住香蕉的顶端,轻轻一剥,香蕉皮就从顶部裂开,顺着纹路往下撕,露出里面白白净净的果肉。
果肉上还有几根细细的白丝,她捏住白丝轻轻扯掉,把剥好的香蕉举到周春成面前,说:“爹,吃这个,这个才是能吃的部分,你刚才吃的那个,外头那层是皮,涩的,不能吃。”
周春成接过剥好的香蕉,咬了一口,这回不用嚼了,舌头一抿就化了,软糯香甜,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一连咬了好几口,含糊不清地说:“嗯,这个好吃,又软又甜,都不用怎么嚼。”
他几口吃完,又去看桌上的香蕉,忍不住又掰了一根。
大家有样学样,各自掰了一根,学着周漾的样子,把皮剥开,露出里面白净的果肉。
大旺一口咬下去,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鼓鼓的,含糊地说了一句,“我的天,这个也太好吃了吧?又软又糯,还这么甜,比蜂蜜还甜,但是又不腻。”
他两口吃完一根,又掰了一根。
“这一趟,值了,我还寻思着呢,啥玩意儿,这么难找,漾漾还非要找,这个味道,可以可以,再辛苦也值得了。”
胡氏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嚼一边点头,说:“嗯,这个东西好,老人小孩都能吃,软和,不费牙。你爷你奶肯定爱吃。明天给他们送几根过去。”
她看了看手里只剩一半的香蕉,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大串,盘算着要怎么分。
周一方吃得最斯文,一口一口慢慢地嚼,像是在品什么珍馐美味,咽下去后说了一句,“这东西要是种成了,拉到县里去卖,怕是能卖出好价钱。我在县里没见过这个,那些有钱人家的水果铺子里也没有。”
他看了周漾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周漾点了点头,说县里确实没见过,这是头一份。
她把香蕉皮丢到桌子底下的桶里,这玩意儿还能拿去喂猪,猪可喜欢吃了。
大旺一连吃了三根,才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剩的那大半串香蕉。
“这一串就留在你们家了,另一串还在车上,我带回去让家里人都尝尝这个新鲜物,这个味道,我觉得若是种成功了,肯定好卖,这样,过了年我们还要跑一趟,到时候我再去问问苗子,多拉点回来。”
周一方听到了他的话,抬头看向他,“还要出去啊?”
大旺爹也是这个意思,“要不就别去了吧,你这一走,啥音信都没有,家里人也担心,天天提心吊胆的,你娘,你媳妇,还有你奶,饭都吃不好,晚上睡觉都在念叨着你名字,就怕你出个三好两歹。”
大旺娘跟着点头,“是说,现在家里的房子也弄好了,咱们也没欠债了,自己种种地,完全够了。”
“今年跟着你叔他们种凉粉草,种番茄,赚了一些钱,还有那个稻花鱼也是,卖了好几两呢,你就别出门了,搁家里陪陪你媳妇,你们这刚成亲,你就在外面跑,只怕是大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了。”
大旺挠了挠头,“我想最后再跑一趟,再赚点钱回来,咱们买点地,主要是,我觉得这甘蕉是真不错啊,若是种出来了,肯定好卖。”
周春成把手里最后一根香蕉吃完,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他看着桌子上那堆香蕉皮,忽然笑了一下,也说了一句,“这东西要是咱们种成了,那可就真成了咱们三家村的招牌了,我有预感,只怕是会比番茄还要火爆的存在,而且,以后家里来客人了,不用摆啥水果瓜子了,掰两根香蕉出来,又体面又好吃。”
大旺听了,眼睛更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叔,你也这么觉得?我在那边的时候,那老农跟我说,这东西在他们倒是寻常,但是我打听了一下,咱们这边,别说是咱们石甸县了,就是整个府也没人种。我寻思着,咱们要是种成了,这就是头一份,那价钱不是咱们说了算?”
他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算一笔大账。
周一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想了想,说:“价钱是一回事,关键是这东西能放多久?咱们这边离县城远,运过去要半天,要是路上颠坏了,或者放不住,那就麻烦了。”
周漾接过话头,“青的时候割下来,能放好些天的,路上用稻草捂着,到了地方放两天就熟了。我在书上看到过,这东西耐储存,比番茄好伺候多了。番茄熟透了碰都碰不得,这个皮厚,耐颠,再说了,咱们可以不等它熟透了再摘,七八分熟的时候就割下来,路上刚好捂熟,到地方就能卖。”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东西不像番茄,一天两天卖不完就坏了,香蕉熟的慢,青的放个十来天不成问题,哪怕就是这种半青半黄的放个三五天也行。”
大旺连连点头,“老农也是这么跟我讲的,还教我怎么看生熟,怎么捂,怎么储存。”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念,“青的时候割,放在阴凉处,不能晒太阳,想让它快熟就放个酸木瓜进去,或者塞点艾草,两三天就黄了。不想让它熟太快就别放,能放十天半个月。”
他念完了,把本子收好,看着周春成,“叔,我觉得这生意能做,你看咱们村,红薯、番茄、稻花鱼,哪一样不是头一份?哪一样没卖上好价钱?这个甘蕉,我看行。”
周春成没急着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想了想,说:“东西是好东西,就这个味道,种出来肯定是不愁卖的,但咱们得想想,这玩意儿种在山坡上,能不能活?能不能结果?头一年投入多少力气,要是长不出来,或者结了果不好吃,那可就白忙活了。”
大旺摇头,“老农那个地方跟咱们这边差不多,也是山坡,也是黄泥土,冬天比咱们这儿还冷,照样长得旺。”
他说着指了指墙根下那堆苗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叔,你们先试,试成了我明年跟着种,我不怕等,就怕没盼头。去年你们种红薯的时候,村里不也有人怕这怕那的吗?后来呢?亩产千斤,家家户户都跟着种了。”
周一方听了这话,笑了一下,说:“你倒是会拿红薯说事,行,那就先试。温泉那边的荒山不是坑都挖好了吗?明后天就把苗子栽下去,试试看。要是成了,明年大家都种,要是不成,也赔不了多少,不就是几车苗子的钱嘛。”
周漾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大哥说得对,先试,试成了再带大家一起种,咱们荒山那边,有温泉在,温度会高一些,加上朝南,阳光好,又有树林挡风,再合适不过了。”
胡氏在旁边听他们说话,一直没插嘴,这会儿忽然开了口,“你们说归说,可别忘了,明天还要去秀霞家帮忙杀年猪,得忙完了再去山里种,这邻里邻居的,咱们家有个啥事儿,人家也是从头忙到尾的。”
周春成可等不了,笑着说忘不了忘不了,明天一早就去帮忙。
可心里却在寻思着,过去帮忙,吃了饭就去山里把甘蕉给种了,这玩意儿可不能再耽搁了。
胡氏看了看桌上那串还剩大半的香蕉,掰了一根,剥了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眯起眼睛,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她咽下去,说了一句,“要是咱们家山坡上也能长出这么好吃的东西来,那咱们村以后就不叫三家村了,叫香蕉村算了。”
大旺哈哈大笑,“香蕉村可不好听,还是三家村好听些,以后啊,大家提到香蕉,就能想到咱们村。”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像是那山坡上已经挂满了黄澄澄的香蕉似的。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桌上的香蕉皮堆成了一座小山,空气中还弥漫着那种独特的甜香,久久不散。
窗外头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清冷冷地照着院子,时间差不多了,大旺一家这才起身回家。
第537章 杀年猪喽(2)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彻底亮明,隔壁王秀霞家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从灶房的窗户纸里透出来,在清晨的雾气里晕开一团暖色。
王秀霞系着围裙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湿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帕子搭在门框上,一边系围裙带子一边朝屋里喊,“乐乐,别睡了,去把你哥哥他们喊起来,赶紧起来烧水了,别一会儿人来了你们还睡着,让人家看笑话。”
“哎,晓得了。”杨礼乐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片刻之后,她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了,一边走一边扣棉袄的扣子,扣了半天扣歪了一颗,又解开重扣。
她脚上趿拉着一双大人的旧棉鞋,鞋太大,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她也不管,迷迷糊糊地往西屋走,拍着门板喊两个哥哥起床,“哥,起来了!娘让起来烧水了!快点,别睡了!”
杨明河早就起了,他腿脚不好,动作慢,比别人要多花一倍的时间,所以每次都起得比别人早。
灶房里的火已经生了起来,灶膛里塞了几根粗柴,火苗旺旺的,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
他蹲在灶前,拿火钳拨了拨柴火,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火势旺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气泡。
王秀霞进屋看了看灶台上的东西,又出来吩咐他,“你去把院子里的两口锅也生起来,这边我来好了,两锅水应该够了吧?这不够那些烧水壶也得烧起来。”
“应该够了,咱们这猪不难刮。”
杨明河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
院子一角已经支起了两口大锅,锅是借来的,从隔壁周家和村长家各借了一口,凑在一起,不然光自己家的一口锅,哪里够。
他蹲下来,把锅底的灰扒开,塞进去干草和细柴,又从灶房里夹了两根燃烧着的柴塞进去,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干草噼噼啪啪地烧着,浓烟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添柴。
这边的动静传到了隔壁周家,胡氏被说话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吵醒了,她披着棉袄起来,站在院子里听了听,那边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
她转身进屋,推了推还在被窝里缩着的周漾,“黍宝,赶紧起了,去你秀霞婶子家帮忙,人家都忙一早上了,你还睡着。”
冬天的被窝实在是暖和,被子裹得紧紧的,像是一个茧,把周漾从头到脚裹在里面。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含糊地说了一句,“还早吧?天都没亮呢,不急,等会儿我就过来。”
胡氏看她那副赖床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一把扯开了她的被子,冷风呼地灌进来,周漾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什么别急啊,你秀霞婶子家是早上杀,赶紧洗了脸过来帮忙。”胡氏把被子丢到床尾,语气不容商量。
“早上杀?”周漾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没完全清醒,重复了一句,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们这边杀猪一般就两个时间段,一个是早上杀,杀了以后赶在中午前把肉炖上,早饭吃血旺和内脏,中午就能吃上年猪饭了。
另一种是吃过早饭再杀,那样的话就要等到晌午才能吃上肉了。
杨明河家选的是早上杀,这意味着这会儿猪已经按在案板上了。
她赶紧从床上爬下来,穿上棉袄,胡乱洗了把脸,头发用手指拢了拢,簪子一挽上,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胡氏在身后喊“你围巾呢”,她已经跑远了。
来到杨家时,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天气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一团一团的,在晨光里飘散。
院子的一角支着两口大铁锅,锅底下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白汽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在冷空气里凝成浓雾,把锅灶那一块笼得朦朦胧胧的。
一旁还有一个大火塘,里面添了一根很粗的树根,火苗熊熊燃烧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热气扑面而来,站近了烤得脸发烫。
火塘旁边摆着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茶壶和茶杯,几个男人坐在那里喝茶,一边烤火一边等着开工。
周春成和周春仁也在其中,两人挨着坐,手里端着茶碗,茶碗上冒着热气,混在清晨的白雾里,分不清哪是茶汽哪是雾气。
周春仁喝了口茶,把茶碗放在桌上,搓了搓手,站起来往猪圈那边走,边走边说:“说起来咱们两家近是近,但我还真没好好进来坐过,我看看你家年猪咋样。”
他走到猪圈门口,趴在矮墙上往里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回头朝杨明河喊了一声,“明河,你家这猪挺大啊,看着比我家的还要大!你这喂的什么?长这么好?”
杨明河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这话站起来,拄着竹棍走到火塘边,在周春仁旁边坐下,笑着给他续了茶水,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这猪都是乐乐这丫头在喂的,小丫头性子好,做啥事看着温温吞吞的,但细心。你别说,她养的这猪,就是比她娘喂的肯长。同样是猪崽,她喂的那头比她娘喂的那头大了整整一圈。”
他说着,朝灶房那边看了一眼,杨礼乐正蹲在灶台前帮着烧火,脸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周春仁从猪圈那边回来,身体缩着,两只手抱在胸前,往火塘边一坐,把手伸到火上去烤,啧啧了两声:“我刚刚看了,你那猪少说两百多斤,我家那头估摸着也就是个小两百,还没你那大。你家这猪,今年在村里能排上前几名了。”
杨明河嘿嘿笑了两声,说不图大小,图个吉利,一年到头杀头猪,全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周春仁点头,说那是,平安是福。
灶房里,女人们已经忙开了。
胡氏自己带了菜刀和菜板,从家里背过来的,刀磨得锃亮,菜板洗得干干净净。
她走进灶房,把菜板和菜刀搁在灶台上,环顾了一圈,问王秀霞,“这米够吗?我看你就煮了这么点,回头人来了不够吃,现煮来不及。”
王秀霞正站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米汤,长柄勺在锅里转圈,米汤渐渐变白变稠。她听见胡氏的话,回过头来,指了指旁边的灶台,说:“这点米肯定是不够的,那边我削了几个红薯,一会儿切成颗颗倒里面一起蒸。这虽然说家里的日子好起来了,但净净吃糙米饭还是有点遭不住,咱庄稼人吃糙米饭是便宜,但杀年猪这样的大日子,总得弄点像样的。加点红薯进去,又甜又软和,胡姐我跟你说,这两天的红薯老甜了,霜打过的,跟米饭一起蒸老好吃了。”
胡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旁边的灶台上有一个大瓦盆,盆里装着削好皮的红薯,白生生的,个头不大,圆滚滚的,在水里泡着,防止氧化变黑。
她弯腰把盆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的案板上,笑着说:“我寻思着你就只煮这么点饭,哪里够吃啊,别到时候直接给你套甑头,人家要笑话死了。”
套甑子头,是他们这边的话,意思就是做饭人没煮够饭,米饭吃空了就见甑底了。
王秀霞闻言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长柄勺差点没拿稳,米汤洒了几滴在灶台上,她拿抹布擦了,说:“不能够,这点我还是有数的,胡姐,你帮我把红薯切成颗颗,别太粗了,怕不好熟。跟米一起蒸,要切小点,切大了米熟了红薯还是硬的。”
“哎,我晓得的,我做事你就放心吧。”胡氏笑着应了一声,拿过菜刀,把红薯从盆里捞出来,沥了沥水,放在菜板上,手起刀落,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
刀法又快又稳,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她一边切一边跟王秀霞唠,“我家那几个,也是喜欢吃这个红薯蒸饭,有时候就吃洋芋蒸饭。面馃饭有段时间没打了,都不喜欢吃了,嫌太粗糙,嗓子咽不下去,面馃饭细粮比粗粮是差了点,但顶饱。”
村长媳妇王氏蹲在灶前添柴,听了这话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柴灰,接过话头:“这面馃饭,也就咱们这些老人喜欢吃,越嚼越香,小孩子哪里喜欢吃这个啊,都是喜欢吃这些甜甜的红薯洋芋,软和,甜,不费牙。”
灶房里几个女人都笑了,笑声和着锅里的咕嘟声、灶膛里的噼啪声,混成了一片。
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切菜的、淘米的、烧火的、洗碗的,各司其职,谁也不闲着。
案板上的菜堆成了小山,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白汽,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外飘,混在清晨的冷空气里,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院子里,男人们也准备动手了。
周春成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又把棉袄的袖口往上撸了两道,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臂,率先起身。
“人来得差不多了吧?走走走,动手动手,别半天搞不出来吃,早杀早吃,别磨叽。”
周春仁跟着站起来,陈家旺也站起来,几个人拍拍屁股上的灰,从地上拿起绳子。
“走,套猪去。”
一群人往猪圈走,杨明河没有跟过去,他腿脚不好,弯不下腰也使不上劲,去了不但帮不上忙,反而碍事。
他站在灶房门口,朝里头喊了一声:“阿平,去灶房拿个盆出来,拿来接猪血,要大盆,别拿小的,猪血多,小了装不下!”
杨礼平应了一声,从灶房端出一个大瓦盆,盆底还带着水,他拿干布擦了擦内壁,抱在怀里,就在一旁等着。
杨明河又朝另一个方向喊了一声,“小安,你去把烧水壶那些准备好,一会儿要提水烫猪,水开了就灌壶里,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杨礼安应了,拎着几个铁壶到灶台边等着,等猪一倒就灌。
猪圈里,猪已经被套住了。
绳子套在猪脖子上,猪的叫声又尖又亮,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惊得院子外头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好几只。
“拉紧了,拉紧了!”
“后面后面,看着点啊,别踩了脚!”
“绳子别松别松!这要跑了可就抓不回来了。”
猪拼命往后缩,四只蹄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猪圈里的稻草被蹬得乱七八糟。
几个人往前拉,猪往后挣,人猪角力了好一会儿,猪慢慢被拉出了圈门。
猪蹬着蹄子不肯往前走,几个人连拉带拽,把它弄到了院子中央的桌子旁边。
一群人围上去,揪尾巴的揪尾巴,按猪脚的按猪脚,把猪死死地按在桌子上。
猪还在叫,声音比刚才小了,但还在挣,四条腿乱蹬,尾巴甩来甩去。
村长拿着刀走过来,刀是专门杀猪用的,刃口磨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寒光。
他站在猪头前面,弯下腰,眯着眼瞄了瞄猪脖子的位置,一只手按住猪头,另一只手握着刀,干净利落地捅了进去。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血哗地涌了出来,顺着刀口往下淌。
杨礼平赶紧把盆凑上去接,血溅在盆壁上,顺着盆壁往下流,血沫子浮在面上,冒着热气。
“可以了可以了,没了。”猪血淌完了,猪的叫声也停了,只剩喉咙里最后一点咕噜声,慢慢就没了动静。
村长把刀在猪身上蹭了蹭,直起腰来,提醒杨礼平:“可以端走了,拿筷子搅着,不然要结块了,搅的时候顺着一个方向,别来回搅,来回搅了血旺就不嫩了。”
周春成按的是前腿,按了半天,胳膊都酸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低头看了看盆里满满当当的猪血,笑得合不拢嘴,“你家这猪,血挺多啊,都没撒地上。阿平,拿筷子搅着,赶紧的,别等了。”
杨礼平把盆端到灶房门口,放在地上,从灶台上抽了两根筷子,蹲下来顺着一个方向慢慢地搅。
杨礼乐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盆里冒出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暖乎乎的。
“好了好了,死透了。”村长拍了拍猪的脊背,又踢了踢猪腿,确认死透了,才让众人松手。
“砰”的一声,猪被掀翻在地上。
地上铺着芭蕉叶,芭蕉叶上垫着稻草,猪仰面朝天躺在上面,四肢僵硬,嘴角挂着血沫子,已经不动了。
杨礼平把筷子递给杨礼乐,“小妹,你搅着,我去提水烫猪。”
说完就跑到灶台那边去提水了,杨礼安已经把水灌好了,几个铁壶灌得满满的,热气从壶嘴里呼呼地往外冒。
开水浇在猪身上,白汽冲天而起,烫过的地方毛一薅就掉。
男人们围着猪蹲了一圈,每人手里攥着一把刮刀,你刮一块我刮一块,刮下来的猪毛堆在地上,黑黢黢的,风一吹,猪毛到处飘。
刮完了毛,猪皮白净光滑,在晨光里泛着光。
接下来就是开膛破肚,分猪肉了。
第538章 年猪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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