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第1章 月光(一) 【大脑寄存处(什么,有丧尸?)】 小心月光! ?~??~~ 被月光照到的怪物,会苏醒过来…… 老麦格拉觉得自己的听力一定是出问题了,不然为什么最近总在墓园里听到奇怪的歌声? 模模糊糊地哼着什么月光、什么怪物,如果他不是个坚定的、咒骂了上帝半辈子的老无神论者,恐怕真要以为闹鬼了。 “闹鬼也行啊……”老麦格拉裹紧破旧的棉大衣,呵出一口白雾,嘟囔着,“闹大了,市政厅那帮老爷说不定就能给这破园子拨点款,老子也能混个编制……” 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墓园畅想美好退休生活,老麦格拉目光随意一扫,整个人瞬间僵住,后半截话硬生生冻在了喉咙里。 尽管对“闹鬼”这种事抱着顺其自然乃至期待的态度,但当真看到一只手从坟墓里面伸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这一幕过于炸裂了。 “救命!救救——” 胸腔里储存的空气处于耗尽的边缘,说出这几个字就是博士的极限了。 作为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大学生,博士最大的愿望就是顺利保研,再顺利毕业,有朝一日成为真正的dr.某某,为此早早就泡在未来导师的实验室当牛做马了。 博士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就是在仪器预热、打色谱等等的垃圾时间里,悄悄摸出爪机打一把明日方舟。 昨晚……或者不知是哪一晚,又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熬夜做实验的晚上,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博士已经意识模糊,但还有一组样本需要处理,在离心机嗡嗡的声音中,他摸出爪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图标,打算凹一把集成战略提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睁眼,就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沉重的土压得他动弹不得,肺里的氧气飞速消耗。他脑子里走马灯一样滑过绑架男大学生、噶腰子活埋一条龙等恐怖画面,然后凭借最后的、朴素的求生意志,伸手往上乱刨。 好消息是,埋的不深,而且没有装进棺材,否则要完。 更好的消息是,土是新填的,比较松软,否则把博士打死了,他也没本事在冻得梆硬的黑土地里抠出个洞来。 自从看清了上帝不会拯救乌萨斯,老麦格拉就决定余生要诅咒上帝。但此时此刻,他在时隔数十年后再一次忍不住想要召唤上帝。 那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苍白瘦弱却青筋暴起的手,正颤颤巍巍地乱抓,力道越来越弱,眼看就要失去希望。 不知道是被那地下蠢蠢欲出的魔鬼蛊惑,还是单纯太想要编制了,老麦格拉脑子一抽,抓住那只求救的手,把魔鬼刨了出来。 “喔莫,我的——”老麦格拉最终还是把“上帝”咽了下去,“你是大炎人?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大炎鬼?” 借着最后一点日光,老麦格拉眯缝着眼认出了这是三天前他亲眼看着埋葬的人“你是…那个博士?!” 博士瘫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拼命把嘴里的泥渣往外呸,混沌的脑子试图搞清楚“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的哲学三连问。 结果第一个问题就卡壳了:除了自己是罗德岛的博士,他想不起任何个人信息。 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学,统统想不起来,反倒是一些奇怪的知识,比如不能乱改昵称、最高等级120、6分钟回一点理智和凌晨4点刷新之类,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鬼啊?!”他内心哀嚎。 如果说选择性失忆只是让博士怀疑自己缺氧损伤了大脑,那么接下来的一幕就让博士怀疑起自己坚固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了—— 他刚擦干进沙子导致的生理泪水,睁眼看世界,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墓园。 墓碑非常简陋,跟不装棺材直接埋人的极简丧葬风格很搭,倒是意外救自己一命。 这不是重点。 已经沉入地平线之下的太阳还在努力释放余晖,但天际最后一线光仍然无可挽回地被夜幕吞没。月亮还没有升起,天色黑下去的这个过程给人一种正在失明的错觉。 在这个逐渐暗下去的背景上面,眼前忽然凭空浮现出几行半透明的白色字幕,像直接投影在视网膜上: “断点续传中……滋滋……登录成功。” “欢迎回来,博士。” 啊? “大炎历,咸安二十二年,处暑。天气晴。” “您刚刚经历了一场令人不快的死亡。” 啊?? “您在上一轮游戏中的表现评价:毫无建树。记忆继承:无。经验注入:0。” “结算中……” 啊??? “抽取收藏品等级lv.0,请在以下三件收藏品中选择一项:” “一幅油画(画的是不甚熟悉的乡村道路) “阿米娅赠送的红丝绒剧团演出票 “破伤风匕首一把” 博士依然没有搞清楚状况,但是打游戏二十年的肌肉记忆催促他先选了再说。 那幅油画总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破伤风匕首又是什么鬼? 就确定是你了,阿米娅赠送的红丝绒剧团演出票! 等等,阿米娅? “您选择了‘阿米娅赠送的红丝绒剧团演出票’,解锁相关剧情。剧情已更新。” “阿米娅是您的妹妹。在您意外身亡之后,她将您埋葬在这里。” 不是,看起来就种族不同的两个人为什么会是兄妹啊喂,谁出来解释一下? 显然pRtS不会回答他——没错,博士已经根据自己没有失去的常识,看出眼前的系统就是罗德岛终端,但是太监版——基建压根没有开,主线剧情显示“待探索”,干员栏更是悲惨地空白一片……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到此为止,事实已经很明显了。 真相如同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照亮了他浆糊般的脑子。 他,穿越了。穿越到了《明日方舟》的世界! “泰拉大陆?天灾?源石病?我成博士本士了?!”一股巨大的恐慌笼罩了了他,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地,是他这种战五渣大学生能活下去的地方吗?但紧接着,一股离奇的、不合时宜的兴奋感又冒了出来——这可是他肝了无数日夜的世界! “或许,我能做不少事……” 博士喃喃自语着,下意识把冻得发紫的手伸进大衣口袋,指尖传来了硬质纸片的触感,本来以为所谓“阿米娅赠送的红丝绒剧团演出票”是虚拟物品,竟真的掏出了一张演出票。 票面设计华丽却诡异:深红色的披风,菲林鎏金的眼睛无悲无喜,舞台布景是一片冰原,剧名《月光》,演出时间是今天晚上21点。 这个菲林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 等等,那不是干员傀影吗? 很好,现在我们保底有一个六星和一个超模五星了,开荒有这样的阵容,还真是让人安心呢。 他试图用吐槽驱散不安,可当他把票翻过来,看到背面那行被水渍晕染模糊的字时,所有玩笑心情瞬间蒸发—— “生日快乐,博士!阿米娅。” 无论这兄妹关系有多离谱,这个世界的博士死了。 那阿米娅现在…… 主线任务前所未有的清晰:找到阿米娅!立刻!马上! 他猛地站起身,步伐因虚弱而踉跄,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墓园外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博士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等等,我好像……不认识路啊?” “不对,这身体总该有肌肉记忆吧?凭感觉走!” 想到这,他继续坚定地迈开脚步。 仿佛忘记了什么…… 不重要,我要回家! 博士的背影在夜幕中渐渐消失。 老麦格拉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魔鬼”完成一系列“爬出-发疯-自言自语-选择性眼瞎”的流程后扬长而去,半晌,才对着空荡荡的墓园喃喃道:“这是闹鬼吧?真闹鬼了啊?!我的编制有希望了?!” …… —世界观简述— 为了增加博士能做的事情,以及方便凹剧情,本文对方舟世界观和时间线进行了微调: 【世界观微调】 为了把“不死黑蛇”“酒神”“伊莎玛拉”这些“神”体系化,引入魔法少女“许愿”“魔女”设定(没看过魔法少女不影响理解,只借了这两个设定): 神:本文中神是权柄、精神和能量,获得了这些权柄、精神和能量的人,就是神的代行者; 许愿:感染者以源石为媒介,能接触到神的力量,在神的权柄范围中,向神许愿,可以获得特殊源石技艺,用这种渠道获得源石技艺的人被博士称为“契约者”(感染者不一定都是契约者); 魔女:向神许愿的后果是面临人性被神性覆盖的风险,即魔法少女中的“魔女”,成为魔女后神的力量失控,升起“结界”,无法进出,对于不掌握源石技艺、不知道神存在的人(非战斗人员),在结界中时间停滞。 此外对源石物理性质添加了私设,对邪魔、海嗣等概念进行了微调,更详细的设定见第一卷末《世界观总述》。 【时间线微调】 增加“许愿”设定后,源石具备了“沟通神灵”的功效而被垄断在王室、教会、寡头手中(以此垄断许愿成为“圣徒”的途径),因此减慢了源石铺满大地的速度。 泰拉历1092年(本文故事开始时间线),天灾还只是零星发生,大部分泰拉普通人没有接触过源石。 泰拉第一次工业革命由维多利亚考古旧文明科考站开启,由此进入电气时代,至1092年,除生物科技领先于现蓝星,其余科技均落后于现蓝星;第二次工业革命即源石革命,由博士开启,即本文剧情主线。 第2章 月光(二) 这是一座安静到近乎凋敝的小镇。 华灯初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人行道。道旁银杏树的叶子早已掉光,枯枝割裂着灰紫色的天空,脚下冻硬的落叶踩上去发出脆弱的“嘎吱”声。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像一把把冰冷的小刀,刮过博士裸露在外的皮肤。 博士打了个寒颤。视野右上角,pRtS贴心(或者说多此一举)地标注出当前气温:-3c。 “不到九月就零下?还有那个老乌萨斯守墓人……我这是在乌萨斯?”博士环顾四周,典型的炎国风格建筑和街边双语招牌又让他陷入困惑,“还是边境城市?”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早早打烊,只有一家挂着“北方烈酒”招牌的小酒馆还亮着灯,窗户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仿佛不愿在这寒冷的夜晚多停留一刻。 “咳咳,pRtS,能给个地图吗?”他尝试与系统沟通。 落河镇,坐标,N 53°33′,E 124°17′。 视野右上角应声弹出一个小巧的罗盘和区域小地图,标准的RpG配置。地图上大部分区域都被迷雾笼罩,只有墓园周边和眼前这条街道清晰可见。 “能标记一下我和阿米娅的家吗?” pRtS陷入沉默,装死技能mAx。 “好吧,未解锁剧情就得靠自己摸索是吧……”博士叹了口气。傍晚的街道行人稀少,这倒省了他解释自己一身坟土和起死回生的麻烦。小镇的熟人社会,流言蜚语能杀人。 一切等见到阿米娅再说。 他放空大脑,任由身体的肌肉记忆牵引。穿过几条积雪的小巷,越过一条已经结薄冰的小河,七拐八绕后,他停在一栋位于镇子边缘、看起来年久失修的小木屋前。 木屋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亮,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入锁孔——咔哒,开了。 屋内的景象比外面更显寒酸。客厅狭小,旧书和纸张堆满了桌子和唯一一张沙发,几乎无处下脚。厨房更是冷锅冷灶,只有半罐开了封的麦片孤零零立在台面上,散发着一种对生活放弃治疗的绝望气息。墙壁上可以看到几处渗漏的痕迹,天花板角落甚至结着些许蛛网。 但令人意外的是,尽管简陋,屋内却收拾得相当整洁,书本和纸张都堆放得井然有序,地面也一尘不染。唯有沙发上随意叠放的毛毯,和茶几上半杯已经冷掉的花草茶,暗示着居住者近日的心绪不宁。 就在这时,一阵极力压抑、却仍丝丝缕缕渗出的少女啜泣声,从紧闭的卧室门后传来。 博士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阿米娅! 还有这个世界的苦难:矿石病,天灾,感染者……无数沉重的词汇砸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游戏中所见的种种惨状:感染者的悲惨命运,整合运动的疯狂,天灾下的废墟……而现在,这一切都不再是屏幕上的像素和文字,而是即将面对的残酷现实。 突然!一股尖锐的心痛感毫无征兆地打断了他的思考,猛烈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这感觉来得如此陌生又如此强烈,仿佛源自灵魂深处另一个意识的悲鸣。 “这就是……‘我’留下的感情吗?”博士在惊愕中意识到,这具身体对门后的少女怀有着远超寻常的牵挂。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本能的焦灼与怜惜在他血脉中窜动,催促着他去安抚,去保护。这感觉沉重而炽热,让他这个外来者无所适从,却又无法抗拒。 巨大的恐慌随之而来——他突然承担了这样一份厚重到足以将人压垮的羁绊与责任吗? 最终,那股源自身体记忆的、对阿米娅的强烈保护欲,混合着自身对“阿米娅”这个角色命运的天然担忧,艰难地压倒了纯粹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情感和属于自己的恐慌一同压入肺底,僵硬地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敲了敲。 里面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一阵窸窣声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眼睛通红、兔耳都耷拉着的少女出现在门后,她努力提高音量,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些:“镇长先生,您不用担心,我很好——房租我会尽快凑齐的,只是哥哥他……” 话音在她看清门外人模样的瞬间戛然而止。 少女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倒映出博士狼狈却无比熟悉的身影,巨大的震惊让她一时失语。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一只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门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阿米娅的大脑一片空白。 三天前,她亲手将哥哥冰冷的身体埋葬在那片冰冷的墓园。她记得泥土一点点掩埋那张熟悉却死寂的面孔,记得自己眼泪冻结在脸颊上的刺痛感,记得那份撕心裂肺却无处倾诉的悲痛,以及自己做出的那个疯狂的决定…… 而现在,那个本该长眠于地下回归大地母亲怀抱的人,正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他身上沾着坟场的泥土,脸色苍白得可怕,呼吸间呵出白雾,看起来虚弱不堪,但那确确实实是博士,是她的哥哥。 是奇迹吗?恐惧和希望在她眼中交织,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博士?!” 这两个字仿佛是一个开关,颤抖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希冀。 下一刻,少女如同一颗出膛的子弹,猛地扑进博士怀里!巨大的冲力让本就虚弱的博士根本站不稳,条件反射地张开双臂后,便是天旋地转—— “邦!” 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博士眼前一黑,很没出息地又晕了过去。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唯一感觉到的,是滴落在他脖颈处那滚烫的、源源不断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博士才悠悠转醒。 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身上还盖了条薄毯。后脑勺依旧隐隐作痛,但似乎被细心垫了个软枕。 想象了一下自己是如何被看似柔弱的阿米娅从地板搬运到沙发上的,博士顿时感到一阵不忍直视的羞耻,默默抬手扶住了额头。客厅里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厨房传来的轻微响动。 不一会儿,阿米娅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温水走过来,她的眼睛依然红肿,但情绪似乎稳定了许多。她小心翼翼地将水杯递给博士,手指在交接时微微颤抖,仿佛生怕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易碎的幻影。 博士接过温水,啜饮一口,温暖的液体暂时驱散了些许寒意,但心中的迷雾却丝毫未散。强压下沸腾的思绪,他看着眼前眼眶依旧微红的阿米娅,决定从最基础的问题开始。 博士放下水杯,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就像一次寻常的闲聊:“我好像……睡了很久?具体多久了?感觉脑子昏沉沉的,好多事都记不清了。尤其是……怎么回来的,一点印象都没了。”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埋葬”这个词。 阿米娅的兔耳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博士的注视,落在摇曳的炉火上。“……是挺久的。”她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有三天了。按照…按照这里的传统,不用棺木,只裹了干净的麻布,这样能让逝去的人更快回归大地的怀抱。我……我很担心你,也按照规矩做了,但我知道你其实不喜欢这么冷的地方……” 她的解释带着一种此地特有的、对古老习俗的顺从,但语气中的哽咽和那份“三天”的具体时限,像一根针,轻轻刺痛了博士。一股并非源于他自身、却无比真切的愧疚感,莫名地从心底涌起——这具身体的主人,竟让妹妹独自面对并完成了这一切。 博士没有继续追问葬礼的其他细节,阿米娅话语中透露出的悲伤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心中那份残留下的、未能守护好妹妹的沉重愧疚,此刻仿佛成了他们之间无声的共识。 为了打破这因古老习俗而更显凝滞的气氛,也为了验证某个可怕的猜想,他话锋一转,试图问些他以为的“常识”: “说起来,我昏睡这段时间,城里没什么事吧?比如……有什么天灾预警?或者,感染者那边情况怎么样?” 阿米娅闻言露出纯粹的困惑表情: “天灾?那是什么?三年前那场大火?那确实好像天灾一样…”、“感染者?博士你是说……生病的人吗?” 那一刻,博士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难道这是一个没有源石、没有天灾、没有感染的和平世界?难道他穿越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泰拉?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但当他谨慎地追问“三年前的大火”时,阿米娅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始解释那场被称为“天火”的灾难。 “那场天火有留下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吗?”博士紧接着追问道。 兔子耳朵明显的颤动了一下,“是有的,一种被世人称之为源石的神秘矿物…”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微妙情绪。 博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注意到,在讲述这些时,阿米娅不自觉地攥紧了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她只戴了一只手套! “阿米娅,”他的声音干涩无比,“你的左手……” 少女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手,将左手藏到身后,眼神慌乱地游移:“没、没什么!只是……不小心烫伤包起来了……” 那一刻,所有的侥幸心理彻底粉碎,巨大的绝望感如同冰水般浇灭了方才的狂喜,让他从头冷到脚。这个世界并非没有源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还没有意识到它的诡异和残酷,但他的妹妹,显然已经与之产生了联系。 气氛沉重得几乎凝滞。壁炉的火焰似乎都无法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寒意。 直到pRtS的字幕再次幽幽浮现,打破沉寂: 解锁剧情背景:天火与源石。 解锁主线任务:阿米娅的愿望。 剧情已更新。 主线剧情第一章,《月光》解锁。 博士盯着那行字,脑子乱糟糟的。他忽然猛地一拍脑袋(动作太大又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得有些皱的演出票。 “你看!你送给我的票!”他把票递到阿米娅面前,努力让语气变得轻快,票纸随着他微颤的手指颤动,“还好没过期!哈哈!我们……我们今晚去看演出吧?” 他试图用这拙劣的方式,驱散笼罩在妹妹眉间的阴霾,也驱散自己心中那愈演愈烈的不安。红色的票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小团跳跃的、不祥的火焰。 阿米娅怔怔地看着那张票,又抬头看向努力挤出笑容的博士,眼眶再次湿润起来。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好。” 第3章 月光(三) 红丝绒剧团最初于高卢成立,长年在泰拉各地巡回演出,一个月前从乌萨斯来到大炎落河镇,成为这个边陲小镇居民为数不多的娱乐消遣。 由于落河镇没有正规剧院,剧团一向在镇广场露天演出。与其买票不如站在观众席后面蹭看——这是从前的博士的名言。把穷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现在的博士不由得为“自己”感到一丝汗颜。 原本他还在担心如何扮演这个世界的博士,但通过观察屋内堆积如山的书籍、敷衍的厨房摆设,以及这种厚颜无耻蹭演出的行径,他发现这个博士的生活习惯与自己惊人地相似——这不就是他自己吗? 这种熟悉感让博士产生种种怀疑:是否穿越的时间比自己以为的要早,只是不小心意外死亡丢失了记忆?或者自己其实是pRtS制造的AI,蓝星的记忆全是植入的虚假数据? 扯远了。回到红丝绒剧团。 通过旁敲侧击从阿米娅那里获得的信息,剧团的演出以悲剧为主,不知是否在乌萨斯盘桓太久,从冰天雪地中汲取了灵感,故事总是发生在冬天。博士对此并没有多大兴趣,只是为了陪阿米娅才偶尔来看一两次,还经常半途开溜。 “舞台布景特别真实,真的像身处乌萨斯的冰原一样……”阿米娅努力描述着,虽然她并不擅长聊天,“剧本也非常感人,男主演和女主演的生死别离一直在以不同的方式反复重演……” “就是女主演至今没有一句台词——大家都怀疑她不会说大炎官话,”连阿米娅都忍不住吐槽这一点,“往往在故事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整部剧都是男主演在寻求复活的方法……” “噗——”博士忍不住笑出声:“所以她就是演了一具尸体?”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复活吧我的爱人”“女主在棺材里面仰卧起坐”的戏码吗? “但是男主演的歌声真的非常有感染力!”阿米娅试图挽回剧团的声誉,以免博士认为即将上演的是一出烂剧,“不知道为什么,当歌声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流泪。” 阿米娅没说完的是,很多人就是为了这种“邪门体验”反复去看演出,甚至为了抵抗“中邪式泪目”尝试过塞住耳朵,但歌声的穿透力远远不是区区耳塞能够阻挡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博士顿时警觉起来:原作中傀影的歌声是用源石刺破喉咙才发生异变,听他唱歌理应是极度危险的,但镇民居然能够“反复体验”而似乎没有严重后遗症…… “有人在听过男主演唱歌后出现精神问题吗?”博士试探着问道。 “啊?”阿米娅愣了一下,“精神问题?止不住地流泪算吗?” 看起来歌声的影响尚且可控。那么究竟是现在的傀影病情尚未发展到那种程度,还是他已经变成了所谓的“酒神”? 必须亲自去查看才能知道。 “如果情况不对的话,”博士叮嘱道,“我们就提前离场。” “喔。”不知是不是错觉,阿米娅的耳朵有点耷拉了。 “我不是不喜欢,”博士赶紧解释,“就是觉得有点……邪门。想象一下一群抠脚大汉哭得嘤嘤嘤的画面……” 阿米娅这才高兴起来:“真的很邪门!” 由于没想好如何解释“死去的博士突然复活”这一世纪难题,出门前两人进行了简单伪装:用围巾遮住口鼻,再把卫衣帽子压低,以防被熟人认出来——考虑到其中一些人三天前刚参加过博士的葬礼,若被认出场面一定会非常尴尬。 如果是在哥伦比亚,发现“能够起死回生的人类”,博士恐怕已经被拉去切片研究了。大炎虽然应该没有这种爱好,但诈尸仍然是件很难解释清楚的事情。 好在泰拉世界的户籍管理相对松散,弄假身份并非难事。博士和阿米娅一直到处流浪,有不止一个备用身份。他们已经商量好,看完演出,弥补了从未在观众席上看话剧的遗憾,就连夜打包离开这个小镇。 两人一直等到晚上九点零几分,演出已经开幕,全场熄灯的时候,才借着黑暗的掩护偷偷摸到座位。 或许是经济状况实在拮据,或许是传染了博士的“穷抠”特性,阿米娅买的是最便宜的票,位置在剧场角落,以当下的状况看来倒是十分便利…… 只是这舞台布景未免太过真实,刚坐下来,博士和阿米娅就齐齐打了个寒颤。 观众甲:“嘶,好冷。” 观众乙:“我的骨头好像被冰碴子淬过似的。” 观众丙:“我觉得是三天前参加了葬礼的缘故,死亡的气息侵透了我的心灵。” 观众甲\/乙:…… 博士\/阿米娅:…… “他离开洒满凋零花朵的寝床” “世人说那是丰收的征兆” ?~??~~ “他将墓志铭写进飞扬的冰雪里” “等待自己终有一日——” ?~??~~ “瞻仰!” 男人的歌声响起了! 就是这个声音! 就是这熟悉的邪门感! 不对,博士应该是第一次听才对…… 这不是重点。 歌声果然如描述的一般具有穿透力,最强悍的内心也会在这音域中被击穿,博士在三句唱词的时间里就走马灯般地回顾了自己在罗德岛的征战岁月——至于其他记忆,依旧模糊不清。 剧幕才刚刚开始,博士的眼中已饱含泪水,阿米娅也红了眼眶。但他们的情况相比周围观众还算好些,前排的观众已经开始啜泣,让博士怀疑他们是不是因为反复体验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开场疯狂的歌声先声夺人,当男主演开始念诵台词,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观众也渐渐止住了哭泣。 “你不让我向着月亮起誓,因为她阴晴圆缺,变化无常。你也不让我向着大海起誓,因为她潮来潮往,起起落落。” “那我该向什么起誓,来宣告我的爱情?” 男主演跪在女主演的“尸体”旁,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博士眯起眼睛,那位红发女主演似乎……似乎非常眼熟,而男主演正是傀影。 “让这位女士入土为安吧,年轻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守墓人老麦格拉居然也在舞台上客串角色,看来是为了赚外快。“月亮升起时,如果她还不能回归大地,就会在月光下苏醒。” 男主演追问:“那不好吗?我要我的爱人活过来。” “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老麦格拉惊恐道,“她会变成怪物的!” 傀影的手指在冰冷的土壤中艰难地挖掘,泥土嵌入他的甲缝,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舞台上的灯光聚焦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布景的冰原上,如同一只挣扎的困兽。 “如果大地能接纳逝者,”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依旧带着那种令人心颤的磁性,“为何不能赐还生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老麦格拉,像是在质问对方,又像是在质问命运本身。 老麦格拉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民间传说滋养出的最原始的恐惧:“回归大地是恩赐,是安宁!从土里强行带回的,不再是神的造物,而是违背自然的怪物!年轻人,你会惊扰亡者的安眠,会触怒——” “触怒谁?”傀影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却又在最高点诡异地回转成一段咏叹调般的旋律,“如果爱意足够虔诚,如果愿望足够强烈,为何不能跨越生死的界限?你说她是怪物?”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那又如何?只要是她——” 好家伙,这兄弟病得不轻啊!博士内心槽点满满……这种“就算你变成丧尸我也爱你”的剧情不都在电影里演烂了吗?而且通常接下来就是“然后我们就被丧尸啃了”的标准结局好吗?! 台下有观众开始小声啜泣,显然被这偏执而炽烈的“爱情”宣言所打动。阿米娅也紧张地攥紧了博士的衣袖。 老麦格拉痛心疾首地摇头,乌萨斯方言都急出来了:“犟种!你这犟种!你会害了所有人!” 就在这时,傀影的挖掘动作猛地一顿。他的表情凝固了,所有的激动、偏执、痛苦都化为一种极致的、近乎疯狂的专注。舞台灯光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闪烁起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那本该是扮演坟墓的土坑中,抽出了手。 他的指尖,捏着一颗约鸽子蛋大小的晶体状石头。 那晶体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深邃的黑色,内部却仿佛有金红色的流光在缓慢涌动,如同沉眠的心脏般微微搏动。它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却又自身散发出一种诡异的、诱惑般的微光。 ——一块源石原矿。 第4章 月光(四) “那是一颗源石!”博士无比确定,不论是来自前世的记忆,还是此身的直觉都这么告诉他! 它就那样突兀地、安静地躺在傀影沾满泥土的指尖,在舞台灯光映射下,真实得令人窒息。 博士感到阿米娅抓着他衣袖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隔着衣料掐进他的肉里。他侧头看去,只见阿米娅脸色煞白,瞳孔因震惊和某种他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而收缩,死死盯着那颗源石,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想惊呼,却又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整个剧场鸦雀无声,连之前嘤嘤啜泣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出剧本安排的“道具”所吸引,或者说,被它所散发出的那种原始而神秘的气息所震慑。 傀影低头凝视着掌中的源石,脸上的狂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迷醉。他仿佛忘记了舞台,忘记了观众,忘记了一切。 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只有他梦呓般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剧场: “看啊……这就是‘天火’赐予的答案……这就是……希望的结晶……” 舞台上,傀影的眼神无比坚定,仿佛握在手中的是通往救赎的唯一钥匙。“这就是答案……这就是代价!”他喃喃着,五指猛地收拢!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颗源石晶体被他硬生生捏碎!尖锐的碎片瞬间刺入他的掌心,鲜血涌出,沿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在舞台的地面晕开一朵朵刺目、粘稠的暗红色花朵。 一种奇异的、如同金属和火焰灼烧后的气息,开始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以血为契,以石为媒!”傀影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高高举起鲜血淋漓的手,任由血液流淌过手腕,浸湿了戏服的袖口,他的声音狂热而颤抖,却异常清晰,“我在此祈愿——归来吧!我的爱人!回到我的身边!” “疯了!这家伙来真的!”博士头皮发麻,如果源石受刺激活性化,此地聚集了那么多镇民,后果不堪设想。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冲上台去阻止这疯狂的行为。这根本不是演戏! 但他的手臂却被死死拽住。博士回头,看到阿米娅紧紧抓着他,用力地摇头,脸上满是急切和一种……了然的恐惧。 “博士!别去!”阿米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没用的……他……他早就许过愿了!现在的仪式……或许只是……” “许愿?”博士猛地顿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阿米娅,又看向舞台上行为艺术般放血的傀影,“什么许愿?” “自从在天火的余烬中发现源石,就开始有这样的传说,”阿米娅语速极快,紧张地观察着四周,幸好戏剧正演到最高潮,所有观众都被舞台上血腥而震撼的一幕吸引,无人注意此处角落的骚动,“用源石刺破身体,同时许下最诚心的愿望,就能在实现愿望的同时获得某些特殊的能力。我一直猜测……傀影先生那不可思议的歌喉,就是一种‘愿望’的代价和馈赠。 博士感觉自己的大脑一时宕机,嘎吱嘎吱转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找回了思路:这不是串世界观了吗?许愿不是魔法少女的设定吗?难怪这里没有矿石病…… 不对,这并不是好事!如果没有矿石病,那么有没有魔女? 博士如坠冰窖。很多线索从一开始就很明显了。自己莫名其妙地复活,但阿米娅却似乎并不太意外,既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会复活,甚至对他显而易见的失忆也故作不知。而主线任务叫“阿米娅的愿望”。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被源石刺破了喉咙,声音带着冰碴子:“阿米娅,你的愿望是什么?” 阿米娅的眼神瞬间慌乱起来,下意识地将左手藏到身后,声音有些发飘:“我……我能有什么愿望?博士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你看台上,好像……好像要发生变化了……”她试图转移话题,目光闪躲着不敢与博士对视。 博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个可怕的猜想几乎要破土而出。他没有理会舞台上的变化,只是死死盯着阿米娅,伸出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手给我。” “博士……”阿米娅哀求地看着他,向后退了一小步。 “手给我!”博士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阿米娅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在博士坚持的目光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伸出了那只一直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 博士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仿佛怕碰碎什么似的,轻轻解开了手套的搭扣,然后将手套一点点褪下。 手套之下,在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掌正中,一道已经结痂但仍显狰狞的伤痕,清晰地横亘在那里。伤口的形态,与舞台上傀影掌心正在流淌鲜血的创口,何其相似!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博士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残酷的证实。他紧紧握着阿米娅的手,指尖冰凉,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pRtS的字幕无情地在虚空中打出: “主线任务‘阿米娅的愿望’完成。” “激活干员:阿米娅。 “战术指挥功能解锁。 “主线剧情第一章《月光》,关卡0-1‘小心月光’解锁。” “距作战开始:00:14:59” “作战任务:保护平民,歼灭入侵落河镇的怪物 “失败条件:出现平民伤亡” 博士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可不认为所谓“关卡0-1”,就是让自己在虚空中点点屏幕、打电子游戏玩。 尤其当他调出“关卡0-1”的地图,发现正是以红丝绒剧团露天演出场地为中心的落河镇地图时,这种不祥的感觉达到了巅峰。 “疯了……”博士喃喃自语,一股巨大的荒诞感笼罩了他,“我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啊!玩游戏都不能算高手,很多时候甚至需要抄别的博士的作业过关……你现在让我指挥真正的作战?会死人的!死真人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视野右上角,pRtS的倒计时数字冰冷地跳动着,每一个数字的减少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脏上。 舞台上的傀影还在进行他那血腥怪异的表演,台下的观众仍处于诡异的慢速时间中,是的,就在pRtS倒计时显现的时候,他感觉周遭的时间流速慢了下来: 前排的观众甲正把一根乌萨斯红肠送到嘴边,但张大的嘴却迟迟没有咬下去;观众乙挂了满脸的眼泪鼻涕几乎不再往下流;观众丙把演出票掉到了地上,弯腰捡的动作仿佛被慢放了一百倍。 “有人在月光的怀抱中行走” “有人在篝火前分享琼浆 “睁开吧 “即将见证不朽的眼睛” ?~??~~ 舞台上,傀影的演出没有停滞;观众席中,只有博士和阿米娅还能自由行动。 阿米娅下意识攥紧了博士的衣袖:“发生什么了,博士?” 博士没能马上回应,这一切都太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他只想抱着头蹲下,或者干脆再死一次看看能不能读档重来。 但……如果他退缩了,如果失败了……“失败条件:出现平民伤亡”。 那些凝固的、对危险一无所知的观众会怎样? 紧紧抓着他、已然付出惨痛“愿望”代价的阿米娅又会怎样? 我要冷静!不能乱!绝对不能乱!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这个“水货博士”了。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和无力感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绝对专注的平静。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无数个深夜,面对屏幕上复杂的关卡地图和敌人属性,绞尽脑汁规划路线、计算费用的状态。 只不过这一次,赌注是真实的生命! 博士在心里问pRtS:“可以进行作战模拟吗?” pRtS:“作战模拟尚未解锁。” 博士:“……敌方情报呢?” pRtS很快显示出了情报: “歌唱亡灵:被歌声从墓地唤醒的亡灵。生命c,移动b,攻击c,防御d,法抗b+。” “小丑僵尸:变成僵尸的死者肉身,被提线操控。生命b,移动c,攻击c,防御b+,法抗c。” 两种怪,一种适用物理攻击,一种适用法术攻击。 好消息是,没有精英和领袖。 根据作战地图,只有一个刷怪点,就是墓园,距离露天演出场地3.3公里。 坏消息是“距作战开始:00:14:07” 还有14分钟! 回望向阿米娅那双盈满泪水、带着愧疚和焦急的眼睛,博士在沉默中飞速思考: 墓园刷怪一定跟傀影的歌声有关。 要阻止他吗? 不对,“关卡0-1”没有领袖,也就是说,达成任务不需要直面傀影。 在集成战略“傀影与猩红孤钻”中被打得满地找牙的记忆犹新,博士没有上来就去碰boSS的打算。 那么计划就很清晰了。 “阿米娅,你相信我吗?” 第5章 月光(五) 阿米娅的眼中还噙着泪水,但那双盈满不安与愧疚的眼睛,在听到博士问话的瞬间,骤然亮起了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我相信您,博士。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要去哪里……我一直都相信您。” 这不是敷衍,更不是安慰。 这是她付出惨痛代价才换回的奇迹,是她亲手埋葬又亲眼见证归来的人。 那份深植于血脉之中的依赖与信任,早已超越了理性的范畴,成为了某种本能。即使博士的行为看起来再古怪,即使前路再迷茫,只要博士在身边,她就觉得有了可以前行的方向。 pRtS打出一行小字:“干员阿米娅的信赖提升。” 博士在虚空中拉开终于不再空空如也的干员列表,打开阿米娅的干员资料: “咒愈师(攻击同时恢复友方生命)” “卡特斯\/奇美拉 “因许愿让博士复活而掌握特殊的源石技艺 “第一天赋:诚挚期许(在场提升友方单位最大生命,技能期间每秒按比例恢复友方生命) “第二天赋:精神共情(茧化一阶段解锁) “第三天赋:凋零残响(茧化二阶段解锁) “一技能:哀恸咏唱·γ型(攻击速度提升、额外恢复百分比友方生命,持续一段时间) “二技能:奇美拉(茧化一阶段解锁) “三技能:慈悲愿景(茧化二阶段解锁)” 看起来是法师阿米娅和升变后的医疗阿米娅的合体,甚至还有方舟原版没有出现过的天赋,看来对于阿米娅保底五星的评价还是过于保守了。博士暗自咋舌,这面板强度简直堪比某些六星干员了,不愧是付出了那样代价换来的力量。 “茧化”听起来类似“精英阶段”,但措辞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博士直觉最好不要等同视之。这个词让他联想到作茧自缚,或是某种不可逆的蜕变,带着一丝宗教般的献祭意味,令他心底隐隐的不安。 由于pRtS里没有任何作战记录,显然阿米娅还是1级,但如果只是对付一些小怪,应该已经足够超模了。 难度不在这里。 在于保护平民。 平民在这片战场上仿佛被冻住了一样,博士猜测这是一种类似“魔女结界”的机制:超自然力量扰动了时间,而没有超凡力量的普通人无法突破束缚。 至于为什么普通人的时间没有完全停滞——根据相对论,时间只能无限趋近于停止。 物理定律仍然适用,居然令人稍稍感到安心,尽管泰拉古人类的科学是博士难以想象的,他在这方面并没有多少优势。至少,他熟悉的游戏机制和物理常识在这里似乎还能派上用场,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距离作战开始倒计时:00:13:24” 为什么是15分钟? “迎接即将敲响的钟声,他说” “蒙住见证不朽的眼睛,他说” ?~??~~ 关卡0-1的名字叫“小心月光”! 博士:“pRtS,月出是什么时间?” pRtS调出天气预报,约13分钟后红月从墓园方向升起,再过5分钟,影月升起。 博士这才想起:泰拉有两个月亮! 在穿越前最新的SideStory「无忧梦呓」中,被月光照到的怪物会苏醒过来,每当钟声响起,月光就改变方向。 从“歌唱亡灵”“小丑僵尸”的怪物描述,可以猜测,前者是被傀影的歌声召唤,而后者是被月光唤醒。 因为这里有两个月亮,所以月光也会改变方向。 “阿米娅!”博士把前排观众甲的椅子抽走,观众甲于是一屁股坐到地上——由于时间流速对于他们变得极其缓慢,这个“坐到地上”的动作也非常迟缓,“帮我!我们需要大量的障碍物!” 当你需要保护大量的平民,但只有一个干员,有什么办法? 方法——布置障碍物。 小丑僵尸的移动只有c,而且听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很可能被障碍物绊住。 阿米娅本来以为即将面临一场生死之战,比如阻止傀影先生,她还没有来得及适应自己的源石技艺,甚至自己都不清楚到底觉醒了什么能力,但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博士——但她万万没想到博士做的第一件事这么缺德。 她下意识听从了博士的安排,抽走了观众乙的椅子,但还是忍不住问:“为,为什么?” 博士很想说因为我觉醒了pRtS系统,得到了关卡提示,但这会显得他神经错乱胡言乱语,作为指挥官还是应该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点。 于是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埋葬死者不用棺材吗?” 阿米娅:“为了更快地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 “没错,但还有更直接的原因,”博士:“因为尚未腐烂的尸体会被月光唤醒,从墓地里爬出来。” 阿米娅:“啊?” 博士:“先别管傀影——现在叫不醒他的。我们的敌人来自墓园。” 博士带着阿米娅抽走了几乎所有观众的椅子——这种时候就管不了他们的臀部会不会在战斗结束之前接触大地了——然后把所有观众围了起来。看着那些维持着各种缓慢动作姿态的镇民,博士心里默念了一句抱歉。 全镇几乎大半人都在这里了,剩下的只能祈祷他们好好地待在家里。 博士指挥阿米娅一起把椅子摆成“回”字形,但留下通道,如同地铁站前面的排队迷宫:“如果完全不留通道,他们就有可能破坏障碍物。” 阿米娅:“可是这些椅子都是塑料的……” 边境小镇的不知名剧团的露天演出,就不要指望有多么奢华的现场布置了,塑料椅是标配。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不是塑料椅一踹就飞吗? 但博士凭借古怪的直觉,坚信在方舟世界,这些塑料椅有“强制障碍物”的特性:“那就要看怪物的AI够不够智能了。”他暗自祈祷,游戏里的路径判定机制在这个现实化的世界里同样有效,否则他和阿米娅就得用肉身去挡僵尸了。 阿米娅:……博士又在胡说八道了。真是很精神呢。 两人把椅子一路排到几百米外,博士还恶趣味地把“演出这边走”的路牌拔了过来,插在“排队迷宫”的入口处。他看着这个简陋的防御工事,心里盘算着怪物的路径会不会真的这么听话。 就在这个时候,作战开始的倒计时归零。 刚开始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一缕红色的月光打在路牌上。 红色的月光是什么样的? 据说红月其实是古代人造空间站,远程操纵着修复行星生态、并生成生物的终末机,但在重生的泰拉进入部落文明之后,旧世界的空间站和终末机都已经不堪重负,文明的命运被交给了泰拉人类自己。 所以月光其实是空间站残留辐射中的可见光部分——博士看月亮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种不合时宜的东西。 他甩甩头,把无关的思绪抛开,现在不是考据的时候。 “唆使一只幼羽” “去啄取——” ?~??~~ “痛苦的果实” 傀影的独角戏还在继续…… 虽然距离两公里多的墓地在视野范围之外,但被博士缩成小地图放在右上角、以免遮挡视野的pRtS指挥界面上,代表着“小丑僵尸”的小人已经一瘸一拐地出现了。 来了! 第6章 月光(六) 尽管从未指挥过一场真正的战役,尽管是个抄过不少作业的水货博士(博士:“喂喂喂!也有那么几次没抄作业啊啊!”)。 但当熟悉的小人从红门里刷出来的时候,博士还是感觉dNA动了,凹了五年方舟的肌肉记忆,让他产生了一种“我很强”的幻觉。 傀影的歌声明明更接近歌剧风格(原谅博士有限的艺术审美水平,只能笼统评价为“歌剧风格”,至于美声唱法、咏叹调这些完全是他的知识盲区),但不知道是不是其附带的精神攻击特性,在博士脑子里应景地自动地扭曲成了植物大战僵尸bGm。 很好,把我无敌的阿米驴种在,啊不是,布置在这里! 博士早早地把入口摆成了一个回转结构,最大化贴合阿米娅的攻击范围:“阿米娅,上高台!” 阿米娅无语地看了一下“高台”,但还是选择配合博士的演出,跳上了塑料椅。 别说,视野真的不错。 虽然博士的行为怎么看都不像靠谱的样子,但还是意外地觉得很安心? 不知道什么是“信赖强制效果”的阿米娅这么想着。 她摘下手套,一颗直径两厘米左右的源石从手背上凸起,但并不疼痛,仿佛自己的骨头,自然而然就应该长在那里一样。 怎样使用源石技艺? 在那些语焉不详的传说里,源石是一种能够把强烈的感情转化为能量释放出来的神奇矿物。 强烈的感情…… 从未使用过源石技艺的阿米娅心中茫然且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紧张。 掌心微微发热,一种奇异的、仿佛源于血液深处的悸动感开始汇聚。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紧盯着“虚空”、嘴里还念念有词计算着什么的博士,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慌乱,奇异地被抚平了。 是的,博士就在这里。虽然博士的行为总是很奇怪,说的话也常常让人听不懂,但只要有博士在,似乎再不可思议的事情也变得有可能。这份安心感,与她内心深处因自身变化而产生的隐隐激动交织在一起——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离去却无能为力的小女孩了。她拥有了力量,或许……或许这次,她真的能保护些什么! 想要保护博士,还有善待过他们的小镇居民的心情,就这样在掌心凝聚…… “阿米娅,攻击!” 博士突然的一嗓子,把阿米娅吓了一跳,刚刚凝聚起来的能量就这么“咻”地一下飞了出去。 怎么办,要搞砸了! 阿米娅连敌人都没有看到,但没想到的是,就在从她手中飞出去的、如有实质的黑色能量快要从视野边缘消失的时候,一只动作僵硬、一瘸一拐、穿着腐烂衣服的、只能称之为“僵尸”的怪物突然出现在那里,正好撞上了她的攻击! 黑色的能量团在僵尸的胸口炸开,僵尸在原地手舞足蹈地抽搐起来,阿米娅这才注意到敌人脸上画着夸张的红鼻子和快要裂到耳朵的嘴唇,就像小丑一样。 博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了塑料椅,见状鼓起掌来:“对付法抗c的怪,法伤果然就是信仰!” 阿米娅:……博士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先手攻击取得奇效,给阿米娅带来了信心,同时一股奇异的暖流在身体里流转(攻击附带治疗效果),让她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小心!”博士提醒道:“这一波有十只小丑僵尸!” 小丑僵尸倒是很贴切的名字……但博士怎么知道是十只? 阿米娅睁大眼睛,看着黑洞洞的远方:博士的视力原来这么好吗? 果然,小丑僵尸接二连三地出现了! 阿米娅有点紧张,虽然她尽可能快地释放攻击,但能量的凝聚需要时间,十只小丑僵尸还是有点太多了…… “稳住,不要着急,我们能赢!”博士的声音听起来如此让人信赖。 阿米娅定了定神,有节奏地释放攻击,但小丑僵尸终于还是走到了“演出这边走”的路牌前面。 就在阿米娅以为他们会撞翻塑料椅,直线冲着自己和博士过来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小丑僵尸们仿佛一群装了智障自驾系统的机器人,亦或者过于礼貌的排队看演出的观众,竟然真的老老实实沿着博士搭好的回转通道前进,硬生生地在阿米娅的攻击范围中兜起了圈子…… 然后在充裕的输出时间中挨个倒下。 真的有用! 不等阿米娅惊叹,第二波小丑僵尸赶到了! 博士:“这次有二十只!” 阿米娅一惊:根据自己的攻击速度,不难算出,即使有博士制造的安稳的输出环境,也来不及在短兵相接之前打倒二十只! “别慌,”博士:“是时候看我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只见博士移动了一把塑料椅,路线顿时改变了。 阿米娅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灌进了自己的天灵盖,但一时没有想通厉害在哪里…… 来不及多想了,接敌! 小丑僵尸沿着新的路线行进。 新路线仍然充分暴露在阿米娅的攻击范围内,在她竭尽全力打倒了十只僵尸,眼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博士再次移动了塑料椅! 原本的路线堵住了,新的开口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小丑僵尸先后僵在原地,然后仿佛被什么探测雷达指引,他们很快发现了新的通道,于是折头往回走。 通过改变路线来回遛怪,这才是障碍物的灵魂! 阿米娅顿时压力骤减,轻松地击杀了剩余的十只小丑僵尸。 我就知道,博士是可以信赖的! 看着僵尸群被自己用几把塑料椅遛得团团转,最终逐个倒下,博士内心其实正疯狂给自己点赞:“卧槽!我真是个天才!这波操作放粥吧起码能水三帖!《论塑料椅的100种战术用途》、《零氪干员单核自律0-1》……”但表面上,他只是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叉腰站在塑料椅上,做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模样——指挥官的形象很重要,尤其是在唯一的干员兼自家妹妹面前。 他能感觉到阿米娅投来的、混合着震惊与崇拜的视线,这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嗯,不错,这波逼装得可以,没白凹那么久集成战略。他甚至能脑补出阿米娅脑袋旁边冒出“信赖+200”字幕的样子。 不过,这份得意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的目光迅速扫过pRtS界面,确认没有新的敌人出现,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计算下一波的威胁等级、观察阿米娅的状态、预测可能的风险点。 高压之下,他的思维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和专注,那些跳脱的吐槽和自娱自乐,不过是他保持精神稳定的减压阀。 “好了,热身结束。”博士从塑料椅上跳下来,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法抗高达b+的“歌唱亡灵”! 第7章 月光(七) “咚,咚——” 钟声响了。 落河镇的钟声并不在固定的时间敲响,它是经过天文测算的,总是敲响于第二轮月亮升起的时候。 博士不知道钟声有什么意义,但他猜想两个月亮大约是泰拉世界神话与怪谈的重要来源。 时间真的只过了5分钟吗? 虽然pRtS指挥界面的小人多少带了点q版,但当亡灵大军从红门里刷新出来的时候,区别于小丑僵尸的建模特征仍然很明显: 如果说小丑僵尸是入土还不太久的、新鲜的死者,那么歌唱亡灵就是已经高度腐烂的白骨! 博士声称“埋尸不用棺材是为了快速腐烂”“尚未腐烂的尸体在月光下会爬出来”,原本胡诌的成分居多,但此刻他怀疑自己不小心说中真相了: 小丑僵尸多半就是落河镇怪谈中会被月光唤醒的怪物、“麻布裹尸”习俗的由来;而歌唱亡灵应该是正常情况下爬不出来的、已经“回归大地母亲怀抱”的那类。 pS:但可以被傀影的歌声唤醒。 不愧是你,傀影!在邪门这一块…… “要打起精神来了,阿米娅!”博士提醒:“有十只歌唱亡灵过来了——法抗很高!” 阿米娅:“法,法抗?” 今天博士说的话都好奇怪…… “可以这么理解,”博士讲解:“击倒一只小丑僵尸要两发,但是击倒一只歌唱亡灵可能要四发。”怕这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又补充道,“但是问题不大,我们的技能快好了!” 阿米娅:“……什么是技能?” 博士:“你有没有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阿米娅恍然大悟:“我有种感觉,力量凝聚还可以更快……原来这就是技能吗!” 话音刚落,博士预警的亡灵军团已经赶到战场。 和小丑僵尸的行动迟缓、面目诡异相比,歌唱亡灵移动速度更快,视觉上也更有冲击力: 缺斤少两的骨头勉勉强强拼凑成整个的人形,走起路来嘎吱作响,但脚步可一点不慢。 阿米娅感觉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滞。先前对付那些动作僵硬、穿着破烂衣服的小丑僵尸,虽然也令人不适,但至少它们还勉强维持着“人”的轮廓。而眼前这些……这些歌唱亡灵,惨白的骨殖在诡异的红月下泛着冷光,空洞的眼眶里跳跃着不祥的能量微光,腐烂的恶臭似乎能穿透寒冷的空气,直冲鼻腔。 少女的胃部一阵翻搅,本能地感到恐惧与恶心。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差点一脚踩空,但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紧盯着虚空、嘴唇快速翕动计算着路线、额角甚至渗出细汗的博士时,那股翻涌的恐惧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不能害怕。博士在依靠我。 阿米娅深吸了一口冰冷夹杂着腐臭的空气,是我许下的愿望让博士回来的,是我获得了这份力量……那么,保护大家,保护博士,就是我的责任! 强烈的决心压倒了生理性的不适,她眼中的动摇迅速被坚定取代。黑色的能量再次于她掌心凝聚,比之前更加凝实。 “让他们重新入土为安吧!”仿佛被傀影传染,又或者是为了鼓舞士气,博士也用咏叹调说道:“一技能,哀恸咏唱·γ型,开!” 虽然觉得博士起的名字很羞耻,但阿米娅还是默默记住了——希望下次博士不会顺口又叫了别的什么——然后立刻提高了攻击速度! 黑色的能量打在歌唱亡灵的身上,受击反馈跟小丑僵尸又不一样了:头发丝一般的能量在骨头之间缠绕,让拼凑的人形又有了错位的迹象,但尽管浑身咔嚓咔嚓地响,亡灵的脚步却不见迟滞,依然在往前冲。 博士喃喃自语:“还是需要一个辅助啊……” 阿米娅忙着攻击,但心里还是冒出疑问:辅助又是什么? 博士故技重施,移动障碍物改变路线来遛怪,但当第一只亡灵被塑料椅挡住时,他忽然闪了一下,然后出现在了塑料椅背面! 如果不是阿米娅在旁边,博士就要爆龙门粗口了:“这不是boSS的技能吗!出现在小怪身上是不是太超模了啊喂!” 还好博士是一个凹了五年方舟的障碍物大师,虽然被这出意外搞得有点手忙脚乱,但他立刻移动塑料椅,再次封住了通道。 果然,歌唱亡灵不能在短时间内闪现两次,第二次遇到障碍物,就开始乖乖绕路了。 有惊无险,在技能开启的加持下,阿米娅成功击倒了最后一只亡灵。 但她却感觉不妙:“攻击速度又开始下降了……” 博士安慰道:“技能的持续时间是有限的,这是正常现象。” 阿米娅:“可是……” 博士知道她想问什么:后面还有更多亡灵吗? “没事的,”博士对这种情况有心理预期,“我们边打边退,等技能cd。” 阿米娅已经不想问cd又是什么了…… 博士领着阿米娅在塑料椅上移动起来,每当亡灵即将走出攻击范围的时候,就快速重新部署。 无限重新部署的移动炮台! 做了五年的梦终于实现了! 博士也不是什么攻略大佬,“单人通关”这种极限操作向来不在他的挑战范围,今天纯属是赶鸭子上架了。 就是高考的时候,他的大脑转速也没有这么快过:路线的变换、亡灵的移动速度、阿米娅的攻击频率、亡灵“闪现”的cd和阿米娅的技能cd…… 那些秀操作的单人攻略视频被他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在关键时候给予他灵感,“扶我起来我还能凹”“泥萌到底是不是托”等前世攻略大佬,此刻都是保佑他的世外真神…… 博士的大脑如同超频运行的处理器,高速运转带来的灼热感几乎要冲破颅骨。汗水滑过他的太阳穴,滴落在地,瞬间在低温中变得冰凉。 “cd……闪现cd大概25秒……阿米娅技能还剩8秒……下一个闪现波次在17秒后……” 数字、时间、距离、概率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碰撞、重组。周围的喧嚣——傀影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咏叹调、亡灵骨骼的摩擦声、自己如鼓的心跳——似乎都离他远去。世界在他眼中简化成了pRtS界面上流动的数据和不断变化的敌我模型。 恐惧依然存在,像冰冷的毒蛇盘踞在心底,但反而让他思维的棱角变得更加锐利。越是濒临险境,他越是强迫自己剥离掉所有无用的情绪,将全部心神灌注到眼前的“棋局”之中。 这里…这里挪动椅子,可以卡住3秒…阿米娅转向攻击那个闪现过来的…可以省出一次攻击间隔… 他的操作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每一次移动障碍物都精准得不像是在生死线上挣扎,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极限的速通表演。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冷静的外表下,是理智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嘶吼。 但是“闪现”这种不应该出现在小怪身上的技能还是过于bUG了,大大削弱了博士摆出“塑料椅阵”制造的优势,博士和阿米娅且战且退,还是渐渐接近了舞台。 亡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观众们“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个动作尚未完成。 pRtS指挥界面上方的剩余怪物数量虽然在不断减少,但仍然还有三位数,堪比一场剿灭作战——如果不是月光与歌声把他们召唤出来,人们往往很难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亡者远远比生者要多。 火上浇油的是,当歌唱亡灵进入舞台附近一定范围时,竟突然加速了!破败的躯干渗出不祥的红光,原本阿米娅四发技能技能搞定一只,现在得挨上六下攻击才解体散落! 傀影的歌声给歌唱亡灵上了鼓舞bUFF! “扑街!”博士的龙门粗口终于憋不住了:“就算是boSS也不能这么超模吧?!” 第8章 月光(八) 不行了…… 博士的瞳孔微微收缩,pRtS界面上红色的预警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在进入茧化一阶段前,阿米娅能够使用的只有一技能“哀恸咏唱·γ型”,马上又要就要进入cd。 亡灵大军的“闪现”cd即将集体转好,塑料椅迷宫的路径几乎已被利用到极致,再无辗转空间。 计算的结果冰冷而绝望:最多再有十五秒,第一只亡灵就会突破最后一道障碍,扑向那些仍处于时间凝滞状态、毫无防备的观众。 失败条件:出现平民伤亡。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顺着脊椎爬升,几乎要冻僵他的四肢。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赌徒,已经压上了所有筹码,却眼睁睁看着骰子滚向无可挽回的点数。 博士试图拖走即将暴露在危险中的观众,再争取一点时间,但是对方就像被焊在了另一个时空,纹丝不动。 “这特么是什么魔女结界?”博士气急败坏。 怎么办?难道真要在这里Game over?还是真人版的? 内心疯狂吐槽,似乎是为了对抗那汹涌而来的无力感。有没有天理啊!说好的穿越者福利呢?系统救命啊!实在不行来个限定卡池Up啊! 理智告诉他任务即将失败,但某种更加顽固的东西——或许是身为“博士”的责任感,或许是对阿米娅付出的不忍,或许仅仅是穿越者不肯认输的倔强——让他仍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目光疯狂扫视着战场,试图从绝境中抠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大脑超负荷运转到几乎冒烟。 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 他几乎是在榨干自己最后一丝思维潜力,移动观众?不行!攻击傀影?来不及!还有什么…… 内心深处,一个微小的、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声音在卑微地祈祷:奇迹……拜托了……来个奇迹吧……谁都行…… “我不演了!我腰都睡痛了!怎么还没唱完?!” 一个同样气急败坏的女声忽然响起,仿佛一把大锤砸穿了博士的天灵盖。 声音有亿点点熟悉。 博士扭动僵硬的脖颈,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红发的女主演也表演了一个当场起尸——不对,她只是演尸体,并不是真的尸体,应该说当场穿帮——总之她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揪住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傀影,来回摇他的肩膀:“别唱了,我听得头痛死了!” 仿佛被命运扼住了咽喉,傀影的歌声戛然而止。 比博士更懵逼的是歌唱亡灵大军,在惯性的驱使下,他们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但失去了肌肉和组织的骨架显然无法支撑这种高难动作,很快散架,乒乒乓乓地掉了一地的骨头。 “mission Acplished.” 失去了歌声的亡灵大军全军覆没,剩余怪物数量一下子清零,熟悉的提示音响起,博士眼前的字幕变成了: “作战结束倒计时:00:00:59” 博士如梦初醒,巨大的危机感解除后,紧随而来的是对“现场清理”的恐慌。他猛地反应过来,指着满地狼藉:“快!把椅子放回去!还有这些……东西!”他含糊地指了一下满地的骨骸。 阿米娅:“啊?喔!” 开始和结束都太突然,阿米娅从塑料椅上跳下来的时候还晕乎乎的。 两人手忙脚乱,首先把摆得乱七八糟的塑料椅塞回观众的屁股底下。 但比起这个,更麻烦的是满地的骨头。看场演出,回过神遍地都是死人骨头可还行?必须在观众彻底清醒前处理好! 博士已经顾不上合不合适,三步两步冲上舞台,跟史尔特尔一起摇傀影的肩膀——没错,博士已经认出了红发女主演,但现在不是套近乎的时候:“快把你的亡灵军团收回去啊!” 大仙,快收了神通吧! 傀影的眼睛终于慢慢聚焦,但在看清了眼前的人后又肉眼可见地迷茫起来:“您是——博士?我记得您,您来看过我的演出。但您不是——” “这不是重点!”博士抓狂地指着满地的骨骸,以及pRtS那仅存在于他视野中的、飞速流逝的倒计时所代表的紧迫现实:“时间不多了!几十秒!让它们彻底回去啊!” 傀影顺着博士所指看向台下,脸上的迷茫逐渐被震惊取代:“这……这些是……我的……‘艺术’……?”他似乎终于将眼前的可怖景象与自己那失控的源石技艺联系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后知后觉的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博士也不知道傀影有没有“让亡灵重新安息”这个技能,但他灵机一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低吼道:“你跟我念!就说,‘我志愿加入罗德岛’!” 这是情急之下对自身唯一熟悉的“系统”发出的指令。 傀影看起来就像还没睡醒一样,迷茫地跟着念道:“我志愿加入……罗德岛?” 这个名词从未听过:“什么是罗德岛?” “……” 一声冰冷的嗤笑从旁边传来。 史尔特尔抱手站在一旁,淡紫色的眼眸扫过台下的骸骨和慌乱的博士,最终落在傀影身上,眉头紧锁。 “你的歌声吵得我头痛!”她的语气直接而不客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困扰她已久的事实,“现在停下之后,你们的吵闹同样令人无法忍受。”她的关注点完全偏离了危机的本质,只集中于自身的感受——无论是歌声还是喊叫,都是打扰她的噪音。 她甚至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对眼前的超自然现象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奇或恐惧,其态度冷漠得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觉得被烦到了。 “至于这些骨头,”她用下巴随意指了指台下,那些因歌声停止、力量源头被切断而散架的亡灵,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声音停了,它们自然就不动了。需要念这种可笑的咒语吗?” “我……”博士一时语塞,与其和这个冷漠、自我的傲娇解释人类会被死掉的人类吓个半死,还不如赶紧验证一下刚刚的想法。 博士其实只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想法试一试,但没想到歪打正着!这句话还真是咒语——傀影真的出现在了干员栏! 虽然点开人物资料,最上面赫然是一条提示,“信赖为零的情况下,干员可能不听指挥”,但博士选择性忽略掉了。 信赖什么的再说,关键是水灵灵的一个boSS,就这么拐走了? 是不是太容易了? “巫役(法术伤害、束缚,和元素损伤)” “菲林 “因许愿追求极致的艺术而掌握特殊的源石技艺 “第一天赋:镜中虚影(可以召唤一个虚影,虚影职业为刺客) “第二天赋:形为心役(攻击附带元素损伤) “第三天赋:堕梦(茧化二阶段解锁) “一技能:暗夜回声(攻击造成法伤并束缚目标,束缚期间神经损伤提升) “二技能:群体性谵妄(攻速提升、溅射范围扩大,召唤超自然存在辅助作战,具体召唤物取决于环境与契约) “三技能:空剧场(茧化二阶段解锁)” 很好,又是一个融合了刺客傀影和异格傀影的超模赛亚人。 更重要的是,选中干员预览界面的小人,可以发现二技能现在仍然处于开启状态,博士伸出意念的手指,尝试点了一下“Stop”。 就算信赖为零,关闭技能还是可以的吧? 傀影觉得自己再一次被命运扼住了咽喉。 赶在倒计时结束前最后几秒,又是一阵稀里哗啦,掉一地的亡灵骨头、包括之前被阿米娅击倒的小丑僵尸全都像蚯蚓一样,窸窸窣窣地钻进了落河镇的黑土地,字面意义上地回归了大地母亲的怀抱。 全场观众大梦初醒,丝毫不清楚自己身边刚刚进行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观众甲:“嘶,我是不是睡着了?” 观众乙:“为什么我觉得椅子往后挪了一截……” 观众丙:“演到哪里了来着?” 第9章 月光(九) 舞台上乱作一团。傀影还沉浸在歌声骤止的茫然中,史尔特尔站在一旁一脸不耐,博士眼角的余光瞥见台下已有观众逐渐清醒,情急之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傀影!史尔特尔!快接着演啊!” 观众从“时间停滞”中解除,齐齐往台上看去。 女主演的手深情地(大雾)搭在男主演的肩膀上(其实刚刚还掐着男主演的脖子)。 男主演凝视着自己的爱人,仿佛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还有一个兜帽人突兀地出现在了台上。 观众:嗯?新角色? 老麦格拉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好像在舞台上打了个盹,顿时紧张起来,生怕自己演砸了——傀影是个好小伙子,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帮忙看守过墓园,可不能搞砸了他的戏剧——但当他看清博士的眼睛后,强烈的震惊还是让他瞬间忘光了台词,脱口而出:“魔魔魔鬼?” 博士头皮发麻,好家伙,为什么我戴了口罩和兜帽还会被认出来? 不对,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眼看身份有被老麦格拉当众叫破的风险,电光石火间,博士忽然脑袋一抽,灵机一动,戏精上身,模仿傀影的咏叹调现编台词:“魔鬼?将亡者从地下唤醒的源石技艺,确乎是魔鬼的领域。但是年轻人,谢谢你,无论如何,我为你祈祷。” “什么?”老麦格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台词砸懵了,脑子里的警报响成一片,下意识顺着博士的话接了一句,但眼神里的震惊和困惑丝毫未减,“等等——” 博士趁热打铁,继续声情并茂地即兴发挥,试图把“死而复生”合理化并蒙混过关:“我躺在地下多少天了?我的身体冰凉,浸透了大地母亲的气息。我想回家。在火炉的旁边暖和一下。如果可能,再喝一杯烈酒。伏特加就很好。”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往后台方向挪动。 “不是——”老麦格拉总算从混乱中抓回一丝神智,眼看博士就要溜之大吉,他伸出尔康手,声音都变调了:“你是——” 观众甲眼尖的认了出来:“那不是博士吗?” 观众乙:“什么?那个博士?” 落河镇上没有科研单位,当提到“博士”的时候,指的肯定是“那个博士”。 观众丙:“等等,博士不是死了吗?我们三天前才参加过葬礼啊?” 观众甲:“你是不是傻,那是演员!” 观众乙:“我明白了!男主演许愿复活自己的爱人,获得了唤醒亡者的能力,在能力作用范围内,意外唤醒了另外一个新死者,正是三天之前下葬的博士!” 观众丙:“这是什么鬼剧情?烂剧!” 观众乙:“你不懂。这叫‘击穿第四面墙’,这是艺术!难道你不觉得毛骨悚然吗?因为舞台上出现了真实的亡者,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是真的一样了。” 观众甲:“我就是觉着,人家都死了,让人家妹妹看到,会生气吧……” 观众丙:“烂剧!” 观众乙:“艺术!” 大概是发觉出现了意外状况,眼看就要收不了场,舞台布景忽然发力,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而降,舞台幕布缓缓拉上,一个声音冷得让人打寒颤的女声硬邦邦地说:“谢谢大家的观看!” 观众顿时吵嚷起来,分成两派:认出最后乱入那个演员扮演的是博士的,觉得剧情打穿了第四面墙,猛猛鼓掌;没有认出博士的则被这无厘头的剧情搞得摸不着头脑,大骂烂剧。 博士刚想趁着幕布彻底合拢、视线被遮挡的瞬间溜向后台,一道炽热而危险的气息骤然拦在身前。他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冷气——一柄造型狰狞、尺寸惊人的巨剑正横亘在他面前。剑身狭长,色泽暗沉,仿佛凝聚了无数战斗的痕迹,剑脊处却隐隐流动着熔岩般的炽热纹路,与周遭飘落的冰冷雪花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对比。仅仅是靠近,就能感受到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史尔特尔:“别走!先说清楚,你刚刚叫了我的名字,你认识过去的我?” 博士被那剑散发的压迫感逼得后退半步,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还没等他编好说辞,后台入口的帘幕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率先涌入,让本就被史尔特尔的剑烤得冰火两重天的后台温度更加诡异。 一个白衣白发的身影带着一身未化的雪屑走了进来,清冷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疲惫:“我才出去了一个多小时,怎么就乱成这样了?你们都没背台词吗——”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灰色的眼眸瞬间锁定在博士身上,那目光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兜帽的阴影,“那个博士?” 虽然不清楚“那个博士”是哪个博士,但是:霜霜霜星! 妈耶! 这是炸了boSS窝了吗! 属于“玩家博士”的ptSd瞬间爆发,无数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切尔诺伯格废墟上的寒风、整合运动士兵冰冷的武器、那场无数次将他队伍碾碎、让他熬夜凹到头皮发麻的绝望战斗……霜刺穿透防御阵线的声响、爱国者庞大的阴影、以及最终那场壮烈而悲凉的凋零…… 复杂的情绪缠绕住了博士的心脏,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想逃跑,却发现自己已被史尔特尔的剑和霜星带来的寒气隐隐夹在中间。 浑身纯白的卡特斯族少女迅速靠近,一把抓住博士的手拧到身后,垂落的雪白长发间灰色的眸光寒意十足,冰霜迅速爬上了博士的鞋面和小腿。 “完蛋……”博士的内心在疯狂呐喊:我还能走得掉吗? 阿米娅,救我! 不对。 阿米娅,快跑,别管我! 但是阿米娅显然没有听到博士内心的呐喊——就算听到了,也不可能丢下他逃跑——兔耳少女从幕布边缘钻到舞台上,察觉到了舞台上诡异的气氛后,迅速摆出了进攻的姿势:“放开我哥哥!” 一片混乱中,被彻底无视的傀影弱弱地举起手,试图提醒大家一个被遗忘的关键事实:“观众……观众还在等我们谢幕。” …… 最终,在一种极度诡异的气氛中,幕布被重新拉开。 男主演傀影站在舞台正中央,努力维持着职业笑容。他的左侧,是依旧持剑、一脸“我很烦”的史尔特尔和面无表情、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霜星,两人一左一右,将一脸生无可恋、动作僵硬的博士夹在中间。 他的右侧,是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表情呆滞的老麦格拉和一脸担忧、紧盯着博士的阿米娅。 这个怎么看怎么奇怪的阵容,就这样手挽手(主要是博士被强行挽着),朝着台下仍在争论不休的观众,机械地鞠了一躬。 观众甲:“我没看错吧,那是阿米娅吗?” 观众乙:“我明白了!博士复生的剧情是经过阿米娅同意的,为的是纪念生前喜爱红丝绒剧团演出的哥哥。呜呜呜太感人了!” 观众丙:“烂剧!” 观众们各持己见、议论纷纷,倒也清楚今天的演出结束了,各自开始离场回家…… 十分钟后,后台狭小拥挤的准备间。 气氛降到了冰点。霜星抱着手臂沉默地靠在唯一的出口门板上,史尔特尔则倚在窗边,右手握住了横挂在身后的大剑剑柄,彻底堵死了另一条出路。 阿米娅站在博士身前,小小的身躯紧绷着,像一只护崽的兔子,警惕地盯着她们。 博士高举双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又无害:“别动手……大概?我可以解释!” “你为什么认识我?”史尔特尔跨前了一步。 无路可逃的博士决定放弃治疗,破罐子破摔实话实说:“因为你是罗德岛的干员,是我的伙伴!别的暂时无可奉告!” “罗德岛?又是这个奇怪的名词?”惊人的气势从少女身上迸发,让人毫不怀疑下一秒她就要拔剑把博士大卸八块。 博士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但他依旧拼了命地保持着坚定、真诚却又隐含怜悯和亲切的眼神,与那双紫色的眸子保持对视。 气氛陷入凝滞,直到傀影的身影从墙边凭空浮现打破了沉默“呼……麦格拉大叔终于走了,你们聊的……”感受到一紫一灰两双凛冽视线,傀影默默退回了墙角坐好。 “哼!”不知何时,史尔特尔收起了气势,少女的手松开了剑柄,紫眸狠狠瞪了博士一眼“我会一直盯着你的!”随即赌气一样抱手转身看向窗外,带起的红发间飘来了下半句:“我一定会搞清楚我的过去!” 博士内心大大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事情……略带无奈转头看向了霜星“那么这位卡特斯小姐……” 但霜星抛出了一个他完全没预料到、也根本没时间思考的问题,打断了他的话:“是谁刺杀你?” “哈?”博士彻底懵了。从坟里爬出来到现在,光应付复活带来的连锁反应和刚才那场亡灵危机就够他受的了,哪还有空去想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原来我是被刺杀的吗?”他下意识地反问,语气里的茫然无比真实。 霜星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博士:“……所以你没看见刺客。” 博士只好求助地看向阿米娅。 阿米娅的眼眶瞬间又红了,她咬着嘴唇,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愤怒:“我发现你的时候……刺客已经不见了。凶器也被带走了,应该是一把匕首……很普通的匕首……” 匕首? 博士脑子里仿佛响起了pRtS那毫无感情的提示音:“破伤风匕首一把……” 好家伙! 原来三号收藏品tm是凶器再现! 一股巨大的懊悔瞬间淹没了博士——早知道就该选这个!说不定还能顺着线索找到凶手!但话说回来,这能怪他吗?那种阴间描述,正常人谁会选啊!这破系统提示能不能更直接一点?! “我确定你死掉了,”霜星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在博士和阿米娅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阿米娅那没有戴手套、显露着狰狞源石伤痕的左手上。 “但你现在还活着。”她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看透真相的冰冷,“是你的源石技艺。你许愿让他复活。” 不愧是boSS级人物,一眼就看穿了最核心的真相。 博士不喜欢这种被人完全看透、陷入他人节奏的感觉。他从霜星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一些零碎信息——她似乎知情,甚至可能有所关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定把主动权抢回来一点:“看来你们知道的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在在场三人之间游移,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所以,你们是哪边的?” 第10章 月光(十) 霜星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你是研究源石的博士?”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这个人物设定——开玩笑,当然不能这么说,如果自己没有利用价值,被霜星直接噶掉怎么办? 博士反问:“你们是从哪里听说的?” 霜星终于肯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你只要知道,我们不是刺客那边的。相反,我们还要保护你——如果你证明自己有这个价值的话。” 霜星和傀影展现的能力显然都是源石技艺,史尔特尔虽然还没真正动过手,但看起来随时能挥起大剑把博士砍成三段,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她是不是也进行了某种“许愿”? 但从阿米娅的只言片语中,在这个时间线上,天灾、感染者和源石技艺似乎尚不为大众所知,甚至从落河镇对“天火”的描述看,连官方都还未构建起一套研究源石的完整体系,或许这就是自己这个“研究源石技艺的博士”成为香饽饽的原因。 说不定这也是引来刺杀的原因——也许是博士拒绝了某个组织的招揽,触发了“得不到的就要毁掉”。 这是好事情,博士想,如果还没有感染者的概念,那么应该也还没有“整合运动”…… 博士的心猛地一沉。没有整合运动?没有感染者迫害?这听起来像是天堂般的开局。 但紧接着,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AcE大哥坚毅的背影在无穷无尽的整合运动中缓缓倒下,最终被吞没;霜星在冰雪中燃尽生命,化作凄美而壮烈的冰晶,那句“愿意加入罗德岛”成为永恒的遗憾;还有爱国者,那位顽固的温迪戈,拖着濒死的躯体为信念战至最后一刻,至死都未能看到感染者真正的出路…… 这些他曾无数次在游戏中经历,甚至为此熬夜凹关、吐槽策划不当人的剧情,此刻回忆起来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实感。那些不再是屏幕上的像素和文案,而是即将发生的、血淋淋的未来。 一股沉重的使命感骤然压上他的肩头。如果这一切都尚未发生,如果他这个知晓“剧本”的意外变量提前降临……那么,阻止这些悲剧,拯救那些本不该如此逝去的生命,是否就是他穿越于此的意义? 博士决定如霜星所愿,展现一点自己的价值来换取保护,顺便尝试套出更多的信息:“源石是将强烈的情感转化为能量的超自然矿物。人类通过‘许愿’与源石缔结契约,根据愿望的不同,掌握特殊的源石技艺。据我所知,每个人的源石技艺都不同。” 霜星:“如果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那你这个博士恐怕是水货。” 博士没有被她激怒,平静地问:“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整间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博士并不打算卖关子,因为他是真诚地担心:“你们知道什么是‘茧化’吗?” 在pRtS弹出“mission Acplished”的同时,就进行了任务奖励结算,只是当时场面混乱,博士来不及查看,被霜星和史尔特尔“押送”到后台准备室的路上,才偷空盘点了奖励: “至纯源石*1” “龙门币*1000 “基础作战记录*2 “源岩*1 “破损装置*1 “代糖*1 …… “阿米娅信赖提升,部分干员信息解锁” 一把龙门币直接揣进了口袋,零零碎碎的一大堆材料显然口袋是装不了的,也不知道被pRtS塞去了哪里,等回家再找找看;最重要的显然是刚刚多出来的一条阿米娅干员信息。 “茧化一阶段晋升仪式:在战斗中将能量转化功率提升到临界点,激活奇美拉血脉,领悟‘精神共情’,成功链接在场一定范围内所有智慧种族的情感。” “晋升准备:净化磁场(研究笔记未解锁)、β-龙酯葵酸汀(配方未解锁)、理智稳定剂(配方未解锁)。” “精神共情”是这个世界的阿米娅的第二天赋,“奇美拉”在这里是她的第二技能,都需要晋升茧化一阶段解锁,而晋升仪式也恰好与对应的天赋和技能相关。 这让博士想起了傀影:虽然因为信赖为零,还不能部署,但从傀影的干员资料里可以看出,他的第二天赋“形为心役”与二技能“群体性谵妄”都是已经解锁的状态! 这说明傀影已经晋升茧化一阶段! 入门就送精一,但博士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从阿米娅茧化一阶段晋升仪式里不难看出,茧化晋升仪式就是领悟天赋与技能的仪式,这让博士不得不想起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把阿米娅的晋升仪式修改一下,博士很容易就能推测出傀影的晋升仪式: “在演出中将情绪推向艺术的极致,领悟‘形为心役’,让在场观众进入群体性谵妄状态,激活一定范围内的可契约召唤物。” 这味太正了! 但如果细心一点就可以发现,在晋升仪式后面,pRtS还给出了晋升准备,“净化磁场”是什么东西完全不知道,但是让博士联想起魔法少女中对灵魂宝石的净化;“理智稳定剂”似乎从博士专用变成了干员通用,而“β-龙酯葵酸汀”这种闻所未闻的化合物,在命名方式上让博士联想起精神类药物。 这一切都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 博士直觉,没有任何晋升准备就进行晋升仪式,一定是危险的。 在博士停下来思考的时候,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 他的思绪继续延伸,飞向更广阔也更沉重的未来。他想起了切城废墟上的哭嚎,想起了龙门街头的冲突与绝望,想起了乌萨斯矿场下的黑暗,想起了卡西米尔骑士竞技场下的污浊,想起了萨卡兹颠沛流离的苦难,想起了这片大地上无数因为源石、因为歧视、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普通人。 天灾、源石病、国家冲突、资本压榨、种族矛盾……这片大地从未真正和平过,只是在不同的痛苦中轮回。而源石的出现,以及随之而来的“魔法少女”体系,在这条未知的时间线上,究竟是会成为新的希望,还是会加速坠向另一个深渊? 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到无法置身事外。那种“玩家”的抽离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责任感。 博士的目光扫过紧张护在他身前的阿米娅,看着她手上那道刺目的源石伤痕——那是为他而付出的代价。 或许,他来到这个世界,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找到阿米娅,更是为了在一切变得无可挽回之前,发出那一声预警。 在这个天灾还没有开始肆虐、源石仍然是一种超自然传说、感染者的悲剧尚未开始的时间节点,在这间屋子里、这个被注视着的瞬间,博士做了一个决定。 由他来做这个吹哨人。 只有他知道,所以只有他能做。 “因为缺乏样本,许多猜想还没有得到证实,但我愿意分享我的研究,”博士沉声道,“在人类与源石缔结契约之后,为了领悟更强大的天赋、开发出更强力的技能,还需要进行一系列的晋升仪式,我称作‘茧化仪式’。” “我之所以把这种晋升仪式称作‘茧化’,是因为……”博士顿了一会儿,准备室狭小的空间仿佛因他接下来的话而骤然凝固。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霜星灰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连一直事不关己的史尔特尔也微微侧过头来。傀影更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博士才继续道:“你们知道这片大地上,是存在神的吗?” 第11章 兄妹(上) 泰拉这片大地从来就不缺乏旧神与巨兽的故事: 炎国与巨兽的战争、谢拉格信仰的耶拉冈德、深海的伊莎玛拉…… 神不仅仅是传说与信仰,神是真实存在的。 “我不是无神论者。”霜星冷冷地说——在这片大地,“无神论者”指的是一群主张“神不存在”的狂人,主要活动于大炎,被拉特兰长期通缉。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仿佛在嘲笑博士即将说出的“暴论”。 博士深吸一口气,感受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阿米娅担忧地捏紧了他的衣角,史尔特尔抱着手臂,眼神中透着审视,傀影则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在等待一场审判。 “要说暴论,我的言论跟无神论相比,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博士给自己先叠了几层甲,他声音平稳,却掩不住心底的忐忑。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一旦说出口,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受限于条件,我的研究主要基于档案资料,连对源石理化性质的分析都才刚刚开始,因此都还停留在猜想阶段。” 霜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仿佛能看穿他故作镇定的外表。博士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在这个似是而非的世界里,他必须小心走好每一步。 “我直接说结论,”在霜星耐心耗尽之前,博士终于放出了他的暴论——如果霜星知道这套理论仅仅基于复活以来几个小时的思考,大概会把他吊起来打,“神是一些权柄、精神和能量。谁获得了这些权柄、精神和能量,谁就是神的代行者。” 这其实是博士前世无聊时,对“方舟世界旧神与巨兽的本质”这一问题的猜测。 当巨兽掌握了权柄,巨兽就是神一样的存在;神民同样掌握了一些特殊权柄,让他们介于人与神之间;神的精神和力量可以从一个代行者转移到另一个代行者,如从科西切到塔露拉,从酒神到傀影,从伊莎玛拉到斯卡蒂…… 因为意外穿越,博士再也等不到官方的填坑,但也许会在另一个世界得到解答也说不定——只是这里的答案与原本的设定恐怕也不尽相同。 结合这个世界的特色设定,博士推导出了另外一套理论: “源石技艺的本质是能量的转化,肉体的力量、强烈的情感,这些作为智慧生物所承载的物质和精神力量,可以通过源石被转化为其他形式,对这种转化能力的练习和提升,终点即是神的权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阿米娅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上。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晋升仪式,即晋升为神的代行者的仪式。破茧成蝶,飞出来的是神而不是人,所以我把它叫做‘茧化仪式’。” 当然,这个名字其实是pRtS取的,但此处就不要在意这种细节了。 神只是一堆权柄,一坨精神和能量,理论上,人人都可以成为神。 如果让泰拉普通的有神论者听到博士的这番话,约莫会大呼:“暴论,绝对是暴论!” 如果让拉特兰的神职人员听到这番高论,博士此刻已经在接受神圣的裁决了。 哪怕是老麦格拉这样秉持无神论的狂人,也会觉得博士有点过于激进了。 阿米娅瞪大眼睛,兔耳不自觉地抖了抖:原来这就是博士的研究成果!虽然她不完全理解博士的结论究竟有什么颠覆性的意义,但隐约明白了为什么他们逃出卡兹戴尔之后一路被追杀,即使躲到这座大炎与乌萨斯交界的小镇,博士还是遭到了刺杀。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那道源石伤痕隐隐发烫,仿佛在回应博士的话语。 史尔特尔抱着她不离手的大剑,若有所思。她紫眸中闪过一丝迷茫,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却又一无所获。最终,她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傀影同样听得不太明白,但他想到了镜子里的虚影,不祥的感觉弥漫上来,冷意侵透他的灵魂。 霜星此刻才觉得博士这个人有意思了起来——能上卡兹戴尔通缉榜的研究员果然有点东西,父亲对他的关注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冰封般的表情微微松动,语气却依旧冷淡:“有趣的猜想。但如果你只有这些……” 而在场众人想不到的是,此时的博士比他们还要震惊! 因为在博士编完了这套缝合明日方舟和魔法少女世界观的设定,也是他基于目前有限的信息,对眼前这个世界的猜测后,pRtS弹出了提示: “主线剧情更新。” “第一章《月光》,关卡0-0‘兄妹’解锁。” 打过方舟SideStory的都知道,0号关卡往往是剧情关卡,博士直觉这里面一定有重要的信息,从关卡名称猜测,甚至可能就是他缺失的复活之前的记忆! 照说应该等独处的时候再观看剧情,以防出现什么失态的表现,但跟霜星的交锋还没有结束,博士需要足够的信息——尤其是关于泰拉现状的——来扮演一个有价值的源石技艺研究员。 因此他控制好情绪和表情,在没有人看得见的虚空中,用意念选中关卡0-0“兄妹”,点了“开始”。 眼前一片黑暗。 耳边是有节奏的“滴,滴”声,还有类似仪器运行的“嗡嗡”的背景音。 意识已经回笼,但眼皮仍然沉重。 这是在……哪里? 是……实验室吗? 我是不是太累了,在实验室睡着了? 博士睁开了眼睛。 “唉?真的醒了啊?” 眼前的世界被框成一个长方形,让博士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躺在棺材里——长方形世界的中间是一个兔子耳朵的少女。 “你还好吗?”少女的兔子耳朵抖了抖,“他们说你今天应该会醒了,我就在这里等着……这次他们没有骗我唉!” 博士眨眨眼睛,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眼前的少女有着柔软的棕色头发,一双清澈的碧色眼睛正担忧地望着他,那对标志性的兔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虽然看起来更年幼一些,但这一切都能与他记忆中最温暖的片段重合—— “……阿米娅?” 博士刚刚开始玩明日方舟的时候,还在备战高考。那时候的日子回想起来总是充满了紧迫感,“距离高考还有xx天”的倒计时仿佛具象化成了一只闹钟,在耳边一刻不停地“滴滴”作响。 只有到了每个星期五的晚上,拿到手机解锁,就可以收获一只小兔子和一群罗德岛的伙伴——这是那时候的博士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正是因为这份记忆的珍贵,到了3A大作遍地走的大学时代,博士仍然坚持玩着一款历史悠久的手游。 眼前的一幕跟第一次进入游戏时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他和那时候一样一无所知。 他的世界,是从阿米娅开始的。 第12章 兄妹(下) 原来如此。 关卡0-0的剧情包含了博士从石棺中苏醒到遇刺这段时间的记忆——被系统评价为“毫无建树”因而没有在复活后继承的记忆,此刻以这样的方式还给了他。 博士和阿米娅都是卡兹戴尔秘密生物实验室的人体实验样本,同属于一个最高级别的项目,“石棺计划”。 博士是零号样本,阿米娅是壹号样本——这就是兄妹关系的由来。 记忆中的画面让博士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见阿米娅穿着过大的病号服,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看见他们在冰冷的实验室里相依为命,分享着偷偷藏起来的糖果;看见阿米娅因为实验疼痛而哭泣时,他笨拙地安慰她的样子。 但博士知道,自己与其说是样本,不如说是来自远古的遗民。阿米娅才是第一个被用来测试石棺性能的实验品。 这段记忆让博士的心揪紧了。他想起自己刚刚苏醒时的困惑,想起研究人员看他时那种看待般的眼神,想起他们对待阿米娅时那种纯粹的、对待实验品的冷漠。 虽然博士的样本编号更靠前,但却是阿米娅先苏醒。石棺似乎清洗了她的记忆,小小的实验室就是她的全世界。 在博士醒来之前,阿米娅一直很寂寞。 博士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小小的阿米娅独自在冰冷的实验室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过去的记忆都没有。那种孤独感,光是想想就让人窒息。 后来卡兹戴尔发生内乱,实验室被攻打,博士带着阿米娅趁乱逃出。可惜在混乱中,他们来不及偷出实验记录,不知道阿米娅身上做过什么实验。 再后就是漫长的流浪。 记忆中的逃亡历历在目:爆炸声、警报声、研究人员惊慌的呼喊。他拉着阿米娅的手在混乱的走廊中奔跑,女孩的手心全是冷汗,但始终紧紧抓着他,不曾放开。 博士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那些日子确实艰难,但也是珍贵的回忆。他记得第一次给阿米娅买糖葫芦时她惊喜的表情,记得她生病时他彻夜不眠的守候,记得他们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分享一碗热汤的温暖。 两人跌跌撞撞地逃出卡兹戴尔,一路流浪到大炎。还好博士玩过明日方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但从零开始的异世界冒险也困难重重。 就算没有触发主线因而“毫无建树”,但这也不是什么无所谓的、可以随便剥夺的记忆——但死亡掉落记忆好像是合理的设定,博士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这时,pRtS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结算奖励……至纯源石*1;研究笔记*1。” 博士精神一振,研究笔记! 这就是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从卡兹戴尔秘密生物实验室逃出后,博士很快发现了这个世界跟原始方舟世界的不同:大规模的天灾还比较少见,源石仍然是罕见的超自然矿物,其存在不为大众所知,是只掌控在高层手中的秘密。同时,极低的产量也限制了大规模的开发和研究。 但博士知道这只是一切尚未开始而已——天灾会越来越频繁,源石终将成为大众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同样也会带来深重的灾难。 这一切无法阻止。 那么有什么是他可以做的? 研究笔记没有实体,在虚空中翻开,记录着遇刺以前的博士一路过来的研究和猜想。 这些思考在刚才的记忆归拢中已经回溯了一遍,但总有些雾里看花,此刻再读一遍,思维就变得清晰了起来。 记忆注入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在博士的意识中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以至于他回过神来继续说话的时候,眼前的人似乎都已经久别重逢。 “源石和茧化仪式一直掌握在王室、教会和寡头的手中,但他们对此的研究远远不够。”博士定了定神,把之前的对话从脑子的角落里捡了回来。 他能感觉到霜星审视的目光,知道自己必须给出足够有价值的信息才能换取她的信任。 “我查阅了我能接触到的秘密档案,再与众所周知的历史事件相映证,确认众多难以理解的事件,都与茧化后人性被神性完全覆盖有关——教会把这叫做‘圣徒的堕落’。” “什么叫,”霜星不自觉放慢了语速,“人性被神性完全覆盖?” “茧化仪式有三种结果,”博士解释道,同时仔细观察着霜星的反应,“一种是失败,这就不用说了;还有一种,是虽然晋升成功,但完全被神的意识掌控。”博士其实想说“夺舍”,但这个世界没有仙侠小说,一个人玩梗会被当成神经病,所以只好换了一个说法,“这就是人性被神性完全覆盖。在我看来,这种结果也是失败的。” 霜星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思:“那么还有一种?” “我不能确定,但这就是我研究的目的。”博士坦诚地说,同时注意到阿米娅担忧地抓紧了他的衣袖,“我认为存在一些‘安全措施’,能够帮助通过许愿与源石发生契约的人,在完成茧化、掌握神的权柄的同时,保留人性——至少保留一部分。” “存在这种‘安全措施’吗?”霜星的语气中带着怀疑,“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在自欺欺人?” “缺乏样本与实证,我的研究还处在‘提出猜想’的阶段,”博士坦诚地摊手,“至于‘安全措施’是不是真的存在……那就要看有没有人愿意支持我的研究了。” 霜星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来这里,是想要跟炎国合作? 其实主要是因为这里是故乡……你知道外面的饭有多难吃吗? 但这些就不好为人道了:“我考察了不少国家,最后觉得还是大炎要靠谱一点。” 霜星轻轻摇头:你也可以考虑一下其他的选择。 博士眨眨眼:“比如乌萨斯?” 霜星的动作微微一顿: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团长根本没有露面,剧团里一个卡特斯,一个菲林,一个萨卡兹,甚至没有一个乌萨斯。 “你说话的时候,嘴里有一股味道——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有口气啊,”博士赶紧澄清:“那是乌萨斯辣糖的味道。” 霜星怔了怔,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果:那是烈酒和香料混合制作的糖果,能让她感觉到一点点温暖,但太辛辣了,爱吃的人很少。 你很敏锐。霜星递了一颗糖过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博士内心的小人顿时苦了脸,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接过糖果。在霜星注视下,他剥开糖纸,把这种传说级糖果塞进嘴里—— 嘶! 博士被辣得一个激灵,酒味直冲天灵盖,有一种啖一大口芥末的酸爽:发明这种东西的人是什么魔鬼! 但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对霜星露出一个微笑:味道不错,让我想起了乌萨斯的冬天。 霜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冷漠,但博士知道,自己终于赢得了她的一丝认可。 第13章 罗德岛 “很好,”霜星用一种“吃了我的糖就是我的人了”的口吻说,“欢迎加入红丝绒剧团。” 博士差点把嘴里的半颗糖喷出来糊她脸上:我什么时候答应加入了! “等、等一下,”博士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点被辣到的嘶哑,“我是个科研人员。”他强调道,同时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长了一个标准的理工脑壳,里面塞满了公式、数据和各种不切实际的猜想,唯独缺少艺术细胞的那种。” 演戏?呵呵……我连实验室年终晚会的小品都能演成学术报告会! “这不是问题,”霜星挥了挥手,动作轻描淡写得仿佛在拂去肩上的落雪,她的目光随意地瞥向角落里的菲林男子,“我们有傻猫。” 剧团顶梁柱·全村的希望·傀影:“……?” 博士痛苦地捂住了脸,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在欢快地跳动。完了,这下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所谓的红丝绒剧团,其成分复杂程度堪比一锅大炎乱炖! 阿米娅之前对剧团的评价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回响: 舞台布景特别真实(霜牌制冷,值得信赖),就是故事永远发生在冬天(因为布景师傅只会下雪);剧本也特别感人(精神攻击强制共情),男主演的歌声极具感染力(源石技艺级物理超度),就是女主演至今没有一句台词,专业饰演尸体(史尔特尔:勿cue,睡觉中)…… 考虑到舞台布景是霜星(能力:下雪),女主演是史尔特尔(状态:日常不耐烦),男主演是傀影(职业:疑似邪神歌者兼唯一真演员),博士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特么地合理起来了! 他不由地向傀影投去了深切而充满同情的目光:兄弟,你太难了!支撑着这个奇葩剧团走到今天,你真是太不容易了!这个家没你得散! 霜星依旧抱着手臂,像个冰雕似的守在门边,史尔特尔虽然又把大剑背回了背上,但那慵懒倚靠窗台的姿态,以及偶尔扫过来的、带着审视和些许不耐烦的紫色目光,都明确表示“此路不通”。 博士认清了自己目前是瓮中之鳖、板上鱼肉的现实,明智地选择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打不过就加入。 “那么……”博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已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自愿且充满期待,“我的新工作是什么?负责给剧本添加科学注释?还是调试一下霜星小姐的‘真实布景’输出功率,争取下次下点别的东西,比如……呃,彩纸屑?” “这要等父亲……等团长回来安排。”霜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博士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几乎微不可闻的改口。父亲?果然是他。 她的灰色眼眸扫过博士,“现在你就先跟着我打杂。搬道具、整理后台、必要时跑个龙套。没有事的时候,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她说到“研究”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博士适时地提出需求,这可是验证他“研究员”人设和获取系统物资的关键一步:“说到研究,我的一些工具和样本材料还放在之前的家里。有些东西比较……敏感,我不太放心。” 这指的是pRtS的任务奖励,既然没刷新在口袋里,多半得回家找。 霜星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微微偏头,用脚尖连续敲了三下脚下的一块地板。那动作轻巧得几乎像是无意识的。 然而下一秒,“咔哒”一声轻响,那块地板被从下面顶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猛地探了出来,头顶还沾着点地窖里的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雪怪小队报道!大姐头!我们保证没有偷偷喝酒!” 博士:“!!!” 好家伙!他直接一个好家伙! 谁家正经营业的剧团后台地下还他娘的埋伏着整整一队刀斧手啊?!这已经不是成分复杂了,这根本就是披着剧团皮的军事小组吧?!如果刚才他选择负隅顽抗,是不是下一步就是霜星摔杯为号? 一位看起来比较机灵的雪怪队员接到霜星的眼神示意,“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没过多久,他就抱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小木箱回来了,里面零零散地装着一些老旧生活杂物和博士熟悉的“系统奖励”。 源岩*1,破损装置*1,代糖*1…… 除了这些破烂,最关键的是两颗至纯源石,呈正二十面体的宏观晶体形态,它们静静地躺在箱底,内部仿佛有光华流转,散发着神秘而诱人的气息。在此时的泰拉,这绝对是掌握在极少数高层手中的、传说级的矿物,是无数势力梦寐以求的东西。 感谢系统的馈赠!博士内心默默给pRtS点了个赞。这两颗至纯源石简直是及时雨,完美地帮他坐实了“手握重要研究资源的神秘源石研究员”的身份。 既然已经“自愿”入伙,后台准备室里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总算松弛了一些。 霜星将博士的临时实验室安排在了地下——那原本是剧团用来存放过冬物资的地下储藏室,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和霉菌混合的味道。 但现在,这里显然成了雪怪小队的主要活动基地(毕竟一群壮汉老是挤在剧团后台太惹眼了),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私人物品和武器保养工具。 “为了庆祝博士加入我们剧团(?)、以及实验室(??)正式落成!”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雪怪队员搓着手,脸上洋溢着过于热情的笑容,“咱们是不是该吃点夜宵庆祝一下?我藏了瓶好酒!” 博士内心无语:……庆祝是假,想找借口开酒会才是真的吧?你们乌萨斯人对酒精的执着真是刻在dNA里了。 然而,让博士眼镜(如果他有的话)差点掉下来的是,所有“人”里面,最能喝的居然是一身寒气、看起来应该滴酒不沾的霜星! 相比雪怪小队们咋咋呼呼、已经开始划拳拼酒的热闹,她喝得很安静。 只是抱着一杯清澈见底、几乎没掺任何东西的伏特加,坐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面无表情,仿佛喝的不是能点燃的烈酒,而是一杯温白开。 那冰冷的侧脸和手中炽热的液体形成一种诡异而强烈的反差。 博士看着她安静喝酒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因为体质原因,不能喝热饮,会灼伤内脏。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开来,混杂着不忍。 他拿起一杯雪怪们塞给他的、掺了大量果汁(感谢阿米娅的坚持)的低度数酒酿,走到霜星旁边,没有坐下,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状似随意地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霜星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冰灰色的眼眸看向博士,里面没有什么情绪,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我们是能问这种问题的关系吗”的审视感。 博士摆了摆手,试图用学术态度掩盖突然兴起的好奇:“说不说随你。主要是想着,如果你愿意提供一下样本素材,或许对我的研究有帮助。”他晃了晃手中的杯子,“不同愿望带来的源石技艺差异和后续影响,是极有价值的研究方向。” 也许是“样本素材”这个说法意外地契合了霜星目前对博士“研究员”身份的认知,她沉默了几秒,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冰冷声调说: “让乌萨斯四季都温暖如春。” 她的声音很冷,字句简短。但不知道是不是语言本身自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亦或是这个愿望背后所蕴含的、与诉说者冰冷外表截然相反的期许过于强烈,博士竟然从这冰冷的语句里,捕捉到了一丝暖意。 博士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获得力量保护族人,比如治愈身体的隐疾,但万万没想到是这个。 “我的愿望。”霜星抿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并未给她带来任何表情变化,“小时候不懂事,以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觉得冬天太冷,就想着要是没有冬天就好了。” 博士顿时沉默了。 许下一个愿望,就要承担这个愿望的重量。霜星的愿望宏大、纯粹,却显然远远超出了她个人所能掌控的范围。这愿望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她的肩上。他忽然有点明白她周身那挥之不去的寒意从何而来了,那或许不仅仅是源石技艺的影响。 当气氛因为这段简短而沉重的对话骤然降温的时候,一直在角落里捏着杯子发呆的傀影忽然发问:“所以……‘罗德岛’,究竟是什么?” 博士顿时一头黑线:哥们儿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这执念都快比上你复活爱人的愿望了! 一旁的史尔特尔闻言也看了过来,虽然没说话,但她那双紫眸中流露出的探究和一丝“你最好能说出点有意思的东西”的压迫感,让博士明白糊弄是糊弄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挠了挠头:“好吧好吧……那是我个人……呃,曾经的一个设想。目前还仅仅停留在企划阶段,我打算建立一个组织。” 霜星抬起眼睛:“什么组织?” “初步设想是一家医药公司,”博士:“我在研究中意识到,通过许愿契约掌握源石技艺的人,很可能因为跟源石的共生而产生健康问题。所以我想创办一家为源石契约者提供医疗服务的公司。” 他刻意回避了“矿石病”“感染者”之类字眼,以“许愿契约”“源石共生”代替,因为他不希望在这个世界,这些尚不存在的概念是由自己制造出来的。 霜星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傀影则依旧专注地看着他,史尔特尔抱着手臂吐槽道:“医药公司?听起来还算正常。但为什么不起个像样的名字?比如叫什么‘生物科技’,什么‘制药’,或者干脆叫‘源石健康’?‘罗德岛’……这听起来像个地名,和医药有什么关系?” “问得好。”博士点了点头,他就知道会有人这么问,“因为医药问题,从来就不仅仅是技术问题。它本质上是政治问题。或者说,在这片大地上,绝大多数问题归根结底都是政治问题。”他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一些,“我的设想是,这家公司要尽可能地、平等地为‘任何需要帮助的源石契约者’提供医疗服务——不问你的种族,不问你的国籍,更不问你的出身、立场或曾经的身份。” 史尔特尔:“这跟‘岛’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博士:“要做到这一点,罗德岛就不能注册在任何一个国家,不能接受任何政府或强大组织的管辖和意志左右。而为了保持这种独立性,它最好……也不要长期停留在任何一片具有强烈主权象征的陆地之上。” 众人闻言,脸上都浮现出些许思索和震撼的神色,尽管可能并未完全理解其背后的所有深意。 直到一名喝得有点大舌头的雪怪小队成员努力举起手,大声问道:“所、所以!博士你是要找个海岛当基地?!俺们乌萨斯北边有很多没人要的岛!就是有点冷……” 众人:…… 博士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解释:“不不不,那只是一种象征意义!‘岛’在这里更象征着一种独立和隔离的状态。”他越说思路越清晰,一种久违的、属于“玩家”规划基建的热情似乎又回来了。 “我的想法是,搞一艘大型陆行舰!足够大,能装载必要的医疗设施、研究部门、生活区,还有一定的自卫力量……我们可以移动行医,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也不受固定地域的限制。” 他开始有些兴奋地比划起来:“想象一下,一艘巨大的、白色的陆行舰,航行在泰拉的各处荒原和移动城市之间,像一个中立的移动平台……” 史尔特尔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越来越放飞自我的畅想:“停!所以你的最终构想,就是一个注册地不明、不受任何管辖、拥有武装力量、还在到处乱跑的……医药公司?”她漂亮的紫色眼睛里写满了“你仿佛在逗我”的神色,“这听起来根本就是打着医药公司幌子的非法武装组织吧?还是规模特别庞大的那种!” 雪怪小队众人恍然大悟:“这是个伟大的理想!值得干一杯!” 博士:…… 第14章 天火(一) 尽管对话时不时就歪到奇怪的地方去,尽管霜星需要时不时用冰冷的眼神或者干脆一小撮冰碴子截住雪怪小队那些嘴上不把门、快要秃噜出关键信息的家伙,但在吃着火锅喝着酒的氛围中、在雪怪小队时不时的“值得干一杯”和阿米娅的“哥哥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喝酒”的抗争中,博士还是成功的套出了不少零碎但关键的信息。。 这些奇怪的人以剧团为名目潜入大炎是有任务的——这是雪怪小队不小心秃噜出来的。 因为霜星从许愿后身体就不好,她的养父,也就是剧团团长四处寻找与源石相关的线索或资源,希望能对她的情况有所帮助。 落河镇三年前的“天火”事件及其后发现的源石,成为了一个重要目标。而在调查过程中,他们自然发现了镇上来了个研究源石的“博士”,只是还没来得及接触,“博士”就被刺杀了——这是霜星给出的、相对简洁的解释。博士听着,心里却留了个问号。 剧团团长就是爱国者,这一点在见到霜星的时候博士就已经猜到了。为霜星的身体奔波虽然也合乎情理,但解释不了为什么要把雪怪小队这种武装力量悄悄带进大炎,这可是容易引起大炎误会的。 红丝绒剧团是被团长买下来的,以前的剧团成员如刀舞等人都被遣散了——这是傀影的说法,但博士对“遣散”这个温和的措辞表示深度怀疑,说不定其实是“灭口”。 傀影能被留下,大概是因为跟原剧团那群更加变态、无法控制的成员相比,他只是个沉浸在自己艺术世界里的“傻猫”,相对无害,而且……剧团总得有个真会演戏的顶梁柱不是? 多亏了阿米娅像个小守护神一样拼命拦着劝着,在雪怪小队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时,博士还勉强保持着大脑的清醒运转,还能继续提问:“关于三年前落河镇的‘天火’,你们调查出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敲门声从地面上传来,“咚!咚!咚!”。 除了一名留在上面负责放风,不是,放哨的雪怪小队成员,其余所有人都在地下室。 那名放哨的雪怪队员立刻顺着梯子滑下来报告,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大姐头,我从门洞里看了,上面有个小姑娘敲门,看着不像大炎官方的人,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开不开门?” “是不是官方的人,可不是光凭‘看着像不像’就能判断的。”霜星站起身,动作间带起一丝寒意,让周围喧闹的气氛都为之一静,“你们都在下面待着,别出声。我去应门。” 死而复生的博士自然也属于“不能轻易露面”的范畴,就算好奇,也只能掀起棺材板,啊不是,地板,扒在通往地下室的梯子上偷听。 他听到霜星打开门问:“今天已经演完了,谢绝追星,还有什么事?” 接着,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因为焦急和奔跑而气喘吁吁,说话甚至有点结巴:“快、快跑!离、离开这里!火山……火山要喷发了!” “你说什么?”霜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和警惕。 博士再也按捺不住。他也顾不上自己方不方便露面了,一种强烈的直觉和熟悉感驱使他猛地推开地板,三步并作两步爬了上去。他的视线越过霜星挡在门前的肩膀,看到了门外那个正急得跺脚的女孩子—— 她有着一头蓬松的栗色卷发,头顶伸出两根小巧的白色弯角,大大的眼睛里粉色瞳孔焦距涣散,看上去有点天然呆。 艾雅法拉?! 博士的瞳孔微微收缩,几乎脱口而出:“你是天灾信使?”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这个时间点,这个职业可能还不存在。 艾雅法拉愣了一下,脸上带着点迷茫努力凑近:“您、您说什么?抱歉我的听力不太好……您刚才说‘天灾’?对!是天灾!很大的天灾!请快跑,那座山!它正在活化!非常非常快!” 博士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快速在脑海中梳理线索,猛地转头看向霜星,语气急促地确认:“三年前的‘天火’,是火山喷发?” 落河镇一直给人以安宁甚至有些凋敝的印象,至少在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之前是这样。博士和阿米娅流浪到此地后,他也曾试图调查过那场被称为“天火”的大火起因,结果镇民的说法五花八门,莫衷一是。 有人说是天气干燥,柴火堆垛不当走了水;有人信誓旦旦说是夜晚看到了流星雨,是天降陨石;还有更离奇的,说是某种未知巨兽的吐息……其中也夹杂着“可能是地龙翻身”、“听说远处有座山冒烟了”之类的说法,但都淹没在众多夸张的传闻中,让博士难以判断真伪。 落河镇附近只有一座小山丘,大概在十几公里外,博士曾计划去实地看看,但还没来得及成行,就被一把破伤风匕首送进了墓地…… “没错,”霜星回答:我们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她省略了渠道的具体来源,“大致确认炎国官方的钦天监曾秘密派人勘察过镇外十几里处的那座无名山,并得出了结论:那是一座地质活动早已停止的死火山,三年前的剧烈喷发是一次极其异常的、原因不明的突然活化。但自那次喷发之后,至今未能监测到再次活化的明确迹象。” 名字干脆就叫“无名山”,可见那座山多么普通。 博士沉吟:“或许是为了避免恐慌,官方封锁了消息……” 在如今的泰拉,普通民众的教育程度和对自然灾害的认知水平参差不齐,很难向民众解释清楚“虽然你家旁边有一座火山,但它是死的,不会喷发,不要害怕”这种事情。 尤其是落河镇这种位于边境、具有一定戍边意义的小镇,如果居民因恐慌大规模迁移,会对边境稳定造成不小的影响。 “你有什么更确切的凭据吗?”霜星抱着胳膊,目光带着审视看向艾雅法拉,“据我们所知,钦天监留下了人员长期观测无名山。如果那座山真有再次活化的迹象,他们应该会第一时间发出预警,组织疏散。”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官方流程的信任,或者说,是对自身情报渠道的自信。 艾雅法拉快要急哭了:“请你们相信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我们得通知所有人……” “我得提醒你,”霜星:“在炎国,妖言惑众可不是小罪名……” “我相信她!”博士打断了她,语气异常坚定。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门外焦急万分的小羊,他努力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更清晰、更肯定,以便对方能听清:“你是不是叫阿黛尔?阿黛尔·瑙曼?我知道你的父母,卡尔·瑙曼和塞茜莉亚·瑙曼,他们都是非常非常优秀、值得尊敬的火山学家!”他试图用已知的信息来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为眼前的少女背书。 说起来,博士其实还没有进入泰拉世界的学术圈,但他在学术圈的名声却非常大——这都得谢谢卡兹戴尔发布的通缉令,除了巨额悬赏,对于他的描述只有“源石研究博士”,并三令五申一定要活的,且不能使博士的智力和精神受到损伤,否则一毛钱都领不到。 因此,虽然没人知道博士的研究成果具体是什么(在泰拉,绝密研究不在少数),但“那个博士是学术大佬”却成为了共识——否则为什么值那么多钱? 扯远了,总之博士虽然其实不认识半个泰拉学术圈的人,却可以假装自己是学术交际花,用自己的身份给艾雅法拉背书。 艾雅法拉听到父母的名字,眼睛瞬间睁大了,惊讶暂时压过了惊慌,随即涌上的是更强烈的焦急和一种被相信的感动:“您、您认识我的父母?!谢谢您!谢谢您相信我!可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必须要……” 霜星看着博士异常肯定的态度,又看了看门外女孩那几乎要急哭出来的表情,冰封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窗外,望向无名山的方向。夜幕低垂,远方只有一个模糊的、比地平线略高的黑色凸起,寂静地匍匐在那里,看不出任何异常。 “……什么时候?”霜星的声音干涩地问道,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你说喷发,大概什么时候会发生?” “我、我不能完全确定!”艾雅法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巨大的压力和责任感让她几乎崩溃,“地壳内部的压力变化太快了,监测到的数据非常不稳定!可能……可能还有几个小时,也可能……可能只有几分钟了!我们必须立刻通知所有人疏散!” “什么?!几分钟?”霜星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扭头,再次望向那座沉睡的黑色山影,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怀疑,而是骤然涌起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惊惧和恐慌。 博士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不同寻常的剧烈反应:“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霜星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失去了平时的冰冷镇定: “父亲……”她猛地抓住博士的手臂,冰凉的指尖透过衣料传来一丝刺骨的寒意,“父亲他……团长他今天一早就带了几个人,去无名山那边做‘实地考察’了!他现在还在那里!” 第15章 天火(二) “他会没事的。”博士这话倒不完全是安慰霜星——那可是爱国者! 尽管嘴上说得笃定,博士心里却也并非毫无波澜。几年前在主线中被爱国者大爹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记忆依然鲜明,那种压迫感至今难忘。但他更清楚,那位怪物一样的男人,绝非常人所能比拟。即便面对天灾,以他的实力和老道经验,他也一定有办法活下来。 “现在最要紧的是确定更具体的火山爆发规模和爆发时间,如果真的只有几分钟,那大家可以原地放弃治疗了……”博士努力收束发散的思维,死脑子快动起来啊! 霜星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尽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慌乱。博士知道,她在担心她的父亲。 “小羊,你先快进来,有研究记录吗?给我看看。”博士深吸一口气,转向艾雅法拉,语气尽量放得平稳,让自己显得更稳重和成竹在胸。 艾雅法拉下意识接受了“小羊”的称呼:“研究记录?有的有的。”她一边走进屋子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一沓稿纸,纸张有些凌乱,边角还沾着些许泥灰,看得出是在匆忙中整理的。 “对不起,我还没来得及整理……”她小声说着,又偷偷打量了一会儿博士,终于把这个声称认识自己父母的人跟报纸上“源石专家遭到卡兹戴尔通缉”的报道联系在了一起:“您是……那位博士?” “嗯,”博士决定认下自己这个外号,“我就是‘那个博士’。” 虽然说泰拉大多数国家跟卡兹戴尔的关系都称不上友善,卡兹戴尔通缉的人在其他国家大摇大摆活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跟这种传说中的人物打照面,艾雅法拉还是大为震撼。她那双粉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前辈您好!对不起,我今天太失礼了……” 博士赶紧摆手,有种水货冒充大佬的心虚,“怎么会,你帮大忙了!” 他快速翻阅了艾雅法拉的研究记录——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注释让他眼花缭乱。博士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果然自己不是什么天才。完全看不懂呢! 只能祈祷系统的功能和他猜想的一样了,他在心里呼唤系统:“pRtS,有没有信息解读功能?” pRtS:“综合地震监测频率、波形变化,火山气体成分和排放速率、地表位移和地面沉降、以及最关键的源石活化进度,预测距离喷发还有75-85分钟,预测喷发指数(VEI)3-4级。” 博士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大口气:还好还好!系统果然如我所料!没让我失望! 第二反应是:卧槽,居然这么专业! 第三反应是:卧槽,只剩一个多小时?! 槽多无口,他只能先把这个信息告诉艾雅法拉和霜星:“75-85分钟,3-4级。” 霜星:!! 艾雅法拉:!!! 在她们的视角中,博士只是快速浏览了一遍艾雅法拉收集的地质数据和研究笔记,就把她预测的时间范围(几分钟到几个小时)缩窄到了十分钟误差内,并且判断出了喷发强度! 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霜星内心暗道。 这就是前辈的实力吗!艾雅法拉忍不住握紧了双手,眼中闪过一丝崇拜。 “万幸还有一些余地!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该立刻行动起来,组织镇民疏散。”博士维持着平稳严肃的语调,看向霜星。 老实说这波逼装得博士自己都脸红,但事急从权,如果他看起来不够靠谱,那别说镇民了,连自己人都劝不动。他轻咳一声,强行压下那点不自在。 但问题是,如果一帮流浪剧团演员(和幕后)半夜敲你的门,跟你说你家旁边那座秃山其实是一座活火山,马上就要喷发了,你信吗? 大概率会被龙门粗口问候的吧…… “必须让雪怪小队出动,”博士一边飞速思考,一边继续说道——如果高中的时候他的脑子就那么活络,那高考起码得上个七百分,“以大炎官方,不行,不够。以钦天监的名义发布疏散通知。” 刚刚提醒过艾雅法拉“妖言惑众在炎国是重罪”的霜星,闻言眉头微蹙:“……冒充钦天监是重罪。” “人命关天,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博士摊手,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轻松些,“干完这票就跑路吧,你不是想拐我去乌萨斯吗?” 虽然很可惜,我好不容易流浪到大炎啊!谁要去乌萨斯那个冻死人的鬼地方啊!我的油条包子豆腐脑,酸菜脆皮猪脚锅呜呜呜……博士在心里默默流泪,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 毕竟博士无法命令雪怪小队,能下命令的人是霜星。 霜星陷入挣扎:如果这么做了,不但父亲的布置被全部打乱,甚至可能因为雪怪小队的暴露引来炎国的问责,政治后果难以预料,根本不是“干完这票就跑路”的问题! 就凭一个小女孩的研究记录,和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源石研究领域博士”的一面之词?搞不好就得上乌萨斯的军事法庭了…… 她再次看向无名山的方向,黑暗中的剪影一如往常,跟“巍峨”毫不沾边,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一座土丘。三年前的“天火”,钦天监三年来对无名山的监视;父亲早上接到什么消息,接着便匆匆忙忙往无名山赶去…… 霜星突然想到什么,转向艾雅法拉:“你在无名山——就是那座火山,做调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旁的人?” “旁的人?”艾雅法拉愣了一下,随即努力回想,“没有……等等,我在一处山崖边发现了一块碎布,像是失足跌落前被树枝挂住,撕下来的。” 艾雅法拉从资料包里掏了一下,找出一块碎布递给霜星:“我还想着,问问有没有人认识,再找人去山崖下面看看,但情况太紧急,我一忙着来镇上报信给忘了……” 那是一块青色布料,上面有暗纹,绣的什么看不出来,但凭手感也知道价值不菲。 “这是官服的面料和花纹”霜星肯定道,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布料,声音低沉,“一品至四品绯袍,五品至七品青袍——钦天监司命,是六品。” 博士领会了她的意思,但同时又大为震惊:“有人谋害大炎命官?而且是在这种时候?”在人均超人的泰拉,他可不相信大炎钦天监司命是会脚底一滑自己摔下山崖的那种角色。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但现在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霜星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觉得炎国的空气也这么冰冷,刺得肺腑生疼。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然褪去,只剩下决绝。转身面对屋内的众人,她大声道:“大家有活干了。” 第16章 天火(三) 既然是偷偷潜入,雪怪小队的装备上当然不会有任何乌萨斯的标志,很多配的还是大炎出产的武器,这群壮实的乌萨斯汉子此刻正笨拙地戴好面具和兜帽遮住熊脸,努力把所有可能泄露身份的细节都隐藏好。 “一队散开召集全镇群众,博士录好音以后你们带上这个”霜星冰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愈发显得沉重严肃,同时一名雪怪成员从角落里找出了剧团的录音喇叭递给博士,“确保没有镇民遗落后广场集合”。 “二队和我一起控制市政厅,一组去镇长家里把他请过来”霜星一边做出布置一边耐心地检查着每一个队员的伪装,手指轻轻帮他们调整面具的位置。她的动作很轻柔,但博士能看见她指尖微微的颤抖。 “三队去把镇上所有公共交通工具都开出来,到广场集合,要快!”当最后一个队员也准备就绪后,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博士:准备好了。博士你和我一起! 这一刻,博士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女孩肩上扛着多么沉重的责任。她不仅要为整个小镇的安危负责,还要为这些信任她、跟随她的队员们负责。 开始吧。博士点头,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所有人都会平安无事。 落河镇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防空警报忽然拉响,那刺耳的鸣声像是垂死巨人的最后哀嚎,划破寂静的夜空。紧接着,全镇广播响起,博士用他字正腔圆的大炎官话说道: “紧急疏散,紧急疏散。钦天监预测一小时后无名山即将喷发,所有镇民立刻疏散。疏散距离三十公里以上。有交通工具的镇民可自行撤离,没有交通工具的镇民立刻在红丝绒广场集合,统一撤离。” “紧急疏散,紧急疏散……” 博士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忽然有种不真实感。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在实验室里埋头研究的学者,现在却在一座即将毁灭的小镇里冒充官方人员组织疏散。命运真是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红丝绒广场就是镇上的人民广场,因为最近红丝绒剧团一直在那里演出,渐渐就被小镇居民开玩笑地称作红丝绒广场。博士几个小时前还在那里看过傀影的演出,那时观众们的笑声和掌声仿佛还在耳边,而现在,那里即将成为生死逃亡的起点。 3级喷发影响范围已经可以达到十几公里,如果是4级喷发,那已经不亚于一次小型核爆。就算这次运气好,无名山喷发没有达到4级,安全起见,还是要撤出方圆几十公里的危险区域。 不是博士不想撤得更远,是实在没有时间了。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在他的心里。 市政厅内,落河镇长焦头烂额,他指着博士,手指都在发抖:“你们这是乱来!这是恐怖行动!” 博士向他出示了钦天监司命身上的布料,但仅凭这么一点证据,就得出“司命已经遇害,火山立刻就要喷发”的结论,还是太乱来了。 “司命遇害只是附带证据,”博士纠正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证明火山喷发的人是我,卡兹戴尔通缉榜第一名的源石研究博士。” 说出这个头衔时,博士内心五味杂陈。镇长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 镇长的态度非常强硬,但不知为何反抗却非常微弱,除了被从家里“请”出来的时候挣扎咆哮了一会儿,到市政厅听完博士的解释后,甚至都未阻止雪怪小队拉响防空警报,开走所有的车。 直到博士指挥雪怪小队成员要连他一起带走,他才坚决地扒住了市政厅的柱子,几乎是吼了出来:“本官要与落河镇共存亡!” 博士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你又不是船长?不行。镇长不出面,居民容易恐慌。” 然而,就在一切开始从混乱变得井井有条时,一名雪怪小队成员慌张地闯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博士,不好了!我们出不去! 博士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什么叫出不去他强作镇定地问道,但内心已经开始疯狂敲响警钟。 雪怪小队成员开着一辆大卡车,带着博士往落河镇的外面冲去。夜色中的落河镇仿佛一个沉睡的巨兽,街道两旁的房屋像是巨兽的肋骨,而他们正在试图从这巨兽的体内逃离。 距离前方1km落河的路牌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博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出不去。 整座落河镇仿佛被黑色的帷幕笼罩,抬头不见红月和影月,越接近镇子边缘,能见度越低。黑夜似乎变成了一种有形的物质,当卡车呜呜地撞向那帷幕时,就仿佛陷入了泥淖,即使发动机转速已经飙红,车速还是越来越慢,最后变得如同龟爬一般。 这是什么鬼东西?开车的雪怪队员猛踩油门,卡车发出痛苦的轰鸣,却像是在糖浆中挣扎的昆虫,前进得极其艰难。 博士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什么:神特么魔女结界?! 话说缝世界观能不能捡点好设定啊喂! “哪个扑街偏偏现在变成了魔女?”博士的龙门粗口已经憋不住了,“偏偏现在!” 然后他很快也意识到了是“哪个扑街”: 从小镇中心,大约红丝绒广场的方向,传来了缥缈诡异的歌声——不是晚上演出时那种虽然附带“强制泪下”伤害,但还能让人体会到艺术美感的歌声;是一种仿佛穿透大脑的理性屏障、直接攻击灵魂、却无法提炼出任何清晰的旋律的歌声。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就是“能把录像带都马赛克掉”的歌声。 傀影! 又是你! 雪怪队员明显也受到了影响,卡车差点一头撞上电线杆,在最后一刻才一脚刹住。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喃喃道:“妈耶,我刚才好像看到了太奶……” 博士气得坐在副驾碎碎念:“搞什么?明明喝酒的时候还好好的!” 大意了! 明明在看到傀影的干员资料,发现“茧化一阶段”的天赋和技能都已经解锁时,就应该提高警觉的! 明明已经意识到,那场疯狂的放血表演就是傀影的茧化一阶段晋升仪式,为什么还不赶紧把他控制起来? 当然,那时候傀影看起来好像还很正常,博士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晋升后会变成魔女”,“神性对人性的夺舍”纯粹是他的猜想,原方舟剧情中傀影并没有被酒神控制…… 但这些都不是借口。博士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强烈的自责和紧迫感几乎要将他淹没。如果他早点采取行动,如果他不是那么自以为是地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仿佛为了给他补上一记重击,pRtS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在脑中响起: “主线剧情第一章《月光》,关卡0-2‘歌剧魅影’解锁。” “胜利条件:击败傀影。 “失败条件:出现平民伤亡。 “作战结束倒计时:00:54:59” 这次不是“作战开始倒计时”,而是“作战结束倒计时”,说明这是一场限时战斗。 还有55分钟——显然,倒计时的终点就是“天火”毁灭小镇的时间。考虑到疏散必须留出一定的时间,真正的作战时间还要更少。 博士点开情报,这次不但有“老朋友”小丑僵尸和歌唱亡灵,还多了一个领袖:傀影。 boSS资料是他已经看过的,但此刻带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那一条条关于“元素损伤”的描述,此刻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博士看着窗外那片诡异的黑暗,又回头看了看小镇的方向。复杂的情绪剧烈而又凶猛地不断冲刷着他的理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pRtS界面上那个不断减少的倒计时上,内心逐渐被懊恼和绝望淹没。 仿佛连pRtS都觉得博士的士气太差,适时“叮”了一下:“作战演习已解锁。” 博士不确定“演习”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但此刻已经不容他犹豫:“以演习模式开始行动。” 熟练地把指挥界面放在视野角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摒除杂念。 你知道吗,博士突然对身边的雪怪队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在我原来的世界里,我最多就是对付一下不听话的实验数据,或者难缠的学术评审。 雪怪队员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博士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说起这个。 但现在,博士继续说道,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要对付的是即将喷发的火山,还有变成魔女的歌剧演员。生活真是充满了惊喜。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逐渐坚定:掉头,我们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雪怪队员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猛打方向盘。卡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调转车头,朝着那片被诡异歌声笼罩的镇中心,义无反顾地冲了回去。 博士听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歌声,内心却异常平静。他想起了阿米娅,想起了霜星,想起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们。也许他不是一个英雄,也许他还会犯很多错误,但此刻,他至少要尽自己所能,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人。 傀影,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堕入黑暗了。博士轻声喃喃,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但救你出来以后我一定要狠狠揍你小子一拳! 卡车驶入越来越浓的黑暗中,就像是驶向巨兽的心脏。而博士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17章 天火(四) 不就是傀影魔女嘛,集成战略谁还没打过一样? 博士强行给自己加士气,选择性忽略了自己在“傀影与猩红孤钻”主题战略中的辛酸血泪挨打史。 卡车的引擎嘶吼着,载着博士和那名雪怪小队成员,一头扎回那片被歌声笼罩的镇中心。 车窗外的世界变得荒诞而不真实,街道上撤离中的行人、车辆,甚至扬起的灰尘,都像是被按下了几千倍的慢放键一样,凝滞在歌声响起的那一刻,以一种几不可察的速度移动着。 万幸雪怪队员应该是因为共享了霜星的能力而成为了“战斗人员”,当他驾驶着货运卡车穿过落河镇的街道,看到凝固在上面的车辆和行人时,眼睛不由瞪大:“乖乖……” “你们以前跟契约者作战过吗?”博士问。 “有过,但从没见过这种阵仗……”雪怪队员咽了一口唾沫,“这就是萨科塔说的‘魔鬼’吗?” 既然你问这个,博士就忍不住要发表一点暴论了:“是魔鬼,也是神——并没有多大区别。当契约者体内源自‘神’的力量彻底压垮了作为‘人’的意志,当契约者的人性被神性覆盖,就会变成这样。” 他没有说完的是:这种覆盖还可以逆转吗?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博士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那无孔不入的歌声随着距离逐渐靠近,从像是围绕耳边的一群蚊子慢慢变成了像是无数根细针,持续不断地扎进他的脑髓。 博士总算明白史尔特尔为什么要掐傀影的脖子——他现在也很想掐。 别特么唱了! 我脑壳痛…… 越靠近红丝绒广场,歌声的穿透力越强,带来的“元素损伤”也愈发具象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呼吸都变得困难。博士注意到雪怪队员握方向盘的手开始有些不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在一个需要转弯的路口,异变陡生。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像是卡壳齿轮般的声音:“博,博,博——!” 博士一转头,愣了0.01s,反应过来,迅速瞥向只有他能看到的pRtS指挥界面。果然,代表雪怪队员的q版头像上,一个刺眼的闪电标志正在闪烁——麻痹状态! 那是被傀影叠满元素损伤后的麻痹状态,游戏里,该状态下每次试图普通攻击都会抽搐。 他是真没想到这玩意儿现实效果连说话都能影响! 打别人的时候有多欢乐,现在就有多蛋疼。 看着身高近两米、壮硕如熊的乌萨斯汉子此刻像个接触不良的电动玩具般僵在驾驶座上,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博士一头黑线…… 他赶紧探过身去,一手稳住方向盘,避免车辆失控撞向路边的建筑。万幸,作为指挥官,他似乎有某种“精神损伤豁免”,博士虽然头痛欲裂,但身体控制尚且无碍。 这麻痹状态持续了十几秒才缓缓消退。雪怪队员猛地喘过一口气,额头上满是冷汗,一双乌萨斯大熊的熊眼里甚至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博士!我刚,刚,刚——” 好家伙,又来! 这已经接近永控了吧! 当卡车终于歪歪扭扭地冲进红丝绒广场时,轮胎在霜星能力制造的冰面上疯狂打滑。博士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暂时恢复控制但惊魂未定的大熊挤到旁边,自己扑到驾驶座,连踩数脚刹车,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卡车险之又险地在撞翻一圈塑料椅前停了下来。 广场上的景象映入眼帘。 被塑料椅简易围起来的区域里,聚集着等待疏散的镇民,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想来是阿米娅把博士的操作如法炮制了一下; 小丑僵尸和歌唱亡灵重新从地下钻出来,但经过之前的大战,他们有的缺胳膊少腿,还有的左右腿不等长,看起来像是误装了别人的零件,在被霜星冻结的地面上一瘸一拐。 阿米娅娇小的身影站在一把椅子上,手中的法术光芒不断闪烁,史尔特尔则守在被刻意留出的缺口处——那块“演出这边走”的路牌旁,烈焰大剑挥舞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炽热气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而场地的中央,才是真正的风暴眼。 霜星正与傀影对峙着。白兔少女周身寒气缭绕,灰色的眼眸紧锁着那个悬浮在半空、周身散发着不祥暗紫色光芒的身影。 ……总之就是每个干员都有自己的想法。 很好,很精神! ……就是显得赶回来的指挥官有点多余。 霜星没有答应过上岛,虽然事实上是助战状态,但跟boSS一样,只能从“情报”中查看资料: “领袖:霜星” “因许愿让乌萨斯四季如春而掌握特殊的源石技艺,可以在身体中储存大量寒气,需要时能一次性释放 “生命A+,攻击A+,防御c,法抗A,移动c,攻速c,元素抗性E “免疫眩晕、冻结、浮空 “天赋:冬痕(普通攻击和冰环法术追加寒冷、对冻结目标伤害加倍);极寒(茧化一阶段解锁);回生(茧化二阶段解锁) “技能:凛冬之刃(使用冰刃攻击,对冻结状态敌人致命);滴水成冰(茧化一阶段解锁);春回大地(茧化二阶段解锁)” 有道是友军变boSS攻击翻倍,虽然都是boSS模版,但作为友方时,霜星连茧化一阶段都没有解锁,为了防止伤害雪怪小队,也不能全力作战,更加致命的是,博士在霜星的资料里看到了一条:元素抗性E。 完蛋,刚好被克制了! 看到博士赶到,阿米娅顿时找到了主心骨:“博士!” 史尔特尔一边挥舞大剑砍翻前赴后继的小丑僵尸和歌唱亡灵,一边喊:“阿米娅说你有办法,你最好真的有!要是实在不行了,我就给傻猫一个痛快再送你去陪他!” 霜星不断挥动法杖,释放出冰冷的环状法术,试图限制傀影的行动,但博士能清晰地看到,她的动作明显变得迟滞,每一次施法间隔都越来越长。 她开口对博士喊话时,为了不打结巴,用力到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你的安全措施是什么?” 博士瞬间明白她问的是什么——是阻止傀影彻底堕落,或者至少是控制住眼下局面的后手。如果这个时候反问“什么安全设施”,很可能把她气得原地爆炸吧…… 博士快速回忆了pRtS列出的阿米娅晋升材料:净化磁场、β-龙酯葵酸汀、理智稳定剂。 且不谈不同的干员晋升材料通常不一样这点,这些东西后面都跟了括弧,未解锁,括弧完…… 博士不由在心里骂娘:哪家游戏新手上来第三关就打boSS啊?! 材料没有,干员甚至连等级都来不及升,而boSS直接就是精英一阶段! 这公平吗?这合理吗? 啊? 博士压下心中的焦躁,一边拼命压榨脑力想办法,一边高声喊道:“先控制住他!” 霜星闻言,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带着些许恼怒:“还用你说!”话音未落,她法杖顶端爆发出强烈的寒光,拼着硬抗一次元素损伤的冲击,全力施为——一道巨大的冰环瞬间扩散,精准地命中了依旧在引吭高歌的傀影! 刺耳的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冻结声响。傀影保持着那个诡异的歌唱姿势,被彻底封在了一块巨大的、剔透的寒冰之中。 霜星闷哼一声,杵着法杖踉跄坐倒在地上。能把录像带马赛克掉的歌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博士总觉得忘了什么,有哪里不对劲,他死死盯着那块冻结傀影的冰块,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游戏里的机制,傀影的天赋……镜中虚影! 博士心中的警报却在这一刻响到了最高分贝! “小心!”博士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破音,“不要放松警惕!他有虚影分身!” 第18章 天火(五) 傀影第一天赋:镜中虚影;效果是召唤一个虚影,虚影职业为刺客。 虽然在方舟原本的机制中,这个虚影并没有充当替身抵挡攻击的功能,但是在这个干员跟异格二合一的缝合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就在博士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突生! 借着广场上摇曳的灯光,一个黯淡的、与傀影本体轮廓一模一样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被冻结的傀影身后分离出来,如同墨水滴入清水,迅速在几步开外凝聚成形! 下一秒,“咔嚓”脆响传来——冻住傀影本体的冰块内部仿佛失去了核心支撑,瞬间爆裂成无数细碎的冰渣,簌簌落下。而那个新凝聚成形的“虚影”,则在这一刻骤然凝实,化作了傀影的模样! 金蝉脱壳! 傀影跟他的虚影互换了位置! 博士的内心简直在咆哮:你到底还有多少超模技能?! “霜星,小心!”博士第一时间提醒离得最近的白兔少女。 “博士,小心!”阿米娅也焦急地喊道,以为傀影的下一个目标会是揭破他伎俩的博士。 然而,他们都猜错了。 脱困后的傀影,那双原本被疯狂占据的琥珀色眼眸中,疯狂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绝望。 他仿佛没有看到严阵以待的霜星,也没有看向焦急的博士和阿米娅,他的目光空洞地投向虚无,又或者,是投向了他自己无法控制的、可悲的命运。 他动作僵硬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戏服的某个褶皱里,掏出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样式古朴,刀刃却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光泽。 博士认出了那把匕首:破伤风匕首?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了博士全身。 “等等!住手!”博士失声惊呼,不顾一切朝着傀影冲去。 但距离太远了,而且霜星冻结的地面光滑异常。博士刚跑出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倒,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 在他的视野中,傀影举起了那把匕首,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疯狂,也无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他用力将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轻微,却清晰地传入了博士的耳中。暗红色的血液迅速洇开,染红了他尚未换下的、华丽的戏服,如同雪地上绽开的凄艳花朵。 失去了傀影力量支撑的小丑僵尸和歌唱亡灵,如同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再次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呆,愣在原地。 博士终于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傀影身边。年轻的菲林演员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匕首,鲜血不断从伤口和嘴角涌出。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望着博士,竟然艰难地扯出了一个近乎解脱的、微弱的笑容。 “咳……对不起……”匕首应该是刺穿了肺部,他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口鼻溢出,“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影子……” “别说了!撑住!”博士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徒劳地想要用手按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怎么办?急救知识?他贫乏得可怜。 怎么办?阿米娅的技能……能治疗吗?还来得及吗? 博士脑中闪过荒谬的念头。此刻,他痛恨自己只是个纸上谈兵的指挥官,而不是一个能救死扶伤的医疗干员。 “只有现在……”傀影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欣慰,“还好……不算,太晚……” 他的目光越过博士,望向那片重新洒下红色月光的夜空,结界正在快速消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喃喃念出了那句仿佛刻在他命运基石上的台词: “生命是……一出,悲剧。死亡……是唯一的,”他的瞳孔逐渐放大,“结局。” 结界开始消散,红色的月光重新照到身上,但博士却觉得全身冰凉。 时间重新在民众身上开始流动,有人看到全身是血躺在地上、尚且穿着戏服的傀影,发出惊叫。 “mission Acplished。” 就在博士的大脑被巨大的冲击和自责淹没,一片空白之际,pRtS那冰冷而熟悉的提示音,如同醍醐灌顶般在他脑海中响起。 还有救!这是作战演习! 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混合着后怕,冲击着他的心脏。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在心中向pRtS发出了指令:“以演习模式重新开始行动!” 然而,pRtS冰冷的回应立刻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演习券已用完。” 怎么还有演习券这种鬼东西? 博士一愣,这才想起之前似乎确实有过什么提示,但当时情况紧急根本没留意。 “开始正式行动!”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眼前的景象开始如同万花筒般飞速扭曲、重组。红丝绒广场、惊惶的人群、倒在血泊中的傀影、焦急的阿米娅和霜星……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黑暗重新降临,耳边再次响起了卡车引擎的轰鸣,以及大熊那带着哭腔、惊魂未定的声音:“妈耶,我刚才好像看到了太奶……” 时间,回溯到了他们刚刚尝试冲击结界失败,调头返回镇中心的时刻! 博士猛地回过神来,如同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尝试”中,大熊因为在路上就被傀影的歌声持续叠加元素损伤,多次陷入麻痹,严重拖延了返回广场的速度。不能再重蹈覆辙! “换位置!”博士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来开!” 大熊虽然不明所以,但霜星大姐头“听从博士安排”的命令言犹在耳,他下意识地听从命令松开了方向盘。 两人在被结界挡住、停滞不前的卡车驾驶室里交换了座位。结果还没等他在副驾座上坐稳,博士已经一把挂上倒车挡,猛踩油门,卡车发出一声咆哮,再次朝着镇中心冲去。强大的惯性让大熊整个人“啪”一声贴在了挡风玻璃上,像个巨大的毛绒玩具。 等他龇牙咧嘴地把自己从玻璃上“撕”下来,惊魂未定地看向驾驶座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博博博士?!”他说话又不利索了,但这次显然不是因为元素损伤。 博士正专注地操控着车辆,在凝固的车流中穿梭。听到这结结巴巴的问话,他奇怪地瞥了一眼指挥界面上,q版大熊的头像还很干净,没有闪电标志啊? 大熊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你你你刚才吃了什什什么?!” 仿佛生怕他没有看清,博士又拿出一颗散发着微弱光芒、蕴含着惊人能量的晶体——至纯源石,塞进嘴里,使劲吞了下去——噎得差点翻白眼。 这是开玩笑吧?是吧? 大熊陷入了怀疑人生的呆滞…… 虽然“博士能直接啃源石”是方舟笑话,但“博士不会感染矿石病”是真实的设定。那么这就意味着博士,或者说古人类身上,应该存在某种针对源石的代谢机制。 理智稳定剂的配方没有解锁,再说现在也不可能有时间去收集材料,那么这就是博士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 已知,磕源石跟喝理智稳定剂的效果相同,都能回复理智。 推论,源石和理智稳定剂能够产生相同的代谢中间体,这种中间体有回复理智的效果。 继续推论,吃源石后,博士体内会产生一种或几种代谢中间体,具有回复理智的效果。 如果不是博士穷得只有两颗至纯源石,他还想多来几颗。 “你有注射装置吗?”博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一边将油门踩到底,卡车在街道上飙出惊人的速度,一边问道。 “注射装置?”大熊还沉浸在“妈耶博士吃了源石”“他会不会原地爆炸”“他怎么还没爆炸”中,脑子转不过弯来。 “针筒,抽血用的。”博士言简意赅地解释。 “喔!有!有!”大熊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从随身的急救包里翻出一个密封的无菌注射器——有矿泉水瓶那么大…… “刚好,我本来还想着一般的注射器可能容量不够,”博士点了点头,眼神依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拿出来准备好,等会儿车一慢下来,你就抽我的血。” 大熊:“啊?” 博士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多抽一点——来个400cc吧。” 大熊:“啊??” 已经开始起效果了——此刻,博士感觉自己的大脑运转速度达到了巅峰。 源石在他体内被某种未知机制快速代谢着,带来的不仅是理智的回复,还有一种近乎绝对的思维清晰度。 来到这个世界后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从地质数据到干员档案,从pRtS提示到这个世界运行的细微规则——全部融会贯通,如同浩瀚的数据流在他脑中奔腾、演算,迅速生成一套套可行或需优化的作战方案。 这种状态极其高效,但也剥离了大部分情感,让他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冷酷。 他注意到指挥界面上,大熊的元素损伤条又开始缓慢上涨。不能再让他被麻痹了。 博士迅速设定好简单的自动巡航,让卡车保持直线前进,然后利落地卷起自己袖子:“别愣着,抽吧。” 第19章 天火(六) 大熊看着博士伸过来的、略显苍白的手臂,又看了看博士那双深邃而冷静的眼睛,咽了口唾沫。尽管有满腹的疑问和担忧,但长期服从命令的天性,以及对博士此刻散发出的那种决绝气场的信任,让他颤抖着撕开了注射器的包装。 “把滤膜给你这个……矿泉水瓶针筒装上,”博士的声音平静淡漠,仿佛刚才吞下源石、此刻要求抽血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过滤掉血细胞,只需要收集血清。” 大熊:“噢噢,好的,那我抽啦?你忍着点!” 冰冷的针尖抵上博士的皮肤。博士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淡地催促:“快点,我们时间不多了。” 然而针头扎进去那一瞬,从胳膊上传来的剧痛差点打断博士的思考——乌萨斯的针头有水管粗的传言诚不欺我…… 把乌萨斯笑话丢出脑子,博士开始全力复盘上一次“演习”作战中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分析暴露出的关键信息。 通过第一天赋“镜中虚影”,傀影可以将影子从自身剥离,形成一个具有独立行动力的分身;更棘手的是,在危急关头,他还能与分身互换位置,实现金蝉脱壳。这是核心机制。 从上一次傀影自裁的行为推断,当影子被成功剥离、与本体分离的瞬间,傀影被神性压制的“人性”可能会短暂地夺回主导权,恢复清醒。 而清醒过来的傀影,出于对自身失控造成破坏的极度悔恨和绝望,很可能选择自我了断来终结悲剧。因此,影子被逼出的那一刻,就是控制傀影本体的最佳,也是唯一的窗口期!必须快!准!狠! 至于傀影那句“对不起”背后更深层的含义,以及那把杀死博士的“破伤风匕首”为何会在他手中……博士虽然有所猜测,但当下都不重要,只能等眼前这场生死危机渡过之后,再慢慢探寻了。 思路越来越清晰,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博士脑中逐渐成型:想办法骗出傀影的影分身;在其本体短暂清醒的瞬间,迅速控制住,然后……实施他死马当活马医的“血清疗法”。 没有演习券了,机会只有一次。这是一场不能存档读盘的硬仗。 虽然理论上普通成年人可以承受400cc的失血量,但对于身体本就羸弱、缺乏锻炼的博士来说,当抽到300cc出头时,强烈的眩晕感和虚弱感便如同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得不提前喊停——否则实诚的大熊能抽到他昏过去为止。 等博士指挥大熊把血清装进吊瓶——不得不说雪怪小队的急救装备还挺齐全——卡车已经接近红丝绒广场,大熊不出意料地又进入了麻痹状态:“博博博士……” 博士强忍着失血后的不适,迅速在大熊厚重的作战服上摸索了几下,果然在一个侧袋里摸到了一只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小笼子——里面关着的正是雪怪小队的招牌利器,冰爆源石虫。这玩意炸脸的酸爽感觉,可是每个方舟博士不可磨灭的记忆。 “这个借我用一下。”博士拿走笼子,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最后一遍梳理整个计划,确认没有疏漏。 成败在此一举! 他眼神一凛,一脚将油门踩到底,驾驶着卡车径直朝着广场中央那个暗影缭绕的舞台冲了过去! 轮胎碾压过霜星制造的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阿米娅正全神贯注地用法术阻挡着那些残缺不全的亡灵,听到引擎的轰鸣,她焦急地转头望来:“博士!小心啊!” 史尔特尔挥着大剑砍翻逃出阿米娅火力覆盖区域的僵尸和亡灵,炽热的剑气在地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迹。她看到博士归来,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一丝期望:“阿米娅说你有办法,你最好真的有。不然我——” “给他一个痛快吧。”博士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语气打断道。 “……什……什么?”史尔特尔愣住了,差点没握紧手中的大剑。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博士,怒火瞬间涌上心头,“我们好不容易撑到你赶过来,你就这一句话?!”她愤怒地挥剑,狂暴的火焰甚至将附近的一排塑料椅也卷入其中,化为灰烬,“要你到底有什么用?!” “来不及了!”博士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神性对人性的覆盖,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可靠的逆转记录!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彻底失控,伤害这些无辜的平民吗?!”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落到史尔特尔耳中甚至比霜星的法术更冷:“距离火山爆发只剩下不到五十分钟了。如果我们继续被傀影拖在这里,所有人都得死。到时候,陪葬的不止是我们,还有整个落河镇的居民!” “快动手吧。”博士沉声,“现在的傀影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也不会想看到,自己成为一场灾祸的元凶。” 史尔特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时下不了决心。 “不用!”另一边,霜星身上的元素损伤条也即将抵达临界点,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语,“我…我能拖住他!” “没用的,”博士无情地戳破了她的希望,抬手指向漆黑的、不见星月的天空,“你发现了吗?月亮消失了。落河镇已经被一个特殊的结界完全笼罩。不解决施术者,谁也出不去。” “什么结界是打不破的?!”史尔特尔怒吼一声,提着剑就想朝镇外冲去,试图用蛮力破除结界。 但她刚一动身,防线立刻出现漏洞,小丑僵尸和歌唱亡灵如同潮水般从缺口涌出,眼看就要扑向那些被冻结在原地、毫无反抗之力的镇民。 史尔特尔不得已,只能愤恨地折返回来,大剑横扫,将涌上的亡灵再次清空。 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晰地认识到,博士所陈述的,是一个冰冷而绝望的现实。 没有别的办法了。 “[龙门粗口][萨卡兹粗口][乌萨斯粗口]!!!” 史尔特尔飙出一大串各地粗口,也不知道是在咒骂博士的无能,还是在宣泄对命运的愤怒。但最终,她还是猛地转身,将燃烧着烈焰的莱万汀对准了傀影。 这一剑,蕴含了她所有的力量、愤怒与无奈。 “等等!”霜星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可她身上的元素损伤条偏偏在此刻叠满,法术施展到一半的手臂猛地一僵,麻痹感让她动作变形,“[乌萨斯粗口]!”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致命的剑光落下。 巨大的炎魔虚影在史尔特尔身后闪现,巨剑携着毁天灭地之势劈下——然而,出乎除博士外所有人的预料,剑刃如同斩过空气般,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傀影”的身体!不,那不是本体,是影子替身! 骗出来了!就是现在! 用影子作为替身挡下攻击后,傀影的本体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几十步外。 “霜星!”博士几乎破音:“冻住他!就是现在!” 然而,指挥界面上,代表霜星的q版头像右上角,那个代表麻痹状态的小闪电标志依然顽固地闪烁着:“苏苏苏卡——!” 霜星拼命想要调动源石技艺,但麻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傀影琥珀色的眼眸中,疯狂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清晰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傀影深吸一口气,脸上出现死志渐浓的决绝,他颤抖着手,再次向戏服内摸去…… 刻不容缓!博士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冰爆源石虫笼子朝着傀影砸了过去!也许是因为博士一直以来表现得太过“无害”,也许是因为傀影正沉浸在自身的情绪中,他竟完全没有防备! “砰!”一声闷响,冰爆源石虫在傀影脸上炸开,冰雾瞬间将他笼罩。傀影闷哼一声,动作僵住,跪倒在地,进入了短暂的冻结状态。 在人均超人的泰拉,高贵的六星更是超人中的战斗机,这点伤害控不住他多长时间,博士一边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一边再次嘶声大喊:“霜星!” 幸运的是,就在这一刻,霜星身上的麻痹状态终于解除!“咔嚓!”她毫不犹豫地挥动法杖,一道冰冷的环状法术迅疾射出,刚刚从冰爆中挣扎出来的傀影,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便被再次牢牢冻住,这次是更坚实的冰封! 博士再次奔跑在霜星冻结的光滑冰面上。历史重演,他脚下一滑,摔了个嘴啃泥,但他咬着牙,手脚并用地朝着被冰封的傀影爬去。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第20章 天火(七) 但这次,结局注定不同! 随着傀影的本体被再次牢固冰封,那扰人心智、撕裂灵魂的歌声戛然而止。失去了力量源头的小丑僵尸和歌唱亡灵再次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零件。 空出手来的史尔特尔虽然还没完全搞明白博士这一连串操作的深意,但战斗的本能让她意识到控制住了关键目标。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抢在博士之前,用莱万汀剑身牢牢压住了被冰封的傀影,防止他再次挣脱。 不等她开口询问博士这到底是在唱哪一出,只见博士终于连滚带爬地赶到傀影身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吊瓶?! “[萨卡兹粗口]!”史尔特尔一头黑线,“这是什么鬼东西?现在是给他挂水的时候吗?我怎么不知道你除了是那个博士,还是个赤脚医生?!” 我可比赤脚医生草菅人命多了——博士在心底默默吐槽,但此刻他顾不上解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傀影手臂上的静脉。 和阿米娅在实验室相依为命的日子里,他们偶尔生病或受伤,也曾互相帮忙挂过吊瓶。靠着那点残存的肌肉记忆,博士很快找到了手感,但问题在于,傀影被霜星的寒气冻得梆硬,血管收缩,皮肤冰冷僵硬。 博士试了几次,差点把针头都捅弯了——如果不是乌萨斯出品钢针质量过硬,恐怕根本扎不进去。 将针头刺入血管,看到回血后,博士立刻打开调节器、挤压吊瓶。那300多cc略显浑浊的、源自他自身的血清开始往傀影的体内灌…… 虽然如果是前世,普通人在几分钟内打完一整个吊瓶大概率是扛不住的,但这里毕竟是泰拉……至于效果如何,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大概是磕了源石的后遗症,也可能是过度紧张和失血带来的亢奋,博士的大脑异常活跃,思绪又开始跑马…… 当他从“泰拉不同种族之间输血会不会溶血”琢磨到“泰拉赛亚人应该不会被区区溶血放倒”这种无厘头上时,傀影开始出现反应了。 广场上的灯光很昏暗,但他的影子却黑暗粘稠、如有实质,在地上张牙舞爪地挣扎时,仿佛恐怖电影中的驱邪现场,这一联想让博士觉得自己的角色形象堪比神父,简直浑身闪着圣光。 ——但显然,在场其他人的观感并非如此。 傀影的表情在疯狂和绝望之间反复挣扎,先是跪在地上干呕,接着甚至倒地抽搐起来。这控制效果,是霜星的冻结都没有达到的…… 史尔特尔一边用“天呐你给他灌了什么是不是有毒”的眼神看博士,一边用大剑牢牢把傀影压在地上。 博士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傀影的反应和pRtS的界面,生怕下一秒就跳出“任务失败”的提示。 当吊瓶中的血清终于全部输完,傀影的抽搐渐渐平息下来,最终一动不动。他的瞳孔有些涣散,而地上那疯狂舞动的影子,也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变得淡薄、平静,与寻常的影子再无二致。 史尔特尔终于开始担心,有人是不是已经被博士的“特效药”给毒死了,她小心翼翼地松开一些力道,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喂!傻猫!还活着吗?” 霜星和阿米娅也紧张地围了过来。刚刚从麻痹状态中恢复、赶到战场的大熊,看着傀影的模样,瓮声瓮气地评论道:“我猜……他这会儿看见太奶了。” 霜星立刻用冰冷的眼神看向他。 大熊一个激灵,赶紧补充说明:“输进去的是源石!”他想表达的是博士血清的来源。 “什么?!”“源石?!”除了博士,在场众人瞬间花容失色,连史尔特尔都惊得后退了半步。 “是提取液!”大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得抓耳挠腮,笨拙地试图纠正,“是源石提取液!” 这并没有好多少——就好像告诉你刚才喝的敌敌畏是掺过水的并不能安慰到你一样。 在众人愈发惊恐和怀疑的死亡凝视下,大熊急得满头大汗,终于想起了最关键的信息,大声喊道:“是博士吃了源石!然后抽的血!” 好家伙,越描越黑! 众人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 “什么?!”这是阿米娅带着哭腔的声音,她的小脸吓得煞白。 “那不是普通的源石提取液,”博士忍无可忍,亲自纠正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静。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不暴露古人类,将一切黑锅推给卡兹戴尔,“可以理解为……一种特制的理智稳定剂。卡兹戴尔在我身上做过一些秘密生物实验……具体细节我不想多提。总之,结果是我的身体能够代谢源石,并产生一种具有稳定理智效果的代谢产物。所谓‘稳定理智’,核心作用就是帮助目标从被神性侵蚀的疯狂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坦诚了最大的不确定性:“但直接将我的血清输送给别人能否起效,起效多少,有没有副作用……我也没有十足把握。眼下的情况,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冒险一试。” 就在他解释的时候,一缕的月光突然穿透了之前一直笼罩广场的诡异黑暗,洒在了众人身上。大家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头顶那层漆黑的帷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熟悉的红月和影月重新悬挂在深邃的夜空中。 结界,正在解除! 几乎同时,博士脑海中响起了那声如同天籁般的提示音:“mission Acplished”。 成功了!博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才指着傀影对阿米娅说道:“阿米娅,你能给他加个血吗?” 可别真被自己这个庸医治死了…… 阿米娅领会到这是“使用治疗法术”的意思,一道温暖柔和的白光笼罩住傀影。 在治疗法术的作用下,傀影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初时有些迷茫,但很快便聚焦,清晰地映照出围在他身边的一张张关切、紧张、又带着复杂情绪的脸庞。 他回来了。那个名为卢西恩的菲林演员,真的回来了。 而且,他显然记得自己失控期间所做的一切,强烈的羞愧和自责瞬间淹没了他:“博士,您的怜悯是我饮下的最甜美的毒药。但请醒醒吧,别再试图拥抱一个浑身是刺的幻影… … 否则,下一次我失控的利爪,会伤害更多无辜的人。” 博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用尽量轻松的语气,念出了集成战略中那段熟悉的台词:“该回家了,卢西恩。你可给大家添了大麻烦,希望你现在想好了解释的台词。” 傀影微微一怔:“……对博士念诵台词只会增加我的愧疚。” 不愧是演员,这戏接的就是顺畅! 当pRtS打出“干员傀影信赖增加”的提示,博士的成就感满满。 史尔特尔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你们够了!能不能先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随着作战结束、结界消失,那些被时间停滞效果影响的镇民们也纷纷恢复了正常。 虽然小丑僵尸和歌唱亡灵的残骸已经钻回地下,但广场上留下的冰冻痕迹、剑砍的沟壑以及一片狼藉的景象,无不说明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不明所以的镇民们开始骚动,惊叫声此起彼伏。 霜星给了博士一个“这事没完,晚点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的凌厉眼神,随即转身,指挥雪怪小队:“继续按原计划组织疏散!加快速度!” 凝滞的车流重新动起来,民众虽然不清楚红丝绒广场为什么疑似发生了战斗,但现在显然也不是深究的时候。 排队上车撤离的队伍中,人们的精神状态多种多样: 那些特别乐观的轻装上阵,甚至有种奇异的亢奋,仿佛无聊的生活终于有了新鲜事,只等大地和山峦喷泄完它们的愤怒,等烟尘散去,生活就可以一如往昔。 而那些在三年前的“天火”中失去过亲人的,则完全是另外一种状态——他们大包小包,尽可能带走珍视的东西,仿佛已经做好准备,再也不会回来。 第21章 天火(八) 疏散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还发生了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由于博士那一口字正腔圆的大炎官话是几人中最标准的(虽然因为他身上那层“神秘学者”的光环,这一点并未引起众人深究),雪怪小队的大喇叭录制的自然是博士的声音。 这难免让一些曾经与“那个博士”打过交道的镇民感觉熟悉。 在反复播放的“紧急疏散,紧急疏散”的广播声中,难免有人开始犯嘀咕,于是在撤离的车上和等待撤离的队伍里,一些离奇的话题悄然出现。 镇民甲神秘兮兮:“你们不觉得喇叭里的声音耳熟吗?” 镇民乙不以为意:“喇叭里的声音不都一个样?” 镇民甲压低声音:“这次不一样。听着像‘那个博士’。” 镇民丙好奇地凑过来:“那个博士?” 镇民甲肯定:“对对!那个博士!” 镇民乙懵逼:“不是,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呢?能不能说清楚点?” 类似的对话在人群中发酵,很快,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就在疏散的路上流传开来: 原来“那个博士”是卡兹戴尔通缉榜上响当当的现任榜首,顶级的源石研究学者——这部分倒是事实。 原来“那个博士”已经秘密投奔了大炎——虽然这事尚未发生,但博士确实是这么打算来着。 再说因为大炎是无神论者的大本营,向来是卡兹戴尔、拉特兰等地一些坚持自身理念、自认无辜的通缉犯的理想避难所,所以这个猜测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最离谱的版本是:“那个博士”是被钦天监重金聘请的秘密顾问,专门为了调查三年前那场神秘的“天火”事件才潜入落河镇。 结果他发现了无名火山即将喷发的惊天秘密,却不幸被试图掩盖真相的内部奸细杀害! 好在博士临终前留下了这段录音作为遗言,指引大家逃生——这已经完全偏离事实十万八千里了! 这简直是把博士、艾雅法拉和那位遇害的钦天监司命三个人的剧情线强行揉合到了一起! 博士如果听到这一段,非得当场伸出尔康手不可:等等!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艾雅法拉的前期调查、司命大人的牺牲、霜星和小队的执行力……他们都应该有姓名啊! 可惜,此时的博士正忙得焦头烂额,完全不知道镇民们已经为“英勇殉职”的他,树立起了一个多么光辉伟岸的形象。 镇民丁(抹泪):“唉,音容宛在啊。” …… 当确认最后一批平民已经全部登车撤离后,霜星驾驶着最后一辆大卡车,载着满满一货箱的雪怪小队成员,驶离了陷入死寂的落河镇。 博士坐在副驾,而后排足足挤了阿米娅、艾雅法拉、史尔特尔、傀影四个人,无论按载人还是载货标准来算都属于严重超载。 卡车沉重地碾过通往镇外的道路,越过了那块写着“前方1km落河”的斑驳路牌。 车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方已经传来隐隐约约的、沉闷的震动感,不知道是不是电路不稳定,路灯在某一刻突然全部熄灭了。 卡车在一片黑暗中行驶,远光灯仿佛成了这片混沌天地间,除了天上的月亮之外,人间唯一的光源。 发动机因为超载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呜声,车里众人一片沉默…… “你早就预料到的,对不对?”史尔特尔突然开口,打断了众人各自怀揣的心事。 博士愣了一下,意识到她指的是他利用她的攻击逼出傀影影子替身的那一幕。 锐利的目光穿过前排座椅的缝隙,落在博士的侧脸上,“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解释清楚?” “我觉得影子能听到,”博士斟酌着词句,解释道,“如果让它意识到我们并非真正要下死手,只是演戏,它很可能不会轻易现身。那样的话,我们可能会失去唯一的机会。” 这个判断,是基于他对傀影能力和“魔女”状态特性的猜测。 “抱歉,”博士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真诚的歉意。尽管是无奈之举,但博士也多少能体会史尔特尔当时的心情,“也许……下次如果情况允许,我会尝试用更隐蔽的方式给你一些暗示。如果我们多一点默契的话。” 史尔特尔听出了博士话语里那点关于“现在缺乏默契”的调侃,重重地“哼”了一声,意外的没有反驳。 傀影试图为博士挡伤害:“这出戏的丑角,从来只有一位,只有我。何必为难那位试图为木偶修剪丝线的……善良的操纵者?” “好了,”史尔特尔不耐烦地打断他,“再说下去,倒显得我咄咄逼人。”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小声嘀咕:“罗德岛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我还挺想知道的。你最好说到做到。” 博士怔住了,还没等他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算过关了,pRtS界面弹出提示:干员史尔特尔信赖度提升。干员列表上,史尔特尔的头像赫然在列。 博士下意识点开她的资料卡: “术战者(法术伤害、近战)” “萨卡兹 “详细履历:??? “第一天赋:熔火(无视目标法抗) “第二天赋:余烬(第三天赋未触发前豁免死亡) “第三天赋:??? “一技能:烈焰魔剑-莱万汀(被动攻击附着火焰造成法伤,熔毁目标防具并点燃目标) “二技能:熔核巨影(召唤炎魔虚影和巨剑虚影,攻击大幅提升,攻击范围大幅提升,伤害溅射) “三技能:黄昏(???)” 看着这一连串问号,博士内心槽点满满,原作里史尔特尔的身世就是个谜,在这缝合怪一样跑偏的世界观里,谁知道又埋了什么惊天大雷…… 吐槽归吐槽,史尔特尔这位实力强悍又性格傲娇的伙伴愿意表达信赖,还是让博士感到一阵欣慰。无论如何,既然她选择了信任,未来一定要想办法帮她寻回记忆,解开这些谜团。 他暗自下定决心。 “前……前辈!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艾雅法拉举起小手,粉眸探寻地望向博士。 “当然可以,请说。”博士转向小羊。 “罗德岛……是叫这个名字吗?我应该没听错……”艾雅法拉小声喃喃了一句,然后问到:“罗德岛,是前辈您的研究机构吗?” 源石带来的极致冷静依旧影响着博士,大脑飞速运转,他迅速在心中回顾整理了一遍自己做吹哨人的想法,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开口,声音平稳解释道:“艾雅法拉,罗德岛,是我准备创建的研究机构。在我基于现有信息构建的蓝图里,它首先是一个致力于源石研究与契约者治疗的平台。” 博士思路愈发清晰,目光扫过众人。 “然后,我计划以一艘大型陆行舰作为基地,以预警、应对一切源石及其衍生灾害为主要目的,同时收容治疗契约者、救助间接受害者,吸纳所有志同道合之人,不问出身。” 博士看向霜星:“最后,我将承诺为所有认同我之理念的国家、组织和团体提供帮助,并酌情共享研究成果。当然,我会组建武装力量以期自保并确保罗德岛的研究成果不会被滥用。” 博士的目光回到小羊身上:“究其核心价值,在于建立一个基于理性协作与共同生存准则的团体。在这里,像你这样的研究者可以专注于探寻真相,像史尔特尔这样的战士可以找到发挥力量的场所,而所有人,都能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秩序下,寻求解决各自问题的方法。”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不带煽情,却自有一种逻辑的力量。“我无法承诺立即改变整个泰拉,但我们可以尝试先构建一个局部的最优解。效率、专业性与互惠互利是基石。”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似乎都在咀嚼这番话。艾雅法拉听得尤为入神,粉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亲眼见证了博士如何高效精准地解读她那些凌乱的研究数据,判断出火山喷发的规模和时限;又目睹了他如何在傀影失控的危机中,展现出惊人的决断力和……嗯,非常规的解决手段。 这位前辈身上,似乎融合了顶尖学者的智慧、临危不乱的勇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特质。 “前辈……”小羊忍不住开口,怯生生的声音中带着激动和期待,“您说的罗德岛……真的可以接纳像我这样的研究者吗?我……我对源石地质学很有兴趣!我希望……希望能加入罗德岛,跟着您学习!” 博士冷静地点点头:“你的专业能力已经得到验证。罗德岛需要这样的学者。欢迎你的加入。” “博士,你需要休息一下了……”阿米娅担忧的声音响起,兔耳因为主人的决心绷得笔直,剩下的话阿米娅没有说出口,一直以来博士都背负了太多、承担了太多,“我一定要尽快变强!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帮到他的妹妹!” 阿米娅的关心让博士心里暖暖的,摆了摆手:“我没事,不用担心……” 然而就在这时——pRtS界面中,那个代表着无名山喷发的倒计时,悄然归零。 00:00:00。 几乎是同时,远方的地平线猛地亮起!并非晨曦,而是一种诡异、炽烈的橙红色光芒,瞬间将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车内每个人的脸庞都被这来自地狱般的光源照亮! 第22章 天火(九) 火山是星球的创口。当创口撕裂,就仿佛把星球的心跳具象化了出来。 泰拉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在祂没有醒来之前,人们很容易忘记大地深处蕴藏着可怕的力量。 光先于声音抵达,所以当无名山喷发,照亮了半边天的时候,公路还是寂静无声的,只有发动机呜呜的嗡鸣和车轮跟不太平整的路面的摩擦声。 光亮映在每个人的瞳孔里——有人探出车窗往后看,有人从后视镜里观察。 落河镇方向,无名山山腰以上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大无比的橙红色火柱!它撕裂夜空,裹挟着无数的岩石、烟尘和毁灭性能量,咆哮着冲上高空! 岩浆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崩裂的山体处喷涌而出,沿着山脊奔腾而下,吞噬沿途的一切。天空被染成不祥的赤红,连月亮也失去了色彩。巨大的蘑菇云翻滚着膨胀,如同一柄宣告末日降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毁灭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这一幕其实在意料之中,但真的出现在眼前时仍然让每个人失语,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在这个泰拉,人们还没有习惯“天灾”的存在。 pRtS的字幕在这出无声的默剧上面打出: “喷发量:0.79立方公里;VEI指数:4级。” “警报!源石活化导致熔岩流推进距离快且远,预测覆盖范围:50公里;推进速度视地形而定,预测:20-40公里\/小时。” 如果不是还未完全代谢掉的源石拉住了博士的理智,这个瞬间他很可能会大脑一片空白。在他的情绪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大脑已经开始分析: 距离疏散最后一批居民的大巴开走,刚刚过去半个小时。考虑到大部分车辆严重超载,以及不太好的路况,时速在30公里左右。 落河镇距离无名山13公里,目前最后一批居民距离喷发的山体在30公里以内。 这是一个简单的追击问题。 计算结果:即使熔岩流推进时速达到40公里的预测上限,也不会追上已经撤离的居民。 微弱的庆幸尚未升起,博士的目光便凝固了——在卡车远光灯疲惫照亮的前方路边,赫然停着一辆大巴车。 怎么回事? 抛锚? 偏偏是现在?! 巨大的爆炸声就是这个时候追上了他们。仿佛天地初开般的巨响轰然爆发,即使隔着二十多公里,那声音也如同实质,狠狠砸在心间,碾过耳膜! 博士的声音完全淹没在让人耳鸣的轰隆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无意识地说了什么。比爆炸声稍晚一点抵达的是强烈的震感,卡车仿佛连续过路障一样剧烈颠簸起来,最后在那辆抛锚的大巴旁边停住。 距离拉近,大巴车尾明显的碰撞凹痕、从轮胎延伸出的凌乱摩擦印记清晰可见。发动机舱盖严重扭曲变形,一侧翘起,露出了内部部分损毁的机械结构。 一名大炎话稍微好一些的雪怪小队成员已经跳下卡车走上前去帮忙:“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你们需要帮助吗?” 已经捣鼓了半天的司机满头大汗,抬手抹了一把脸,颊上留下机油的黑痕:“[龙门粗口]跟在我们后面那个混蛋肯定是酒还没醒!追尾了!他撞完我们就跑了!发动机曲轴断裂,必须更换……” 雪怪小队成员回头大喊——在接连不断的“轰隆”声中,他必须很大声才能被听见:“我们有备用发动机吗?” 有大熊提着一只大箱子翻下卡车,冲过去:“看看适配吗?” “完全不适配!” “能硬跑吗?” “电路都不兼容!” “换EcU?” “刹车系统也得换!” “别管刹车系统了,先跑起来!” “[乌萨斯粗口]根本装不进去啊!” “先把盖板拆了!” 虽然雪怪小队有一定的装备维修经验,但在配件短缺的情况下也难为无米之炊。 大熊们已经顾不上装大炎人,开始说起了熊话;司机听得一头雾水,跟着一起手忙脚乱;车上的居民则整齐划一地紧盯着火山的方向,沉默的眼眸中倒映着一片红光,满是惶急,不见希望…… 急剧的喷发过后,天空重新变得黯淡下来,只有炽红的岩浆流在大地上流淌,仿佛泰拉沸腾的血液。火山灰遮住了月亮,于是大地愤怒曲张的血管,成了天地之间唯一的光亮。 有孩子在小声哭泣,仿佛已经嗅到命运的残酷。 最终是博士的声音打破了这混乱绝望的场面,镇住了还在跟乱七八糟电线搏斗的大熊们:“把需要的配件具体型号和参数报给我!” 博士迅速从pRtS中调取泰拉世界的通用载具动力系统数据库——他“薅系统羊毛”的技能愈发熟练——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现有零件跑出一套极其勉强但或许可行的拼凑方案,然后清晰地指令大熊们进行安装。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伴随着一阵咳嗽般的不稳定轰鸣,大巴车的发动机竟然真的被成功点燃了! 车厢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短暂欢呼和掌声。然而,这丝微弱的轻松气氛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便被远方天际再次亮起的炽红光柱无情打断! 艾雅法拉震惊地望向那个方向,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二次喷发?!” 而且是如此短时间内的连续二次喷发! 博士脑海中,pRtS的各项数据飞速整合、推算,最终汇聚成一个冰冷而唯一的指令,也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他嘶声喊道:“跑!快跑!” 但那辆大巴装载着并不匹配的“心脏”,如同一个垂暮的老人,动力系统发出痛苦的呜咽,步履维艰。叠加从火山方向不断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地震波,整个车身除了喇叭不响,就像失去歌声的歌唱亡灵,随时都有散架的可能。 火上浇油的是,pRtS发出了刺耳的警报:一股炽热的岩浆流,正沿着他们所在的S205州道推进,速度超过了每小时40公里——正是他们逃亡的路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霜星却突然一脚刹车,将卡车稳稳停在了路中央。 “换你来开。”她是对博士说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紧接着,她转向车厢内的所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先走。” 这简单的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入凝固的空气。 车内瞬间陷入了一种比窗外末日景象更深的死寂。 博士愣了一下想起,在方舟的原剧情中,霜星全力释放的极寒,甚至能影响到分子层面的振动,将奔腾的岩浆冻结也并非不可能。能够以凡人之躯对抗天灾的,或许也只有另一种形式的“人形天灾”。但代价呢?…… 傀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霜星的意图。作为曾游走于阴影与舞台之间的存在,他对这种“告别”的姿态再熟悉不过。 史尔特尔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暴怒的神色,她猛地握紧了莱万汀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开什么玩笑?!”她几乎要吼出来,但目光触及霜星那双冰蓝色、此刻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眸子时,她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她明白了,这不是商量,而是宣告。一种无力感混杂着愤怒,让她狠狠啐了一口,却不知该针对谁。 雪怪小队的成员们更是瞬间变了脸色。他们跟随霜星已久,太了解这位“大姊”的性格。一名离驾驶座最近的雪怪队员下意识地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低吼:“大姊!不行!我们一起走!” 其他雪怪队员也纷纷躁动起来,熊脸上写满了抗拒与恐慌,他们宁愿留下断后的是自己。 相比之下,阿米娅和艾雅法拉的反应则慢了一拍。阿米娅的小脸上满是困惑和焦急,她看看霜星,又看看博士,兔耳不安地抖动着,尚未完全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分别”意味着多么沉重的代价。 艾雅法拉则还沉浸在二次喷发的震惊和对数据异常的专业困惑中,只是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研究设备,对车内骤然紧绷的、充满悲壮意味的气氛感到茫然无措。 第23章 天火(十) “不行。”博士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话语便已脱口而出——在霜星开口的瞬间,他就已经洞悉了她的打算。 pRtS界面中,关于霜星的资料描述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因许愿让乌萨斯四季如春而掌握特殊的源石技艺,能吸收巨量的寒气、容纳在身体中,再一次性释放出来。”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那必然是燃烧生命,乃至彻底消散。 “不行。”博士再一次重复,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不能接受用霜星的牺牲来换取苟延残喘。 “我可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霜星已经伸手去拉车门,冰冷的寒气不受控制地从她周身弥漫开来。博士猛地探身,左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拿开你的手!”霜星怒目而视,冰蓝色的眼眸中寒意森然,“你想被冻死吗?!” 刺骨的冰冷瞬间透过衣物传来,博士的左手上传来针扎般的冻伤痛感,但他的手指却如同焊住了一般,没有丝毫松动。他的大脑在源石加持的极致冷静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还有什么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第一章《月光》,关卡0-3‘天火’解锁。” pRtS冰冷的字幕在夜幕和炽红岩浆组成的背景上打出,这一次的战术地图上,从红门涌出的不再是怪物,而是代表数千摄氏度高温的、缓慢却无可阻挡的熔岩洪流。 博士快速扫过指挥界面:阿米娅和傀影的攻击对熔岩毫无作用,史尔特尔和艾雅法拉的法术则可以说是火上浇油。 界面上唯一被高亮显示、提示可对熔岩造成有效阻碍的单位,只有霜星。冰冷的游戏逻辑,残酷地指向唯一的解。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建立起那个‘罗德岛’……”霜星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飘忽,“我还挺想去看看的。” “不是现在!”博士几乎是粗暴地打断了她——这句话是他想听到的,是他构建未来的蓝图中的重要一部分,但绝不该是此刻的遗言! “没有时间了,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霜星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她周身的寒气骤然加剧,博士只觉得按住她肩膀的手臂瞬间失去知觉,冻僵到无法弯曲,只能眼睁睁看着霜星将他的手臂轻轻却坚决地挪开。 “等等!”博士已经冻得说不出话,“让我再想想——” “史尔特尔,”霜星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灌入车厢,“车交给你来开。” 坚冰,以霜星的双脚为圆心,开始向四周急速蔓延。为了防止误伤同伴,她过去使用能力总是小心翼翼,有所收敛。但这一次,那蔓延的冰层带着一种决绝的、不惜一切的意味。 显然,她打算在所有人都安全离开后,彻底解放被束缚在体内的、足以冰封大地的极寒之力。 “[萨卡兹粗口]!”史尔特尔死死捏紧了莱万汀的剑柄,指关节绷得发白。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力量的属性,烈焰大剑可以斩碎敌人,却斩不断这滚滚熔岩。 她挣扎着,带着最后一丝期望看向博士,声音因焦急而显得有些尖利:“喂!你不是一向诡计多端吗?快想办法啊!” 博士不是没有想法,恰恰相反,过多的疑问和线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思绪堤坝。 那些在复活后一系列的仓促应对中没有来得及细究的问题,此时却一个一个地跳了出来——到更早以前的那些疑问。 那辆大巴的“意外”追尾,真的只是纯粹的偶然吗? 为什么火山会发生二次爆发?艾雅法拉提供的数据没有显示这种可能。 事实上,即使第一次爆发,烈度也已经高于预期——博士不认为是pRtS系统的分析不够专业导致的。 为什么大炎派来的钦天监司命会遇害?谁杀了他?爱国者为什么恰好今天去了无名山? 谁刺杀了自己?凶器为什么在傀影的手上? 如果凶手就是傀影,或者他的影子,那么应该是“酒神”的意志——酒神为什么要刺杀自己? 红丝绒剧团——也就是曾经的猩红剧团,剧团长和成员们都去了哪里? 爱国者与霜星潜入大炎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这一切混乱线索的背后,那个最根本的问题浮出水面:真正的敌人是谁?祂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现在已没有时间去一步步调查,思考这些是否毫无意义? 不! 并非如此! 还有机会! 博士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抓住了一根若隐若现的线头: 根据这个缝合世界对“魔法少女”(或许应称为“契约者”)设定的模糊映射,能力的强度与许下的“愿望”息息相关。6星干员们获得的强大力量,往往正是因为他们许下的愿望具备某种“不可实现性”。 霜星强大的冰系能力,源于她“让乌萨斯再无寒冬”的宏愿。 那么,同为顶尖战力的其他人,其愿望也绝不可能是小事,必然具备同等的、近乎悖论的规模。 如果pRtS提供的基础信息无误,那么或许是自己对这些“愿望”的理解过于狭隘了: 傀影许愿“追寻极致的艺术”,恐怕并非单纯指技艺的精益求精,而是指向“世界上存在的、所有极致的艺术形式”。 而阿米娅许愿“让博士复活”,可能也并非自己之前认为的“复活一次”,而是……“让博士永不死亡”。 “您刚刚经历了一场令人不快的死亡。” “您在上一轮游戏中的表现评价:毫无建树。记忆继承:无。经验注入:0。” 这是博士最初复活时,pRtS的结算信息。 “上一轮”、“记忆继承”这些词汇,此刻看来,充满了强烈的暗示:博士的复活,并非一次性的奇迹! 要赌吗? 博士想起霜星说“想去罗德岛看一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想起她递来的那颗辣糖的味道。 赌! 必须赌! 但是,该如何操作? 在一众实力远超自己的泰拉“超人”注视下,就算他想效仿傀影自戕以触发重置,也必然会被阻止——即便他声称自己可以无限复活,也只会被当作精神失常的胡言乱语。 况且,此刻自戕,无疑是巨大的浪费。 博士看着pRtS指挥界面中的熔岩,至少也要把这个关卡打完,至少要搞清楚熔岩的路径,尽可能多地收集关键数据…… 谁能帮他?谁能在关键时刻,理解并执行他那看似疯狂的指令? 博士快速打开干员信赖度列表。信赖最高的是阿米娅,虽然只共同经历了两场战斗,信赖值已高达80\/100。 不行。在她心中,博士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在他和霜星之间,阿米娅会选择保护他。 接下来居然是傀影,信赖值达到60\/100。 这高得有些离谱的信赖值背后,定然有更深层的原因——博士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在熟知古堡和红丝绒剧团的剧情后,他不该像其他人一样,将傀影简单视为一个情绪化的艺术家。 他抬起头,发现艾雅法拉和傀影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前者或许是出于对前辈的依赖和信任,下意识寻求指引;而后者,那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似乎带着一种静待指令的沉寂,仿佛在说:“剧作家,下一幕,该如何上演?” 博士先转向艾雅法拉,问出了一个看似与当前生死危机毫无关联的问题:“小羊,你所有的火山监测仪器,都带在身边吧?” 这突兀的问话让车内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艾雅法拉虽然不解,但立刻回答:“带着!全部都在我的背包里!” 博士点了点头,“好。” 随即,他转向傀影,“剧幕要开始了——请帮我,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第24章 天火(十一) 这种台词式的表达出现在此等生死攸关的场景下,显得异常突兀而怪异。博士一系列反常的举动,瞬间将车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引了过来。 霜星的发梢与眉睫已凝结出细碎的冰晶,她怒视博士,声音因急速下降的温度而带着微颤:“你还在搞什么鬼名堂?!快带他们离开这里!” 凭借对博士长久以来的了解,阿米娅心中警铃大作。博士越是谋划重大行动时,越容易说出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但这一次,那种不祥的预感尤为强烈,几乎让她窒息——一种即将被独自留下的恐惧攫住了她:“博士!你想做什么?!” 史尔特尔听得一头雾水,但模糊地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博士之前提到的“暗示”与“默契”,偏偏她完全无法解读,这无疑再次印证了博士那句关于“缺乏默契”的调侃,让她愈发烦躁:“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说清楚!” 艾雅法拉则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装满精密仪器的背包,虽然不明所以,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有大事即将发生,而这些记录着大地脉搏的设备,将是关键。 只有傀影,几乎在博士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进入了状态。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中仿佛带着对命运的戏谑与一丝殉道者的虔诚,低声应道:“如您所愿,我的剧作家。我将竭尽所能……直至您为这幕剧写下最终的句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窗外的轰鸣。 没有人察觉到,当傀影以这种咏叹调般的韵律念诵台词时,本身也构成了一种无形的“仪式”。并非只有歌唱才能引动力量——“言灵”亦是其分支。因此,在所有人都未及防备的刹那,他的一技能“暗夜回声”已悄然全力施展! 博士的pRtS界面上,除了他自己和艾雅法拉的q版头像,其余所有人——霜星、史尔特尔、阿米娅乃至雪怪小队的成员们——头像上方瞬间同时出现了代表“麻痹”状态的小闪电符号,以及表示行动受制的紫色“束缚”标志! “小羊!”博士猛地拉开自己一侧的车门,语速快而清晰:“我们走!” 艾雅法拉闻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她的背包敏捷地跳下了车。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一种源自血脉、源自理想的冲动已经给出了答案。她嗅到了命运转折点的气息,那是与她父母毕生追寻之物相关的、危险而诱人的味道。 在卡尔·瑙曼和塞茜莉亚·瑙曼于火山考察中不幸罹难后,他们的女儿阿黛尔·瑙曼(艾雅法拉)毅然决定继承遗志,继续走向那喷涌的群山。 从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天起,她就明白,这或许也将成为她的结局。 身后传来霜星的“苏苏苏卡”,史尔特尔愤怒的咆哮也被扭曲成了奇怪的音调——不必回头,博士也能想象出众人气急败坏的模样。他在心中默默为傀影点了一根蜡。 但现在,绝不能回头。 他听见阿米娅带着哭腔的呼喊穿透轰鸣:“哥哥!” 不能回头。 对不起。 博士和艾雅法拉奔向火山和熔岩的方向,因为背离了卡车提供的唯一光源,他们的身影很快模糊成虚幻的剪影,然后融入漫天飘落的火山灰与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傀影争取的时间不会太长。博士带着艾雅法拉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公路旁的田野,在能见度极低的烟尘掩护下,连月光都黯淡,要找到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何况博士还有pRtS指挥界面,相当于给每个人都装了GpS实时定位,只要他不想被找到,就能轻松避开。 抱歉……我不想看见有人牺牲。 只要博士送得够快,在收集到关键数据后主动结束这次轮回,就能重置这一切,挽救所有人。博士在心中默念,这近乎偏执的信念支撑着他的行动。 “抱歉,把你卷入这么危险的事情,”博士一边喘息着奔跑,一边对身旁的女孩说,“但我需要你的独特能力——你之前提供给我的源石活化数据,精度远超现有任何监测仪器。这应该与你的特殊天赋有关,对吧?” 当前辈如此平静地道出这个她隐藏许久的秘密时,艾雅法拉忽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那是一种被真正理解的悸动。 “我……我能模糊地感知到地下一定深度内源石的活化程度和流向。如果火山活动与源石活化密切相关,我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前预警。可是……这次还是来不及了……”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 博士知道,她的愿望绝不止于此。六星干员的愿望都带有某种“不可能”的特质。或许,艾雅法拉的愿望,是“彻底终结火山带给世人的伤痛”,或是“预知并阻止世上每一场火山喷发”。正因为其宏大与不可实现,才赋予了她如此精准的感知能力。 而在一切看似无法挽回的绝境中,她依然选择跟随博士回头,冲向致命的熔岩,只为收集那些可能永远无人解读的数据。 “还来得及!”博士的语气异常坚决,这绝非单纯的安慰,“相信我!我们现在收集的每一个数据,都拥有改变未来的价值!” “唉?”艾雅法拉疑惑地盯着博士看了几秒,发现前辈的眼神认真而笃定。 她不由得联想到,这个世界存在着太多未被认知的力量,有些甚至能触及因果的法则……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心中萌生:博士莫非就像那些科幻漫画中描绘的、穿梭于不同时间线或平行世界的观测者,背负着收集特定数据的使命?而她,阿黛尔·瑙曼,或许将成为那个在最终时刻,为某个重要理论提供关键证据的人? “博士,”艾雅法拉说出心中的困惑,“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会出现二次爆发。数据模型不支持这种可能性。我真的很想回到现场附近去勘查。但之前的情况……” 当时的情形,显然不允许她任性。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总之,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我也不理解,”博士沉声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昏暗的地形,“这正是我们必须回来的原因。” 博士突然停下脚步——pRtS的警报显示,一股炽热的熔岩流正朝着他们当前的位置直奔而来! “这个距离,感知足够清晰了吗?”博士急促地问。 无需他多言,艾雅法拉已经迅速蹲下身,将手掌紧紧贴在被震波不断扰动的大地上,闭上双眼,全身心去感受那来自地层深处的、狂暴的“心跳”。 她的脸色很快从专注变为极度惊诧:“不一样!跟之前的感应完全不一样!” 博士的心跳也骤然加速,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某个核心的真相:“具体什么情况?” “有两个‘心跳’!”艾雅法拉一时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汇来形容,“在原来那个主要的活化核心旁边,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更强的源石能量爆发点!这是我之前完全没有监测到的……” “记录数据!”博士低吼。 艾雅法拉立刻手脚麻利地打开背包,以惊人的熟练度开始布置便携式监测仪器。 博士则一边叮嘱pRtS全力分析接收到的数据流,一边强迫自己高速运转的大脑,强行记忆艾雅法拉口中报出的每一个关键数值:源石活化强度波动、核心温度梯度、能量扩散模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死亡的气息随着炽热的风扑面而来。那条红色的、缓慢移动的死亡之河越来越近,灼目的光芒映亮了艾雅法拉的侧脸和那双充满专注与惊异的粉色眼瞳。 在许愿获得力量后,她对高温已有相当抗性,但此刻依旧感觉皮肤刺痛,仿佛下一刻就要燃烧起来。尽管如此,她报数的声音依旧稳定:“核心温度:1100c……1200!还在持续飙升——!”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映出了排山倒海般涌至眼前的熔岩巨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博士做出了一个超出所有人想象的举动。他猛地向前跨出几步,竟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那奔腾咆哮的熔岩洪流之前! 这无疑是螳臂当车。 然而,当博士的身体在接触到数千度高温熔岩的瞬间开始汽化、燃烧,化作一根短暂存在的“人形火炬”时,奇迹般地,那毁灭的洪流真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滞了!或者说,时间被无限拉长了,死亡就此被按下了暂停键。 博士确实挡住了熔岩的洪流。 就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个刹那,一道极其微弱、却温暖熟悉的白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落在了博士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身体上——那光芒太微弱了,或许只将他的死亡延缓了微不足道的一毫秒。 阿米娅?! 博士试图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去看pRtS的界面,确认那道光芒的来源,但视野已彻底被黑暗吞噬。 随即,“mission Acplished”的提示音,如同最终的审判钟声,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紧接着,一切归于虚无。 第25章 剧幕(一) “救命!救救——” 在胸腔里的空气耗尽之前,博士再一次被救苦救难的守墓人老麦格拉给刨了出来。 “喔莫,我的——”老麦格拉:“你是大炎人?不是,我是说,你是大炎鬼?” 等到博士呸出嘴里的土,抹掉脸上的泥,老麦格拉终于认出他来:“等等,你是‘那个博士’?” “登录中……欢迎回到泰拉,博士。” “您刚刚经历了一场悲剧性的死亡。 “您在上一轮游戏中的表现评价:可圈可点。记忆继承:√干员信赖值继承:√ 经验注入:3247(lv.1->lv.3)。 “获得升级奖励:至纯源石*3;理智补充剂*1;初级作战记录*20;中级作战记录*5;装置*1;扭转醇*1…… “解锁理智补充剂配方(人体代谢) “收藏品抽取中(最高藏品等级lv.3)……请在以下三件收藏品中选择一项: “破伤风匕首 “伊比利亚风格提灯 “古旧的乐谱” 赌赢了。博士心中默念。 重置确实发生了,霜星不必牺牲,大家暂时安全。 但这份“胜利”并未带来多少喜悦,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疲惫、庆幸与更大压力的复杂情绪。 每一次死亡回归,都意味着他背负的知情重担又增加了一分,也意味着他与这个世界的羁绊更深了一层。 他看着奖励列表,后两件藏品或许蕴含更强的力量,但“破伤风匕首”是关键的凶器,也是连接两次死亡记忆的线索。他没有犹豫,选择了它。 确认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果然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刀鞘轮廓。 pRtS适时打出最后一行字幕: “第一章《月光》,关卡0-4‘酒馆’解锁。” 解锁后续关卡的前提是通关上一关卡,而关卡0-3“天火”居然显示非三星通关——原来博士真的也可以硬挡天灾…… 很好,人形天灾的称号又可以再加一人了! 关卡0-4又是剧情关卡,博士猜测,这大概率会解锁他遇刺之前的记忆——那段因线索缺失而一直模糊不清的关键剧情。 急于揭开真相的博士顾不上再与老麦格拉寒暄,当即在心中默念:“开始关卡。” 不知是否因为等级提升到了lv.3,相比最初0-0关卡时的走马观花,这次的剧情沉浸感强烈得多。 博士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他不仅能以第一人称重温过去,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过去自己”的言行,如同一个附身于角色的演员。 眼前的景象如同浸入水中的墨迹般化开、重组。 寒冷的风瞬间包裹了他,让他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长的队伍里,身旁是穿着熟悉服饰的阿米娅,她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关切。 “博士就是不肯听话多加一件外套,”阿米娅撅着嘴埋怨道,小手紧紧攥着博士的衣角,“我在这里排队就好,你去那边的店里等我,暖和一下。” 她指了指队伍前方,那是购买红丝绒剧团演出票的窗口,附近有一家亮着灯牌的便利店,以及一家名为“北方烈酒”的小酒馆。 想起被熔岩吞没前最后一瞬的白光,博士一时间心情复杂——随着时间线的重置,那一刻的阿米娅,只能停留在他的记忆里。 酒馆……关卡名称就叫“酒馆”,那里无疑是剧情的关键地点。 博士顺水推舟地应下:“好,我去酒馆里等你。” 阿米娅张了张嘴,想叮嘱他“不要喝酒”,可看到博士有些苍白的脸色,又觉得让他喝点东西暖暖身子也好,小脸上顿时写满了纠结。 博士看出她的心思,笑了笑,安抚道:“放心,我不喝酒——就要一杯格瓦斯。” 阿米娅这才展露笑颜,用力点头:“嗯!一会儿见!” 博士转身走向“北方烈酒”酒馆,刚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一个他已然熟悉、但在此情此景下听到却令他瞬间汗毛倒竖的声音,便混杂着酒气和喧闹,飘入了他的耳中。 “生活本就是一出恒久的戏剧,难怪冬日的气息总令人心生不祥,须知严冬,正是滋养悲剧最肥沃的土壤。” 那声音优雅而带着一丝慵懒的咏叹调,继续说着:“我亲爱的朋友,在这样的日子里,何不来上一杯伏特加,驱散这命运的阴霾呢?” 博士走进略显昏暗的酒馆,目光立刻锁定了吧台旁那个身影——是傀影,或者说,是占据、影响着傀影的那个存在,“酒神”。他正举着一杯宛如血液般的红葡萄酒,向着博士的方向举杯致意。 “谢谢好意,但我还是来一杯格瓦斯吧。”博士在一旁的空位坐下,一边回应,一边不动声色地迅速扫视整个酒馆环境。 酒馆里人头攒动,生意好得有些反常。仅有的两名酒保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满是汗珠。 更诡异的是,放眼望去,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已经显露出醉态,面色潮红,眼神迷离,说话音量不受控制,却仍在不停地向酒保索要更多的酒液,仿佛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癫狂。 这酒馆的老板是否意识到,只要这位“酒神”在此驻足,他的生意就会好到这种近乎异常的地步? 酒神对博士的选择报以一声悠长的叹息:“啊…格瓦斯。清醒的麦芽甜香,与这被酒精与欲望浸透的舞台格格不入……” “而且,”酒神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猩红的酒液舔舐着杯壁,留下妖异的痕迹,“在酒馆中却拒绝美酒的客人,就如同置身剧院却不肯入戏的观众,”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不会太孤独了吗——‘那位’博士?” “我很好奇,”博士试探着反问,“如果你劝我喝酒,我就会喝吗?”他偏偏头,示意周围那些沉溺于酒精的顾客,“就像他们一样?” 这是什么精神控制吗? “当然不会,”酒神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这个表情让他特别不像傀影,“因为您,我亲爱的博士,您始终是一位……不肯入戏的旁观者。” 他优雅地抿了一口酒。 嗯,看来我免疫这种程度的精神影响——博士在心里翻译。 这座小镇似乎寂寞太久了,”博士举起手中那杯泛着气泡的格瓦斯,看似随意地提起话题,“但自从三年前那场‘天火’之后,就变得异常热闹起来——甚至,有些热闹过头了。” “三年只是一场漫长的序幕,”酒神用他那标志性的、如梦似幻的咏叹调回应道,“而正剧的帷幕如今才将要揭开!” 他无视了博士逐渐紧皱的眉头,转身站起面向窗外,双手环抱仿佛注视着虚空,“赞美命运的慷慨!指引我来到此时此地。” 诡异的是,周围的酒客们都对他的浮夸言行视若无睹。 “命运?呵……”博士想起这一路的经历,“这真是拙劣剧作家用蘸满血墨的笔,写下的最刻薄的剧本。” “哈哈哈哈哈!”酒神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毁灭美难道不比呈现美更令人难以抗拒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深吸一口气,“我嗅到了……跌宕起伏、精妙绝伦的剧本已然书写完毕!” 他手臂一挥,仿佛在展示无形的舞台,“看呐,华丽而恢弘的布景已经搭好,只待那最终的火光将它点燃!” 他的声音带着颤栗的狂喜:“更美妙的是,命运操纵的提线木偶——啊,请原谅我的直白——无论心怀鬼胎还是懵懂无知的演员们都已一一就位。”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如同指挥着一场无声的序曲,“而一幕幕注定要绽放辉光的分镜切片,也已悄然排布于时空之中……只等钟声敲响,便将依次点亮!” “所以,你要演什么角色?”博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平静问道。 “我?”酒神夸张地捂住胸口,做了一个戏剧化的受伤表情,随即又绽开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我或许是报幕人,或许是……那个有幸敲响开幕钟声的幸运儿!毕竟,如此盛宴,怎能没有一丝仪式感?” 他猛地凑近博士,几乎耳语般说道,“但您!博士,您才是我最大的惊喜!”酒神的声调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近乎撕裂的狂热,“一个完全跳出剧本的、美妙的即兴变奏!” 他忽然停顿,侧过头,仿佛在聆听体内另一个灵魂无声的怒吼,脸上浮现出近乎慈爱的残忍笑容。 “啊……我亲爱的‘室友’,你也感受到了吗?这位博士的存在,让我们的游戏变得多么有趣!他那冰冷的理性,正是最完美的燃料,足以将这场凡人的悲剧……升华成属于神只的庆典!” 博士握住酒杯的手逐渐攥紧……是傀影!他的意志正在挣扎! “哦,对了,”酒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手指轻点额头,露出一个天真又恶劣的表情,“您那‘一千八百万’的悬赏……多么庸俗的数字,但它会为您吸引来怎样贪婪的、疯狂的‘宾客’啊!我已经等不及要欣赏,当理性的高塔被最卑劣的欲望摧毁时,那该是何等壮观的景象了!” 说完,他像完成了一场尽兴的独白,心满意足地饮尽残酒,如一抹融入阴影的幽灵,悄然消失在喧闹的酒馆人群中。 博士独自坐在原地,遍体生凉。酒神的话语如同加密的毒咒,他虽无法完全破译,但那弥漫的恶意、即将降临的灾难感,已足够让他心生警兆。 此地不宜久留,博士起身掀开门帘,步入寒风中。 第26章 剧幕(二) 酒馆的门在身后合上,将喧嚣与暖意隔绝。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博士,却吹不散仍在脑海中回荡的酒神的癫狂低语。 一些谜团看似露出了线索,但更多的疑问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难怪撤离路线上会出现那场致命的追尾……酒神在“北方烈酒”中播撒的疯狂种子,早已在镇民中生根发芽,只待一个时机,便能结出恶果。批量制造的醉鬼,成了他悲剧剧本中最不起眼却又关键的一环。 那么,酒神最初的剧本究竟是什么? 如果没有他这个“变量”介入,落河镇的命运是否就是在三天后的月夜,先沦为亡灵猎场,再被火山岩浆彻底吞噬? 这倒确实符合酒神对“毁灭美”的极致追求。 但现在,酒神已经注意到了他。那双透过傀影眼眸望过来的视线,带着发现意外惊喜的玩味与贪婪。 剧本还会按原样上演吗? 那些酗酒的镇民,仅仅是悲剧的注脚,还是另有用意? 火山为什么会发生二次爆发? 钦天监司命为什么会失踪、爱国者又为什么偏偏在喷发前去了无名山? 这些碎片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幅拼图? 还有那该死的悬赏……说起来,博士老早就想吐槽自己的赏金,一千八百万龙门币呢,啧啧啧,足足可以精二100个六星干员,每次想起来连他自己都想把自己卖了…… 思绪纷乱间,博士停下脚步,打算在路灯下等阿米娅买票归来。 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另一个影子,正从后方悄然贴近,与他的影子逐渐重叠、融合。 后边有人?! 博士心中一凛,缺乏锻炼的身体却慢了半拍。他刚想转身,一股巨力便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冰冷的石板路面硌得人生疼。博士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试图看清袭击者的模样: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眼神浑浊而狂乱。 是醉汉?为什么尾随他?单纯的闹事? 不对! 一个数字闪电般在他脑海闪过:一千八百万龙门币! 这在泰拉无疑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这不是随机暴力,这是冲着悬赏来的! 可是…… “要活的!”博士强忍着眩晕和呕吐感努力起身,用尽力气嘶喊。 然而,他的警告被醉汉更加狂暴的攻击打断。 又一记重击落在脸上,让他吐出一口血,或许还有一两颗牙齿。 博士快要气死了,但还在试图自救:“悬赏……要活的才能领钱!你个白痴——!” 也许是因为博士脸肿得厉害,这句话有点囫囵;也许是醉汉神志不清,总之对方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当醉汉开始抄起酒瓶,准备继续往博士头上招呼时,博士不得不试图自救,在慌乱中拔出了腰间的匕首——那把“破伤风匕首”…… 冷知识,如果你的武力值太低,那么你的武器可能其实是别人的武器。 博士拔出匕首,胡乱地向对方捅去。他感觉到刀刃刺入了什么,但下一刻,手腕传来剧痛,匕首易主。 随即,心口传来一阵锥心刺痛。 ……凭什么这家伙的准头就这么好? 这是博士意识模糊前的倒数第二个念头。 最后一个念头,是祈祷阿米娅来的晚些,不要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戏弄无神论者。在他视野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他最后的意识:“哥哥——!” …… “mission Acplished。” 秃顶大熊老麦格拉的一张大脸重新出现在眼前时,博士几乎以为自己又死了一次。 从个人体验来说,确实是“又死一次”。 博士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损。 而当他摸到腰间又回来了的破伤风匕首时,顿时就蚌埠住了: “原来剧情关卡真的是可以改变过去的吗?” “如果我不带匕首回去,是不是只要顶住一顿胖揍,阿米娅就会赶来救我了?” 正是因为预先知道匕首是凶器,博士才会选了这个收藏品,结果因为随身携带凶器成功送人头…… “你个糟烂的系统!”博士控诉:“这简直是钓鱼执法!” 悲愤归悲愤,但博士知道他的时间经不起浪费,甚至顾不上和老麦格拉说句话,一边碎碎念着咒骂系统,一边步履匆匆地朝着镇子边缘那座小木屋的方向走去——又一次,他将某个目瞪口呆的老守墓人丢在了脑后。 夕阳在他的背后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麦格拉:“这……这是闹鬼吧?是吧?” …… 再次站在那扇熟悉的、略显破旧的木门前,博士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 敲门声响起。 “是镇长先生吗?”门内传来阿米娅那带着一丝疲惫和强打精神的声音,“我已经没事了,房租我会尽快——博士?!” 这一次博士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兔耳少女。 在阿米娅抽泣的时候,博士又想起了上一次轮回结尾时,那道微弱却执着的白光,此刻仿佛仍灼烫着他——这次一定要一命通关! 那种事情绝对不可以再出现! 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暖,博士的心中充满怜惜。他轻轻拍着阿米娅的后背,低声道:“好了,没事了,我回来了。” 等阿米娅的情绪稍稍平复,博士扶着她的肩膀,让她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阿米娅,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望?” “什……什么……愿望?”兔耳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慌乱,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博士轻轻拉住。 “没关系的,”博士不再追问,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没关系。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谢谢你,阿米娅。” 他往前两步,关上门,拉着她在堆满书籍的沙发旁席地坐下,目光坚定,“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你要仔细听好。” 随着博士的讲述,阿米娅的兔耳一时立起一时垂下,碧色的眼睛也随之瞪大: 向源石许愿的秘密与“契约者”、茧化晋升的危险、神性对人性的侵蚀、即将爆发的火山、神秘的钦天监司命失踪、红丝绒剧团、潜入炎国的乌萨斯武装以及隐藏在傀影体内的“酒神”…… 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在阿米娅心中,博士几乎是一个“生而知之”的人,他们明明从未离开实验室,但博士却知道许多泰拉的事情,靠着这些,他们才能成功逃出卡兹戴尔,一路流浪到大炎。 阿米娅总是无条件相信博士说的任何事。 当然,阿米娅不知道什么是“下一个轮回继承信赖”以及“信赖值强制效果”。 “火山……会死很多人吗?”阿米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小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博士的衣袖,“我们……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不能让悲剧发生。”博士沉声道,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第一步,我们先去找‘酒神’谈谈。必须在他彻底拉开悲剧帷幕之前,做点什么。” 博士带着阿米娅,先是试图以狂热粉丝的身份直冲剧团后台,却扑了个空。此时夜幕刚刚降临,距离演出尚早。 博士猛然想起在关卡0-4中,正是在日落时分于“北方烈酒”酒馆遇到了被酒神主导的傀影。 两人立刻转道,再次推开那家小酒馆厚重的门帘。 这一次,吧台旁的那个身影依旧熟悉。傀影没有穿着华丽的戏服,只是一身不起眼的兜帽装束,显得格外阴郁。他手中端着的,也不再是猩红的葡萄酒,而是一杯澄澈的大麦色格瓦斯。 博士迅速扫视酒馆内部,氛围与上一次截然不同。虽然仍有不少饮酒作乐的客人,但大多只是微醺,交谈声也显得正常许多,缺少了那种“不喝到爆肝不痛快”的狂热。 看来这次来得及时,酒神尚未完全显现。博士心中稍定,拉着阿米娅在傀影旁边的位置坐下,也要了两杯格瓦斯。 酒保一边递上饮料,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带着小姑娘来搭讪男人,三个人还都喝格瓦斯……我在这地方真是什么神人都能见识到。” 博士没有理会酒保异样的目光,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身旁那位阴郁的菲林演员。 第27章 剧幕(三) 傀影侧过头,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博士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片刻后,傀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似乎认出了博士。 不等他开口,博士便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那个博士’。想必你对我不算完全陌生。三天前,我在离开这间酒馆后,被一个想领通缉赏钱想疯了的醉汉捅死。而那个醉汉,正是在这里被灌满了疯狂的念头。这件事,您有印象吗?” 傀影的面色顿时苍白起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痛苦与认命般的死寂,“如果死去的亡灵特地来此追讨公义,那么……我接受您的审判。只希望在取走我毫无价值的生命之后,您不要再留恋人间……这里,不值得留恋。” 阿米娅先是有点不高兴:你说谁是亡灵呢! 还有,怎么能把自己的生命形容为“毫无价值的”? 但紧接着她意识到对方话里的语义,气得兔耳直立,小脸涨红:“哥哥的死跟你有关系?你说清楚!” “我有罪。”傀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仿佛连辩解都是一种奢侈,“有罪者,当受罚。” 好的,确认是傀影本人,而非酒神主导。只是这充满戏剧张力和自贬倾向的说话方式,真是噎人。 一回生二回熟,博士顺滑地把戏接了下去:“蓄意的谋杀不过是悲剧中最拙劣的笔法,在猎物以为逃过一劫后,依然不期而至的死亡才是命运的嘲弄,你说对吗?” 翻译成人话就是:虽然醉汉的行凶多少是受到了酒神的蛊惑,但酒神不屑于谋杀,这背后未必是直接的精神控制,更多是命运的幽默——你或许并没有自认为的那么罪孽深重。 傀影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绝望覆盖:“只要那支痴迷于书写悲剧的笔不肯停歇,死亡的阴影便会如影随形,反复降临。”——只要酒神存在,悲剧就不可避免,我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 博士快要编不下去了,他意识到傀影高达60\/100的信赖其实来自对于博士之死的愧疚——单纯的言语开导或许难以化解他根深蒂固的负罪感。 他决定采取更直接的行动——使用化学的方法解决问题。他取出那瓶升级时由pRtS发放的理智补充剂(话说pRtS还解锁了配方,但是当博士点开看了一眼,发现配方是“人体代谢”的时候,顿时就有些蚌埠住)倒进了傀影的酒杯:“如果这就是我的审判,你是否接受自己的结局?” 琥珀色的药剂与杯中的格瓦斯融为一体——不知道是不是命运使然,这两者的颜色恰好都跟傀影的眼睛一致——他凝视着杯中微漾的液体,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没有丝毫犹豫,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我接受。” 傀影毫无反抗地接受了博士的审判,并认为这是他应得的惩罚——他也不知道什么是“信赖值的强制效果”。 比预料之中更猛烈的剧痛如期而至,迅速席卷全身,傀影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哼——这样会引来小镇治安员,连累博士遭到投毒的指控——虽然那是事实…… 然而,痛苦的浪潮逐渐退去后,迎接他的并非预想中的死亡与黑暗,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宁静。仿佛一直笼罩在脑海中的疯狂低语和沉重枷锁,被暂时地剥离了。他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博士:“这是……什么?” “理智补充剂。”博士的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效果大约能持续六个小时。这段时间里,那位‘酒神’先生应该没法出来捣乱了。顺便问一下,他通常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不知道是震惊于世界上居然有“理智补充剂”这种能暂时压制神性侵蚀的神药,还是不适应博士突然变得直接的说话方式,亦或者是对于在一出无可挽回的悲剧即将上演时,忽然有人冲上台撕了剧本这件事的无措。 傀影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回答:“日落时分。他说,夜晚是悲剧最佳的开幕式。” “他说了不算,”博士拍案而起,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要我说,今晚,明明是喜剧的开幕式!” …… 不久之后,落河镇上空再次响起了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同时,遍布小镇各处的广播喇叭里,传出了一个极具磁性的、仿佛适合主持深夜情感节目的男声,但播报的内容却令人心惊肉跳: “紧急疏散,紧急疏散!钦天监播报,监测到无名山即将喷发,预计喷发时间:四小时后。所有镇民立刻疏散!疏散距离:六十公里以上。” “有交通工具的镇民可自行撤离,没有交通工具的镇民,请立刻前往红丝绒广场集合,统一组织撤离。” “紧急疏散,紧急疏散……” 镇民们先是茫然,习惯性地以为是又一次防火演习:“这是演习吧?最近通知过火灾演习吗?” 自从三年前的“天火”,落河镇时不时就有火灾演习。 可他们一旦仔细去听广播内容,很快就会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专注,接着被完全说服:“火山要喷发了!快跑!回家把存折拿上……别的先不管了!” “镇长,这完全不符合程序!”市政厅内,秘书试图阻拦正在签发疏散令的镇长,“别说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司命大人已经遇害,即使有,这样做也是严重违规……的。” 那一声声的“紧急疏散”就好像什么无法抗拒的魔法,秘书明明想要反对,心里却总另外一个声音,告诉她情况紧急。 但镇长似乎已经被那个声音说服了,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程序?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人命关天!” 而那些早早就聚集在红丝绒广场、等待演出开幕的观众们,此刻就更懵了。 他们听到了男主演的声音——在座的一大半是傀影的粉丝,毕竟这个剧团去掉客串的小镇居民和每次都演尸体的女主演,四舍五入就一个演员——认出偶像的声音是不难的,但说的话却让人十分费解。 “紧急疏散,紧急疏散……” “来自博士的火山自救科普:火山喷发时,岩浆会往地势低处汇聚,因此规划路线时要避开低洼的地方。戴上护目镜或滑雪镜,用湿布护住口鼻……” 观众甲:“这是演出的一部分吗?” 观众乙:“我明白了!今日的演出主题就是‘天火’,意在再现三年前的那场灾难,而我们几乎无法分清这是演出还是现实——这就是传说中的‘击穿第四面墙’吗?” 观众丙:“这是什么鬼剧情?烂剧!” 观众乙:“你懂什么!这叫艺术!” 观众丁:“你们全是傻*,没听见防空警报都响了吗!还有治安员都出动了!真的有火山,快跑你们这帮傻——” 这一次因为提前启动了疏散,博士手上连一块司命身上的布料都没有,可以说完全是空口白话,毫无证据。 但没有关系,博士有傀影! 对于意志力不强的普通人,傀影的精神控制简直是一种bug级的能力,只要暴露在他的声音扩散范围内,很容易就会被他“说服”,即使有一些心志坚定的,在“人传人”的过程中也会产生自我怀疑,最后往往还是决定跟大家一起先跑了再说。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容易被影响。 “你们在搞什么鬼?”一个清冷而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史尔特尔依旧穿着那身象征“死亡”的女主演戏服,手中却提着那柄极具压迫感的烈焰大剑莱万汀,拦在了博士和傀影面前。她紫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博士,带着审视与警惕,“你又是谁?” 这个兜帽男行迹可疑,气息陌生……但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熟悉感,让史尔特尔并不是很想砍他。 第28章 剧幕(四) “我是卡兹戴尔花一千八百万龙门币通缉的源石研究员,受钦天监委托,调查落河镇火山是否与地下的源石活化有关。”博士面不改色地扯虎皮拉大旗,语气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他必须尽快取得主动权,“今天我监测到火山有喷发迹象,镇民必须立刻疏散。” 史尔特尔眉头微蹙,她依稀记得镇上是来了这么一号人物,但她向来对外界纷扰缺乏兴趣,甚至不知道这位博士三天前死过一次。她的目光带着审视,在博士身上停留片刻,“……这和我们有关系?”又转向傀影,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你又在掺和什么?” 傀影垂下眼帘,兜帽的阴影掩去了他半张脸,声音低沉而充满自责:“……我需要忏悔。猩红虽已覆灭,但不死的阴影仍在剧团上空徘徊……抱歉把你们牵扯进来。” 史尔特尔翻了个白眼。指望这家伙说人话简直是奢望。她抱着手臂,指尖在莱万汀冰凉的剑柄上轻轻敲击,内心烦躁。 “钦天监怀疑,红丝绒剧团藏匿了乌萨斯间谍,并且试图在落河镇进行破坏活动,可能与火山的异常喷发有关,”博士趁势追击,将“大炎官方”的虎皮扯得猎猎作响,完全代入了大炎官方人员,“为了排除你们的嫌疑,我要见团长。”他刻意加重了“排除嫌疑”几个字,观察着史尔特尔的反应。 如果史尔特尔政治经验再丰富一些,此时就该查博士的证件了——但这不是她擅长的事情。她生硬地回答:“团长不在。” 这是博士预料到的:“那么,我要见霜星小姐。”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几声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博士心知肚明,那是藏身地下的雪怪小队在询问是否需要动手。史尔特尔自然也听到了。她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首先拿下这个兜帽人不需要雪怪小队出动;其次雪怪小队也不能露面,否则就坐实了红丝绒剧团“藏匿乌萨斯武装力量”——但也许这些都不是主要理由。 一种莫名的、近乎本能的熟悉感,让她对这个行迹可疑的兜帽人提不起真正的杀意,甚至隐隐觉得……他不像坏人。 “你说火山马上就要喷发了?”她将信将疑地重复,目光投向车窗外那座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秃山,“那座山?” “没错,”博士语气笃定,“就是那座无名山。” 附近也没有别的山了。 为了增加说服力,博士打开随身的背包,取出几部正在发出规律“滴滴”声、闪烁着不明指示灯的装置——实际上是pRtS给的升级奖励,制作晋升所需“净化磁场”的装置部件,跟地震火山监测没有半毛钱关系——但这时候能唬人就行。“监测数据不会骗人。” “……霜星也不在,”史尔特尔犹豫了一下,内心的天平在“麻烦”和“潜在的危险”之间摇摆,最终,对团长和霜星安危的担忧占据了上风,“我带你去找他们。” 爱国者和霜星一早出门,按惯例是去了无名山调查。如果那座死气沉沉的秃山真的即将苏醒……她不敢细想。 就这样,四人开走一辆剧团运送物资用的卡车,往无名山的方向赶去。 如果不是三年前的天火,这是一座几乎无人在意的秃山。而就在今天,钦天监司命在那里失踪,艾雅法拉在调查中发现了一块挂在树枝上的衣料,爱国者在附近徘徊,可以说是诸神汇聚。 月亮尚未升起,卡车在浓稠的黑暗中前行,两道远光灯柱是天地间唯一的光源。此情此景,与上一轮亡命奔逃的画面诡异地重叠,只是这一次,他们的方向截然相反——正奔向那可能吞噬一切的毁灭之源。 车载收音机上的时间“哒哒”地跳到了九点整,正是红丝绒剧团平日开演的时刻。 傀影下意识地凝视着那串数字,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博士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把今晚的男女主演都“拐跑”了……这感觉微妙得让他摸了摸鼻尖——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种抢亲的刺激。 “你是怎么加入剧团的?”博士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寂。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却指向了剧团复杂成分的核心。 史尔特尔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问她——只会演尸体的女主演,确实是有点突兀了。 她先是习惯性地撇撇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但沉默片刻后,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态,她还是生硬地给出了答案,“我流浪到乌萨斯时遇见了团长,就这样。”语气简短,仿佛不愿多提过往。 博士点点头,心中了然:爱国者还是这样,总会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远光灯的尽头,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人影,静立在道路中央,仿佛吸血鬼电影中的经典桥段。 博士心头一紧,猛踩刹车!轮胎在冻结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失控地打滑,他急忙改用点刹,好不容易才稳住方向,险险停在距离那人几米远的地方。还好落河半年都在下雪,车胎挂了防滑链…… 车灯照亮了一双灰色的眼眸,像贝加尔湖的冰面,反射着冰冷而锐利的光——是霜星! 博士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不紧不慢地下车,维持着自己“大炎钦天监特聘专家”的人设和气场。 能否说服霜星和尚未露面的爱国者,将是决定今夜走向的关键。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阵仗,博士甚至趁阿米娅不注意悄悄磕了一颗源石,把理智拉满,熟悉的、冰流般的清明感再次冲刷着他的大脑,将一切杂念和情绪压下,只留下绝对的冷静与计算。 脚下是冻结的冰面,但最近都是晴天,并无新雪。博士很快想明白:“你在消除脚印?” 他立刻联想到了上一轮中,霜星为何在演出临近结束时才匆匆赶回剧团:“作为温迪戈来说,博卓·卡斯替的足印太明显了,几乎无法忽视。因此,在与他一同上山后,你会折返下山,通过反复冻融地面来消除他的足迹。”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那位博士’?”霜星冰封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灰色的眼眸紧紧锁定博士。尽管内心莫名觉得此人有些亲切,但高度的警惕并未因此削减,“看来你比我们想象的更不简单。你把我的同伴怎样了?”她的声音比周围的空气更冷,周身开始弥漫出肉眼可见的寒气。 “别误会,他们不是我的人质。”博士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跟你,还有博卓·卡斯替,谈一谈。” 霜星沉默着,视线越过博士,看向陆续下车的史尔特尔和傀影。确认他们行动自如,并未受到胁迫后,她才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冰冷:“你可以开始谈了。” 博士单刀直入:“你和博卓·卡斯替潜入大炎的目的是什么?” 霜星抿紧嘴唇,拒绝回答。 博士并不意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来猜一猜。乌萨斯坐拥泰拉最大的矿场,近年来一定发现,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教会典籍和传说中、蕴含着超自然力量的源石,正越来越频繁地从矿场深处,尤其是那些曾被灾难席卷过的地方,被挖掘出来。” 他仔细观察着霜星,尽管对方表情控制得极好,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瞳孔收缩,他知道自己说中了。 “面对这种比黄金更珍贵、可能蕴含无限力量的矿物,没有人能不动心。近几年,我注意到乌萨斯官方公布的矿场产量持续上升——但我猜,真正的源石产出,寥寥无几吧?” 他一步步抽丝剥茧,逼近核心:“怎样的地质环境能孕育源石、如何才能有效探测并开采它们……这是乌萨斯目前最急需的情报和技术。而这,就是你们不惜冒险潜入大炎的目的。”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试图凿开对方坚固的心理防线。 “所以,你已经加入炎国了吗,‘那位博士’?”霜星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诮的笑意,像是终于抓住了博士的破绽,“你可能没意识到,只有炎国子民,才会习惯性地将炎国称为‘大炎’。” 这是博士自己都没有留意的问题——在上一个轮回,霜星恐怕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只是当时尚存招揽之心,未曾点破。 博士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被你发现了。”他坦然承认了这个小失误,但笑容很快隐去,语气转为前所未有的严肃,“我是来提醒你们的。无论你们最初怀揣何种目的,都绝不能在大炎的领土上,人为地诱发一场火山喷发。如果你们这么做了,必将引发乌萨斯与大炎之间的全面战争。” 他凝视着霜星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真的是你们想看到的结局吗? 第29章 剧幕(五) 除了这个原因,博士找不出其他理由来解释无名山毫无征兆的二次喷发。 艾雅法拉拥有感知地下源石活化的独特天赋,如果火山内部原本就存在第二个强大的活化核心,她绝无可能遗漏。唯一的解释是,在艾雅法拉离开无名山、赶往落河镇发出警报的那个时间点,第二个核心尚未形成,或者……尚未被“放置”。 源石不可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从地底自然生长并活化达到足以引爆火山的强度。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原因来自外界! 有人将高纯度的源石,投入了火山口。这是博士基于所有线索,得出的最终,也是最可怕的推论。 霜星脸上那抹讥诮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我们不接受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 她的站姿看似未变,但博士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正在骤降,刺骨的寒意如同有生命的触须,从她脚下蔓延开来。霜星灰色的眼眸锐利如冰锥,同时飞快地扫过阿米娅、傀影和史尔特尔,评估着他们的立场。 阿米娅紧紧挨着博士,小手不自觉攥成了拳,碧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立场不言自明; 傀影无声地向前踏出半步,这是一个微妙却明确的介入姿态,以在场双方的实力对比,他想保护的对象显然是处于弱势的博士; 史尔特尔的眉头拧得更紧,她的手依旧按在莱万汀的剑柄上,指节泛白,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挣扎,一时间似乎难以决断。 霜星几乎要被气笑了。怎么回事?她才离开不到一天,她的人就被这个来路不明的博士蛊惑了?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家伙,难道是什么擅长精神控制的魅魔不成? “我不是来指控你们的,我是来阻止一场注定没有赢家的悲剧。”博士放缓了语气,试图化解一触即发的冲突,“为什么不让我见一见博卓·卡斯替,再做决定?或许,我们能找到一条对所有人都更好的路。” 霜星快速权衡着利弊。 由于伙伴们暧昧的态度,她已没有把握将博士当场制服而不留后患。 一旦让他逃脱,坐实了“乌萨斯武装人员在大炎境内诱发天灾”的指控,引发的政治地震和战争风险,是乌萨斯目前绝不愿面对的。 而只要见到父亲,凭借绝对的实力优势,主动权便能重新掌握在他们手中——她如此说服自己,压下心底那丝因博士话语而产生的不安与动摇。 就在她准备开口,同意带博士上山时,一个怯生生的、与现场紧绷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不好意思……那个……我能搭个车……吗?” 艾雅法拉问到一半,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冰冷杀意和剑拔弩张,声音越来越小:这两拨人怎么好像要打起来的样子? “要不……还是算了?”她试图从“战场”溜走,“我只是……路过……” “等等!”博士心中大急,几乎要伸出尔康手——他迫切需要小羊和她那些珍贵的监测数据!但表面上,他还得维持着“大炎钦天监特聘顾问”的稳重人设,“阿黛尔·瑙曼小姐?” 艾雅法拉一愣,惊讶地看向博士:“唉?这位……前辈,您认识我?” “我知道你的父母,”博士再次祭出这套说辞,语气诚恳,“卡尔·瑙曼和塞茜莉亚·瑙曼都是非常优秀的火山地质学家,我非常尊敬他们。”他话锋顺势一转,“你来这里,也是因为监测到这座山有异常活动吗?” 艾雅法拉眼睛都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知己:“前辈您也是来监测火山的?” “上车一起走吧。”博士点点头,“稍微有点超载,但问题不大,这荒郊野岭的,没有交警。” “唉?”艾雅法拉打量了一下除了博士几乎都在秀肌肉的几人:这是超载的问题吗?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最终,依旧是霜星坐进了驾驶座,面色冰寒地发动了引擎。 博士占据副驾,目光凝重地望向窗外黑暗的山影。 后排则再次挤进了阿米娅、傀影、史尔特尔以及新加入的艾雅法拉——幸运的是四人都身形纤细,但凡有一个是爱国者体型的,这车绝对塞不下。 卡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攀爬,两轮月亮悄然爬上山巅,凄冷的月光洒落,为这趟前途未卜的旅程更添几分诡谲。 博士看向窗外的红月和影月,思绪有一瞬间的飘远——上一轮的此刻,落河镇已被“魔女结界”笼罩,小丑僵尸与歌唱亡灵正伴随着傀影那堕落的歌声破土而出…… 他撤回视线,无视车里诡异的气氛,神情自若地与艾雅法拉交谈,再次索要了她沿途记录的地质数据。 浏览着那些复杂的数据和图表(同时在脑中疯狂呼叫pRtS进行辅助分析),博士很快得出了与上一轮相近的结论:“能量积聚速度异常,内部压力即将突破临界……恐怕只剩两到三个小时了。” 艾雅法拉的第一反应是震惊于前辈仅凭一眼就能得出如此精确的判断,远胜自己还需要实地勘测;第二反应则是巨大的恐慌:“两到三个小时?那我们必须立刻赶回镇上,通知居民疏散——” “镇民已经在疏散了,”博士淡淡道,“不用担心。” “唉?”艾雅法拉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那我们这是?” “天灾的归天灾,”博士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黑暗的山路,“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人祸。” 霜星刚“嗤”了一声,准备再次重申拒绝无端指控的立场,异变陡生!一道惊雷忽然劈下! 一道惨白的、撕裂夜幕的惊雷,毫无征兆地自晴朗的夜空中劈下!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名山大半区域,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狂暴的雷网之中! 如果上一轮的此刻,落河镇没有被傀影的结界隔绝,那么镇民们应该就能目睹这宛若神罚的恐怖景象。 跳跃的雷蛇无情地舔舐着山体,几棵枯树瞬间被点燃,化为焦黑的火炬。一道尤为粗壮的闪电猛地劈碎了前方路旁的一块指示石碑,飞溅的碎石如同炮弹般砸在卡车的前窗和引擎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 霜星猛地踩死刹车,脸色骤变:父亲和炎国的人动手了?! 博士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定感:是钦天监的人!在方舟的干员中,能驾驭如此威势雷霆、又出身大炎的,几乎只有一个答案! 他猛地拉开车门,朝着雷电最密集的方向大声喊道:“麟青砚?!” “谁?!”一个清冽而带着急促喘息的女声从雷光闪耀处传来——惊蛰显然没认出呼喊者的身份,但既然能叫出她的名字,想必是同僚,“快通知落河镇长,立刻疏散镇民!有人要强行诱发火山喷发!” “快走!”眼前的温迪戈实力惊人,惊蛰不希望同僚送掉性命,“去报信!我来拖住他——” 霜星仅仅犹豫了一瞬,博士已经当机立断,厉声喝道:“卢西恩!” 几乎是在他出声的同时,一股强烈的麻痹感如同电流般窜过霜星的四肢,让她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僵在原地。她愤怒地试图挣扎,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苏苏苏卡——” 趁着这宝贵的间隙,博士已跳下车,毫不犹豫地冲向那片雷鸣电闪的交战区域,同时对身后的“干员”们发出指令:“救下司命!”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熟悉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pRtS的界面随之展开: “第一章《月光》,关卡0-5‘惊雷’解锁。” 作战地图清晰地标示出无名山的地形,代表友方的绿色光点中,属于“惊蛰”的标志正在场上闪烁,而敌方的红色光点,只有一个,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领袖,博卓·卡斯替。 凡是在游戏中曾被大爹揍得抱头鼠窜过的博士们,定然都不会忘记他那恐怖的属性和技能: “种族:萨卡兹(温迪戈)” “耐久S;攻击A;防御S;法抗S “行军姿态防御力与法术抗性极大提升,毁灭姿态免疫控制(技能:投枪) “失败条件:干员伤亡 “作战结束倒计时:00:13:32” 现实中的压迫感,远比游戏中的数据更加令人心悸。 第30章 剧幕(六) 好在,只需要撑够13分钟——13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总之该是有什么转机的。 开服博士们被爱国者暴揍的时候,手上是没有几个强力干员的。现在的博士手下阵容虽然看似豪华,但都没有茧化晋升,故而也胜负难料。 傀影的茧化晋升被博士自己蝴蝶掉了,“群体性谵妄”这个bug级的超模技能还没解锁,仅能依靠一技能“暗夜回声”勉力周旋,无法达到永控的效果。 何况,此刻的傀影身边,并无那只神秘黑猫的踪影——在原作的轨迹里,克里斯汀小姐是在他濒临绝境时才出现的奇迹。在这个因“许愿”而偏移的世界线上,尚未经历生死考验的卢西恩,自然也无从得到那份命运的馈赠。 “你还没被克里斯汀小姐捡到……不对,是还没遇到克里斯汀小姐吗?” 博士就这个问题问过傀影,但后者露出迷茫的表情,还以为博士是热衷什么八卦,“克里斯汀……?我从未有幸结识这位女士……” 真是猫到用时方恨少……玩家对付大爹的终极利器“猫的诱惑”算是彻底没戏了。 战场中心,惊蛰束起的长发因奔涌的雷光而肆意飞扬,她咬紧牙关,法杖直指前方那如山岳般的身影:“五正霆威,起!” “有罪无赦,五雷轰顶!” 话说喊招式名真的能加伤害吗…… 纷乱的思绪与磕了源石后极度冷静的“超算状态”同时存在,让博士有种人格分裂的感觉:一边是忍不住疯狂吐槽的现代大学生,一边是必须掌控全局的冰冷指挥官。 能顶着惊蛰物法双伤的天雷,依旧步步紧逼的,恐怕也就是防御法抗双S的温迪戈了——爱国者周身缠绕着跳跃的电弧,庞大的身躯却异常敏捷地越过几丛燃烧的矮树,五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惊蛰要害! 但就在这时,爱国者眼角的余光瞥见脚边的阴影骤然“活”了过来,如水银般汇聚成型,汇聚成一个身披斗篷的人影,持刀飞身刺来! 是傀影的“镜中虚影”! 爱国者甚至懒得理会这挠痒痒般的攻击,目标依旧锁定惊蛰——然而,一句没头没脑、却仿佛直刺灵魂的低语,强行灌入了他的脑海:“我想扮演我自己……” 在这雷霆轰鸣、杀意沸腾的战场上,寻常声音早已被淹没,但这蕴含着言灵之力的句子,却无视一切物理阻碍,带着诡异的法抗击穿效果,让爱国者庞大的身躯不可避免地一滞。 就是这瞬息之间的迟滞! 惊蛰抓住这宝贵的机会跃起,借力身旁焦黑的树干,一个狼狈却迅捷的滚翻,险之又险地脱离了爱国者的攻击范围! 几乎是同时,一道温暖柔和的白光与一道充满侵蚀感的黑色能量接踵而至——白光流入惊蛰近乎枯竭的身体,缓解着她的伤痛;黑光则如同毒蛇,缠向爱国者——阿米娅赶到了! “哥哥!”兔耳少女焦急地看向博士,手中的法术却毫不停歇。 霜星在注意到傀影分出影子的时候就意识到他的目标,顿时怒不可遏地挣脱了麻痹效果。她娇叱一声,极寒之气轰然爆发,两道凌厉的冰环分别袭向傀影本体和看似“主谋”的博士! 艾雅法拉举着法杖——这一打起来,她就看出谁和谁一伙了:“前辈,我也来帮忙!” 战斗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史尔特尔还没想好要不要参战——如果霜星喊她帮忙,她多半还是会应承的。然而霜星过于骄傲,不肯开口,博士也绝不会提醒她。 博士大脑飞速运转,必须在史尔特尔彻底倒向对面之前稳住局面,他高声大喊:“我们的目标是救出司命,阻止灾难!所有人,以控制为主,不要伤人!” 虽然我们这边一个法奶,一个辅助,炮台输出只有一个,其实也没多大杀伤力(?)就是了…… 指令接连发出,清晰而高效:“小羊,专注抵消霜星的冰环法术!阿米娅,优先保证司命和队友状态!卢西恩,继续用言灵干扰,打断他的关键动作!麟青砚司命,请用雷法将他们隔开!” 刚刚撤回相对安全区域的惊蛰,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博士一眼。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同僚”,指挥起人来倒是毫不客气。但她不得不承认,博士的判断精准——绝不能让那个冰系法师和温迪戈汇合,形成完美的攻防一体阵型。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法杖再次绽放出刺目雷光:“一气白雷正法,纵贯方圆三化!” 更为狂暴的雷霆之网轰然落下,在战场中央硬生生制造出一片雷池禁地,试图阻挡爱国者前进的脚步。 但在博卓·卡斯替心中,这世间没有禁地! 顶着漫天雷暴、连绵不绝的法术攻击、以及那恼人的精神干扰,爱国者依旧如同不可阻挡的战车,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朝着霜星的方向突进! 这似乎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斗。 但博士知道,13分钟后定会出现转机。他紧盯着pRtS界面上那冰冷的倒计时:00:00:19。 就在倒计时即将归零的刹那,博士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声音甚至压过了雷鸣:“博卓·卡斯替!你知道科西切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你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爱国者心中炸响。他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那覆盖着厚重面甲的头颅缓缓转向博士,冰冷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兜帽的阴影。 但下一刻,那停顿化为了更坚决的杀意——或许他已决定,将此地所有知情者彻底埋葬! 爱国者转换了目标,飞速突进,巨掌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朝着博士当头拍下! “博士!!”阿米娅目眦欲裂,极致的担忧与愤怒让她体内的能量瞬间爆发,一道蕴含着奇异波动的黑色射线后发先至,竟在爱国者坚实的铠甲上留下了清晰的灼痕——真实伤害! 然而,爱国者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无视了身上的伤口,依旧摆出了进攻姿态! 霜星正在跟艾雅法拉僵持,看到这边的情况,脱口而出:“父亲!” 可后面劝阻的话语却卡在喉咙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口。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mission Acplished。”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与此同时,众人脚下的无名山剧烈地震动起来! 大地剧烈震颤,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猛地出现在博士与爱国者之间! 傀影的虚影发挥出极限速度,在千钧一发之际拽住博士的后衣领,将他险之又险地拖离了裂缝边缘! 阿米娅和惊蛰的攻击也恰好赶到,密集的火力终于让爱国者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暂时止步裂缝对面。 裂痕不算太宽,爱国者完全可以一跃而过,但脚下的大地还在震颤,他需要先稳住身形——而博士就趁着这震动不止的一两分钟,朝对面大喊,语速快如爆豆:“科西切给你的根本不是探测装置!那是引爆装置!他想让你亲手引爆这座火山,嫁祸给乌萨斯,挑起乌萨斯与大炎的全面战争!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战争!!” 傀影立刻运用能力,将博士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送入爱国者耳中,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对岸,那如魔神般的庞大身影终于停下了动作,不仅仅是因为博士的话——随着这条裂口的出现,不止艾雅法拉,每个人现在都听到了从那裂开的地缝深处,传来了低沉而有力的、仿佛大地心脏搏动的声音。 “咚,咚。” 伴随着炽热的气息,仿佛一只巨兽正在苏醒。 “那是……活化核心!”艾雅法拉脸色苍白,声音带着颤抖,“源石……地下的源石正在飞速活化!” 第31章 剧幕(七) “火山一旦喷发,大炎绝不会善罢甘休!”博士的声音在持续的地鸣中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意味,“就算你把我们全部灭口在这里,只要有一个落河镇的居民逃出去,红丝绒剧团和乌萨斯就脱不了干系!”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对岸的爱国者,问出了那个诛心的问题:“难道你要为了掩盖这个阴谋,转身就去屠戮那数万手无寸铁、正在逃离家园的平民吗?你要成为这种人吗,博卓·卡斯替?” 爱国者沉默了数秒,那覆盖在面甲下的声音沉闷如雷,说了今夜第一句话、跟霜星一样的话:“我们不接受这种指控。” “在你们潜入大炎之前,科西切一定给了你很多所谓的‘探测装置’,”博士的大脑在源石作用下高效运转,将反复推演过的结论清晰道出,“他必然编织了一个完美的谎言——或许是说落河镇是大炎秘密开采源石的基地,三年前的‘天火’是一次矿难事故……” 一旁的惊蛰立刻厉声反驳,发梢雷光闪烁:“荒谬!大炎至今未能掌握系统性的源石探测与开采技术——任何一国现在都没有。我敢以性命担保!” 博士没有停顿,继续剥开真相:“这些‘探测装置’被设计成一次性使用,需要投入高温的火山口,在其熔毁前传回‘数据’。而你的任务,就是收集这些‘宝贵的数据’。” “火山口边缘温度高达数百摄氏度,这不是普通人能完成的任务。我不知道科西切许诺了什么……乌萨斯的未来?还是承诺,一旦掌握了开采技术,就再也不用逼迫那些……”博士停顿一下,再一次替换掉了“感染者”这个词,“契约者,依靠微弱的源石共振,像消耗品一样,去做源石的人肉探测器……” 这像是乌萨斯干得出来的事情。霜星的嘴唇抿得更紧,灰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但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谎言!”博士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审判的锤音,“科西切真正的目的,是让你将藏有高纯度源石的‘炸弹’,亲手投入火山口!人为制造落河天灾,再将祸水引向乌萨斯!” “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战争!” “你胡说!”霜星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那些装置我们检查过!里面根本没有源石!” “你确定?”博士冷静地反问,目光锐利,“每一个都拆开,仔细地、亲自地检查过吗?” 霜星呼吸一窒,随即怒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博士冷冷道:“那我们现场验证,现在就检查一个。” “怎么可能?!”霜星几乎要气笑了,“你知道数量有……”她猛地顿住,意识到失言,立刻改口,“你要在这里拆到天亮吗?” “不需要全部,”博士紧紧抓住最关键的一点——如果这是命运恶意的玩笑,那么爱国者手中准备今日投下的那一只,必然就是特殊的,“博卓·卡斯替,你大可以在杀了我们之后,再去验证我的‘胡言乱语’。或者,你现在就可以拆开你手里的那一只,看看我究竟有没有说错!” 在数以百计的探测装置中,藏有源石的或许只有唯一的一只,你不知道哪一天把它扔进火山口,就会“嘭”地一下——乌萨斯轮盘赌,不死的黑蛇也许非常自豪于祂诡谲的设计。 爱国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山体的震动似乎都因这凝重的气氛而减缓。终于,他缓缓地从战甲的夹层里取出一只小巧的装置,造型精巧、如同小型无人机、正规律闪烁着红灯。 然后,在那只覆盖着厚重铠甲的巨掌中,他猛地收拢五指! “咔嚓——” 脆弱的工业造物不堪重负,瞬间化作一堆碎片与零落的元件。 然而,在那堆废渣之中,一枚呈现出完美正二十面体结构、内部仿佛有光华流转的结晶,静静地躺在那里,承受住了他手掌的挤压——普通的泰拉居民或许终生无缘得见这种神秘美丽的矿物,但是爱国者显然不是这些懵懂的人之一。 他认得,这是一块源石。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块源石上。惊蛰的瞳孔剧烈收缩,头顶仿佛有无形的雷电在聚集,愤怒让她几乎要立刻出手,但目光扫过远处依稀可见的镇子轮廓,想到十几公里外几万居民的安危,想到现在不是激怒对方的时候,她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怒斥咽了回去,只是握紧法杖的指节,已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源石。”爱国者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但那庞大的身躯所散发出的压迫感,却骤然变得更加沉重,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应该已经认出我了。我是你关注过的,那个被卡兹戴尔天价悬赏的源石研究博士,”博士趁热打铁,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源石是一种一旦活化,就能高速自我复制的矿物。它能从量子涨落中‘借出’能量,一旦失控,释放出的能量超过泰拉现在所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上限。” 当然,博士事实上根本还来不及搞研究,这些“源石学”内容都是上辈子考据明日方舟时从知乎看来的,只能希望这些设定在这个世界依然适用,不要让他以后啪啪打脸,“源石活化的条件多种多样,但有一种是确定的:1000c以上的高温环境。” 博士将串联起的线索和盘托出,“三年前落河镇的喷发,很可能就是地质活动将一颗深埋的源石暴露在了岩浆环境中。而今天,如果你手里这颗被投入……” 他忽然想到了上一轮那诡异的、远超预期的二次喷发,以及当时很可能就在火山口的爱国者……即便是强大的温迪戈,真的能在那种毁灭性的能量核心爆发中存活下来吗? 爱国者沉默了更久,直到大地的震颤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但现在,它已经快要喷发了。” 不需要任何探测仪器,站在此地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火山那躁动不安、即将破茧而出的毁灭意志。 “我说过,投入源石后,一个小时内必会喷发。既然昨天及之前它安然无恙,证明你之前投下的都是安全的‘探测装置’。”博士耐心解释,“至于今天这异常的活化速度,只能是第一种情况——地层中本就存在的源石,因未知原因被提前激活了……” 话说到一半,博士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事到如今,无论真相如何,他们都无法证明博卓·卡斯替和乌萨斯的清白了。 已知一:乌萨斯将军,声名赫赫的博卓·卡斯替,秘密潜入大炎国境,出现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附近,并与大炎钦天监司命爆发激烈冲突。 已知二:博卓·卡斯替身上,被多人目击确认携带了高纯度源石。 已知三:在博卓·卡斯替携带源石出现在火山区域后数小时内,火山进入极度活跃状态,随后火山喷发。 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大炎官员,会得出怎样的结论? 博士下意识地看向场中唯一真正代表大炎官方的惊蛰。 惊蛰的脸色冰冷如霜,她的目光在爱国者、源石和博士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毫无感情的语气说道:“我无法排除你的嫌疑。”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博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硫磺与焦糊味的空气,发出一声叹息。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爱国者,以及他掌心中那枚危险的结晶,忽然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既然这颗源石是这一切麻烦的根源……那么,把它交给我吧。” 他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把它吃了,毁尸灭迹。如何?” 第32章 剧幕(八) 显然,除了博士自己,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句玩笑话。 “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惊蛰重新握紧了法杖,以防对面的温迪戈再次暴起发难,“毁灭证据是徒劳的,我本人就是最直接的目击证人。事实不会因为一块源石的消失而改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爱国者周身蔓延。那覆盖着厚重面甲的头颅微微低垂,仿佛在权衡着千钧重担。终于,他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如同巨石滚过地面:“这是……我个人的行为。与乌萨斯……无关。” 如果这次行动本身就是一场阴谋,那么由他来将所有的罪责一肩扛下。这是身为将军的责任,也是避免两国开战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牺牲自己,保全祖国。 惊蛰听出了他的决绝,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对一位忠诚军人的敬意,与对复杂事实的无奈。 她不得不硬起心肠,陈述冰冷的事实:“博卓·卡斯替,这不是我能单方面下的结论。源石……并非寻常之物,它牵扯的力量与意义,远非个人行为可以解释。” 在源石只被教会、王室、政府和少数寡头掌握的泰拉,个人手持源石靠近火山口,就跟个人手持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靠近他国行政中心一样,离谱到没有任何说服力。 “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博士把手伸进口袋掏了掏——pRtS给了三颗源石,磕了一个,还剩俩——当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过来,盯着他手中的正二十面体至纯源石(而且还有俩),怀疑人生的时候,博士又挠了挠头,补充道,“这是我的个人行为,与大炎无关。” 惊蛰的头发眼看又要竖起来了,她感觉自己的常识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你……你是哪个部门的?!谁给你批的源石?!”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野生源石研究员,”博士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辜——在跟爱国者的对峙中,他做过自我介绍,但那时候气氛紧张,惊蛰的关注点在爱国者,显然没有细想他说的话,“卡兹戴尔通缉犯。” “卡兹——等等!”惊蛰的思维终于接上了线,一个在内部通告中提及的名字浮上心头,“那个博士?‘一千八百万’的那个?” 博士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今天的早餐:“啊对,一千八百万。” 他内心默默吐槽,怎么感觉自己的外号又要再多一个…… 惊蛰一时语塞,感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她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个人不可能随便持有源石,转眼间就冒出一个随身带着两颗源石的通缉犯……这脸打得又快又响。 谁说持有源石不可能是“个人行为”?这不就有一个。 何况现在嫌疑人变成了两个,水顿时就被搅浑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敏锐地抓住了博士话语中的逻辑漏洞:“那你方才为何要申明‘与大炎无关’?”她锐利的目光盯着博士,试图看穿这层迷雾,“你并非大炎子民,何来‘无关’之说?” 你是大炎人吗你? 博士眨了眨眼,举着源石的双手摊了摊,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危险的结晶从他手中滑落,提前引爆这场灾难。“这不是为了对仗工整嘛,”他语气轻松地狡辩,随即又正色道,“再说,黑户就不能心向大炎吗?我还不能是精神大炎人了?” 这番强词夺理却又让人一时无法反驳的言论,仿佛一把重锤,拷问着在场每一个人对“常理”的认知。 场面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完全超出预料的展开。 最终,是艾雅法拉急切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前辈!各位!我们……我们真的得快走了!地下的反应越来越剧烈,这里马上就要喷发了!”她对源石活化的感知最为敏锐,脚下大地传来的那种毁灭前的悸动,让她的小脸苍白如纸。 逃命的优先级压倒了一切。 逃命路上还是差不多的卡车,里面坐着差不多的人。 换了惊蛰开车,以便快速通过炎国的关卡;霜星陪着爱国者待在货箱——虽然这次没有雪怪小队,但后者一个人就顶一个小队的重量,超载程度依然大差不差。 博士坐在副驾驶位,瞅了眼车载收音机。泛着绿光的数字显示着晚上10点47分,距离预言的喷发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理论上比上一次轮回要充裕。但考虑到山上的那场激战,能量剧烈碰撞,有可能进一步刺激了地下的源石复制与活化过程,还是不要太过乐观的好。 博士心中默默告诫自己:“不要提前开香槟。”脸上保持着凝重的神情,警惕地观察着窗外飞逝的景物。 当卡车途经已然空寂的落河镇时,一幅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雪怪小队的成员们挤在另一辆卡车上,正焦灼地停在“前方1km落河”的路牌边上等待。一看到他们的车辆,大熊们立刻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高声呼喊:“大姐!” 博士不由扶额,内心涌起一股无奈的暖流。这些忠诚的部下,冒着暴露的风险在此等待霜星,情义固然感人,但这无疑又一次坐实了“乌萨斯武装人员潜入大炎”的事实。 他按下车窗,探出头,高声问道:“所有人都撤离干净了?” 大熊们挺起胸膛,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自豪:“一个不留!全撤走了!” 霜星在货箱里看着博士与自己的部下如此自然熟稔地对话:……为什么连雪怪小队也跟他这么熟络?这个博士……果然是魅魔吧?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奋力驶离危险区域。在跑出超过六十公里的安全距离后,无名山,如期喷发了。 或许是因为距离足够遥远,或许是因为确信所有镇民都已安全撤离,又或许是在一次次死亡轮回中,人迟早会失去对生命的实感——当博士从后视镜中看到那根裹挟着无尽烈焰与浓烟的赤红火柱冲天而起时,他发现自己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多少恐惧。那景象,更像是一场在遥远天际绽放的、盛大而残酷的烟火,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从后视镜反射过来的火光,映亮了惊蛰线条硬朗的侧脸和她那双锐利的金色眼眸。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追上卡车之前的短暂间隙里,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为什么?” 博士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那两颗源石拿出来?”惊蛰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黑暗的道路,但问题却直指核心,“为什么要把自己卷进来,甚至不惜成为嫌疑人?” 她无法理解博士的行为。将自己置于嫌疑之地,对他有何好处? 巨大的爆炸声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般追上了逃亡的卡车,剧烈的轰鸣让车窗玻璃震颤不已,耳膜充斥着嗡嗡的耳鸣。直到这令人不适的声浪渐渐消退,博士才缓缓回答:“因为负责这个案子的人,是你,麟青砚。”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蕴含着信任。 惊蛰立刻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你总不会制造冤案吧?你总会查明真相吧? 她抿紧了嘴唇,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用力。夜色中,她的侧脸显得有些柔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恐怕……高看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若真有还四海清平、明察秋毫的能耐……当初也不会被调任至钦天监司命这等‘闲职’了。” 钦天监虽地位特殊,但相较于她曾经立志要肃清的吏治与律法,终究是偏离了最初的抱负。 博士闻言,却是轻松地摊了摊手,尽管这个动作在狭窄的车厢内显得有些局促。 “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他说,“我只需要你还我和博卓·卡斯替一个清白就行。至于四海清平……”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那不是一个人能扛起的事情,需要很多人,很久的努力。” 货厢里,在引擎的轰鸣与风噪的掩盖下,爱国者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与霜星之间的沉默:“你……是不是不想我杀他?”他问的是之前对博士产生杀意的那一刻。 霜星的兔子耳朵敏感地抖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父亲在昏暗光线中更显威严的轮廓:“您是因为察觉到了我的……犹豫,才最终停手的吗?” “不是。”爱国者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做任何决定,从不受他人情绪左右。 但紧接着,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但我……庆幸我没有杀他。” 霜星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将视线重新投向车外飞速倒退的、被火光隐约映亮的荒野。心中那份对博士莫名的信任感,似乎又加深了一层。 惊蛰开着车,在夜色中持续奔驰。期间他们加了一次油,而博士因为磕了源石的缘故,精神处于一种异常的清醒状态,想睡却根本无法入睡,只能硬生生熬着这漫长的一夜。 后排,年幼的阿米娅和精力消耗过度的艾雅法拉早已支撑不住,互相倚靠着睡得东倒西歪。 史尔特尔则始终保持着警戒的姿态,紫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掠过的黑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傀影更是安静得如同人偶,兜帽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进行着一场长达整夜的冥想。 博士心里默默吐槽:这俩人多半是把睡眠进化掉了…… 就这样,博士被迫精神抖擞地度过了整个夜晚。 当第二箱燃油也即将告罄,博士开始担忧车辆是否会因为这种离谱的原因而抛锚在荒郊野岭时,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宏伟城市的轮廓,终于在晨曦微光中缓缓显现。 自从来到泰拉世界,博士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高楼林立、灯火璀璨的景象。那熟悉的现代化都市剪影,让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回到故乡的错觉,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随着天边逐渐泛起鱼肚白,黎明驱散了最后的黑暗,城市的剪影也由模糊渐渐清晰。 博士望着那从城市建筑群背后缓缓升起的、泰拉世界的太阳,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世界的日出! 在这个经历了逃亡、战斗、揭露阴谋与毁灭的、过于漫长的夜晚之后,太阳终于如期而至,带来了光明与希望。 仿佛是呼应着这新的一天开始,一直只有嘈杂电流声的车载收音机,也终于捕捉到了稳定的信号,自动调频后,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瞬间响彻车厢,将尚在睡梦中的人全都惊醒: “这里是龙门电台,接下来为您播报早间新闻……” 附:世界观总述 世界观主干继承自方舟,仅取用魔法少女“许愿”设定,并将“灵魂宝石”作为源石计划的bug引入,此外为了方便推进剧情对原设定进行了一系列修改,梳理如下: (注:由于作者一边写一边编,随着设定新增,本篇在完结前持续更新——欢迎读者朋友酌情截图,监督作者有没有偷偷回来吃书) 【源石】 a) 物理设定: 旧文明造物,具备亚原子结构的信息集合体,有从量子涨落中借出能量进行自我复制的特性。 有多种衍生形态,低丰度下呈现为源石原矿(源石碎片),还有红玉(合成玉)和正二十面体(至纯源石)形态。 源石在非生物体中有聚集特性,譬如在地层中,源石会逐渐聚集,最终形成至纯源石的终极形态;在生物体中,则恰恰相反,有复制和侵入的特性,类似癌细胞。 至纯源石的活化几率是合成玉状态的数十倍,源石原矿(碎片)的数百倍。“活化”指将借出的能量释放出来(源石技艺也是一种温和的活化)。 源石记录了旧文明的所有信息,其记录的信息能够读取(投影)出来,当接触生物时,会自动进行解析记录,即感染者的生物信息、记忆、思维模型等都将被记录在其接触的源石中。 源石可以进行“编码”,博士和普瑞赛斯的生物信息是底层权限密码,因此源石不感染博士。该生物信息不仅包括dNA,还有蛋白折叠等更高维的生物指纹信息,以泰拉文明的生物技术无法理解和记录。 (自我复制、衍生形态等继承自原设定,关于信息集合体的设定主要来自对剧情的解读;源石聚集性、接触生物自动解析记录、博士和普瑞赛斯的生物信息是底层权限密码则属于私设) b) 对泰拉历史的影响: 源石通过侵入生物体激活其复制特性,因此当源石感染者很少时,源石的增殖速度很慢,相应地,天灾也较为稀少;而一旦感染者的数量达到一个临界点,源石的增殖会指数级别上升,泰拉目前就处在这一临界点上。 历史上,源石还处于缓慢增殖阶段,强大的源石技艺被教会、贵族和寡头垄断,掌握源石技艺的是“圣徒”,失控后人性被神性覆盖的则被称为“堕落”。对源石的污名化已经存在,但停留在神话传说层次,如“魔鬼的诅咒物”。 c) 对感染者的影响: “感染者”和“矿石病”的说法尚未广为流传,博士称为“契约者”。接触源石有几率造成感染,活细胞比死细胞感染概率高(仅皮肤、头发接触感染几率较低,吸入或出现伤口感染几率飙升),此外还跟“源石适应性”相关,萨卡兹比其他种族更易感,少数源石适应性极低的人(如Ace)具有某种意义上的“感染抗性”。 d) 源石的编码特性: 源石是旧文明的信息储存器,也是旧文明的“屎山代码”。破译源石的关键是破译源石的编码。博士和普瑞赛斯不能被感染、净化磁场能够收容源石,其原理都是掌握源石的“密匙”。 【邪魔】 a) 继承自方舟的设定: 源自泰拉外的超域或亚空间,通过“投影”影响现实,能对物体和人进行“覆写”(作用于人的身上,轻则记忆损失、重则意识扭曲),被萨米人称为“感染”。 b) 以下是年和博士的电影设定(属于两人乱编的“错误知识”,并非本书邪魔设定): 在出现亚空间裂隙的时候,邪魔可以直接“投影”入侵现实,被邪魔杀死的人有一定概率被拖进亚空间,成为类似邪魔的存在,拥有邪魔“投影”“覆写”的能力(剧情中菲林的情况)。 c) 在原设定基础上调整: 普通人认知到邪魔会造成污染(原设定),但“娱乐化”邪魔概念,因为不能确定是真实还是电影编造,普通人处于“薛定谔的认知”状态,因认知不正确而不会引起污染(调整后设定)。 【继承自魔圆相关设定】 a) 许愿: 接触源石造成感染后,感染者可通过“许愿”成为契约者,区别在于后者可以根据愿望获得特殊的源石技艺。感染者不一定是契约者,需许愿成功才行(但契约者一定是感染者)。走上“许愿路径”的契约者,会与存在于泰拉的神发生链接,在“茧化晋升”仪式中,如果缺乏净化磁场和理智稳定剂、以及视个人情况而定的特殊材料辅助,人性可能被神性覆盖,变成“神”(或者说“魔女”)。 b) 神: 为了统一,原方舟设定的巨兽、兽主、耶拉冈德、伊莎玛拉、不死的黑蛇、酒神等(不了解原方舟设定的朋友可以等剧情展开细说),包括“文明的存续”都认为是“神”,神是一些权柄、精神和能量,谁获得了这些权柄、精神和能量,谁就是神的代行者。 (待续) 第33章 天使投资(一) 龙门,近卫局食堂。 清晨的热闹与人气,与昨夜逃亡的惊心动魄形成了鲜明对比。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早点: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酱香浓郁的蒸排骨、金黄酥脆的大油条、热气腾腾的豆浆、白白嫩嫩的豆腐脑,以及各式小巧精致的包点……浓郁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画卷。 “阿米娅,快!抢那碟刚出锅的蒸排骨!对对,就是那碟!” “虾饺!我的最爱!” “再来根大油条,泡豆浆绝配!” “豆腐脑也要——等等,甜的咸的?没事没事,我自己加料,谢谢啊!” 博士如同鱼儿入了水,动作敏捷地在取餐区穿梭,一边指挥着阿米娅,一边眼疾手快地往自己的托盘里堆放食物,完全无视了周遭投来的种种目光。 他甚至还机智地避开了关于豆腐脑甜咸口味的“终极哲学问题”,端走一碗原味的,然后根据个人喜好豪爽地加入了香菜、虾皮、榨菜、辣油等十几种配料,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桌旁,开始大快朵颐。 虽说在场的众人都在落河镇生活过一段时间,对炎国的饮食不算完全陌生,但像龙门近卫局食堂这样,一大早就能端出十几二十种不同花样、色香味俱全的早点阵仗,还是有点突破这里一窝乌萨斯人、高卢(或者维多利亚)人、莱塔尼亚人和不知道算不算卡兹戴尔人的认知。 加之他们此刻的身份微妙——虽是客人,但也带着“疑犯”的标签,由近卫局干部陈晖洁警官“陪同”用餐。 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下,除了博士,其他人多少都有些拘谨,捏着筷子或拿着勺子,有些不知所措,不太好意思像博士那样放开手脚。 然而,就在他们犹豫的片刻,以陈晖洁警官为首的几位近卫局干部已经非常自然地加入了“抢菜”的行列,动作熟练,目标明确。这更加深了乌萨斯客人们的困惑:这……是龙门的什么特殊规矩吗?吃饭要靠抢? 直到博士归来,并以其“身先士卒”的姿态打破了僵局。 这人似乎完全没有“身为嫌疑人”的自觉,也没有初来乍到的生疏感。 他风风火火地给自己和阿米娅抢来了水晶虾饺、蒸排骨、油条、豆浆和那碗配料丰富的豆腐脑,然后立刻开始“风卷残云”式的进食,吃得津津有味,发出满足的叹息。 在他的带头示范和近卫局干部们“身体力行”的影响下,“疑犯”们终于放下了那点不必要的矜持和顾虑。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总之,片刻之后,餐桌上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大家纷纷加入了对美食的“争夺战”中。 霜星小心地给爱国者夹着容易入口的点心,雪怪们则对扎实管饱的油条和肉包发起了“进攻”,艾雅法拉小口品尝着虾饺,眼睛亮晶晶的,傀影安静地吃着,史尔特尔则对那碟辣油颇感兴趣。 期间,博士还“表演”了用筷子熟练地喝豆腐脑的“神技”——“哧溜哧溜”几下就将碗中的食物消灭干净,那姿态和速度,与旁边几位近卫局老饕如出一辙,可谓完美融入了本地氛围。 陈晖洁警官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尤其在博士身上停留了很久。这家伙,太自然了,自然得简直不像话。她瞥了他一眼,没忍住,又瞥了一眼,终于还是没按捺住心中的疑问,开口道:“你……曾在大炎长期生活过?”这口音,这饮食习惯,这举手投足间对炎国文化的熟悉感,绝非一朝一夕能养成。 博士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自豪和戏谑的表情:“陈警官,我说过啦,我是精神大炎人。”他拍了拍胸口,“大炎文化的忠实拥趸,尤其是在饮食这块,可谓是深入骨髓的热爱。” 陈sir看着他与周围环境浑然天成的模样,很想翻个白眼——学到这种程度,是不是有点“过于”精神了? 将时间拉回到今日清晨六点。 陈刚刚结束凌晨的巡逻任务,回到近卫局打卡,准备稍作休息,处理文书工作。就在这时,她接到了老熟人麟青砚打来的加密通讯。 “老陈,有个麻烦事,恐怕要麻烦你了。”通讯那端的信号似乎不太稳定,夹杂着轻微的“滋滋”电流声,但麟青砚的声音依旧清晰。 “你的麻烦,总是比你的问候先一步抵达。”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熟稔的无奈,“是从落河镇来的事吧?凌晨四点开始,第一批撤离的镇民就已经抵达龙门关口了。” 自从大炎步入全面工业化时代,“流民”这个词几乎已经只存在于历史教科书之中。 因此,当大批携带着简单行李、面露仓皇的落河镇民在深夜涌入龙门时,连被从温暖被窝里紧急叫醒的龙门总督魏彦吾,第一反应都是懵的——地方的治理是得拉胯到什么地步,才能在这年头重现“民不聊生、背井离乡”的景象? 他甚至连措辞严厉的弹劾奏折都在脑海里打好了腹稿,准备狠狠参落河镇长一本。然而,还没等他发作,气象站和情报部门送来的紧急报告就摆在了他的案头:落河镇外的无名火山,喷发了! 魏彦吾的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苍蝇。落河,这已经是第二次爆发如此规模的“天灾”了!近几年来,整个泰拉大陆的气候与地质活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愈发频繁的异常态势。 这些灾害形式各异,有的狂风暴雨,有的地动山摇,有的烈焰焚城,但其共同点都是:爆发突然、预测极难,并且,在灾难过后,往往会留下那种被称为“源石”的神秘矿物。渐渐地,“天灾”一词,成了这类事件的统称,象征着难以抗拒的毁灭性力量。 龙门,大炎的西北重镇,作为距离落河最近的城市与交通枢纽,接纳并安置受灾镇民,于情于理都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然而,大规模流动人口的瞬间涌入,最容易带来的就是治安管理的巨大压力。 因此,原本并不需要值夜班的近卫局高级警司陈晖洁,也在凌晨四点被一个电话从床上叫起,投入了紧张的巡逻与安置协调工作之中。 直到凌晨五点,落河镇长的正式文书才经由官方信道,姗姗来迟地送达龙门总督府。 先不提文书来的比灾民还慢,让老魏之前的种种部署显得颇为被动,光是这文书的内容,就充满了让人无语的槽点:文书里明确提到“在钦天监的提前预警下,全镇得以有序疏散”,但整份文书却偏偏缺少了最关键的东西——钦天监司命麟青砚的官方印章或是亲笔签署的证明文件! 如果不是龙门自己的气象站和边境观测点确实记录到了火山喷发的可怕景象,魏彦吾简直要怀疑这份文书是不是哪个胆大包天之徒伪造出来的。 在上述所有前提之下,当陈接到麟青砚的通讯时,她自然而然地认为,对方口中的“麻烦”,指的就是如何妥善安置这数万名落河镇民,以及处理相关的手续问题。 “镇民这边,提前谢过了,稍后我会亲自去拜访魏公,说明情况。”麟青砚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保持着冷静,“但我这边,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需要立刻拜托你。” 陈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直说,别卖关子。”她了解麟青砚,能让这位见惯风浪的司命用上“更大麻烦”这个词,事情绝对小不了。 “在火山喷发前数小时,我于无名山火山口附近,撞见了乌萨斯的博卓·卡斯替。”麟青砚语速平稳,但内容却如同惊雷,“他身上,携带着高纯度源石。” 陈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博卓·卡斯替?!乌萨斯的那位将军?”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巨大的麻烦和极高的风险等级。 “没错,就是他。”麟青砚肯定道,声音里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终于不是我一个人头疼了”的微妙情绪,“但事情还没完。同时出现在那里的,还有那位被卡兹戴尔天价悬赏的源石研究员——‘那个博士’。他也手持源石,并且……他以自身担保,坚持认为火山喷发与博卓·卡斯替无关。” 陈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绕不过来了:“一个被通缉的疑犯,为另一个身份敏感、证据似乎更确凿的疑犯……做担保?”这关系网和逻辑链也太混乱了吧!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麟青砚的语气带着无奈,“我已经紧急向上峰申请,由此事由我全权负责调查。但在正式的调查指令和手续下达之前,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并且有能力暂时‘看管’住博卓·卡斯替及其随行人员的地方——”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老陈,我能想到的,只有你和龙门近卫局。” “[龙门粗口]!”陈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牵扯到乌萨斯将军和源石,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治安事件的范畴,一脚踏入了国际政治的雷区。 然而,责任感与对老友的信任,让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位置发我,我亲自带精锐小队去接应你。我这就给老魏打电话简报。”她知道,必须立刻让魏彦吾知情。 仿佛还嫌她不够头疼,麟青砚又补充了一句:“多带点人,老陈。这两个‘疑犯’……他们身边跟着的,都不是普通人,是掌握着源石技艺的好手,数量还不少。” 于是,情况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名义上,博士、爱国者一行人算是“协助调查”的“疑犯”,但一没有正式定罪,二没有签发逮捕令,更重要的是,面对这群能力超常的存在,龙门那号称固若金汤的山城监狱,恐怕也跟纸糊的差不多。 陈权衡再三,最终决定将他们暂时安置在近卫局总部内部,进行“就近看管”和“非强制性询问”,这已经是当前情况下最稳妥的选择。 尽管龙门近卫局素来以纪律严明和文明执法着称,但陈看着眼前这群“疑犯”——尤其是那个带头在食堂“抢饭”、吃得无比欢快的博士——她不禁开始怀疑,这群人的精神状态是不是有点好得过头了?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处何种境地? 博士其实不是故意挑衅——看着爱国者正略显笨拙却又认真地试图用那双与他手掌相比显得过于小巧的筷子去夹起一颗晶莹的虾饺;看着平日里冷若冰霜的霜星,此刻正悄悄地将蒸排骨和肉包往她父亲的盘子里夹,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生怕他吃不饱——这画面很难不让人心情愉快。 博士试图跟陈sir聊天,缓和一下现场僵硬(?)的气氛:“陈警官,冒昧问一下,大炎的钦天监,是为了专门应对和研究这类‘天灾’而设立的吗?现在的钦天监里,都有些什么样的能人异士呢?” 他想知道有没有熟悉的名字。 陈sir瞥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回答:“无可奉告。” “唉,别这么冷淡嘛,陈sir。”博士并不气馁,一边用筷子灵巧地分割着盘中的油条,一边开始描绘他那尚处于蓝图阶段的宏伟计划,“不瞒你说,我其实有一个构想,计划建立一个组织,主要致力于天灾的预警研究、源石的科学分析与应用,以及……为那些与源石签订了‘契约’,因此备受困扰的人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医疗援助与庇护……” 博士说得眉飞色舞,毫无阶下囚的自觉,筷子上还晃悠着半截油条,语气却大言不惭,充满了莫名的自信:“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在不久的将来,我这个组织,跟你们大炎的钦天监,还有你们龙门近卫局,一定会有非常多、非常深入的合作机会!” 第34章 天使投资(二) 龙门近卫局临时安置点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隔开,惊蛰独自站在相对安静的通讯室内。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啧。”电话很快被接通,熟悉的咂嘴声立刻传来,背景音里似乎还有茶杯轻磕桌面的细微响动,“我讨厌电话,一点仪式感都没有。小麟啊,你都半年没给我写过信了!” 那声音慵懒带着一丝责备,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直接在她耳边敲响。惊蛰,这位在旁人面前总是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钦天监司命,此刻语气里带上了属于晚辈的恭谨与无奈:“……师祖。” “行了行了,说吧,”被称为“老天师”的声音主人似乎能想象出她这副模样,语气缓和了些,“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让你舍得用这没滋没味的铁疙瘩来找我?” 惊蛰尽可能简洁地汇报:“……师祖,我经手了一桩案子。” “哈?”惊蛰几乎能透过电波看到老天师挑起一边眉毛的样子,“你不是被塞到钦天监那地方去了吗?怎么,钦天监现在改行破案了?司岁台那帮老古板能同意?” 惊蛰一阵头疼,她必须在师祖开始翻她当年查案查到某些真龙贵胄头上的“光辉历史”并大肆调侃之前,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落河‘天火’再现了。”她加重了语气,“无名山彻底喷发……而那里,是白云山龙脉延伸的一部分。” 这句话果然有效地让通讯那头的戏谑收敛了起来。短暂的沉默后,老天师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不少,“啧。龙脉动荡……看来司岁台那帮守着老黄历的家伙,接下来有的头疼了。说完了?” “……不,关键在喷发之前。”惊蛰继续道,她知道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开始,“有两批人,几乎同时登上了无名山。并且……其中两人,被确认持有源石。” “源石?”老天师的声音微微上扬,“在那种时候,出现在那种地方?你怀疑这次喷发……是人为?” “我还不能完全确定,证据链尚不完整,但诸多线索指向性很强。”惊蛰将她所经历的一切——与爱国者的激战、博士的介入、那被捏碎的探测装置中掉落的源石、博士身上同样携带的源石,以及双方那错综复杂的关系和证词——尽可能清晰而客观地叙述了一遍。 “……现在,涉事的双方主要人员,都被暂时看管在龙门近卫局。” “博卓·卡斯替……”老天师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乌萨斯的‘爱国者’。如果他本人不愿意配合,那么单凭小陈那丫头和她的近卫局,恐怕未必看得住。你特意联系我,是希望这桩棘手的案子,能正式由你负责调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了然,“我可以替你安排一下。嗯……我们小麟进步了嘛,懂得借师祖的势了……” 那拖长的尾音带着明显的调侃,“……师祖,”惊蛰有些欲言又止,“这桩案子……它可能牵扯的……” “嗯?”老天师明知故问,语气轻松,“不就是查个案子嘛,抽丝剥茧,追寻真相,这不正是你擅长且喜欢做的事情?” 惊蛰沉默了。她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追寻真相……是的,这一直是她坚定不移的信条。但如今,这真相背后可能牵扯的国际风云、政治博弈,让她再一次感到“真相”前所未有的沉重。 “哎呀!”老天师忽然一惊一乍,声音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我们小麟真的进步了!开始思考案子之外的东西了!” “师祖!”惊蛰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那么,小麟,你告诉我,你内心深处,希望‘落河天火’的真相是人为吗?或者我换个问法,泰拉如今的‘各方’,他们希望这个真相是人为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惊蛰心中最纠结的地方。她不由自主地顺着这个思路思考下去: 钦天监不会希望是人为,难以预测、无可抗拒的天灾,正是钦天监得以建立并维系其特殊地位的根基,如果这次毁灭性的“天灾”最终被证实是“人祸”,无疑可能会动摇钦天监的根基。 天机阁……正全力应对北方边境与“邪魔”的战争,国库、兵力、资源都负载严重。他们绝不会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乌萨斯将军携带源石潜入大炎并疑似诱发火山的事件,与乌萨斯爆发全面冲突。他们需要稳定,而非战争。 司岁台……那些终日与古老仪轨、龙脉地气打交道的同僚,他们的想法向来难以揣测。维护龙脉稳定是他们的职责,龙脉受损他们必然震怒,但他们会愿意看到因此而生战火吗? 惊蛰发现自己的思维正不由自主地滑向一个灰暗而复杂的领域——权衡利弊,揣摩上意。这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不适。 “可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难道案件的审理,最终目的不是还原事实本身,而是……编织一个各方都‘想要’的‘真相’吗?” “你当然可以去追寻你想要的真相。师祖从未阻止过你追寻真相。但是小麟,你必须明白,如果最终你找到的‘真相’,不是别人‘想要’的真相,你就要提前想好,随之而来的麻烦会来自何方,你又该如何应对。”她语气带上了些微玩味,“而如果你找到的真相,恰好……就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那为什么不顺水推舟,让事情变得简单一些呢?小麟啊,你要记住,这江湖,有时候不仅仅是打打杀杀……” 惊蛰听出师祖根本就是在逗她——她了解师祖,这位看似超然物外的老人(?),骨子里绝非是那种信奉“江湖是人情世故”的圆滑之辈。 她分明是在用这种方式,点醒自己,同时也带着几分看自家晚辈初涉世事的调侃。 “案子会由你全权负责的,”“老天师”似乎非常高兴小麟懂得“走后门”了——“好好干,我等着看你的表现喔。”那意味深长的“喔”字,让惊蛰的头发又有竖起来的趋势。 挂断通讯,惊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追寻真相的道路,似乎比她想象中更要崎岖莫测。 …… 与此同时另一边,陈也接起了电话——自从接手了博士和爱国者这两个“烫手山芋”,她的电话就特别多,“有事说事。” “哎呀哎呀,别这么冷漠嘛,老陈!”听筒里传来诗怀雅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维多利亚口音的活泼嗓音,“我可是都听说了!你们近卫局现在可是全龙门的焦点![龙门粗口]!我怎么偏偏这种时候要出差![龙门粗口]!感觉错过了一个亿!” 陈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反手就作势要挂断电话。 “别挂别挂!我有正事!正事!”诗怀雅仿佛在电话那头看到了她的动作,立刻尖声阻止。 陈将听筒拿回耳边,语气依旧平淡:“说。” “可不是巧了嘛!”诗怀雅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这次出差追捕的那个逃犯,你猜怎么着!” 陈再次无声地将手指移向挂断键。 “好啦好啦!我说!”诗怀雅不敢再卖关子,语速飞快,“是个赏金猎人!实力还不错,费了我们不少手脚!” 陈皱了皱眉,这不算是多么稀奇的事情。 “重点来了!”诗怀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狂喜,“这家伙,是为了那一千八百万龙门币的天价悬赏,一路闻着味追踪‘那个博士’来的!结果呢,好不容易摸到龙门,却在行动前因为磕大了,神志不清惹出乱子,直接犯到了我们手上!” 她说完,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极其“诗怀雅”式的猖獗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但抓到了逃犯,而且逃犯想抓的价值一千八百万的目标也在我们掌控之中”的“双赢”快感。 陈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诗怀雅得意地晃着她那头金色长发的样子。她冷静地泼去一盆冷水:“提醒你,那位‘一千八百万’,现在是近卫局看管的重要对象,不能让你拿去换赏金。” “嘿!”诗怀雅顿时不满地叫了起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么短视的人吗?”她的语气变得一本正经,仿佛受到了侮辱。 陈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一个能被卡兹戴尔悬赏一千八百万龙门币的人,他本身的价值,难道会仅仅局限于这一千八百万吗?”诗怀雅的声音里充满了精明的算计,仿佛金币在相互碰撞,“他的知识,他的能力,他背后可能代表的……那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被扑面而来的算盘声糊了一脸,她无语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将诗怀雅尚未发挥完毕的宏论掐断在电波之中。她揉了揉眉心,感觉未来的日子有得她头疼了…… …… 博士现在真的很需要天使投资人。 从落河镇那接连不断的死亡轮回、火山逃亡的刺激中终于抽身,在龙门近卫局这相对安稳的环境里“闲”下来后,他终于有空盘点了一下自己的全部“资产”,然后终于直面了自己的贫穷…… 在他最重要的财富,两颗至纯源石被作为证据暂时扣押后,他只剩下了20盘作战录像带、一堆破损装置、代糖、源岩等低级材料,还有……皱巴巴的1800块龙门币——大概就够一个人吃两个月这样子。 他甚至感谢起龙门近卫局的“看管”措施了,至少管吃管住,让他暂时不必为最基本的生存问题发愁——否则资金链马上就要断给他看。 虽然念叨着“我手握泰拉最重要的研究资料,怎么能没有人来投资,怎么就沦落到了如此赤贫的地步?”,但博士自己却也清楚,寻找“天使投资人”并非易事。 然而,命运似乎总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他“惊喜”。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份主动递来的“橄榄枝”,会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来源如此……出乎意料。 到龙门的第二天晚上,惊蛰再次前来“探监。 博士一见到她,立刻换上了一副自以为充满期待和诚恳的表情,凑上前打听道:“麟青砚司命!案子是不是有突破性进展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够洗脱嫌疑,无罪释放?”——天知道他内心深处其实有点害怕被“无罪释放”,毕竟释放就意味着要自己找饭吃。 “……抱歉,调查还在进行中。”惊蛰语气依旧官方,“钦天监已经派出专业团队,正在对无名山喷发区域进行更详细的勘探和能量残留分析,取证和鉴定都需要时间。” 听到暂时不会被放出去自谋生路,博士顿时就放心了,脸上却配合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失望和理解:“哦……这样啊,没关系,我们一定积极配合调查!” 惊蛰正要开口说什么,注意力却被隔壁房间传来的嘈杂声音吸引。“……等等,”她侧耳倾听,眉头渐渐蹙起,“旁边那是什么声音?” 会客室旁边的录像厅里,传来各种怪异混杂的声响:疑似源石技艺爆发时的“咻咻”破空声,树木被巨大力量击倒的“簌簌”倾倒声,间或还夹杂着几声零星的、压抑着的惊呼和拍手叫好声。 直到一个清晰无比、充满威严的女声透过隔音不算太好的墙壁传来——“有罪无赦,五雷轰顶!”——惊蛰的脸瞬间绿了。那是她自己在战斗中的声音! “在放你们那场惊天大战的录像带,”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会客室门口,抱着手臂,难得地脸上带着一丝揶揄的表情,“据这位博士说,让他手下的……嗯,‘干员’们,反复观看这些战斗录像,有助于他们‘汲取经验’,‘提升等级’。” 在博士的强烈要求和半强迫下……阿米娅、艾雅法拉和傀影都硬着头皮,坐在那间临时改成的“录像厅”里,观摩自己(以及同伴)在战场上的“神勇表现”。 阿米娅看得小脸通红,时不时捂住眼睛;艾雅法拉则一边看一边小声念叨着“这里我的法术释放角度可以再优化零点三度”;傀影则全程笼罩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但身体似乎比平时更加僵硬。 这种公开处刑般的体验是否真的能“提升等级”尚未可知,但尴尬到让人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效果绝对是达到了。 他们看了一半时被出来透气的霜星发现,白发兔耳的少女抱着手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神复杂;再过一会儿,路过的史尔特尔也被里面的动静吸引,靠在门框上看了一阵,未发一言;最后,连一些不当值的龙门近卫局警司们也好奇地加入了这“聚众观看超凡战斗录像”的行列,房间里不时发出“哇塞”、“这招厉害”之类的惊叹。 惊蛰的脸色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精彩地变幻了几下,最终,她决定强行忽略这个让人血压升高的小插曲。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正事,从随身携带的公文袋中取出一封看起来颇为正式、印有特殊火漆印章的信件。 “博士,非常抱歉,出于案件调查和安全性评估的需要,我希望能对您收到的这封外来信件进行审核。当然,您可以拒绝。” 第35章 天使投资(三) 她的语气十分客气,这让旁边的陈不由都侧目了一下。 博士接过信件,看着上面陌生的卡西米尔邮戳和华丽的花体字,也是一头雾水:“卡西米尔?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在那里还有朋友?”他挠了挠头,怀疑是不是pRtS系统又悄无声息地吞掉了他某段记忆。 “没关系,麟司命你随便看,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博士表现得极为大方,甚至还主动将拆开的信纸展开。 当他注意到旁边的陈sir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眼神也透露出好奇时,干脆直接将信念了出来: “尊敬的博士阁下,” “首先,请允许我表达我最诚挚的歉意——因我无法以您那尊贵的姓氏来称呼您。您个人资料的保密等级是如此之高,以致于我动用了商业联合会多方渠道进行打探,最终仍未能获悉您的姓氏。 这本身,无疑是对您身份与价值的一种无声证明。当然,若您将来愿意告知,我将深感荣幸。 “请允许我在此向您简要介绍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 “我们是由卡西米尔境内最具远见与活力的创业者们联合组建、并得到卡西米尔官方认可的合法商业协会。 “我们的核心宗旨在于促进与保护卡西米尔的商业繁荣与发展。 “联合会的董事会成员无一不拥有着雄厚的资本实力,其产业网络覆盖了高端制造业、跨城际通讯、生物医药、以及广受欢迎的骑士竞技娱乐产业等诸多领域,几乎涵盖了卡西米尔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且,我们的影响力正稳步辐射向泰拉各地。 “作为卡西米尔工业化进程的引领者,我们深刻理解尖端技术对于解放生产力、塑造未来的决定性意义。 “因此,我们一直致力于紧跟乃至引领未来科技的潮流。而您,阁下,作为源石研究领域公认的顶尖专家,您的研究与智慧,早已是我们联合会密切关注和极力争取的宝贵财富。 “在此,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向您透露,卡西米尔已正式计划投入巨资,建立泰拉大陆上第一所专注于源石基础科学与应用技术研究的‘源石研究中心’。我们深信,这所中心将在您的引领下,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我们在此,以最大的诚意,正式向您发出邀请,恳请您加入我们,共同执掌这艘即将启航的未来方舟! “期待您的佳音。 “您真诚的朋友,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发言人,恰尔内。” 呃……早知道就不念了,这吹捧的,读出来真尴尬。 博士打着哈哈把信放到一边:“咳咳……这些商人的话,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哈哈。” 恰尔内这个人博士知道,在原作中瑕光参加骑士竞技比赛的时候,这位发言人先生可谓是将资本的冷酷与虚伪演绎得淋漓尽致,为了商业利益和收视率,能够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 但博士并不多么厌恶这个人。 恰尔内认为相比于那些依靠血脉传承、固步自封的古老骑士家族和僵化的封建等级观念,商业联合会推动的城市化与商业化,给了卡西米尔的普通民众更多的就业机会和上升渠道。 他认为,由国家机器垄断暴力来保护国民安全,使得个人无需再追求极致的勇武,传统骑士荣耀的落幕,正是社会进步与发展的必然选择。 他真诚地拥抱“发展”,甚至偏执地认为“发展”本身即等同于“文明”的进步,即便这种“发展”最终需要以他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他也在所不惜。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个言行一致的“殉道者”,只不过他信仰的是“发展”之神。 他的想法博士完全理解——跟封建领主相比,资本确实称得上是进步力量了。但博士更清楚,发展往往在消灭一种野蛮的同时,滋生出新的、更为隐蔽和系统的野蛮。来自那个经历过垄断资本诸多弊端的时代,他并不想上商业联合会这辆战车。 然而,直接拒绝的话,言辞势必会得罪这个能量巨大的商业巨头。 将来若想独立创建罗德岛,很可能会在初期就遭到商业联合会的全方位狙击和打压。博士双手交握,撑着下巴思索:这么看,现在不是“自由身”反而成了一道护身符,可以借此扯起大炎的虎皮,作为与各方周旋的缓冲…… 但旁人很难想象,博士对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有这么深刻的认知,他的这一反应落到惊蛰和陈sir眼中,就是“认真考虑”。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不知怎么“咯噔”一下,不约而同想起了“一千八百万”。 惊蛰:可恶!卡西米尔人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她随即想起,博士在落河镇为了取信于镇民,劝他们撤离,确实曾自曝过“卡兹戴尔通缉犯”的身份。这个消息恐怕早已不胫而走,现在不说全世界都知道博士在龙门,但各大势力的情报网,恐怕早已将龙门近卫局标记为了重点关注对象。 可恶! 而就在此时,另一边,正押解着那名倒霉赏金猎人返回龙门的专车上,诗怀雅接到了陈主动打来的电话。 “哎呀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陈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了!”先是习惯性地调侃,随即瞬间觉得不对,“[龙门粗口]!不会是工作吧?我不干!我刚出差回来!骨头都快散架了!我要休假!” “[龙门粗口],”陈冷静的声音传来,“有人看上你的兔子了。” 诗怀雅:“???” 她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谁?!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我看上的人……不是,我看重的潜在合作对象,是什么穷鬼都能投得起的吗?” “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 诗怀雅顿时没有声音了。 “怎么?大名鼎鼎的诗怀雅大小姐,不会是怕了吧?” “[一连串优美的龙门粗口加维多利亚粗口]卡西米尔的乡下人也敢跟本小姐抢人?!”诗怀雅对着电话一顿输出,“老陈!把人给我扣住了!我马上就到!” 这是砸钱砸不过,打算滥用职权了? 但陈这次却没有反驳,愉快地答应了:“好,我尽力。” 放下电话,诗怀雅依旧气得胸口起伏,一边嘴里不停念叨着“气死我了”、“岂有此理”,一边催星熊:“鬼姐,开快点,我们务必要在天亮前赶回龙门!” 如果不是考虑到车上还押着一个长期嗑药的疑犯,怕其承受不住加速度半路昏厥,星熊早就嫌弃这车开得像蜗牛爬了,闻言从善如流,一脚油门,飙出了生死看淡的时速:“大小姐什么事这么急啊?” 剧烈的推背感和不断变换的离心力让疑犯“哇”地吐出来,还好旁边的警司经验丰富,眼疾手快,一个垃圾袋糊上去,避免了全车人一起承受喷射攻击的惨剧。 诗怀雅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伸出两根手指:“鬼姐,我们都知道,泰拉大地上的势力盘根错节,称得上‘超级’二字的不少。但若论综合国力、科技底蕴与对世界格局的影响力,真正的顶流,近百年来,只有两个——” 全车人,包括正在努力压抑呕吐感的疑犯和忙着处理污物的警司,都一脸茫然地看向她:给我干哪来了?这生死时速的档口,怎么忽然上起国际政治课了? 星熊也愣了一下:“……大炎,和……维多利亚?” “没错!”诗怀雅猛地一拍座椅,语气激动,“大炎,自古以来就是泰拉无可争议的超级强国,底蕴深不可测!而我的出生地,维多利亚——”提起自己的出生地,诗怀雅毫不避讳,“靠的是一百多年前,一次堪称奇迹的考古发现——他们找到了上一个纪元毁灭的古文明留下的遗产,一整套相对完整的基础科学传承!正是靠着消化吸收这些知识,维多利亚才率先开启了工业革命!” 星熊一边操控着车辆在夜色中狂飙,一边努力跟上她的思路:“……所以?这跟我们急着回去有什么关系?” “现在,就在我们眼前,就在龙门——有一个世界上最值钱的科学家,”诗怀雅猛地一拍座椅,“他脑子里关于源石的知识,很有可能,是开启下一次工业革命,或者说‘源石科技革命’的钥匙!谁先抢到他,谁就是下一个维多利亚。” “[龙门粗口]!”这么一说,星熊瞬间就彻底明白了。一脚将油门彻底踩死,将这辆性能卓越的越野车压榨出了超越极限的时速:“你不早说!坐稳了!” 强烈的失重感和剧烈的晃动再次袭来。 刚刚缓过一口气的赏金猎人疑犯:“呕——咳咳……呕——” 第36章 天使投资(四) 龙门近卫局接收那几位烫手山芋的第三天,早上5:30分。 陈晖洁警司的办公室已经亮起了灯。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三天在凌晨五点之前就开始工作,并且,在那几位烫手山芋被妥善移交出去之前,这种早起晚睡的趋势丝毫没有终止的迹象。 唯一让她感到安慰的是,通过加密通讯,她能听出龙门总督魏彦吾的声音里也带着同样浓重的疲惫。 “喂,舅舅,”陈按下通讯键,语气里带着“我都在工作了你也别想睡”的愉快,“新一批的信件到了——信使星夜兼程送来的。” 就在昨天,他们才刚刚就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可能为了引渡博士而向龙门施加外交压力的事情通过气,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夜,更多的“惊喜”就接踵而至。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魏彦吾努力掩饰刚起床时沙哑嗓音的简短问句:“……还有谁?” “博士本人还没起床,按照规定,我不能私自拆阅他的私人信件。”陈拿起办公桌上那叠材质各异、但无一不透着精致与昂贵气息的信封甩了甩,发出类似崭新纸币摩擦的“簌簌”声,“不过,光是看看这些邮戳就足够精彩了:维多利亚、哥伦比亚、叙拉古……”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还有,卡兹戴尔。” 魏彦吾的声音彻底清醒了:“我们有权对内容进行审查。” “……没那个必要。”陈将信封放回桌上,语气肯定,“我相信博士会‘主动’并且‘如实’地告诉我们内容的。毕竟,”她微微勾起嘴角,“越是多人争抢他,不就越能证明他的‘价值’和我们暂时‘看管’他的必要性吗?” 早上6:00分,麟青砚司命炸着一头毛赶到了近卫局大楼。 陈正坐在食堂的长条餐桌旁,刚刚结束另一通通讯。或许是因为博士每天雷打不动、起床第一时间就直奔食堂的习性,最近几天关于他的事务讨论地点,已不知不觉地从会议室转移到了近卫局食堂。 “怎么,”陈瞅见惊蛰炸了的毛,抬了抬下巴,“事情不顺?” 惊蛰停步,也在长桌边上坐下,烦躁道:“呼……怎么看出来的?” 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又炸起来了?”惊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发梢,语气更糟,“啧……跑了好几个部门,个个都在踢皮球,卡文件、卡流程……龙门不是一向以行政高效着称的吗?怎么感觉比我在大理寺办事时还要麻烦——”她话说到一半,注意到陈脸上那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收住了话头,“你……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手边那叠如同扑克牌般的信封推到了惊蛰面前。 惊蛰看着那些印着不同国家徽记或家族纹章的信封,愣了一下,随即猛然醒悟过来:“有人……是想故意把案子拖住?好把他一直扣在大炎境内?” 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移开了目光,不知道怎么有点心虚——通常情况下,她也厌恶这种为利益罔顾程序的行径,但在这件事情上,她似乎不小心当了帮凶。 早上6:30分,星熊和诗怀雅赶回近卫局。 星熊一鬼当先,以一种撞门的气势冲进来:“逃犯已经移交山城了。” “关键时刻,果然还是得靠本小姐回来主持大局!”诗怀雅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她挂着一身琳琅满目的饰品(也许其实是武器)跟在后面进来,更引人注意的是她手中提着一只巨大的点心盒,上面印着一家百灶老字号的标志。 “你还有空专门跑去买点心?”陈无语道:“别告诉我,你所谓的‘对策’就是用这盒点心来贿赂?” “你懂什么!”诗怀雅将沉甸甸的点心盒“咚”地一声放在长桌正中央,双手叉腰,“谈话的气氛是成功的关键!这就好比请人帮忙办事要带上剑南春是一个道理!” 耿直的星熊:“那剑南春呢?” “我提前做过‘调研’!”诗怀雅得意地拍了拍点心盒,“博士明确表示过不喝酒,但他对大炎的饮食文化,尤其是点心,赞不绝口。这叫精准投喂……投其所好!——这种事情,卡西米尔那些乡下暴发户怎么可能懂!” 陈好心提醒她:“卡西米尔,那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 诗怀雅尚未意识到严重性:“嗯?什么意思?” 陈不紧不慢地再次拿出那叠扑克牌信封,满意地欣赏着诗怀雅脸上瞬间从得意转变为震惊的表情,“今天还有维多利亚、哥伦比亚、叙拉古……卡兹戴尔。” “卡兹戴尔?!”诗怀雅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他们不是还在通缉他吗?!” “名为‘通缉’,”陈摊手,“说不定,这只是他们为了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优先把他‘请’回去的一种特殊手段呢?” 诗怀雅迅速冷静下来,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是因为落河天火的事情?他们的消息也太快了!” “没错。”惊蛰接过话头,神色凝重,“落河天火是迄今为止,所有与源石相关的天灾中,第一起被提前预警并成功大规模疏散的案例。其象征意义和潜在价值,各方势力心知肚明。尽管大炎对外宣称‘是否存在人为因素尚在调查’,但就像卡兹戴尔的通缉令一样,谁又能保证这不是一种烟雾弹?” 泰拉从工业革命开始的科技竞赛持续至今,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任谁掌握了预测天灾的技术,恐怕也是不会承认的。 诗怀雅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情况不妙,必须立刻更改作战方案。”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三人,“现在,‘作战小组’的核心成员都在这里了吧?” 她不等其他人回答,便猛地一拍桌子,宣布道:“那么,紧急作战会议,现在开始!” 惊蛰一愣:“等等……什么作战?” “当然是抢夺这位源石科学家的作战!”诗怀雅语气激昂,“单是一个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我能动用的资金就无法与之正面抗衡,更何况现在又冒出来这么多虎视眈眈的对手……我们目前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在我们手里!”诗怀雅做握拳状:“已经吃到嘴里的,还能吐出去不成?” “所以你的完美计划就是靠这盒点心打好关系,然后让老麟想办法把案子无限期地拖下去,把他一直扣在龙门?”陈毫不留情地吐槽,“小孩子的计划都比你细致。” 惊蛰试图插话:“等等……我什么时候答应加入了?” 总之当博士满怀着对早饭的憧憬起床,左脚踏进食堂的时候,就看到一龙一虎一麒麟和一只鬼在长桌旁正襟危坐,堪称神话生物开会。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这幅鸿门宴插图让博士感觉不妙,悄悄把脚缩了回去。 “别走!”诗怀雅心中默念“没有明显种族特征”,立刻认出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千八百万,她习惯性地想拍桌子,但马上意识到场合不对,硬生生止住动作,换上一副热情得有些过火的笑容,“这位就是博士吧?我是近卫局的警司诗怀雅!刚出差回来,带了百灶老字号的点心,坐下尝尝啊?” 博士内心其实是想要逃离这个诡异气氛的包围圈的,但听到“百灶老字号的点心”,再想到兜里的龙门币不够养活一大家子,最终对美食的渴望和对经济状况的清醒认知压倒了一切。 就算是鸿门宴,也要先吃完这顿再说,“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啊。” 第37章 天使投资(五) 百灶老字号的点心向来以小巧精致、做工考究着称,但诗怀雅一口气买了几十斤,硬生生把氛围扭成了量大管饱,博士雨露均沾,把所有人包括爱国者的特大号盘子都堆得尖尖的:“尝尝这个枣花酥!还有这个红豆饼……” 阿米娅不由想起过去在逃亡路上的时候,有一次博士淋了雨发烧,迷迷糊糊念叨着“绿豆饼枣泥糕蛋黄酥”…… 当时她只以为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还紧张了好久…… 艾雅法拉已经完全被博士带偏,开始诚心诚意地崇拜大炎的饮食文化,小巧的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吃得无暇说话只能“唔唔唔”的满足鼻音;傀影在进食中保持着与老饕们格格不入的矜持,成为在场唯一不满桌子掉渣的人。 史尔特尔进食的姿态则像是在进行一场味觉考古,每一口都吃得异常缓慢而专注,吃着吃着就露出“这块糕我在哪尝过”的表情,然后开始冥思苦想…… 霜星不太想承认自己的味蕾也被征服,但她心中却难以升起真正的愉悦。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直到她注意到身旁的爱国者——他那覆盖着厚重面甲的头颅低垂着,视线落在精致的点心上,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凝滞。 霜星忽然明白了那丝情绪的由来:当乌萨斯的孩子们在寒风中为了生存而挣扎时,炎国的孩子们却可以在温暖明亮的房间里,无忧无虑地品尝着如此繁复精致的点心。 炎国比乌萨斯强大很多吗? 好像也没那么多。 但炎国的繁荣就像毛细血管,深入每一座城邦和小镇,在这里你闻不到那种肢体坏死的腐败味道。 雪怪小队的成员们则早已适应了环境,和几位性格开朗的近卫局干部打成了一片,互相抢食、插科打诨。明明只是一顿清晨的早餐,却硬是被他们吃出了一种阖家团圆年夜饭的氛围。 等到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诗怀雅悄悄朝老陈递了个眼色,示意“作战计划,第二步启动”。 陈会意,放下筷子,拿出一手扑克牌:“博士,你的信件。” 这句话一出,长桌上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咀嚼声、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叠信封和博士身上。 博士目瞪口呆,想起昨天当众朗读了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那封极尽吹捧之词的信件就尴尬到头皮发麻,恨不得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他试图挣扎一下:“那个……我全权授权给你们审查就好了吧?内容就不用……不用再念出来了吧?” 然后他就感觉到了四面投来的哀怨的目光。 那是欲求八卦而不得的目光。 啊这。 不管怎么说这些信是对罗德岛的投资意向(虽然他们还不知道罗德岛),而在座的都是初创团队成员(博士单方面认定)…… 本着“透明化管理”的精神,博士还是硬着头皮开始读信。 “咳咳……这封来自哥伦比亚。”他拆开信封,念道,“莱茵生命,专注于生命科学、化学制造与生物应用领域……” 当念到“源石矿物通过吸入粉尘、划伤等方式进入人体后,会与人体细胞相融合,并自我复制、在器官之间转移……随着‘天灾’逐渐频繁,源石的工业开发(我们都相信这是未来的趋势),这一病灶必然成为不可忽视的社会问题……”时,餐桌周围不少人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显然这段话触及了某些更深层、也更现实的问题。 博士继续念着关于提供巨额研究资金、配备顶尖实验室、承诺完全自由的研究员身份等优厚待遇,最后念到落款:“莱茵生命诚邀您的加入。缪尔赛思敬上。” 接下来是几封来自维多利亚古老贵族的招揽信。措辞不像莱茵生命那么直接和技术流,充满了繁复的社交辞令和隐晦的承诺,念得博士舌头都快打结了。 好在这些信件里没有出现卡西米尔那种让人脸红的露骨吹捧,算是保留了几分体面。 其中一封来自谢拉格的信件,让博士念着念着,差点忍不住乐出声: “我热爱的故土谢拉格位于雪山之间,迄今为止未有天灾肆虐。这固然是仰仗耶拉冈德的保佑与庇护,但背后或许也有其独特的地质构造、土壤成分或其他自然因素的缘故……” 信的后半部分表达了如果博士有兴趣研究这方面课题,咯兰贸易公司愿意提供谢拉格各地的土壤、岩石样本以及必要的研究资助,并随信附赠了一箱用雪山泉水冲泡的特色红茶饮料(刚才已经被大家一哄而上喝完了)。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拜会。” 博士心中暗赞:不愧是你,银老板! 在蹭热度这一块! 自知在财力和影响力上无法与几大巨头正面竞争,便另辟蹊径,提出资助研究“谢拉格无天灾之谜”这个独特的角度,试图以这种方式与博士建立起初步联系。 别说,这是目前为数不多不烫手的投资,搞不好还真的可以收…… 来自叙拉古的甘比诺家族在信里隐晦地表达要和博士在龙门做一笔“大生意”,但具体内容完全没有提及……“谜语人什么的最讨厌了。”博士抱怨了一句,把这封语焉不详的信丢到一边。 直到打开最后一封来自卡兹戴尔的信,博士的乐子人心态才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谨代表特蕾西娅殿下,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 “殿下本希望亲自写信给您,但又担心会唤起您不悦的记忆,因此委托我代为传达她的心意。 “殿下对您先前在卡兹戴尔的经历深表遗憾。她并不期待这轻飘飘的言语能换来您的谅解,但她依然希望向您致歉,并保留一线获得和解的期望。 “您所遭遇的一切,背后存在相当程度的误会。 “即便那份通缉令,其最初的用意,也并非伤害,而是在当时复杂的局面中,为您提供某种形式的保护。 “当然,这样的解释在您听来,或许空洞而缺乏说服力。其中牵涉的种种缘由,也难以在信中尽数说明…… “我已作为殿下的信使,自卡兹戴尔出发。如您同意,且情况允许,我期望能在龙门与您见面,当面说明一切。 “您忠实的,哀珐尼尔” 这封信的信息量过大,让博士的脑子“嗡嗡”作响。 在这个似是而非的泰拉,特蕾西娅并没有死,这是博士逃出实验室后就打听到的。但如今的卡兹戴尔处于双王并立的分裂状态,而博士不幸“刷新”在特雷西斯的势力范围。 加之他不能确定自己体内是不是有一个叫“巴别塔恶灵”的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夺舍自己的意志,因此最终还是选择了远离——就当是对特蕾西娅的保护吧。 虽然作为石棺不知道抽什么风捞来的替代品,自己并未、也从未打算杀害特蕾西娅,但原作中的情节仍然仿佛命运的预言,让他心有戚戚。如今受害者却要对他表达歉意,实在让人心情复杂。 博士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已经因为他神色的变化和信中提到“卡兹戴尔信使即将到来”的消息,已经变得剑拔弩张。 一龙一虎一麒麟一鬼交换着眼神,无声的信息在空气中快速传递。 诗怀雅用口型无声地对陈说:“看吧,我就说!” 陈微微蹙眉,看向惊蛰。 惊蛰则轻轻摇头,表情严肃,低声道:“来者不善。” 星熊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 这与他们之前讨论的卡西米尔、哥伦比亚由公司出面利诱,或者维多利亚贵族试图招揽完全不同,卡兹戴尔这边,竟然直接派人前来!所谓“解释误会”?在这种敏感时刻,谁会相信这种说辞? 这分明是打算……直接抢人! 第38章 天使投资(六) 空气中仿佛有电波在乱窜,“作战小组”(虽然惊蛰认为自己并未加入)四人眼神在空中快速碰撞,无声地交换着信息。 诗怀雅眉毛一挑:拦住那个不要脸的萨卡兹! 陈微微颔首:不用你说。 星熊坐得笔直:想抢人,先过我这关! 惊蛰眉头紧锁:案子不能无限期地拖下去。这不公平。博士是清白的。 陈看向诗怀雅审视:你的资金量是不是不够看啊,大小姐? 诗怀雅狠狠瞪回去:看不起谁呢! 短暂的无声交流结束,诗怀雅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张填写好的支票被用力拍在了餐桌中央,震得几个空盘子嗡嗡作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用施怀雅集团在我个人名下的所有资产进行投资!”诗怀雅朗声说道。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用料奢华的服装(虽然以博士那局限于实用主义的审美,完全分辨不出顶级高定与普通品牌的区别)。 为了增加气势,她甚至一脚踩在了旁边的凳子上,身体前倾,手撑住桌面。“这仅仅是前期投入!后续的资金,我会再去想办法筹措!” “博士!”诗怀雅字字泣血,“罗德岛绝不能卖给卡西米尔人!他们就是一群唯利是图的饕餮!你那些珍贵无比的研究成果,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只会被拆分成天价的专利和药品拍卖,那些真正需要救助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价格标签绝望等死!” “至于维多利亚人,”显然诗怀雅对自己的出身之地也毫无口德,“他们虽然穿上了衣服,但骨子里仍然是强盗——他们会用低价买断你的一切,然后在你失去利用价值后,毫不留情地将你一脚踢开!” 旁边的星熊看得目瞪口呆,这可不像是诗怀雅大小姐会说的话啊…… 向来信奉“用钱砸死对面”的她,此刻居然在跟人大谈理想和社会责任? 陈目光微微闪动,她立刻意识到诗怀雅并非毫无准备。当资金优势不再绝对时,转而诉诸理念和愿景,这确实是一种高明的策略——理想,有时候是最廉价,却也最难以用金钱衡量的筹码。 整个长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博士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博士不是没有意识到大家都在等他表态,但他被点心噎住了——就在他快要被蛋黄酥卡得翻白眼的时候,还是阿米娅小天使反应最快,赶紧将桌上最后一瓶银灰附赠的、用雪山泉水冲泡的伯爵红茶塞到了他手里。 博士接过瓶子,猛灌了几大口,总算将那要命的点心冲了下去,大口喘着气。 “不、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博士伸出尔康手,示意诗怀雅没必要把全部身家都押在自己这个前途未卜的“项目”上。 他看到众人脸上瞬间露出的失望神色,赶紧补充说明,“我的意思是,‘罗德岛’未来只是一个小型机构,”他特意加重了“小型机构”这几个字的读音,“而我个人关于源石的基础研究成果,我认为……它们应该属于整个泰拉。”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脸上写满困惑的众人,清晰地宣布:“我的意思是,所有核心的研究论文和数据,都将完全、无偿地向所有人公开。”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长桌周围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浮现出混杂着震惊、不解甚至茫然的表情,仿佛无法理解博士刚才所说的那句话的含义。 “所以,你看,‘罗德岛’本身可能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巨大的商业价值,”博士摊手,“现在,你还想投资吗,诗怀雅小姐?” 泰拉的自然环境并不温和——即使源石的威胁此刻还在地层下面深藏,这片大地也不是什么赐予信徒的奶与蜜之地。 绝大部分陆地自然环境恶劣,人们只能蜷缩在名为城市的聚落之中,天空中的隔离层造成落后的通讯,还有不同族群之间的仇恨与战争…… 反直觉的是,恶劣的环境往往才是科技发展的温床。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武器,这一点在泰拉展现得淋漓尽致,科技和军备竞赛无处不在,任何势力掌握了先进的技术,无不敝帚自珍——各方都认为炎国掌握了源石探测技术却秘而不宣,正是这种认知的写照。 因此,当博士轻描淡写地说出“完全无偿公开成果”时——在蓝星上这是基础科学研究的共识,但放在泰拉,众人甚至需要时间来理解他的语义。 漫长的沉默之后,诗怀雅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几乎破音:“你知道那值多少钱吗?” 说实话,博士不是不心痛的。 但一来“基础科学属于全人类”在他心里是科研工作者的希波克拉底之誓,二来经过深思熟虑,博士不认为在政治手腕上尚且稚嫩的自己,能够在各大势力的争抢中保全罗德岛,乃至自己。 这个由皇帝统治的大炎毕竟不同于自己的祖国,把雏鸟情结转移给这个陌生的国度是幼稚的——自己身上的案底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公开科研成果,是他唯一能够保证罗德岛既不用卖身,也不至于胎死腹中的办法。 卸下重担,博士松了一口气,但也让自己的问题一夜回到解放前。他看着送上门来的肥羊,啊不是,老虎,露出有枣没枣薅一把的表情:“所以,你还愿意出资吗?” 诗怀雅盯着博士看了几秒钟,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随后,她猛地回过神来,豪迈地再次一拍桌子,震得那张支票又跳了跳:“你看不起谁呢!我诗怀雅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我的承诺不变!” 然而,在老对头陈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之前,诗怀雅的气势忽然弱了下来,她嘿嘿干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补充道:“……不过嘛,实话实说,我个人账面上确实没有那么多立即可用的流动资金。这支票上的数字,是我东拼西凑、临时调动过来的,大部分……很快就要还回去……” 博士直呼好家伙:据说刘邦当年一贫如洗时,去参加婚礼,进门高喊“贺万钱”——难不成做大事的人都是如此?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博士感觉肩上的重担仿佛轻了不少。他拿起笔,开始给那些来信的“潜在投资人”写回信。 他耐心地向每一位金主说明自己未来将公开科研成果的坚定决心,然后,在每一封信的结尾,他都用极其诚恳的语气,表达了同一个核心意思:像您这样目光远大、心怀泰拉未来的高尚之士,是否还愿意资助这项可能无法带来直接巨额利润,但却意义非凡的伟大事业呢? 想象着那些商业巨鳄或贵族老爷们看到回信时可能出现的精彩表情,博士很难不露出愉悦的笑容:没想到富贵如此让人忧愁,而贫穷竟然反而让人快乐。 在众多收到回信的人中,能够欣赏博士这番独特“幽默感”的人并不多,而谢拉格的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恰好是其中之一。 喀兰贸易的办公室内,银灰看着手中那封写在廉价草稿纸(估计是博士从近卫局顺的,价值不超过20龙门币一沓)上的回信,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这笑声显然是在等待有人接话,比如一句“阁下为何发笑?” 然而,站在他身旁,如同冰山般的锏女士依旧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对此毫无反应。 最后还是一头羽毛乱翘的黎博利沉不住气,怒目而视语气不善:“恩希欧迪斯,如果你能抽空看一眼我们最近捉襟见肘的账目,我相信你很难再笑得如此轻松。” “不要让工作消磨了你的幽默感,诺希斯,”银灰优雅地用指尖弹了弹那封寒酸的信纸,“我们这位有趣的博士先生在信中说,他打算无偿公开他所有的研究成果,并基于这一点,询问我们是否还愿意进行投资。” 饶是见多识广的诺希斯,听到这话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他是个白痴。” “恰恰相反,”银灰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认为这是他极其聪明的表现。而这,或许正是我们喀兰贸易一直在等待的机会。”他转向诺希斯,语气变得认真,“告诉我,我们账上目前还能动用多少资金?” 诺希斯皱紧了眉头:“你是认真的?恩希欧迪斯,我必须提醒你,喀兰贸易的每一分资金都来之不易,用途必须慎之又慎。” “我对此深信不疑,”银灰轻轻抖了抖他身后那条蓬松的尾巴,语气笃定,“这笔看似冒险的投资,未来将会为我们带来远超预期的回报。” 第39章 小白鼠的逃亡 一辆越野车在荒野中颠簸前行。 驾驶座上,w一手抖着信纸,一手摩挲着她心爱的榴弹发射器 ——也就是双手都离开了方向盘。 “……基于以上前提,我无法对罗德岛的盈利前景作出任何承诺,所以信使先生大可不必白跑一趟。”她用一种夸张的、带着嘲弄的语调念着信,“至于我与特蕾西娅殿下之间的误会——我们并无误会。我相信当初实验室的事情与特蕾西娅殿下无关,也衷心祝愿她能够成功振兴卡兹戴尔。” “喂,”读完以后,w回头道:“我觉得他说得简直太有道理了!这一趟根本就是浪费时间!我决定了,我要掉头回去!” 当驾驶员不仅双手离开方向盘,还完全不顾前方路况时,普通的乘客就算不发出尖叫,至少也该感到强烈不安。但Logos显然不属于“普通乘客”的范畴。尽管w是个极度不靠谱的司机,但他提前施加在车辆上的守护咒文,足以确保这辆车沿着既定路线平稳行驶,甚至能自动避开较大的坑洼。 因为同样的原因,虽然w已经把方向盘转了540°,但在咒文的保驾护航下,车辆依旧固执地沿着原本的方向笔直前进,没有丝毫偏离。 “你随时可以跳车自己走回去,”Logos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语气平静无波,“殿下的任务,我一个人足以完成。顺便提醒你,方向盘已经被我‘处理’过了。如果你不想在徒步返回的路上,突然半身不遂,建议你不要再跟它较劲。” 虽然这么说,但Logos心里清楚,w绝不会真的掉头回去——特蕾西娅殿下亲自交代的任务,除非殿下本人收回成命,否则w哪怕嘴上抱怨得再厉害,也一定会执行到底。 但是w怎么可能老实听话?继续跟方向盘较劲实在太蠢,她眼珠一转,转身一个突然袭击,抢走了Logos手里的平板:“让我看看,你一路上都在偷偷看什么好东西?” w得意地晃着手中的平板,“监控录像?哟哟哟——真没想到啊,我们大名鼎鼎的女妖之主,居然还有这种偷窥的癖好!” 平板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四壁都是白色金属墙面的房间。这种风格的房间通常多见于实验室,但奇怪的是,这间实验室内部空空荡荡,没有常见的实验仪器或操作台,只在房间正中央,孤零零地放置着一具看起来异常沉重的石棺,显得格外诡异。 “这棺材里躺着的是哪个王庭的老不死?”w虽然没有被血魔霸总小说荼毒过,但智慧生物的想象力在某些奇怪的地方总是共通的——比如看到一具棺材,就下意识地觉得里面应该躺着个古老的存在。 Logos丝毫没有要把平板抢回来的意思,他干脆抱着胳膊向后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里面躺着的人,就是我们这次的任务对象。” “哈?”w把脸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屏幕上——她视力好得很,主要是这监控录像的画质实在不敢恭维。画面闪烁了一下,可以看到石棺的表面忽然亮起了幽蓝色的纹路,然后,一只小小的卡特斯女孩,好奇地、怯生生地靠近了石棺…… 也许是因为泰拉世界的长生种确实不少,某个古老存在突然“诈尸”这种事情,还不足以让w感到大惊小怪。她一边用手指在进度条上快速滑动,快速浏览着后续内容,一边毫不客气地大声点评:“我算是看明白了!”她宣布道,“这家伙,是个傻子!” w所指的,是博士刚从石棺中“出土”后那段时间的表现。监控画面显示,除了在面对那只小卡特斯时,博士脸上会露出极其温和、近乎宠溺的微笑,并会接过她小心翼翼分享的营养剂之外,对于实验室里的其他任何人,博士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说话,不回应,目光空洞,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对此,博士有话要说……tmd他不懂萨卡兹语!能听懂别人的话全靠脑内的pRtS打字幕!但是pRtS不管同传!让他说个der啊! “你往后看。”Logos已经开始闭目养神,却故意不告诉w应该“空降”到进度条的哪个位置。 博士第一次说话,是“出土”九十多天以后。 那是第十几次源石感染实验失败——或者说成功之后,萨卡兹实验员再一次惊诧地确认了博士不会被源石感染这一事实。那名负责记录的萨卡兹实验员,再一次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在记录板上写下了“实验体对源石侵蚀表现出绝对抗性”的结论。 虽然此时矿石病还未成为广泛的社会问题,但源石一旦进入人体,就会自我复制、不断侵入、并在不同器官之间转移,对于这种级别的秘密实验室来说,早已不是秘密。 就在实验员记录完毕,准备离开时,一直沉默如石的博士,忽然用略显沙哑和生涩的声音开口了:“你手臂上的源石结晶……你的源石病,是在这座实验室里感染的吗?” 这突如其来的人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直接把那名萨卡兹实验员吓得浑身一僵,记录板都差点脱手。 如果让博士来回忆这段实验室中的血泪史,大概可以概括为“九十天地狱式萨卡兹语速成”以及“通宵恶补泰拉世界常识”。 博士在别人眼中的“发呆”,其实是他集中全部精神,在疯狂调阅和学习pRtS资料库中关于萨卡兹语和泰拉背景知识的过程。 用九十天时间,在pRtS的辅助下将一门完全陌生的语言学至能够无障碍交流的程度,博士几乎是拼尽了老命,简直用了洪荒之力了! 只能说,生存的压力是学习的第一动力。 在pRtS辅助下,这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但在w和Logos的视角看来,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博士仅仅依靠观察萨卡兹实验员和阿米娅之间有限的日常对话,就自行反推出了整套萨卡兹语言体系!这份学习能力和智慧,堪称妖孽。 显然,在那名萨卡兹实验员眼中,博士所展现出的这种“智慧”,也已经达到了近乎神明的程度。 博士第一次开口时那种明显的滞涩和发音不准是无法伪装的,但仅仅几天之后,他的萨卡兹语就变得流利起来。 令人不解的是,当那名同样感染了矿石病的萨卡兹实验员,例行对博士和阿米娅进行着那些堪称残忍的人体实验时,博士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并持续地、有针对性地与这名实验员进行交谈。 博士对这名实验员其实并无多少恨意。他也不知道被他注入肿瘤细胞的实验用小白鼠对自己是否有恨意。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归根结底,“恨”这种强烈的情感,往往只存在于能够互相理解的同族之间。 因此,博士确信后来发生的一切,并非出于报复,纯粹是极端环境下的求生本能所驱使。 博士只与这一个人建立沟通,显然是经过精心选择的。这名实验员恰好擅长编程,负责维护实验室部分区域的自动化管理系统。换句话说,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有选择地删除特定时间段的监控记录,并用之前录制的无关片段进行覆盖填充。 而这名实验员,真的这么做了。 最初,他可能是想掩盖博士问出“你是不是在这里感染的矿石病”时他无法掩饰的恨意——对这座实验室和其背后势力的怨恨。至于后来是出于何种复杂心态继续帮助博士隐瞒,就很难说得清了。 最终的结果是,博士早已恢复语言能力并暗中学习的事情,一直被成功地掩盖了下来。这名实验员,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博士逃离计划的“共犯”。 在博士有意识的引导和话语影响下,这名实验员逐渐深信,那具“石棺”是某个远古文明遗留的治疗装置,拥有治愈包括矿石病在内几乎所有疾病的奇迹般的能力——这倒也并非完全是谎言。 自维多利亚那次载入史册的考古大发现之后,“远古文明的科技遗产”在泰拉许多知情者心中,早已从传说变成了某种带有宗教色彩的信仰。 时机终于到来。卡兹戴尔内部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一支身份不明的武装小队攻入了这座秘密实验室。博士知道,等待已久的机会出现了。 那名因长期接触源石实验而饱受矿石病折磨的研究员,在混乱中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 他想要趁此机会,偷偷使用那具他一直维护、却从未被允许接近的“石棺”,治愈自己身上的绝症——在等级森严的萨卡兹社会,如此珍贵的“远古遗产”,绝不是他这种底层技术人员有资格触碰的。 他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石棺重新打开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源石粉末。 通风系统仍在运转,将那些蕴含着高浓度感染性的粉尘吹起,很快便在实验室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博士就站在这片足以让任何泰拉人瞬间发生急性感染的死亡粉尘中,静静地站立了很久,无人知晓他那一刻在思考什么。 很久以后,博士从石棺内部拾起了那名实验员遗落的身份识别卡——感谢泰拉在电子科技领域相对原始的水平,若是在他前世,这种级别的保密实验室,至少也需要指纹甚至虹膜验证。 博士穿上了一件挂在一旁的、略显宽大的标准实验服,戴上了防尘面罩,从容地打开了实验室的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去找到并救出阿米娅。 “我最初在整理实验室残留资料时,发现了这部分监控录像存在大量不自然的剪辑痕迹。”Logos慢慢睁开眼睛,平静地叙述着,“于是,我动用了一些咒文技巧,尝试还原了被覆盖掉的原始影像。现在,”他看向脸上戏谑表情已经完全消失的w,“你是否对我们这位任务对象,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w罕见地没有立刻反驳或嘲讽,她盯着屏幕上定格的、博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萨卡兹粗口。 第40章 “预备”干员(一) 近卫局食堂的长桌再次成为了临时的信息交流中心。 随着博士对那些投资意向的回复(哭穷要钱信)陆续收到回信,这里便自发形成了一个“读信会”,听博士乐不可支地读出来——这仿佛已经成为最近的保留娱乐节目。 “听听这个,”博士拿起一封印制精美的信纸,模仿着一种夸张的、痛心疾首的语气念道,“……尊敬的博士,我们必须指出,知识之所以宝贵,正在于其稀缺性与价值。将知识无偿公开,使之变得廉价,绝非促进传播的良方,反而会扼杀创新的源泉。试想,若无专利制度保障回报,学者们何以维生?泰拉各族恐怕至今仍与萨尔贡的部落民无异,在密林中蹒跚而行。”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更微妙的腔调继续念:“您慷慨的分享之举,其初衷或属高尚,但结果恐难遂人愿。这不仅将使同领域内无数辛勤研究的既有专利价值归零,更会沉重打击学者们持续投入的热情——当然,我们绝非质疑您个人品行之高尚,仅是就事论事……” 念到这里,博士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看,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恨铁不成钢啊。” 接着,他又拿起另外几封带着维多利亚贵族纹章的信件,快速浏览后,耸了耸肩:“这几位的措辞就优雅多了,通篇赞扬我的‘远见卓识’与‘无私奉献精神’,认为此举‘极具古典骑士之高风亮节’……不过,”他把信纸翻来覆去展示了一下,“关于实际资助的事情,一个字都没提。” 博士早就知道他们不会给钱,但这帮老爷一毛不拔的程度还是超越了他的认知:原本他还以为单纯为了面子,也得稍微打赏一两个子儿的…… 他暗暗在小本本上给这些铁公鸡统统记了一笔:以后再来找我做生意时,你们也别想要折扣! 强烈的对比让他看着出淤泥而不染的诗怀雅小姐更加亲切:多好一老虎啊!仗义执言,慷慨解囊,油光水滑,啊最后一句划掉…… 有道是红花还需绿叶衬,在连着读了很多封铁公鸡式的回复后,博士拆开了下一封略显朴素的信件。一张支票轻飘飘地从中滑落,掉在桌面上。 这个意外之喜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博士背后立刻凑过来几个脑袋。 “希瓦艾什?这是哪家贵族的姓氏?没听说过啊。” “喀兰贸易……又是什么公司?” “等等,这商标我看着有点眼熟……” “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卖……卖矿泉水的?昨天刚喝的那个什么来着……” “……是雪山泉水冲泡的红茶饮料,不是卖矿泉水。” 博士捏着信封,感觉里面还有东西,他抖了抖,一个透明的小样品袋掉了出来,里面装着大约80克深色的土壤,袋子上贴着一张标签,清晰地写着:“泰拉历1092年采于喀兰圣山”。 与这张“沉甸甸”的支票和土壤样本相比,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字迹优雅而简洁。 “炎国总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您想必已品尝过来自谢拉格雪山之巅的清泉,今再奉上圣山之土,不知在您心中,我的故土是否也因此变得清晰、亲近了几分?” “谨祝您的研究之路顺利通畅。” “您真挚的朋友,恩希欧迪斯” 博士刚刚念完,在座众人就集体抖了一地鸡皮疙瘩。 龙虎又开始交换眼神。 陈:你现在不是唯一出钱的人了。 诗怀雅眯起了眼:这个家伙是谁?三分钟内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博士没有发现长桌上诡异的气氛——他忙着回忆“谢拉格的水”是什么味道。 昨天噎得半死时喝的,基本上是一口闷,没尝出来。 啊这。 看到博士小心翼翼地把支票和土壤样本收起来(对待钱当然要小心,至于土壤样本,博士挺好奇被耶拉冈德保佑的土地是不是真能检测出什么“神力”),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落在旁边炎国众人眼里,更是让某种“自家宝贝要被外人拐跑”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 在炎国人民的义愤填膺下,Logos毫不意外地在入境龙门的时候遭到了刁难。 关卡入口处,一名近卫局官员面无表情地指着Logos随身携带的那支造型古朴、材质疑似某种生物骨骼、笔尖异常锐利的笔。 “先生,根据规定,这件物品可能被归类为潜在危险武器,我们需要进一步评估。” Logos看了看旁边通道,好几拨明显携带制式枪械、只是出示了通用持枪证就被顺利放行的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这支笔,保持了沉默。 这是显而易见的蓄意为难,跟“左脚先迈进关卡”没什么区别;但真要论杀伤力,他的骨笔确实不是区区枪械可比的。 所以Logos认为自己还算心平气和。 当然,再天才的大脑也很难想到这跟几千公里之外的谢拉格菲林能有什么关系,否则他长长的诅咒名单上恐怕就要再添一人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Logos对自己说。在动身前往炎国之前,他就预见到了这种满地都是腿、只等着绊倒他的情况。如果顺利入境反而让人不安。 所以他心平气和。 如果没有收到w的通讯的话。 “嘿!Logos!Scout的路子真好使,我已经混进来了。你是不是还被关在入境小黑屋呐,Logos——桑?” Logos面无表情,指尖一动,直接切断了通讯。 携带榴弹发射器的危险分子已然偷渡成功,而持有合法签证、仅携带一支笔的他却被卡在入境处。 这难道就是龙门的“开放与包容”吗?! …… 龙门某处不起眼的安全屋内,w心情愉悦地收起了通讯器。能让那个总是波澜不惊的Logos吃瘪,足以让她开心一整天。连带着,她对面前絮絮叨叨的Scout都多了几分耐心。 “Ace是我在佣兵生涯里结识的老朋友,为人非常正直可靠,就像一位值得信赖的兄长,”Scout不厌其烦地叮嘱着,“这次他能帮忙安排你入境,也承担了风险。w,看在殿下的任务和Ace的情面上,你在龙门期间,务必克制。” “知道了,知道了,”w挥了挥手,刚开始的好心情在重复的唠叨下逐渐消耗,“只要没有不长眼的招惹我,我绝对不把我的‘小可爱’(她拍了拍身边的榴弹发射器)对着任何人乱轰,行了吗?” Scout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直接转到了行动计划,“到时候我们分头去面试。” “怎么?”w挑了挑眉,把她的发射器弄得哗啦作响,“怕我连累你应聘失败?” “恰恰相反,”Scout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是我的履历问题。以我的经历,去应聘一家新成立的制药公司的安保岗位太怪了,但在龙门,认识我这张脸的人不少,简历造假的余地有限。而你不同,你是生面孔,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w那一身掩不住的硝烟气和桀骜不驯的眼神,诚恳地说:“你看起来完全不像会去做卧底的人。我看好你。” Scout走后好一会儿,w独自琢磨了一下他这句话,才猛地回过味来,觉得是在骂她:“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这副样子干不了卧底,还是在骂我脑子不够用啊?!” 第41章 “预备”干员(二) 龙门喧闹的街角,身材高大的Ace正倚着墙,翻阅一本封面张扬的杂志《赏金猎人》。 一个略带怯懦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那个……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请问您手上的这本期刊,能……能借我看一眼吗?我只需要看一下招聘广告的那一页就好!” Ace从杂志上抬起目光,看到一只金发卡特斯少女正站在面前,眼神中充满了恳求。 《赏金猎人》是龙门佣兵圈内流通的刊物,充斥着各种灰色地带的悬赏和招聘信息,大多是黑活,与眼前这只看起来单纯无害的小兔子实在格格不入。 但很多刺客也会用单纯作为伪装,以貌取人是大忌,Ace一时也搞不清楚她是不是真的不懂行,干脆地把期刊递给了她:“拿去吧,我已经看完了。” “啊?真的可以吗?太感谢您了!”克洛丝受宠若惊地接过,话还没说完,Ace已经对她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克洛丝低头看向手中的杂志,烫金的标题十分醒目:《赏金猎人477期:神秘源石科学家》。 等她把杂志翻过来,看到标价398龙门币的价格时差点被烫得把杂志扔出去。 天呐,什么杂志这么贵啊…… 这么贵的杂志随随便便就送给她了,龙门人这么有钱吗! 怀着乡下人的震撼,克洛丝小心翼翼翻开了这本神圣的杂志,在最显眼的位置,她找到了一则排版简洁的招聘广告: “博士注册成立‘罗德岛制药公司’,现公开招聘各类干员。” “待遇明细:预备干员基本工资……正式干员……精英干员待遇面议。包食宿,外勤另有津贴奖金。 “入职要求:医疗干员(入职标准若干)……狙击干员(入职标准若干)……” 待遇看起来很不错,但这不是重点,克洛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明码标价的招聘,根据她此前在雷姆必拓和哥伦比亚的求职经验,招聘信息往往语焉不详,具体薪酬福利通常要等到签约甚至拿到第一个月薪水时才能知晓,还常常伴随着严格的保密协议。 唯一让她感到有些奇怪的是,雇主的称呼仅仅是“博士”,连个具体的姓氏都没有。“难道‘博士’是一个特有称谓,一提大家就都知道是谁吗?” 因为没来得及看完杂志前面关于“博士”惊天动地事迹的报道,克洛丝对此一无所知。如果她知道这位“博士”身上牵扯的巨额悬赏和国际风波,或许就会对这份工作敬而远之了。 然而,现实的窘迫压倒了一切顾虑。离开霍尔姆加德警备队后,她的经济状况就十分堪忧,积蓄在来到龙门的路途中已然耗尽。如果再不找到工作,她就真的要流落街头沿街乞讨了。 克洛丝决定无论这是个什么工作,都去试试看再说。 把简历塞进信箱后,克洛丝给芬还有米格鲁写信(远程通讯太贵了),说自己已经顺利到达龙门,正在找工作云云…… …… 陈把一大摞简历拍在博士的桌子上时,有种自己变成了秘书的错觉。 “在《赏金猎人》上登招聘广告,这绝对算不上一个好主意。”陈直言不讳,“那本杂志的读者成分复杂,说句不客气的,里面正经人不多。” “可是他们给我免费广告位啊,”博士把穷抠演绎得淋漓尽致,除了干员的工资不能省,其他能抠则抠,他笑嘻嘻地补充道,“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帮我把关嘛。” “我可不是你的——”陈本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那厚厚一沓简历,想到里面不知道混入了多少各方势力的眼线,她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开始吧。” 博士立刻坐直身体,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兴奋的神情,双手甚至下意识地搓了搓,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来了!抽卡环节! 在陈sir莫名其妙的眼神下,博士抽出了第一张简历。 “代号:克洛丝” “种族:卡特斯” “战斗经验:一年” “出身地:雷姆必拓” “履历:曾受训于哥伦比亚霍尔姆加德警备队……” 这个瞬间,博士脑海里仿佛响起了幻听:“嗨嗨!ko↑ko↑da↓yo~” 来了! 这熟悉的气息! 这熟悉的手感! 遥远的时光在这个瞬间与当下的场景奇异地重合,让博士差点飙出泪来。 看到博士小心翼翼地把简历放在了桌子左侧,标记为“录取”的区域,陈疑惑地探过头来:“等等!让我看看——你录取的理由是什么?”在她看来,战斗经验短,出身普通,毫无亮眼之处,怎么看都是一只警备队训练都没完成的小兔子…… 博士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语气笃定:“要给年轻人成长的机会和空间嘛。” 没错,三星战神克天使,这就是梦开始的地方! 时过境迁,博士早已经不是那个怕见白光的博士,每一个三星干员,都是他在异乡的故人。 真是一个好的开始啊。 他心情愉悦地再次搓了搓手,抽出了第二份简历。 当他的目光落在“代号”那一栏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代号:Ace” …… 或许因为这个名字背后有着太多的故事和沉重,以至于博士盯着那个代号,仿佛不认识这三个字母,直到陈叫了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博士深呼吸了几次,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热泪盈眶的时候,等晚上回去抱着小被子再哭——不行,阿米娅就在隔壁,隔音不好,她会听到,还是在脑子里嘤嘤嘤一下得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博士继续往下看: “种族:斐迪亚” “战斗经验:两年” …… 嗯? 博士的眉头困惑地皱了起来。Ace,罗德岛基石之一,精英干员们的老大哥——你告诉我你只有两年的战斗经验?! 难不成只是重名?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将这份简历也放到了“录取”区。 几乎在同时,他意识深处的pRtS系统界面上,Ace的名字跟克洛丝一样,出现在了pRtS干员栏。 博士意念微动,通过pRtS调取了Ace的详细资料,战斗经验一栏赫然显示着:十八年。 博士:…… 你怎么是这样的Ace? 你竟然驴我! 第42章 “预备”干员(三) 一股难以言喻的槽意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博士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身为领导者,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涵养……涵养个屁啊! 他真的很想立刻冲到Ace面前,揪着他的领子问问他,把十八年浓缩成两年是什么全新的简历写法?这是什么萨卡兹古老的收缩咒术吗?!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Ace的技能介绍上。 一技能“俾睨”,吸引火力,稳如泰山;二技能“怒号”,百分比反伤,攻守兼备;三技能“罗德岛之盾”,为队友承受伤害,舍己为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重装战神的模板,是团队最值得信赖的壁垒。 然而,简历上的自我评价却是如此“谦逊”:“在两年的安保生涯中磨练出了一些简单的实战技巧,熟练使用电棍和非实弹枪械(碍于龙门市区不能使用实弹),曾经有单枪匹马将四个宵小扭送近卫局的战绩……” 博士沉默了。 冷静下来想想,Ace为什么要反向简历造假,博士大概能猜到原因。 自己这初创的“罗德岛制药公司”,薪水虽然还算丰厚,远远不能称作“黑心公司”,但由于前期预算确实有限,目前只招聘预备干员和基础安保人员。 如果Ace如实填写他那长达十八年、足迹遍布泰拉各大危险战场的履历,那效果大概相当于小区物业招保安,结果来了个经历过海湾战争的特种兵队长——这已经不是杀鸡用牛刀了,这简直是用歼星舰来灭蚊,很难不让人产生可怕的联想…… 但理解归理解,博士心底更深层的疑惑浮了上来: 为什么Ace会选择他这个看起来毫无前景的小公司? 在那片模糊的记忆碎片里,Ace的高大身影最终定格于切城废墟,为了阻挡塔露拉而战至最后一刻,壮烈牺牲。那是一个符号般的英雄形象,但他具体是个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过往和想法,对博士而言却如同笼罩在迷雾中。 是对“源石科学家”这个身份感到好奇吗? 还是说……在这个时间线上,他已经与巴别塔,与那位特蕾西娅殿下产生了联系,此番前来是带着观察甚至卧底的任务? 博士不确定特蕾西娅是否已经发现了源石中储存的信息可以投影出来的秘密,是否已经开始构建她的“花圃”。如果她已经踏上了那条路,那么招揽(或者说“保护”)自己这个同样窥见源石一隅真相的人,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博士自己心里清楚,一个大学还没有毕业的实验室牛马,纵然知道源石作为信息载体的性质,但却不知道怎么处理,空有理论而缺乏实践,就像一个忘记了所有代码库的程序员,一切都要从头学起。更何况,这个泰拉世界明显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不太一样,总让他隐隐觉得源石本身或许就藏着什么未知的变数,比如……什么奇怪的bUG? “无论如何,既然你来了,我就绝不会放手。”博士低声自语,指尖在pRtS界面上Ace的头像旁轻轻划过。无论Ace是出于何种目的投来这份简历,在博士这里,答案都只有一个——“录取”。 尽管在这个似是而非的泰拉,那些曾经熟悉的名字都还是陌生人,信赖需要从零开始培养,但能再次看到他们,本身就是一个无比珍贵的、好的开始。 将那份关于Ace“简历造假”的证据(pRtS截图)小心翼翼地加密存档,并恶趣味地标注上“未来清算用”的标签后,博士平复了一下复杂的心绪,准备继续他的“抽卡”大业。 然后,他的手气仿佛瞬间被某种神秘力量加持,接连抽出了两张让他心跳骤停的简历。 Scout。 w。 博士:“!!!” 什么情况?十连三六星?!我原来是个隐藏的欧皇体质吗?! 狂喜的浪潮刚刚涌起,就被理智的堤坝无情拦下。如果说Ace的目的尚属“有待观察”,那么这两位,几乎就是把“我是卧底”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当然,他们自己可能觉得伪装得天衣无缝。 嗯,至少他们非常、非常努力地尝试伪装了。 同为实力远超岗位需求的超规格选手,Scout显然比Ace考虑得更“周全”一些。 他预判了近卫局可能会进行的背景调查,于是采取了“部分真实,关键虚构”的策略。 简历上老老实实地写了自己过去十年作为佣兵活跃于卡兹戴尔、维多利亚和龙门的光辉(或者说,危险)历史,却在最关键处笔锋一转,虚构了一次重伤后留下的“眼疾”,并以此作为他想要“隐退江湖”,找个安稳工作(比如给制药公司当保镖)的理由。 罗德岛精英干员、泰拉神狙、连留下的望远镜都承载着“距离越远伤害越大”传说的Scout,称自己有眼疾。 博士看着这份简历,憋吐槽憋得差点内伤。他仿佛已经看到Scout戴着副老花镜,眯着眼睛努力辨认靶子的模样了。 他再次娴熟地截图、存档,标记为“未来清算二号”。这些黑历史,等将来大家混熟了,一定要拿出来好好“分享”一下。 有了前面两位的“珠玉”在前,当博士翻到w的简历时,内心已经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一年战斗经验,擅长盯梢(什么死魂灵的余息)和法术射击(我懂,是爆裂黎明),性格开朗,适应性强,适合从事需要一定应变能力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卧底任务)。” 博士几乎能脑补出w写下这份简历时的心路历程:哪有真正的卧底会大大方方承认自己“适合卧底工作”呢?我这样写,反而显得我坦荡真诚,毫无心机!完美! 呵呵。 看着这三位“各怀鬼胎”的简历,博士陷入了沉思。原本他还打算多招募几位武装干员,以壮声势,没想到直接一步到位,拉起了核心阵容。 考虑到目前捉襟见肘的预算,以及这过于豪华(且目的存疑)的阵容,博士决定见好就收,将有限的资金更多地投入到前期的研究中。 这番操作落在一直旁观的陈sir眼里,就只剩下“草率”二字。 “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宣布公开研究成果后,就能高枕无忧了吧?”陈忍不住开口,但话到嘴边,看到博士那副“我很穷但我有梦想”的样子,又咽了回去。她转念一想,博士的“自己人”越少,就越需要依赖近卫局提供保护,这似乎……也不是坏事?“算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会替你调查一下他们的背景。” 她暗自决定,要好好查查这几个来历不明的家伙,特别是那个战斗经验只有“两年”却气势惊人的斐迪亚,以及那个自称有“眼疾”的萨卡兹狙击手。 “开玩笑,这里面有没有卧底,我还不知道吗?”博士在心里默默吐槽,同时祈祷Ace大哥那朴素的造假手段能经得起近卫局的调查。 至于Scout和w,他倒是不太担心,这两位可是专业选手。 “太感谢了,陈sir!另外,我还得借用近卫局的实验室一段时间,新干员们的初期工作和住宿,也要先麻烦你帮忙安排。等我们罗德岛自己的办事处有着落了……” “没问题。”陈答应得非常干脆,恨不得罗德岛办事处永远没有着落。 龙门近卫局的实验室,主要承担刑侦化验任务,用来进行高精度的源石基础研究,实在有些勉强。但胜在设备齐全,安全系数高,而且……最重要的是,当这里挂上“罗德岛实验室1号”的牌子后,pRtS的基建系统,终于解锁了! 虽然初期的基建功能非常简陋,只能同步扫描并显示现实中的这间实验室,但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功能:【模拟合成】。 这个功能允许博士在pRtS系统中,将各种已知的原材料进行虚拟组合,模拟出大致的合成结果,从而在投入实际操作前,验证配方的可行性。 当然,它并不能“一键生成”成品,具体怎么操作、如何优化,还是需要博士在现实世界里掉头发。 尽管如此,这个功能的意义依然极其重大——它极大地降低了博士把实验室炸上天的概率!对于一个经费紧张的初创公司领导者而言,没有什么比“省钱(和保命)”更重要了。 要彻底解开“博士吃源石之谜”,涉及到源石内部可能存在的、超越当前泰拉科技理解的高维折叠信息,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任务。 相比之下,利用博士自身细胞能够“降解”源石的特性,尝试批量生产低配版的“理智稳定剂”,则显得现实许多。 在这个泰拉世界,高纯度的至纯源石不仅极度危险,而且价格昂贵到令人咋舌。综合考虑风险和成本,博士只申请了最低纯度的源石原矿来进行初步实验。 源石在自然界中有多种衍生形态(比如合成玉也是其中一种形态),低纯度地分布于地层深处。 一旦满足某些未知条件(如极端温度、局部浓度超过临界点等),它们就会活化,引发被称为“天灾”的恐怖现象。 而天灾,往往又会将更多的源石带到地表。像落河那样的地区,就因为过去的天火,连普通居民都有接触源石的风险。 在某个已被修正的时间线里,傀影在歌剧演出中使用的源石原矿,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博士凝视着培养皿中那块黯淡的源石原矿,眉头微蹙。 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随着天灾的日益频繁,源石终将从一种昂贵而稀有的危险品,逐渐变成每个人日常生活中都可能接触到的东西。 而那就是大规模的灾难真正开始的时候。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尽可能多地找到答案,找到出路。 第43章 “预备”干员(四) 当博士还在实验室研究显微镜下面的源石原矿时——虽然这种亚原子级的造物,用显微镜看不出什么来,但观察总是必要的——他新鲜出炉的四位干员们已经准时(或者说,基本准时)抵达了龙门近卫局报到。 于是,在近卫局那庄严肃穆的大门前,Ace和Scout狭路相逢时,双方皆是“虎躯一震”。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飞速变幻:从最初的惊愕(“兄弟你怎么会在这里?”),到恍然(“什么,你也是来应聘保安的?”),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前来接引他们的陈晖洁警司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异常,她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看来……你们认识?” 不好! 两人心中同时拉响了警报,还没有来得及串供就要开始接受审讯,这简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不祥之兆。 为了防止Scout情急之下把自己简历造假那点事给秃噜出来,Ace不得不先声夺人。 他上前一步,那沉稳可靠的气场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语气诚恳地解释道:“是的,长官。我在非实弹枪械的使用训练中遇见过Scout,对他的射击技巧印象深刻。”他特意在“非实弹”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Scout强忍着嘴角想要抽搐的欲望,立刻心领神会地附和道,语气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唉,那都是没有负伤之前的事情了。我的视力恢复得不好,早就打不出当年的成绩了。”他甚至还配合地眯了眯眼,仿佛真的在努力看清远处的什么东西。 听到Scout竟然伤了眼睛,Ace脸上瞬间闪过真实的吃惊与担忧,但随即想起昨天才通过秘密渠道得知,Scout最近刚在龙门完成了一桩隔着整栋大楼精准狙杀目标的“大生意”,这“眼疾”又从何谈起?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恐怕也是Scout伪装的一部分,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同道中人”的微妙感慨,同时深刻反省自己那仅仅修改年份的造假手段相形见绌了。 Ace那瞬间变化的、毫不作伪的关切神色,反而成了两人确实“相识”的有力佐证。尽管陈sir那敏锐的直觉仍在叫嚣着“哪里不对”,但表面上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暗自叹了口气,心想:算了,好歹算是互相担保了。博士总不会那么倒霉,拢共就招了四个人,里面还能混进两个卧底吧?(博士:呵呵。) 就在气氛刚刚有所缓和之际,一个带着独特抑扬顿挫、充满了戏谑意味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哦呀?这就是我未来的同事们吗?” w迈着她那标志性的、仿佛随时准备搞点事情的步伐出现了——在Scout的强烈要求下,他们是从龙门的不同分区分别出发,错开时间抵达的。 她那双红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Scout身上,故意拖长了语调:“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眼睛不好?” 她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声音里充满了夸张的同情(实则幸灾乐祸):“哎呀呀,这可不行啊!一个眼睛不好的狙击手,万一在任务中不小心痛击了队友可怎么办?我看呐,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还是直接把他解雇了比较稳妥哦?” 陈听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开始严重怀疑博士的招聘眼光——这招来的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家伙?一个简历存疑的壮汉,一个自称眼疾的神枪手,现在又来了个说话带刺、唯恐天下不乱的萨卡兹佣兵?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眉头皱得更紧了:集合时间已经过了,最后一个人呢? w精准地读懂了陈sir的肢体语言,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嘻嘻笑了起来:“怎么,有人迟到了?不管是谁,这种没有时间观念的家伙,也一并解雇了吧!” 她话音刚落,一个娇小的、有着金色头发和长长兔耳的身影,正上气不接下气地从不远处的拐角跑过来,脸上写满了慌张和歉意:“不好意思!非常不好意思!我、我迷路了……那个,集合地点是这里吗?” 克洛丝怯生生地站在威严的近卫局大楼前,感受着来自龙族警司、斐迪亚壮汉以及两位气息危险的萨卡兹(其中一个还笑得特别不怀好意)的无形压力,感觉自己就像一只不小心闯入了猛兽聚会的小兔子,弱小,可怜,又无助。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那双长长的耳朵,声音越来越小:“啊……难道……我又走错了吗?” 陈看着眼前这气质迥异的四人组,终于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博士……你这招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 “你们的宿舍暂时安排在近卫局干部宿舍楼。食堂、基础训练室和这间会议室的权限已经为你们开通。没有权限的区域,请勿随意进入。”陈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平铺直叙地交代着注意事项,“博士通常会在实验室。我现在联系他,看看他是否有空与你们见面。” 在陈通过通讯器尝试联系博士的同时,Scout不动声色地移动着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将龙门近卫局大厅的内部结构、监控探头位置、人员流动规律一一记下,并与记忆中黑市流传的建筑图纸进行比对,在心中快速勾勒出数条可能的紧急撤离路线。 尽管特蕾西娅殿下最初的嘱托仅仅是“接触”博士,但一次性派出包括他在内的三名巴别塔精锐以或明或暗的方式前来,在Scout看来,这本身就意味着任务的优先级和潜在风险极高。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任务性质随时可能从“友好接触”升级为“武力解救”。 在观察过程中,他毫不意外地发现,在一些关键的通道和制高点,都有近卫局的干员在值守,并且向他们投来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中带着警惕的目光。 我已经引起怀疑了吗? Scout冷静地思忖着。 但经过更细致的观察,他发现这些充满戒备的目光是无差别地扫过他们四个人的。这说明,对方并非针对他个人,而是一视同仁地怀疑着博士招募的每一个“外来者”。 这很合理。 以博士如今在泰拉舆论中的热度,以及他手中那份足以搅动现有格局的源石研究成果,任何势力都会想方设法地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即便不打算立刻绑架,能够随时掌握他的研究进展和动向,也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 想到这里,他也开始用更加审慎的目光,打量起自己这两位“临时同事”。 Ace为人正直,原则性极强,接取“暗杀重要科学家”这类任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如果是“监视”或“保护”性质的任务,那就不好说了。 那个叫克洛丝的卡特斯少女,看起来懵懂无知,像是走错了片场。但万一这只是她极高明的伪装呢?能表现得如此浑然天成,或许她才是那个最需要重点防范的对象…… 好在我们这边有两个人。 优势在我! Scout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几乎难以察觉的源石技艺波动,如同投入静水中的一粒小石子,荡漾开细微的涟漪。 是w。 她已经悄无声息地放下了一个“魂灵之影”。 Scout在心里皱起了眉头:太冒险了!如果被近卫局侦测到这种程度的法术波动…… 果然,几乎是同时,Ace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朝着魂灵之影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这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所拥有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好在,他大概以为是近卫局的特殊人员在用法术进行监控,并没有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身边的“同事”。 Scout继续观察克洛丝,忽然注意到,尽管克洛丝表面上与Ace毫无交流,但她那纤细的身体却下意识地、微微向Ace那高大的身影后方挪动了一小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触动了Scout敏感的神经——什么?难道他们两个也是一伙的?! 与此同时,w也向他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两人在空气中迅速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达成了共识:警惕这两个家伙! 克洛丝对空气中这暗流涌动的互相猜忌一无所知,但小动物般的直觉让她背后的寒毛微微立起。 不是说好了是医药公司的普通安保吗……为什么感觉这份工作好可怕…… 在这四人各怀心思、彼此提防的诡异氛围中,陈结束了通讯,带着他们走向博士所在的实验室区域。 “博士没有回应通讯。他可能正在进行的实验处于关键阶段,或者实验室处于封闭状态以防污染。按照规定,我们不能随意进入。”陈解释道,“不过这间实验室的隔断墙是全景透明的(很难说近卫局如此设计是出于方便观察还是别的什么目的),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他。如果他看到我们,并且手头工作可以暂停,应该会出来见面。” 不巧的是,他们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透过光洁如镜的强化玻璃墙,可以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看不出明显种族特征的瘦削身影,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实验仪器——将自己的口腔内壁细胞接种在混合有源石原矿碎屑的培养基上——当然这就不是外面的人能看出来的了。 几人只好在实验室外等候。 w假装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那造型夸张的榴弹发射器上的弹片和铭文,实则指尖正以一种特定的频率,轻轻划过其上镌刻的、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咒文,通过这种方式发送着加密信息。 一想到Logos那个家伙,在某个角落解码出这条信息后,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漂亮脸蛋装作无所谓,其实气得头上羽毛炸开的样子,w就觉得心情无比舒畅。 她发送的信息是:“我和Scout已成功接触目标。亲爱的女妖之主阁下,您从小黑屋里被放出来了吗?需要我们来接您吗?(附带一个嘲讽的笑脸符号)” 第44章 罗德岛食品饮料公司(上) 博士还沉浸在实验室的微观世界里,与那些桀骜不驯的源石颗粒和自家那同样不太听话的细胞艰苦奋战…… 显微镜那冰冷的光圈下,源石颗粒与博士自身细胞的互动,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效率,它们在接触到活体细胞的瞬间,便开始了迅猛的降解,速度快到甚至无法观测到具体过程。 博士分别尝试了自己的口腔上皮细胞、以及几乎失去活性的角质层死细胞。 在源石侵入后,两者均出现了明显的降解现象(尽管侵入死细胞的过程如同钝刀割肉,这也从侧面解释了为何皮肤破损后感染源石病的风险远高于单纯接触)。 然而,作为对照组的、来自近卫局生物样本库的标准菲林族细胞,以及从博士细胞中提取的dNA,在面对源石时却毫无反应。 对于dNA对照组失效的原因,博士推测是在提取的过程中,某些关键的生物信息结构遭到了破坏或丢失。 这无疑给试图通过批量复制自身dNA来制造“源石降解剂”的想法,泼了一盆冷水。 初步结论:源石能够精准识别并响应博士独特的生物信息,其识别精度极高,很可能涉及当前泰拉生物技术难以企及的层面。 下一阶段实验计划:利用自身细胞进行体外培养和传代,观察随着细胞分裂次数的增加,遗传信息在复制过程中不可避免产生的微小错误不断累积,在缺乏免疫系统修复的情况下,究竟到第几代,这种对源石的“特异性降解”能力会开始减弱乃至彻底消失。 这或许能为了解这种能力的稳定性和可继承性提供一个窗口。 博士完全沉浸在了数据分析和理论推演的世界里,大脑高速运转,几乎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干扰。因此,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实验室外,那堪比小型展览会现场的热闹景象。 直到唯一拥有实验室临时门禁权限的研究助手,艾雅法拉,抱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数据分析报告前来找他时,才发现通往实验室的走廊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近卫局干员们堵得水泄不通。人群中甚至隐隐传来压低的争论声。 “我赢了!我说博士至少一个小时起步!” “急什么!你赌的是一个小时以上,两个小时以下。现在刚好一个半小时,还没到上限,胜负未分!” “那个……不好意思,能麻烦大家让一让吗?我需要进去给博士送资料……”艾雅法拉抱着厚厚的文件,试图从人缝中挤过去。 她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庄家”的警惕。大伙正在聚众赌“博士什么时候发现外面站了一堆人”,要是艾雅法拉进去把博士的魂叫回来,游戏就得结束了。 “别别别,艾雅法拉,再等等!” “就是!你这一进去,游戏就结束了!” “哈哈哈,我赢了!给钱给钱!” “这不算!这是场外因素干预!” w第一个侧身,优雅地为艾雅法拉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艾雅法拉感激地对她笑了笑,抱着文件蹭了过去。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w看似不经意扫过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了艾雅法拉手中那叠报告最上方一页的标题。 “传代细胞对源石降解效果的研究……” 什么意思…… 等等!! 源石降解?! 幸好第一眼没有完全理解,否则w甚至要担心自己控制不了瞳孔收缩的反射。 对于大多数普通泰拉居民而言,源石是未知而危险的禁忌之物。但对于w这样常年游走于战火与死亡边缘的萨卡兹佣兵来说,源石还有着另一层含义。 许多萨卡兹会选择用源石主动划伤身体,通过这种近乎自残的“契约”仪式,向那冥冥中的存在“许愿”,以期获得强大的、独特的源石技艺。 正因为如此,源石在不少萨卡兹文化中,也被视作“魔鬼的诅咒物”、“带来力量与毁灭的双面之神”…… 而现在,竟然有人告诉她,这样恐怖的诅咒物,原来是可以“降解”的吗? w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她再次深刻地认识到,特蕾西娅殿下为何会对这位博士如此重视。殿下那超越常人的眼光,果然从未看错人。 几乎是瞬间,w心中那“接触并观察”的任务优先级悄然发生了变化。一个更加大胆、更具行动力的念头开始滋生——或许,应该考虑向殿下建议,将“接触”升级为“确保博士及其研究成果处于我方绝对控制之下”,通俗点说,就是绑票!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得到殿下的明确同意。 作为现场唯一拥有博士实验室门禁权限的人,艾雅法拉在众人(尤其是输了钱的庄家)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熟练地刷卡、开门,向博士汇报数据分析结果。 直到她汇报完,博士才后知后觉外面挤了一大堆人。 “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博士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陈sir,立刻意识到是自己新招募的干员们到了,而自己却沉迷实验,把人家晾在外面这么久,这老板当得实在有点不像话。 他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略带歉意的笑容,目光快速扫过门外那四位气质迥异的新员工,内心自动将他们的真人形象与pRtS里的2d立绘对应起来,嘴上却说着程式化的客套话:“咳咳,让大家久等了。那个……陈sir,能不能麻烦你帮忙介绍一下?” 陈没好气地瞪了博士一眼,挥手驱散了还在意犹未尽讨论赌局结果的围观群众,领着博士和他的四位新下属,转移到了旁边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的座位安排也很有意思:克洛丝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坐在Ace旁边,w和Scout各据一方,四个人泾渭分明地坐成了三个小团体,一副很没有同事爱的样子。 博士眼角微微抽搐,这届团队可能有点不好带…… “Ace,克洛丝,w,Scout。”博士点了一遍四人的代号,得到“在”“是的是的”“嗯哼”和“到”的回答后,会议室立刻转入冷场。 博士原本还想着要不要来个喜闻乐见的自我介绍环节,让大家互相熟悉一下,但看看这几位脸上那“不熟勿cue”的表情,他明智地放弃了这个想法。这四个人里疑似有三个卧底,自我介绍很难不变成审讯应对,最终决定放过卧底也放过自己,直接说正事: “嗯,总之,欢迎大家加入罗德岛。”博士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靠谱的领导者,“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们直接来看第一个即将开展的项目。” 他操作了一下桌上的终端,将一份简单的项目计划书投影到屏幕上。 硕大的标题映入众人眼帘:项目名称:含有微量源石降解物的高效提神饮料研发与市场化。 博士自然而然地继续道:“小羊,麻烦总结一下目前的研究进展。陈sir,关于食品药品审批流程这一块我需要请教……” “哈?”在w看来这项目的名称不亚于“含有微量敌敌畏的饮料”。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你tm在逗我”的表情,伸手指着屏幕上的标题,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老板,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喝?还能上市?!” 克洛丝悄悄向w投来钦佩的目光——曾经她对“源石”代表什么懵懵懂懂,直到在一次任务中被感染,然后遭到了警备队的排挤后,才断断续续了解到“魔鬼的诅咒”“圣徒的堕落”。 因此,她在听到项目名称时就脊背发凉,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但是她不敢像w这样大声问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博士并没有因为被质疑而生气,反而露出一副“你说得很有道理”的表情,然后非常自然地将头转向了旁边的陈,语气诚恳地请教道:“能上市吗?”然后喃喃自语(但大家都听到了),“实在不行的话,上黑市?” 博士想要推出这种含有微量“理智补充剂”的饮料,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经过傀影魔女事件,他清晰地认识到,这个泰拉的源石感染,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病变,更伴随着精神层面“人性”被某种“神性”侵蚀覆盖的巨大风险。而他的血液或者说细胞产物,恰好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这种侵蚀。 他一个人的血清,不可能拯救全泰拉的感染者。因此,研究如何将这种能力量产化、普及化,就成了至关重要且的事情。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易于被大众接受的“功能性饮料”作为载体,无疑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陈没想到“干员入职欢迎会”一分钟后就变成了“重大项目上市研讨”,愣了一下,才下意识说:“需要经过大炎的伦理审查和临床试验……” 眼看博士就要和陈警司就“新产品上市合规流程”展开深入探讨,w不得不再次提高音量打断——她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她那几位默不作声的“同事”,感觉这屋里仿佛只有自己一个长了嘴,敢于直面这离谱的现实:“老板!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流程!在于这里面有源石啊?!谁会想喝带源石的东西?!” “是源石降解物,”博士耐心地纠正,试图用一个通俗的比喻让她理解,“就像你不能说代糖等于糖组。” w哽了一下,继续指出一个重要问题:“我们就在包装上印,这里面含有源石降解物吗?” “必须的,”博士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们绝不欺骗消费者,所有已知的组分,都必须在外包装上清晰、准确地列出。如果因为当前科技水平限制,无法完全解析所有成分,也必须在标签上详细注明其主要来源和基础的提取制备工艺。” 他又转向陈,“陈sir,没问题吧?” 陈的眼神也有点发直,但她仔细核对了大炎的法律,确实没有“源石制品不能加入食品”这一条…… “……理论上是没问题……”她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很好!”博士语气瞬间变得轻快起来,“那就这么定了!小羊,你继续跟进实验室的研发进度,尽快确定初步的配方和有效成分的最低起效浓度。Ace,我看你对龙门本地情况比较熟悉,你带着w,去考察一下市面上合适的饮料代工厂,看好了我们让诗怀雅小姐去谈收购或者合作。克洛丝,你先跟着Scout学习一下基础的……呃,产品推广和销售知识。抱歉,我知道这些事对大家来说是大材小用了,但是我们现在缺人。” 他无视大伙儿怀疑人生的眼神,如同连珠炮般布置完任务,然后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 “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步——给我们这款划时代的产品,取一个响亮又好记的名字!” 他摸着下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像是灵光乍现,用充满自信的语气宣布: “嗯!我看就叫‘黄牛’,你们觉得怎么样?” 第45章 罗德岛食品饮料公司(下) 所有人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都神情恍惚,满脑子都是“源石饮料”,至于博士那灾难级的取名品味,在前者带来的巨大冲击下,反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由于博士的草台班子可以说全是卧底,而且他也没有说过要保密,仅仅几分钟后,“罗德岛制药公司”的首个市场化项目——“黄牛”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先是诗怀雅作为投资人,直接给博士打了电话,不等她对研究进展表示关心,博士就自觉开始向股东汇报:“……如果陈sir那边伦理审查和上市流程走得顺利,‘黄牛’估计很快就能与广大消费者见面。唉,就是担心审批时间太长……要是实在不行,您看我们能不能考虑一下,先向黑市渠道少量供货,回笼一点研发资金?” 反正根据博士恶补的泰拉常识,目前源石契约者最多的是萨卡兹,在他的刻板印象中,佣兵们从黑市买东西都很熟练。 通讯另一头的诗怀雅拿着终端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龙门粗口]!啊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源石饮料?!还要上黑市?!” 紧接着,作为“保卫博士大炎联合行动小组”的成员,惊蛰和星熊也几乎同时收到了风声。 惊蛰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都不用伸手去摸,就知道自己那头精心保养、柔顺亮丽的金色长发,此刻肯定又因为过载的静电和精神冲击而根根倒竖了起来。 她悲愤地意识到,自己所有为了对抗博士带来的“精神污染”而付出的护发努力,再次付诸东流。“呃,这个……博士他……真的确定这东西……安全吗?” 星熊的关注点则更加……务实且充满鬼族特色。她眸子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用手肘碰了碰身旁脸色铁青的陈,“老陈,这饮料……喝了到底有啥效果?是不是闷一口就能瞬间力气暴涨,或者源石技艺威力翻倍?” 陈警惕地制止了她这种危险的想法:“这不是能乱喝的东西!” 星熊奇怪地道:“可是……博士不是说这是‘饮料’吗?他明确说过不能乱喝了吗?” 陈一时无言以对:“……” “话说这玩意儿真的卖得出去吗?”只有诗怀雅,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无语后,属于商业奇才的思维开始本能地运转起来。她撑着额头,喃喃自语:“猎奇心理?差异化营销?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与近卫局内部这五味陈杂的氛围相比,另外的四人组则演绎了什么叫做“貌合神离”。 Scout和w为了假装不熟,借着博士的分组故意散开,w跟Ace坐一起,Scout则去跟博士委托他代为培训的克洛丝一桌。 “同事破冰聚餐”是Ace提议的,虽然他也感觉气氛有些诡异,但也没有想到在Scout和w的脑子里,这四个人能演出好几部无间道。 “虽然老板他……想法比较独特,”Ace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把“看着不太靠谱”咽了回去,“但给出的薪水确实非常优厚,食宿条件在龙门也算得上是一流,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w的吐槽欲早已憋不住了:“前提是,我们不会因为参与制造和销售毒药被抓的话。” 她这话一出,坐在她对面的克洛丝小脸瞬间白了三分。 “就算卖毒药,也应该是抓老板吧,”Scout装作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从法律角度来说,即使……我是说即使,这款饮料被认定为不符合安全标准,首要责任人也应该是项目的提出者和负责人,我们只是按照指令行事的基层人员,大概率是没事的。” 这话很好地安抚了克洛丝,稀释了她从进门开始就有的“同事都好可怕”的怪异感觉,赶紧点头附和:“是的是的……但我觉得老板是个好人,我也不希望他真的出事。” 她鼓起勇气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然而,她这句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天真善良的话语,却让餐桌上的另外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Ace、Scout和w,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克洛丝身上,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克洛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朵紧张地抖了抖,声音越来越小:“呃……我、我又说错什么话了吗?” 这时候,w放在手边的那造型夸张的榴弹发射器“哐当哐当”响了起来,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w面不改色地拿起武器,随意地拍了拍,“战场上捡的,”这倒不是假话,“有点小毛病。” 这次包括克洛丝都立刻露出了理解的眼神:贫穷佣兵,武器全靠战场上捡,懂的都懂。 但实际上那是武器上附着的咒文发动了——如果不是泰拉的通讯过于落后,w说什么也不会允许Logos在自己的武器上刻咒文——但现在要紧的是完成殿下的嘱托,也只能科技不够魔法来凑了。 w感知着咒文传递来的信息流,Logos的讯息是:“海关那边我自然有应对之法,不劳挂心。你们那边可有实质性进展?” 这潜台词很明显:我已经从那个该死的小黑屋里出来了——但考虑到距离w发送“已成功潜入并见到博士”的消息已经过去了大半天,w有充分理由怀疑,这位女妖之主阁下是刚刚才被释放。 w顿时心情愉悦,她通过特定的指法,在武器外壳上轻轻敲击,回复道:“是吗,恭喜了,那你什么时候来近卫局?顺便,你只是殿下与我们之间的传声筒,不要说的好像我是向你汇报工作。”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片刻,Logos对“什么时候来近卫局”的问题避而不答:“想必殿下正在等待回音。” 尽管知道他是用殿下来拿捏自己,但w确实有大料要爆,于是也懒得跟女妖小王子较劲:“博士准备开发一款源石饮料,准备在龙门上市。” 信息发送过去后,另一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w几乎能想象出Logos那张漂亮脸蛋上,此刻是如何风云变幻,如何怀疑自己是不是解码错了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新的信息才断断续续地传来:“源石……饮料?” 如果不是还在跟同事吃饭,w简直要当场拍着桌子大笑三声——单凭博士这总能出人意料、让Logos这类“文明人”吃瘪的奇思妙想,她就觉得,这位新老板或许……还挺对她胃口的。 “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吗?”w快意回复。 结束了与Logos的“友好”通讯,w和Ace按照博士的安排,开始了对龙门饮料代工厂的考察。 w本以为替博士找合适的饮料加工厂应该是非常简单的工作。显然Ace也这么认为。直到他们按《龙门轻工业》杂志的名录考察到第三家的时候。 按照博士的说法,这种源石降解物添加剂主要作用是提神醒脑,适合加在咖啡和茶饮料中,因此他们考察的主要是生产罐装咖啡的产线。 “我们用的都是产自萨尔贡的咖啡豆,”负责人名叫内森,是一个丰蹄,莫名跟博士取的饮料名字很搭,当然他肯定想不到自己的种族居然能在卖饮料工厂上面加分。负责人一面领着他们参观,一面非常自豪地介绍,“我们的高速生产线是整个龙门最快的,一小时八千罐……” 这可没什么用,毕竟博士说生产的“决速步骤”是源石添加剂的产量……等等,我怎么做起生意来了? w把脑子里的生意经甩出去,默念两遍“我是卧底”——就在这个时候,一只罐子在传送带上从她眼前移动过去。 “那只罐子凸起来了,”w那对于任何可能“爆炸”或“不稳定”物体都异常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打气打多了?你们生产的也不是碳酸饮料……那是过期了?” “不可能!我们这里绝对没有食品安全问题!”这可不是小事,“我们工厂对食品安全的要求是最高标准的!绝不会有这种问题!” 负责人当即暂停了生产线,很快找到了那只明显凸起、在传送带上像不倒翁一样摇摇欲坠的罐子,顿时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可恶,这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伸手就要拿起来看看。 “别碰它!” w的反应快如闪电,她一把抓住负责人的后衣领,猛地将他向后扯开,同时,另一只手已然抬起,用法术射击把那只罐子轰了出去。 她用的力道很轻,只把罐子抛到了安全距离外,但饮料罐依然在半空中炸开! “砰!” 随着这罐“过期饮料”的爆炸,溢出的却不是发酵变质的汁液,而是纷纷扬扬的粉尘。 w的瞳孔一缩——负责人可能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但她却并不陌生——那是源石粉尘! 第46章 源石走私 源石粉尘随着沉闷的爆炸声扩散,并不响亮,但却危险! 更糟糕的是,为了把因为生产线卡顿或其他原因,没有装入饮料的空罐子从传送带上吹下去(内森刚刚骄傲地介绍了这一天才品控),传送带旁边有一个巨大的鼓风机,把源石粉尘扑面吹来! w一手去拖内森,另一只手本能地向旁抓去,想要寻找掩体或是武器,却摸了个空。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张巨盾瞬间挡在了w与粉尘风暴之间,“屏住呼吸!撤离!立刻!” Ace侧头低声道。 这种情况尽量不要开口,每多吸入一口气,都可能万劫不复。 w没有道谢,那不是她的风格,也不是此刻该做的事情。她拖着不明所以的内森,在巨盾掩护下迅速撤出车间。 一冲出车间大门,w反手重重地将密封门关上。Ace则毫不犹豫地丢下沾满源石粉末的盾牌,快速冲到控制面板前,关闭了车间所有的通风和循环系统,阻止粉尘进一步扩散到整个厂区。 做完这一切,三人才迅速撤到厂区外围的安全区域,拉响了火警警报。 直到w用力摇晃着还在魂游天外的内森,让他用内部通讯通知全厂人员紧急疏散时,这位丰蹄族负责人依旧是一脸梦游般的表情:“为……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Ace言简意赅:“爆炸的罐子里,是源石粉末。” “源……源石?”内森对这个词汇的认知,仅限于酒馆流传的、关于圣徒堕落成魔的古老神话,那更像是哄小孩的睡前故事,基本是听过就算,从未想过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自己管理的车间,“那……怎么办?要、要请附近的庙宇来做场法事驱邪吗?” 做法事是什么鬼? w几乎要被这离谱的提议气笑了,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语气冷硬:“我们现在通知近卫局。这里很快会由陈晖洁警司全面接管。你,老实待着。” “喔喔,好的,好的。”内森下意识地应着,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后挪动,想要远离这个突然变得危险的地方。 w眼疾手快,再次一把提溜住他的衣领,“你不许走!你接触了……源石粉尘。” 内森先是一脸懵懂,但在注意到w和Ace表情凝重后才感觉不妙,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哭丧着脸问道:“接、接触了……会、会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他。 半晌,Ace忽然开口道,“老板会给我报销盾牌的吧?” 那盾牌跟随他多年,经历过无数战火,此刻表面已经沾满了细微的源石粉尘。这些亚原子级的造物一旦融入金属微观结构,根本不可能彻底清除。这面可靠的老伙计,估摸着是不能再用了。痛,太痛了。 w一时语塞,心情复杂。理论上,她此刻应该立刻进入“菜鸟保安”的角色,附和几句“武器对佣兵就像第二生命”之类的场面话,把这场意外的沉重感糊弄过去,配合Ace把戏演全套。 但她看着Ace那带着惋惜却并无后悔的眼神,还是没忍住:“……你知道自己可能会感染吗?” 从Ace那训练有素的反应和毫不犹豫的行动来看,他绝对清楚源石粉尘意味着什么——那为什么还要毫不犹豫地用盾牌,用身体挡在最前面?大家明明才当了几天同事…… “我遇到过一次类似的情况,”事实上不止一次,但如果说“几次”就显得经验过于丰富了——Ace反而安慰w道,“当时的阵仗我都以为逃不掉了,但最后并没有感染。医生说这是源石适应性差的好处。所以我想,或许还能再幸运一次?倒是你没事吧?” w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喔,我没事,反正我早就已经感染了。” 这次轮到Ace吃惊了,他眉头紧皱,不赞同地说:“那你就更不应该靠近!万一引起急性发作……”他很快意识到这话有点不吉利,闭上了嘴。 十几分钟后,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龙门近卫局的车队如同钢铁洪流,迅速包围了厂区。干员们训练有素地拉起警戒线,疏散周边人群。 当先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防护服、连面部都隐藏在兜帽和防护面罩之后的身影跳下车。 “事发地点是几号车间?”如果兜帽人不开口,大家一时都没认出那是博士。 “老板?!”Ace再度吃了一惊,几个大步跨过去,不赞同地皱眉,语气几乎带着责备,“你怎么能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可惜,这样的话,从陈到星熊,再到惊蛰,几乎每个人都对博士说过一遍了。如果言语能够阻止他,他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隔着防护面罩,博士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放心,我是专业人员,处理源石,我比你们有数。” ——这话从泰拉着名源石科学家嘴里说出来,确实让人信服,否则近卫局也不会同意博士亲临现场。 尽管近卫局干员们也全都穿戴了最高级别的防护装备,但陈警司并不完全信任这些装备的可靠性,“鬼姐,你带特别督察组警戒,确保没有人滞留在厂区。我保护博士进车间查看。” 对这种明显带有保护性质的调度,星熊当然有意见,她那高大的身躯向前一步:“老陈,我的体格和盾牌更适合在这种环境里行动。我跟博士进去。” w开口打断,却不是调停,而是加入竞争:“当然是我同老板进去。我才是老板的直系手下,保护老板是我的职责所在!” 她可不想让近卫局的人抢了风头,尤其是在可能获取更多情报的关键时刻。 Ace也想加入,但还没开口就被博士叫停,并且一口气否决了所有人:“都别争了。我一个人进去。其他人都别靠近。” 结果博士成功让所有人达成统一战线:“绝对不行!” 博士正要再次祭出他“源石科学家”和“专业人员”的身份来为自己作保,久违的pRtS提示音就把他吓一个激灵: “剧情已更新。主线剧情第二章,《尚食》解锁。” “关卡1-1‘保卫罐头’解锁。” 虽然出现战斗关卡就说明有敌人需要应对,不免让人紧张,但博士还是先被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关卡名字逗乐了:什么玩意?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点开”了敌方情报界面: “西西里打手(卡彭手下):普通鲁珀。生命d,移动c,攻击c,防御d,法抗d。” “西西里打手(甘比诺手下):普通鲁珀。生命c,移动d,攻击d,防御c,法抗d。” 博士再一次被逗乐,第一次发觉pRtS的情报如此给力,直接把对方背后的老大都给曝了。再看这属性,菜得平分秋色,堪称卧龙凤雏,看来这趟来的都是些杂鱼小弟。 虚拟地图在他意识中展开,正是他们所在的这片厂区及周边。在这里聚集着两个罐头厂和他们计划收购的罐装咖啡厂,从刷怪点的位置看,敌人分别从运送原材料的入口,和运出废料的出口攻入。 作战虽然已经开始,但却没有出现“非战斗人员时间停滞”,想来应该是对手只是普通鲁珀,没有升起魔女结界的缘故。 “陈sir,我怀疑是西西里人在利用这家工厂做掩护,走私源石原矿,”博士直接说出他的推论,“我们人手有限,必须立刻重点监控原料入口和废料出口!如果他们想要夺回‘货物’或者销毁证据,很可能会从这两处发动袭击!” “西西里人?”陈确实知道一些被家族流放、或是自愿前来龙门寻找机会的叙拉古人,还监控过他们一段时间,但这些人基本上只是在鼠王的地盘小打小闹,“你怎么能确定是他们?” “叙拉古人寄给我的信,”博士其实也是现在才想起来——在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和维多利亚贵族中间,叙拉古家族的投资意向可以说无人在意,此时回想才觉得不大对劲,“你还记得吗,他们说有‘大生意’要跟我做,就在龙门。” 找博士能做的大生意,九成九跟源石脱不了干系;而要做源石生意,手上必须得有源石现货吧?线索在此刻完美串联。 陈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你的意思是……西西里人,在龙门走私源石?!”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治安事件的范畴,触碰到了龙门的底线。 “陈sir!”这边对话还未结束,对讲机那头传来近卫局干部的声音,还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如同雨点般密集的声响——那是近卫局制式橡胶子弹打在金属物体上的声音!“废料出口这边遭遇一队蒙面黑衣人武装袭击!对方火力不明,试图强行攻入厂区!” 博士的推测被瞬间证实! 陈借机对星熊下令:“鬼姐!” “明白,”星熊叹了口气,飞身一跃,踩在厂房顶上往交火点疾驰而去:“所有人听着!抵抗者,全部拿下!” 第47章 源石总论 一场堪称“酣畅淋漓”——当然,这是对近卫局和星熊个人而言——的战斗迅速落下帷幕。 在鬼族猛将那面标志性的巨大盾牌和绝对武力的碾压下,分别从原料入口和废料出口试图发动袭击的、隶属于卡彭和甘比诺的两伙西西里打手,很快就在近卫局押送疑犯的装甲车上实现了“胜利会师”。 狭窄的车厢内,弥漫着失败者的沮丧和互相指责的火药味。 卡彭手下:“忒!你们怎么也被抓了?” 甘比诺手下:“还不是怪你们!给的什么消息!” 卡彭手下:“我们的消息绝对没有问题!” 甘比诺手下:“没问题?没问题我们会被一锅端?!你们的消息里可没说有这么多近卫局的人在!” 卡彭手下:“我们怎么知道他们来这么快?这不过是个罐头厂区,按照近卫局的平均出警速度……” 吵到这,那个义愤的小弟终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前排那位着装富贵浮夸的女士正正拿着一台小巧的终端,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动着,“刷刷”记录着什么,顿时噤了声。 “唉,怎么不说了?”诗怀雅还等着他们继续自曝,“放轻松点,接着聊啊!” …… 与此同时,在弥漫着源石粉尘的车间外,一场关于谁该进入危险区域的争论也刚刚平息。 在博士的坚持下,以及他搬出的“专业权威”和“唯一能有效处理源石污染”的理由面前,“护送者联盟”最终没有跟随他进入有源石粉尘弥散的车间。 博士进入前,整座车间被红外扫描了好几遍,以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可能威胁博士人身安全的埋伏或活物。 “真的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博士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无奈地劝道,“就算里面真藏着人,在源石粉尘里暴露了这么久,也早就失去战斗能力了,说不定都已经……” 事实上,泰拉现有的任何防护服,在能够进行亚原子级侵入的源石面前,其材料的微观缝隙都如同渔网般漏洞百出,根本无法提供绝对安全的保障。 然而,对于博士而言,源石却是绝对安全的。因此,当他义无反顾地(在他人看来)走向那扇紧闭的车间大门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投射来的那些目光,衬托得他像个为科学献身的悲剧英雄,他都不知道该感动还是尴尬…… 好在摆在面前的专业技术问题很快转移了博士的注意力:如何安全、高效地收集这些弥散的源石粉尘。 车间里,流水线已经停了下来,除了照明灯外所有电器都停止运作,漂浮在空气中的粉尘让灯光呈现出清晰的路径,似曾相识的丁达尔现象让博士想起了从卡兹戴尔实验室逃离的那天。回忆的碎片一闪而过,带着冰冷的刺痛感。 源石粉尘当然不能像普通灰尘一样,抄起扫帚和簸箕就能处理。作为亚原子级的特殊造物,理论上,盛放它的容器也必须是同等精度的亚原子级结构,否则就无法完全阻隔其渗透。而这,显然远远超出了当前泰拉科技所能达到的极限。 幸运的是,博士在之前的研究中发现了一个关键特性:当源石存在于非生物介质中时,它表现出一种趋向于“聚合”而非“解离”的物理倾向。 也就是说,如果放任不管,处于分散状态的源石会逐渐相互吸引、聚集,最终形成更大的晶体,乃至其终极形态——至纯源石。 至纯源石活化的几率是合成玉状态的数十倍、源石原矿的数百倍,因此源石的聚集是危险的;但有时候也要感谢这种危险的性质,否则源石也许很快就会污染整个泰拉。 自然状况下,如果把污染的车间封存起来,数年或者数十年后,里面的源石粉尘终将逐渐聚集,变成一块源石碎片,或者如果丰度足够,会形成合成玉甚至至纯源石。 但一来这也太慢了,龙门不可能允许这样一颗定时炸弹长期存在;二来封存期间很难保证没有作死选手闯入,然后发生感染事件。 那么就需要使用快速聚集源石的辅助手段:净化磁场。 这正是博士在研究如何安全晋升干员时,从pRtS提供的技术支援中,好不容易才逆向工程弄明白的关键技术之一。 pRtS发放的装置,就可以产生小型的净化磁场。 其基本原理并不复杂,本质上就是电生磁,博士大学的时候就掌握了相关内容(虽然跟能够造出源石的前文明相比,作为他故土的那个文明堪称“史前文明”,比蚂蚁先进不了多少),真正的玄机在这个磁场的变化里面——那里头似乎蕴含着源石的编码。 如果在车间待得太久,外面或许会有人以为他出了事,不管不顾冲进来,因此必须速战速决。 他不再犹豫,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取出几个小巧的、由pRtS技术支持的磁场发生器,按照特定的几何图案布置在车间的几个关键位置。 启动开关,一阵低沉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声响起,无形的磁场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污染区域。 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原本如同无头苍蝇般在空气中随意漂浮的灰白色粉尘,仿佛突然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向着磁场中心缓缓移动、汇聚。 它们彼此吸附,体积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没过太长时间,一颗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散发着黯淡幽光的深色晶体,静静地悬浮在了磁场中心的位置——那是一块源石碎片。 把这块碎片装进样品袋(对于源石来说,制成样品袋的高分子材料布满缝隙,跟筛子没什么两样,但好在源石的特性是聚集而非解离,因此能像水滴一样“悬浮”在里面),博士就离开了车间。 看到博士(至少看起来)平安无事地走出来,而且手持装有源石的样品袋,众人不禁都鼓起掌来。星熊甚至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然而这种英雄般的欢迎让博士感到了强烈的、想要用脚趾在原地抠出三室一厅的尴尬…… 他试图用专业化的陈述来抵抗尴尬:“情况已经控制住了。污染源被成功收容。我会尽快整理出一篇技术文档,详细说明收容和聚集弥散性源石粉尘的方法,作为今后处理类似突发污染事件的应急预案参考……” 博士穿越的时候,毕业论文尚且在反复打回重写的阶段,当时他也幻想过有朝一日成为论文几乎不会被打回的那种学术大佬…… 万万没想到,这个伟大的理想在泰拉实现了。 由于手下大多是肌肉发达的战斗人才,严重缺乏研究类干员(博士:我需要医疗干员!),博士虽然良心很痛,但也只能逮住艾雅法拉一只羊薅。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博士和艾雅法拉开启了不眠不休的爆肝模式。 直到两人熬出了大黑眼圈,终于整理了最近的实验数据,捣鼓出了一篇《源石总论》,希望抢在下一次生化事故之前发表出来,让应急处理有预案可循。 其实博士原本的标题是《源石浅论》: 他虽然总结了源石在非生物体中的聚集特性、在生物体中的侵入复制特性以及活化特性(后被学术界称为源石三大特性,此前也有人提出,但这是第一次系统性总结),提出了源石从量子涨落中借出能量进行复制、源石结构是亚原子级、以及源石本质是信息聚合体的猜想(后被称为源石三大猜想),但这篇论文的实际贡献其实只是提供了净化磁场的磁性指纹(后被称为源石零号密匙),用以处理源石污染,远远称不上“总论”…… (审稿人:不要再“虽然”“只是”了……) 但总之这篇论文投稿到《自然科学》杂志后,审稿团队星夜验证,确认了净化磁场效果,然后主编大手一挥,就把标题改成《源石总论》,作为封面文章发表了。 至于w为了抢在见刊前让特蕾西娅看到论文,兢兢业业地传输了全稿,导致她掰着武器上的弹片“打字”,足足“哗啦啦”了一整夜,引发近卫局多人抗议投诉…… 然而通篇错别字害我们可怜的女妖之主翻译整理了两个一整夜,最后Logos依旧没能满意…… 而特蕾西娅看的还是期刊…… 这一系列事,就暂不赘述了…… 第48章 暗流(一) 卡兹戴尔,巴别塔控制区深处,一片严格保密之地。 两位女子并肩行走在一条被阴影笼罩的小径上。 四周是触目惊心的荒凉,大地皲裂,如同干涸的河床,零星分布着一些散发着不祥幽光的源石晶簇。 这是曾经可怕天灾肆虐后留下的永久伤疤,在如今的泰拉大陆上,如此景象并不多见,却依旧昭示着这片土地承受过的苦难。 其中一位是萨卡兹,她有着一头如同瀑布般垂落的粉色长发,发丝在夹杂着尘砾的微风中轻轻飘动。那粉色的光泽,与周围那些黯淡的源石晶簇隐隐呼应,在某些敌视萨卡兹的势力宣传中,这被歪曲为“魔王邪恶本质”的显证。 另一位则是菲林,她的表情大多数时候都如同覆盖着冰霜,翠绿的眼眸中沉淀着难以化开的沉重与疲惫。 两人之间没有进行任何言语交流,气氛却并不显得沉闷或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历经岁月打磨、无需言说的深厚默契。她们就这样沉默地前行,脚步声在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很久,直到一片小小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花圃,突兀地出现在荒野中央。 它的出现是如此不合常理,仿佛是在绝望的沙漠中强行开辟出的一小块绿洲,又像是垂死者眼前浮现的、关于生命最后的海市蜃楼。 特蕾西娅在那片小小的花圃旁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一朵洁白的小花。花瓣娇嫩,形态优雅,那是一种……不属于泰拉已知任何植物图鉴的造物。 “源石的三大猜想……”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同微风拂过琴弦,“尤其是最后一条,‘信息聚合体’……你觉得,当他有一天亲眼看到这一切时,会如何定义……我们的研究成果?” 《源石总论》的发表,不过才几天功夫。尽管泰拉的远程通讯手段依旧落后得令人扼腕,但这篇论文,却像一块投入沉寂湖面的巨石,在泰拉各个阶层、各个势力中,激起了滔天巨浪和无数争论。 在博士提出的三大猜想中,“源石本质是信息聚合体”这一条,无疑是争议最大、也最颠覆传统认知的。 在绝大多数泰拉学者的观念里,“信息”与“物质”之间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将两者混为一谈,完全是近乎于巫术般的呓语。 ……或许,这片泰拉大地上,只有此刻站在这里的两人真正明白,这并非遥不可及的“猜想”,而是正在被逐步验证的“事实”。 眼前这片花圃,就是最有力、最直接的证据。 特蕾西娅的眼眸中闪烁着充满希望的光芒:“如果……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如果他愿意与我们并肩而行……那么,我们一直追寻的这份渺茫的希望,是不是……就会变得触手可及,变得更加真实?” 至少,为饱经苦难的卡兹戴尔,为所有在夹缝中求生的萨卡兹同胞,开辟一片不受侵扰、能够安心休憩的家园——这个曾经被视为异想天开的梦呓,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内化宇宙的反转?也许。”凯尔希先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但对于第二个,关于博士是否愿意提供帮助的问题,她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沉默沉重得如同卡兹戴尔铅灰色的天空。 许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犹疑:“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愿意……帮助我们。”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虑?”特蕾西娅微微歪头,粉色的长发随之晃动,“不是你先提议,要尝试‘唤醒’他,将他从那个实验室带出来的吗?虽然……最终被龙门方面抢先了一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落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固有的乐观所取代,“你看,他公开了源石的基础性质,提供了净化磁场这种能够拯救无数人、控制污染的关键技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和控制源石,为了减少它带来的伤害……他应该是想要帮助这片大地的,自然也应该是愿意帮助我们的。” “我不知道。我感到不安。”凯尔希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此时的博士让她感到陌生,“他让我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片大地时,没有把源石的更多信息告诉我。那时我只以为是我不能理解……” “是那段录像让你感到不安吗?”特蕾西娅想起Logos发给她的监控录像,“军事委员会对他做了残酷的实验。他这么做并不奇怪,何况……”她回想博士站在弥散的源石粉尘里的场景,虽然她看不清对方的神情,“我认为他并不冷酷。” “或许……是我独自在这片大地上流浪得太久,见识了太多的背叛与失望,”凯尔希的嘴角勾起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以至于对于‘重逢’这件事本身,都产生了本能的恐惧。” “无论如何,我们先按照计划,与他进行正式的接触。”特蕾西娅最终做出了决定,她乐观地将手中的那朵小白花,与花圃中的其他几支一起,缠绕成了一束小巧精致的花束,“你说,这种花叫做‘夏雪草’?你觉得……他会喜欢吗?” …… 与这片荒芜之地中充满希望与复杂情感的对话相比,此刻在龙门繁华的日落大道,一家格调略显颓废的酒吧内,正在进行着的对话,就不那么平和了。 卡彭刚刚听完手下心腹关于厂区行动彻底失败、人手折损大半的详细汇报——情况很难不让他血压飙升。 他强压着怒火,对着坐在对面的甘比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们的计划,必须全部推翻重做!之前的路线,已经行不通了!” “为什么?”甘比诺不屑地“嗤”了一声,“不就是漏掉的一枚被发现了吗?” “不就是?”卡彭重复他无知的发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源石不是你平日里走私的那些小玩意。如果罐头厂的事情没有及时控制住,就会在龙门引发重大生化事故,这完全突破了魏彦吾那条老龙的底线!你明不明白?!” 他越说越气:“你读过博士前几天发表的那篇《源石总论》了吗?!” 但他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毫无意义,“算了,你这个蠢货,半个字都不可能读懂。” “卡彭!你[西西里粗口]用什么语气在跟我说话?!”甘比诺“邦”地捶了桌子一拳,捶得酒杯跳了一跳:“我才是首领!” 回应他的,是来自吧台方向,一声更重的“邦”,整个吧台上的酒水都跳了两跳。 等到两人把视线投过去,只见吧台后面,一只穿着得体小马甲的帝企鹅,慢悠悠地抬起了眼皮,用它那独特的、带着电流杂音般的腔调开口:“吵—不—明—白—就—滚—去—外—面—打—架”,它伸出一只翅膀,指了指酒吧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留声机,上面正播放着一首古老的莱塔尼亚摇滚,“—你—们—一—直—叭—叭—叭—叭—,严—重—干—扰—我—品—鉴—摇—滚—了……” 无论是卡彭还是甘比诺,显然都无法欣赏这种“高雅”的艺术。 “滚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正在气头上的甘比诺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企鹅怒骂,“你这只不懂规矩的臭企鹅——” “闭嘴!甘比诺!不要挑衅他!”卡彭脸色骤变,急忙起身想拉他。 他可比甘比诺清楚,这家酒吧的主人,以及其背后代表的“企鹅物流”,是多么不好惹。 然而,他的警告还是晚了一步。 话音未落,一只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来的酒瓶,如同被精确制导一般,在甘比诺脚前不到半米的地面上,“砰”地一声摔了个粉碎。 五分钟后。 两只鼻青脸肿、衣衫凌乱的西西里狼,被酒吧的保安如同丢垃圾一样,毫不客气地扔出了酒吧的后门,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湿的巷弄里。 甘比诺挣扎着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血沫,用一种仿佛英雄迟暮般的悲凉语气说道:“看到了吗,卡彭?这就是离开故土的下场!没人再记得你是西西里人。” 卡彭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够了!你这个[龙门粗口]的白痴!!” …… 与此同时,龙门近卫局总部,灯火通明。 因为“罐头厂区生化事故”,整个近卫局上下再次被拖入了加班熬夜的深渊。 陈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给林雨霞打电话的时候,心里想着等罗德岛的饮料上市,她也要考虑猎奇一下。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无论什么时候语气似乎都不会变化的熟悉声音,“陈警司。深夜来电,是为了罐头厂区的事情吧?” 事件尚未对公众公布,但显然,对方拥有自己独立且高效的情报网络,早已掌握了基本情况。 陈的语气自然谈不上客气——任谁熬夜加班情绪都不会好,“有一批源石混在萨尔贡咖啡豆里进入龙门,它们通过贫民区的特定渠道流入了黑市,但在转运过程中,因为某些蠢货的疏忽,遗漏了一枚没有取出,跟剩余咖啡豆一起卖到了饮料厂,造成了这次事故。”陈言简意赅地说完了近卫局星夜调查的结果。 显然,这次暴露的事故,仅仅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更糟糕的是水面以下的部分:剩下的源石去哪里了?数量有多少?落入了何人手中? 如果不是那帮西西里蠢狼连最基本的数数都搞不清楚,这批危险的源石或许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龙门各个角落潜伏、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陈述完冰冷的事实后,陈才加上了自己的评价:“我以为,那些西西里人在贫民区的小动作,应该瞒不过你们才对。” “这确实是我们的失误,我们承认。”电话那头的林雨霞坦然接受指责,声调依旧平稳,“那些西西里人近期的主要精力都忙着针对企鹅物流,之前走私的一直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这次会把手伸到源石上,确实出乎我们的意料。”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不过我追踪了他们的资金和人手调动,确定他们的源石生意刚刚开始。情况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程度。” “龙门,绝对不能发生任何大规模的源石污染事件。”陈不得不再次强调,“老魏绝不能容忍这一点。” “我明白,”林雨霞的声调依然古井无波,“所以精诚合作吧。我们需要那位源石专家的帮助。” 陈的尾巴瞬间警惕地竖了起来:“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第49章 暗流(二) “钓鱼?”正如陈担心的那样,博士听完林雨霞的计划后,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畏惧,反而立刻两眼放光,“妙啊!这个计划好!” 林雨霞的计划是这样的: 既然叙拉古人曾大张旗鼓地写信给博士,声称要在龙门与他合作“做大生意”,再结合他们最近铤而走险走私源石的行径,那么这所谓的“大生意”指的是什么,已经昭然若揭——他们想成为博士的源石原料供应商,然后从源石生意里分一杯羹。 别说,如果不是为了防止源石扩散,他们的提议还真挺让人心动。 在大炎,源石属于最高级别的管制物品,博士能以研究的名目申请到少量份额,作为“研究废料”的源石降解物,在通过安全审查后,也可以作为生产原料(泰拉在生物安全这块管理比博士前世宽松很多),但即便如此,受限于原料供应和复杂的审批流程,博士设想中的“理智补充剂”量产计划,依然面临着严重的产能瓶颈。 但“防止源石扩散”是最高准则,绝对不可以动摇,因此即使卡产能,博士也不可能接受走私犯的供货。 可要是假意接受,把藏在暗处的叙拉古人钓出来,再顺藤摸瓜,找到那批已经流入龙门黑市、不知所踪的源石呢? 不愧是十二生肖最聪明的鼠王父女——博士心里一顿猛夸,表示对这个计划大力支持:“我这边没有问题。全力配合。” “我有问题!”陈就知道博士会是这个反应,立刻举手反对,“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全泰拉都想绑架的人?” 博士觉得也没有那么严重:“我的研究核心成果都已经按照承诺公开了,就算绑架我,其实也没什么大用……”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把我关在小黑屋里天天做实验,进度也不一定能快多少,说不定还会因为心情不好影响进度……” “把你绑架了,公不公开就不由你了。”陈冷冷地提醒。 这句话完全无法反驳,成功把博士禁言了:…… 陈sir说得对,他之前确实有点过于乐观了。 就在博士陷入沉默,陈以为自己的劝阻即将生效之际—— 一个穿着漆黑斗篷、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从墙角现出身形——在他开口前,整间会议室都没人发现还有这个人,“我可以扮演博士。” 所有人都被这神出鬼没的现身方式吓了一大跳,因为他出现得太突然,众人第一反应是拔枪的拔枪、举盾的举盾: “刺客?!” “保护博士!” “什么人?!” 反应最快的永远是Scout。几乎在黑影开口的同一时间,他腰间那把经过伪装的短铳已然在手,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一声压抑的枪响,特制的非致命麻醉弹射向黑影的肩胛部位! 然而,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射击黑影不闪不避,只是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如同穿过一片虚无的幻影,直接打在了后面的墙壁上,发出“噗”的轻响。 而黑影的真身,则如同鬼魅般,借助替身制造的短暂视觉错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地面的阴影,下一秒,已然出现在了博士的身后。 Ace同样头皮发麻——在他的保护下,竟然让刺客接近到了博士如此近的距离,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不由分说撞上前,虽然他的盾牌还没报销,但想伤害博士,就先越过他的血肉之躯! 在Ace隔开博士和刺客的同时,w已经把法术射击打了出去,但博士情急之下竟然朝她的攻击扑过来,逼得她不得不立刻取消源石技艺:“你疯了吗?” “快停手!”博士也急了,举着双手喊:“自己人!那是傀影!” 众人:“???” 傀影是谁? 博士看着大家依旧充满戒备、茫然不解的眼神,连忙补充解释道:“是罗德岛的干员!”又补充,“大家不是都一起吃饭的吗!” 大家这才停手,一起看向那个斗篷人。 博士扯过傀影,掀了他的斗篷,向众人展示:“仔细想想,认识的吧?” 那对菲林耳朵终于艰难地唤醒了大家的记忆:似乎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来着,但因为他总是阴沉沉坐在角落,w、Scout和Ace都以为他是近卫局干部…… “我的错,我应该早介绍你们认识。”博士主动背锅,希望消弭一下现场尴尬的气氛——虽然这属实不能全怪他,他也找不见傀影的人…… 一片寂静中,弩箭的弹簧突兀地响了一下,众人循声望去,看见刚刚反应过来有刺客,于是举起了弩的克洛丝:…… 克洛丝后知后觉刺客是误会,又赶紧把弩放下来:“那个,对,对不起……我、我反应太慢了……” 更加尴尬的气氛中,在试图保护博士时被壮汉Ace和两个萨卡兹挤到一边的陈才不咸不淡地说,“罗德岛真是人才济济、藏龙卧虎啊。” w、Scout和Ace心里一起咯噔:暴露实力了! 如果没有克洛丝的衬托,还暴露得没这么明显…… Scout意味深长地看了克洛丝一眼,把小兔子吓得缩了一下——那是“你需要魔鬼训练”的目光吗? 最后还是傀影再次开口,将那快要滑向无底深渊的尴尬话题,强行拉回了正轨,也将众人从这场乌龙带来的社死体验中拯救出来:“我可以扮成博士去接触叙拉古人。” 博士不赞同地皱眉:“但是……如果对方真的有恶意,这对你来说同样有危险……” “我赞成,”陈眼睛一亮,“他有这一手,安全脱身应该不成问题。” 博士转念一想,根据他记忆中那个名为「喧闹法则」的剧情,卡彭和甘比诺在boSS中属于特别菜的那一挂,这屋子里有四个六星,傀影尚且能来去自如,理应不会在叙拉古傻狼那里翻船。 “哼!” w却还是有些不爽,气哼哼地瞪着傀影,“你还没解释,刚才鬼鬼祟祟躲在角落里想干什么?!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傀影微微低下头,遮住了眼眸中的情绪,声音依旧平淡:“我希望……能保护博士。在阴影中,更能察觉潜在的威胁。” 这话让w更气了,感觉自己“正牌保镖”(虽然是卧底版的)的职责受到了挑战和质疑:“保护博士是我们的任务!——还有,你自己那副打扮和行事风格,才更像是个标准的刺客吧?!” Scout没好意思开口附和——他内心不得不承认,傀影说得有道理。 如果不是在这次意外中提前暴露,等到他们巴别塔开始执行“接触”或“保护”计划时,搞不好真的会被这个一直隐藏在博士影子里的家伙突然冒出来,绊一个大跟头。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保护……确实非常有效。 这次乌龙狠狠给他敲响了警钟:必须立刻、重新、以最高标准,全面评估和考量博士身边的每一个人!不能再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轻视! 那个看起来糊里糊涂、人畜无害的克洛丝,说不定那份懵懂就是她最高明的伪装! 还有那个整天泡在实验室、抱着资料跑来跑去、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羊,说不定哪天遇到危险,突然从裙子里拔出根法杖,就是个能召唤火山的天灾级术师! 博士身边的水,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深得多! 有了剧团主演的加入,林雨霞的计划顿时变得更加完善和无懈可击。 经过一番商议,最终决定由博士(傀影扮演)在龙门举办一场面向市民的源石讲座,一方面为迟早会到来的源石工业预热,提前培养市民预防感染的安全意识,另一方面制造一个鱼龙混杂的环境,让叙拉古人有机会混进来。 这是千载难逢的、接近博士的机会,无论是“绑架”还是“接触”,相信对方都不会放过。 …… 讲座安排在龙门科技大学,本来博士还挺担心傀影,担心讲稿太长、担心尤其提问环节不好糊弄……但等当日从监控观看“自己”的现场时,他不得不赞叹:不愧是能在蓝卡坞出道的实力! 第50章 暗流(三) 计划敲定,执行在即。 然而,在最后关头,博士却再次展现了他那与“冷酷源石科学家”人设截然相反的、时常让下属们感到无奈的执着。 在他的坚持下,最终站上讲座讲台的,甚至不是傀影本人,而是他的“虚影”…… 博士对外宣称的理由颇为技术流:“傀影的身材相对我本人来说,可能有点过于挺拔了。容易引起细心的观察者怀疑。而他的‘虚影’,可以根据需要调整,更能完美复刻我这种长期伏案工作缺乏锻炼的体态。”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会议室里从陈到Ace,从Scout到w,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博士对让干员代替自己冒险这件事的耿耿于怀,于是也都默契地没有拆穿。 反正出于安全考虑,台上的“博士”将全程穿着他的经典装束:防护服配面罩,只要负责贴身护卫的Scout保护好,别让哪个冒失鬼突然冲上来把他的面罩掀了,那么这场“李代桃僵”的戏码,理论上就万无一失。 龙门科技大学对这场由风波中心的博士亲自主讲的源石讲座,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校方慷慨地腾出了校内最大的报告厅。 然而,汹涌而来的人潮依旧轻易地淹没了所有座位,求知若渴的学生们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座位不够?自带板凳!附近教室的椅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借”空,甚至连实验室那些带着轮子、坐着并不舒服的圆凳也未能幸免,被学生们统统推走。 在这片喧嚣与期待中,一位特殊的“听众”也终于如愿以偿,混了进来。Logos,卡兹戴尔尊贵的女妖之主,特蕾西娅殿下的特使,历经了入境处的刁难、骨笔被扣的屈辱以及w那家伙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之后,终于踏入了这座学术殿堂,即将达成他首次“接触”博士的伟大成就…… 为了顺利通过龙门近卫局设置在入口处的、堪称苛刻的安检,他不得不做出了一个令他内心滴血的妥协——给他那支蕴含着强大力量、材质特殊的骨笔,安装上了一只球形橡胶笔帽,尽管这让他拿着骨笔仿佛拿着一根棒棒糖…… 这绝对是女妖王庭之主的黑历史,还好龙门没啥熟人,Logos面无表情地想。 一位好心的丰蹄族同学,看他蹲着实在难受(站着听讲座会影响后面的人),热情地给他搬来了一只带滚轮的实验室圆凳。 这一贴心的善举,让饱受龙门“恶意”的Logos由衷感谢,并让他更加确信这将是美好的一天。知识的殿堂,果然与外面那些充满刁难和算计的世界不同。 于是,当Scout保护“博士”上台时——他站在讲台一侧,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台下的人群,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然后,他的视线几乎是瞬间,就锁定在了那个即便坐在带轮圆凳上、依旧显得鹤立鸡群、气质与周围学生格格不入的“黎博利”(伪)身上。 Logos甚至还心情颇好地,朝着Scout眨了眨眼,算是打过招呼。 Scout:“……” 他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猜到这荒谬的一幕是如何发生的——一定是w!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为了看Logos出糗,故意没有将“博士使用替身钓鱼”的计划透露给这位可怜的特使! Scout再一次深刻认识到,把传递关键情报的任务交给w,是一个多么愚蠢和致命的错误(上一次产生这种觉悟,是在w试图用她那“哐当”作响的武器,传输博士那篇长达数万字的《源石总论》之时)。 台上的“博士”(傀影的虚影)开始了他的表演,不得不说,傀影的敬业精神和观察入微令人叹服。 他甚至连博士一些不经意的小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比如,“博士”在上台时,似乎因为“思考问题过于专注”,差点被讲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接线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 这小小的意外,瞬间牵动了台下无数人的心,几乎半个报告厅的学生都不约而同地向前倾身,差点就要冲上去搀扶。 幸好近水楼台的Scout反应神速,一把托住了“博士”的手臂,稳住了他的身形,避免了“泰拉着名科学家在讲座现场摔个四脚朝天”的新闻头条诞生。 这个小插曲有惊无险,反而让台下响起了一阵善意的轻笑,也让“博士”的形象更加真实、亲切了几分。 接下来的讲座内容,更是精彩纷呈。 博士倾注心血撰写的讲稿,在傀影(或者说他的虚影)那略带沙哑、透着些许疲惫,却又逻辑清晰、深入浅出的演绎下,甚至比博士本人亲临现场的效果还要好。 “首先,恳请大家原谅我……嗯,这身不够得体,甚至有些煞风景的装束。” “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自嘲,“这是有苦衷的——正如大家或许已经从某些不太友好的渠道听说的,我目前,嗯……算是个被多方通缉的要犯。”(台下爆发出了一阵更响亮的、混合着理解与好奇的笑声,只有Scout和台下的Logos完全笑不出来。) “言归正传。今天,我们主要探讨的是源石,以及它可能为我们未来生活带来的……深远影响。” “虽然这并非我所期望看到的,但近一百年来,泰拉各大城邦的地质监测数据都指向一个不容乐观的趋势:天灾活动的频率,在绝大部分土地上,都在显着增加,并且,这一进程似乎还在加速。”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有越来越多的源石,伴随着天灾,被从地底深处带到我们的地表,带到我们生活的环境之中。” “有人说,源石是蕴含着无限可能的宝藏。也有人说,源石是带来毁灭的灾祸。事实上,这两种说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正确的。” “源石具备着……以我们泰拉当前物理学理论水平,尚且无法完全解释的、极高的能量转化效率。正是这种近乎奇迹般的效率,让一些原本只停留在纸面构想、被视为天方夜谭的宏大工程成为了可能——比如,为了躲避频繁天灾而诞生的,‘移动城市’计划。” “但与此同时,天灾的频繁化,以及可以预见的、未来源石相关工业的不断发展,必然带来其无法分割的伴生问题:普通人,将无可避免地、被动地、越来越多地接触到源石。” “或许现在,源石对于大家而言,还是一种昂贵而稀有的‘奢侈品’,因此大规模接触听起来像是危言耸听。但随着天灾带来的源石散落,以及更多源石矿脉的被发掘,总有一天,使用源石作为基础能源的单位成本,将会低于传统的化石燃料,甚至低于部分区域的电力成本。那么,按照资本逐利的天性……” “博士”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停顿,仿佛在留给听众思考的时间,“源石,必将逐渐渗透,乃至取代相当一部分的传统能源。到那个时候,我们或许会看到源石驱动的暖炉、源石照明的路灯、源石供能的交通工具……” 这个预言太过大胆,太过超前。在学生们听来,这简直就像是在说“我们将用黄金来铺路,用钻石来烧火取暖”一样不可思议。 尽管博士是该领域公认的奠基人,台下依旧响起了一片混杂着怀疑和觉得有趣的窃窃私语与低笑声。许多人把这当成了博士为了活跃气氛而开的一个夸张的玩笑。 “我知道,大家可能对我的这个预言感到怀疑,甚至觉得我在异想天开。” “博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理解的笑意,“说实话,如果这一天能够晚一些到来,我个人也会感到非常欣慰。因为那意味着,我和我的同事们,能有更多的时间,去深入研究如何应对随之而来的、更大规模的源石感染风险。” “大家可以保留自己的怀疑,这很正常。但即使如此,我仍然想以一个研究者的身份,郑重地建议在座的每一位,尽早了解并掌握一些基础的、接触源石时的防护措施——请注意,我并不会把这些措施称之为‘安全措施’,因为在源石那亚原子级的侵入特性面前,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是能够被称为绝对‘安全’的。” 博士对于源石工业未来的看法,以及他对大规模感染潮可能到来的深切担忧,显然并未能立刻引起在场大多数年轻学子的共鸣。 他们更关注的是眼下、是切实相关的东西。因此,当话题转到具体如何防护时,报告厅内的气氛明显为之一变。学生们纷纷坐直了身体,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倾听的神情。 毕竟,在座的都是炎国顶尖学府的精英,未来有很大概率会进入研究院、实验室或相关高科技产业工作。相比普通市民,他们接触到源石的概率无疑要高得多。这关乎他们自身的安危。 “我想强调的最高准则是:一定要明白,任何防护措施,都只是降低概率,而不可靠。在面对源石时,感染的风险,永远不为零。” 这一冷酷而斩钉截铁的论断,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不少人刚刚燃起的“只要做好防护就没事”的侥幸心理,台下再次响起了抑制不住的、带着不安的议论声。 “我知道,听到这里,大家心中一定积攒了很多疑问,又不好意思贸然打断我冗长的讲述。” “博士”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带着一种平易近人的、鼓励的笑意,“所以,现在我们稍微停一停,插入一个大约5分钟的简短提问环节。欢迎大家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竖起了一片手臂的森林。 Logos立刻举起了手,他那独特的气质和急切的神情,在人群中颇为显眼。奈何竞争对手实在太多,而且“博士”(严格遵循着博士本人的场外叮嘱——‘如果看见一个长得特别漂亮、气质像黎博利但本质是萨卡兹的家伙,千万别点他!千万别!’)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一位看起来阳光开朗的库兰塔男生身上。 (说起来,龙门科技大学的丰蹄和库兰塔学生比例是不是有点过高了?啊这……) “博士您好,”被点到的库兰塔男生站起身来,先是微微欠身,展现出良好的教养,然后才清晰地说道,“我认真阅读并学习了您发表的《源石总论》。根据其中关于‘净化磁场’功效的描述,理论上应当可以将源石稳定地束缚在特定的操作区域之内,比如实验台面上。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在严格控制的条件下,是存在‘安全操作’源石的可能性的呢?为什么您刚才会说,任何防护都是不可靠的呢?” “非常好的问题!” “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能听出明显的欣赏之意,“这位同学抓住了关键。没错,‘净化磁场’确实能有效约束源石。但问题的核心在于,磁场本身,是一种相对脆弱和不稳定的存在。” “它非常容易受到外界环境的干扰。我们所使用的净化磁场,并非一个恒定不变的场,它必须按照一种特定的、复杂的‘密匙’规律进行动态变化,才能持续生效,束缚源石。而现实环境中,供电线路的电压波动、泰拉本身地磁场的细微变化、甚至是遥远的太阳活动……所有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因素,都可能对净化磁场产生难以预测的扰动,导致其效能下降,甚至瞬间失效。” “因此,所谓的‘安全操作’,是建立在无数个‘如果’都不发生的前提下的。一旦任何一个环节出现意外,‘安全’的假象就会被立刻撕碎。所以,我坚持我的观点:在源石面前,没有绝对的安全。” 这个答案是博士早就预见到会被问及的,演员也早已将标准答案背得滚瓜烂熟。傀影流畅而自信的回答,赢得了台下许多学生的认同和深思。 博士在后台监控前微微点头。他很清楚,如果遇到那些真正剑走偏锋、脑洞清奇的提问,傀影恐怕就难以招架,需要他本人进行场外援助了,那样很容易露出破绽。所以,最好的策略就是……远离那些思维异于常人的家伙!——这里特指Logos。幸好,提前叮嘱起到了效果。 讲座进行到此时,不过十几分钟,许多学生已经觉得收获远超预期,不虚此行。他们开始期待这位传说中的博士能够分享更多颠覆性的知识,甚至曝出一些尚未发表的、激动人心的研究成果…… 然而,就在这求知氛围最浓郁的时刻—— 头顶明亮如昼的电灯,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闪烁了两下! 滋啦——! 整个报告厅,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51章 暗流(四) 就像晚自习如果停电,原本安静的自习室会一秒变成菜市场一样,报告厅在断电的瞬间就炸开了锅: “搞什么啊?!这种关键时候停电?学校的物业是吃干饭的吗?!”一个心急火燎的声音喊道,充满了对错过知识的焦虑。 “救命!快来电啊!我的毕业论文就指望这场讲座获取关键灵感了!”这是学术派的哀嚎。 “耽误的时间,会后会延长补回来的吧?博士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这是理智尚存,试图寻找解决方案的。 “可是我后面还有别的教授的课……”这是恪守纪律的好学生。 “都这时候了还上什么课!果断翘了啊!说不定你那位教授此刻也猫在下面哪个角落里记笔记呢!”这是深谙大学之道的“老油条”发言。 “……有道理啊!”恍然大悟的声音。 “有人打物业报修电话了吗?” “打了!占线!肯定大家都在打!同学们先别一股脑儿打了,给物业留条活路吧!”这是负责沟通外界的。 学生们在一片漆黑中“嗡嗡”地抱怨着,同时也迅速采取了行动——几乎人手一只便携式手电筒被迅速点亮,一道道光柱开始在黑暗的报告厅内四处乱晃。 显然,龙门科技大学电力系统不稳定乃是前科累累,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为何学生们会养成如此“良好”的应急习惯。 在这片手电光的森林中学生们下意识地东照西照,每每不小心照到别人的眼睛,便引来一片骂声。 然而,一个令人不安的发现很快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等、等等!博士呢?!” 我们那么大一个博士呢?!刚刚还站在讲台上的! “老师是不是趁黑坐下来休息了?听说人在完全没有视觉参照的情况下,很难保持长时间站立平衡,容易摔倒。”——显然,博士刚才上台时那个小小的趔趄,已经让他的“四体不勤”形象深入人心。 这个推测听起来颇有几分道理,于是大家又开始移动手电光束,如同探照灯般在讲台附近区域仔细搜寻,试图把可能坐在某个角落休息的“博士”给找出来。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整整一个报告厅的学生,在手电光交织成的凌乱光网中,兴致勃勃地玩起了现实版的“大家来找博士”。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 当报告厅顶部的灯管再次挣扎着亮起,驱散了所有黑暗,将一切重新暴露在光明之下时,讲台上……空空如也。 学生们不得不接受一个更加惊悚的事实——博士,真的不见了! 这次,报告厅里是真正意义上的“炸锅”了。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学生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汇成了尖锐的爆鸣交响曲: “是绑架!一定是绑架!” “有人故意切断了电源!趁黑绑走了博士!” “天啊!救命啊!” “快报警!快通知近卫局!” …… 让我们将时间倒回十分钟之前。 打着手电筒东照西照,那是业余选手和普通学生的反应方式。对于真正的专业人士而言,在电灯第一次不稳定的闪烁时,身体就已经本能地进入了警戒状态。 切断电源——这种堪称刺客和绑架犯行业里的标准起手式,无疑是在所有合格保镖的神经上狠狠敲下了一记重锤。 在眼下这种鱼龙混杂、敌暗我明的环境中,当无法第一时间判断袭击来自何方时,最经典也是最有效的应对策略,就是立刻将保护对象扑倒,远离可能成为靶心的开阔地带,尤其是明亮的讲台。 从现场只有Scout一人明面上陪同在“博士”身边,而Ace和w这两位战斗力惊人的干员均未现身这一点判断,对于Logos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手而言,不难推测出这次讲座极有可能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钓鱼”行动。 目的,就是引出那些藏在暗处、对博士图谋不轨的家伙。 虽然Logos内心极度不赞成这种将博士置于潜在风险之中的行为——在他眼里,有什么绑架犯能比博士本身的安全更重要?——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所能做的,就是为自己那些行事不够谨慎的同事们,补上可能存在的漏洞,确保万无一失。 事实上,在“博士”上台之前,Logos就已经凭借其高超的源石技艺,悄无声息地在讲台周围的关键区域,刻下了一系列精密的防护性咒文。 这些咒文一旦被激活,会在讲台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能够自动弹开所有原本不在讲台两米范围内的、试图快速接近的物体——无论是人,还是射来的子弹。 在断电前的最后一刻,感受到空气中那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Logos毫不犹豫地,率先启动了他预设的咒文! 然而,仅仅依靠咒文防护,在Logos看来还远远不够保险。他对自己的技艺有自信,但绝不会盲目依赖。咒文,终究是可以被更高明的手段破解或干扰的。 因此,在黑暗降临的同一时间,他做出了一个更加直接的行动—— 他猛地一蹬地面,身下那只带滚轮的实验室圆凳,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带着他如同离弦之箭般,划破黑暗,朝着讲台的方向疾驰而去!圆凳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嗡嗡”声,速度之快,堪比专业滑板选手。 他的行动,显然卓有成效。 几乎就在他启动的同时,两道隐藏在听众中的、属于西西里家族的黑影,也趁着黑暗的掩护,从不同方向猛地扑向讲台,目标直指台上那个似乎因突然断电而有些“茫然”的“博士”。 然后…… “砰!”“砰!”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那两只鲁珀打手,如同撞在了一堵充满弹性的无形墙壁上,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被狠狠地弹飞了出去,狼狈地摔倒在人群之中,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和惊叫。 正准备“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慌、然后“顺理成章”地被“绑架”走的傀影:“……” 正准备“稍作抵抗”后就“无奈”放水,让敌人顺利带走“博士”,以便追踪老巢的Scout:“……” 两人内心几乎是崩溃的。这突如其来的、过于可靠的友军支援,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钓鱼计划! 而就在这时,Scout那经过千锤百炼的耳朵,捕捉到了黑暗中那熟悉的、圆凳轮子高速滑行时特有的“嗡嗡”声。他瞬间明白了这“多管闲事”的友军是谁! Logos!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Scout在心中破口大骂,将w和Logos这对卧龙凤雏一起问候了无数遍。 情急之下,为了不让Logos彻底搅黄计划,Scout不得不采取行动。他无法对Logos本人开枪,那么目标就只剩下一个—— 他几乎是凭借直觉和声音定位,抬手朝着那高速移动的圆凳的轮子方向,扣动了扳机!一声轻微的、经过消音的枪响。 噗!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圆凳的一个前轮。橡胶轮子瞬间爆裂,失去了平衡。 聪明如Logos,也万万料不到会遭到来自“队友”的痛击!圆凳猛地向前倾斜,失去控制。但女妖之主的运动神经绝非等闲,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硬是凭借腰腹核心力量和惊人的协调性,调整了身体姿态,试图借着前冲的惯性,徒手扑向讲台,完成他“保护”博士的使命。 而Scout在开枪打爆轮子后,也立刻意识到这还不够,必须进行物理阻拦。他不能对Logos动用致命武力,只好咬紧牙关,自己也合身扑上,试图用身体挡住Logos冲向讲台的路径。 于是,在黑暗的、混乱的报告厅中央,一场极其荒谬的、发生在“自己人”之间的“阻拦与反阻拦”戏剧性一幕上演了。 嘭! “唔!” “哼!” 一声闷响,伴随着两声短促的痛哼。Scout和Logos,这两位巴别塔的精英干员,在谁也看不清谁的黑暗中,为了各自认为“正确”的目标,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两人同时失去平衡,滚倒在地,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趁着这宝贵的、由内讧创造的混乱间隙,讲台上的傀影(虚影)终于找到了机会。 他迅速判断形势,主动小心翼翼地(避免触发Logos那该死的咒文残余效果)从咒文的保护范围内“挣脱”出来,然后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几分“惊慌失措”,成功地“撞”在了那两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同样晕头转向的鲁珀打手身上。 “快!快带他走!”其中一个打手压低声音对同伴喊道,虽然他们也没完全搞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目标近在眼前,机会稍纵即逝! 三人——两个真正的绑匪,和一个迫不及待想被绑的“肉票”——就这样慌慌张张、连拉带拽地,沿着预先侦查好的消防通道,迅速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尽头。 ……整个过程,可谓是一波三折,充满了意外和闹剧色彩,属实是……很不容易。 在真正博士的视角下,监控画面在断电后变成了一片雪花。他只能焦急地等待着。 十分钟后,电力恢复,监控画面重新亮起。博士第一时间看向讲台——很好,空的!“博士”成功被“绑走”了! 但他随即又看到画面中央,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互相搀扶着,略显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正是Scout和Logos。两人头发凌乱,衣服上沾着灰尘,Scout揉着撞疼的肩膀,Logos则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自己那略显褶皱的、价格不菲的外套。 博士:“???” 他满头问号,完全不明白在这黑暗的十分钟里,讲台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 不过,看起来结果总归是好的?对方的绑票计划虽然似乎可能发生了一些意外,但最终还是……成功了? “行动成功!‘鱼’已上钩!”监控室里,陈冷静的声音响起,带着满意。 她迅速拿起通讯器,开始发号施令:“特别督察组,各小队按预定方案出发!封锁附近街区所有出口,逐步收缩包围圈!” 傀影的本体早已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潜行出去,远远缀在了“绑匪”的身后。 他随身携带的微型对讲机和定位装置,正将实时位置信息源源不断地传回。 监控屏幕上的电子地图,一个醒目的红点正在龙门的街区网络中快速移动。 近卫局的干员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猎犬,迅速而有序地跟进。同时,林雨霞那边也实时共享了位置信息,鼠王的地下网络开始发挥作用。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迅速收紧。 …… 与此同时,在叙拉古人位于龙门贫民区深处的一处隐蔽安全屋内。 卡彭和甘比诺,这两位暂时的合作伙伴,正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进行着一场气氛压抑的牌局。 平时,牌技更胜一筹的卡彭通常是赢家。但今天,他明显心不在焉。 “我听说你在高价回收已经出掉的货。我得提醒你,这是家族的损失。”甘比诺慢悠悠翻开一张方块J,排出五张牌:“三条。” “你懂什么?”卡彭翻开一张黑桃10,发现自己最多能组成“一对”——他根本不在乎输赢,但黑桃10在叙拉古是不祥的符号,“如果我们只是持有源石,魏彦吾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但如果货已经卖出,会流通到什么样的蠢货手中根本无法预估,这才是灾难性的后果!” 这就是卡彭只打算跟博士做生意的缘故,而这一切都被甘比诺自作主张的愚蠢行动破坏了。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家族最凶猛的獠牙,恰恰是家族最大的障碍。 赢下这局牌,加上刚刚收到手下“行动顺利,目标已到手”的汇报,让甘比诺感到了双喜临门的舒畅。 他得意地靠在椅背上,阴阳怪气的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跟那位尊贵的博士先生做生意嘛。我支持你。非常、非常支持。” 他这反常的态度,让卡彭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甘比诺!你又背着我干了什么?!” “嘘——!”甘比诺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说出来……那还能叫‘惊喜’吗?”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邦——!!!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猛地从安全屋那扇加固过的铁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砖石碎裂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 弥漫的的灰尘如同沙尘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狭小的安全屋,把刚刚还在打牌的两人呛得剧烈咳嗽。 等灰尘散开,安全屋的门整个消失了,原本是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墙洞。 “听说……有人想要‘惊喜’?”星熊拍了拍盾牌上的白灰。 第52章 安魂夜(一) 按理说,突击西西里黑帮的据点,这种纯粹的战术行动,完全不需要博士这个“文职科研人员”插手,近卫局的精英们处理这类任务堪称专业对口。 然而,当博士脑海中pRtS的界面上刷新出新的关卡信息——关卡1-2“抓住那个鲁珀”——时,博士的dNA就动了!那是指挥官面对战场时,难以抑制的运筹帷幄之魂在熊熊燃烧! 博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开”了敌方情报。 界面简洁明了: 依旧是那两种菜得平分秋色、堪称卧龙凤雏的普通单位:“卡彭的手下”“甘比诺的手下”,还有两个精英怪…… 话说boSS不是领袖只是精英,看来连系统都觉得这两个黑帮老大菜得抠脚…… “嗯……”博士摩挲着下巴,“属性介于‘中规中矩’和‘稍稍有点菜’之间嘛。对上我的‘黄金大队’不是一合之敌,连热身都算不上。” 唯一的难点,或许就在于如何防止这两个滑头在手下喽啰的掩护下趁乱溜走。 泰拉有句谚语,狡猾的卡特斯往往会准备三个以上的洞穴,而来自西西里的鲁珀显然也学到了这一精髓。 这里特指卡彭——相比之下,甘比诺显然不够狡猾,竟然试图凭借自己那身蛮力,跟星熊硬碰硬…… 结果……毫不意外。 “嘭——!!!” 那是巨盾与肉体猛烈撞击发出的沉闷巨响。 “嗷——!!!” 紧接着是甘比诺痛彻心扉的惨嚎。 星熊甚至都没用什么像样的招式,仅仅是用她那面门板巨盾,一个干净利落的突进拍击,就将甘比诺如同拍苍蝇般,狠狠地摁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后者挣扎了几下,发现那面盾牌重若山岳,只能发出不甘的哀嚎。 星熊一手用她的大盾把龇牙咧嘴的甘比诺摁在地上,另一只手熟练地掏出对讲机:“喂,指挥中心。抓住一只壮的;瘦的那只反应很快,从预设的地下通道逃跑了,我正在组织追击。” 然而,话音刚落,对讲机里就传来了前方追击干员略带沮丧的回报:“鬼姐!他们炸毁了通道!我们过不去!” 在逃跑路线上制造障碍,阻断追兵。很经典,也很有效的应对策略。 “嘶……这下有点麻烦啊。”星熊挠了挠头上的角——看来不能因为绑架博士的愚蠢行为,就过低地估计西西里人的智商。 一直在后方通过监控和pRtS地图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的博士,听到前线遇到阻滞,那股想要指挥的“洪荒之力”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他麻溜地切入近卫局的指挥频道:“立刻封锁第五大街和第七大街的所有出口,重点布控各个地铁口!” 虽然尚未从“红门”出现的敌人具体位置还不明确,但显然对方的逃窜路线不外乎pRtS指挥地图范围之内,而关卡1-2“抓住那个鲁珀”的地图就是龙门第五和第七大街,红门全都开在了地铁口。 指挥频道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似乎有些干员在疑惑这个突然插入的声音是谁。但很快,一些参与过之前厂区行动、见识过博士“神机妙算”的干部们反应过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开始执行: “五号小队收到!立刻前往第五大街‘美食广场’站A1口布控!” “二号小队收到!正在向‘美食广场’站b2口移动!” “三号小队收到!第七大街‘小径花园’站c1口已就位!” …… 频道里瞬间变得热闹起来,各小队汇报位置的声音此起彼伏,行动效率高得惊人。 此时,正站在附近一栋大楼天台,凭借出色视野观察地形、试图判断卡彭逃跑方向的陈sir:…… 这些家伙,对博士的命令执行得未免也太迅速、太丝滑了吧?! 不过,无语归无语,陈结合观察结论仔细一想,发现博士的指令是有道理的。 龙门地下管网复杂,但西西里人作为外来户,绝无可能在近卫局和鼠王势力的双重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挖掘一条全新的地道。 最大的可能,就是利用了龙门城市扩建过程中,那些被废弃或改道的旧地铁线路。只要他们不打算一辈子待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当老鼠,就总得找到出口回到地面。 至于为什么精准地锁定第五和第七大街…… 陈迅速调出个人终端里存储的、十年前的龙门地下轨道交通线路图。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错综复杂的线路,很快锁定了一条已经停用多年的老旧线路——这条线路恰好横穿了如今繁华的第五和第七大街。 资料显示,那片区域在很多年前,曾经是墓地……后来随着城市不断扩张,大部分墓都被迁走了,原站点“公主坟”也变成了如今人声鼎沸的“美食广场”。 但是陈想破头也不明白:博士来到龙门并没多长时间、理论上不可能看过这张老线路图,究竟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 与此同时,在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的废弃地铁隧道中。 卡彭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布满垃圾的旧铁轨上。他不知道安全屋为什么会突然被近卫局爆破,但用脚也能想到,一定是甘比诺背着他又做了什么蠢事。 “惊喜![龙门粗口]的惊喜!甘比诺你这个[龙门粗口]养的白痴!”他低声咒骂着,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摇曳,时不时惊动几只肥硕的老鼠,“吱吱”尖叫着从他脚边飞速窜过。 尽管鲁珀族天生拥有优于许多种族的夜视能力,但在这完全隔绝了自然光、只有手电的黑暗环境中待久了,一种源自本能的压抑和恐惧感依旧不可避免地滋生蔓延。因此,当远远地看到出口的亮光时,卡彭心中颇有一种即将逃出生天的欣喜。 根据他事先研究过的路线图,离开这段废弃轨道后,需要短暂地转入旁边仍在运行的某条地铁线路,然后才能找到通往地面的出口。 他记得时刻表,下一班地铁大约在5分钟后会通过这段区域,他们必须在5分钟内快速通过,否则……就是卧轨惨剧。 因为时间确实紧迫,卡彭和他的两个心腹手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谨慎的观察,他们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朝着那点光亮小跑过去。 一直走到离出口只有十几米远的地方,卡彭才猛地停下脚步,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不对……”他喃喃自语,“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小弟懵懵懂懂看表:“呃……老大,快7点45了。” “太阳早就落山了……”卡彭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终于察觉那种违和感在哪里,“为什么……出口会这么亮?!”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 “唰——!!!” 数道无比刺眼的强力探照灯光柱,瞬间从出口方向射来,将卡彭和他手下们苍白惊骇的脸庞照得一片惨白!光芒强烈,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产生了短暂的失明! 紧接着,是近卫局干员们中气十足的、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的吼声: “发现目标!在那边!” “别让他们跑了!” 卡彭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得眼泪直流,他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眼睛。 “[龙门粗口]!跑!往回跑!”他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带领手下重新遁入黑暗的隧道深处。 然而,为时已晚…… “mission Acplished.” 看着pRtS界面上代表卡彭的红色光点熄灭,同时弹出的关卡胜利提示和至纯源石奖励图标,博士满意地关掉了界面。 虽然因为这些系统奖励的物资来源不好向近卫局解释,大部分都只能暂时存放在pRtS神秘的“仓库”里,但博士并不着急。他相信,等到将来找到了罗德岛本舰,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移动基地和独立势力,脱离了龙门近卫局目前的“保护性看管”状态,这些囤积已久的“家底”,终将派上大用场。 “说起来……罗德岛本舰,现在到底在哪里呢?”博士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一些。 按照他模糊的“记忆”,似乎应该在雷姆必拓?但联想到这个泰拉世界明显遭到了不明力量的扰动,很多事物都乾坤大挪移了,过往的“情报”是否还能作准,实在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咱的宝贝船,现在到底在哪个角落埋着呢……”博士惆怅地叹了口气。 收网行动结束大约半个小时后,指挥频道里再次活跃起来。 先是星熊汇报了对安全屋的彻底搜查结果:“安全屋内共收缴源石原矿,经过称重,总计1438克。已经全部封存,等待专业处理。” 紧接着,诗怀雅也切了进来,背景音里还隐约能听到气急败坏的咆哮和扭打声,她不得不开启了通讯器的降噪功能:“喂喂,听得见吗?这边审得差不多了,底下那些小喽啰的嘴比较好撬,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就是上面那两位‘老大’,嘴比较硬,分开审问效果不佳。”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不过嘛……把他们俩放在同一个房间里,效果就拔群了。不能说把对方底裤颜色都互相透完了,至少也透了个七七八八吧。” 诗怀雅干脆利落地播放了一段刚刚录下的、堪称“精彩”的审讯录音: “[龙门粗口]你这个脑子里长满肌肉的蠢货!这就是你[龙门粗口]的‘惊喜’?!”(这是卡彭气急败坏的声音。) “[西西里粗口]你不是跑得挺快吗?你这个临阵脱逃的懦夫!”(这是甘比诺不甘示弱的回骂。) 接着是一阵“乒里乓啷”的、显然是肢体冲突和桌椅碰撞的混乱声音。 “不好意思,”诗怀雅适时地按下了“暂停”键,语气轻松地说,“我先把这些废话截掉,直接给各位播放精华部分。” 第53章 安魂夜(二) 以下是诗怀雅剔除掉大量无意义对骂和扭打后的审讯录音: 甘比诺(怒气冲冲,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如果不是你这个[西西里粗口]的懦夫临阵脱逃!我手中握有人质!完全可以凭借地利,跟近卫局那群条子正面周旋,甚至谈条件!” 卡彭(充满不屑地嗤笑):“人质?你有个[龙门粗口]的人质?做梦还没醒吧?” 甘比诺(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手里有那个[西西里粗口]的博士!!” 卡彭(夸张地大笑,充满嘲讽):“博士?就凭你这个扑街仔还能抓到博士?你当近卫局和那个姓陈的母龙是摆设?还是当博士身边的保镖是吃干饭的?” 甘比诺(自尊心严重受挫,声音拔得更高):“你这是在看不起家族的獠牙!我的人抓住他,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容易!” 卡彭(笑声戛然而止,语气陡然变得尖锐):“我明白了——讲座!你是从今天那场公开讲座上抓的人?你个[龙门粗口]的脑子里装的是屎吗?!你看不出那明显是个陷阱,是在钓鱼吗?!” (录音里再次传来激烈的、被抑制住的扭打声和近卫局干员的呵斥声) (录音暂停了一小段,显然是诗怀雅跳过了又一段无意义的冲突) 卡彭(声音带着一种功亏一篑的懊恼和愤怒):“[龙门粗口]!偏偏在这种时候!我差一点就要全部——”(似乎猛然意识到失言,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甘比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停顿,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追问):“全部什么?嗯?全部‘回收’?你[西西里粗口]的倒是接着说啊?说下去!” 卡彭(恼羞成怒):“闭嘴!”(录音里传来挣扎和干员制止的声音,似乎是卡彭想再次扑上去,但被按住了。) 甘比诺(得意洋洋):“你收不回来的!死心吧!我的货早就流通出去了!散得满龙门都是!你[西西里粗口]的别想再——”(他的话也没能说完,录音里传来更激烈的碰撞和扭打声,显然卡彭彻底暴怒,挣脱了压制。) 录音到此被诗怀雅彻底切断。 “大概的情况就是这样,”诗怀雅关掉录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结合甘比诺手下那些小弟比较零散但相互印证的证词,基本可以确定:最初通过咖啡豆夹带进来的源石原矿,大约有一半的数量,已经被甘比诺这个莽夫通过黑市渠道快速散货出去了。卡彭意识到危险后,试图暗中高价回收了一部分,但目前仍有大约三分之一,也就是700克左右的源石原矿,流散在龙门的地下市场,尚未被追回。” 博士的第一反应,是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了一下:700克源石原矿,在黑市上价值几何?以及,私自持有和散布这个数量的源石,按照大炎律法,足够枪毙几次? 他的第二反应,则是瞬间拉响的最高警报:这不再是走私案件!这是一场潜在的、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源石扩散危机!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传来几声电流干扰的“滋滋”声,随后,林雨霞那永远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的声音接了进来: “根据我们这边掌握的情报,那批尚未被追回的源石原矿,目前应该还囤积在几个最大的黑市中间商手中。他们为了攫取最大利润,采取了典型的‘饥饿营销’手段,一直严格控制放货量和节奏,吊足了底下那些买家的胃口。直到今天傍晚,他们才放出风声,预告第一批‘货物’,将在安魂夜活动中,正式投放市场。” 从通讯里几乎能想象出陈此刻紧锁眉头的样子:“安魂夜……就是今晚。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已经不多了。” 听起来情况似乎还在可控范围内吗? 但博士敏锐地注意到,林雨霞这次没有使用她往常那句标志性的口头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程度”,这种微妙的差异,让博士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们准备用什么方式‘放货’?”博士追问,一个极其荒谬却又符合黑市商人那泯灭良心的逻辑的猜想,突然闪过他的脑海,“该不会……是随机混在安魂夜派发的糖果里吧?” 通讯频道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连林雨霞都被博士这精准(或者说乌鸦嘴)的猜测惊到了。几秒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可以被察觉的怒意:“您的直觉……令人佩服。虽然具体细节尚有出入,但根据我们刚刚截获的、较为可靠的内线消息,这批‘货物’确实会被伪装成普通的糖果,混杂在大量正常的糖果中,通过他们控制的渠道,随机地配送给全龙门参与安魂夜活动的糖果店和摊贩。”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语气愈发冰冷:“考虑到龙门的食品质检通常采取的是抽检制度,如果他们混入问题糖果的频率足够低,分布足够分散,那么被常规检查发现的概率……微乎其微。” 最坏的情况,被证实了! 博士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这简直是在进行一场随机的投毒!” “[龙门粗口]——不好意思,但是,”星熊气得恨不得用自己头上的角把那些黑心商人一个个戳死,“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为了利益最大化,”诗怀雅接过了话头,“你参与过那种‘抽奖’活动吗?花点小钱买一样东西,就有机会获得远超价格的珍贵奖品?这批源石原矿的总量看似不少,但如果明码标价或者公开拍卖,其总收益,远不如采用这种‘抽奖’模式来得暴利。” 她进一步解释道:“对于那些潜在的购买者而言,他们已经为购买普通糖果花费了金钱,这些钱变成了‘沉没成本’。这种成本会无形中驱使着他们,为了那渺茫的、获得源石的‘中奖’机会,去购买更多的糖果,试图‘搏一搏’。而这些中间商,很可能本身就经营着,或者控制着某家大型糖果加工厂。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利益最大化。” “利益最大化……”博士低声重复着这个词。他在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那些冠冕堂皇的信件中,已经无数次看到过这个词汇,但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听起来这般血腥和冰冷。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可能是无数个家庭在安魂夜欢声笑语的背后,突然爆发的源石感染悲剧;可能是孩子们在懵懂无知中,接过那伪装成甜蜜的“诅咒”;可能是整个龙门社会秩序和公众安全感的崩塌…… “很多人……很多人会在安魂夜,给孩子、给邻居家的小孩发糖果……”星熊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血压飙升,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如果……如果哪个孩子不小心……[龙门粗口]!怎么会有人想买这种东西?!怎么会有人想把这种东西混在糖果里?!” 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早已预见这一刻的疲惫:“‘用源石划破身体,许下诚挚的愿望,就能掌握特殊的源石技艺’……这个传说,或者说,这个禁忌的知识,你们应该都或多或少听说过吧?” 指挥频道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显然,在场的都不是普通人,对于这个流传在某些圈子里的、介于神话与黑暗现实之间的说法,都有所耳闻。 但博士很清楚,这不仅仅是眼前的危机,更是整个泰拉世界未来可能将要面对的、更加庞大和复杂的困境的一个缩影。 “过去,源石以及与之相关的力量,被牢牢掌控在教会、王室和各大寡头财阀的手中,普通人根本无从接触,只能将其视为遥远的传说或者纯粹的灾祸——但今后,情况将会截然不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真的没有人怀疑过吗?那些教廷典籍中记载的、能够展现神迹的‘圣徒’,他们所拥有的超凡力量,其源头,或许正是来自于这种被视为‘魔鬼诅咒’的源石?否则,历史上又为何会屡屡出现所谓‘圣徒的堕落’这样的记载?” 当源石开始从高高在上的神坛跌落,逐渐扩散到普通人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时,大部分民众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恐惧——但总有一些人,会是不一样的。 他们或许会为之狂喜。 因为,这意味着一种曾经被少数特权阶层垄断的、近乎“神迹”的力量,如今竟然变得“唾手可得”!在这些人眼中,每一个人,都可以通过那危险的“契约”,成为拥有超凡力量的“圣徒”!这种诱惑,对于某些渴望力量、渴望改变命运、或者单纯追求刺激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而眼下,摆在近卫局和博士面前的,是更加清晰和紧迫的困境:怎么办? 立刻召回龙门市面上所有的糖果? 这听起来是最直接的办法。但是,安魂夜已经开始了!无数的糖果早已从工厂、从仓库、从店铺,流散到了千家万户,流散到了街头巷尾每一个派发糖果的人手中。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陈做出了一个艰难而果断的决定,她的声音透过频道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通过所有可用渠道,发布全城紧急公告!内容是:有不法分子在安魂夜糖果中混入源石原矿,现责令立即停止一切与糖果派发、接收、食用相关的活动!重复,立即停止!” 林雨霞冷静地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发布这样的全城恐慌性公告……魏总督那边,同意了吗?”她的问题并非无的放矢。这样的公告一旦发出,必然引发全城范围的恐慌和混乱,对于龙门执政者的公信力,将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陈的回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直接发公告。” 林雨霞不再追问——她明白了。这是先斩后奏。陈已经做好了独自承担所有后续政治风险和舆论压力的准备。 然而,另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了面前:泰拉的远程通讯技术,该死地落后! 像博士“前世”那种,动动手指就能给全城市民群发预警短信的操作,在这里完全是天方夜谭。而龙门的规模,也绝非落河小镇那种,靠几个大喇叭就能把消息传遍全城的地方。 “快!优先联系所有还在运营的广播电台!‘龙门之声’、‘深夜故事’、‘安魂夜特别频道’,不管是什么,只要能覆盖一定区域,全部联系上,循环播放警告!”陈焦头烂额地下达着一连串指令,“还有!联系所有商业区的户外大屏广告运营商,强制插播紧急公告!快!” 但这依然存在巨大的盲区。 如果一个市民,此刻既不收听广播,也不留意街头的广告大屏,甚至只是待在家里,没有向窗外张望的习惯……那么,就极有可能完全接收不到这条关乎性命安危的紧急信息。 比如,在龙门中央公园的某个角落,一个推着小车、经营着鱼丸摊位的青年。 “糖果?”面对几个怯生生地上前讨要糖果的小孩子,孑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他那一头看起来总是乱糟糟的灰发。 他的长相带着点天生的凶悍,很少有小孩子敢主动靠近他,因此他完全没有“安魂夜需要准备糖果”的意识。 他在自己那件沾着油渍的围裙口袋里掏了半天,只摸出几枚零散的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币。 看着孩子们期待的眼神,孑更加为难了,他试探性地问道:“那个……我没有糖果……请你们吃鱼丸,行吗?” 第54章 安魂夜(三) 整个龙门近卫局仿佛一架被突然推到最高转速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超负荷运转,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从文职到外勤,几乎全员出动,分散到了龙门这座巨大移动城市的各个角落。 由于陈sir、诗怀雅、星熊和林雨霞都带队在外,反倒是坐镇近卫局大楼指挥中心的博士担负起了信息整合与中转的重任,变成了近卫局的神经中枢。 连博士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不知不觉“篡权”的…… 眼下最紧迫的任务有两项: 第一,立刻通过所有能用的媒体渠道,向全城发布紧急警告。 第二,调动一切力量,抢在更多糖果被分发之前,将它们尽可能多地回收回来。 博士迅速拟定了一份措辞严厉、重点突出的通稿,强调了“糖果中混入高危源石”、“停止安魂夜一切分发糖果的活动”以及“将最近一周内购买的糖果投放到近卫局回收点,或等待专员上门回收”这三点核心信息,立刻发给所有还在运营的广播电台以及工商管理部门,要求他们循环播放和张贴。 紧接着要处理的问题,就是如何高效搜索那些被精心伪装过的“源石糖果”。 幸运的是,或者说,不幸中的万幸是,依托博士那篇《源石总论》中公开的“净化磁场”技术,近卫局在罐头厂事件后,就未雨绸缪地定制了一批便携式的“净化磁场”发生装置。 博士仔细地向各小队解释着使用方法:“原理很简单!就像用磁铁吸铁钉!把一颗标准的源石原矿放在装置中心作为‘磁铁’,启动装置,生成磁场,然后用这个磁场去覆盖需要检查的糖果,任何内部包裹着源石原矿的糖果,都会被吸附过来。记住,动作要快,覆盖要全面!” 他心里暗自捏了把汗,幸好有这批提前准备的装置,否则面对龙门成千上万家糖果分销点和无数流动摊贩,今天近卫局非得抓瞎,只能靠人力一颗颗去找、去碰运气,那效率无异于大海捞针。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博士看着指挥中心大屏幕上代表各小队位置的光点开始移动,心想,“吃了近卫局这么多天饭,现在是大家出力的时候了。” 是的,博士几乎把自己麾下所有能调动的干员也都派了出去。 Ace和Scout各自带领一队近卫局干员,负责重点区域的排查;w虽然嘴上抱怨着“居然让雇佣兵干这种居委会大妈的活儿”,但行动却毫不含糊,带着她那标志性的、让人心头一紧的笑容,领走了风险最高的几个区域调查任务;连克洛丝都被Scout塞了一把经过改装、用于发射标记信标的弩,跟着小队出发了,美其名曰“实战训练”。 甚至,连暂时被“保护性”安置在近卫局大楼内的霜星和她的雪怪小队,也得到了特别许可,可以外出参与这次全城范围的紧急行动。 这帮来自乌萨斯的壮汉(和一位女士)显然不是博士这种能宅在实验室几个月的理工宅,早就被关得快要发疯了,一听说可以出门“放风”(虽然是执行任务),跑得比卡特斯还快…… 转眼间,原本熙熙攘攘的近卫局总部大楼,变得空旷和安静。 除了必须留守的通讯、文职人员和少数警卫,就只剩下博士,以及……无论如何都坚持不能离开大楼、如同一座沉默山岳般坐镇指挥中心的爱国者。 温迪戈老爷子给出的理由十分充分,除了避免外交事件复杂化,还有:“防卫空虚,需防宵小。”他那庞大的身躯、冰冷的甲胄以及身上散发出的历经无数战火洗礼的肃杀气息,本身就是一种最强的震慑。 有他坐镇,博士确实感觉安心了不少,至少不用担心哪个不开眼的势力,会趁此机会来个“偷家”。 然而,尽管增添了博士麾下这批生力军,极大地提升了排查效率和覆盖范围,但当博士将龙门市政部门提供的、标注了所有注册糖果店和主要糖果摊贩位置的电子地图打开,并投影到大屏幕上时…… 他还是感觉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一眼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点,这还没有包括走街串巷的小摊…… 博士忍无可忍,对着空荡荡的指挥中心发出了一声悲愤的呐喊:“龙门人为什么这么爱吃糖啊?!你们都不会蛀牙的吗?!这糖分摄入量严重超标了吧!!”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哀嚎,就在此时,pRtS适时响起提示音:“关卡1-3‘查理的糖果工厂’解锁。” 什么查理…… 博士无力吐槽,努力收束思维,他脑子里立刻回味起之前诗怀雅在分析黑市商人心理时说过的话:“中间商很可能本身经营着糖果工厂……” 好家伙! 博士不能确定这破系统是不是又在玩什么他前世文化的梗,但死马当活马医,他立刻在龙门的电子地图数据库里,输入了“查理的糖果工厂”进行搜索。 唰——! 地图上瞬间高亮显示出一片位于龙门第七工业区的厂区范围! 博士迅速将这片厂区的详细地图,与他意识中pRtS的指挥界面地图进行仔细比对——完美吻合! “好好好!还能这样直接送答案的吗?!”博士差点喜极而泣,恨不得抱着pRtS(如果它有实体的话)亲两口。这外挂,也太贴心了吧! 膜拜之情稍后再表,当务之急是抓住这条关键线索,博士立刻切入近卫局的内部资料库,搜索“查理的糖果工厂”的相关信息。 屏幕上迅速弹出该工厂的档案: “查理的糖果工厂,法人代表:查理·布朗(已故)。现由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控股。始建于泰拉历1041年,占地面积3642平方米……主要成就:于1043年成功开发并推广薄荷味牛奶软糖‘minmuilties’,风靡一时;于1057年推出焦糖巧克力糖果‘camfantales’,深受市场欢迎……” 乍一看,这似乎只是一家特别成功的、有着卡西米尔资本背景的糖果企业,除了发展顺风顺水之外,并没有太多值得怀疑的地方。 博士眉头微蹙,没有停下,继续查询“龙门历年最受欢迎糖果品牌排行榜”。 结果很快显示,在排名前十的糖果品牌中,由“查理的糖果工厂”开发和生产的,竟然独占了四席!其中,就包括了档案中提到的“minmuilties”和“camfantales”! “嗯……嗯?!” 博士的脑子跟一休似的“叮”了一下!他“腾”地一下从指挥椅上站了起来,几乎是用吼的切入指挥频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所有单位注意!优先级变更!立刻突击检查位于第七工业区的‘查理的糖果工厂’!重复,立刻突击‘查理的糖果工厂’!” 这条命令来得极其突兀,没有任何前置分析和解释。指挥频道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各小队似乎都在消化这条指令。 然而,陈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选择了相信博士那近乎直觉的判断。 她的声音冷静而迅速地在频道中响起:“收到。星熊,你带领特别督察组,立刻转向,以最快速度前往第七工业区,控制‘查理的糖果工厂’所有出入口及关键区域!第二、第四小队,改变原定路线,在第九大街与我汇合,作为支援!” 快速完成调度后,陈才沉声问道:“博士,这个工厂……有什么具体问题?”她也需要更明确的信息来应对可能的情况。 “切割源石非常危险,”博士想到一个非常关键的点,“卡西米尔人虽然爱财,但不热衷作死。” 他继续解释道:“切割过程中产生的粉尘,很容易造成操作者的感染,正如我之前在讲座中强调的,‘没有绝对安全的防护’。那些购买源石的疯子或许不怕死,但作为卖家,尤其是能够策划出这种‘抽奖营销’的、精明的中间商,他们大概率非常了解源石的特性,绝不会愿意冒着自己和手下员工大面积感染的风险,去亲自进行源石的切割和分装!” 诗怀雅立刻反应过来,接口道,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所以,他们需要选择那些本身就足够大的糖果,来完整地包裹住未经切割的源石原矿!源石原矿的尺寸参差不齐,大的能有鹌鹑蛋甚至更大,不进行切割的话,只有特定型号的大颗糖果才能保证完全包裹,不露破绽!” 而“查理的糖果工厂”,其最出名、市场占有率最高的几种糖果,包括“minmuilties”和“camfantales”,恰恰都是以尺寸饱满、用料扎实而着称的! 这种“抽奖式”的营销手段,本身就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幕后操纵者的产品市场占有率足够的高,就像庄家只有手中筹码足够多的时候,才会拉升股价——否则就是给人做嫁衣。 林雨霞清冷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带着赞赏:“非常精彩的推理,博士。从行为逻辑和风险规避的角度,直指核心。” 博士老脸一红,天知道他这哪里是推理,分明就是从答案倒推过程的“作弊”…… 但现在不是脸红的时候,“我们不能太过乐观。”博士马上接着提醒,“幕后操纵者非常狡猾,为了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混淆视听,他们很可能也会在其他一些非自家品牌的、但同样尺寸较大的糖果中,少量投放源石原矿,制造混乱。” 尽管如此,只要大部分的问题糖果都集中在“查理”旗下品牌,那么近卫局的回收效率,依然能得到指数级的提升!目标明确,总好过漫无目的地撒网。 …… 安魂夜。晚上8点55分。 当近卫局和博士的干员们如同梳子般梳理着龙门的街道时,大地尽头酒吧,却完全是另外一派景象。 老旧的黑胶唱片机播放着来自莱塔尼亚的摇滚乐,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烟草以及……烤苹果派的甜香。 酒吧的主人,帝企鹅大帝,正随着音乐的节奏,陶醉地摇摆着他那圆滚滚的身体。 “铛铛铛!新鲜出炉的苹果派来啦!”能天使端着一盘烤得金黄酥脆、冒着诱人热气的苹果派,如同凯旋的将军般从后厨蹦了出来,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然而,酒吧里的其他人反应却颇为平淡。 德克萨斯依旧擦拭着她的爱剑(……爱棍?),可颂趴在吧台上,有气无力地戳着面前吃了一半的苹果派,连平日里最活泼的空,也只是勉强笑了笑。 实在是……最近苹果派吃得有点太多了。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天天当主食啊。 就在这时,“叮铃铃——!”一阵急促而清脆的服务铃声猛地响起。 三个打扮成小幽灵和小巫师的的孩子——两个菲林和一个卡特斯——踮着脚尖,努力够着高高的吧台,使劲按着上面的服务铃,用稚嫩的声音齐声喊道:“不给糖就捣蛋——!” 德克萨斯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吵得眉头紧皱,只想赶紧把这几个小麻烦打发走。“我们有准备糖果吗?”她转头问能天使。 “啊!我想起来了!”能天使一拍脑袋,放下苹果派,开始在吧台下面翻找起来,“之前过节采购,我好像买了一大盒糖果来着……找到了!” 她费力地拖出一个包装精美、印着花花绿绿图案的方形大纸盒。 可颂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盒子侧面那个醒目的商标——“查理的糖果工厂”。 “等等!”可颂猛地坐直身体,迅速咽下嘴里的苹果派,举起手喊道,“我也要糖!” 能天使不明所以,但还是顺手打开了糖果盒的盖子,想先看看里面有什么口味。 然而,她的目光在接触到盒内内容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她猛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啪”地一声,把盖子合了回去! 德克萨斯被她的动作搞得莫名其妙:“干嘛?” 能天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和自我怀疑的古怪表情,喃喃道:“我……我是不是眼花了?我刚才好像……好像看到……有源石结晶?像一根尖锐的刺,直接……戳穿了包裹的糖纸?” 德克萨斯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你眼花了。”能天使居然会使用如此具体又诡异的比喻?肯定是熬夜打游戏出现幻觉了。 她伸出手,言简意赅:“拿来,给我看看。” 能天使地把糖果盒递了过去。 德克萨斯接过盒子,神情淡然地再次打开。 她的目光落在盒内五颜六色的糖果上,扫视了一遍。 然后,她的动作停顿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凑近了一些,更加仔细地……再看了一遍。 下一秒,她默默地将盖子合上,放回了吧台。 “你没眼花,”德克萨斯:“是源石。” 第55章 安魂夜(四) “什么?!在我们的糖果里放源石?!”可颂“蹭”地一下从高脚凳上跳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出离的愤怒,“这是对食物的亵渎!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到底是哪个混蛋干的?!” 能天使努力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问德克萨斯:“盒子里面……有夹带恐吓信或者勒索纸条之类的东西吗?” 德克萨斯非常肯定地摇头:“没有。” “老板!”可颂只好转向还在随音乐起舞的企鹅,“你有什么头绪吗?” 她连喊了好几声“老板”,才把大帝那沉浸在音乐中的魂儿给唤了回来。他慢悠悠地转过身,用小翅膀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嗯?源石?糖果?唔……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歪着圆滚滚的脑袋思考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拍脑袋(但翅膀过于短小,其实拍在了脖子上):“啊!我想起来了!之前林家那个小姑娘,是打电话跟我提过一嘴,说什么要留意……源石糖果?对,就是这个!” 与此同时,在龙门中央公园靠近人工湖的僻静角落,一个亮着暖黄色小灯的鱼丸摊前。 “源石糖果?你说什么源石糖果?”摊主,那位长相颇具凶悍之气、手边还放着一把用来处理鱼肉的锋利菜刀、但此刻确实是在老老实实卖鱼丸的灰发青年——孑,正皱着眉头,追问旁边刚刚光顾了他生意、正在大口吃着鱼丸的小老虎。 槐琥咽下口中q弹的鱼丸,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你没听说吗?电台里到处都在播紧急通知啊。” 她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伸出手,“对了,老板,你还没给我找零钱呢。” 孑下意识地掏了掏围裙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点鱼鳞和面粉渣。 他无奈地说:“没零钱了。你先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喂!现在还用‘没零钱’这种老掉牙的理由来宰客,也太过分了吧!”槐琥顿时不乐意了,把吃了一半的鱼丸碗往小推车台面上一放,双手叉腰,“我的零花钱可不多,你必须给我找零!” 孑被她这架势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干脆把两个口袋都彻底翻了出来,亮给她看:“我是临时帮生病住院的董阿伯看摊子,这才刚开张没多久,没做几单生意呢。刚才……刚才来了个佩洛小孩子,跟我要糖,我身上没带糖,就把身上仅有的零钱都给他了,让他自己去旁边小店买点糖吃。”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把一张十元面值的龙门币塞回槐琥手里:“这单鱼丸算我请你的,不收你钱了。你快告诉我,你刚才说的……什么糖果里有源石?到底是怎么回事?” 槐琥看着手里被塞回来的钱,又看了看孑那确实不似作伪的焦急神情,顿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也顾不上计较找零了,一把拉住孑的胳膊:“走!我带你去听!” 她拽着还有些懵的孑,快步来到了几十步开外的一处卖柠檬水的小摊前。 摆摊的大爷正悠闲地躺在摇椅里,眯着眼睛,跟着旁边一个老式收音机里播放的戏曲小调,有一下没一下地哼唱着。 “我刚才就是在这里听到的——”槐琥话音未落。 收音机里的戏曲声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语气急切、语速很快的女声: “插播一则龙门近卫局发布的紧急通知!近卫局近日成功缴获一起重大源石走私案件,并发现有不法分子,往安魂夜出售的糖果中随机投放混有源石的危险品!重复,源石被随机包裹在部分糖果内部,若不慎入口,非常危险!广大市民朋友,请立即检查家中糖果,今晚请不要食用任何最近一周内购买的糖果!请等待近卫局的进一步通知和回收安排!” 女声播报完毕后,短暂停顿,接着,一个略带沙哑、隔着防护面罩特有的沉闷男声响起,这个声音对于龙门市民而言,已经不算陌生:“各位市民,我是博士。请特别注意,不要试图自行切开糖果来检查内部是否含有源石——切割源石是极度危险的行为!过程中产生的粉尘同样会造成感染,如果操作不当引发源石能量活化,后果更加不堪设想!当前最安全的做法是:不要碰触任何糖果!龙门近卫局正在全市范围内设立回收点,全力进行专业回收。下面开始播报各街区临时回收点的具体位置……” 孑的脸色顿时白了,他猛地抓住槐琥的胳膊:“我……我得去追他!” “啊?”槐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孑说的是那个从他那里拿了零钱去买糖的小孩子,“你还记得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大概是……那边?”孑伸手指了一个方向,说话间已经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句焦急的喊声在空气中回荡,“帮我照看一下董阿伯的摊子——!” “喔——啊?!”槐琥后知后觉地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喊道,“但我不会做鱼丸啊?!” 孑此刻已经顾不上了。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对附近地形的熟悉,发足狂奔,穿过了好几个街区,目光焦急地扫视着沿途每一个孩子。 终于,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小佩洛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宽大外套、戴着兜帽、身形佝偻,脸上还戴着奇怪面具的……“大老鼠”?那人正弯着腰,用一种刻意放柔、但听起来依旧有些怪异的“怪蜀黍”口吻对小佩洛说着话。 “小朋友,你手里的糖……看起来真漂亮。跟我换换,好不好?我用两颗……不,三颗换你一颗,怎么样?”大老鼠的声音带着诱惑。 小佩洛显然被对方奇怪的装扮和语气吓到了,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糖果,小小的身体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说:“我……我不想换。” “别吃糖!!!”孑用尽平生力气大喊一声,“里面……里面可能有源石——!” 那只“大老鼠”缓缓抬起头向他看来。 仅仅是被这目光注视着,孑就感到一股如同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但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继续解释道:“我……我刚刚听到电台广播!有人在糖果里投毒!是源石!很危险!我们得把糖交给近卫局——!” 小佩洛一听说不仅不能吃糖,还要把到手的糖果交出去,顿时委屈和害怕涌上心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孑:……到底谁是怪蜀黍? 出乎意料的是,那只“大老鼠”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反而伸出带着爪套的“手”,轻轻拍了拍孑的肩膀。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孑猛地一个激灵。 “你也是个好孩子。”大老鼠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放心,我的糖是……检查过的,里面没有源石。” 孑将信将疑,依旧保持着警惕:“博士在电台里说了,不能切开检查!那你怎么能知道……”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个流传在龙门底层、关于某位掌控着贫民区地下秩序、被称为“鼠王”的大人物的模糊传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他看着眼前这个打扮怪异、气息深沉的存在,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让他惊疑不定地试探道:“您……您是……?” 鼠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他不知从哪儿变出几颗包装更加精美、看起来就很好吃的糖果,递给了还在抽泣的小佩洛,成功用“双倍糖”的代价,换走了孩子手里所有的原有糖果。 他看着孑,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对大人,自然有对大人的手段;对孩子,也有对孩子的方式。” 孑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明白了。 鼠王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小子,我看你心肠不坏,胆子也够。要不要加入我们?现在……很缺人手。” 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答应的,总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鼠王已经将一个大号的、沉甸甸的布兜塞到了他手里,里面装满了各种看起来就很美味的“安全糖果”。 “用这些,去把孩子们手里那些‘不安全’的换回来。”鼠王言简意赅地吩咐道,然后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在街角。 孑提着那一大兜糖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依旧车水马龙、灯火璀璨,却又暗流涌动的安魂夜街景,只觉得这个夜晚,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魔幻色彩…… …… 与此同时,龙门的某条主干道上,一辆经过改装、喷涂着企鹅物流标志的黑色摩托,正发出低沉的咆哮,如同黑色的闪电般疾驰而过。 德克萨斯戴着防风镜,面容冷峻,她严格按照白天投递包裹的路线,精准地找到一家又一家客户,用力敲开门。 门开后,她也不多废话,语气简洁冰冷,如同她的剑锋:“企鹅物流。回收糖果。”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仿佛黑帮金牌打手般的凌厉气场(?),被敲开门的人家往往被她那“不给糖果就拆家”的气势所震慑,不敢多问半句,连忙慌慌张张地把家里所有的糖果,无论品牌、无论拆封与否,全都翻出来,一股脑地塞给她。 甚至在德克萨斯掏出钱包,准备按照市价支付费用时,对方都连连摆手,声音发颤:“不用了不用了!您……您都拿去吧!千万别客气!” 几次之后,德克萨斯也意识到自己的“沟通方式”可能有点问题。她不得不对自己的“标准台词”进行了紧急修订,在后面又多加了几句解释。于是,台词变成了: “企鹅物流。回收糖果。如不理解,请立刻收听‘龙门之声’。” 但情况并没有多大改变就对了…… 除了近卫局干部、鼠王手下、企鹅物流和热心市民,还有一支意想不到的队伍加入了回收糖果的志愿者行列。 在博士的声音出现在各大电台,亲自向市民解释危险并呼吁配合之后,龙门各大学府的学生们几乎是集体沸腾了!他们迅速通过校园网络和社团渠道组织起来,成群结队地走上了街头。 如果问当前的龙门,博士在哪个群体中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号召力和偶像地位,那答案毫无疑问是——大学生! 这位横空出世的源石科学家,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这些未来精英们的心。 源石,这一神秘到近乎超自然的矿物,即将在以博士为首的科学家手中被研究、开发。 但凡有一点对科技发展的嗅觉,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竞争激烈,想要成为博士的亲传弟子或者实验室助手似乎希望渺茫,但……如果能在这次突发的公共危机中,帮上博士的忙,展现出龙门大学生的责任感与行动力,那么,下次再邀请博士来学校举办讲座,或者争取实习机会,是不是希望就能更大一点呢? 于是,当这些充满激情和理想的大学生们敲开龙门市民的家门时,画风就与德克萨斯的“冷酷风”截然不同,显得格外“聒噪”和充满活力: “您好!我们是龙门科技大学\/高等艺术学院\/……的学生志愿者!我们……呃,是来回收糖果的!您听今天晚上的电台广播了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关于糖果的紧急通知!可以说是有人投毒!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投放了炸弹——源石您知道吧?那东西在一定条件下是有可能爆炸的!” “为了您和家人的安全,请务必将家里的糖果交给我们统一处理!谢谢配合!” 晚上9点30分。 各街区临时设立的“糖果回收点”,近卫局干部们忽然发现,前来上交糖果的市民数量开始激增,甚至在一些人口密集的街区,回收点外面竟然破天荒地排起了长队! 一位干部好奇地问了排在前面的一位大妈。 那位大妈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广播是听了,说有毒,怪吓人的。但后来我听隔壁老王家的孙子说……说里面有炸弹?哎哟喂,这谁还敢放在家里啊!赶紧拿来交给你们,安心!” 近卫局干部:“……” 这是哪里来的谣言? 嘶……不对,理论上源石如果活化,确实不排除爆炸的可能…… 这么一说,好像也不能完全算是谣言…… 他看着眼前越来越长的队伍,以及市民们脸上那混合着担忧和“赶紧把这烫手山芋处理掉”的急切表情,默默地闭上了嘴,加快了手中的登记和回收速度。 能提高回收效率,总归是好的。 第56章 安魂夜(五) 当晚10:30分。 龙门第七工业区,“查理的糖果工厂”外墙下。 星熊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巨盾在前,如同攻城槌般狠狠撞向厂区侧面的合金大门! “轰——!” 巨响在寂静的工业区回荡,门锁应声崩断,大门扭曲着向内弹开。 然而,就在星熊借着冲势踏入厂区的瞬间,一面装饰着夸张LEd灯带、色彩俗艳的大盾猛地从侧面迎了上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星熊稳如磐石,持盾的手臂肌肉绷紧,而偷袭者则被这股巨力震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对方虽然被击退,但星熊也感受到了手中巨盾遇见敌手的嗡鸣:“卡西米尔骑士?博士猜的没错,这里果然有问题!” 糖果厂有保安是可以理解的,但有这种去参加骑士竞技都能拿名次的保安,就十分可疑了。 你们究竟是糖果厂还是印钞厂? 和实力不相称的是对方的形象:一身不知道是不是赞助来的、花花绿绿塑料质感的铠甲,简直像是从卡西米尔骑士竞技场垃圾堆里捡来的行头,大盾上还装着两排LEd灯带,闪得仿佛龙门小巷子里的霓虹招牌,让星熊看得眼皮直跳。 算了……尊重对手——哪怕对方的品味一言难尽。 那“塑料骑士”似乎被星熊嫌弃的眼神激怒,或者说,是被点破了心事,他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吼,调整姿态,盾牌上的灯带闪烁得更加急促,似乎某种装置正在预热。 “Scout,注意击落无人机。优先清理空中单位。”博士冷静的声音在突击小队加密频道中响起。 “收到。”一个沉稳且简洁的回应从不知名的角落传来。 几乎在Scout话音落下的同一瞬,“砰”的一声清脆枪响划破夜空。 不远处,一架刚刚从仓库屋顶升起、试图向厂区外逃逸的小型无人机应声炸成一团火球,其下方悬挂的包裹“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几米远。 星熊甚至没捕捉到子弹飞来的轨迹,心中对Scout的隐匿与狙杀能力评价再次拔高。 尽管现在是战友,但诗怀雅那些关于“博士那几个干员深藏不露,一个比一个可疑,拿着这么低的工资潜伏在博士身边,一定大有所图”的碎碎念,不由自主地又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 “我的限量版运动饮料!”塑料骑士看到无人机被击落,发出了一声痛心疾首的惨嚎,仿佛损失了什么绝世珍宝。 星熊:…… 这里不是卡西米尔骑士竞技场好吧! 怎么还有赞助无人机呢? “从工厂平面图分析,主要无人机起降平台应设在E区制高点。陈警官,请带队从d区侧翼迂回,突袭E区。Scout,你负责火力掩护,清除对陈警官队伍的空中威胁。”博士的声音依旧平稳,在共享的战术地图上精准地标记出几个关键节点,“卡西米尔常用‘妖怪mKII’和‘虚幻’两种型号的无人机。‘虚幻’搭载了实验性激光武器,威胁度更高,优先击坠。” “明白。”陈的声音带着疾跑后的微喘。她正率领一队近卫局好手,利用厂区管线和堆叠的货箱作为掩体,灵巧地穿梭,迅速接近E区。 刚翻过一道隔离矮墙,一架造型更加流线、闪烁着幽蓝色指示灯的“虚幻”无人机便从E区主厂房屋顶升起!无人机顶部的传感器瞬间锁定陈的身影,一道炽白的激光束无声无息地激射而至! “散开!”陈厉声警告,同时腰肢发力,一个利落的侧向翻滚。激光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在她原先站立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边缘还在微微熔融的小坑。 “砰!砰!”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声间隔极短的狙击枪响。 第一枪精准地命中了“虚幻”的激光发射器,溅起一簇耀眼的电火花;第二枪则直接钻入了其脆弱的动力核心。 那架“虚幻”在空中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即冒着黑烟,歪歪扭扭地栽落下去,在厂房顶上炸成一团火球。 紧接着,E区起降坪上如同被惊动的蜂群,更多的无人机嗡嗡起飞。 然而,在Scout与近卫局狙击小队组成的交叉火力网下,这些无人机如同被点燃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在夜空中爆裂、坠落,残骸如同金属雨点般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和地面上。 Scout透过高倍瞄准镜,冷静地移动枪口,扣动扳机,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意味着一架无人机的终结。 他心中不禁再次感慨:在博士的指挥下作战,实在是一种享受。目标明确,情报精准,他只需要专注于扣动扳机的瞬间,无需分心他顾,这种将大脑完全交由战术指挥官的感觉,高效得令人沉醉。 “砰——哐!当!” 另一边,星熊与塑料骑士的战斗已白热化。 星熊连续三次势大力沉的盾牌猛击,如同重锤擂鼓,将对手逼至厂区角落的冷却塔下。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拿下对方时,异变再生! 塑料骑士那身花里胡哨的铠甲突然爆发出更加刺眼、毫无规律可言的彩色闪光,活像故障的迪斯科球,同时内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然后只听对方惊慌道:“不好!冷却水系统故障!” 星熊:“……” 痛快打一场的希望破产,鬼姐失去了耐心,与其等着这玩意儿爆炸或者把对方烤熟,不如自己动手干脆。 她脚下发力,地面微震,瞬间突进至对方面前,巨盾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全力重重拍下! “咚!” 一声闷响,塑料骑士连同他那身故障的铠甲狠狠摔在冷却塔坚硬的外壁上。头盔与金属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身上那些烦人的LEd灯也终于熄灭了。 晚上10:45分。 “特别督察组已控制仓库区域,”星熊的声音在指挥频道响起,“初步清点,缴获各类成品糖果超过六百公斤。数量庞大,逐一筛查需要大量时间……” 博士在指挥中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吟了一下。突然,他脑海中闪过那些在起降坪上试图紧急起飞的无人机,以及它们下方悬挂的包裹。 “先重点检查那些赞助无人机试图运走的包裹。”博士提醒道,“如果我是幕后主使,会把‘有毒糖果’都打包在无人机包裹里,好在必要时快速转移。” “对啊,”星熊一拍脑袋(实际是拍在角上),“我说呢,这里又没有骑士竞技,整那么多投放赞助包裹的无人机干嘛呢?” 近卫局干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纷纷冲向那些散落在起降坪和厂区各处的无人机包裹。拉开拉链,里面果然塞满了五颜六色、包装各异的糖果。 “快!把净化磁场发生器架设起来!”负责现场技术支持的干员高声喊道。 众人迅速在仓库空地上布置好便携式净化磁场装置。一名干员小心翼翼地将一颗被多层特殊防护材料紧密包裹、仅露出些许本体的源石原矿放置在磁场中心,作为吸引源石糖果的“磁铁”。 尽管博士多次强调包得像木乃伊对于隔绝源石信息效果有限,更多是心理安慰,但该包还是要包。 装置启动,幽蓝色的磁场光晕无声展开。干员们开始将缴获的糖果,一捧一捧地撒向磁场范围。 “看!吸过去了!真的吸过去了!” 几名身材魁梧、平日里面容冷硬的近卫局干员,此刻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童,指着几颗被无形力量牵引、迅速飞向磁场中心“磁石”的糖果,发出略带兴奋的低呼。 然后大伙儿撒糖果撒的不亦乐乎…… “mission Acplished.” pRtS的提示在博士意识中浮现,标志着此次突击作战的主要目标已然达成。 但博士并未立刻放松,他依然紧盯着前线传回的实时监控画面和现场照片,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试图为前线部队查缺补漏。 他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身后何时多了一片如同山岳般的阴影都未曾察觉。 “……卡斯替先生?”博士被近在咫尺的压迫感惊动,猛地回头,看到温迪戈那高大的身影正静静矗立在他身后,冰冷的甲胄在指挥中心的灯光下泛着幽光。 ——这倒是有些冤枉爱国者。他走起路来动静那么大,也只有博士这种一旦沉浸入思考,便会彻底屏蔽外界干扰的人,才会对他的靠近毫无所觉。 “这,就是‘黑灯工厂’吗?”爱国者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他的目光投向屏幕上那座自动化程度颇高的糖果生产线。 博士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爱国者所指。 所谓“黑灯工厂”,即不需要工人操作、全自动化的生产线,因为机器不需要开灯,所以叫“黑灯工厂”。 “目前还达不到真正的‘黑灯’标准,”博士解释道,转身面向爱国者,“关键的品控、包装等环节仍需人工介入。不过,其自动化程度确实远超传统工厂。或许……等到源石能源实现大规模、稳定、低成本的工业化应用之后,真正的全自动化‘黑灯工厂’才会成为可能。” 爱国者闻言,巨大的头颅缓缓点了点,厚重的呼吸面罩下传来沉闷的吐息声。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如同来时一样沉默地踱出了指挥中心。 博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愣了片刻,随即恍然。 自维多利亚开启的工业革命浪潮席卷泰拉以来,卡西米尔、大炎等国皆在技术上奋起直追,日新月异。而乌萨斯,却因内部积弊与外部封锁,依旧在泥沼中艰难挣扎。若是连源石工业这项可能决定未来国力的关键技术也被远远甩开,乌萨斯的未来,又将何在? 第57章 安魂夜(六) 晚上11:00分。 龙门近卫局设在第七大街的临时糖果回收点,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马哥!我们回来了!”一声元气十足的呼喊从街角传来。 只见三四名身着学院校服的年轻人,每个人身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容器——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拖行着的行李箱、硕大的手提袋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颇具分量的环保塑料袋,正费力地从地铁站方向小跑过来。 “辛苦了辛苦了!看这架势,收获颇丰啊!”一名库兰塔青年立刻迎上前去,热情地帮忙分担他们身上的“战利品”。 他正是在博士讲座上被点中提问的那位男生。经过那次与“博士”的公开互动,他在同学中的地位似乎水涨船高,从“小马”荣升为了众人敬称的“马哥”。 几位同学齐心协力,将这批新回收的糖果搬运到回收点的称重处。 “总计六十四公斤。”负责登记的近卫局干部报出数字,同时坚持按照市政厅核定的基础收购价,将相应的龙门币点算给带队的小马哥,“再次提醒各位同学,向市民回收时,务必当场支付费用,不能让热心市民既承担风险又蒙受损失。如果垫付资金有压力,我们可以先预支一部分活动经费……” 学生们连忙七嘴八舌地回应:“付了的付了的!”“阿姨叔叔们都挺好说话的!”“没事没事,我们凑了点班费,够用!” 虽然回收成果喜人,但看着迅速缩水的专项资金,这位干部内心也不免暗暗发愁:照这个回收速度和收购价消耗下去,近卫局明天恐怕真得考虑在门口摆个“安全糖果特卖摊”来回血了(当然是经过严格检测确认无误的那些)…… 就在这时,安置在回收点一侧、持续运行着的便携式净化磁场检测仪,突然发出了“嘀嘀”的警示音,顶部的指示灯由绿转红。 紧接着,在众人注视下,一颗包装花哨的糖果被磁场力量从糖果堆中强行“拽”出,“啪”地一声吸附在了磁场中心那颗作为“磁铁”的隔离源石上。 整个回收点瞬间安静了一瞬。无论是近卫局人员还是学生志愿者,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颗被“逮捕归案”的糖果上。 “……源石糖果?!”不知是谁率先低声惊呼出来。 短暂的寂静后,一股混合着紧张、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终于抓到你了”的兴奋情绪,在回收点弥漫开来。 小小的骚动和压抑的欢呼声甚至传到了街对面,引得路过的市民好奇张望——虽然明知源石糖果极度危险,但忙碌了大半个晚上,像拆弹专家一样排查了无数“疑似目标”,如今终于亲手揪出了一颗真正的“炸弹”,这种为城市安全做出了切实贡献的成就感,还是让这些年轻的志愿者们难以自抑。 “退后!所有人都退后!保持安全距离!”近卫局干部们立刻提高了嗓门,一边迅速将看热闹的学生们拦在警戒线外,一边手忙脚乱地重新戴好之前因为闷热而偷偷摘下的防护面罩(此事绝不能让博士知道)。 几名穿着全套防护服的专业人员迅速上前,用特制的隔离钳小心翼翼地将那颗源石糖果取下,放入一个铅制隔离罐中,进行多层密封处理。 小马哥看着那颗糖果被迅速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木乃伊一般,脸上不禁流露出些许失望:“这样隔离是没用的啊……”他还以为能见识到什么专业的处理手段呢…… 负责的干部脸上微微一热,但立刻意识到这关乎近卫局(尤其是博士)的专业形象,连忙清了清嗓子,辩解道:“博士提过,最理想的方法是构建强效束缚磁场,将源石完全悬浮于真空环境内隔绝。但眼下时间紧迫,设备短缺,定制专用的处理仪器根本来不及……” 他没说完的话是:目前这种包裹方式,更多是寻求一个心理上的安慰,以及便于运输和暂时存储。 周围的学生们纷纷露出理解的表情,点头附和:“也是,裹起来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 小马哥:…… 然而,干部接下来的话,让学生们一下振奋起来:“所有直接接触过这批回收糖果的同学,请过来登记一下个人信息。之后需要麻烦各位随我们回近卫局总部,接受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好耶!”小马哥眼睛瞬间亮了,第一个冲上前,“是不是……是不是有机会见到博士了?”他身后的一众同学也立刻竖起了耳朵,脸上写满了期待。 “呃,”干部挠了挠头,“这个无法保证,博士很忙……” 但“无法保证”在年轻的学生们听来,自动翻译成了“有希望”! 一群人立刻喜形于色,乖乖接过标有“待检疫”字样的电子手环戴上,那兴奋劲儿,不像是去接受医学观察,反倒像是拿到了偶像见面会的VIp通行证。 晚上11:30分。 龙门中央公园。 孑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终于回到了董阿伯的鱼丸摊。 他刚刚将鼠王交给他的最后一包“安全糖果”分发完毕,并把从孩子们那里换回来的、可能存在问题的大量糖果悉数上交给了近卫局回收点。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槐琥居然还守在摊子旁边,正蹲在地上,用手指百无聊赖地划拉着地面的小石子。 “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槐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我还在想你要是凌晨还不回来怎么办……我都开始犯困了。” 孑这才猛地想起,自己之前情急之下追那个小佩洛时,好像确实回头喊了一嗓子“帮我看会儿摊子”。 他当时以为顶多十分钟就能折返,没想到后续会发生这么多事,这一去就是好几个小时。 “呃……实在对不住,”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他那头本就凌乱的灰发,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漫长的“一会儿”,“我……我请你吃鱼丸?就当赔罪。” “嘿,有你这么借花献佛的吗?”槐琥被他逗笑了,叉着腰,“这分明是董阿伯的鱼丸!” 孑下意识想说自己出钱请客,但是一掏衣兜…… 槐琥看出了他的尴尬,狡黠一笑,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张之前被塞回来的十元龙门币,在他眼前晃了晃:“算啦算啦!看在你也是为了保护孩子的份上,这顿……就当你已经请过啦!” 孑愣了一下,看着少女脸上那带着点小得意的明朗笑容,他那张惯常显得凶悍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个有些生硬、却足够真诚的腼腆笑容。 就在孑傻笑的时候,两束强烈的聚光灯突然从公园两侧的高楼顶端打下,光柱刺破夜空,正好在中央公园中心交汇,把包括两人在内的路人眼光全都吸引了过去。 然而,光柱交汇之处,空空如也。 孑\/槐琥\/路人:……这是玩哪一出? 一侧高楼的天台上,德克萨斯面无表情地举着对讲机,冷静地陈述事实:“你的光打偏了。” “哎呀呀,德克萨斯,不要这么严肃嘛!这叫艺术性的留白,是舞台效果的一部分!”另一侧天台上的能天使笑嘻嘻地回应。 然后中央公园中心就传出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控诉打光师不靠谱的企鹅尖啸,之后其中一束光移动了一下,终于照出了站在那里的、穿着得体小马甲、戴着墨镜的帝企鹅身上。 大帝也不知道有没有麦,但其洪亮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却如同无形的声浪般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效果远超任何高级音响: “女士们先生们!安魂夜,本来应该是庆祝的时间,但今天竟然被某些人破坏了!” 槐琥:“?安魂夜是纪念逝者的时间吧……” 他张开短小的翅膀,语气陡然变得激昂而富有煽动性:“这能忍吗?当然不!有人不想让我们好好过节,不想让龙门安宁,那我们偏要嗨起来!用音乐,用狂欢,告诉那些宵小——龙门的夜晚,由我们自己主宰!” “音乐,起!” 随着大帝一声令下,一段极具节奏感和感染力的前奏骤然响起!电吉他失真音色与密集的鼓点交织,瞬间点燃了夜空。 起初人们只闻其声,直到又一束追光灯亮起,照亮了大帝身后一片原本处于黑暗的区域,众人才惊讶地发现,制造出如此丰富音响效果的,竟然只有一个人! 空此刻正坐在一套简易却功能齐全的电子乐器前,她左手在键盘上流畅地弹奏出华丽的旋律,右手则稳定地敲击着电子鼓,与此同时,她的口中还通过麦克风哼唱着作为铺垫的和声。 两人成团,气场全开! 大帝用他那只小小的翅膀,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拨动着电吉他琴弦,先来了一段炫技般的独奏,将现场气氛推向一个小高潮,然后才凑近立杆麦克风,用他那独特的、带着电流杂音般的腔调开唱: “here I stand in the central park...(我立于中央公园……)” 一场莫名其妙的露天演唱会,就这样在龙门中央公园的心脏地带,强行拉开了帷幕。 对于公园里大多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心态的市民而言,这无疑是安魂夜尾声的一个意外惊喜。 然而,对于此刻仍坐镇近卫局指挥中心、通过监控屏幕关注全城动态的博士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则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困惑。 因为就在大帝开唱的同时,pRtS的界面,再次弹出了新的提示信息: “关卡1-4 ‘露天演唱会’ 解锁。” 博士:??? 第58章 安魂夜(七) 博士盯着pRtS界面上弹出的“关卡1-4 ‘露天演唱会’ 解锁”提示,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不是,大帝是觉得这个安魂夜还不够鸡飞狗跳吗?这是适合开演唱会的时候吗?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理解这只企鹅的脑回路。遇事不决,先点开敌方情报看看总没错。 “愤怒的赌徒A,愤怒的赌徒b……一直排到‘愤怒的赌徒Z’,维多利亚字母不够使了,又开始用卡西米尔字母继续排……” 博士快速浏览着那长得令人头疼的名单,眉头越皱越紧。 很好,看完之后,他更加困惑了,除了能推测出似乎有大量心怀不满的“刁民”可能要闹事之外,关于事件的起因、幕后黑手的目的,依旧是一团迷雾。 他果断打开指挥频道,决定集思广益,求助于群众的智慧:“有人知道中央公园露天演唱会是怎么回事吗?” 原本还时不时有小队队长在汇报回收进度或区域排查情况的指挥频道,顿时为之一静,只剩下细微的电流杂音。 ……这气氛,让博士瞬间梦回当年在教室里提问却无人应答的尴尬场面。当过老师的都知道,如果没有人主动回答问题,那就只能点名了。 博士点了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林女士?关于中央公园的情况,您这边有什么消息吗?” 频道里又静默了几秒,只能听到林雨霞那边似乎有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背景音。过了一会儿,她才清了清嗓子,难得透露出一点点尴尬和无奈:“抱歉,博士,情况有些……出乎意料。”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在监控黑市资金流向和人员异动的时候,发现有一伙不明势力在暗中活动,似乎有人在刻意挑拨和煽动那些购买了大量糖果,却没能‘抽中’源石的赌徒。” “根据我们安插的线人传回的消息,这些被煽动者计划在安魂夜临近结束、人员最为密集的时刻,在龙门多个地点发动无差别的袭击,以此发泄对近卫局大规模回收糖果、导致他们‘手持源石许愿,就能成为圣徒的春秋大梦’破灭的不满。” 博士脑子里的拼图碎片终于“咔哒”一声拼上了关键的一块:“所以,你们提前察觉了这个阴谋,并把情况告知了企鹅物流?然后大帝就……搞了这么一出露天演唱会? “……基本正确。”从林雨霞那带着深深无奈的语气可以推断,大帝的行动力实在强大,鼠王父女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骚操作搞得有点措手不及,“大帝的说法是,既然有人想在暗处搞事,敌暗我明,防不胜防。不如……我们自己树一个最显眼的靶子,把所有的明枪暗箭都吸引过来。” 这个“靶子”,就是大帝自己,以及他这场高调的露天演唱会。 企鹅物流虽然名义上是一家快递公司,但在龙门错综复杂的地下世界里,因其特立独行的作风和强悍的实力,与不少传统黑帮素有龃龉,树敌不少;再加上今晚源石糖果的幺蛾子,导致安魂夜绝大部分传统庆祝活动都被迫取消,大帝这台突如其来的演唱会,无疑成了这个混乱之夜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从pRtS的预警和那份长得离谱的敌方名单来看,大帝的策略确实成功了,成功吸引了数量惊人、连维多利亚字母表都排不下的“愤怒的赌徒”前来“踢馆”,堪称泰拉大陆最顶级的mt。 如果单纯从敌方情报面板显示的属性来看,1-4关卡的难度可以说低得令人发指:这些小怪菜得史无前例,属性之拉胯,连卡彭和甘比诺手下那些小弟都能一个打三个。 问题的关键在于那个鲜红的失败条件:出现平民伤亡。 演唱会现场聚集了大量的平民观众,他们沉浸在音乐和节日的氛围中,对潜在的危险一无所知。 在这种环境下,一旦发生混乱和袭击,很容易造成踩踏或流弹误伤,导致任务失败。 当然,即使没有这个系统强制的失败条件,尽可能避免平民伤亡,也是博士和近卫局不可推卸的责任和底线。 然而,另一个两难的困境摆在了面前:如果为了防止意外而强行疏散人群,阻止平民聚集,那么现场人数不够多的话,这些被煽动的不法分子很可能会觉得“靶子”不够诱人,转而选择其他人员同样密集的地点(如地铁站、商业广场)发动袭击。这样一来,近卫局将再次陷入“敌暗我明”的被动局面,防线过长,更加难以防范。 就在博士权衡利弊,思考最优对策时,他终于将那个长得令人发指的“敌方情报”名单拉到了最底部。在那一长串“愤怒的赌徒”后面,赫然出现了几个让他瞳孔微缩的词条——“赞助无人机”! 为什么卡西米尔的赞助无人机会出现在这里?它们不是在糖果工厂已经被清理了吗? 联想到林雨霞刚才提到的“有人挑拨煽动赌徒”,再考虑到现在源石回收进度大约在400g,也就是还有300g左右的源石不知所踪……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推论。 “背后的挑拨者,其目的可能不仅仅是制造混乱。”博士的声音透过指挥频道,异常凝重,“他们很可能……就是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的人,或者至少是与之相关的势力。他们手中还有未被缴获的源石,并且计划……利用这些源石,制造一场人为的、大规模的感染事件!” 他顿了顿,让这个可怕的推论在众人心中沉淀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出更具体的推测:“比如,他们可能会利用经过伪装的‘赞助无人机’,飞临人群上空,抛撒那些内部包裹着源石原矿的‘毒糖果’。然后,再让那些被煽动、早已混入人群的暴徒,使用远程武器……射击这些空中的糖果!” 指挥频道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博士描绘出的、那如同噩梦般的场景惊呆了:源石糖果在空中被击碎,危险的源石结晶碎片和粉尘如同死亡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密集的、毫无防备的民众头上…… “[龙门粗口]!”星熊气到破音的声音,打破了频道里的沉默,“那帮[龙门粗口]的卡西米尔人到底想要什么?!他们疯了吗?!” 博士同样想不明白,这完全不符合他对卡西米尔那群精明商人的一贯认知。 为了利益,他们或许会游走在法律边缘,但策划这种反人类的恐怖袭击,简直是自取灭亡。 但现在,显然没有更多时间去慢慢揣度对手那疯狂背后的动机了。 “所有单位注意!”博士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除了各糖果回收点必须留人维持基本运作外,其他所有行动暂停!重复,所有非必要行动暂停!所有外勤人员,立刻换装便衣,向中央公园方向集中!” “这将是一场硬仗!我们的任务不仅是阻止暴乱,更要保护每一个龙门市民的安全!行动!” 命令下达,整个近卫局以及博士麾下的干员们如同精密的机器,瞬间高效地运转起来。 “克洛丝报告!到达中央公园!”一个略显紧张但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响起,同时指挥地图上代表克洛丝位置的金色兔子头图标被点亮。 “克天使居然还有第一个到的时候!”尽管情况紧迫,博士还是不由笑了一下,“但是你走错了,那是人民公园,中央公园往东面走。”还好他多看了一眼地图。 地图上的兔子头图标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有些慌慌张张地转向。 克洛丝:“……啊?哦、哦!对不起博士!我、我马上纠正!” 一时间频道里全是憋笑的声音——克洛丝并不是萨科塔,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博士管她叫“克天使”,但这个充满善意的调侃此刻无疑缓解了弥漫在频道中的紧张气氛。 博士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甚至开点小玩笑,让大家都心中一定。 “w到达中央公园!”紧接着,一个带着几分张扬和得意的声音响起,很好地传达出了“老娘才是第一咩哈哈哈”的意味,同时地图上点亮了一个风格独特的双马尾恶魔图标(双马尾√形似美洲大蠊x)。 “Ace到达指定集结区域。”(图标是一条沉稳的胖蛇) “Scout就位。”(图标是一个持枪的恶魔轮廓) 立刻有近卫局的干部在频道里吐槽:“不是,我们近卫局的行不行啊?怎么感觉博士带来的原班人马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阿米娅到达目的地,博士!”一个清澈而坚定的少女声音响起,蓝色的兔子图标在地图上点亮。 “艾雅法拉也到了,博士!”紧接着是一个软糯但同样认真的声音,白色小羊图标出现在中央公园附近。 这下近卫局的干部们更坐不住了:“怎么连科研人员都比我们快?!兄弟们加把劲啊!” “星熊到达目的地!”终于,一个中气十足、带着微微喘息的声音响起,代表星熊的独角鬼族图标擦着公园区域的边缘被点亮,显然她是用了洪荒之力全速赶路,总算为近卫局扳回了一城。 …… 随着一个个光点在中央公园周边区域亮起,博士深吸一口气,将意念集中,准备点下pRtS界面上那个“作战开始”的虚拟按钮。 且慢。 博士的镇定其实是有原因的——他看向因为第二章的怪太菜、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用过的、攒了好几张的“演习券”(从解锁“演习模式”后,每个关卡完成后发放一张)。 看着屏幕上密集的红色光点,博士嘴角勾起一丝邪魅弧度。 暴徒们,想不到吧: ——爷能读档! 第59章 安魂夜(八) 晚上11:50分,龙门中央公园。 原本充满节日悠闲氛围的公园,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狂欢舞台——震耳欲聋的摇滚乐那如同实质的音浪,冲刷着每一个角落,五彩斑斓的探照灯光柱在空中疯狂舞动。 企鹅物流的老板,大帝,正站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中央,用他那只小小的翅膀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拨动着电吉他琴弦,引吭高歌。 他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对台下暗流涌动的危机浑然不觉。 台下,是随着音乐节奏摇摆、欢呼、挥舞着荧光棒的人群。 他们之中,混杂着前来享受音乐的普通市民,也潜伏着数量不明的、被煽动的“愤怒的赌徒”,以及一群看似普通、实则眼神锐利、肌肉紧绷的近卫局便衣干员和博士麾下的精英们。 “这个拿着。”w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将一块硕大无比、边缘还装了一圈红红绿绿LEd灯的应援牌硬塞进Scout怀里。 牌子上用夸张的荧光色涂鸦写着对大帝各种肉麻又羞耻的“表白”语录。 Scout抱着这块烫手山芋,感觉比握着他的狙击铳还要沉重。他试图委婉地拒绝:“……这玩意儿有点碍事,给了我,你用什么伪装?” w得意地甩了甩头,插在她那标志性双马尾上的两根荧光棒顿时“啪”地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散发出活泼的光芒,效果拔群。 Scout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果断转身,把这块闪亮的“耻辱牌”塞给了旁边的Ace:“我觉得……这牌子的风格,跟你的盾牌比较搭。” 出乎意料的是,Ace居然没有抗拒,坦然地将应援牌绑在了他那面崭新的、由博士报销的巨盾上——完美融入了“狂热粉丝”的伪装身份。 过了一会儿,随着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越来越多,Ace终于有点遭不住了……他非常诚恳地在加密小队频道里提议:“伙计们,我觉得……我们还是稍微散开一点比较好。打量我们的人……似乎有点过多了。” Scout无语: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因为人多的原因,而是你扛着这块仿佛霓虹灯成精的牌子实在过于显眼了? 演唱会开始二十多分钟后,大部分干员们已经凭借出色的专业素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涌动的人潮。 虽然像Ace、星熊这样身材过于魁梧显眼的干员,即使穿着便衣也难以完全泯然众人,但往好的方面想,他们吸引了大部分潜在的注意力,反而为Scout、w、克洛丝等需要在暗处观察和行动的干员创造了更好的条件。 w、Scout和众多干员们一道,一边假装随着节奏摆动身体,一边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逡巡,把同事们和可能的歹徒都一个个找出来,然后在频道里分享。 某近卫局干部:“我三点钟方向发现Ace。” 另一近卫局干部带着无奈的语气接话:“……这公园里现在还有谁没看见他吗?” “……别光顾着找自己人了!优先识别和标记潜在威胁目标!”诗怀雅略带暴躁的声音切入频道,“注意七点钟方向,靠近喷泉的那两个家伙,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形状不太自然,我怀疑里面藏着枪械。还有11点钟方向,那个卖棒棒糖的家伙,是我们安排的线人吗?” w和Scout闻言,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11点钟方向。当看清那个身影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Scout微微歪头,用眼神向w传递信息:(是你叫他来的?) w头上的荧光棒随着她扭头的动作划出两道活泼的弧光,照亮了她脸上狰狞的表情,用口型无声地回答:(我!没!有!) “我怎么觉着……那人有点眼熟?”星熊充满疑惑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老陈?” 只听陈sir硬邦邦道:“不是我们的人。” 博士在指挥中心,将前线干员共享过来的实时画面放大、增强。当看清那个站在人群边缘、与周围狂热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时,他差点乐出声。 只见Logos——尊贵的女妖之主,特蕾西娅殿下的特使——此刻正披着一件略显破旧、风格诡异的布条披风,脸上戴着一个假面舞会常见的狐狸面具,勉强遮掩了他那过于出色的容貌。 他手里像举着法杖一样,举着一根走街串巷小贩常用的、插满了五颜六色棒棒糖的棍子(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那支骨笔就插在最顶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很可疑但我努力在伪装”的气息。 来得好啊小逻!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抓壮丁了。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一位女妖之主的战力,无论如何都不能浪费。 博士在指挥频道里开口:“陈sir,能想办法给那位……嗯,‘卖糖的’,送一副通讯耳机过去吗?把他接入我们的指挥网络。” 陈在频道那头似乎郁闷地吸了口气,但出于对博士判断力的信任,她还是选择了配合:“……明白。附近的人员,找机会分一副备用耳机给那个戴狐狸面具、卖棒棒糖的。把他的耳机编号发给我,我把他接进临时指挥频道。” 一名离得较近的近卫局便衣干部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哪个之前没对接上的特殊线人。 他借着人群的掩护,假装不经意地路过Logos身边,在与对方擦肩而过的瞬间,巧妙地将一副小巧的通讯耳机塞进了对方那只没有握棍子的手里。 正举着“糖葫芦法杖”、自己的骨笔伪装成最昂贵棒棒糖插在最上面的Logos,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耳机,明显愣了一下:“?” 在经历了入境刁难、骨笔被扣、讲座乌龙等一系列挫折后,Logos并没有放弃自己接触博士的使命。 在与博士正式会面的申请被近卫局以“审核”为由无限期搁置后,他并没有干等着,而是一直通过各种渠道密切关注着龙门的动向,自然也注意到了突发的“源石糖果”公共安全事件。 当发现临近午夜,糖果回收看似进展顺利、大部分区域逐渐恢复平静时,他却敏锐地察觉到许多近卫局干员以及博士身边的那些“可疑”下属,正行色匆匆、目标明确地向中央公园方向集结。 Logos立刻意识到,这里即将有大事发生,而且很可能与博士直接相关。 这一趟,果然是来对了!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女妖!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手中的耳机,凭借女妖的敏锐感知,确定上面没有附着任何爆炸物、追踪器或者恶意的诅咒,这才小心地戴上。 然后终于(在万水千山以后),他听见了博士本人的声音:“附近大楼搜查进度如何?” 林雨霞清冷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份精细的3d建筑建模图被同步到所有接入频道人员的终端上:“公园周边三栋商业写字楼,企鹅物流的人已经确认过了,楼顶平台没有无人机起降的迹象。但只要楼层足够高,窗户或者开放的阳台都可以成为无人机的起飞点。我们的人正在配合物业,逐层进行排查和监控布控——但是,博士,时间上……恐怕不太乐观。” Logos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无人机?博士需要他帮忙对付无人机吗?这确实是他能力范围内可以做到的事情,无论是用咒文进行区域性的干扰,还是精准击落,他都有信心,但Scout显然在这方面更为专业和高效…… 就在Logos戴上耳机、正式接入指挥网络的瞬间,博士意识中那已经变得相当长的“干员列表”自动刷新,跳出了Logos的头像和基本信息——要是每个人都有这么高的觉悟就好了。 博士看着列表中Logos那复杂的技能描述,特别是那个名为“延异视阈”的咒文,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各位,在行动开始前,我再重复一遍核心任务内容,务必牢记。”博士镇静自若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抚平着每个人心中的不安,“现有情报表明,已有大量被煽动的暴徒混入中央公园的观众之中,他们随时可能发动对无辜民众的随机袭击。各位的首要任务是观察,识别任何可能携带枪械、弓弩或爆炸物的人员,并在其掏出武器、造成实际伤害之前,予以制服。” “敌方可能动用无人机,在人群上空抛撒内含源石原矿的糖果。一旦发现此类无人机,务必优先、尽快在其接近人群核心区域上空之前,予以击落!” “最后,”博士的声音变得严肃,“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如果我们的拦截出现疏漏,有无人机成功在人群上方抛撒了源石糖果……那么,尽一切可能,动用一切手段,阻止任何人在糖果落地前,在空中将其射爆!重复,绝不能让源石在空中被击碎、扩散!” Logos听到这里,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如同醍醐灌顶,彻底明白了自己的使命所在:延异视阈! 他所掌握的高阶女妖咒文之一,其核心效果之一,正是扭曲局部空间的物理规则,制造一个短暂的“异常领域”,可以极大地迟滞甚至“消除”飞行物体的动能和存在性!这简直就是为博士所描述的那种“最坏情况”量身定做的、最后的保险措施! ——这就是博士特意把他这个“局外人”拉进作战指挥频道的原因!博士早就知道他的能力,并且预判到了可能需要他发挥这关键作用的一刻! 可是……博士为什么会如此了解他的咒文能力?是因为之前在大学讲座时,他为了保护“博士”而启动的那个防护性咒文,引起了博士的注意和分析吗?当时铭刻的保护域,确实也附加了偏转和消除实体攻击的效果……(然而博士压根不知道这件事,他纯粹是靠着pRtS的干员面板信息“作弊”)。 没有更多的时间让Logos去困惑和深入思考了,舞台上帝王企鹅的歌声愈发高亢,现场的灯光效果也越来越炫目,人群的情绪被调动到了顶点。 而就在这看似狂欢的氛围达到顶峰的时刻,时间悄然滑向了午夜零点。 仿佛是某种信号,人群中,几处地方几乎同时爆发了骚乱! 袭击,开始了! 这些被临时煽动起来的暴徒,大多不过是些输红了眼的赌徒,论伪装水平和心理素质,实在业余得可怜。 大部分在动手之前已经被近卫局干部盯上,刚刚把射击器械从兜里掏出来(之所以称为“射击器械”,是因为配枪歹徒是极少数,大部分持有的是装填橡皮子弹的弹弓款……),就被当场制服,几乎没有开枪的机会。 但毕竟是“维多利亚字母都不够排”的人数,又混迹在庞大的人群中,难免出现几条漏网之鱼。 第60章 安魂夜(九) 当第一个暴徒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简陋改造过的土制手枪时,他还没来得及抬起枪口,就被从侧面冲来的两名近卫局干员以熟练的擒拿动作狠狠摁倒在地,武器被瞬间卸除,嘴巴也被胶带封住,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甚至没引起周围太多观众的注意。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暴徒被早已守在附近的干员们一拥而上,迅速制服、拖离现场。场面一度显得有些……井然有序,仿佛一场精心排练过的反恐演习。 “克洛丝!”博士在指挥频道大声提醒:“注意你的10点钟方向,那个戴鸭舌帽、穿灰色夹克的!” 原本还在努力适应混乱场面、有些不知所措的金发小兔子,耳朵“蹭”地一下竖得笔直,立刻扭头向左前方看去,果然,在四五步外,有一个神色慌张、眼神凶狠的鸭舌帽男子,正伸手拔刀。 克洛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手心冒汗,她连忙举起一直握在手里的小型手弩,却忘了手弩外面还套着一个用来遮掩的黑色塑料袋…… 眼看那名歹徒已经“锵”地一声拔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周围有观众注意到这一幕,开始发出惊叫。克洛丝再也顾不上去扯那个碍事的塑料袋了,她直接凭感觉瞄准,扣下了扳机! “嗖——” 弩箭带着那个飘飘荡荡的塑料袋,以一种颇为滑稽的姿态飞了出去。幸运的是,这一箭精准地命中了目标——箭矢擦着歹徒的头皮飞过,锋利的箭头穿透了他的鸭舌帽,牢牢地挂在了他的头发里;而那个塑料袋则被风一吹,正好糊了歹徒一脸,遮蔽了他的视线。同时,箭矢带来的冲击力也让这个倒霉蛋失去了平衡,一头撞在了前面一位正跟着音乐摇摆的壮硕大哥背上。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此次有组织、有预谋的暴行彻底触了老魏的逆鳞,近卫局此次配发的所有弩箭箭头都是开了刃的实战型号,克洛丝是个善良的孩子,不太愿意痛下杀手,所以在千钧一发之际,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射击非致命部位(头发)以示警告和威慑。 “卧槽!干嘛呢你?!”被撞的大哥不满地回过头,刚想骂人,却先看到一个头套黑色塑料袋、手舞足蹈的身影,他刚想哈哈大笑,但紧接着就看到了对方手里那柄明晃晃的匕首,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成了惊恐,“卧槽!救命啊——!” 这时一名附近的近卫局干部及时赶到,一个标准的锁喉别臂,利落地制服了这名持刀歹徒,或者说……某种程度上拯救了这名歹徒——因为不敢上前近战的克洛丝,已经咬着牙准备再给他来一发了…… 与克洛丝独属于新手的温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落到w手里的暴徒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w,注意4点钟方向,那个正在掏弩的!”博士的提醒几乎刚出口。 “还用你说?早看见了!”w几下就踩着公园装饰用的矮墙和花坛,跃上了中央喷泉的宽阔边缘,占据了制高点,完成了瞄准。 她的招牌榴弹发射器显然不能在密集人群中使用,因此她这次携带的也是便于隐藏的手弩,并且,和克洛丝一样,使用的同样是老魏特批的开刃箭头。 “红桃K!嘻嘻嘻——!” 她扣动扳机的手稳得可怕,射出的箭矢如同连珠炮! “嗖!嗖!嗖!” 虽然只是手弩版的“红桃K”,杀伤力或许不及她心爱的铳,但连发速射下,气势却一点没输! 弩箭精准命中,强大的动能甚至直接贯穿了歹徒的身体,去势不减,狠狠扎进他们身后的地面里,所过之处,无不带出一股铁锈味的红色喷泉——她瞄准的或许并非要害,但造成的视觉效果,却是真正意义上的血溅四方! 虽然大家都在暴打歹徒,但w这里无疑是画面最血腥的——现场报道不打码播不出来那种。 如果从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视角来看,他们只看到一个女疯子突然跳上喷泉,拔出手弩来到处射人,一边“桀桀”怪笑一边大杀四方,比歹徒还像歹徒……于是全都尖叫着抱头鼠窜。 Scout看到w这放飞自我的举动,内心不由暗暗感慨:这家伙在博士身边装了这么些日子的乖巧,大约是憋得太狠了…… 在人群因为w的“活跃”而开始出现大规模骚动,已经没什么人注意到他的时候,Scout如同融入环境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爬到了公园西南角一棵大榕树上,繁茂的枝叶为他提供了完美的掩护,并将下方整个中央公园的混乱景象尽收眼底。 Ace挥舞大盾砸翻暴徒的时候,绑在上面的应援牌LEd灯就应景地闪起来,仿佛什么街机格斗游戏特效…… 演出现场显然已经完全失控,但大帝仿佛没有察觉似的,仍然在引吭高歌,把气氛推向荒诞的高潮。 博士没有给Scout任何指令,他知道自己的目标还未出现。 他继续观察,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调整着呼吸,手指虚搭在扳机上,锐利的目光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梳理着公园周边的夜空和高层建筑。 突然,他红外瞄准镜的视野中,捕捉到了几处不寻常的、微弱但快速移动的热源信号! 为了避免被发现,这些无人机显然关闭了所有的航行指示灯,在夜色的掩护下潜行。 几架造型熟悉的“赞助无人机”,正从附近写字楼A栋的23层悄无声息地俯冲而下! 选择23层这个靠近中间的楼层,既能保证足够的俯冲高度以获得初始速度,又可以比顶楼更晚一些被近卫局的逐层搜查所发现,确实是相当狡猾和明智的做法。 “狙击干员注意!A栋方向发现目标!准备拦截!”几乎在Scout发现目标的同时,博士冷静的提醒声也在频道中响起。 Scout心中微微一动——博士竟然也能如此迅速地发现这些关闭了指示灯、在夜色中潜行的无人机?这种近乎全知般的战场感知能力,才是今晚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过眼下,他无暇细想。 借助高度差,无人机的加速度极快,但如果它们不想一头撞在地上,就必须在接近人群高度时减速,然后重新拉升高度,寻找抛撒糖果的最佳位置——那个短暂的瞬间,就是它们最为脆弱、也是狙击手最好的射击窗口! “砰!” Scout扣动了扳机,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一架正在试图减速的无人机的旋翼连接轴。 几乎是同一时间,w、克洛丝和近卫局的狙击干员也从公园的不同方位出手,很快将这一批无人机清扫一空。 然而,对于那些只是想凑个热闹、享受安魂夜最后时光的龙门普通市民来说,这个晚上就有点过于刺激了:他们刚刚因为w的“暴行”而惊恐地逃到中央公园的边缘,头顶上就突然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无人机,有的还带着火光和爆炸! 在普通市民的认知里,这些卡西米尔的无人机很多都是可以搭载攻击性武器的,于是吓得又尖叫着掉头往回跑。 于是,原本像被石头砸过的水面一样向外扩散的人群涟漪,开始出现了一种反直觉的、向内收缩的诡异现象,场面更加混乱。 “保持警戒!不要放松!”博士的声音依旧沉稳,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A栋只是试探!注意b栋和c栋!真正的攻击很可能来自那里!” Scout心中了然,从A栋放出的少量无人机,很可能只是敌人声东击西的佯攻。 果不其然! 几乎在博士话音落下的同时,从b栋的14层、c栋的21层和29层,更多的窗口被打开,如同蜂巢被惊动,密密麻麻的“赞助无人机”轰鸣着俯冲而下! 与A栋那试探性的小打小闹相比,从b栋和c栋倾巢而出的无人机,数量之多,几乎遮蔽了一小片夜空!狙击手们面临的压力陡然飙升! 即使是Scout,在面对如此密集的蜂群战术时,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冷静地扣动扳机,力求每一颗子弹都能精准命中无人机的动力核心或者关键控制模块,达到一击必杀的效果。 w的策略则依旧是“力大砖飞”,她已经换回了自己那把铳,即使发射的榴弹只是擦中无人机的机翼或者边缘,也会在接下来的猛烈爆炸中将其彻底撕裂成碎片,波及范围更广,清理效率极高。 而真正让Scout在百忙之中都忍不住侧目的,反而是那个看起来总是慢半拍、有些迷糊的后辈——克洛丝。 相比之下,她既没有Scout那样千锤百炼、近乎本能的射击技巧,也缺乏w那种依靠爆炸范围清场的恐怖杀伤力。 但是,她那种一旦锁定目标,便心无旁骛、一箭接一箭、不将目标击落绝不罢休的执着和专注,以及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依旧能保持稳定命中率的潜质,无疑展现了一名优秀狙击手最核心的素质。 Scout曾经私下里疑惑过,博士为何在那么多递交了简历的应聘者中,独独挑中了这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胆小的卡特斯少女。 但现在,他想自己在面对后辈的时候,或许应该再谦逊一些。 第61章 安魂夜(十) 尽管Scout、w和克洛丝三人组成了核心的防空火力网,但在面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无人机蜂群时,仍然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疏漏。 好在阿米娅和艾雅法拉也能使用精准的源石技艺进行远程点射,加上近卫局狙击小队的支援,防线看似摇摇欲坠,但却一直没真的坠。 在博士“预知未来”般的精准调度下,每一次出现的漏洞,都会立刻有附近的火力点或机动性强的干员进行补位。 整个防御体系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吹泡泡大师,永远能在上一个泡泡即将破裂的瞬间,巧妙地补上一个新的,维持着整体的完整。 于是,防线就这么坚守了下来,始终未被真正突破。 ——当然,这如同行云流水、默契无间的配合,是从现场干员们的视角所看到的景象。 但实际上就像看不到的“台下十年功”一样,众人不会知道这是博士用演习券凹出来的三星通关,也看不到在那些被演习券“撤销”的时间线上,博士手忙脚乱的样子…… 唯一一个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具体指令、仿佛被博士彻底遗忘的“多余的人”,就是我们尊贵的女妖之主,Logos先生了。 他依旧举着那根插满棒棒糖的棍子,像一尊造型奇特的雕塑一样,僵硬地站在相对安全但视野尚可的区域,眼睁睁看着同事们大显身手。 Logos此时难得地感到了一丝丝尴尬::博士是不是……还不知道我的代号? 明明他也可以进行远程法术攻击,无论是用咒文直接摧毁无人机,还是进行大范围的干扰,都能为防线减轻不少压力…… 但Logos看得出来,在博士妙到毫巅的指挥下,整个战场虽然混乱,却隐隐遵循着一种独特的节奏。 每一批狙击手上前火力压制、退后更换弹夹或休息、另一批人补位,都如同呼吸般自然流畅,形成了一个严密而高效的动态防御体系。 如果他在没有得到明确指令的情况下,贸然出手干预,非但可能有“抢人头”的嫌疑,更有可能打乱博士精心维持的作战节奏,好心办坏事,帮了倒忙。 “无论怎么说,博士特地把我加入指挥频道,一定是有原因的!”Logos如是想。 他决定继续扮演好“卖糖的”背景板角色,咬牙继续站桩,同时将自身的感知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需要他动用“最后手段”的危机。 唯一能够安慰到Logos的是他对自己“最后一道防线”角色的猜测:既然是最后一道防线,在前面的防线还未被突破的时候,当然不能贸然行动。 可惜,他的同事们似乎有点……过于靠谱了。 Logos望眼欲穿地等了好几分钟,直到从b栋和c栋涌出的无人机群在密集的火力打击下变得七零八落、攻势明显减弱,也依旧没有等到那个需要他力挽狂澜的“关键时刻”出现…… 仿佛连命运都看出了他的落寞,就在这时,一个小菲林拉了拉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用稚嫩的声音问道:“大哥哥,今天是安魂夜,你能给我一根棒棒糖吗?” 这句话提醒了Logos,安魂夜叫停了糖果活动,卖棒棒糖可能不是今晚最好的伪装……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女妖感觉头上的羽毛都不顺滑了,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理论上今天是不能要糖的……”小菲林失望的眼神让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我的糖果是好久以前的,属于‘安全糖果’——你那是什么眼神?我的意思是几个星期以前——没有过期!” 虽然自己的食品安全受到了质疑,但Logos总不好跟孩子计较,还是拔下一根棒棒糖递了出去。 “谢谢大哥哥!”小菲林立刻破涕为笑,接过棒棒糖,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Logos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但紧接着,他敏锐的直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说起来这个孩子是不是太镇定了些…… 在周围充斥着尖叫、爆炸声和混乱奔跑的环境中,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不仅独自一人,而且在拿到糖果后,并没有像其他受惊的孩子一样立刻寻找父母或者逃离,是不是……过于淡定了? 这么想着,他的目光随即紧跟着那个小菲林。 只见她跑出一段距离后,在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停了下来,动作利落地撕掉了棒棒糖的包装纸,将糖叼在嘴里,然后……将自己背上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与她那娇小身材有些不相称的双肩包放了下来,拉开拉链。 小菲林背着书包——照说所有携带包裹、形迹可疑的人,都应该是近卫局便衣重点排查的对象。 但或许是因为这只是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孩子,或许是因为现场的混乱分散了注意力,这个书包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只见失去拉链支撑的书包敞开,露出了一大桶庆典用烟花! 小菲林还没有点燃烟花,但电光火石之间,Logos觉得烟花仿佛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炸响,他还没有捋清楚自己一瞬间想了什么,就听到了等待已久的、博士的指令:“延异视阈!” Logos总给自己的“技能”起奇奇怪怪的拗口名字,因此当博士下达指令时,频道里其余人一时都没有听懂,以至于下意识停顿了一下:这是在提醒谁? 只有Logos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一切疑惑都在这一刻解开,仿佛命运终于闭环,鞋子总算安然落地——他拔出骨笔,稳定地书写咒文,就像在河谷练习的时候一样。 小菲林怪异的行为引起了近卫局干部的注意,连忙把他拉开了;但即使没有人点火,那桶烟花还是炸开了——里面肯定安装了引爆器! 在五颜六色的焰火蹿起来的同时,让在场所有知情人瞳孔收缩的、纷纷扬扬的粉尘也一并洒下,仿佛命运无情的嘲讽。 但是且慢——我们还没有输! “凝滞。” 咒文赶在这一刻书写完成——将烟花包裹在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倾泻而下的粉尘也被束缚在了方圆几尺的范围之内。 在接下来长达几十秒的咒文持续时间内,烟花筒内的化学物质还在接连不断地发生微弱的爆炸,释放出五光十色的火焰。 这些绚丽的色彩,搭配上那些如同黑色雪花般悬浮、缓慢飘落的源石粉尘,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而又带着某种残酷美感的画面——就像是被完美封印在了一个无形水晶球里的、乌萨斯冻原上那瑰丽的极光,与漫天大雪交织的景象。 正因为这致命的美丽被隔离在了另一个扭曲的空间尺度之内,并未真正影响到现实,周围的人才能够以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惊悸的心情,去“欣赏”这毁灭与绚烂并存的奇观。 Ace和星熊本来已经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巨盾,怒吼着迎了上去,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用自己的身体和盾牌,将周围的队友和平民隔离在危险范围之外。 但面对眼前这个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危险而美丽的“水晶球”,两位身经百战的战士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诧: “这是什么?新型的源石技艺?”星熊喃喃道。 “是女妖的咒文。”陈sir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当初应博士的要求,把那个看起来就很能惹事的女妖加进作战队列时,她就多少预感到了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博士的要求,就好像契科夫戏剧里那支挂在墙上的枪,既然在前文中出现了,那么它就必然有击发的一刻。 “沉降。” “延异视阈”的咒文效果结束时,烟花筒内的化学物质也恰好燃烧殆尽,火焰彻底熄灭。而那些被咒文力量束缚、悬浮在空中的源石粉尘,则在失去了咒文支撑后,缓缓地、集中地沉降下来,在那个已经被炸得破破烂烂的小书包里堆积起了一层黑灰。 危险,被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之内。 “精妙的配合,博士。”Logos终于在指挥频道说了今天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这熟悉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台词,让远在指挥中心的博士忍不住乐了一下——天知道他在pRtS的演习模式里,好不容易凹到快三星通关、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突然天降这么一个“炸弹书包”,差点吓得他心跳骤停、前功尽弃的刺激感——直到此刻,听到意识中那声清脆的“mission Acplished”提示音,他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是真正地、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危机解除,他也可以放松下来,鼓励一下这些奋战了一夜的、可靠的下属和伙伴们了:“做得很好!所有人!今天能够有惊无险地渡过这场危机,在场的每一位,无论是近卫局的同仁,还是我罗德岛的干员,你们的努力、勇气和奉献,都不可或缺!你们守护了龙门!” 频道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喘息声,大家刚要开始欢呼庆祝,就又被博士紧接着下达的、极其“煞风景”的命令给硬生生摁了回去—— “但是!作战还没有完全结束!全体人员,立刻佩戴好防护面罩!后勤和技术小组,立刻在事发核心区域外围布置净化磁场发生器!对污染区域进行初步净化和封锁!” 刚刚升起的欢呼声,顿时变成了一片哀嚎和“嘘”声——这还是大家第一次敢于如此“明目张胆”地“嘘”博士,反而产生了一种别样的快乐——博士实在是太煞风景了! 当然,这只是善意的玩笑,大家都知道博士是对的:那可是一书包的源石粉末,如果在马上就要宣布胜利的最后一刻感染了,那可就真是“临天亮尿床”了。 那些之前因为闷热、或者为了方便射击而偷偷摘了面罩的干员,此刻赶紧手忙脚乱地把面罩重新严严实实地戴好,亡羊补牢。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顿时惹得那些从一开始就严格遵守作战纪律、全程佩戴面罩的同事们直翻白眼,你们以为博士不知道吗? 第62章 安魂夜(十一) 中央公园内的混乱逐渐平息,喧嚣与硝烟一道,渐渐被夜风吹散。 危机解除的实感,如同迟来的潮水,漫过每一位参战者的心头。 由于博士本人坐镇指挥中心并未亲临现场,现场最高科研指导的职责,便落在了艾雅法拉的肩上。 这位平日里总是抱着资料、显得内向而专注的年轻火山学家,此刻却展现出了不容置疑的专业素养与镇定气场。 她指挥着后勤小组,熟练地架设起在罐头厂事件后,由博士亲自设计改进的移动式“源石粉尘收容装置”。 在净化磁场的作用下,那些原本弥漫在空气中、肉眼难以清晰捕捉的细微源石粉尘,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梳理、汇聚,最终在特制的收集板上,析出了一层闪烁着诡异粉紫色光泽的细微结晶。 这一幕,既彰显了技术的伟力,也无声诉说着方才危机的真实与残酷。 当最后一批确认完全聚集的源石结晶被小心地封入特制的铅罐中,负责打扫战场、维持秩序的干员们,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激动与胜利的喜悦,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完美作战!我们成功了!” “平民伤亡情况统计出来了吗?” “初步统计完毕!除了因恐慌奔跑导致的摔倒、磕碰轻伤,以及少数几人惊吓过度需要心理疏导外,无一人因直接暴力受伤!” “卧槽!牛[哔]——!” “博士简直是天才!这指挥神了!” 尽管大家都还严格遵守着安全条例,戴着厚重的防护面罩,导致欢呼声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但那份几乎要冲破面罩的激情、自豪与对指挥官的由衷敬佩,毫无阻碍地传递了出来。 大伙儿就着大帝那支乐队尚未完全停止的背景音乐,情不自禁地在原地手舞足蹈起来——幸好博士此刻远在指挥中心,否则以这群激动过头的部下们的热情,很难保证他不会在措手不及间被兴奋的干员们抱起来,一次次抛向空中以示庆祝…… 至于狂欢的声浪中,偶尔夹杂着的诸如“这边有个歹徒好像失血过多快不行了,谁给他叫个救护车?”“要么我来给他治疗一下?(阿米娅)”的声音,则完全被淹没在了胜利的海洋里,未能引起太多注意。 就在这群魔乱舞(?)的混乱氛围达到顶峰时—— “砰!” 一声极其突兀、响亮,仿佛近距离枪击的巨响,猛地压过了所有的欢呼与音乐! 事发过于突然,绝大部分人都愣住了,现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音乐的伴奏还惯性地演奏了十几秒,才在空的惊呼声中戛然而止:“……老板?!” 谁?歌手? 主唱中枪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沸腾的现场降温。干员们迅速从狂喜中惊醒,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直冲头顶—— “还有漏网的枪手?!”这是近卫局干员们气急败坏、几乎要吐血的声音——哪里来的混账东西,竟然在行动完美收官的最后一刻,破坏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从哪里开的枪?谁看见了弹道?!”这是Scout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在加密频道里的疾呼——以他的专业素养和观察力,竟然完全没有捕捉到任何狙击手的迹象?这怎么可能! “伤员情况怎么样?还有救吗——阿米娅,快!”这是反应最快的一批人,一边高声询问,一边迅速向临时舞台和倒在那里的帝企鹅冲去。 一时间,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 一部分干员立刻自发组成警戒圈,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可能藏匿枪手的高点与黑暗角落;另一部分人则心急如焚地围拢到简易舞台旁,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帝企鹅,试图进行急救: “快!检查伤势!” “企鹅的……人中在哪?” “我摸不到明显的心跳……是这身脂肪太厚了的缘故吗?” “……等等,为什么没有看到血迹?” “……难道子弹卡在脂肪层里了?” 就在众人围着“受害者”心急如焚,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尝试不太规范的“企鹅心肺复苏”时,地上的“受害者”突然毫无征兆地、如同弹簧般从地上一跃而起,紧接着发出了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饱含愤怒的企鹅尖啸,差点把众人震聋。 “嘎——!!竟然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听歌!!”大帝用短小的翅膀叉着腰(如果那算腰的话),声音中充满了艺术家尊严受辱般的出离愤怒,“这是对摇滚精神的亵渎!是对音乐本身的背叛!” 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半晌,才有人用极小、极不确定的声音嘀咕道:“我看他……活蹦乱跳的,一点都不像中枪的样子啊……” “根本就没有人中枪。”大家循声望去,只见空站在舞台后方,有些不好意思地举起了手,解释道,“刚才那声‘砰’,是老板的口技表演……他能模仿很多种声音,包括枪声。” 众干员:“……” “这只是对你们亵渎音乐、忽视舞台艺术的、一个小小的惩罚。”大帝用翅膀优雅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恢复了那种独特的、带着电流杂音般的腔调,“好了,今晚的演出到此结束。企鹅物流,撤退!” 说时迟那时快,早已准备好的空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抱起还在那摆造型的帝企鹅,转身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公园外围跑去! 好家伙!原来是装的!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股被戏耍的羞恼感涌上心头,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别让他们跑了!”,一大群人立刻拔腿就追! “站住!你这只戏精企鹅!” “又不是企鹅自己在跑……” “抱着企鹅跑的那个!你给我停下!” “……把你们老板放下!让他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要被追上了!德克萨斯!救命啊!”空一边抱着沉甸甸的企鹅在人群中奋力穿梭,一边对着耳麦大喊。 “前方,公共厕所。”耳麦里传来德克萨斯一如既往冷静的声音。 “吚——为什么偏偏是厕所?”空嘴里下意识地嫌弃着,但脚下却毫不犹豫地朝着远方那个醒目的“wc”指示牌方向狂奔。 “充电。”德克萨斯的回答言简意赅。 空咬紧牙关,用尽了洪荒之力,拖着一长串气势汹汹的“追兵”,终于冲刺到了公园边缘的公厕门前。果然,看到了那辆熟悉的、喷涂着企鹅物流标志的小电驴,以及跨坐在上面、单脚撑地、面无表情的德克萨斯。 “接着!”空看准时机,用力将怀里的帝企鹅抛了出去—— 只见那只肥胖的企鹅在半空中笨拙地挥舞了几下短小的翅膀,竟然奇迹般地调整好了姿态,如同一个充满弹性的皮球,“噗”地一声,精准地落入了小电驴前端的车筐里,将车筐压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德克萨斯立刻将撑着地面的长腿收回,右手猛地一拧电门! “嗡——!” 小电驴后轮在与地面短暂摩擦冒出青烟后,如同离弦之箭般,载着一只企鹅和一位酷姐,风驰电掣地飙了出去,瞬间就将刚刚追到厕所门口的干员们甩在了身后。 “可恶!太嚣张了!”干员们看着迅速远去的尾灯,下意识就想呼叫最高指挥权限进行支援,“博士——!请求指示!目标企鹅物流……” “偶尔也要学会靠自己解决问题嘛,”博士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在公共频道中响起,带着一种“事了拂衣去”的轻松,“我下班了。诸位,祝你们好运!” “……”众人无话可说,只能靠自己:“还能怎么办?分头追!找车!包抄!一定要把那只戏精企鹅逮住!” 作战已经结算完奖励,但这个鸡飞狗跳的夜晚,好像还没有结束。 但后面的事情就跟博士无关了,“希望大家玩的开心~”,他惬意地向后靠在椅子上,拧开随身携带的保温杯盖子,吹了吹气,慢悠悠地喝了两口泡着枸杞和菊花的“老干部养生茶”。 连续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和指挥,让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他刚站起来,准备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和四肢,目光随意地扫过大屏幕时,却突然顿住了。 只见主屏幕的一角,一个不断闪烁的、标识着“未知来源”的通讯请求,正在顽强地跳动着。 “陈sir。”博士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预感,仿佛这个通讯背后牵连着更深层的东西。在伸手点击接通之前,他先一步在指挥频道里呼叫了老陈。 此时,指挥频道里大部分参与行动的干员已经陆续退出,只剩下陈、诗怀雅以及负责情报汇总与后续收尾工作的林雨霞还在线上。 听到博士的呼叫,陈立刻回应:“我在,博士。” “还有我嗷呜——!”诗怀雅活泼的声音也立刻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俏皮。 林雨霞则敏锐地从博士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发生了什么事吗,博士?” “指挥中心收到了一个未知通讯请求,来源无法识别。”博士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诗怀雅闻言,立刻收起了玩笑的口吻,专业素养瞬间上线:“明白,我马上启动逆向追踪程序,锁定信号源位置。”频道里随即传来她快速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短暂的等待后,诗怀雅的声音再次响起:“追踪程序已启动并运行,信号正在解析中……博士,可以接听了,尽量拖延通话时间。” 收到诗怀雅的确认讯号后,博士深吸一口气,伸手在控制台上,点击了那个闪烁的“接通”按钮。 “晚上好,博士。一场……无比精彩的作战指挥。” 听筒里传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卡西米尔口音的男声,语调平稳,措辞优雅,仿佛是在品评一场精彩的戏剧。 然而,博士几乎是凭借着某种直觉,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就与记忆中那封华丽辞藻堆砌的信件联系了起来,准确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恰尔内先生。” “惊人的直觉,博士,”通讯那头的恰尔内似乎微微笑了一下,语气依旧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纯粹的、商业化的赞赏,“我必须再次承认,与您这样的人为敌,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明智、也最令人感到无力的事情了。” “既然如此,那么您,以及您所代表的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为何还要执着地选择这条道路呢?”博士的声音保持着同样的平静,仿佛在与一位老朋友探讨商业策略,“我记得,在您之前的来信中,我们似乎应该是‘朋友’才对。” “我们当然是朋友,亲爱的博士,”恰尔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更加真切的笑意,但这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反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我所做的一切,从根本上说,正是为了您啊,为了能让您这无与伦比的才华,找到最适合它绽放的舞台。” “哈,”博士必须承认,他被对方这番颠倒黑白、理直气壮的言论给气笑了,“听您这意思,我是拿了什么引发特洛伊战争的美女海伦的剧本吗?值得您如此大动干戈,不惜在龙门掀起如此风浪?” “您不是已经凭借您那卓越的智慧,猜到了大部分的真相吗,博士?”恰尔内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喟叹,“又何必再在我面前,假装一无所知呢?” 就在这时,博士手边的通讯器屏幕闪烁了一下,是诗怀雅发来的加密讯息:“信号追踪遇到干扰,对方有反制措施,请再尽量拖延一会儿。” 博士目光扫过讯息,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语气变得正式而探究:“我确实基于现有情报,做出了一些个人的推测。正好借此机会,想向恰尔内先生您当面求证一番,不知您是否愿意为我解惑?” “当然,乐意之至,博士。”恰尔内说。 第63章 遗言 “‘查理的糖果工厂’,”博士抓住了整个事件中最初始的那个线头,开始一点一点,冷静地抽丝剥茧,“在我的初步调查印象里,这曾经是一家非常成功、拥有多个经典品牌的老牌企业。所以最初,我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你们下定决心,宁可牺牲数十年积累下来的商誉和品牌价值,也要在龙门进行如此危险的‘源石糖果’计划?” “那么,在您看来,是为什么呢?”通讯那头,恰尔内无疑是一个最优秀的捧哏,引导着博士继续他的推理。 “但是,当我调阅了‘查理’旗下品牌近六十年来的市场份额变化数据,尤其是将视野从龙门放大到整个大炎范围后,发现事实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尽管在龙门本地,‘查理’的品牌依旧凭借着历史惯性,在‘最受欢迎十大糖果品牌’中占据了四席,但其在整个大炎市场的实际占有率,其实是一直在缓慢地……萎缩。” 博士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六十年前,大炎尚未建立起完整高效的现代化食品工业体系,糖果生产大多依赖于手工和小作坊。在那个时代,凭借早期工业化优势和来自卡西米尔的资本注入,‘查理’确实能够独占鳌头,风光无两。” “然而,时至今日,大炎已经全面完成了基础工业化的布局,建立了庞大而高效的产业链。在成本控制、产品迭代、渠道渗透等方面,本土品牌展现出碾压性的优势。‘查理’的糖果,或者说,所有卡西米尔的传统轻工业产品,在这场竞争中,正在全面溃败。‘查理’的困境,仅仅是大时代背景下,卡西米尔商业力量节节败退的一个不起眼的缩影罢了。” 博士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犀利:“卡西米尔,无法在传统的、基于大规模标准化生产的工业化道路上,与已然成型的大炎工业体系竞争。甚至连率先开启工业革命的维多利亚,在某些领域也感受到了来自大炎的压力。想要维持目前泰拉强国的地位,避免被时代浪潮抛下,唯一的出路,就是像一百多年前维多利亚凭借‘大考古’开启工业革命那样,抢先开启下一轮的工业革命——而这一轮革命的核心,无疑就是‘源石科技’。” 他的结论如同最终宣判,清晰地回荡在指挥中心:“这,就是你们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无论如何也要逼迫我,或者说,逼迫源石科技的尖端成果,与你们合作的根本原因。一切的起点,无关个人感情,仅仅是……赤裸裸的利益与生存需求。” “精彩的推论,博士。”恰尔内在通讯那头,甚至传来了几下清晰的的掌声,指挥室屏幕上代表通讯信号的波形图也随之起伏,“正如我一直强调的——我们所做的一切,从根本上而言,都是为了您,为了能将您和您的智慧,纳入卡西米尔未来发展的蓝图之中。”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商业化的诚恳。 “虽然我无法理解,您为何似乎对大炎抱有超乎寻常的好感与信任,”恰尔内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探究,“但据我们所知,您并非大炎子民,对吗?那么,在卡西米尔与大炎之间,您为何不能选择我们,选择更能理解并支持您进行无拘无束研究的卡西米尔呢?我们可以提供远超您想象的研究资源和支持。” “而且如果您从一开始就跟我们合作,这一切本不必发生。” “如果你指望通过这番说辞能让我愧疚,那恐怕是想得太多了,”博士冷冷地指出,话语如同冰锥,刺破了对方的虚伪,“即使我当初‘选择’了与你们合作,今天发生在龙门的这一切,恐怕依旧无法避免——甚至会以另一种形式,更激烈地爆发。因为你们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真正想做的,从始至终,都不是合作研究,而是……垄断!垄断源石的一切!” 博士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寻求与我合作,是为了从源头上垄断源石的基础研究与尖端科技,确保技术壁垒;而在龙门的这一系列动作,从最初利用西西里人打击企鹅物流、试图构建地下黑帮网络开始,你们的核心目标,就是为了控制龙门乃至周边区域的源石地下供应渠道!西西里人,不过是你们推出来吸引火力的靶子和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如果你们的计划成功,‘查理的糖果工厂’就会从一个日渐衰落的糖果制造商,摇身一变,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暴利、也最肮脏的博彩企业——能够‘开出’源石的糖果,将成为一种致命的诱惑,一种建立在无数家庭痛苦和感染者鲜血之上的、带血的生意!”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博士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一个更加黑暗的未来,“等到源石通过这种疯狂的方式大规模扩散,感染者的数量急剧攀升,社会秩序濒临崩溃之时,那些亟待救治的、绝望的矿石病患者,就将成为你们新的、取之不尽的‘血包’和利润来源。到了那个时候,即使我洞悉了你们所有的阴谋与罪孽,恐怕也无法拒绝一项任务——研发能够医治、或者至少缓解矿石病的药物。” “事实上,”博士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只要你们成功在龙门搭建起稳固的源石地下走私与扩散网络,就等于拥有了随时随地威胁我的能力。你们不需要直接对我动手,只需要在龙门的某个角落,再次制造一起类似的源石扩散危机,我就不得不为了阻止灾难,而与你们进行‘合作’。这,就是在龙门计划败露后,你们不惜发动这场‘安魂夜’恐怖袭击,进行垂死一击的真正原因:你们要向我和龙门近卫局证明,源石的扩散,防不胜防,无法被彻底阻止。合作,是你们为我设定的,唯一的‘理性’选择。” “掌声已经不足以表达我对您的钦佩了,博士。”恰尔内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真诚,甚至带着一丝遇到知己般的感慨,“我此生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试图将您这样的智者,摆放在敌人的位置上——但是,博士,请您看清楚,您真正的敌人,或许并非是我,也并非仅仅是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 “您几乎说中了一切,逻辑严密,无懈可击,”恰尔内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叹息,“但在您的整个推论中,我似乎被塑造成了一个隐藏在一切幕后的、唯一的、掌控一切的阴谋家——但事实,并非如此。” 博士握着通讯器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我,恰尔内,以及我所效力的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在这场即将席卷整个泰拉的、围绕着‘源石’的盛宴中,或许只是一个试图抢跑、手段略显急躁和笨拙的小丑罢了。” 博士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冷了半度——因为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潜台词。 “事实上,维多利亚的殖民勘探队,早已在其广阔的殖民地内,到处探测可能存在的、高储量的源石脉矿;哥伦比亚的某些实验室,关于源石与人体结合的禁忌实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们追求的是更直接、更强大的‘力量’;至于乌萨斯?”恰尔内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对北方巨熊的了解与一丝不屑,“只要让他们确认了某条源石矿脉的存在,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驱赶着那些被视为消耗品的感染者和贫民,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去挖掘那些带血的宝石,填充他们贪婪的国库和军械库。” “与这些或底蕴深厚、或野心勃勃、或简单粗暴的势力相比,卡西米尔在源石资源的先天储备上,几乎毫无优势可言。这才是我们为何如此急切,甚至不惜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也一定要争取到您,争取到源石科技主导权的根本原因。”恰尔内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沉重与无奈。 “您的敌人,从来就不是我一个人,博士。”恰尔内的声音透过电波,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平静,“您的敌人,是即将因‘源石’而彻底改变、陷入新一轮疯狂竞争与掠夺的整个泰拉世界。源石的扩散,以及随之而来的混乱、力量重塑与利益重新分配,是必然的趋势。这不是凭借您一人之力,就能够阻止的洪流。” 通讯器两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博士才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语气,诚心诚意地发问:“恰尔内先生,我很好奇。在您如此执着、甚至可以说是偏执地推动这一切的背后,您是否……也是某位神只的代行者?比如,那位无形的、名为‘资本’的神明?” 被博士精准地指出自己的黑暗目的没有让恰尔内破防,反倒是这句话让他无言以对。 “我是无信者,博士。”几秒后,恰尔内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清晰,“我不信仰任何传统意义上的神只。为了卡西米尔的生存、繁荣与在未来世界中的地位,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毫不犹豫地亵渎泰拉大陆上任何一尊被供奉的神明。在我看来,国家与资本的力量,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神迹’。”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而我看得出来,在摒弃虚无缥缈的信仰、专注于现实与‘发展’这一点上,您和我是同一类人。” “在‘无信者’这一点上,我们或许确实有相似之处,”博士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对方的说法,然后缓缓摇头,“但我必须指出,我与您,终究是不一样的。” “不,博士,我们是一样的人。”恰尔内却异常执着地坚持着,“在通往唯一正确的、代表着‘发展’与‘进步’的道路面前,容不得任何心慈手软与道德上的软弱!今晚发生在龙门的‘安魂夜袭击’,其核心计划,是我故意通过某些渠道,让那位‘鼠王’的女儿查到的。这是一次有预警的袭击。” 博士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在等待,博士。我在等待您的妥协。”恰尔内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只要您,哪怕只是给我打一个电话,表达出一点点愿意考虑与卡西米尔合作的意向,哪怕只是最模糊的试探,这场袭击就会立刻停止,那些源石糖果永远不会出现在孩子们的手中。但是,您没有。您选择了另一条路——您宁愿用整个龙门市民的生命安全去冒险,去赌一个完美解决危机的可能性,也不愿意向我,向资本的力量,低一下您那高贵的头颅。” “……”博士简直无力吐槽对方的逻辑,这种“我陷害你是为了逼你跟我合作”,让他感到一阵荒谬,“您的表达方式和对‘合作’的理解,实在过于……扭曲和独特,我个人实在无法认同。” ——我特么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谜语人!能不能好好说人话! 然而,实话往往没人相信。恰尔内用一种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理解语气说道:“您当然不会在通讯中承认这一点。我知道,此刻这条线上,绝不止您一个人在聆听。那位“施怀雅”家的小老虎,此刻应该正在全力以赴地试图追踪我的信号源头吧?”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赞赏? 这是赤裸裸的抹黑和离间!博士切切实实一阵蛋疼……总不能说他有pRtS确保能万无一失?算了……人们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物。这个话题,多说无益。 他按下无语,换上了一副劝解的口吻,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劝解可能苍白无力:“恰尔内先生,这个世界,通往未来的道路,从来就不是只有一条。‘正确’,也并非唯一。” “是吗?”博士几乎能透过电波,想象出恰尔内在通讯那头,宽容地、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地笑了笑,“那么,我期待着您,能用您的智慧与方式,为这片大地探索出一条不同的路。那一定会非常有趣。可惜的是,我恐怕没有机会亲眼看到了。” 博士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那一丝遗憾与决绝:“等等!你……” “我为自己的所有决策与行动负责,但我,不会为此忏悔。”这是恰尔内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很高兴,能与您进行这样一次真正的、坦诚的交谈。这是我的遗言。” “嘟——嘟——嘟——” 通讯被单方面挂断的忙音,突兀地在指挥中心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博士握着通讯器,怔在了原地,几秒后,才猛地回过神来:“诗怀雅?追踪结果!” “找到了!信号源锁定了!位于龙门中央商务区,卡西米尔商贸代表处所在的写字楼顶层办公室!”诗怀雅的声音迅速传来。 博士立刻切回指挥频道:“星熊!立刻带人前往卡西米尔商贸代表处!目标人物,恰尔内!注意安全,对方可能……”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猜测。 “明白!”星熊简洁有力的回应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车辆引擎的轰鸣。 不到半个小时,星熊的通讯请求接了回来。 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一向沉稳冷静、风风火火的鬼姐,此刻竟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迟疑和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滞涩: “博士……我们到了。目标人物恰尔内,他……他就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博士沉默地等待着下文。 现场的照片传回了指挥终端:恰尔内穿着非常得体的深色西装,打着一条红色的领结,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椅里,身体微微后靠,双眼闭合,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小憩。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是空的。我们的人检测过了,杯子里残留着白兰地的酒气……但是,”星熊的声音顿了顿,“里面还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我明白了。”沉默了一会儿后,博士说。 恰尔内,这个将资本与发展视为唯一信仰的无信者,最终,以一种符合他逻辑的方式,为自己一手策划的阴谋,画上了一个充满悲剧色彩,却又让人无法同情的句号。 他用他的死亡,最后一次,向博士证明某种他坚信不疑的“必然性”。 第64章 黄牛(一) “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致电龙门总督魏彦吾,表示对安魂夜源石泄露风波的深切关切,并愿意提供一切必要的‘人道主义’援助。”诗怀雅念新闻的声音咬牙切齿。安魂夜的混乱虽已平息,但幕后黑手这番惺惺作态,比直接的挑衅更令人火大。 星熊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绿色的眸子里燃着实质般的怒火:“他们怎么敢这么不要脸?!工厂是他们投资的,糖果品牌是他们控制的,现在出了事,一句‘关切’就想撇清关系?!” “意料中的事,”林雨霞的声音从外放的通讯器中传来,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恰尔内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退路。‘源石糖果’随机出现在包括但不限于查理旗下的二十多种糖果品牌里,包装、批次均无规律可循。‘查理的糖果工厂’监控系统核心存储盘被物理破坏,发言人称有不明身份人员潜入工厂。好一个完美受害者。” 她顿了顿,最后总结:“走私源石的是叙拉古黑帮,发动袭击的是龙门暴徒,一切都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无关。而作为这一切巧合的潜在关联方,恰尔内的自杀,是他们给大炎、给龙门的一个交代。” 诗怀雅忿忿:“既然口口声声说跟卡西米尔无关,他为什么要死?!” “因名下主要资产,‘查理的糖果工厂’经营不善,负债累累,无法接受破产清算的最终结果而选择轻生。”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显然刚刚结束与上级的紧急会议,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意。 陈脱下外套,动作利落,语气平淡,“今天的《龙门经济导报》第三版右下角,讣告栏。跳楼的企业家每年都有很多,不差他一个。商业联合会甚至发了一篇悼文,称赞他对‘卡西米尔商业精神的贡献’。” 星熊:“……[龙门粗口]。”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安魂夜的血腥与混乱尚未完全从记忆中褪去,而幕后黑手却以这样一种“体面”的方式抽身而退,只留下一个看似合理、实则充满嘲讽的结局。 “不管怎么说,这梁子是结下了,卡西米尔人!”诗怀雅“梆”地一拳捶在桌面上,“明目张胆地在龙门地盘上搞事,真当我们是软柿子?你说是吗,博士?”她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站在窗边的人影。 博士正望着窗外发呆,突然被点名,他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附和地点点头。 博士没好意思说,在众人同仇敌忾、怒火中烧的时候,他正寻思着——这次行动中,近卫局顺势查封和缴获了那群西西里人未来得及转移、以及恰尔内案中关联的大量源石原矿,罗德岛的原料供应问题是不是阴错阳差地解决了…… 事实证明,博士的小算盘还真没打错。 源石既是一种蕴含巨大能量的珍贵资源,又是一种极度危险的高危污染物。以泰拉目前源石科技还在娘胎里的状态,保存和运输都有较大风险,最好的办法是就地处理。 因此,就算博士不想收,龙门也要把这批源石塞给博士。 审批流程快得异乎寻常,仅仅半天后,博士就拿到了正式批文,一口气接收了封存完好的一千四百多克源石原矿。看着储存箱里那些闪烁着不祥却又诱人光芒的晶体,博士内心百感交集——可以说从来没有这么富裕过。 当然,代价也显而易见。陈私下提醒他,这次特批可能消耗掉了罗德岛未来一年,甚至更长时间在龙门进行高危险度研究的所有特殊材料额度。魏彦吾的“慷慨”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 但有道是狡猾的卡特斯都有三个以上的巢穴,博士反正也不会一直留在龙门。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众人,心中盘算的则是如何利用这批意外之财,尽快让罗德岛在龙门站稳脚跟。 与原料审批文件几乎同时送达的,还有一份关于罗德岛制药公司在龙门正式设立办事处与小型标准化研究站的许可通知书。 问题是,博士非常确定自己从未提交过这份申请。 当然,许可这种东西,并不是必须提交申请才能发放(嗯,好像有哪里不对?)。 博士从中嗅到了熟悉的魏彦吾政治手腕的微妙味道:先是抛出诱饵(源石),再给予便利(办事处),目的是将他,将罗德岛的力量,更牢固地捆绑在龙门的战车上。那个把他拖在龙门、牵扯复杂的“落河山火案”,看来就快要有着落了。 “大炎还是敞亮啊!”博士感叹道,这次带着几分真实的惊讶。他本以为这个案子起码会被各种理由拖延个一年半载,用以牵制他的行动。 既然从这突如其来的“便利”和近卫局内部隐约流动的气氛中嗅到了“离开”的气息,博士就要加紧处理后事——啊不是,进行一系列后续准备和安排了。 首要任务,就是在初始资金耗尽之前,让罗德岛在龙门拥有稳定的经营现金流。或者说,至少得推出一款能够赚钱的产品。 那就不得不问问“黄牛”的进展了。 “科研部汇报一下研发进展?”虽然科研部目前只有艾雅法拉一个人,但好歹也是个部门……话说明明干员栏上人那么多,但且不说大多都有其他组织的身份,等到一细分专业,人手马上又捉襟见肘了,真是人到用时方恨少…… 艾雅法拉拿出时刻准备着的实验记录开始汇报:“原代细胞降解半衰期45秒,传代一次后延长至112秒,传代二次后280秒……第8代细胞降解半衰期达19天,第9代细胞实验至今尚无明显降解。初步测算,降解半衰期随着传代次数,以2.5为底指数增长。” “降解半衰期”指将博士的细胞(主要是口腔上皮细胞)人工培养后,将与细胞大约等重的源石分解至原本的一半所需的时间。 直接从博士身上取出培养的细胞无疑是降解效率最高的,45秒就能将源石分解一半,解释了博士磕源石后为什么几乎是立刻起效;但不出所料的是,源石对细胞传代过程中的突变非常敏感,每传一代,分解效率就降低一倍还多,9代以后几乎已经无法分解源石,所以想靠养细胞“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地无限提高产能是没戏了。 “源石降解物的成分分析怎么样?”博士继续追问。 艾雅法拉在投影上打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解析出一万六千种化合物,其中九千七百种是结构未知的。对已知化合物的数据库检索和药理分析,找到以下关联基因……” 饶是博士上辈子不是没搞过科研,也被这阵仗干麻了:这简直就是“中药到底是哪些成分在起效”这一千古难题的超级加强版,至少中药成分分析不会发现九千多种未知化合物…… 好的,想直接分析出源石代谢产物,然后人工合成这条路,基本是堵得死死的了。 “动物实验的情况呢?”如果产能上不去,就得从偷工减料,啊不是,合理地减少剂量上下功夫了——毕竟“黄牛”的定位是一款提神饮料和精神保健品,不是“理智浓缩液”这种用来在快变魔女的时候急救的东西,药效不能给猛了,这很合理。 “小鼠实验显示,每100g体重0.2纳克的量就会致死,”艾雅法拉放出动物实验视频,“超过每100g体重0.1纳克的用量会让小鼠产生过度兴奋、运动过量、积极的[需要河蟹但大家都懂的]行为……安全用量在每100g体重0.04纳克之内,能有效改善小鼠抑郁。” (至于小鼠为什么会抑郁,博士的本科毕设课题组长年做动物实验,其中一些研究课题就是抑郁症药物的研发,经常使用禁食禁水、倾斜笼子、电击夹尾等各种手段把小鼠逼出抑郁,然后再实验药物效果,堪称花式虐鼠实验室,老板人称“鼠永信”……) 有效剂量非常低,这算是目前为止第一个好消息(如果这也能算好消息的话)。但博士又产生了其他忧虑:“成瘾性呢?” 艾雅法拉:“超过0.02纳克用量,停药会产生明显戒断反应,包括转圈、抓挠等刻板行为;低于0.01纳克,戒断反应不明显,只有轻微厌食,几日后改善。” 咖啡因也会有轻微的戒断反应,在科技粗放发展、现代化进程举步维艰、环境污染和食品安全都没有得到多少重视的泰拉,“黄牛”通过上市审批应该问题不大了。 “合适的用量你来定。注意产品一定要用净化磁场反复检查,”博士最后提醒,语气严肃起来,“确保没有活性源石结晶残留。”否则就真成卖毒药了! 第65章 黄牛(二) 敲定了科学成分(由于一万多种化合物实在无法全部打印在包装上,只好印上丰度最高的几种结构式,并附上一行小字“其余成分详见罗德岛官方产品手册,最终解释权归罗德岛制药公司所有”),关于饮料本身最核心、最费脑子的部分就算完成了。 剩下的,比如选择代工厂、确定包装材质、采购咖啡豆原料等等,在博士看来,都属于“世俗杂务”的范畴。 于是,博士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他性格里摸鱼划水的那部分。 “罐头厂?之前源石粉尘爆炸那家怎么样?”博士看着Ace提交的考察报告,摸了摸下巴,“啊这,因为源石事故接不到新订单,濒临破产,正在寻求收购?价格倒是很便宜……” 他抬起头,闪烁着精打细算的眼神和诗怀雅闪烁着趁火打劫的眼神交汇:“那我们就把这家厂子便宜收购了吧?设备是现成的,工人也有经验,稍微改造一下就能投入生产。” 不知道为什么良心有点痛…… 诗怀雅满意地点点头,但略作沉吟又摇了摇头:“但是……那家厂刚出过源石污染事故!消费者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 “我们可以改个名字嘛,”博士理直气壮,“比如叫‘罗德岛一号生产线’?听起来就焕然一新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博士那副“我真是个商业小天才”的表情,诗怀雅也觉得自己的良心有点痛……但考虑到预算,她最终还是开始准备收购案。 “咖啡豆?据说萨尔贡的咖啡豆风味独特,很有名……等等,这个品种跟猫屎有关系吗?”博士在品尝样品时突然发问。 负责采购的干员愣了一下:“猫屎?博士,您是指……” “就是那种,麝香猫吃下去再……排出来的那种?”博士试图比划。 诗怀雅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博士!我们在讨论正经的商业采购!” “啊,就当我没说……”博士从善如流地闭嘴,继续他那猪八戒吃人参果式的品尝——端起杯子,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咂咂嘴,“嗯,提神效果不错。” 诗怀雅本来还以为博士经常端着咖啡杯出现,多少能有点专业见解,此刻终于彻底放弃幻想。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接过了产品定位的重任:主要面向需要长时间劳作、值夜班的工人、司机以及预算有限的普通市民,价格必须亲民。除了核心的咖啡豆选择和基础的烘焙手法需要她把关,确保基本的香醇口感外,其他辅料和包装,一律选用物美价廉的可靠供应商。 “对了,”诗怀雅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想到一个重要环节,停下了笔,“关于产品的形象代言人,你有什么想法吗?”她其实就是随口一问,内心早已准备好了博士会敷衍地说“随便,你定”,然后她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商业直觉,在龙门本地找一个有点名气的、气质健康的偶像或者运动员。 没想到博士还真有点想法——他一下子坐直了原本瘫在椅子里咸鱼躺的身体:“我记得……锏的种族是卡普里尼,对吗?”然后嘴里开始“嘿嘿”地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笑声,嘀咕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卡普里尼……羊亚科……也归属于牛科……四舍五入,差不多的,很合理……” “什么差不多?哪里合理了?”诗怀雅一头雾水,眉头微蹙,“锏?这是谁?”她自认对泰拉各国的知名人物了如指掌,却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我说的是‘黑骑士’。”博士立刻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 “黑骑士?!卡西米尔骑士竞技的三冠王?!”诗怀雅一下子来劲了,“卡普里尼——噗,咳咳……”她好不容易把即将脱口而出的笑声憋回去,转化为一阵咳嗽,“你、你确定她会同意给我们的……呃,提神饮料做代言?”这画面太美,她有点不敢想象。 “喀兰贸易可是我们的天使投资人,”博士开始他那充满“逻辑”的分析,表情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黄牛’赚了钱,他们也是要按股份拿分红的。为了帮我们,其实也就是帮他们自己,节省下一笔昂贵的代言费,我想……她会同意的吧?” 诗怀雅算是看出来了:博士不仅异想天开地想请动那位名声在外的黑骑士,还想一分钱不花地白嫖。真是——好喜欢! 在龙门罗德岛办事处的选址基本敲定后,诗怀雅对于博士可能被其他势力撬走的担忧减轻了不少,因此对于黑骑士与喀兰贸易的密切关系,她也持更加开放的态度。如果能成,这话题度和反差感,绝对是爆炸性的。 “我马上去联系喀兰贸易——不对,”诗怀雅把她涂抹了椰子香味发油的长发利落地一甩,发号施令道,“信,必须由你这个罗德岛的负责人来写,才显得有诚意。” 就这样,在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后,一箱新鲜出炉的、代表着罗德岛商业化处女作的提神醒脑饮料“黄牛”,连同博士那封言辞“恳切”的信件,被一同打包,委托给了以速度和可靠性着称的企鹅物流,指定送往谢拉格的喀兰贸易总部。 …… 喀兰贸易,总裁办公室。 “我们伟大的投资天才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请看看你精心挑选的盟友——罗德岛制药公司,”灵知拿着一本刚刚送达的、厚得堪比字典的《“黄牛”饮料产品手册》,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能凝结出冰碴,连他头发上那几缕标志性的、仿佛拥有自己思想的羽毛都快要表演倒立了,“继我们喀兰贸易的初雪红茶之后,又一家投身于伟大饮料行业的企业。原来我们的宏伟目标是称霸泰拉饮料市场吗?真是高瞻远瞩,令人叹服。” 银灰面对灵知的挖苦,脸上那云淡风轻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反而饶有兴致地翻看着那本手册:“这不是恰恰证明我与盟友在商业嗅觉上心意相通?况且,初雪红茶的成功,不也证明了饮料行业潜力巨大?”他仔细阅读着手册上关于“提神醒脑、改善抑郁、激发运动潜能”的说明,指尖轻轻点着纸面,“诺希斯,据我所知,大炎,尤其是龙门,对虚假宣传的打击力度是相当大的。如果罗德岛拿不出像样的临床数据或实验报告,这款产品根本通不过他们的上市审批。” “而且,送货的是企鹅物流。”银灰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据我所知,这是龙门乃至周边区域最有实力的物流公司之一,收费不菲。能让他们负责首批样品的运送,看来我们的这位博士盟友,在龙门混得是风生水起啊。”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便自然而然地伸向了那封随着货物一起送达的信件。 然而,灵知的动作更快,一把将信按在了桌上,冰冷的镜片后闪过一丝难得的光彩。 “亲爱的恩希欧迪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灵知的嘴角勾起嘲讽意味满满的弧度,“这封信,收信人明确写的是——锏女士。” 银灰云淡风轻的脸总算出现了一丝裂开的迹象,这让灵知感觉扳回一局:“看来你的魅力始终不如黑骑士阁下。” 而锏,则是三人中唯一对饮料本身表现出实质性兴趣的人。 她不需要什么“精神大保健”,但对产品手册上语焉不详的“激发运动潜能”描述,产生了一点好奇。 大概是泰拉大陆人均身体素质超群的缘故,那些副作用极大、往往以透支生命为代价的劣质兴奋剂在这里并无市场,黑骑士自然也对那种东西嗤之以鼻。 但她想,这位能捣鼓出《源石总论》、被银灰看中的博士,或许真能提供点不一样的东西。 就在银灰跟灵知进行着充满火药味的日常交流时,锏已经随手打开一罐“黄牛”,仰头喝了两大口。口感……就是普通的咖啡味,没什么特别。她站起身,随手拿起靠在墙边的长剑,随意地挥动了两下,仿佛在找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真的哪里不太一样…… 然后,她对着房间角落那个用来打着玩的、包着厚实钢皮的假人,下意识地使出了一记寻常的直劈。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个沉重的钢皮假人连同后面一小片墙壁,在三人愕然的目光中,瞬间四分五裂,烟尘弥漫。 锏看着自己造成的破坏现场,难得地愣了一下,随即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咳,不好意思,一时……没控制住力道。”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失手”的感觉了。 已经很久没见识过墙壁消失术的银灰沉默了一下,又看了看锏手中那罐其貌不扬的饮料,最后将目光投向灵知。 灵知也收起了嘲讽的表情,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博士有一封信给你。”银灰把信递给锏。 “给我?”锏看出银灰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好奇,嘴角微扬,没接信:“不知道希瓦艾什先生,是否愿意替我念一念?” “乐意效劳。”银灰从善如流地拆开火漆印,展开信纸,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念道: “尊敬的黑骑士阁下,” “希望您喜欢随信附赠的试饮品。这只是初版样品,未来口感会持续优化。” “您的强大实力与卓绝风采,早已传遍泰拉。我们认为,这与‘黄牛’所倡导的‘拼搏、活力、健康’的品牌定位无比贴合。不知初出茅庐的罗德岛,能否有此荣幸,邀请您作为‘黄牛’产品的形象代言人?” “顺便,请向希瓦艾什先生转达我的问候,感谢他此前慷慨的投资,让罗德岛项目得以顺利启动。他的善意与远见,罗德岛铭记于心,定会竭力回报。” “此致,” “博士” 信的内容念完,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即使是见惯风浪的银灰,在博士歹毒的情商面前,都不知道能说点什么来打圆场。 灵知:“其实他的意思是你的种族和这款饮料很贴合。” ……好了,这里还有个情商更歹毒的。 “喔?眼光独到。”锏却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轻笑出声,她晃了晃手中的罐子,“这款饮料……有点意思,你们俩也该尝尝。”她的目光扫过银灰和灵知,带着一种发现了新玩具般的兴致。 “那么,关于代言的事情,你的答案是?”虽然盟友在信的末尾才“顺便”向他问好,让银灰有些蛋疼……但他依然希望盟友得到想要的答案。 “我同意。”锏愉快地拍板。 …… 作为“黄牛”产品上市最重要的前置工作之一——学术背书,博士的第二篇重量级论文在《自然科学》上如期发表。 尽管距离那篇石破天惊的《源石总论》见刊并没过去多久,但博士已经收到了无数期刊的约稿函,很多甚至恨不得给他专门开设个人专栏。 不过,考虑到影响力的最大化,博士还是选择了继续投给《自然科学》。 反正,他的论文总是能享受到最快的审稿和见刊速度。 “博士出品,必是王炸”这一定律依旧稳固。 这篇名为《具备源石降解功能的类人体口腔上皮细胞株》的论文一经发表,再次引发了泰拉学术圈的大地震。 第66章 黄牛(三) “什么是‘源石降解功能’?” “那个‘类人体口腔上皮细胞株’又是什么意思?” 最初,w和Scout私下讨论这两个问题时还带着几分萨卡兹佣兵特有的、对高深学问的敬而远之,生怕暴露了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缺乏系统理论教育的短板。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仅是他们,连阿米娅、克洛丝,乃至不少近卫局的年轻干员,捧着那篇论文时脸上也带着相似的迷茫时,顿时松了一口气。一种“原来大家都差不多”的微妙平等感油然而生,从此讨论起来便坦然了许多。 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罗德岛的干员们和龙门近卫局的核心成员仍然是最先接触到论文全稿的群体。 然而,除了作为博士左膀右臂、沉浸在数据海洋中的艾雅法拉,大多数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论文里的每个方块字都认识,但组合成标题和摘要后,意思就变得如同天书。 感谢博士,他用一篇论文让众多来自不同领域、背景各异的精英们,在“源石学”这门新兴学科面前,短暂地回到了同一起跑线,实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知识面前,众生平等”。 当然,泰拉之大,出色的学者和顶尖的研究机构从不匮乏,总有人能立刻洞察到这篇论文背后颠覆性的价值。 莱茵生命某处高危p4实验室内,缪尔赛思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缠绕着发梢,一边盯着打印出来的论文稿,喃喃自语:“源石唯一被广泛观察到的‘消失’方式是其内部能量结构的坍缩,即自降解,这需要触发其内部那个难以捉摸的‘密匙’……原来,还存在这样一种外源性的、由生物细胞主导的降解路径!原来是这样!”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身体周围似乎有细微的水汽在不安地躁动。 “缪缪,冷静!你再激动一点,分身可能就要当场变成水了——”旁边的麦哲伦赶紧提醒,同时试图把她那快被缪尔赛思无意识划满道道、几乎要变成纸条了的论文抢救回来,“我引言和实验方法部分还没仔细看呢!” “关于这个核心细胞株的来源,”麦哲伦伸长脖子,目光急切地扫向被缪尔赛思护住的后半部分,“论文里只说‘类人体口腔上皮细胞株’——博士到底是从什么生物身上分离出来的?或者说,采用了哪种合成生物学技术?” “喏,这里写着,”缪尔赛思指向论文中不起眼的一行小字,“‘应细胞提供者要求,来源信息保密’。”她稍微让开一点位置,让麦哲伦能凑过来看。 泰拉不是个多么“文明”的地方,许多科研工作者都会用一些不太能见光的手段获取研究素材,所以指望像蓝星那样,连实验用细胞株是从哪个公司买的都写清楚是不现实的——指不定这种买卖合不合法呢! 因此,博士对细胞来源保密并不出人意料。麦哲伦脸上难免露出一丝失望:“无法追溯到源头,那就没法重复验证——我不是质疑博士的意思,可是没有细胞株,想进一步研究也没法做到啊?” “这一点倒不用担心,”缪尔赛思晃了晃手中另一份附件说明,“博士虽然隐瞒了来源,但他出乎意料地慷慨。他不仅随论文向《自然科学》期刊提交了一份活体细胞样本存档,还公开表示,任何具备相应研究资质和伦理审查能力的科研机构,都可以向他书面申请获取该细胞株用于非商业性的学术研究。” “啊?!”饶是麦哲伦见识过世界各地不同的科研文化,也被博士这番操作震惊了,“连核心的实验材料都愿意分享?这……这也太……” “博士在公开声明里说,‘基础科学的重大突破理应属于全体泰拉文明,尤其是关乎源石本质与应对的研究,不应被任何单一组织垄断。他认为,这是从事自然科学研究应有的……希波克拉底之誓’——”缪尔赛思念到这里,露出困惑的表情,“‘希波克拉底’?这是哪位古代先哲或者神话人物吗?没听说过啊。” “别管那是谁了!”麦哲伦瞬间将疑问抛诸脑后,急切地抓住缪尔赛思的胳膊,“快!我们立刻给博士写信,申请细胞样本!” 这会儿全泰拉的生物学家可能都在寄信给博士,谁知道他有多少存货——手慢无啊! 博士对外分享的,自然不可能是原代细胞,这倒并非他吝啬或刻意留一手,而是暴露自己的生物信息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在经过多次分裂后,细胞内的遗传信息已然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偏离,大大降低了被逆向追溯到他本尊的可能性。 然而,即便是经过处理的细胞株,如此大规模地分发出去,依然存在不可预知的风险。可这又是不得不走的一步险棋。 博士内心很清楚,自己并非全知全能的天才,不过是机缘巧合来到此世的普通人。 如果博士出了什么意外,那么源石的密匙就会失落,也许泰拉就会因此失去希望。 泰拉世界人才济济,只有打破知识的壁垒,激发更多天才的智慧,才能真正推动对源石的理解和应对。 公开、共享,是必然的选择,只是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可控的方式。 幸运的是(或者说,是博士自身特性的体现),他提供的细胞株是如此地“不似人类”,以至于在论文中只能用“类人体”这种模糊的术语来描述,实在也很难让人产生正确的联想…… 例如,此刻缪尔赛思和麦哲伦就在对着博士公开的部分基因序列数据进行分析:“比对结果显示,与库兰塔、丰蹄和卡普里尼的基因序列相似度最高,但也分别只有98.3%、97.9%和97.6%……这种独特的细胞谱系,博士究竟是如何培育或发现的?” “或许是通过极端环境诱导产生大量突变,再结合高通量筛选技术……” “源石能够感染所有种族,说明其核心的‘识别密匙’应该是去种族化的……我明白了!博士很可能是以某种基础细胞为蓝本,通过定向诱导突变,刻意‘抹去’了其种族特异性标记,从而创造出了这种能够被源石普遍识别的‘通用’或‘基准’细胞模型!” “天啊……这就是真正天才的思维模式吗?” 如果博士能听到这番充满敬意的推测,大概只能无奈地扶额,在心里吐槽:“不,你们真的想多了,我只是个特殊情况……” 无论如何,这篇论文在泰拉学术界引发的震动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大量来自各大研究机构、大学和独立实验室的信件如同雪片般飞向龙门的罗德岛办事处,博士被迫在短时间内将泰拉生物学界的知名学者几乎认了个遍,某种程度上,真成了他曾经在艾雅法拉面前扮演的那种“学术交际花”。 这番忙于学术交流的景象,甚至让他差点忘记了自己发表论文的初衷,是给罗德岛的第一款产品背书来着…… 事实上,博士还是低估了“博士”这个名字加上“源石降解”这一颠覆性概念所带来的市场效应。 一款声称含有“源石降解物”的饮料,且不说全泰拉关注源石研究的学者、机构会出于研究目的抢购,光是那些做着“圣徒”梦渴望力量的赌徒、追求极致刺激的猎奇者、以及单纯崇拜博士学术成就或黑骑士武力的粉丝群体,其潜在购买力就足以消化掉罗德岛未来数年的产量了…… 最终,在“落河山火案”的神秘色彩、“龙门安魂夜”事件的高关注度、以及博士接连两篇源石学奠基性论文带来的巨大声望,三重效应叠加之下,“黄牛”饮料在龙门正式上市当天,毫不意外地销售一空。 许多拿到首批货源的店铺提前一天就预告了开售时间,结果凌晨时分店外就有人开始卷着铺盖排队…… 发售不到半天,就发现有人大量囤积,试图加价倒卖,博士和诗怀雅不得不紧急出台“补丁”政策,规定每人每周限购一罐…… “黄牛”的发售甚至一度带动了龙门海关的入境流量,各路“倒爷”闻风而动,由于限购政策,他们转而雇佣本地市民反复代购。 这种哄抬价格、扰乱市场的行为引发了普通消费者的强烈不满,于是,“黄牛”这个称呼,便被愤怒的民众巧妙地安在了这些投机者头上…… 当博士某天看到龙门新闻里播报“近日,近卫局将联合市场监管部门,严厉打击针对‘黄牛’饮料的囤积居奇行为,整治‘黄牛’乱象”时,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此“黄牛”非彼“黄牛”。 弄清楚前因后果后,博士更是哭笑不得:自己把一个原本只存在于异世界的词汇造了出来,居然还没有偏离其本意…… 第67章 罗德岛娱乐影视公司 如果说“黄牛”刚问世时的火爆,更多是得益于博士声誉的加持,以及黑骑士代言带来的巨大话题性,那么支撑这款产品在上市热潮退去后,依旧能保持稳定销量和良好口碑的,就是其本身实打实的功效了。 作为高度稀释后的“理智稳定剂”载体,“精神大保健”的长期效果或许还需要更广泛的样本和更长时间来验证,但其“提神醒脑”的即时效果,却是使用者闷下一口后就能清晰感受到的。 那是一种异常清晰、仿佛大脑表层灰尘被瞬间拂去的清醒感,甚至强烈到会让部分使用者产生“思维速度变快了”、“智商暂时提高了”的错觉。 以至于博士后来不得不亲自去龙门本地的广播电台做客,在科普节目中郑重辟谣:“饮用‘黄牛’可以提高智商这种说法是毫无科学依据的,”并一再倡导消费者,“务必理性看待产品功效,按需购买,适度饮用。” 但无论如何,当人们疲惫不堪、急需集中精神时,“黄牛”带来的那种高效而纯粹的清醒感是毋庸置疑的。你就说够不够清醒吧! 不知从何时起,一句“比咖啡提神一百倍,牛马喝了都说好”的顺口溜开始在龙门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 这当然不是罗德岛官方的宣传语,其出处已不可考,但它就跟“是兄弟就来砍我”一样,凭借其直白、接地气甚至带点自嘲的精准描述,迅速变得家喻户晓,以至于很多不明真相的民众都以为这就是“黄牛”的正式口号。 对此,博士在内部会议上听到汇报后,只是笑了笑,表示:“亲民路线,没什么不好。至少大家记住了它的核心功能。” 而产品手册上那句相对谨慎的“有助于激发运动潜能”,也随着时间推移,积累了不少来自使用者(尤其是某些体能消耗巨大的职业群体)的正面反馈。 坊间开始流传一些真假难辨的故事,例如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萨卡兹佣兵声称,在一次生死攸关的突围战中,他依靠身上仅存的一罐“黄牛”爆发出了超越平日极限的源石技艺强度和持久力,硬生生从绝境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虽然这类故事往往缺乏具体人物、时间、地点,听起来颇有“托儿”的嫌疑,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其可信度。但另一方面,黑骑士锏本人认可并代言这款产品,甚至在非正式场合表示过欣赏,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分量的背书,远比无数街头传说更有说服力。 当诗怀雅大小姐正因为市场上层出不穷的“黄牛”(指倒爷)现象而焦头烂额,忙着调动各方力量与之斗智斗勇时,博士则悠闲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欣赏着桌上那罐已经晋升为“样品”兼“摆件”的金色饮料罐。 流线型的罐身设计,质感出色的金色涂层,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情明亮。罐体上采用微雕技术精致印刷的黑骑士的形象,更是点睛之笔:她脚蹬标志性的黑色长靴,头戴带有神秘感的尖顶帽,一手紧握利剑象征无匹武力,另一手轻抬法杖引动周围环绕的粉色与紫色法术辉光,完美融合了力量感与魔法奥秘,极具视觉冲击力。 诗怀雅气鼓鼓地走进来时,正看到博士拿着那罐饮料端详,忍不住吐槽:“每天就看你看它,也不见你喝一口。这到底是饮料还是你办公室的手办啊?” 博士当然不会喝,有一种自产自销的感觉,怪怪的…… 博士打着“哈哈”将饮料罐小心翼翼地放回桌面原位,语气真诚地夸赞道:“诗怀雅大小姐的审美眼光真是没话说!这包装设计,这细节处理,完全达到了收藏级手办的水平!我看很多限量版模型都没这个精致。” 别说,诗怀雅最近还真顺势推出了一项“空罐回收重塑”服务:消费者可以将喝完的“黄牛”空罐清洗后寄回罗德岛,由官方进行专业清洗消毒后,内部填充配重砂粒,重新进行密封处理,使其可以作为一个具有一定重量的健身哑铃使用,或者干脆就是当一个颇具工业风和话题性的桌面摆件。 这项环保(或许)又增加了用户粘性的服务,反响居然还不错。 “我觉得,你的这份才华和眼光,仅仅用在设计饮料包装上,有点大材小用了啊……”博士使用了一个略显生硬的转折,本质上还是他一贯的、思维跳跃的零帧起手式:“诗怀雅,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再搞一个子公司,比如,一家娱乐影视公司?” 诗怀雅:“……啊?!” 又来了!这种思维完全跟不上博士那清奇脑洞的感觉! 诗怀雅深吸一口气,试图确认:“……什么公司?” 博士其实琢磨这件事有一阵子了。 随着“净化磁场”技术的稳定应用和“理智稳定剂”生产步入正轨,他开始系统性地考虑干员“茧化晋升”的事宜。 阿米娅还需要一些时间和历练,艾雅法拉的研究重心仍在源石基础科学上,w和Scout情况特殊,与特蕾西娅关联密切,博士不好越俎代庖。 那么,目前看来,最容易着手推进晋升的,就是傀影。 他的晋升仪式要求是“在真实世界导演一出盛大的剧幕”。 根据博士所知的一些信息来看,傀影本身具备完成这项仪式的能力和艺术素养,只要确保他有充足的“理智稳定剂”支持,防止过程中发生意外,理论上博士并不需要过多干预。 感谢几位“卧底”干员的努力,他现在的安保力量相当充裕,完全可以将傀影暂时从护卫职责中解放出来,让他去追求自己的艺术理想,顺带完成晋升。 当然,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与其便宜蓝卡坞,不如罗德岛自己成立一个壳子,将他签在自己名下,这样既方便支持,也便于管理。 以上这番脑回路,自然不方便对诗怀雅和盘托出。所以落到小老虎耳朵里,就只剩下博士那清奇无比的脑洞:“……博士,我记得非常清楚,罗德岛注册的全称是‘罗德岛制药公司’。我们是一家医药企业。” “精神大保健”饮料,虽然听起来有点怪,但勉强还能划归到“健康产品”或“医药衍生品”的范畴。 可娱乐影视?这跨界跨得也未免太离谱了啊喂! “是这样,”博士努力给自己找补,试图让这个想法听起来合理一些,“你也知道,卢西恩在加入我们之前,是一位非常优秀、极具天赋的演员和舞台艺术家。让他长期担任保镖工作,实在是巨大的才华浪费。但是,蓝卡坞那种地方……嗯,你懂得,水太深,规矩也多,对艺术家未必友好。”他适时地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诗怀雅觉得一口老槽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博士口中那个“水太深”的蓝卡坞,几乎是泰拉所有怀揣表演梦想的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终极殿堂好吧! 而且你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的潜台词就是想签下干员,然后让他出去演戏、接通告给公司赚钱……明明你这种压榨干员剩余价值的行为,才更像是黑心资本家吧! 但不管怎么说,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是博士。 诗怀雅想象了一下,如果坐在这里的是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的人,面对博士这种看似异想天开、实则可能蕴含深意(或者只是他一时兴起)的要求,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满足,并附上十二分的热情。 想到这一层,诗怀雅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相对包容、甚至带着点纵容的口吻:“行吧……既然你觉得有必要。不过我先声明,娱乐行业我涉猎不深,人脉和资源有限,不一定能找到什么顶级的制作团队或演出机会。” “这个不重要,我们初期低调一点,小规模试水就好,”博士连忙表示,他其实还有点担心傀影的艺术风格过于独特、万一真的大火,搞出什么大规模集体性精神影响事件(考虑到他的大招叫“群体性谵妄”),“真正的艺术,初期常常是曲高和寡的,需要时间沉淀。再说,卢西恩肯定有他自己对艺术的追求和想法。我们作为……呃,经纪公司,尊重并支持他的个人艺术主张就好了。” 诗怀雅打量着博士,心里嘀咕:看来这个老板在某些方面,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功利和黑心…… 随后,博士与傀影进行了一次深入的沟通。 当然,对傀影,博士的说辞就更直接一些,明确表示这是为了帮助他完成独特的“晋升仪式”,并强调罗德岛目前资金状况良好,无需他为了商业回报而妥协艺术追求,一切以作品质量和——博士特别强调——观众的精神健康安全为先。 傀影在感激之余,表示希望先尝试寻找并联系几位早年从“猩红剧团”离开的旧友,希望能与他们合作,共同完成心中的艺术构想。 (博士内心oS:……你确定你的那些老朋友,听到你在找他们,不会直接吓得想连夜坐火箭逃离泰拉吗?) 无论如何,在傀影的意愿基础上,一个仅有他一名签约“艺人”的“罗德岛娱乐部门”便悄无声息地挂牌成立了。 成立之后,除了傀影自己着手联系(?)旧友和构思剧本外,几乎没有对外进行任何宣传活动,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博士自认为已经成功为干员铺设了“练级”的道路,便将此事暂时搁置,专注于其他事务。 直到某天,诗怀雅拿着一份颇为传统的、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找到了他。 “应聘导演?”博士一脸震撼地从诗怀雅手中接过信封——里面装的不是常见的简历,而是几卷实实在在的电影胶片,据信是应聘者的代表作,“我们这家娱乐公司从名字到现状都写着‘玩票’和‘扑街’,她是怎么看上我们的?还投递实体胶片?这么有诚意?” 诗怀雅耸耸肩,她也觉得莫名其妙:“谁知道呢。或许是哪位特立独行的艺术爱好者?”她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心态,来找博士一起鉴赏一下这位“有眼光”的应聘者水平如何。 当博士看清信封落款处那个龙飞凤舞、极具辨识度的签名——“年”时,整个人瞬间绷不住了…… 太好了,是传说中那位以拍摄风格狂放不羁、剧情逻辑放飞自我、票房毒药着称的“烂片之王”年大导演! 我们没救啦! 第68章 沉船(上) 胶片电影,哪怕对于博士这个来自“史前文明”的玩家来说,也有点过于复古了;他一时吃不准这究竟是泰拉电影工业在记录介质上发展滞后(超过蓝星的生物技术和停留在有线电话和对讲机阶段的通讯技术同时存在),还是这位年导个人对复古形式的偏爱(考虑到她特立独行的风格,这一点可能性颇大)。 但有一说一,胶片所呈现出的细腻画面、独特的色彩以及那略带氤氲的光影效果,确实拥有数字技术难以完全复制的质感。 在年导演那毋庸置疑的、充满个人风格的审美加持下,影片的开场画面堪称“惊艳”: 电影采用了现今已非常少见的第一人称主观视角拍摄手法,但这部电影的主观视角带给观众的并非人类的视觉体验,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沉浸感——仿佛观众正化身成为一条在深海中游弋的鱼,或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水生存在。 画面中,漆黑的天空与墨色的海水在视野尽头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只有起伏的浪涛成为分割这两个黑暗世界的唯一动态界线。 当“你”随着镜头沉入海面之下时,画面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一切景象都变得光怪陆离,耳边响起模糊不清、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与呢喃…… 博士不由脱口而出:“哇,克起来了!” “……‘克’,是什么意思?”诗怀雅的感觉正介于“视觉震撼”和“生理不适”之间,非常矛盾,听到博士的评论,似乎对这种艺术表现手法很熟悉的样子,于是发问,“是个形容词吗?形容这种……让人不安的感觉?” “人类最古老、最原始的情感便是恐惧,而最原始、最强烈的恐惧,就是对未知的恐惧。”博士兴致勃勃地开始科普——在成功将“黄牛”一词植入泰拉后,他似乎找到了某种“文化输出”的乐趣,热衷于将一些故乡的概念引入,以缓解自己长久以来只能独自玩梗的寂寞,“未知带来一种超越常理、混沌而邪恶的感觉,我们用一个来自古老神话的邪神之名来形容这种感觉,就叫‘克苏鲁’。” “所以当你说‘克起来了’,就是指画面让人感到了邪恶、混沌与未知?”诗怀雅领悟得很快,但随即蹙起眉头,“但是……克苏鲁?这是哪里的神话体系?拉特兰的?还是萨卡兹的某位古老邪魔?我没听说过这位神明。” “……那不重要,”博士试图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快看!画面变了!” 博士转移话题的技巧依然十分拙劣,但电影画面的确发生了关键转变:在海天相接的混沌之处,一座建筑的轮廓缓缓浮现,那是一座已经熄灭的、孤零零矗立的灯塔。 灯塔的顶部最先刺破海平面,随后塔身逐渐升高,仿佛是从无垠的墨色海水中挣扎着升起,作为天地间唯一的人类造物,它本应是文明与指引的象征,但此刻它死寂地耸立着,更像是一座为某个失落时代竖立的坟墓。 诗怀雅瞳孔微缩,认出了这座建筑:“这是……‘伊比利亚之眼’?!” 博士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在诗怀雅的关键词提示下,他尘封的记忆被触动,努力从脑海深处挖掘出关于SideStory「覆潮之下」和「愚人号」的零碎信息,尽管时隔数年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年怎么会对大海感兴趣?还拍伊比利亚?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岁家人到处乱跑的话,司岁台会发疯的…… “我没想到你的名头在艺术领域也这么有号召力,”诗怀雅显然被开场这组充满压迫感和艺术张力的镜头折服了,啧啧称奇,“居然真的能吸引到如此有想法、有才华的导演主动来投……” 对此,博士只能报以沉默:希望你看完后面还能保持这个想法…… 在开篇炫技,呈现了晃动的海水、深海呢喃和死寂的伊比利亚之眼成功营造出诡异氛围后,电影画面忽然一转,风格变得平实(相对而言),来到了一座名为“格兰法洛”的海边小镇,并引出了主角:一位生活在伊比利亚的阿戈尔人,他的名字就叫——阿戈尔。 注意:这不是语病或重复,这位阿戈尔人的名字就叫“阿戈尔”,大概是一种颇具后现代意味的双关或象征手法。 自“大静谧”事件后,阿戈尔人在伊比利亚的生存处境便急剧恶化:审判庭总将他们视作潜在的深海教徒加以严密监控,普通伊比利亚居民看他们的眼神也充满了猜忌与恐惧。 对于“大静谧”后的伊比利亚,海洋意味着灾祸与不祥;但对于血脉中流淌着海洋因子的阿戈尔人而言,大海是魂牵梦绕的故乡,是无时无刻不在耳畔响起的呼唤。 尽管心知频繁前往海边极易引来审判庭的注意,但主角阿戈尔仍会忍不住偷偷溜到荒芜的海岸,遥望远方那如同墓碑般的“伊比利亚之眼”,幻想着在父母辈建设小镇的那个黄金时代,格兰法洛曾有过的荣光与希望,同时也幻想着传说中那个深埋于波涛之下、属于所有阿戈尔人的神秘国度。 看到这里,影片似乎还维持着一种沉重而写实的文艺片调性,似乎还挺正常…… “如今知道深海的人都不多了,更别说会去关注阿戈尔人生存状况的,”诗怀雅看得津津有味,手里的“黄牛”饮料都忘记喝了,“这位导演看来不仅技术高超,还很有社会洞察力和人文关怀嘛。” 博士:“……咳,先不要着急下结论。建议保留意见,再往下看看。” 他有一种强烈的、基于对“年”这个名字了解的“不祥预感”。 果然,不孚博士的“期望(?)”,随着剧情继续展开,诗怀雅的表情就逐渐裂开了…… 有道是久走夜路必见鬼……啊不对,应该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好像也不对,算了,这不是重点……总之,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阿戈尔在海边的礁石群中,遇见了一条美人鱼。 跟神话传说中的描述部分吻合,她拥有着堪称绝世的人类女性容颜;但跟传说中美丽梦幻的形象截然不同的是,她的下肢异常恐怖——那虽是一条鱼尾的形态,却覆盖着坚硬的、仿佛骨甲般的外壳,布满了嶙峋的尖刺和扭曲的突起,与“美丽”二字毫不沾边,更像是某种深海怪物的肢体。 这条人鱼自称“阿玛露丝”,她诉说自己原本也是一名阿戈尔人,但因受到深海教会的蛊惑,与海洋中的可怖存在融合,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而我们的主角阿戈尔,在经历了大约三秒钟的惊恐(或许更短)后,就理所当然地……爱上了这个一半天使面孔、一半噩梦身躯的姑娘,并强烈地想要帮助她摆脱痛苦,重回“人”的形态。 (这tm理所当然在哪里啊喂?!) 阿玛露丝告诉阿戈尔,在传说中早已沉没于某片神秘海域的“斯图提斐拉号”(愚人号)上,藏有一颗名为“海洋之心”的宝石,拥有逆转深海诅咒的力量,可以让她恢复原貌。 ……看到这里,诗怀雅那条优雅的尾巴已经开始焦躁地左右甩动,她下意识地闷了一大口“黄牛”试图压惊——博士知道这叫“不祥的预感”。 “可……可我只是一个出生在陆地上、连游泳都不太熟练的阿戈尔人,一生从未真正出过海,”阿戈尔面露难色,“我要怎么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一艘已经沉没了六十年的船呢?” “你一个人不能,但是‘我们’可以。”阿玛露丝用她那种空灵而带着回音的、标准的谜语人腔调说道。 “‘我们’?”阿戈尔语带困惑。 “是的,‘我们’。”阿玛露丝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看到这里,博士已经憋不住开始闷笑了,感觉来自史前记忆深处的既视感正在“哐哐”地撞击他的大脑: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来。” “但我还是来了。” 是这股味儿!没错! 诗怀雅完全无法理解博士的笑点,一种冥冥中的直觉在她脑海里拉响警报,告诉她此时最好立刻关掉放映机……但强烈的好奇心(或者说,是对“博士看重的导演”尚存的一丝幻想)让她没有听从这份命运的警示。她并不知道,自己即将为这个错误决定后悔多长时间。 “当‘我们’融为一体,你便能获得拥抱大海的资格。”阿玛露丝继续说道。 “啊?!融、融为一体?!”阿戈尔闻言大惊,同时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片可疑的红晕……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想多了,而且是想得太多太多了。 只见阿玛露丝伸手,毫不犹豫地从自己那狰狞的鱼尾上,硬生生拔下了一片边缘锋利、闪着寒光的鳞片,递到阿戈尔面前。她告诉阿戈尔,只要用这片属于她的鳞片划伤自己的皮肤,深海的力量便会注入他的身体,使他获得在深海中自由呼吸与活动的能力——但相应地,他也将背负上同样的诅咒,必须找到“海洋之心”才能解除。 为了爱情(?),阿戈尔没有过多犹豫,他接过鳞片,咬紧牙关,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划下!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周围的一小片海水…… “噗——” 诗怀雅终于彻底憋不住了,一口还没咽下去的“黄牛”直接喷了出来,她指着屏幕,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到底是什么鬼剧情啊!” 且不说阿玛露丝这形象怎么看都是个危险的海怪……好吧,就算对海怪一见钟情也算某种独特的xp自由。 但最核心的问题是——既然阿玛露丝自己就是深海生物,而且明显拥有在深海中活动的能力,为什么她不能自己去寻找“海洋之心”,非要绕这么大个圈子,忽悠一个旱鸭子阿戈尔去替她冒险? 这得是喝了多少假酒,才能写出这种鬼剧情? 第69章 沉船(下) 接下来的剧情,便与影片开头的那一幕衔接上了。 阿玛露丝声称,只有在“伊比利亚之眼”的指引下,才能定位到“斯图提斐拉号”的确切沉没位置。 于是,身上带着新鲜伤口的阿戈尔跃入海中,开始了在波涛间的浮沉,向着那座死寂的灯塔前进。 阿戈尔成功抵达了伊比利亚之眼! 但灯塔之下,早已沦为怪物的巢穴! 阿戈尔与各种奇形怪状、粘滑狰狞的深海怪物战斗! 在一系列被剪辑得快速凌厉、几乎省略了所有过程细节的“他战斗”、“他惨胜”的循环蒙太奇后,阿戈尔终于伤痕累累地闯入了灯塔的控制室,想方设法重启了这座沉寂数十年的巨塔。 随着“伊比利亚之眼”的巨大光柱刺破黑暗,重新开始规律性地扫过海面,阿戈尔惊异地从灯塔残留的古老设备中解读出一条信息:有一艘船,在过去的六十年里,一直在持续不断地向这座灯塔发送着微弱的识别信号。 是愚人号! 别说,如果暂时忽略“一个刚获得水下能力的新手阿戈尔单挑一大群深海怪物”的鬼畜设定,单看这段灯塔重启、光芒再临的场面,调度和氛围渲染得确实相当热血悲壮,诗怀雅捂着胸口,总算觉得缓过一口气来,觉得影片或许还能挽救一下…… ……但这口刚提上来的气,在后续剧情展开的几分钟内,又被毫不留情地堵了回去。 阿戈尔循着信号指引,向着海洋最深处不断下潜,周围的光线迅速消失,水压急剧增大,他的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令人不适的形变,皮肤泛起不自然的色泽,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异响。 直至他的躯体几乎无法维持人形,变成了一种介于阿戈尔与深海怪物之间的扭曲形态时,他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艘沉船的庞大黑影。 在黑暗、幽邃、冰冷的海床之上,只有一些头顶灯泡的怪鱼提供着零星而不稳定的光源,凭借着此刻怪物的视力,阿戈尔看清了这艘巨舰的全貌——这是一艘他生平从未见过、也远超他想象极限的庞然大物。 令人费解的是,这艘巨舰的龙骨异常完整,或者说,整艘船体几乎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导致其沉没的损伤(比如断裂、爆炸痕迹或巨大的破洞),它就像是被整个儿完好无损地“放置”在了海底,其沉没的原因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阿戈尔绕着这艘被各种海洋生物(藤壶、管虫、奇异的珊瑚)覆盖的船舱游动,那层层叠叠的甲板和结构,让他几乎数不清这船究竟有多少层! 在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下,阿戈尔开始用手扒开附着在船体侧面的附着物。 随着藤壶和水母的剥落,船壳上暴露出了两行铭文——上面一行是一种结构复杂、带有明显象形特征的方块字,与大炎的文字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下面一行则是一串扭曲的字母,依稀有着维多利亚字母的影子,但拼写规则和字符形态同样陌生——这两行文字,都不属于泰拉世界任何已知的语言体系。 水压还在持续升高,阿戈尔感觉自己的内脏和骨骼都已到达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碾碎,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时刻,一个残酷的、令人绝望的事实击中了他: 这艘船……不是“斯图提斐拉号”! 他找错船了! 随着一段空灵(且依旧透着诡异)的片尾曲响起,导演兼制片人“年”的名字,以某种活泼跳脱的字体,打在了那艘深海沉船作为背景的最终画面上。 诗怀雅终于彻底绷不住了,她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指着屏幕,气得尾巴尖都在发抖:“烂片!绝对的史诗级烂片!!” 她承认,影片在构图、色彩、光影、氛围营造,乃至水下摄影的技术层面,都展现出了大师级的水准,其画面表现力堪称无可挑剔——但这一切精良的制作,都只是为了包装一个逻辑崩坏、情节狗血、人物动机成谜的故事!这简直是…… 什么是“精雕细琢的屎”,诗怀雅在这一刻有了刻骨铭心的领悟。 “博士你到底是有一种什么奇怪的磁场,吸引来的都是这种‘人才’啊……”诗怀雅侧过头,想把一肚子的槽倒给博士,却意外地发现博士正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已经开始滚动字幕的屏幕,脸上的表情绝非好笑,而是一种……混杂着极度震惊、茫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恍然。 “……博士?” 直到两分钟前,博士还笑得打嗝,但当镜头特写聚焦在那艘沉没巨舰船壳上的两行文字时,一股仿佛跨越了时空长河的战栗感猛地击中了他,将所有的笑声都硬生生堵回了喉咙里,差点呛死他。 那不是泰拉的文-字—— 上面那行方块字是:“罗德岛”。 下面那行字母是:“RhodES ISLANd”。 这是两种来自那个“史前文明”的文字!博士或许是此刻整个泰拉大陆上,唯一能认出这些字符含义的人。 他自己都不明白,在那一瞬间,脑海里究竟翻涌过了多少问题: 这就是他要找的“罗德岛”本舰吗?年送来这部看似荒诞的短片,其真实目的,是不是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告诉他,罗德岛在深海之中? 为什么“罗德岛号”上会有他认识的文字?这艘船是旧文明的遗物,上面留有旧文明的文字似乎也说得通…… 可是…… “博士……博士?!你没事吧?”诗怀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她从未见过博士露出如此失魂落魄、仿佛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表情——难道烂片烂到某种极致,真的能对人的精神造成实质性的创伤?想到这种可怕的可能性,她顿时更加慌乱了,“用不用我立刻去叫医疗干员?!” 博士这才被唤回了魂,“我没事,”他搓了搓脸,把自己从“我自哪里来”“旧文明跟蓝星有什么关系”这种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搞清楚的深邃思考里拖出来,找回了神志,“这鬼剧情,哈哈,拍的是什么嘛……” 博士干笑了几声,试图用惯常的插科打诨蒙混过关。但诗怀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笑容下的不自然,以及那瞬间的失态绝非伪装:“……你很不对劲。博士,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嗯……大概,这就是所谓的‘san值’掉光之后的结果吧。”博士揉了揉眉心,无奈地笑了一下。 “……‘san值’?”诗怀雅挑眉,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就是理智值,”博士一本正经地解释,试图将刚才的异常合理化,“你不觉得,这种氛围邪恶混沌、剧情又混乱发癫的片子,看多了就像是遭受一种持续性的精神攻击吗?” 诗怀雅想了想影片后半段那急转直下的剧情和让人满头问号的发展,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这么说的话,确实……” “所以我现在急需补充点理智,需要喝杯咖啡缓一缓,”看到诗怀雅顺手就把桌上那罐金色的“黄牛”递过来,博士赶紧摆手拒绝,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惊恐,“别!不要黄牛!谢谢!” ……最后,博士灌下了大半杯用谢拉格雪山泉水冲泡的、香气醇厚的伯爵红茶,恢复了一点理智后,感觉自己终于又可以思考了。 无论年送出这部短片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她都肯定知道一些事情。 “对了,”诗怀雅看着博士脸色稍缓,才带着点犹豫再次开口——她不确定该不该再提起那个让博士差点“理智归零”的烂片导演,“跟那几卷胶片一起送来的,其实还有一封信来着……” “喔?”博士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伸出手,但诗怀雅这次没有直接把信给他,似乎担心这封信里又藏着什么精神攻击,她选择了转述:“信里没写太多内容,主要就是讲了讲她创作这部短片的灵感来源——她说,这基本上是她做的一个梦,原汁原味地记录并拍了出来。”她顿了顿,终于还是没忍住吐槽的欲望,“原来是部‘梦游’纪实大片。难怪剧情这么……自由奔放。” 抛开那些让人血压飙升的狗血情节不谈,对于“年”这样的存在而言,她的“梦境”,恐怕从来就不只是普通的梦,那更可能是一种启示,一种预兆,或者说,一种基于现实信息的、经过扭曲和象征化处理后的映射。 且不说罗德岛本舰上可能存有的大量关键设备和技术资料,是博士现阶段极度渴求的;就算仅仅是为了探查自身与旧文明之间的关联,弄清这艘沉没的“罗德岛”的真相,这条由年以如此奇葩方式递来的线索,也绝不能轻易放过。 但是,深海…… “嘶……”博士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 泰拉大部分的普通民众或许对海洋知之甚少,但各国的高层和像他这样的“知情者”却很清楚,海洋,自“大静谧”之后,便已成为禁忌、危险与未知的代名词。 正如他刚才玩笑般提到的“克苏鲁的深海”,在泰拉的现实语境下,海洋就是邪恶与混沌的温床,是生命的禁区。 如果他现在直接对陈、诗怀雅、星熊或者惊蛰说,他打算组织一支探险队,去伊比利亚附近的深海打捞一艘沉船…… 博士几乎能立刻脑补出那几位女士会有的反应:她们大概率会一人扯住他一条胳膊或腿,用尽一切办法把他按在龙门,绝不可能放他去冒这种听起来就九死一生的风险。 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需要更周密的准备和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70章 大胆的计划 倘若还是当初只有博士和阿米娅两人在泰拉四处流浪、无牵无挂的日子,那么根本无需多言,博士此刻恐怕已经踏上前往伊比利亚的旅途了。 但如今“小有家业”,在龙门建立了据点,有了下属,也有了或明或暗的诸多牵扯,反倒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首先要越过的障碍,便是以一龙一虎一鬼一麒麟为首的大炎官方力量。 罗德岛龙门办事处已然挂牌成立,实验室也进入筹备阶段,在魏彦吾乃至大炎官方眼中,博士已是煮得半熟的鸭子,虽然放松了初期那种紧密的“观察”,但若想开溜,也绝非易事。 如果博士只是提出要去维多利亚进行学术交流,或者受邀访问哥伦比亚的莱茵生命,那基本不会遇到太大阻力,顶多派几名可靠的干员随行,既作保护,也兼“盯防”,防止某些无耻之徒挖墙脚。 但若是直接提出要开启“克苏鲁副本”,前往局势复杂、危机四伏的伊比利亚,并且还要深入被视为禁忌的海洋……那等着他的,恐怕将是炎国阵营干员们排着队的苦口婆心、严词劝阻,乃至物理上的“死谏”。 如果一早预见到对方绝不会同意,那么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从一开始就不要正式提出要求,以免打草惊蛇,让对方加强戒备,反而使得后续行动更加困难…… 好在,因为看了一部剧情离谱的烂片,就一拍脑袋决定要出海远赴伊比利亚——这种清奇脱俗、常人难以理解的脑回路,一般人想破头也预料不到。 君不见连诗怀雅这般敏锐的人,虽然对博士看完电影后的异常状态有所怀疑,最终也只能归结于是那部沟槽的烂片对博士的理智造成了毁灭性打击,尚未联想到更深层的原因。 除了炎国方面的干员,博士身边还环绕着特蕾西娅派来的人手。 w和Scout这拨人,在“保护博士安全”的优先级上,恐怕比炎国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博士胆敢提出要出海“作死”,那么他们极有可能选择先下手为强,连夜把博士绑去卡兹戴尔“保护”起来…… 嗯……嗯? 绑票? 一瞬间,博士仿佛听到自己脑子里“叮”的一声脆响,颇有拨云见日、柳暗花明之感:敌人的敌人,有时候未尝不能成为临时的“朋友”啊!利用萨卡兹方面的“绑票”意图,制造混乱,趁机脱离龙门的监控范围,似乎……可行? 但博士暂时也并不想去卡兹戴尔做客,他的目标是深海,这意味着在利用萨卡兹势力达成“逃离龙门”的第一步后,还需要及时“过河拆桥”,并引入第三方力量——会支持博士出海计划的干员。 这部分人要么是信赖太高,会无条件支持博士的任何决定;要么是信赖太低,没有那么在乎博士的安危…… 一个大胆而曲折的计划,就这样在博士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 “什么?邀请年导演为我们罗德岛拍摄宣传片?”诗怀雅现在一听到“年”这个名字就条件反射般地炸毛,仿佛被传染上了原本专属于司岁台的“岁家ptSd”——这还仅仅只是看了一部电影的威力,其精神污染程度可见一斑。 小老虎用一种混合着震惊、疑惑和“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的眼神仔细打量着博士,半天才憋出一句:“……博士,要不我还是去给你请个医生来看看吧?我认识一位不错的精神科……” 博士还在心里默默组织语言,思考如何更自然地说服她时,星熊和陈正好一前一后,带着刚结束外勤的风尘仆仆走进了食堂。 “宣传片?”星熊听了一耳朵,饶有兴致地凑过来,“什么宣传片?” “……确实应该好好宣传一下了,”陈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语气带着点无奈,“不然‘罗德岛’在龙门民众心里的印象,怕是要跟‘黄牛’饮料彻底绑定了。还有多少人记得‘罗德岛’本质上是一家制药公司,致力于解决源石病问题?” 诗怀雅那双漂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脸上忽然闪现过一种“恍然大悟”夹杂着“恶作剧”的神情,她瞬间改变了态度,语气变得轻快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嗯,博士考虑得确实有道理!是我们之前忽略了品牌形象建设的重要性。我这就去联络年导演,洽谈合作事宜!” 博士先是诧异于她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随即很快领悟了小老虎那“险恶”的用心: 这是典型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是吧? 自己一个人被烂片精神攻击了不够,还想拉着陈sir和星熊一起“吃翔”,体验一下什么叫“全家一起吃翔”是吧? 真是——太喜欢啦! 作为“一起吃过翔”的战友,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抹可以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带着几分邪恶的微笑,老陈突然莫名地感觉后颈一凉,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至于后续,诗怀雅代表博士与年顺利洽谈了合作事宜。 年报出的拍摄成本低得让诗怀雅十分吃惊,一度怀疑这位大导演是不是为了蹭博士的热度而宁愿赔钱赚吆喝,双方几乎一拍即合。 而后,惊蛰不出意外地接到了来自司岁台的加密通讯,正式委托她“就近监督年在罗德岛的一切活动,确保其行为不会对龙门安全与社会稳定构成威胁”,让惊蛰顿时感到一种“两个顶级麻烦制造机即将碰头”的头大如斗,这些就不赘述了。 …… 年与博士的正式会面,被安排在刚刚落成的“罗德岛龙门办事处”。 最耗时、要求也最高的实验室装修部分已基本完成(考虑到罗德岛的核心研究涉及高危源石项目,这里的实验室是按照泰拉最高危险等级标准设计和建造的),只剩下部分精密仪器的采购、安装与调试;办公区、干员宿舍和公共休息区域则更早就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启用;唯独博士个人办公室的选址,经历了一番堪称激烈的内部讨论。 不能离核心实验室太近,万一发生源石泄漏或其他意外事故容易被直接波及;不能设置在建筑外围或拥有开阔视野的位置,否则简直就是为潜在的远程狙击手创造机会(博士那个想要一扇明亮落地窗的卑微愿望,因此被无情驳回);同时,也不能离紧急安全出口太远,确保在极端情况下能够快速撤离…… 总之,在众人的唇枪舌剑、激烈争论之后,博士的办公室最终定在作战指挥中心与医疗部门共用的一条内部走廊的尽头。 办公室的门窗均朝向内部走廊,除了博士的助理艾雅法拉常驻隔壁外,走廊入口处还设有二十四小时轮班的安全岗哨。 因为安全干员们常常会在这条走廊上设置一些用于预警和阻滞的小型机关(美其名曰“安全测试”),导致前来找博士汇报工作或签字的干员们,常常在不经意间中招,闹出不少笑话。 这条走廊后来被干员们戏称为“朝圣之路”,用以调侃前来觐见博士路上那“一步一磕(指触发陷阱)、险象环生”的艰辛…… (博士得知这个称呼后扶额叹息:“拜托请不要这么说……听起来折寿啊!”) 在惊蛰(面色凝重,职责所在)和诗怀雅(眼神中带着看好戏的期待)的共同“陪同”下,年就是沿着这条机关密布的“朝圣之路”前来会见博士的。 对于罗德岛这种别具一格的“待客之道”,她非但没有反感,反而显得兴致勃勃,一路上对各种触发式警报、绊索和压力板评头论足:“哎哟,这个(指一个伪装成灭火器的非致命气体释放装置)有点意思,那个又是什么(指破片地雷)……你们这儿的人,很会玩嘛!” 走进博士的办公室,只见墙上贴满了泰拉诸国的详细地图,软木告示板上密密麻麻地钉着干员值班表、任务简报以及博士部分公开的行程安排,书架上则塞满了各类自然科学着作与学术期刊。 惊蛰一个没看住,诗怀雅伸出去想阻拦的手也慢了半拍,年就像一尾滑溜的游鱼,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博士面前。 “果然看不出明显的种族特征啊,”年仿佛高度近视似的,毫不客气地踮起脚尖,把脸凑到博士面前,逼得博士不得不战术后仰,“外面都在传言你是深藏不露的阿戈尔人呢,”她嗅来嗅去,“但也没有海腥味嘛……” 就在惊蛰和诗怀雅准备冲上来将她拉开时,年又自己主动后退,轻巧地转身,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待客沙发上,同时将她随身带来的那只看起来就异常沉重的金属箱子,“哐”地一声重重放在面前的茶几上,那结实的、由金属支架和拉特兰石板构成的茶几都不由得晃了几晃。 她拍了拍箱子,脸上带着炫耀的笑容:“听说博士好奇我的拍摄手法?” 第71章 龙门版生化危机(上) 既然年没有在种族问题上过多纠缠,自己主动转移了话题,博士也乐得顺水推舟,将那个危险的话题糊弄过去。 “从年导您报出的拍摄成本来推测,我想您应该没有真的远赴伊比利亚深海实地取景,”博士斟酌着用词,另一个原因他心知肚明却不好直言——司岁台绝不可能放任年跑到敏感地带伊比利亚去…… “那么,影片中那神乎其技、足以以假乱真的深海景象,这种‘特效’,”博士在泰拉词汇库中搜索了半天,最终还是只能搬出一个史前词汇,“就让我不得不好奇万分了。” “特效?唉,这个说法很不错啊!”年咂摸了两下这个词,眼睛一亮,“那就让你亲眼看看我的‘特效’是怎么来的吧!”她带着几分骄傲,“咔哒”一声打开了那只沉重箱子的卡扣。 博士好奇地伸头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箱子里面,竟然盛满了清澈的液体,难怪如此沉重。 再仔细看去:箱底铺着一层厚厚的、模拟海床的墨绿色细腻淤泥,并巧妙地塑造成一边高、一边低的斜坡状,高的那侧构成了微缩的“海岸线”;在距离“海岸线”一段距离、大致位于箱子正中央的位置,矗立着一座做工极其精巧、与影片中“伊比利亚之眼”一般无二的微缩灯塔模型。 箱中的液体似乎添加了某种增加粘稠度的试剂,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缓慢流动的质感,并且在不知是特殊机关还是某种精妙源石技艺的作用下,维持着模拟潮汐的、规律性的起伏波动,仿佛整个微缩海洋都在随着某种巨兽的呼吸而律动。 而在“海水”的最深处……赫然躺着一艘微缩的沉船模型! 罗德岛! 博士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恐怕没人认识那船壳上的两行文字。 “这……这全是依靠源石技艺实现的吗?”博士被年这手鬼斧神工的微雕工艺彻底震慑住了,不由啧啧称奇,“太真实了,太精细了!”他简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凑到水面上,再掏出一个放大镜来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连沉船模型上附着的藤壶,其螺旋纹路都清晰可辨……这简直是艺术品!不愧是大师之作!”博士由衷地翘起大拇指,发自内心地赞叹。 年被夸得非常受用,得意地“哼哼”两声,随即抛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那你觉得,我这部电影的剧情怎么样?” 啊这。 这可不兴问啊…… 为了避免被那些死去的记忆再次攻击,博士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话题带偏:“说起这个,我实在太好奇了,年导您是如何将人物完美地嵌入到这些布景中去的?那些角色也是您雕刻出来的微型人偶吗?如果是,那他们的动作又是如何做到如此流畅自然的?” “目前的技术,还做不到让假人模特的动作达到影片中那样流畅逼真的程度,”年的思路果然被顺利带跑,开始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人是真的,是我专门找来的活人演员。他们先完成所有表演,我再通过我的‘方法’,将他们的影像与这些搭建好的微缩场景合成到一起……”她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具体是何种“源石技艺”,博士其实也并非真打算刨根问底,他猜测这大概率涉及年的“权柄”。 “绿幕表演?”博士立刻扮演起一个专业的捧哏,再次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并高度赞扬道,“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年导,您采用的这种方法,必将引领泰拉电影工业的未来!” 泰拉世界的娱乐产业,远不如博士故乡那般百花齐放和前卫。 从傀影依然执着于舞台歌剧便可窥见一斑,电影虽然已经存在,但大多还停留在注重叙事和表演的文艺片阶段,观众尚未经历过那种依靠狂轰滥炸的视觉奇观取胜的“爆米花大片”的洗礼。 如果不是眼下有寻找本舰这等更重要的事情牵绊,博士还真有点想在这个世界搞一场电影工业的技术革命…… 说起来,泰拉的演员们大约也还没完全适应这种“无实物表演”模式,再加上年那足以让人SAN值狂掉的剧本……能在她的镜头前坚持完成表演,那两位扮演阿戈尔和阿玛露丝的演员,真是拥有超凡的信念感和强大的心理素质了…… “对对对!就是在一块巨大的绿布前面表演,因为绿色的背景在后期合成时最容易剥离掉,”年越聊越觉得博士眼光独到,每次捧哏都能精准地搔到她的痒处,这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所以,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觉得我的剧本到底怎么样?” 博士赶紧再次顾左右而言他,祭出了准备好的“挡箭牌”:“啊,说到演员,我正想向您隆重推荐一位我们罗德岛的干员!他本身就是一位极其优秀、富有感染力的舞台剧演员!我有一种预感,你们二位在艺术理念上一定会非常投缘,碰撞出精彩的火花……” 对不住了兄弟! 虽然年导的剧本风格比较……独特,但她的拍摄技术和场景铸造能力确实是业界顶尖水准。在你未来的成名之路上,会需要这个的! 这么一想,博士顿时觉得自己的良心就没那么痛了,他顺势聊回正事:“关于宣传片,我其实有一个大致的构想,我们名义上是为罗德岛做宣传,但内核,其实是向普通民众普及源石的潜在危险性。我希望在源石科技更深度地嵌入泰拉工业与社会体系之前,就能在广大民众心中种下安全防护的种子……” 于是,博士和年真的开始讨论起新的剧情构思,暂时将那部深海烂片抛在了脑后: “我是这么想的啊……年导您想必也听说过不久前龙门闹得沸沸扬扬的‘源石糖果’事件吧?”博士透露了一些只有亲历者才知晓的事件细节,包括那隐藏在普通糖果包装下的致命危机,以及近卫局和罗德岛如何联手将其扼杀在萌芽状态,“……虽然这次公共安全危机最终被成功化解,但我不希望民众因此产生一种侥幸心理,认为每次都能如此幸运,认为危险离自己很远……” “我明白了!”年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闪闪发光,“你是想拍摄一条‘IF线’——万一当初源石糖果没有被及时发现和阻止,在龙门各处同时引爆,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年领悟速度之快,让博士心情复杂:欣慰的是跟脑洞大开的人沟通果然高效;但担忧的是什么呢?嗯…… 博士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虎躯一震:该不会……我潜意识里其实跟年一样,也隐藏着拍摄烂片的惊人天赋吧? 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尽管内心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计划进行到这一步已是箭在弦上,博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将他那逐渐成型的构想和盘托出:“可以设想,如果源石粉尘在龙门人口密集区域大规模扩散,造成难以计数的感染病例,必然引发全城性的恐慌,社会秩序甚至可能在一定时间内陷入混乱……” “我懂我懂,”年非常顺滑地接上了博士的思路,语气甚至带着点兴奋,“这不就是现成的‘末日降临’的前奏吗?混乱、绝望、人性挣扎……” “虽然可能还达不到真正‘末日’的程度……”跟被大量末世电影小说洗礼过的博士不同,泰拉或许因为自己就有末世之姿,反而不太热衷这种东西,“但那种人心惶惶、危机四伏的紧张氛围,确实跟你描述的有些相似。” “那么,被源石深度感染的人,开始发生可怕的异变,转化成失去理智、攻击性极强的怪物……”年已经开始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编具体情节了。 “这个设定绝对不行!”博士赶紧出声制止,态度坚决,“我们必须避免任何可能加剧对感染者群体污名化的情节!源石病是一种疾病,感染者是病人,不是怪物!” “那么……来自亚空间的邪魔,趁着源石引发的混乱入侵龙门……”年被毙了一个方案,立刻又抛出另一个,她的脑洞储备似乎取之不尽。 “……一定要引入‘怪物’这种元素吗?”博士忍不住扶额叹息,这是有什么拍丧尸片的执念吗? “怪物,是‘灾难’与‘恐惧’最直观的具象化载体,”年摊开手,用一种“专业人士”的口吻解释道,“如果没有一个明确可见的、代表‘恶’的敌对形象,普通观众如何能最快速地理解影片想要传达的危机感和冲突性?” 博士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套理论说服了,但残存的理智仍在挣扎:“这是不是有点……过于简单粗暴了?会不会削弱影片的现实警示意义?” “我们拍摄的毕竟是面向大众的宣传片,不是吗?”年循循善诱,“首要目标是让人看得懂、记得住,产生共鸣和警惕。直观的视觉冲击,往往比复杂的说教更有效。” 博士沉吟片刻,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下意识地开始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构思剧情,“可以这样设定:因为龙门居民从未见过真正的邪魔,当它们出现时,人们误以为是感染者发生了群体性的恐怖变异,于是对感染者群体产生了更深的恐惧、排斥甚至暴力行为……”他越想越觉得这个矛盾点很有戏剧张力,“但这片大地上存在的问题,远比单纯的‘怪物’要复杂和深刻……源石感染本身是一种可以治疗、可以控制的疾病,真正的恐怖,有时源于无知和误解……” 眼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几乎要把这个“龙门陷落,邪魔入侵,感染者被误解”的剧本框架搭了个七七八八,一直旁听的惊蛰和诗怀雅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睛里的惊恐。 诗怀雅内心在无声地呐喊,恨不得伸出尔康手:博士!你怎么是这样的博士! 原来你也沉迷烂片! 第72章 龙门版生化危机(下) 尽管博士和年捣鼓出的剧本大纲,怎么看都散发着浓郁的“烂片预定”气息,但本着“博士开心就好”以及“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被精神污染”的微妙心态,诗怀雅还是积极地配合博士,将这个看似不靠谱的罗德岛宣传片项目推进了下去。 作为钦定的男主演,傀影在安静地看完那份“烂片之姿”满满的剧本后,并未对那仿佛编剧被子弹击中脑干后写出的剧情发表任何负面评价,只是优雅地表示自己会用心揣摩角色,尽可能贡献出最具感染力的表演——充分展现了何为专业的演员自我修养。 末了,他沉吟片刻,似乎在谨慎地挑选措辞,然后才轻声问道:“博士,这一切……是您计划的一部分吗?” 看看,小卢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且一点就透! 博士确实曾向他透露过准备通过“在现实中导演盛大的剧幕”来帮助他完成“茧化晋升”,并为此成立了娱乐部门。 但参演这样一部明显偏向商业猎奇风格的宣传片,显然与晋升仪式的要求相去甚远——这不得不让傀影怀疑,博士此举背后另有深意。 正如在那条已被修正的时间线中所展现的那样,当博士提出常人难以理解的行动方案时,傀影依然会选择信任并支持——这或许可称之为某种“狂人的默契共谋”。 博士面色严肃地点头确认,但玩梗带来的恶趣味还是让他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是的,卢西恩。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那么,我等待博士的安排。”傀影优雅地躬身行礼,随即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办公室的角落。 接下来,博士将阿米娅安排成了此次宣传片项目的临时助理。 随着博士身边汇聚的“能臣干将”越来越多,小兔子内心深处其实潜藏着一丝“自己是否已无法为博士提供足够帮助”的危机感。 她最近一边跟着艾雅法拉恶补源石科学基础知识,一边和克洛丝一同接受Scout严苛的实战训练,简直把自己忙成了一个连轴转的小陀螺。 博士觉得真没必要如此逼迫自己:成长总需要时间和过程,揠苗助长,搞不好会适得其反…… 他早就想找小兔子好好做一下心理疏导,只是这种事情单靠空洞的说教很难奏效,一个把握不好,反而可能给阿米娅增添额外的心理负担,让她产生“我不但没用,还让博士分心担忧”的负面想法。 而现在,机会这不就主动送上门了吗! 时间指向清晨7点一刻(博士通常8点才磨蹭到办公室),阿米娅精神抖擞、元气满满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准备提前整理一下文件……然后她就惊讶地看见,博士已经端坐在办公桌后,似乎在专门等她。 小兔子的长耳朵一下子因惊讶和一点点无措而耷拉下去:“博士!对不起……是我来晚了吗?” “什么话,你已经到得非常早了,”博士安抚道,他绝不会承认自己也就心血来潮早起了这么一天,“我平时都是踩点进门来着。今天……是有要事商量。先坐下。” 虽然博士办公室的门和墙壁都采用了超厚的防弹隔音材料,但泰拉大陆能人异士太多,保不齐就有哪位干员天赋异禀,听力卓绝。 今日的“要事”关乎重大,绝不能泄露半分,博士只好牺牲睡懒觉的时间,赶在其他干员上班之前,赶紧大声密谋,以免稍后隔墙有耳。 “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反正博士向来也缺乏拐弯抹角的语言艺术,“这件事,目前只有你我知道。卢西恩隐约猜到了一些,他会配合我们。除此之外,对任何其他干员都不能透露——因为我的这个计划,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要‘针对’他们。” 阿米娅的耳朵瞬间因震惊和疑惑而绷得笔直: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博士为什么要针对自己的干员密谋? “简单地说,”在阿米娅的思绪滑向更可怕的猜测之前,博士开门见山,揭晓答案,“我们得想办法,‘逃’出龙门。” “啊?”小兔子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逃’?”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是龙门……有什么问题吗?还是我们……” 总之,一定不是博士的错!阿米娅内心第一时间为博士辩护。 博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递给她一张照片。这是他从年导演那里特意要来并冲洗出来的,正是影片中阿戈尔潜入海底,发现那艘神秘沉船的关键一幕。“看这艘沉船,”博士指着照片,“它位于伊比利亚之眼附近的深海海底。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在寻找的——‘罗德岛号’。” 阿米娅首先被“罗德岛号”那宏伟得超乎想象的规模所震撼:画面中,那个下肢异化、体型远比常人高大的阿戈尔,与这艘静静躺在海底的巨舰相比,渺小得如同匍匐在巨龙身边的蚯蚓。 紧接着,阿米娅渐渐意识到了博士所面临的困境:“伊比利亚……我听说那是个很危险、很封闭的地方?大家……是不是都不同意您去?” “不是不同意,是绝对不会允许我去。”博士苦笑,“所以我干脆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开玩笑,一旦说出口,陈sir她们立刻就会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到时候享受24小时无缝盯梢待遇,再想溜走就难如登天了,“虽然这么做有点不厚道,但也是无奈之举。我必须找到这艘船,上面有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果然不出博士所料,阿米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明了立场:“我明白了,博士。我会支持您的!但是……您会带上我一起的吧?”她的眼神里带着期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生怕被留下。 “那当然!”博士就算喝了假酒,也不会一个人去闯深海,那多少条命都不够填的,“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盟友,但他们也不能知道全部的计划。”言下之意,完整的计划,目前只限你知我知。 阿米娅果然因此变得非常开心,耳朵重新欢快地竖了起来:她依旧是博士最信任的人!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Scout前来办公室找博士。 “好久没见了,”博士热情地招呼,顺手拿出办公室里常备的、用于“招待”干员的“黄牛”饮料,“最近忙吗?” 咳咳,作为老板问出这种问题,听起来确实有点离谱:你手下干员的工作安排,不都是你批的吗?忙不忙的,你自己心里没点Ac数? 但歹毒的情商让博士就是这么厚颜无耻且自然地问了。 “临近年关,除了按排班表参与近卫局的联合巡逻,基本没什么额外任务,”Scout简单汇报了几句,没有被博士带偏话题,很快将对话引向此行的真正目的,“博士,我来是想向您反映一下,阿米娅最近……似乎有些过于焦虑了。” “哦?”博士立刻配合地做出关切和略显焦虑的表情——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的演技足够过关,“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呢?” “她在训练中过于拼命了,几乎到了不肯休息的地步,这样下去很容易受伤,”Scout开始“告状”,语气带着担忧,“我要求她暂停训练去休息,但只要我一离开,她后脚就会偷偷跑回训练场继续加练……看到她这么拼命,连带着克洛丝也跟着焦虑起来了。” 啊这。 对不起啊,克洛丝! 这纯属计划外的误伤! 不过,Scout描述中阿米娅这种“用力过猛”的表现,也确实让博士有点焦虑起来了——意思意思,演得差不多就行了啊小祖宗!别真的把自己给练伤了! 博士的眉头因此真心实意地皱了起来:“或许是因为你们几位都如此优秀,无形中给了她一些压力。这孩子……责任心太强了。我会找她好好谈谈的。” Scout听到博士承诺会亲自处理,顿时放心了不少,便准备告辞离开。 没想到他刚转身,博士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问道:“说起来……你们萨卡兹,也有庆祝新年的传统活动吧?” 第73章 幕后黑手(上) 博士在龙门落脚已有数月之久,期间可谓风波不断,也成果颇丰:成功获得诗怀雅和喀兰贸易的天使投资、招募首批核心干员、推进源石基础研究并发表奠基性论文、查获西西里人的源石走私链、经历安魂夜糖果事件、推出划时代的“黄牛”饮料、直至罗德岛龙门办事处的正式落成…… 如今,大部分日常运营和研发工作都已步入正轨,不再需要博士事必躬亲、时刻紧盯了,颇有种“你们已经是成熟的干员了,该学会自己干活养家了”的欣慰。 啊,这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甩手掌柜)的氛围…… 咳咳,言归正传。 泰拉大陆通用的公历新年即将到来。 泰拉历的新年与炎国沿用的传统旧历新年,通常相差一个月左右。 依照炎国的习俗,庆祝活动会从“泰拉元旦”一直持续到“旧历新年”结束。 在这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员,大部分机构和民众都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工作节奏显着放缓。 总之,最近办事处里已经开始弥漫一种“归心似箭、无心工作”的慵懒气息,懂的都懂。 “啊,关于新年庆祝……我们萨卡兹自然也是有的,”Scout很少回忆这些往事,但既然博士问起,他还是斟酌着说了几句,“通常,我们会聚在一起,举行一些包含传统舞蹈和与灵魂、先祖沟通相关的仪式。不同的王庭也有各自独特的习俗,比如传闻中河谷女妖那边的庆典……据说颇具特色。不过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并未亲身参与过。” Scout差点不小心把从Logos那里听来的一些关于女妖王庭庆典的细节秃噜出来,但话到嘴边猛然惊醒——这些信息他不该知道得如此具体。 跟博士交谈真是处处陷阱,一不小心就可能暴露。他连忙刹住话头,总结道:“可惜我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对这些具体的庆祝活动并不算熟悉。” 殊不知,博士等的就是他这句“可惜”! “龙门这边最近已经没什么要紧事了,相信也不会有谁那么不识趣,在大炎喜迎新年的时候跑来触霉头、搞事情,”博士脸上露出一个如同老狐狸般奸滑的笑容,“我看,不如给你们放个假吧。你和w……是不是很久没回卡兹戴尔看看了?” 不是,等等!这话题转折得也太突兀了! “博士,不用——” Scout试图婉拒,但博士怎么可能给他拒绝的机会,当场拍板,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你们今天就把手头的工作简单交接一下,明天开始正式休假!我会亲自通知工程部,暂时取消你们二人的门禁权限——可别想着阳奉阴违,偷偷跑回来加班哦!顺便,你这一休假,阿米娅和克洛丝的训练也必须强制暂停了,正好让她们也彻底放松一下,劳逸结合嘛。” Scout万万没想到,自己前来反映阿米娅训练过度的问题,回旋镖竟然这么快就扎回到了自己身上:“但是博士!您的安全问题——” “我在龙门能出什么事?”博士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陈sir、鬼姐她们不都还在吗?年关期间,她们肯定要全力维持龙门治安,想休息也休息不了。”他愉快地大力拍着Scout的肩膀,语气爽朗,“你们就别太拼了,放个假而已,不然手下连家乡的新年都没有机会庆祝,搞得我好像什么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一样!” …… 发现自己被博士强制“取消门禁、打包休假”,w气得差点当场掏出她的“小可爱”给Scout来上一发:“你!你到底跟博士说了什么?!为什么连我也被牵连了?!” Scout直觉感到哪里不对劲,但反复仔细回忆了好几遍与博士的对话,又觉得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毫无破绽:“……博士就是问起萨卡兹的新年习俗,我说我不太了解,他顺势就说要给我们放假,回卡兹戴尔看看。” 他忍不住又回想了一遍:对话是由他自己发起的,过程流畅自然,完全嗅不到任何阴谋的气息。 最后,他只能将原因归结为自己:“怪我……我就不该主动去找博士谈阿米娅的事!” w闻言,立刻喷出一大段夹杂着萨卡兹俚语和通用语脏话的垃圾话。 Scout伸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示意她先冷静:“事已至此,强制休假的通知已经下达。如果我们硬要违抗命令,执意留在龙门,反而可能引起博士更深的怀疑。” w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谁来监视——呸!谁来保护博士?!” Scout觉得情况或许没那么糟:“不是还有Logos在龙门吗?” 这话简直是在w的雷区精准蹦迪:“指望那个装模作样的女妖?!他到现在连博士的面都还没正式见到呢!” “……这样吧,”Scout被她嚷得脑仁疼,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我们先按照博士的安排,假装离开龙门。然后,你再想办法偷偷潜回来!虽然龙门认识你相貌的人不多,但博士如今在龙门的‘眼线’今非昔比,你行动一定要万分小心,保持低调。” …… “近卫局的朋友传来消息,确认Scout和w已经离开龙门了!”博士的贴心小棉袄、阿米娅小天使快步跑来报信,语气带着兴奋,“果然一切都如博士所料!” 显然,从Scout踏入办公室谈论阿米娅“焦虑”问题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早已在博士的算计之中。 他的核心目的,就是要把心思缜密、观察力惊人的Scout暂时调离龙门——此人心细如发,很不好糊弄。虽然在“逃离龙门”这个大目标上,Scout及其背后的卡兹戴尔势力或许是潜在的盟友,但等到计划进行到关键的“过河拆桥”阶段,他无疑会成为最大的威胁。 此子,断不可留! 博士伸出一根手指,在阿米娅面前摇了摇,纠正道:“准确地说,是Scout‘明面上’离开了。w嘛……她肯定会想办法偷偷回来的。” “唉?”阿米娅搬出她的小凳子,坐在博士对面,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为什么呢?” 自从参与了博士的“大计划”,阿米娅才惊觉原来Scout和w竟然都是卡兹戴尔方面派来的“卧底”——这让她内心大为震撼,一度有些难以接受。还是博士开导她,说明卡兹戴尔对自己的“观察”更多是出于关切而非恶意,才让小兔子停止了因“信赖的伙伴竟是卧底”而产生的内耗。 “Scout在龙门活动多年,是很多势力档案里的‘熟面孔’了,很容易被认出来。如今我们在龙门也算初步站稳脚跟,消息网络比之前灵通不少,他肯定担心自己的行踪暴露,反而坏事。”同为老阴逼,博士很容易以己度人,预测Scout的决策,“但w就不同了,她是为了潜伏到我们身边才特意来到龙门的,之前几乎没有公开活动记录。她完全可以隐藏在贫民区之类的地方,不易被发现。再者,以w的性格,她也绝不可能甘心就这样被支开。” “很好,”博士对这番操作达成的结果表示满意,“这样一来,我们潜在的盟友,就变成了两位。” “唉?”阿米娅眨了眨大眼睛,有些不解:“为什么是两位?” …… w在Logos的接应下,悄无声息地重新潜回了龙门(这次显然不能再走Ace的路子,否则很可能被他直接汇报给博士)。 当她看到Logos在贫民区选择的落脚点时,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带着嘲讽的“啧啧”声:“哟哟哟,我们尊贵的女妖小王子,如今就屈尊住在这样的地方?” 她倒不是嫌弃条件艰苦——大家并肩作战有些年头了,Logos这个人虽然很装,但跟“娇生惯养”绝对沾不上边,甚至有时候会因自己曾在相对舒适的河谷生活过而心生愧疚,进而变本加厉地追求“艰苦朴素”。 她吐槽的重点在于……卫生状况。 w前脚刚踏进那间狭小的临时安全屋,一只肥硕的蟑螂就“嗖”地一下从她脚边疾速蹿过——当然,它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Logos早已准备就绪的源石技艺。一道微不可察的晦暗波纹闪过,那只蟑螂瞬间被命中,挣扎着蹬了几下腿,便迅速脱水、干瘪,化作一具枯槁的尸体——正是典型的“凋亡损伤”。 Logos脸上绷得毫无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解释:“……这是从‘邻居’家过来串门的‘不速之客’。” 众所周知,在龙门贫民区这类地方,想要彻底杜绝蟑螂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即便你每天进行全屋消毒,这些顽强的小生命也会源源不绝地从墙壁缝隙、管道接口,从四面八方邻居的家里爬过来。它们真是阴魂不散,卡兹戴尔就哪哪儿都是…… 看着Logos那副强忍恶心、不得不持续动用“殁亡”来对付小强的憋屈模样,w乐不可支,连被Scout“连累”强制休假的郁闷都一扫而空。 她甚至幸灾乐祸地起劲指挥起来,指着墙角:“那里!那里还有一只!哎哟喂它飞起来了!飞起来了!看我干嘛?快上法术啊Logos!难道你想让我用‘小可爱’把它连同这面墙一起轰穿吗?!” 而此刻的Logos,内心正咬牙切齿。每一次精准而迅速地消灭这些恼人的昆虫,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泄愤感。一方面是他那近乎本能的洁癖在疯狂叫嚣;另一方面,不知为何,那蟑螂快速摆动的触须,总让他下意识地联想到w头上那两根永远精神抖擞、仿佛自带嘲讽光环、并且没少给他惹麻烦的呆毛。 将眼前的蟑螂想象成这个总在坑他的家伙,这消灭害虫的过程,竟然平添了几分难以向外人道的解气。 第74章 幕后黑手(下) 博士一向自诩对麾下干员一视同仁,堪称八爪鱼端水大师(意指每只触手都能稳稳端平一碗水,绝不偏袒)。 既然已给w和Scout批了“强制休假”,当然不能厚此薄彼,他当即宣布,所有留守龙门的罗德岛干员,均可获得对等的弹性假期额度,既可选择即时休憩,也可积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在老板亲自带头“倡导休假”的氛围下,办事处内摸鱼划水的气氛逐渐浓厚,罗德岛在龙门的日常防务与工作节奏,难免变得比平日“稀松”了不少(没错,这正是博士精心策划想要达到的效果!)。 至于博士那副算无遗策、老奸巨猾的形象,已然让Scout产生了轻微的“被迫害妄想症”。 为了完美掩护w的真实动向,Scout索性假戏真做,一路径直返回了卡兹戴尔(顺便也可向特蕾西娅殿下详细汇报这数月来的卧底观察细节,权当是一次正式的“述职”)。 他甚至在新年期间,特意拍摄了一段自己参与萨卡兹传统“死魂灵祈祷仪式”的视频寄给博士,以证明确实人在卡兹戴尔,其用心良苦,此处暂且不表…… 就在这般表面松弛、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泰拉历1092年悄然落幕,翻开了1093年的新篇章。 与此同时,炎国漫长而热闹的新年庆祝活动也正式拉开帷幕。 当罗德岛大部分业务近乎停摆之际,唯有年导演负责的宣传片拍摄项目,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这一方面是因为年并非罗德岛正式干员,不受博士内部“强制放假令”的约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部影片本身,也被巧妙地包装成了新年庆祝活动的一部分。 博士的计划,是在炎国旧历的大年三十当晚,组织这场宣传片的盛大首映场,美其名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只有深知内情的诗怀雅才明白,这个“独吃翔不如众吃翔”的计划背后,隐藏着博士何等“邪恶”的用心…… 在诗怀雅(以及近卫局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力举荐下,陈晖洁警司“荣幸”地成为了影片的女主角。然而,直到她真正拿到那份厚厚的剧本,逐字阅读后,才深切体会到这份“额外工作”的坑爹程度。 “你天天忙于工作,都不愿意多陪陪我……”饰演她恋人的男主演,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极其逼真地耷拉下来——炉火纯青的演技甚至能精确控制种族生理特征,在亲眼见到之前陈根本不信——此刻正用忧郁而委屈的腔念着台词,“我知道,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菲林……配不上您这样的大人物……可是,我也不想我们之间的关系,永远这样偷偷摸摸、不见天日……” 围在拍摄现场观摩的众人,从近卫局同僚到罗德岛干员,全都开始拼命压抑闷笑,无疑给陈sir本就艰难的表演工作增加了成倍的困难。 “我受不了了!”陈终于忍无可忍,将剧本重重拍在桌上,耳根泛红,“这到底是什么沟槽的台词!谁能用正常的语气念出来?!” “卡!”年导演比了个手势,示意摄影师暂停,然后非常熟练地将锅甩了出去,“陈警官,这句台词……是博士亲自撰写的。” 躲在人群里正闷笑得开心的博士突然被点名:“……” 这才哪到哪啊! 博士内心呐喊:我老家那些电视剧里的台词,比这离谱、肉麻一百倍的都海了去了! “你知道这地界,现在谁说了算吗?”相比陷入崩溃边缘的陈sir,同样客串了角色的林雨霞状态还算稳定——大概是因为她饰演的角色没有感情线,只需要全程面不改色地念出那些充满霸总气息的台词即可。 “是……是您……”从山城监狱被临时“借调”出来客串反派小头目的卡彭,一脸生无可恋,艰难地念着台词,“小的——我受不了了!这是侮辱!是对我人格的侮辱!”他猛地拍案而起,试图反抗,但立刻被身旁扮演保镖的壮硕干员牢牢摁住。反抗仅仅持续了三秒便宣告失败。 “要不……让男主演试试用点精神类的源石技艺辅助一下?”面对进展极其缓慢、演员频频出戏的拍摄现场,年导演开始摆烂地向博士提议,“否则我看大家是真的演不下去,表情管理都快失控了。” 最终,在全体演员的强烈要求(和抗议)下,年和博士不得不对剧本进行修改,增加了大量歌剧唱段和背景吟诵,允许傀影适度运用其源石技艺来渲染气氛、帮助演员更好地沉浸到角色情绪之中(但“直接精神控制”的方案被博士坚决驳回,理由是即使隔着胶片媒介,也可能对观众造成潜在影响,万一引发群体性谵妄,罗德岛怕是要被当成洗脑邪教端掉)。拍摄工作这才得以磕磕绊绊地继续推进。 此外,由于围观群众的哄堂大笑行为严重干扰演员表演,年导演干脆在拍摄现场立起了一块醒目的“拍摄重地,严禁发笑!”的告示牌,违者一律驱逐出场。于是,拍摄现场又诡异地变成了一场全员参与的“憋笑挑战大赛”…… 总之,在众演员努力“放弃思考、放飞自我”,以及傀影凭借其神乎其技的演技和源石技艺双重buff,提供的“一神带全场”式入戏服务下,这群极其不专业的“临时演员”们,终于还是使出了洪荒之力,勉强将拍摄进度推了下去…… 当成片初步剪辑出来后,率先观看的众人震惊地发现——效果居然……还不错? “念台词的时候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没想到经过剪辑、配乐和特效处理后,看起来居然还有点……悲壮感人?”Ace在片中饰演一位为保卫龙门,与邪魔战至不成人形、依旧屹立不倒的近卫局干部——拍摄时他觉得自己的牺牲戏份过于夸张,全程脚趾抠地,没想到成片看起来,连他自己都有些被感动到了,说话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鼻音,“这……这难道是傀影的源石技艺还在持续生效?” “这是专业的剪辑、音效和环境氛围渲染共同作用的结果!”年导演强烈反对这种将艺术感染力全部归结于“被精神控制”的论调,“绿幕表演和加上特效后的最终成片,能一样吗?这是艺术的再创造!” 在万众期待(?)下,时间终于逼近了首映日。 陈反复检查着首映现场的布防,所有能被拉来加班的人手都排上了班表(幸好上这个班等同于获得一张免费的、位置绝佳的首映票,近卫局内部才没有怨声载道)。 现场被布置得里三层外三层,堪称水泄不通,但陈sir仍然觉得不够安全,总觉得哪里都是漏洞,“博士为什么非要坚持露天放映?这简直是给潜在的狙击手创造完美射击条件……” “……也不至于,”星熊相对乐观些,“想狙击,也得先能从这茫茫人海里把博士本人精准找出来才行啊?” 按照博士的强烈要求,他此次将“亲临”首映现场。当然,出于安全考虑,明面上,将由傀影制造的虚影穿戴那套招牌式的防护服和兜帽,扮演博士本尊,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而博士本人,则会换上便装,悄无声息地隐藏在普通观众之中。 由于像诗怀雅、林雨霞、星熊、惊蛰以及Ace这些人在龙门都是有名有姓、辨识度极高的人物,而阿米娅与博士关系亲近众人皆知,如果博士与她们坐在一起,无异于自曝身份。 因此,贴身保护伪装后博士的重任,就落在了相对不那么起眼的克洛丝(这让小兔子压力山大)、以及平日深居简出的霜星(压力?不存在的~)身上。 “所有拿到首映票的观众,我都进行了严格的背景排查,确保身家清白、值得信任。”理论上,首映票是在全龙门范围内公开抽签发放的,但诗怀雅毫不避讳自己动用特权进行了“安全筛选”(她辩解称自己只是将一部分背景复杂、存在风险的人踢出了抽签池,最终的幸运儿名单仍是随机抽签得出,这不叫暗箱操作,叫必要的安全审查)。 “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心里突突直跳,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惊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头又开始有些毛糙的金色长发。 “我也说不好,”林雨霞抱着胳膊,眉头微蹙,陷入沉思,“从临近年关开始,我总隐隐觉得,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幕后悄然摆弄着棋盘……仿佛有什么我们尚未察觉的阴谋,正在暗中酝酿。诸位,今晚务必一切小心。” 第75章 开幕(一) 年三十的龙门,爆竹声从清晨起便此起彼伏,未曾停歇。 炎国特有的“除岁”活动,如舞龙、舞狮、悬挂大红灯笼等,也都热热闹闹地铺陈开来。 倘若那些正兴高采烈围观舞龙游街的群众知晓,刚刚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队伍中,或许就隐藏着“岁兽”的化身之一,恐怕这一年中最快乐的一天,瞬间就会演变为恐怖故事的开端。 下午三点,太阳刚刚从天空正中央开始向西偏斜,龙门大学那标志性的大礼堂及周边区域,便已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这里是龙门最大的露天礼堂,除了承办一年一度的毕业典礼,也时常被校方出租,用于举办大型体育赛事或公众活动。 “搁这干嘛呢?大年三十都不回家吃团圆饭?”这是不明就里的路过者发出的疑问。 “等票呢!要是等不到转让的,好歹占个看屏幕的好位置。” “什么票这么紧俏?” “罗德岛那个宣传片的首映票啊!据说博士本人要亲临现场致辞!我手黑没抽到,看看有没有抽中了来不了的能把座位让给我。不过看这架势……希望渺茫啊。” “宣传片”和“首映”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怎么就这么不搭呢……不过,既然是那位传奇的博士要出场,那一切似乎又变得合理起来。 “不是……那边几位兄台,怎么连军用级别的望远镜都架设起来了?” 博士坚持要求露天放映宣传片,虽然给罗德岛和近卫局的安保工作带来了巨大压力,但此举确实深得民心。 毕竟,再宏伟的室内观影厅容量也有限,而露天场馆则完全不同,除了正对巨型屏幕、摆放了整齐座位的“VIp核心区域”外,整片广阔的草坪、环形跑道、四周的阶梯,乃至邻近建筑的楼顶,都成了免费的“普通观影区”,只要自备一副望远镜,四舍五入也等于是现场观看。 博士为了与大家同乐,置自身安危于不顾,让龙门大学的同学们热泪盈眶,自发组织起来,充当起外围安保人员,开始高强度互查学生证,誓要将任何可能的刺客,淹没在人民群众构筑的汪洋大海之中。 “同学,哪个院的啊?出示下学生证。” “隔壁科大过来支援的。喏,我有票。” “……啧。我都抽不到。” 龙门科技大学的小马哥一路过来,被查了好几次学生证,然后每每在出示演出票时收获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眼神,让他浑身舒爽。 再想到自己能抽中说不定是博士记住了他,给他偷偷暗箱操作了一下,就更高兴了,仿佛读上博士的博士的未来已经在向他招手。 “这个位置视野绝佳。”孑蹲踞在某栋教学楼的楼顶边缘,举着一个单筒望远镜,确认了一下——因为在之前的“源石糖果”事件中,他与槐琥也算并肩作战,保卫过龙门,因此得以在对方的担保下进入校园。 “……你这姿势和神态,真的很像职业杀手在踩点。”蹲在他旁边的槐琥忍不住吐槽——她话音刚落,周围立刻飘来了好几道审视的目光——说实话,对于真正的杀手而言,今晚的作业环境堪称地狱难度,所有适合远程狙击的制高点,早已被热情的学生和市民们“占领”——你总不能当着这么多热心群众的面,公然掏家伙吧? 即便动作够快,理论上存在作案成功的可能性,但事后的撤离,必将成为一个无法解决的噩梦…… “话说回来,你会主动要求来看首映,也是我没想到的……”槐琥觉得孑怎么看都是适合当冷面杀手的那种人设…… “我是为了保卫博士而来,”孑用冷面杀手的语调回答,“他曾守护了龙门。所以,当他在此现身时,我也理应守护他。” 这话立刻引起了周围占据“最佳狙击位”的同学们的一致共鸣:这正是他们放弃阖家团圆,守候在此的意义所在!(难道不是因为这里视野最好吗?) 这就叫:走杀手的路,让杀手无路可走! …… 18点40分,随着预定放映时间的临近,持有门票的“VIp幸运儿”们开始有序入场,对号入座。 那位身着招牌防护服、头戴全覆盖面罩的博士,在陈sir与星熊一左一右贴身护卫,诗怀雅与惊蛰一前一后严密警戒的豪华阵仗下,于视野最佳的正中央位置落座。 而另一位身穿普通学生装、头戴可爱兔子头套的“博士”,则在克洛丝和霜星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的拱卫下,低调地坐在了后排不起眼的角落。 远远望去,仿佛是三只兔子在开小组会议。 ——尽管已有“傀影的虚影”穿着防护服顶在前面吸引火力,但即使混在人群中,博士的真实外貌最好也不要暴露,如果他也搞一身可疑的兜帽口罩装扮,那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暴露。 于是,博士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个绝妙的主意:在现场安排大量佩戴各种卡通动物头套的“工作人员”和“观众”!如此一来,博士便能自然地融入这片“头套海洋”之中。 即便有敌方高手能想到博士可能伪装潜入,他们也得从一大堆兔子头、熊头、狗头、马头人中间,精准找出谁才是真正的博士,这工作量,足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观众朋友们!亲爱的观众朋友们!”诗怀雅身穿一袭华丽夺目的金色鱼尾礼服长裙(请原谅博士在时尚领域的词汇贫乏,这已是他能想到的全部形容词),手持麦克风,步履轻盈地登上舞台,“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在想什么——这个花枝招展、珠光宝气的家伙是谁?怎么还不下去?我们要看博士!快换博士上来!” 场下立刻爆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与掌声——在龙门,博士的魅力确实远超任何明星美人——随后,整齐划一的起哄声浪响起:“博士!”“博士——!” 作为一名临时客串的主持人,诗怀雅显得异常专业,至少非常懂得调动气氛,“想不到吧!为了防止某些‘动机不纯’的家伙提前溜走,博士的重要致辞环节,并没有安排在开幕,而是放在了影片放映结束之后!”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所以现在请耐着性子欣赏我们的烂片吧!”诗怀雅活泼地先双手高举,再对场下鞠了一躬。 场下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此刻,可怜的观众们尚未意识到,诗怀雅这句听起来像是玩笑的自嘲,其实……是百分百的实话…… 19点00分,随着露天巨幕亮起,影片正式开始。 屏幕上首先开始滚动播放各路赞助商的商标(“黄牛”大获成功后,博士又收到了不少投资意向,当然,那些附带苛刻政治条件的一律被他回绝,最终谈拢的反而是更多注重商业回报的中小公司),这别开生面的开场又把观众给逗乐了——除了商业氛围浓郁的卡西米尔,泰拉其他地区的影视作品尚无此先例。也就是博士,无论做出什么新奇举动都能得到大众的宽容与好奇,若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已引来骂声一片。 作为一号和二号天使投资人,诗怀雅的个人时尚品牌与银灰老板的喀兰贸易,无疑获得了最慷慨、最显眼的曝光位置。考虑到诗怀雅在龙门早已家喻户晓,就宣传效果而言,此次首映活动的最大赢家,无疑还是远在谢拉格的喀兰贸易。 “原来黑骑士阁下也是喀兰贸易的代言人?看来他们家的初雪红茶,也不得不买来尝一尝了。”台下有观众低声交谈。 在现场一派欢乐、祥和、热烈的气氛笼罩下,只有坐在后排角落的克洛丝如坐针毡,紧张得两只长耳朵绷得笔直,如同两根接收信号的天线。 不行,快让耳朵放松下来,自然一点……如果你表现得太过紧张,也会间接暴露博士位置的! 克洛丝暗自与自己不听话的耳朵较着劲,恨不得立刻找个宽大的兜帽把它们死死压下去——她内心哀叹:为什么傀影前辈就能对菲林族的耳朵控制得如此收放自如呢! 其实,保护博士的主力是身边气息冰冷的霜星,克洛丝本不必如此紧张;但她从未亲眼见过霜星出手,对于这位同胞的实力缺乏直观认知,因此难免对自己的职责重要性产生了过高的估计和压力…… 就在巨幕上还在播放各种赞助商LoGo、影片即将正式开始的间隙,一直沉默不语的霜星,忽然用清冷的声音开口道:“昨天,麟青砚找过我。” 头戴兔子头套的“博士”闻言,微微转过脸,厚重的头罩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只传出略显沉闷的声音:“……案子,有最终结果了?” 第76章 开幕(二) “……嗯。”霜星沉默了半晌,才用一个简短的音节作为回答——洗脱嫌疑、恢复自由之身本应是值得庆贺的好事,但此刻话语中蕴含的告别意味,却让人不愿轻易说出口。 “这是好事啊,”头戴兔子头套的“博士”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口吻回应道,“接下来,是打算返回乌萨斯吗?” “父亲决定要去与科西切公爵当面了断恩怨。我……劝不住他。”霜星的语气染上了明显的忧虑,“我会先带领雪怪小队悄悄潜回乌萨斯。如果……如果事态有变,至少还能有所接应。” “有什么地方,是我……或者罗德岛能够提供帮助的吗?”“博士”问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 “哈,”霜星轻笑一声,带着些许复杂的意味,“你现在可是泰拉炙手可热的大人物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我们的一种倚仗——考虑到我们与博士您之间,”她的话语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搜寻一个最恰当的词语,“……良好的合作关系,”最终,她选择了一个略显官方和疏离,但在此刻情境下又无比合适的说法,“为了乌萨斯长远稳定的未来着想,某些势力在行事时,想必也不能太过为难我们,对吧?” “博士”于是明白了她真正想表达、却又因立场和骄傲而无法直接言明的潜台词。 他用符合博士身份的语气回应:“我并非什么大人物。源石科学的知识与成果,理应属于全体泰拉文明——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乌萨斯。” 过了一会儿,霜星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似乎稍稍安心。“好了,”她将目光重新投向亮起的巨幕,“影片要开始了,专心看电影吧。” 至于后来博士真的亲赴乌萨斯,霜星提及此次告别时,博士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然后差点被恼羞成怒的霜星追着暴打一顿,那就是后话了…… 当巨幕终于滚动播放完各式各样、多数人闻所未闻的小公司LoGo,以至于被台下观众戏称为“罗德岛初创企业联盟博览会”之后,今晚真正的主角——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罗德岛宣传片,终于正式开播! 画面切换的瞬间,观众的第一感觉是视野骤然暗了下去。 为了追求极致的观影效果,露天礼堂内外的照明全部关闭,学校又正值新年假期,连周边教学楼和宿舍也没几扇亮灯的窗户。 因此,当巨幕也陷入黑暗时,眼睛一时无法适应,甚至产生了短暂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错觉。 几秒钟后,当瞳孔逐渐扩张,重新开始捕捉微弱的光线时,观众才看清,巨幕并非完全“黑屏”,而是呈现出一片压抑的景象:漆黑的天空与墨色的海水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剧烈晃动的海平面,以及海天相接处那座如同墓碑般耸立的“伊比利亚之眼”灯塔,在屏幕上构成了一个充满不安感的、近似十字架的分割线,使得整个画面在混沌中透出一种莫名的、近乎宗教般的诡异与肃穆。 紧接着,视角急速下潜,仿佛观众自身正在沉入深海,越过如同雪花般密集漂浮的藻类,最终抵达铺满墨绿色淤泥的海床。借着深海安康鱼发出的、微弱而不稳定的生物光源,一艘巨大沉船的轮廓在黑暗中缓缓浮现。 一只手(视角的主人)扒开了覆盖在沉船表面的厚重藤壶与海百合,暴露出了镌刻在船壳上的两行文字。 那文字的形态,仿佛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罗德岛。” “RhodES ISLANd.” 如果说下面那行西语字母,尚可被观众脑补为某个偏远小国的陌生语言而忽略过去,那么上面那三个结构与大炎方块字神似、笔划细节却又迥然不同的文字,则带给所有人一种强烈的、近乎“恐怖谷效应”的不适与冲击感。 象形文字所承载的视觉信息,往往能够穿越文化与文明的壁垒,传递出某种原始的意象。 即便不认识这三个字,但从第三个字的构造(“岛”字),敏感的观众隐约能感受到其所传达的“孤立”、“隔绝”的状态。这是一种跨越了遥远时空、来自某个未知文明的、深邃的孤独感。 “这……是博士自创的文字吧?难道博士还是一位语言学家?”也许是为了冲淡这种被一个仿佛真实存在的异质文明迎面冲击所带来的心理不适,观众席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我听近卫局的朋友说,博士精通萨卡兹古语、维多利亚语、莱塔尼亚语等等……据说所有干员都可以直接用母语跟博士无障碍交流,只是博士自己不爱说外语,通常喜欢用大炎官话回答(然而真相是pRtS会实时生成字幕)。我甚至怀疑他精通泰拉现有的所有语种……” “卧槽牛[哔——]!这知识储备量还是人类吗?!” 在深海沉船那幽暗、压迫的背景之上,罗德岛制药公司的正式LoGo缓缓打出: 三角形徽标的主体是一座状如灯塔的坚固堡垒,下方是那行“博士自创”的字母文字“RhodES ISLANd”,徽标两侧还装饰着两行同样为“博士自创”的、含义不明的优美字符。 这个LoGo其实早已在“黄牛”饮料的包装上出现过,当时就有人好奇讨论下方的“RhodES ISLANd”是否是一种博士发明的文字里,“罗德岛”的写法;而侧面的那两行字符,则因为尺寸过小,一直被大多数人当成了装饰性的花边。直到此刻,在巨幕的放大下,众人才惊觉其中隐藏的细节! 一时间,观众们也顾不得在黑暗的观影环境中使用闪光灯是多么不文明的行为,纷纷举起终端,对着屏幕疯狂拍照。 “藏得太深了!我喝了那么多罐黄牛,居然一直没发现包装上还有这玄机!” “所以LoGo上面那三个字,对应的就是‘罗’‘德’‘岛’对吧?有没有语言学家或者考据党高手扒一下这种博士自创语的规律?想学!” “应该也就造了‘罗德岛’这三个字吧?你是不是把博士想得太妖魔化了……” “Nono,是你想得不够深入。你仔细看,‘罗德岛’这三个字恰好包含了三种不同的结构:上下结构,左右结构,半包围结构。这和大炎文字的基本构造规律是吻合的。再看它们的偏旁部首搭配——博士绝对不止创造了这三个字,背后很可能有一套完整的文字结构和语法体系。” “再看LoGo两侧的‘装饰花边’——当然我们现在知道那不是简单的花边了——其字符形态明显与下方的‘RhodES ISLANd’属于同一种语言体系。” “恐怖如斯!博士的智慧深渊简直深不可测!” 影片的开场,仅仅通过两种精心设计的“自创文字”,就成功地构建出一个仿佛真实存在过的、辉煌而神秘的异世界文明形象,而深海中的沉船则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文明的湮灭。如此震撼人心、充满悬念的开头,无疑将观众的期待值拉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 唯有那些提前围观过拍摄现场、深知后续剧情发展的罗德岛核心成员们,脸上露出了混合着“便秘般痛苦”和“恶作剧期待”的复杂表情…… “便秘”是因为无论看多少次,这种被无数槽点堵在胸口、不吐不快的熟悉感觉依然强烈;“期待”则是:在座的各位“小白兔”们,准备好见识你们心目中伟光正的博士,那隐藏在冷静科学家外表下的、邪恶又混沌的一面吧!咩哈哈哈! “我叫阿戈尔,是一个阿戈尔人。从小我就常常能感受到来自深海的、无法抗拒的呼唤,我知道,那是故乡对我的召唤。我曾想过自己或许总有一天会回归大海的怀抱,但没有想到……最终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来了!正片(坑爹部分)开始了! 虽然宣传片只截取了年导演那部深海烂片的一小部分核心片段,但其中“与海怪融为一体”、“寻找海洋之心”、以及最终“找错船了”的鬼畜剧情,被完美地保留了下来。 并且在露天巨幕和精心制作的背景音乐(由傀影本人倾情献唱)的双重加持下,那种混沌、诡异、令人SAN值狂掉的气氛,比起原版影片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这,也反过来将剧情衬托得更加……沟槽。 “我受不了了!”正当全场观众都被这口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噎住,各自憋了一肚子老槽不知从何吐起时,他们的“嘴替”——陈晖洁警司那熟悉而充满崩溃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从巨幕的音响中传了出来,“现在的烂片……已经进化到这种令人发指的程度了吗?!” 只见画面骤然一转,刚才那深海烂片的画面迅速缩小,变成了一块影院银幕上的影像。场景显然切换到了一家电影院内,一对看起来像是情侣的观众(由陈和一位菲林族男性演员饰演)正在观影,而陈发出的这句吐槽,恰恰道出了在场所有观众想说不敢说、敢怒不敢言(毕竟那烂片是博士“参与”制作的)的心声。 第77章 开幕(三)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整齐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还好还好。 原来是套娃结构! 刚才那段让人槽多无口的深海剧情,只是影片中角色正在观看的另一部电影! 不是博士他们真的拍了一部纯粹的烂片! 别说,这种“片中片”的结构,还怪有创意的。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再次在观众席中弥漫开来: “刚才吐槽的是陈sir吧?绝对是陈sir的声音!” “她旁边那个菲林男演员有点帅啊。” “……等等,不会给陈sir安排了感情线吧?噗——对不起,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我就忍不住要开始笑了!” 此时,巨幕上陈的对讲机恰到好处地响了两声。她动作利落地摸出对讲机接通,对面传来林雨霞那标志性的、言简意赅的通报:“5区。九龙大桥。速来。” “唉,不好意思,紧急任务,”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终于可以名正言顺逃离这烂片”的庆幸,这让台下感同身受的观众们也不禁跟着老怀大慰,“晚点再联系你!” “一定要现在就走吗?”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带着几分急切却又克制地轻轻搭上陈的手腕,饰演菲林男主的演员语气落寞而温柔,“我们……还从来没有一起完整地度过一个新年……” “我的错,我的错,”陈的动作太快,或许甚至没有察觉到对方那小心翼翼的触碰,手腕就已经自然地滑开了,“明年,明年一定!” 菲林男主沉默地注视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此时,影院银幕上那部深海烂片已经开始滚动播放演员表——事实上,陈只要再多留一分钟就能看完了。 影厅里的其他观众开始陆续离场,在歌剧风格的、空灵而忧伤的片尾曲中,一束幽蓝色的灯光打在菲林男主那张英俊却写满寂寥的脸上。 从他习以为常的表情和眼神中,你能清晰地读出,他绝不止一次,像这样独自一人,留在空荡荡的影厅里,听完整首片尾曲。 起初,看到一向以严肃干练形象示人的陈警司居然被安排了感情戏,观众们还沉浸在“集体迫害陈sir”的欢乐闷笑中;然而,当画面聚焦到傀影(卢西恩)饰演的菲林男主身上时,他那炉火纯青、直击人心的演技,再加上背景音乐的巧妙烘托,竟让全场观众身不由己地被拖入了那份深沉的落寞与孤独之中。 这种感觉非常怪异:理智上知道该接着笑,但情绪上却不由自主地感到鼻酸,堪称一场理智与情感的左右互搏。 “哈哈哈,咳……”这是凭借肌肉记忆还在惯性发笑的观众,笑着笑着感觉气氛不对,声音逐渐微弱下去,最终尴尬地收声。 “呜呜呜……”这是精神抗性较低、共情能力强的观众,干脆直接掏出手帕或纸巾,开始默默擦拭眼角。 这种有人强忍笑意、有人低声啜泣的诡异气氛已经足够奇特,但仍有两位观众的表现,明显与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斯卡蒂的表情异常专注,眉头微蹙,但她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菲林男主精湛的演出上,而是死死盯着那块“荧幕中的荧幕”——那深海烂片的背景里,幽暗海底的那艘沉船,以及船壳上那两行文字。 她对阿戈尔相关的记忆并不完整,许多细节都已模糊……但那艘沉船的轮廓,以及船身上的文字,却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 自流落至陆地以来,她一直如同幽灵般四处游荡。 有时,她会觉得返回深海、对抗那些可怖的海嗣才是她与生俱来、无法推卸的使命;但内心深处,往往有另一个声音在低语,告诉她那个记忆中的故乡,或许早已回不去了。 自从来到龙门,她见识了许多新奇的事物。尤其是那款名为“黄牛”的饮料,效果堪称神奇,饮用之后,脑海中那持续不断的、来自深海的呼唤与低语,似乎暂时平息了,让她获得了久违的内心宁静——可惜这种饮料实行限购,店老板解释说这是为了防止消费者产生依赖或成瘾。 而她手中的这张首映票,正是通过“黄牛”饮料拉环内的抽奖码获得的(事实上,诗怀雅在审核名单时,曾想将这个来历不明、气息危险的阿戈尔女性踢掉,但博士亲自出面担保,声称此人并无恶意)。 博士。 斯卡蒂曾多次从不同渠道听到这个奇特的名字,从小卖部老板到出租车司机,似乎全龙门的人都在谈论他:他是“黄牛”的老板,是炙手可热的源石科学家,也是在“源石糖果”事件中协助近卫局保卫了龙门的英雄。 如果……那艘深海沉船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与阿戈尔人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他——一个看似与海洋无关的陆地学者——又为什么会知道?甚至将其拍进电影里? 传说博士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种族特征……而在泰拉,唯一通常不直接显露外在种族特征的,似乎就是阿戈尔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她心中挥之不去。 而另一个人的关注点,则与斯卡蒂正好相反。 暮落此刻正死死盯着巨幕上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剧团长的爱徒,猩红的血钻,他的……前同事,卢西恩。 为了防止被可能潜伏在暗处的旧识认出,他将标志性的蛇尾小心翼翼地收拢在宽大的斗篷之下。但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仿佛整条尾巴都浸入了隆冬时节的冰井,一片冰凉。 过去的阴影,终究还是追了上来。 或许是龙门相对安逸的生活,渐渐消磨了他的警惕;或许是听闻“猩红剧团”已经覆灭,残部被人收购后改组成了不伦不类的“红丝绒剧团”的消息,让他放松了戒备。 总之,当他在饮用“黄牛”时幸运地抽中了这张首映票后,他没有听从内心那预警般的灵性直觉立刻远离,反而鬼使神差地想来一探究竟。 竟然……真的是你,卢西恩。 他之前曾快速扫视过现场的观众,并未发现卢西恩的踪迹。但这种观察或许是徒劳的,因为卢西恩可以完美地扮演成任何人,也可以彻底融入任何一片阴影之中。 对他而言,无处不在,即是常态。 暮落此刻根本无心欣赏影片的剧情,但又不得不强迫自己看下去——他深知,卢西恩或许和他的老师一样,热衷于在现实世界中,导演出一幕幕盛大而……危险的“剧幕”。 此刻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在不自知间,成为他剧本中的演员,亦或者……更糟,成为他完成某种“仪式”的祭品。 ……可是,这真的是自己能够阻止的吗? 自己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在成功逃亡数年之后,再一次自投罗网、飞蛾扑火? 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巨幕上,卢西恩扮演着一个因无法得到恋人足够关注而失落的普通人。 他就是拥有这种惊人的天赋,仅凭一个细微的表情、一个眼神,就能让你深信不疑,这正是他内心深处真实的困扰与悲伤。 当他默默撑起一柄黑色的雨伞,独自走入影院外、新年夜那冰冷的雨幕中时,现实与影片的界限仿佛被瞬间击穿。 那种一个人来看电影、散场后依旧形单影只的孤独感,随着银幕上淅淅沥沥的雨滴,悄然浸润了每一位观众的心灵,甚至让他们开始隐隐觉得,导致自己此刻也孤身一人前来观影的、这该死的抽票机制,说不定正是博士的恶意。 忽然,在黑色的雨幕中,一只形态扭曲、无法名状的怪物,如同从海水中析出盐分般,毫无征兆地凝聚显现! 镜头给到菲林男主放大的瞳孔特写,透过他的眼睛,观众清晰地看到了那只正迎面扑来的恐怖怪物——而菲林男主的表情显示,他和观众一样,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屏幕随着背景音乐的戛然而止而瞬间黑下,观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文艺伤感的爱情片,已经在一秒钟之内,无缝切换成了异形恐怖片! ……这也太突然了吧! 暮落那紧绷到极致的紧张情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风突变给硬生生打断,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似乎……不太符合他记忆中“猩红孤钻”卢西恩对艺术那种偏执而华丽的追求…… 产生这种困惑的,显然不止他一人。 虽然影片播放至此,尚不能断言“此子已有烂片之姿”,但不得不说,在场的绝大多数观众,心头都已泛起了淡淡的不祥预感…… 第78章 开幕(四) 巨幕之上,剧情已从文艺爱情片急转直下,切换至令人窒息的危机模式。 “九龙大桥”——这座龙门地标之一的交通动脉,此刻在影片中已不复平日的车水马龙,刺眼的警示灯划破夜色,近卫局设置的路障将大桥彻底封锁。 画面中心,一辆厢式卡车被多辆警车围堵在桥中央,车厢壁上布满弹孔。 从破洞的车厢中掉落一地的糖果显示其运输的并非什么生化危险品,但近卫局干部却如临大敌,人人穿着博士同款防护服,并佩戴面罩。 “是源石糖果!”观众席中响起压抑的低呼。安魂夜的记忆尚未远走,这画面瞬间触动了龙门的集体神经。 尽管卡车已被火力压制,但异变陡生!车厢内部猛地发生爆炸,炽热的气浪掀飞了扭曲的车门! “[龙门粗口]!”这句台词陈sir说出来就顺口多了:“散开!先撤出去!” 爆炸并非终结,而是更大灾难的开端。 如同被戳破的巨型面粉袋,浓密的、闪烁着细微晶光的白色粉尘从车厢内喷涌而出,如同一场诡异的雪,在夜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散。路灯的光束穿过这片污染的空气,形成了清晰而致命的光柱,勾勒出每一粒危险粉尘的轨迹。 “2队,布置净化磁场!1队,后撤,更换防护服!”即使面对如此突发的恶性事件,陈的声音依旧保持着近乎冷酷的沉稳。 观众席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在博士的抽签机制下,除了内部人员,坐在一起的互相都不认识,但大家憋得难受,管他认不认识,逮住人就聊起来): “这段处理得太真实了……简直像事故记录片。” “万一发生源石泄露的应急措施,近卫局肯定有预案的,都不知道排练多少次了。” “看了这条‘IF线’,我才后知后觉,安魂夜那晚我们能在家里安稳睡觉,近卫局到底顶住了多大压力……” 影片中的情势持续恶化,林雨霞给陈打来通讯:“强台风预计九小时后抵达龙门。如果在此之前无法完成污染区清理,根据气象模拟,污染将随风暴系统扩散,至少覆盖半个龙门。” 观众这才恍然惊觉,菲林走出电影院时的那片雨幕,原来是台风的预兆。 “该死!”陈的声音因面罩而显得沉闷,却更添一份压抑,“我们竭尽全力。你那边,做好最坏情况下的疏散预案。” 她猛地转身,面向身后那些同样身着厚重防护服、看不清面容的同僚。镜头扫过Ace,他厚重的盾牌立在地上,身影如山。 “诸位——”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沉重而坦诚,“我无法向你们承诺绝对的安全。因此,我不会下达强制命令——所有自愿参与后续高危清理作业的,请出列。” 没有犹豫,包括Ace在内,绝大部分近卫局干部向前踏出一步。 无声的行动,比任何口号都更具力量。 由于源石粉尘泄露量巨大,且台风迫在眉睫,依赖净化磁场缓慢析出源石已不现实。 影片展现了一种近乎原始的悲壮:近卫局干员们轮流上前,使用毫无科技含量的长柄铁铲,将混合着源石颗粒的糖果与尘土铲起,装填进特制的铅封隔离桶内,每一个动作都搅动着致命的尘埃…… “编为四队!轮流作业,每人最多铲十次,完成后马上下去换防护服。”陈将队伍高效分组,试图将每个人的暴露时间降至最低。但她和所有观众都清楚,正如博士再三强调过的,面对源石,没有绝对安全的措施。 在近卫局冒险处理污染源时,林雨霞正在组织第5区的疏散。 所有公共租赁房屋被紧急征用,但要安置整个第5区的居民仍然不够,许多人不得不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流离失所的焦虑、对未知危机的恐惧、以及拥挤环境催生的摩擦,让临时安置点变成了压力锅。 就在陈完成一轮作业,撤到后方临时搭建的净化帐篷更换防护服时,她的个人通讯器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备注名,让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今晚回不去了,”她接起通讯,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关紧门窗,千万别出……”话语戛然而止。 通讯那头传来的,并非她预想中的温柔男声,而是一个清冷的女声,让陈想起林雨霞:“您好。请问您是机主的家属吗?通讯录备注显示为‘挚爱’。” 陈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理智已拼凑出某种可能性,但情感尚未接受。“您……是哪位?”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是龙门总医院的医师。”也跟林雨霞一样,女声执意地指出了一切残忍的事实,“机主先生于三小时前遭遇不明袭击被送至我院,经全力抢救无效,于十五分钟前确认死亡。我们未能联系到他的直系亲属,您是否可以尽快赶来医院?” 仿佛为了烘托这命运的一刻,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天幕,映亮了陈苍白失血的侧脸,随即雷声滚滚而来,象征着过去那个平凡而温暖的世界,在此刻彻底分崩离析。 “呜呜呜……”观众席中,情感丰富的观众再次掏出了纸巾。 “等等!这就没了?男主这便当领得也太突然了吧!”也有观众难以接受这突兀的转折。 “喂,你说男主真的就这么退场了?”坐在暮落旁边的陌生人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他,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前剧团成员吓了一跳。 “……”暮落沉默片刻,基于对卢西恩的了解,他认为不可能,他低声道,“演技这么好的演员,如果两个镜头就下线的话,未免太可惜了点。” “有道理!”陌生人恍然大悟——傀影是这里面最好的演员这件事,不用暮落的艺术素养也能看出来(实在是其他人过于业余……导演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那道闪电不是什么“意向”,根本就是陈sir不会演哭戏只能切镜头好吧!)。 后续发展很快印证了这一猜测。 强忍巨大的悲痛,陈晖洁坚持指挥完成了大桥区域的初步清理。 天色微亮时,她才拖着近乎虚脱的身体赶到医院,却得到了一个更令人错愕的消息:菲林男主的遗体,在太平间离奇失踪了。 当晚,身心俱疲的她回到那个曾经充满两人回忆的公寓,却发现门缝下透出温暖的灯光。 原以为是自己忘记关灯,结果一推门,餐桌上放着尚且温热的外卖餐盒,是她常点的那家。 刹那间,她仿佛产生幻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餐桌旁,就着台灯光晕阅读那本《维多利亚歌剧艺术》,抬头对她微笑说“回来了?先吃饭。”——但定睛看去,座位上空无一人,只有那本翻开的书静静地放在原处。 观众反应: “我靠!战术后仰!” “嘶……这是要往灵异方向发展了?我该高兴人没真死透,还是该害怕?” 陈没有沉溺于这诡异的温情,她立刻打电话核实外卖订单,店家确认是“那位声音特别好听的先生”像往常一样预订的。紧接着,她又在房间里发现了更多无法解释的痕迹:喝了一半却未凉的咖啡、会自动改变位置的皮质手套、在无人触碰时自行奏响几个音符的钢琴…… 她没有将这些视为恋人灵魂归来的慰藉,反而立刻通过惊蛰,紧急联系上了对方的师父——大炎最高战力之一,那位常年镇守极北、对抗邪魔的大炎老天师。 老天师的回复通过加密通讯传来,带着雪原的寒意:被邪魔杀死之人,其存在印记有可能被邪魔的力量侵染、捕获、拖入“亚空间”,再通过“投影”活动于现实。这些出现在现实的“投影”,正是现实壁垒出现裂隙的明确标志。结合菲林遭遇袭击的离奇性与现状,龙门很可能出现了邪魔。 源石泄露的危机尚未完全解除,邪魔入侵的阴影又悄然笼罩。 本该欢庆新年的龙门,在影片中进入了全面的紧急状态。 第79章 开幕(五) 现实中的龙门张灯结彩,爆竹声偶尔远远传来,洋溢着新年的喜庆;而巨幕之上的龙门,却阴云密布,邪魔窥伺,感染蔓延,沉浸在悲壮与压抑之中。 两者在这座露天礼堂中、隔着一块薄薄的屏幕相遇了。 “我现在严重怀疑这是博士的恶意。”一个观众抱着手臂,低声对邻座说,“故意在大家欢天喜地过年的时候整这出忆苦思甜,提醒我们龙门差点就万劫不复了。” “得亏有邪魔这个设定,不然也太致郁了。感谢邪魔让我意识到这只是电影?博士果然还是心怀善念的……吧?” “……你这解读角度清奇。难道没人觉得邪魔的设定加入得非常突兀吗?跟前面的源石危机简直画风撕裂!” “那个……我舅舅在司岁台当差,他说极北之地确实有这种东西。老天师镇守边境也不是秘密。” “啊?所以这看似胡闹的片子,里面还掺杂了正经科普教育?” “可以这么理解,但科普的方式……相当不正经。” 影片叙事变成了多线并行。 一方面,陈与“薛定谔的菲林”上演着“人鬼情未了”;另一方面,随着邪魔袭击事件的不时出现,龙门坊间开始流传各种恐慌性猜测,其中最恶毒、也最易被大众接受的,便是将怪物与感染者划上等号。 这无疑导致感染者的处境急剧恶化。 第5区曾暴露在源石粉尘下的居民被视作瘟神,一些人因恐惧被查出身患矿石病而拒绝近卫局的医学筛查。更令人心寒的是,那些在处理泄漏事件中不幸感染的近卫局干员,也开始承受来自部分民众乃至同僚的异样目光。 观众拥有上帝视角,自然明白这种迁怒毫无道理。但当巨幕上展现普通人面对未知恐惧时的非理性反应时,许多人内心也不得不承认,若类似情况发生在现实,自己未必能比剧中人表现得更加理智。 影片在一个场景达到了情感碰撞高潮:依旧是在满目疮痍的九龙大桥,一次突然发生的大规模邪魔投影入侵,一位已知感染的近卫局干部主动要求留下断后,他面罩下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释然:“让我来吧,长官。我的人生……反正已经完了。” 但Ace拦住了他,这位坚如磐石的壮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听着,在大炎,在近卫局,我们从不把任何人的生命,视为可以随意丢弃的耗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仿佛穿透屏幕,直视观众,“即使……上面有些人可能会这么想,但至少在我这里,不行!” 最终,原本因源石适应性较低而不易感染的Ace,为保护那名感染者同僚及其他队员,坚守阵地战至生命最后一刻——在他的葬礼上,龙门上下才开始了真正的反思,歧视与恐惧的坚冰,似乎被英雄的鲜血融化了一丝缝隙。 这部伪装成电影的宣传片的真正目的,在此刻昭然若揭:它巧妙地将“源石感染是一种可以治疗和控制的疾病,医疗手段虽然还不成熟,但每一天都在进步”“许愿契约是一件小概率事件,大部分感染者只能稍微提高源石适应性,圣徒没有那么好做”“堕落的前提是要先成为圣徒”等等概念植入到了剧情的血肉中。 至于“邪魔”究竟是真实存在的威胁,还是博士和年为了影片张力而捏造的设定,则在观众中引发了持续不休的争论…… 为了弥补大部分演员在情感表达上的“写实”风格(演技不足),影片大量引入了歌剧式的咏叹调和背景吟唱(当然没有到博士老家的宝莱坞那样动辄所有人舞起来的程度),用以刻画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 令人惊叹的是,所有男声、女声、旁白吟诵,皆由傀影一人以不同声线完成。多数观众并未察觉这些极具感染力的歌声出自同一人,只觉音乐与剧情贴合无比。 唯有暮落,每一次熟悉的声线响起,都会引发一阵源自本能的战栗,几乎要按捺不住逃离现场的冲动。他强迫自己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出现“群体性谵妄”的迹象,才稍稍安心——这次似乎卢西恩没发癫…… 或许是由于信息量过大,或许是因为情绪在悲喜、紧张与错愕间反复横跳,这一个多小时的观影体验显得异常漫长。 当剧情推进至结局,老天师派遣以麟青砚为首的弟子们驰援龙门,指导民众在家中刻绘传承自萨米的古老卢恩符文,感染者和非感染者首次为了共同的生存而并肩作战,最终,炎国的强者们合力封闭了那道不稳定的亚空间裂隙。 老天师传来讯息:通道彻底封闭后,邪魔投影将无法再维持,危机解除。但同时,这也意味着那些被拖入亚空间的存在,与现实的最后一丝联系将被斩断。 菲林的投影似乎感知到了终点。他很少在陈面前凝实出现,仿佛不愿加深她的困扰。但在彻底消散前,他选择了现身告别。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感到一种扭曲的开心,”他的笑容依旧温柔,却带着看透一切的释然,“因为我终于……不再是你眼中那个需要保护的‘普通人’了。别为我悲伤,晖洁,那边的世界……其实并不算太坏。” 他凝视着陈,目光仿佛能穿透镜头,落在每一位观众心上。“我……不会再这样注视着你了。一直以来,像个影子般跟在你的身后,其实给你带来了很多困扰吧?”他的话语带着双重含义,既指成为投影后的状态,也似在回顾两人关系中他始终如一的守望,“也许,有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等待我去探索。或许……我本就属于那里。” 最后,他问陈,是否需要他动用亚空间的力量“覆写”掉关于他的所有记忆,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你总是这样,不肯对自己有丝毫宽容。”菲林轻轻叹息,语气中带着心疼与一丝了然的骄傲,“好吧……说实话,我也不想被你彻底遗忘。”他最终没有抹去她的记忆,而是选择带走了所有他存在于这个空间的“痕迹”——他用过的茶杯、他珍藏的唱片、他留下的所有影像……随着这些物品一件件在画面中如同被橡皮擦去般消失,演员表开始缓缓升起。 这时,一首旋律悠远、带着淡淡哀伤与释然的片尾曲响起(博士在提出配乐构想时,曾努力哼唱过某个故乡的调子,尽管他五音不全,但傀影竟奇迹般地捕捉到了其中的神韵。)这首充满宿命感和怀念之情的《一生所爱》,成了压垮观众情绪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呜呜呜……虽然我哭得停不下来,但我还是要说实话:这是部烂片!”一位观众一边擤鼻涕一边宣告。 尚未被爆米花片和网络小说污染过的精神世界就这样遭到了博士和年导的荼毒,在这场一个多小时的“头脑风暴”中,观众们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感受。 “嘶……这感觉太奇怪了。燃的地方确实热血沸腾,感人的地方也真心实意戳中泪点。但整体看下来,元素也太多了吧?源石病、邪魔、人鬼恋、英雄牺牲、社会歧视、萨米巫术……感觉我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 单纯的龙门民众尚未发明“缝合怪”这个词,只能模糊地形容:“感觉有一只猴子在我的脑袋里蹦迪,当它踩到什么脑区的时候,一会儿让我笑,一会儿让我哭,但就是没法形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男主角实在太强了!他简直是用一己之力,把这艘到处漏水的破船硬生生扛到了终点!” “好家伙!快看演员表!所有主要插曲和片尾曲演唱都是他!这是什么怪物?” “结论:男主角是这部片的脊椎,没他这片子就瘫了。” “可我居然觉得……这片子又烂又有点好看……这是什么新的艺术形式?” “……崇拜博士也要有个限度啊朋友们!承认博士也有不擅长的领域很难吗?大声跟我念:这——是——烂——片!!”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这部“博士加年”风格集大成之作的潜在影响力,他们无意间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魔盒,自此,一种元素堆砌、风格混搭、在“烂”与“上头”之间反复横跳的影视流派,开始在泰拉大陆悄然滋生,未来将荼毒无数观众的审美。 博士与年,也因此被并称为“两大艺术毒瘤”。 第80章 开幕(六) 片尾曲的最后一个音符在夜空中消散,露天礼堂的照明灯重新亮起,柔和而坚定地驱散了巨幕的余晖。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影片已然终结,并无彩蛋。 按照惯例,这正是观众精神最为松懈、也最是安保人员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时刻。 暮落感到自己的蛇尾在袍服下绷得笔直,冰冷的鳞片相互摩擦。 他绝不相信卢西恩会如此“安分”地演完一出——在他看来——彻头彻尾的“烂片”便悄然收场。这不符合“猩红血钻”对艺术的偏执追求。 如果真正的、盛大的“剧幕”不在那方银幕之上,便必然存在于这现实之中。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不安,演员表滚动完毕后,巨幕并未立刻熄灭,反而打出了一幅清晰的露天礼堂平面图,上面贴心地标注了所有出口的位置,以及针对不同区域观众的最优疏散路线。 “哈哈哈,这是要赶我们走吗?”观众席爆发出善意的哄笑,“不行!博士还没出来致辞呢!” 果然,几乎无人起身离开。 在这幅颇具实用主义色彩的背景图前,盛装的诗怀雅再次登台,这一次,她一手挽着那位全身笼罩在标志性防护服内的“博士”,另一手则挽着身穿剧中同款戏服、俊美依旧的男主演傀影。 小老虎左拥右抱,脸上洋溢着“人生赢家”般的陶醉笑容,再次成功逗乐了全场。 “我知道你们想看谁——”诗怀雅拖着长音,俏皮地眨了眨眼,“喏,全给你们带来了嗷呜!”她松开手,优雅地向台下鞠躬,然后转向身旁的两位男士,语气轻快,“我先撤了,两位男士,你们自己留在台上……没问题吧?” 在又一片笑声中,金色的菲林迈着优雅的步子款款下台,将舞台彻底留给了今晚真正的主角们。等候已久的观众彻底放飞自我,掌声、欢呼声、甚至带着调侃意味的“嘘”声交织成一片热烈的海洋。 如果说在此之前的博士,在龙门民众心中还带着几分“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神秘与崇高,那么“爱拍烂片”这个崭新且接地气的人设,无疑将他从神坛稍稍拉回了人间,至少让民众敢于用这种亲昵的方式“嘘”他了。 暮落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但台上,卢西恩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却淡淡地扫过他所在的区域——那一瞬间,暮落如坠冰窖,仿佛所有被他抛在身后的、关于剧团的阴暗过去,都在这一刻跨越时空,重新追上了他。 他应当立刻转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但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无法挪动分毫。 “猩红血钻”……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卢西恩吗? 这无声的交流无人知晓,观众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甚至旧事重提,高声调侃:“台上这博士保真吗?”——这显然指的是上次龙门科技大学讲座上的事——博士在讲座上被当场绑票,简直把校方魂都吓飞了,还好近卫局及时联络,表示那是一次钓鱼行动,博士是干员假扮的,才让全校师生的心揣回肚子里。 “这次保真,”防护服下传来博士闷闷的、却带着笑意的声音,他甚至还抬手示意了一下台下严阵以待的近卫局干员,“看看这保镖阵容,就知道假不了。” 观众们捧场地大笑,顺便开始呼喊“陈sir赛高”、“鬼姐威武”。 博士举起双手示意有话说,现场逐渐安静,“我猜在座的不少人想打我吧?” “我知道,大家今天遭受了不小的精神污染,”博士的语气变得异常诚恳,仿佛真的在深刻反省,“是我的错。但看在影片多少还有点教育意义的份上,希望大家……下手轻点。” 全场再次爆发出理解的哄笑:原来博士你自己也知道拍的是烂片啊! “不管怎么说,影片里应对源石污染的措施是科学的,流程是标准的,”博士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希望大家反复观看,熟记于心。” 好家伙! 不仅拍烂片,还要求大家“反复观看”! “博士你太坏了!”台下响起更热烈的起哄声。 “当然,不想反复观看影片也可以,”博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丝滑,“你看,这里不就是现成的大型集会现场吗?我们正好可以实地演习一下。假设——我只是假设——现在有暴徒朝人群丢出一包源石,我们先不讨论他是怎么把源石带进来的,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观众们瞬间秒懂:不就是按照刚才巨幕上显示的疏散路线撤离嘛! “大家往座椅下面摸一下。”博士适时提示。 还有玄机?观众们好奇地伸手摸索,果然从座椅下方摸出了一个独立包装的应急面罩。“好家伙!”惊叹声此起彼伏。 无需博士再多言,巨幕一侧分出一块小屏幕,开始循环播放“如何正确佩戴防护面罩”的动画指南,步骤清晰,堪称宝宝巴士级别。 有眼尖的观众立刻发现了细节:“这面罩上有罗德岛的LoGo!”得益于电影开场那震撼的演绎,此刻这个三角堡垒徽标已深入人心。 “还有莱茵生命的LoGo……”另一家泰拉着名公司的标识也赫然在列。 嗯?为什么下意识用了“也”字? 难道在不知不觉间,罗德岛已经跻身“泰拉着名公司”的行列了吗? “我得申明一下,”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他甚至还指了指自己面罩上同样的位置,“我们的产品并非面罩本身,而是上面附着的特种防尘膜。这是一种新型生化涂装,能有效降低源石颗粒的吸附率。由罗德岛提出初步构想,莱茵生命负责材料遴选,双方合作开发完成。具体技术细节,大家可以参考缪尔赛思女士即将发表的最新论文,应该很快就能见刊。” 此刻的博士还不知道,缪尔赛思将会在“鸣谢”部分如何深情回顾双方的“倾力合作”(而实际上所谓合作就是博士发了一篇文档过去,余下部分皆有技术人员对接,两人几无多少直接交流……) “但是,还是要强调,”博士的语气严肃起来,“降低吸附不等于绝对安全。” 不等他说出下一句,现场的群众已经学会了抢答,异口同声地喊道:“在源石面前,没有绝对的安全——记住了博士!” “很好!很有精神!”博士努力地(在服装限制下显得有些笨拙地)点头,表示对大家的认可,随即正式宣布,“那么,疏散路线都记住了吗?现在,演习开始——警报给一下,谢谢。” 在快活而有序的气氛中,预先录制好的防空警报声配合地响彻礼堂:“紧急疏散,紧急疏散……” 这回是真要“赶人”了。虽然对博士依依不舍,但时间已近晚上九点,也确实该回家团圆守岁了。 观众们一边起身,沿着指示路线有序撤离,一边还不忘回头喊着“博士多拍几部烂片啊”、“下次还来”,宛如产生了某种奇特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同时,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注意脚下,走得异常平稳——万一脚下一滑引发踩踏事件,导致以后再也没有如此“精彩”的首映会,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就在警报拉响的同一时刻,只有博士能感知到的pRtS系统界面,在他视野中悄然亮起,打出了一行提示:“关卡1-5‘绝路逃生’解锁。” 嘶……博士觉得pRtS这命名未免太夸张了:什么绝路?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然而,当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敌方情报,倒也理解了系统为何如此判定: 陈sir、星熊、诗怀雅、惊蛰、林雨霞……这些熟悉的名字后面,此刻赫然都标注着“敌方领袖”的状态。 ……好吧,这阵容,确实是没法正面硬刚。 好在,博士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战斗来解决问题。 就在“紧急疏散”的广播声与人群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时,异变突生! 从舞台上方某个难以察觉的角落里,毫无预兆地射出一发礼花弹,拖着亮丽的尾焰,直冲台上的博士而来! “保护博士!检查四周!”星熊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用那面巨大的盾牌稳稳挡下了这次“攻击”。 前一句是提醒台下混在人群中的克洛丝和霜星提高警惕——毕竟她们保护的才是“真博士”;后一句则是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舞台区域明明经过了反复检查,怎么还会有遗漏?! 显然,这是因为最后一个检查的正是博士——近卫局防备再严密,也不可能防住博士自己给自己“埋雷”…… “好家伙,”正在撤离的观众也注意到了舞台上的小骚动,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还有火力覆盖演习?太拼了吧……” 第81章 开幕(七) 舞台之上,气氛瞬间紧绷。 星熊如山岳般屹立,盾牌护住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可能藏匿袭击者的各个角落,在她的掩护下,傀影带着博士迅速地向后台退去;台下,陈的目光则如鹰隼般锁定了人群中那个戴着兔子头套的“博士”,看着他正在克洛丝和霜星的保护下跟随着疏散的人流缓缓移动;诗怀雅与林雨霞早已行动起来,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利箭,开始交叉排查现场。 通讯频道里,诗怀雅的声音也带上了“刺客你犯太岁了”的扭曲,显然大过年被人触霉头,特别容易红温:“[龙门粗口]楼顶上这帮人怎么还不快走?!” 此时,人海战术的双面性暴露无遗:热情的民众固然构成了刺客难以行动的屏障,但也同样为真正的袭击者提供了绝佳的藏身之所。 “指望用一发礼花弹就行刺博士,未免太过儿戏。”林雨霞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冷静中透着一丝凝重,“对方一定还有后手。” 从开幕以来就萦绕心头的不祥预感终于得到了验证,但她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那股诡异的违和感愈发强烈。 为什么博士坚持要在露天场地举行首映? 为什么经过严密检查的舞台,会出现设定好时间的发射装置? 为什么观众都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一切都是“演习”的一部分? 无数线索在她脑中飞旋,仿佛即将拼凑出真相的轮廓…… 就在她即将抓住那根关键线头的时候,一个行为怪异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野,打断了她的思绪。“注意d区附近跑道!”她立刻出声预警。 不止林雨霞,多名高度戒备的近卫局干员都注意到了那个男人:他原本站在跑道边缘观影,此刻却没随着人群撤离,显眼地逆流而动,并鬼鬼祟祟地将手伸进了自己臃肿的外套内侧…… 出于安保需要,进入礼堂区域前要存包,这个人显然是把什么东西藏在了衣服里面——他鼓起来的大肚腩里面恐怕并不是脂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第一个如猎豹般扑向“大肚腩”的,并非任何一名近卫局干员,而是一位“热心群众”——暮落! 从第一发礼花弹炸响开始,暮落就进入了应激状态——在猩红剧团的“演出”中,沉浸在剧情中的观众往往就是待宰的祭品。而眼前,所有人却将这明显的危险信号误认为一场演习,如同无知无觉的羔羊走向屠宰场…… 他已经离开了剧团,本不必再为卢西恩的任何行为负责。但在身体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冲了出去。 “大肚腩”还没来得及掏出怀里的东西,就被暮落以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死死摁在地上。近卫局干员随后赶到,迅速从其怀中搜出了一大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盛的白色粉末。 如此分量,若真是源石,那未免也太豪横了…… 尽管如此,没有人敢掉以轻心。一名干员立刻拿出迭代至3.0版本、更加便携的源石检测仪(其核心依旧是净化磁场技术),对准粉末进行扫描——指示灯未亮;为保险起见,另一名干员迅速取样,准备送往实验室进行生化分析。 就在这时,一位路过的群众举起了手表示:“那是面粉。” 现场气氛一滞。 “真的!”那位群众见众人看来,连忙解释,身体却因疏散人流而不得不继续前行,只能回头大声喊道,“我是做面点的!这个牌子的面粉我常用!他们家加了点大豆蛋白粉,所以颜色比纯小麦粉要白一点!” 周围的人群顿时哄笑起来:“哈哈,博士安排的演习道具被识破啦!”显然,大家都将这个“暴徒”也当成了博士安排的演员。 “笑死,拿一包面粉吓唬我们!”看不起谁呢! 暮落茫然地摁着身下不再挣扎的“暴徒”,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荒诞至极,直到近卫局干员提醒他松手,将人犯交接,他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手里还被塞了一个作为“见义勇为”鼓励的小礼品,随后便被催促着跟上疏散队伍。 (对此博士有话要说:冤枉!这个面粉侠不是我安排的!他真的是暴徒!) 暴徒被近卫局正式接管,暮落如同梦游般接受了干员的感谢,然后被人流裹挟着向前。这一切,仿佛只是一出虎头蛇尾、无聊透顶的闹剧…… 不对! 他猛地惊醒!卢西恩绝不会只为上演这样一场拙劣的闹剧!真正的“演出”必然在别处!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让他猛地从井然有序的人流中挣脱出来,像一条滑不留手的蛇那样,灵巧地掠过几名试图阻拦的近卫局干员,不顾一切地朝着舞台方向冲去! “喂!站住!”星熊见状正要拦截,恰在此时,又一发礼花弹从另一个诡异的角度射向舞台!“[龙门粗口]!怎么还有?”她不得不再次举盾防护。 这短暂的混乱为暮落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冲进后台——这里的防卫出乎意料地稀疏(毕竟“真博士”并不在此)。 他异常顺利地见到了那个身着防护服、头戴兜帽的“神秘人”,龙门人口中传奇的“博士”。 然而,就在对方抬眼望向他的瞬间,暮落浑身一僵——他是极少数能看穿卢西恩那神乎其技的表演的人,只因他们曾同出一门,彼此熟悉到骨髓里——眼前这个人,绝不是博士! 他终于窥破了所有阴谋,尽管他还不清楚自己该如何从这漩涡中脱身。 “你来这里做什么?”星熊紧跟着冲进后台,语气严厉,“不好意思,请你跟我们回近卫局解释一下。” 暮落指着卢西恩,抓紧时间试图叫破他眼中的阴谋:“他不是博士!博士不见了!” “还用你告诉我?”星熊下意识地回了一句,随即猛地反应过来,锐利的目光盯住暮落,“等等……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博士?” 暮落的表情瞬间空白了一下,一时之间想不明白:“博士被掉包了,你们……原来是知道的吗?可是……” 他忽然反应过来问题关键所在,声音因急切而有些颤抖:“不对!之前台上致辞的明明……明明……”仅仅在十分钟前,在台上与观众互动的明明还是博士!博士是刚刚才被掉包的! 他虽不认识博士,但绝不会认错卢西恩的扮演。台上致辞的人绝不是卢西恩。 然而,当他想将这句话说出口时,舌头却像打了结,滑到嘴边的话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堵了回去,思维如同陷入泥沼,运转不灵。 暮落惊恐地看向始作俑者——卢西恩。是他!他不让自己说出这句话!果然,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如果暮落也拥有pRtS系统,此刻就能在自己状态栏的右上角,看到一个代表“麻痹”状态的闪电图标。 当然,即便没有系统提示,他也明白这种舌头不受控制的感觉是拜谁所赐——师出同门,他们对彼此太熟悉了。 卢西恩现在不用唱歌也能发起攻击了吗? 剧团在某些方面的“培训”可谓非常到位,暮落对“茧化晋升”相关的隐秘并非一无所知,也正因如此,他此刻感到更加的毛骨悚然…… 暮落这怪异的表现让星熊心生警惕,多看了他几眼。也正是这份留意,让她察觉到休息室内似乎少了一个“人”(如果那道由源石技艺构成的“虚影”也算的话)——她注意到傀影之前穿着的戏服,此刻正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你把‘虚影’收回去了?”她顺口问道,目光扫过房间。 “嗯。”傀影的回答自然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长时间维持‘虚影’,对精神的负荷不小。” 星熊对傀影源石技艺的具体机制并不完全了解,闻言便也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她随即接通了通讯,汇报道:“我这边控制住了一个擅自闯入后台的可疑斐迪亚。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她最关心的还是,“博士没事吧?” 第82章 告别龙门(一) 正如暮落所察觉的那样,今夜发生的一切,从盛大的首映到仓促的“演习”,皆是博士精心编织的剧本。 在这场真实的“演出”中,博士和傀影配合精妙,角色与虚影早已完成了置换。 观影过程中,那个原本应当由傀影的“虚影”扮演、端坐于众人视线焦点、身着厚重防护服的“兜帽人博士”,其实自始至终都是博士本人;而后来在人群中穿梭、由克洛丝与霜星护卫的兔头“博士”,才是傀影以源石技艺构筑的、惟妙惟肖的“虚影”。 在完成了谢幕致辞后,博士便在后台的阴影处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防护服与面罩,将其交予早已等候在此的傀影。 随即,他借着舞台上礼花弹引发的短暂骚动与近卫局注意力都在兔头“博士”身上的绝佳时机,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正在“演习”疏散的人潮之中。 他穿着不起眼的连帽衫,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看起来就像一个看完热闹准备返校的普通学生。 以“演习”为名,所有正在发生的异常都被赋予了合理的解释,人们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有序撤离的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混乱。 这出由博士亲自导演、与傀影联袂献上的、于平淡中蕴含着荒诞的戏剧,若以纯粹的艺术标准衡量,或许同样会被刻上“烂剧”的烙印;但在博士心中,衡量其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是——整个过程中,无一人因此受到伤害。 博士跟随着人流,从露天礼堂标注的安全出口悄然离开,踏上了龙门深夜的街道。 不知道是不是影片也有某种“言出法随”的功效,散场后外面开始下起小雨,细雨不知何时已悄然飘落,沾湿了他的帽衫,带来真实的凉意。 他恍然意识到,在龙门盘桓这许久,这竟是他第一次真正独自一人,行走在这座城市的呼吸之间。 空气中混合着潮湿的尘土气息、隐约的车辆尾气,以及龙门千家万户安度除夕的人间烟火,复杂而熟悉,恍如故乡。 深呼吸几口,博士从衣兜里掏出一只通讯器——并非那部安装了定位装置的指挥终端,而是他在自己实验室里,利用闲暇时间自行组装、没有任何官方编号的“幽灵”设备。按下唯一的通话键,他对着彼端可能存在的倾听者,发出了平静的询问: “我需要帮助。你们愿意提供帮助吗?” …… 与此同时,近卫局这边的的紧张气氛还在持续。 陈sir接起了星熊的通讯,语速极快:“博士安全。鬼姐,你带特别督察组护送博士先回近卫局,我跟诗怀雅留下来继续筛查现场,确保没有其他隐患。” “等等!”林雨霞的声音突兀地切入频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先汇合。叫上那位……演员先生一起。”她刻意加重了“演员”二字。 陈眉头微蹙,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但她选择相信同伴的判断:“好,后台见。” 龙门的几位“巨头”迅速在略显拥挤的后台化妆间汇合。 霜星似乎不愿与官方有过多牵扯,在将“博士”安全护送至后台后,便如同融入冰雪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也因此,她错过了后续这场更为精彩的“戏中戏”。 林雨霞环视一圈,立刻发现少了一个“人”——她可不像星熊这么直肠子,她毫不犹豫地上前,伸手摘下了“博士”的兔子头套。 头套之下,并非预想中的面容,而是一团不断涌动的黑色能量体,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若让刚看完博士和年合作的异形烂片的观众见到,多半会以为邪魔已然降临现实。 无需林雨霞再多言,星熊也反应了过来,猛地扯下另一个“博士”的防护面罩——露出的,是傀影那张俊美而平静的脸庞,他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意外,甚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 两个“博士”,皆是傀影。 那么,真正的博士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最终,是林雨霞那永远保持着冷静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困扰她半月之久的违和感,此刻终于找到了答案:“博士跑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他的计划。” 陈在极度的荒谬与无语之下,气极反笑,只是那笑容带着几分扭曲:“哈——[龙门粗口]!博士他……为什么要跑?”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找到他本人,才能得到答案了。”连林雨霞的声调都比往常低沉了几分,那是一种被戏耍后的耻辱感。 “是……是那艘沉船!”诗怀雅猛地回想起来,如同醍醐灌顶,“那天看完年导的烂片,博士看到那艘船时的反应就极其不对劲!”可恶!当时她为什么没有当机立断,直接砸掉那台该死的放映机! 众人带着疑惑与询问的目光齐齐转向她。 “细节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找人!”陈已从短暂的失控中恢复,咬牙切齿地下达指令,“诗怀雅,立刻联系所有核心人员,重点排查谁不接通讯!”博士绝无可能孤身行动,他必然有接应的同伙! “阿米娅!”诗怀雅第一个拨通了通讯,果然,只有忙音回应,“定位信号显示在她的宿舍房间。” “她肯定是把通讯器故意留在那里了。”林雨霞的手指已在个人终端上飞舞成一片残影,显然已启动全城范围的搜索程序,“她是什么时候离开观影席的?” 这一点星熊倒有印象:“影片放到中场的时候,她跟史尔特尔说……是去买冰淇淋。”说到这里,她也猛然醒悟——阿米娅最崇拜博士,在博士电影的首映礼上中途离席,这本身就已极不寻常!偏偏当时所有人都被剧情(或槽点)吸引,未曾深究。 可恶!果然不能小看博士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史尔特尔也不接通讯。”诗怀雅气得尾巴炸毛——这个萨卡兹女人平日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到处逛吃逛吃,仿佛真是来龙门度假的,没想到不声不响憋了如此大招,“让我看看还有谁……Scout和w的通讯器定位在卡兹戴尔,Scout回复说他们正在享受难得的休假……嗯?” “w根本联系不上,Scout还在试图为她打掩护。”诗怀雅迅速分析出关键,“这两个人都有问题!” “还有那个女妖,”陈想起博士曾特意要求给Logos了一副通讯耳机——那副耳机至今未曾回收,她立刻报出一长串设备编号,“能尝试定位吗?” “……注册信息已被彻底抹除,无法追踪。”诗怀雅恨恨地一拳捶在墙上,“可恶!” 不愧是以高效着称的龙门巨头们,即便被博士摆了一道,她们依旧在最短时间内,凭借有限的线索拼凑出了博士“逃亡联盟”的大致成员。 随即,几人便从这过于拥挤的化妆间内鱼贯而出,各展神通,誓要以最快速度将那个胆大包天的“导演”缉拿归案…… 被遗留在化妆间内,与傀影大眼瞪小眼的暮落:“……” 等等?你们就这么……走了?!把我这个“热心群众”兼“可疑分子”置于何地? 直到此时,卢西恩的声音才幽幽响起——自猩红剧团一别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交谈:“虽然她们因更紧迫的追猎而暂时忽略了你的存在……但你还不能离开。” 暮落僵硬地转过头,发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无形禁锢已然消散,他涩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擅闯后台的可疑斐迪亚’,”卢西恩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的弧度。 多年不见,卢西恩居然有幽默感了!!!这在暮落的记忆中是从未有过的,反而让他感到更加毛骨悚然。 傀影:“总需完成必要的讯问笔录,方可恢复自由。她们既将此责交予我,便是令我……看住你的意思。” 第83章 告别龙门(二) “……为什么不把你抓起来审问?”也许是积压的愤懑和遭遇的荒诞赋予了他勇气,暮落诚心诚意地发问:“明明你才是那个‘犯人’?” “我只是遵从于博士的意志,执行了他的命令。” 卢西恩优雅地从那件厚重的防护服口袋中取出一管药剂,拧开,仰头饮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在品尝一杯陈年佳酿。 服用后,他才继续以那种平和的、仿佛在陈述舞台旁白的语调说道:“况且,我只是一名演员。审问我毫无意义,我的每一句台词都可能成为另一重迷雾,反而误导她们的判断。” 事实上,傀影远不止是演员,他更是精神控制大师,若他方才有意开口辩解,龙门诸位巨头很可能将其视作“群体性谵妄”的前奏,是为了拖住她们为博士争取时间的伎俩,结局大概率是被当场物理性“静默”(多半会立刻暴起把他拍晕……)。 “……你刚才喝了什么?”尽管卢西恩语气平静,周身并无任何即将失控发疯的征兆,但暮落那帮他多次绝处逢生的灵性直觉仍在疯狂报警,警示着周遭某种本质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理智补充剂。我正在晋升。”卢西恩用谈论下午茶般的口吻,说出了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者心惊肉跳的话语,“虽自觉状态尚佳,但博士再三叮嘱,务必按时服用。他曾言,精神领域的病患,往往最难察觉自身之疾。” 晋升??!! 在猩红剧团的,每一次“晋升”无不伴随着血与火的洗礼,血腥的首演、观众的献祭……暮落没听过更没见过不流血的晋升,从来没有。 他下意识地在座椅上向后挪动了半分,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引来了卢西恩的目光——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锁定猎物般的专注,明确无误地重复着之前的警告:你还不能离去。 不要慌! 还没有升起结界,那就说明还有机会…… 强烈的求生欲驱使着暮落试图自救,关键在于稳住眼前这个看似平静,实则已踏入非凡领域的“疯子”:“晋升……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或许吧。”卢西恩微微颔首,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洞彻的光芒,“但这是命运长河中无法回避的渡口。与其在无知的浑噩中被汹涌的神性彻底吞没、覆盖,不如握紧舵盘,有准备地驶入风暴。何况……”他顿了顿,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考量,“博士提出了一些……‘安全措施’。我认为,或许你也应早做考量。” 暮落一点也不想考虑这种疯狂的事情——他根本不相信这种涉及本质的蜕变会存在所谓的“安全措施”。他本不想接这个话题,但是好奇心害死蛇,明明知道眼前是一个主动晋升的、地地道道的疯子,被烂片荼毒一晚上、憋住的一口老槽还是驱使他问出口:“……这样,也能晋升吗?”他意指这场混乱、平淡甚至有些滑稽的“逃亡剧”。 卢西恩的唇角竟浮现出一抹清晰可辨的笑意——这又是暮落记忆中未曾有过的表情。在猩红剧团时,他的笑往往与癫狂和毁灭相伴,“今夜的剧幕,果真如此……不堪入目吗?” 暮落:……剧团长看到会被气活过来的程度吧。 “若我不去继承祂的权柄,我便无力将其终结。”卢西恩看出了暮落确实需要一个解释,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但若我在继承权柄后,成为了另一个‘祂’,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同样未能真正杀死过去的‘祂’。” 暮落仔细咀嚼着这番话,渐渐明白了其中的悖论:欲要弑神,唯有以新神取代旧神。而新神与旧神,在权柄的本质层面,或许并无不同。 等等……所以,这就是你投身“烂片”艺术的缘由?试图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亵渎”的方式,去重新定义“酒神”的权柄? 暮落心中奔腾的草泥马仿佛又取悦了对方:“癫狂与毁灭,便是艺术的唯一真谛吗?”卢西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简陋的墙壁,望向外面的雨夜与人间,“你看这龙门城中的万千生灵,日复一日,为生计奔波,为琐事喜忧——这些平凡却真实的悲欢离合,难道就不值得被书写、被呈现吗?” ”博士拍这部影片,是为了教人们应对源石感染,是盛世的危言——人们总是不喜欢危言的,如果传达的方式不够,”卢西恩寻找了一下措辞,最后借用了一句博士的口头禅,“接地气——那么就很难被人们所接受。” “至于这出‘偷天换日’的戏码……只是为了保护这里的人而已。博士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这里因为他的计划而发生踩踏事故。”卢西恩:“我可以成为一个糟糕的演员。也可以演出许多糟糕的戏剧。如果人间从此喜乐平安,那么再没有人愿意欣赏悲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不用这么紧张,”卢西恩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内在的层面感受着什么,随后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我的晋升,已经完成了。” 空气中那若有若无、仿佛即将凝结成实质结界的压迫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当带着湿意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新鲜空气重新涌入时,一个优雅的生灵从窗外溜了进来,消失在卢西恩身后,暮落只来得及看到两条尾巴…… 他没敢多问,狠狠深呼吸了几口,试图将憋闷了一整晚的浊气彻底排出,但心中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在剧团长那些记载着“圣徒堕落”的禁忌卷宗里,他见识过太多血腥、疯狂、伴随着无数牺牲的晋升仪式。 他从未想过,晋升竟也可以如此……平淡如水、润物无声的。 但暮落刚刚放松下来,卢西恩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蛇尾瞬间再度绷紧,鳞片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罗德岛成立了娱乐影视部门。你有兴趣加入吗?”“猩红血钻”的声音里,竟然也透露出一点点疲惫,“如你所见,我们很缺专业的演员。” …… 与此同时,在龙门某处。 抹掉注册信息以防追踪后,Logos一直把“博士送的”那对耳机带在身边,并每天记得充电,以保持其随时处于开启状态。这一行为显然遭到了w的无情嘲笑:“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不是一对耳机,而是一对耳环——顺便提醒你,那不是博士送的。” 对此,女妖阁下不为所动:他坚信博士的每一个举动都暗含深意,既然博士没有收回这对耳机,那么它们便如同契科夫的枪,定然会在命运的某个节点,发出自己的声音。 新年夜,远离故乡河谷的他并没有多少庆祝的兴致。但为了不在周围沉浸在节日欢庆中的邻里间显得过于格格不入,Logos还是进行了一场彻底的大扫除(他最新研发的净化咒文成功实现了对区域内蟑螂的自动驱离,这极大地改善了他的居住体验与精神状态),并依循炎国习俗,在门边贴上了寓意吉祥的春联。 大炎的新年庆典,相较于女妖王庭那些古老而盛大的祭祀,或许显得质朴甚至有些琐碎。然而,即便是身处龙门的这片贫民区,当年夜饭的香气从千家万户的窗口飘散出来,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时,依旧让这些漂泊在外的萨卡兹们,嗅到了一种在卡兹戴尔难以寻觅的、名为“国泰民安”的气息。连一贯聒噪的w也变得沉默起来,竟然一整天都没有找茬。 就在Logos倚在门边,望着不远处空地上几个正在燃放小型烟花的孩童微微出神时,他衣兜里那对精心保养的耳机,突然传来了“滋滋”的电流噪音。 他猛地从台阶上站直了身体,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把旁边的w吓了一跳:“[萨卡兹粗口]!你又发什么神经?” Logos以最快的速度将耳机戴上,在等待后续信号的过程中,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滋滋。”电流声再次响起,稳定而清晰。 随后,那个他等待已久的声音响起: “我需要帮助。你们愿意提供帮助吗?” 博士说。 第84章 告别龙门(三) “我愿意。” Logos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郑重与庄严。那语调不似在接受一个临时任务,更像是在回应某种神圣的召唤,或是立下赴死的誓言。 这过于沉重的回应不仅让旁边的w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通讯这头的博士都沉默了一瞬,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明智——他仅仅是需要一些掩护,以便在大炎方面并非恶意的全城”搜捕“下顺利逃出龙门,实在不必搞得如此悲壮决绝。 然而,鸭子已经赶上了架,没有后悔的余地。博士迅速报出一个坐标位置,并补充道:“……龙门方面的反应很快,很可能已启动全城搜索。务必小心。” “收到。”Logos一手稳稳按住耳机,另一只手已抽出那支标志性的骨笔,苍白的指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源石技艺微光。他转向一脸莫名其妙的w,以一种宣布重大事件的肃穆口吻说道:“博士需要我们。” 这转折着实有点突然。w愣了一下:“……需要我们做什么?”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从武装劫持到定点爆破。 Logos的回答理所当然,却又让人火冒三丈:“我不知道。” “……”w恨不得跳起来打爆他的狗头,“你就不会问清楚吗?!” “无需多问。无论前方是何境况,我必即刻前往。”Logos先进行了一番情绪饱满的内心剖白(尽管博士本人听不到),随后才说出基于现状的理性推测,“我推断,他可能与龙门官方……产生了一些理念上的分歧。” “唉?”w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那我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博士绑,啊呸,请到卡兹戴尔了?” 潜伏龙门这么久,费尽心思伪装,终于让老娘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台阶上跃起,甚至顾不上拍掉衣服上沾染的灰尘,兴奋地拨弄着随身携带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爆炸物,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催促道:“那还磨蹭什么?快走!” …… 晚上9点15分。龙门市区。 博士隐匿于一条狭窄巷道的阴影中,意识深处的pRtS作战系统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将外部环境数据转化为直观的战术地图。 这绝对是博士见过最恐怖的一张地图,史前时代打过的任何一张鬼图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在pRtS的标注下,整个龙门市区被划分为五个高度警戒的大区,每个区域上空,都有密密麻麻的无人机如同巡弋的蜂群,编织成一张立体监控网; 街道上,随处可见头顶着象征“加班愤怒”状态(效果:攻击性提升,耐心显着降低)的近卫局干员在来回巡逻; 而地图上那几个尤为醒目的、几乎处于“魔化”状态的“敌方领袖”光标,更是让博士感到了实质性的压力。 尽管知晓博士真实外貌的人屈指可数,但亲近的干员(包括龙门巨头们)都见过他摘下面罩的样子。 在无处不在、搭载高清摄像头的无人机协同搜索下,博士成功逃脱的概率,在理论上似乎无限趋近于零。 然而,博士了解诗怀雅,了解龙门诸位巨头对他的保护心态。 她们绝不会冒险将他的面部信息录入公开的识别系统——一旦发生数据泄露,他的容貌将传遍泰拉,无异于将他置于所有潜在敌人的靶心。 只依靠人工记忆进行比对的话,搜索效率将大打折扣——这份源于关心的谨慎,虽然让博士挺愧疚,但也为逃亡创造了一线生机。 龙门大学是诸多高等学府中最为“接地气”的一所,因其校址就毗邻着结构复杂的贫民区。 学生们对此并无怨言,反而乐在其中,因为贫民区是寻觅廉价美食的天堂。 尽管偶有黑帮摩擦,但在龙门“严禁使用实弹”的铁律下,危险程度可控,即便是博士这样武力值约等于泰拉大陆下限的“古人类”,也敢于在其间穿街走巷。 贫民区那密集如森林、楼距极近的“握手楼”,极大地限制了无人机群的视野和机动性,博士将帽衫的帽子拉得更低,借着夜色和细雨的掩护,如同幽灵般溜进了一栋外形奇特、呈“w”状的大楼。 这里曾是龙门的“漫画城”,几十年前客流如织,曾是许多老龙门人共同的童年记忆,但随着影视娱乐产业的蓬勃发展,这里如同许多纸质书店一样,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萧条。 如今,整栋大楼仅有几家“漫画钉子户”仍在坚守,店主多是怀旧的老人,开店更像是一种对过往的缅怀;其余铺面则被便利店、二手电器行和维修铺子占据。 若非因为此处有几台在“源石糖果”事件中引起过博士注意的糖果扭蛋机,他也不会在研究龙门3d结构模型时,偶然发现这栋大楼的地下一层,隐藏着一个早已废弃的地铁站入口——曾经的“漫画城站”。 此地,便是他与w、Logos约定的会合点——曾经他还暗自调侃过卡彭那套“地鼠式”的逃生路线,没想过回旋镖如此迅速地击中自己,如今也不得不钻入这地下迷宫,只能自嘲一句“天道好轮回”。 …… 与此同时,在几条街之外。 孑双手插在衣兜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地走着,不慎踩入一个小水坑,溅湿了裤脚也浑不在意,依旧维持着那副酷哥模样。 跟在他身旁的槐琥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吐槽:“你看起来……非常失望?” “……是有一点,”孑坦然承认,语气带着点索然无味,“本以为能有机会亲手逮住一两个不开眼的刺客,结果只是场演习。” 槐琥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就这么盼着博士遇刺?今晚龙门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聚在礼堂,哪个刺客会蠢到往这种铁板上撞?” “……”被她这么一堵,孑也略显尴尬,挠了挠头,生硬地转移话题,“说起来,还没谢谢你带我进学校。前面就是董阿伯的鱼丸摊,我请你吃一碗吧?” 摊主董阿伯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年轻人并肩走来,不等他们开口便自顾自说道:“孑仔,我看你手艺学得也差不多了,不如自己动手?自己做的才显诚意嘛,顺便也让老头子我歇歇,这大过年的。” 孑闻言,习惯性地接过工具,操起菜刀,用刀背熟练地将新鲜鱼肉打成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停在了摊前,那是一位红发的萨卡兹女性,手中提着一柄造型夸张、极具压迫感的巨剑。 “这个,怎么卖?”她的声音清冷,目光落在摊位上。 “大份十块,小份五块。”孑下意识地回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自然而然地替董阿伯看起了摊子(而老人早已优哉游哉地躺到一旁的摇椅上,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 “要大份,谢谢。”一张龙门币被递了过来,孑擦了擦手,刚要去接,一阵突如其来的猛烈气流袭来,竟将那张纸币卷上了半空!孑追出去十几步,才好不容易将钱追了回来。 可当他回头时,看到的却是令人心惊的一幕——那红发萨卡兹的巨剑,已与一名独角女性那面标志性的巨大盾牌,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等等,那个独角……有点眼熟…… “你们把博士藏到哪里了?”星熊喝问出声后,才感觉这台词仿佛是从某部狗血电视剧里扒出来的(一定是被博士的烂片潜移默化了),但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接上下一句:“把博士交出来!” “我的鱼丸还没吃。”史尔特尔最厌恶别人打扰她享用食物,紫色的眼眸危险地眯起,周身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博士不见了!”星熊也被对方在这种时候还只惦记着吃的态度彻底激怒,“你们居然不在他身边保护?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史尔特尔不再多言,回答星熊的,是那柄双手巨剑燃起了烈焰,以及紧随其后的一次比一次更沉重、带着熔岩般灼热温度的斩击。 她握住鞘卡榫的手白皙细瘦,但爆发的战斗力却超乎想象! 第85章 告别龙门(四) “可恶!” 星熊紧握盾牌的手传来阵阵灼痛,盾牌表面甚至在与那柄诡异巨剑的碰撞中出现了细微的融化迹象——不能再一味防守了! 她瞅准一个间隙,猛然举盾前冲,利用盾牌的面积和重量强行将史尔特尔逼退数步。 紧接着,在对方身形未稳的刹那,星熊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将那面巨大的盾牌如同投掷武器般,猛地掷了出去! “无始无明!” 巨盾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小山般朝着史尔特尔当头压下。 然而,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史尔特尔非但没有闪避,反而双手握紧剑柄,将巨剑划出一个炽烈的半圆轨迹!她身后,一个模糊而巨大的、仿佛由熔岩与阴影构成的虚影隐隐浮现! “熔核巨影!” 二人皆是只攻不守、以力破巧的战斗风格,将暴力美学诠释到了极致。 在这新年夜的中央公园边缘,她们电光火石般的交锋,比天空中任何一朵烟花都要耀眼夺目。 周围零星的路人早已吓得远远避开——怕是被那灼热的风撩上一下,也得去医院躺一躺哟。 董阿伯早已敏捷地钻到了他的小吃摊底下(不知为何如此熟练),而孑和槐琥则看得目瞪口呆,一方面震惊于一个看似来买鱼丸的少女竟能与传说中近卫局的“鬼姐”星熊打得难分难解,另一方面,又深感自己平日引以为傲的身手,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仿佛只是孩童的把戏…… 就在两人的战斗即将升级、打出真火之前,一道赤色的流光如同天罚般从天而降!未出鞘的赤霄剑精准地插入战圈中央,强横的剑气瞬间将灼热的风压与盾牌的冲击波隔开。 “停手!”陈的身影随之落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星熊虽然依言收势,但胸中一口闷气仍未平息,继续喝问:“博士到底在哪儿?” 陈的问题则更为精准:“阿米娅在哪里?” 史尔特尔也将巨剑收回,抱在怀中,冷漠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星熊简直要气炸了:“你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谁让你们不一个一个问?”史尔特尔理直气壮地反问,语气依旧冰冷,“两个都不知道。” 星熊气得差点再次举盾,却被陈抬手拦住,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说道:“监控录像显示,离开礼堂后,阿米娅确实和你一起去了冰淇淋店,但之后你们就分开了。” 星熊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个整天在龙门漫无目的闲逛的萨卡兹,根本就是博士抛出来吸引她们注意力的诱饵,真正的目的是为博士和阿米娅的潜行打掩护!“可恶!”她再次恨恨地骂道。 “这样太危险了,”陈试图用理性说服对方,尽管她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龙门并非绝对安全,暗处不知有多少势力可能对博士不利。” “那是你们龙门的治安问题,”史尔特尔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反将一军,“再说,你觉得,博士会把他的具体行踪告诉我吗?” “……”以陈对博士那该死的体贴的了解,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他确实不会——至少不会完全透露。她当机立断,放弃了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我们走。”陈干脆利落地转身,随即看到了站在一旁、仿佛石化了的孑和槐琥,两人的眼珠都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孑\/槐琥:我们都听到了什么?博士……失踪了?! 陈此刻实在无暇他顾,只能匆匆留下一句:“……今晚所见所闻,请务必保密。” 槐琥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孑却上前一步,追问道:“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他的眼神带着真诚与关切。 “……”陈的目光瞥向一旁事不关己的史尔特尔,对孑说道,“如果从她这里问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请立刻报告给近卫局。” 说完,她便与星熊风风火火地离去,只留下孑和槐琥与那位危险的萨卡兹女性面面相觑。 “我的鱼丸呢?”史尔特尔竟然还执着于最初的目的,她看向孑,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你已经收了钱的。” “……马上就好。”孑有些恍惚地应道,重新捡起掉落的菜刀,开始机械地拍打肉泥。 “喂,打肉泥用刀背,别用刀刃!” 或许是他那魂不守舍、动作僵硬的样子让史尔特尔觉得他可能会把自己的指头剁进去,因为不想吃到指甲而大发慈悲,这位惜字如金的萨卡兹竟难得地主动开口,算是解释了一句:“博士想离开龙门。但她们不想放人。所以,博士自己走了。就这样。” 孑手中的刀停了下来,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博士……为什么要离开龙门?” “为什么不能?”史尔特尔觉得这个问题才奇怪,“他想去哪里,是他的自由。” 槐琥原本认为自己并非博士的狂热崇拜者(她在龙门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但此刻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怅然若失:“可是……外面不是很危险吗?” “你们既然愿意相信博士的智慧,为何又不相信他能照顾好自己?”史尔特尔诚心诚意地发出疑问——事实上,她对龙门那几位巨头也有着同样的不解。 红发的萨卡兹拿起终于做好的、热气腾腾的鱼丸,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董阿伯这才颤颤巍巍地从摊子底下钻出来,脸上写满了惊疑与难以置信:“……你们刚才说什么?博士……离开龙门了?” …… 在再几条街之外,另一条黑暗无光的小巷中。 “你跟了我很久了,小兔子。”斯卡蒂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清冷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出来。” 阿米娅的心脏其实跳得很快——博士曾郑重告诫过她,这位阿戈尔女性极其危险,切勿与之发生正面冲突——但博士也强调,说服她对于计划至关重要。 时间紧迫,阿米娅决定采用博士传授的“先声夺人”策略,一口气抛出关键信息:“我知道,你并不是什么流浪歌手。” “喔?”斯卡蒂并不怎么意外,毕竟她自己也知道扮演得并不专业,“那你认为,我是做什么的?” “你是深海猎人。”阿米娅清晰地说道。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斯卡蒂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而危险,仿佛深渊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小巷。“……你从哪里听来这个称谓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感。 “‘伊比利亚之眼’附近的海底,沉睡着一艘巨舰。这是……预言所示的情景。”阿米娅努力回忆着博士教导的谈判技巧,试图将谈话的主导权牢牢攥在自己手中——这一点,她其实也从观察陈警官和诗怀雅小姐的日常交锋中学到了不少,“我和博士,正要前往寻找这艘船。博士说,你或许会对此感兴趣——因为那艘船,与阿戈尔人密切相关。” “你知道的……有点过多了。”斯卡蒂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年幼瘦弱的卡特斯少女。 然而,小兔子毫不畏惧地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坚定。对峙持续了半晌,斯卡蒂终于再次开口,问出了核心问题:“为什么……找我?” “我们需要一位熟悉深海的向导。以及……一位能够应对海底‘某些东西’的专家。”阿米娅显然早有准备,流利地说出答案。 某些东西。 原来在陆地之上,也有人知晓“那些东西“的存在吗? 被一个年幼的卡特斯如此牵着鼻子走,让斯卡蒂感到十分不适,她将这种烦躁归咎于对方背后那个神秘的兜帽人:“传说中的博士……果真无所不知?” “如果我们无所不知,就不必费尽心力去寻找那艘沉船了。”阿米娅并不害怕承认博士也有知识的盲区,这反而显得更加真诚,“但如果你打算甩开我们独自行动的话……很抱歉,我们自然也掌握着许多……尚未与你分享的关键情报。” “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斯卡蒂不会想到,这句话在阿米娅的脑海中自动被翻译成了一句带着浓厚“博士风格”的吐槽——霸总经典台词(博士的精神污染果然无处不在)——她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卡特斯没有跟上,于是回头:“不走?” 阿米娅赶紧将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废料”甩出去,迈开步子跟上那位已然反客为主的阿戈尔。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博士送给她的、那个看起来像报童同款的单肩背包里,掏出一罐金黄色的“黄牛”饮料,递了过去:“博士给你的。他说……这是见面礼。” 第86章 告别龙门(五) 晚上9点45分。 原“漫画城”大楼,地下一层停车场。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潮气,混合着机油和尘埃的味道。 几盏残破的应急灯在头顶闪烁,投下惨白而晃动的光斑,将堆积的废弃货架和报废车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里与地面上张灯结彩、爆竹声声的新年夜景,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在Logos精心绘制的“隐匿符文”庇护下,两道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监控探头与巡逻路线,抵达了约定的坐标点。 然而,这场被Logos在内心预演过无数次、本应充满紧张与庄严的会面,开场却平淡得近乎突兀。 博士——那位在Logos想象中,此刻理应处于风暴中心、被全城追捕的“传奇”——正随意地靠在一辆锈迹斑斑的二手货拉拉车厢旁。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连帽衫,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湿漉漉的布料紧贴着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没有防护服,没有面罩,他松弛的姿态更像一个在等人拼车返校的普通大学生,与这废弃停车场的环境奇异地融合,却又格格不入。 以至于w和Logos从他面前走过时,差点将他误认为无关的路人而直接忽略。 “喂。” 还是w先一步察觉到了那道平静的注视,她猛地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剐了过去,手指已下意识地摸向了腰后。但在看清对方兜帽下那双熟悉、此刻却因卸去所有伪装而显得格外清晰的眼眸时,她紧绷的肌肉才略微放松。 “……”w上下打量着博士这身“落魄”行头,眉头拧紧。 她见过博士摘下面罩的样子,但脱去那身标志性的、带有某种权威象征的厚重防护服后,眼前的人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看起来很年轻,发色与瞳色近似大炎人,却更浅淡,像是被时光冲刷过的旧物。 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漫长岁月的疏离感萦绕其身,让w莫名联想起了卡兹戴尔王庭里那些最古老的存在。 “……你就穿这个?”w的关心永远包裹在粗粝的外壳下,她啧了一声,视线扫过博士身上那件显然已被夜雨浸湿的帽衫,怕博士会感冒的担忧(她本人绝不会承认)促使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Logos,“喂,女妖,把你那骚包外套脱下来给他——算了,”她话到一半又自行否决,嫌弃地瞥了眼Logos法袍上那些飘逸的缎带,“他肯定会被绊倒,到时候更麻烦。” 被无辜波及的Logos与博士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关系,我不冷。”博士的眼神从等待时的放空状态迅速聚焦,智慧的光彩充盈其中,驱散了那份短暂的平凡感,“谢谢你们能来。”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抬脚走向停车场深处一个被铁链锁住、挂有“危险勿入”警示牌的楼梯口——那里是通往早已废弃的“漫画城站”入口。 w立刻抢前几步,动作娴熟地用随身工具弄开锈蚀的锁链,率先踏入下方更为浓重的黑暗之中。 “龙门的地铁系统保持24小时运行,”博士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着回音,平稳地叙述着,并未解释他与龙门诸位巨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市民提供便利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防止这些地下空间在停运时段,成为‘某些人’的地下巢穴。” Logos紧随其后,骨笔已然滑入掌心,指尖萦绕着微不可察的源石技艺光辉,警惕着可能存在的危险。 “当然,仅靠地铁运行是不够的。”博士继续道,语气如同在分析一项实验数据,“基建部门封堵了大部分废弃通道,只留下一条完全连通的路线,供近卫局定期巡逻使用。” “听起来……漏洞不多。”Logos蹙眉。仅有一条已知路线,意味着他们极易与巡逻队撞上。若想另辟蹊径,爆破会暴露行踪,而直觉告诉他,博士绝不会同意对龙门的基础设施造成破坏,即便是这些已废弃的部分。 “有漏洞。”博士的回答斩钉截铁,“地下通道内信号断断续续,巡逻队的对讲机并非时刻都能与指挥中心保持联络。只要我们能有效打乱他们的巡逻节奏,就能制造出可供利用的时间差和路径。” Logos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跟上博士的思路。信号不稳定……无法实时联络指挥中心……这意味着…… “我明白了!”女妖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如果巡逻干部发现了疑似‘博士的踪迹’,在无法立刻上报核实的情况下,他们只能依靠自行判断,决定是否追踪!” 这样一来,原本固定的巡逻路线,就因人为的决策而产生了变数。 “正确。”博士点了点头,同时,只有他能看见的pRtS系统界面在视野中亮起,将周围复杂的地下结构转化为清晰的3d地图。 …… 晚上10点05分。 龙门地铁9号线隧道内。 与地上世界渐歇的喧嚣不同,地铁站内依然人流如织,出门参加新年庆祝活动的市民们带着倦意与满足,陆续踏上归家的旅程。 车厢里虽不似早晚高峰般拥挤,却也难觅空座。 不过,刚刚登上这节车厢的这群人,显然志不在座位。 跟博士三人是“逃犯”,只能靠腿在地下轨道穿行不同,近卫局的巡逻队通常会结合地下通道与地铁运输,以此提高效率。 此刻,一队干员正利用地铁快速转移至下一个巡逻区域。 “Ace大哥,你说博士这唱的是哪一出啊?”一名年轻干员忍不住抱怨,语气里更多的是不解而非愤怒,“连您都被蒙在鼓里……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Ace抱着臂,沉默地靠在车厢连接处,作为罗德岛首批干员、博士直系手下,照说应该是博士的“盟友”,结果现在也跟大家一样满头问号什么的…… 大家倒是并非因加班而怨声载道,更多是为博士那不告而别的行为感到失落与困惑。 他该跟着一起声讨博士的“不地道”,还是该庆幸众人尚未怀疑他其实知情不报?Ace只觉得一阵头疼。 自从在那部“传世烂片”里出演了壮烈牺牲的角色后,他在同僚间的威望莫名提升了许多,仿佛那段虚构的牺牲真的在某个平行时空发生过,带来了某种沉重的“英雄光环”。 这让他尴尬无比,只能通过承担更多实际工作来回报这份过度的敬意,结果却陷入了“越努力越受尊敬”的诡异循环,最终莫名其妙地被推上了“大哥”的位置。 车厢里普通的市民们好奇地打量着这群全副武装的近卫局干员,低声交谈着。 “今天近卫局出动的人是不是特别多?” “你也发现了?我刚才还看到好多无人机在天上飞,吓我一跳,还以为要抓违规放烟花的呢!”某位显然心有戚戚焉的市民缩了缩脖子。 “这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龙门吗?” “谁知道……总不会是为了防备‘岁兽’吧?”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甚至怀疑完全是个传说。” 地铁到站,干员们鱼贯而下,等列车驶离后,身手矫健地翻过护栏,穿过冰冷的铁轨,再次钻入旁边幽深的废弃通道。 原本以为这次巡逻依旧会一无所获,但Ace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很快在一条支线通道的入口处,发现了半个模糊的、带着湿泥的鞋印。 “……”Ace的心沉了一下。这脚印很新,说明有人不久前刚从地面下来。 博士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这会是博士故意留下的破绽吗,但万一是无意间的疏忽?应该视而不见吗?但博士希望我发现呢?我到底该发现还是不该发现?emmm…… “Ace大哥!快看这个!”还没等Ace理清思绪,身旁的干员已经兴奋地低呼起来,“这会不会是博士留下的?” 好吧,不用纠结了。Ace暗叹一口气。 “立刻尝试联系陈sir汇报!” “[龙门粗口]!这里没信号!频道根本连不上!” “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Ace身上。 “……先追踪。”Ace做出了最符合当下情状决定,“到达有信号的区域后,立刻汇报。” 没人有异议,一行人迅速改变巡逻路线,向着那条通道更深处追去…… 在Logos玄妙咒文的加持下,他们三人真正的行踪如同鬼魅,不会留下任何物理痕迹。如果有,那必然是博士精心布置的“礼物”。 计划立竿见影。 pRtS地图上,代表“敌方单位”的光标开始出现预期的混乱。 博士看着那些被标记为“普通”、“精英”乃至“领袖”(特指Ace)的光标偏离原定路线,被“诱导标记”吸引过去,嘴角微微抽动。 这感觉,让他想起了在集成战略放猫的日子…… 第87章 告别龙门(六) pRtS系统显然不受“没有信号”这种事情的影响,实时更新的战术地图上,清晰地显示着“敌方单位”在博士布下的多重“诱导标记”影响下,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棋子,纷纷偏离了预设的巡逻路线。 原本密不透风的巡逻网络,被巧妙地撕开了数道不易察觉的缝隙,而博士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从这些缝隙里漏了出去。 Logos全程保持着精神的高度集中,他甚至将此视为一种与博士无形的智力竞技:通过博士放置“诱导”的位置,反推近卫局的巡逻规律,再与自己布设的、能感应生命气息的警戒咒文反馈相互印证。 然而,令他暗自心惊的是,在他还需要依赖咒文反馈进行判断时,博士却根本不需要他的汇报,仿佛拥有上帝视角,无需任何提醒,就能精准预判每一支巡逻队的实时动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运算之中,没有丝毫的偏离。 这一刻,博士在他心中的形象,才真正与特蕾西娅殿下和凯尔希医生口中那位运筹帷幄的“智者”重叠起来,这份深藏不露的智慧,远比任何源石技艺都更令人敬畏。 博士完全搞不懂Logos为什么走着路也能“信赖提升”,现在他也顾不上研究女妖小王子的脑回路——林雨霞和诗怀雅绝非庸才,她们很快就会从地下巡逻队伍的路线偏离中察觉端倪,并做出应对。时间,依然紧迫。 博士选择地下轨道作为逃跑路径,完全在龙门诸位的预料之中。 毕竟,在之前处理卡彭的案件时,博士就曾调阅过龙门全部的地铁线路图,包括那些已废弃的区段。 尽管博士本人从不自夸,但“过目不忘”这种天才必备技能,没人会怀疑他不具备。 “我们的对手是博士,”指挥室内,林雨霞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是她首次在行动开始前就感到毫无把握,“我们必须做最坏的假设——他不仅记得完整的地图,甚至可能连我们所有的常规巡逻路线都了然于胸。” “所有干部都主动请缨加入了搜索,但是……”陈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于地下轨道这种环境,盲目增派人手意义不大,甚至可能添乱。” 龙门地下轨道极其复杂,信号又差,导航失效的情况下,拿着地图和指南针照样找不着北,极其考验记忆力和方位感。没有经过训练的人员,丢进去比无头苍蝇好不了多少。 “不,有意义。”诗怀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破釜沉舟的光芒,手指在控制台上重重一敲,“跟博士拼精密计算和预判,我们加起来恐怕都不是对手。既然无法避免混乱,那我们就主动拥抱混乱!”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就算是博士,他能算准每一只无头苍蝇的飞行轨迹吗?” “完全放弃既定计划,依靠人海战术和随机性来对抗绝对的理性……”林雨霞立刻领悟了她的意图,眼中露出赞许,“这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好主意!” “好!”陈雷厉风行地举起对讲机,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新指令,“所有单位注意,放弃原定巡逻路线,进入地下区域后——随机搜索!重复,随机搜索!” …… 咒文反馈回来的信息让Logos的眉头紧紧皱起,虽然混乱是博士有意制造的,但这未免也太乱了:“……博士,对方的行动模式……似乎变了?” “绝了。”博士看着pRtS地图上那些开始毫无规律四处乱窜、可以说是满地乱飞的“无头苍蝇怪”,感到一阵蛋疼——tm谁想出来的,林雨霞还是诗怀雅? 即使拥有实时地图,当敌人的移动完全随机时,任何精妙的路线规划都像是在赌运气。而考虑到对方出动的人数,运气恐怕不会站在他们这边。 一直在前面开路,却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的w,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你们俩又在后面嘀咕什么?” “因为找不到我们,近卫局破罐子破摔,开始采用完全随机的搜索策略了。”博士言简意赅地解释,“看样子,是把能派下来的人都撒出来了。” “喔唷?”w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这么说,终于可以活动筋骨了?” 发生正面冲突是博士最不愿看到的情况。更何况,在这种近乎史诗级的围剿战中,只带两个干员就上,他就是喝了假酒也干不出这种事。 “不,我们上地铁。”博士果断否决。 地铁内部遍布摄像头,虽然可以用咒文进行隐匿,但隐匿咒文的原理是基于光学的,可以理解为一种类似变色龙的“拟态”,在树林里或许效果拔群,但用在地铁上……只能指望看监控的人眼神不好了。 但博士很清楚,坐镇指挥的诗怀雅,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丝异常。 一旦登上地铁,他们的位置就等于暴露了。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取出一管理智补充剂,熟练地拧开饮下(考虑到直接磕源石可能对w和Logos的世界观造成巨大冲击,他还是选择了更“文明”的方式)。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清明,让他的大脑瞬间进入“超算”状态。 “要认真起来了。”博士的声音低沉下去,眼神变得愈发锐利。 …… “发现博士了!” 指挥室内,诗怀雅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激动地一拍控制台,震得旁边的咖啡杯摔落在地,瓷片四溅,但此时无人在意这些细节——监控画面上,某扇地铁屏蔽门上的广告贴图出现了不自然的扭曲,经过技术还原后,勾勒出三个人影,简直是在侮辱她的视力。 “6号线!他们上了6号线!”她对着麦克风急促地喊道。 指令迅速下达。当博士三人所在的列车停靠下一站时,早已接到通知、聚集在站台上的近卫局干员如同潮水般涌入车厢。 然而,博士等人早已在车门开启的瞬间,利用人群的掩护,悄然下车,再次隐入了连接站台的某条废弃通道。 行踪既然已经暴露,博士索性连“光学隐匿”都懒得用了,就这么大喇喇地上车下车,时而混入乘客之中,时而在通道内快速穿行。但在他精密的路线规划下,他总能巧妙地打一个时间差,让追兵一次次扑空。 诗怀雅很快从最初的兴奋中冷静下来,意识到节奏似乎再次回到了博士的手中。 尽管不清楚博士究竟用了何种方法追踪近卫局的队伍——或许是黑入了监控系统,或许是依靠Logos的萨卡兹咒术,这不是重点——在轨道系统固有的运行规则下,巡逻队的活动范围终究被限制在有限的站点之间,其可能的移动路线再次变得有迹可循。 “混乱”,在博士面前,又一次逐渐回归为“有序”。 …… 晚上10点55分。龙门地铁。 “我在9号线上,”陈的声音从指挥频道传来——此刻,除了坐镇中枢的诗怀雅,龙门巨头们全部“下地”追捕,“找到博士最新的位置了吗?” “找到了!就在9号线!陈晖洁你快……不对!方向反了!你立刻去对面站台,换乘反方向列车!”诗怀雅的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陈握着对讲机,没有回答。 她已经看见了博士。 就在对面,那列即将离站的地铁车厢里,隔着两层屏蔽门,那个穿着深色帽衫的身影,一手随意地插在衣兜里,一手握着车厢内的扶杆,也正望向她。 博士当然知道陈就在对面。 陈扑到了屏蔽门前,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她那双总是蕴含着坚定意志的赤瞳,此刻蓦地睁大,其中翻涌着的愤怒没有博士想象的旺盛,而是混合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也许是遗憾,也许是挽留,也许是悲伤。 这是她在那部影片里从来没有露出过的表情,否则那大概就不会被打上“烂片”的标签。 地铁的屏蔽门对于陈而言,并不比两层保鲜膜更加坚固。 无需赤霄出鞘,她就有数种方法能瞬间突破这层阻碍,强行留下近在咫尺的博士。 但博士知道,她不会。 地铁上还载着许许多多刚刚结束庆典、正满怀期待赶回家中守岁的人们。他们的世界里,或许还洋溢着年夜饭的余香,回荡着孩童的笑语。 也许枪林弹雨、源石爆炸都无法让这位龙门的赤色守护者停步,但她是龙门的陈晖洁警司,所以这两层薄薄的屏蔽门,便可以挡住她。 所以她无法留住博士。 在狭窄的轨道上,他们相向而行,擦肩而过。 第88章 源石的量子纠缠 23:55pm。龙门外环。 当博士一行如同潜行的地鼠,从龙门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钻出时,夜雨已歇,只留下稀薄的雾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悬浮,将远处街灯的光晕渲染成模糊的光团。 潮湿的柏油路面反射着微弱的光,空气中混合着雨后的清新与城市边缘特有的铁锈味。 在黑暗与迷雾的双重护持下,“隐匿符文”终于达到了设计之初的理想效果,在“光学迷彩”的作用下,三人的轮廓在雾中扭曲淡化,仿佛贺岁影片中在雨中溶解的邪魔,以致于走在最前探查的w差点跟一辆漆成肃穆黑色、同样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殡仪馆专用“运尸车”发生一次不甚愉快的亲密接触。 w确信自己及时避开了可能的撞击,司机本来应当毫无所觉地开过,但刺耳的刹车声仍然撕裂了郊区夜晚的宁静。 她已经握紧手中的榴弹发射器,但博士按住她的肩膀,“自己人。”然后他上前一步,“解除一下咒文?”这句是对Logos说的。 隔着挡风玻璃和嘎吱作响的雨刮,身穿深色帽衫的博士像邪魔的投影,在斯卡蒂面前显出了身形。 眼前的人太年轻了。斯卡蒂本来应该怀疑找错了人,或者传说中的“博士”名不副实——但当她直视对方波澜不惊的眼睛,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不是阿戈尔人。” 虽然对方身上确实没有明显的种族特征,但血脉深处、源于海洋的直觉告诉她,此人与深海毫无关联;而另外一种无关血脉的直觉则告诉她,自己的命运将与之相关。 她没有摇下车窗,防弹玻璃阻隔了声音,但博士显然读懂了她的唇语,坦然承认:“我也不知道那种说法是哪里来的。”说完他绕到侧边,敲了敲车窗,“开一下……后备箱,谢谢。” 显然那不是后备箱,但不等博士想出那叫什么,w已经不耐烦地走上前去,动作利落地掀开了灵车尾门。 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整齐地码放着四具深色木质棺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材保养油的气味。 其中一具棺木的盖板被从里面轻轻顶开一条缝,随后完全推开,阿米娅探出头来,长长的耳朵先是警觉地抖动了一下,看清来人后,脸上立刻绽放出成功会师的欣喜与一丝完成艰巨任务后的骄傲:“博士!我们成功了!” “喔唷~”w抱着胳膊,发出一个介于赞叹和调侃之间的音节,视线在棺木和阿米娅之间转了转,表达了对这场别开生面的“诈尸迎接”的态度。 博士先是对阿米娅竖了一个肯定的大拇指,表示对她第一次单独行动的极大赞许,然后才带着歉意看向w和Logos:“时间紧迫,没有更稳妥的办法,只能委屈大家在里面待一会儿。” “不必顾虑我们。”Logos优雅地欠身,为博士掀开另一具空置棺木的盖板,内部铺设着简单的深色衬垫,“相比之下,您的安危才是首要的。需要我为您施加安神的咒文吗?或许能让这段旅程不那么难熬。” “……谢谢你的好意,但还是不用了。”博士婉拒道,他一点也不想在棺材里睡觉——容易勾起一些掉san的回忆。 等到博士略显笨拙、w干脆利落、Logos优雅敏捷地各自在自己的“卧铺”中就位,车辆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窜了出去,颇有种“不管乘客死活”的美。 如果龙门封城戒严,调动城防力量拉网式排查,那么博士的逃亡计划几乎不可能成功。 但正如博士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演习”保护了现场数以千计无辜观众的安全,龙门也不愿在本该阖家团圆的节日制造恐慌与动荡;又或许在最初的震惊与愤怒之后,她们最终也为博士的决心让步,因此逃亡的最后一步反而出乎意料地顺利。 在泰拉这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大地上,因天灾、源石病、冲突或是各种难以预料的意外而客死异乡,并非什么罕见之事,因此,运送遗体返回死者故乡安葬,成为了一项虽不张扬却确实存在的寻常生意。 各个移动城邦的关卡守卫对此早已司空见惯,通常无意、也基于某种普遍的忌讳而不愿过多惊扰“逝者”的安宁,例行公事的检查往往流于形式。 此刻,他们仅进行了常规的热成像扫描,在Logos精心构筑、能够扭曲能量感知的咒文下,结果自然显示一切“正常”。 而斯卡蒂本人行事低调,也并不在“博士相关人员”防范名单上(事实上,在今晚这场首映礼之前,她与博士甚至素未蒙面),车队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像样的盘查,便在守卫们略带同情和避讳的目光中,被迅速放行了。 当时钟的指针精准地重合在零点的位置,洪亮而悠远的钟声准时在龙门各处标志性建筑上敲响,宣告着旧岁的终结与新年的正式来临。 紧接着,早已准备就绪的烟花表演拉开帷幕,无数绚丽的色彩与光团在城市上空次第炸响、绽放,将夜幕渲染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短暂地照亮了这片承载着无数悲欢离合的大地。 几乎就在第一声钟响余韵未消的同一时刻,所有登记在册的罗德岛干员,以及那些虽未正式加入罗德岛、但曾在“源石糖果”事件或后续合作中接受过博士直接或间接指挥的近卫局核心干部的私人终端,都收到了一条来自特殊加密频道的群发信息。 那熟悉的、毫无华丽辞藻修饰的行文风格,正是出自博士之手。 信息内容涵盖了例行的新年祝福与详尽的来年初步工作计划,语气之平静自然,内容之条理清晰,仿佛几个小时前那场搅动了近半个龙门高层的、惊心动魄的“你追我逃”大戏,仅仅是一场过于真实的集体幻觉,充满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假装无事发生”的微妙和谐: “致:阿米娅,叶莲娜,艾雅法拉,卢西恩,史尔特尔,克洛丝,w,Scout,Ace,陈晖洁,诗怀雅,林雨霞,星熊,麟青砚……”博士先是按某种不为人知的逻辑(指pRtS干员列表),将关键干员与龙门友人的名字一一念过,一个不落,“以及所有罗德岛的同仁与龙门的朋友们,新年快乐!” 信息刚一接收,近卫局指挥中心内,一名情绪激动的年轻干员立刻指着屏幕大喊:“快!逆向追踪!定位信号源!” 尽管周围资历较深的同僚们都投来“你觉得以博士的作风,会留下这种低级破绽吗?”的混合着无奈和“你太年轻”的目光,但出于职责和一丝渺茫的希望,技术性尝试还是迅速展开了。 结果丝毫不令人意外——信号源被清晰地锁定在博士位于罗德岛龙门办事处的办公室内。 一支快速反应小队奉命前往查看,果然在博士那略显凌乱、堆满各种纸质资料和奇怪零件的办公桌上,找到了那部他平日从不离身、此刻却安静躺在那里的专用指挥终端。 信息正文接着显示: “当你们收到这条信息时,我已踏上前去进行一项科学考察的旅程,希望能借此行解答一些困扰我已久的疑惑,从而推动源石科学的基础研究取得新的进展。” “我深知此举颇为仓促,未曾提前与诸位充分沟通,在此,我向每一位信任、支持与帮助罗德岛的朋友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我明白口头的道歉缺乏分量,未来我将以切实的行动与研究成果,证明我的歉意与友谊的真实。” “新的一年,罗德岛有太多重要的计划需要构思与推进。目前我个人认为优先级最高的,其一是尝试建立一套能够有效预测、至少是提前感知大型天灾的预警机制;其二,则是研发能够支持跨国界、跨城邦进行快速、稳定且保密通讯的技术手段。” “对于这两项课题,我已有了非常初步的构想,甚至制作出了最原始的概念验证试验品——事实上,你们此刻收到的这条信息,并非预先设置好的定时发送,而是真正的实时通讯。如果你们成功接收并阅读到了这段话,便证明这项基于新原理的通讯实验,已经取得了最基础、但至关重要的进展。” “或许有人会感到难以置信?那么,不妨在此进行一个简单的验证:谁来随意提出一个问题,看看我能否实时地回答?” 原本,众人是怀着几分复杂难言的心情——混合着被“抛弃”的淡淡失落、对博士安危的担忧以及对其不告而别的不解——来阅读这条被认为是博士“提前设置”好的告别信与工作计划。 然而,这最后两段话,尤其是那个实时问答的提议,如同数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实时发送?!这是什么意思?物理上的信号源明明来自博士遗留在办公室、未曾移动过的终端啊! 难道博士掌握了某种类似傀影那种以假乱真的源石技艺,此刻是某个看不见的“博士虚影”正在办公室里敲打键盘回复? 还是说,博士其实根本没走远,就躲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一时间,内部专用的加密通讯频道被各种惊疑不定、充满好奇的问题刷屏。 从“博士您真的没事吗?”到“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几秒钟内就涌现出数十个提问,刷新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博士的“回复”竟然真的一条接一条出现在信息流下方,虽然略有滞后但精准地对应着每一个问题,仿佛他就隐身在一旁,注视着所有人的讨论: “去哪里?嗯……这个暂时需要保密。” “为什么选择以这种方式离开?咳咳……主要是预定的考察目的地性质比较特殊,存在一定的敏感性……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我对可能遇到的困难有充分的预估和准备,心里有数。 “身边是否有人保护?当然,我有非常可靠且强大的同伴随行,大家无需过度担忧我的个人安全。具体是哪几位?嗯……出于安全和他们个人意愿的考虑,这个就不便详细透露了。 “这种实时通讯与防定位技术的核心机制?很好的问题,触及到了关键。这主要涉及到我对源石某种深层物理性质的初步应用,我暂时称之为‘源石的量子纠缠’现象…… “简而言之,经过我实验发现的某种特殊手段对高纯度源石进行精准分割后,会形成两块能量层级减半、但处于‘纠缠态’的源石碎片。两块碎片之间构成‘反对称性’,无论它们之后在空间上被分隔多远,只要对其中一块碎片‘写入’信息,就能即时在另一块碎片上,通过‘反转’读取内容。 “必须说明的是,目前这项研究尚处于最原始的初级阶段,信息承载量极低,仅仅传递文字编码尚能一用,传输图像或声音效率就太低了。并且,随着信息读写次数的增加,这种脆弱的纠缠态会在内部能量扰动和外环境噪声影响下逐渐退相干,导致通讯失效,因此并非永久有效的通信渠道。 “另外,尽管源石是目前我所知的、唯一能展现出如此稳定宏观量子纠缠效应的物质,但其纠缠态仍可能受到强烈源石技艺波动、极端物理环境或特定天象的干扰。因此,请务必将我留下的那部作为‘接收端’的指挥终端,置于一个相对恒温、恒湿、避免剧烈震动的稳定环境中。请勿暴力拆卸,谨防感染风险。” 对于那些并非专注于学术研究的干员而言,或许无法立刻理解这个看似简单的“临别演示”在源石基础理论层面可能带来的颠覆性意义——博士在其奠基性的《源石总论》中曾大胆提出的三大猜想,即“从量子涨落中借出能量自我复制”“亚原子级物理结构”“信息聚合体假说”。 这个简陋的实时文字通讯装置,其背后原理几乎同时为“信息聚合体”和“量子涨落”这两大核心猜想提供了极其有力的实验证据支持,其价值可以预定今年的年度论文(如果博士在这一年里不放出新的王炸的话)。 然而,即便是对高深理论毫不敏感、对学术争论毫无兴趣的普通干员,也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件事对他们而言更直接、更重要的份量:龙门,并未真正失去博士。 博士或许此刻已经远在天涯,身处某片未知的荒野或危险的遗迹之中,但他们与博士之间的联系,并非只能依靠缓慢、不稳定且易于被拦截的传统信使。 虽然那熟悉的声音化为了冷漠的文字,但透过这实时跳动的字符,博士仿佛就站在他们身边,如同往日一样交谈与指挥——甚至,在将来解决了传输效率问题以后,是否还能像这样,跨越千山万水,实时地指挥一场关键的遭遇战或复杂的救援行动? 这,就是博士所说的,要用“实际行动证明歉意与友谊”的方式吗? 尽管口中不免抱怨着“博士太狡猾了”、“这种道歉方式真是让人又爱又恨”,但无论是身处罗德岛办事处、还是近卫局总部、或是各自家中的干员与干部们,注视着终端屏幕上那依旧在不断跳动、回应着后续问题的熟悉行文风格,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与重新连接上的激动,混合着先前积压的委屈与担忧,让许多人的眼眶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不约而同地湿润、发热。 第89章 灵车卧谈会(上) 随着“灵车”逐渐远离龙门基站群,常规通讯器、收音机和导航陆续失去信号,表示“你们来到了没有信号存在的荒原”。对于互联网时代的史前人类,这简直是能够引发幽闭症的大恐怖,还好博士早有准备,他的“量子纠缠设备”此刻就是这片荒原仅有的星星之火、跟文明世界的唯一联系。 因此,当“舍友”们只能安静地躺在棺材里数自己的呼吸时,博士一直在抠他的“新指挥终端”(只有文字输入功能的简易装置,堪比“老年机”): 先是回答过于热情的干员们的问题,这花了半个多小时;跟大家道了晚安后,因为毫无睡意,又打开关于“源石量子纠缠”的论文草稿,码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博士诈尸般从棺材里不断传出抠抠窣窣的动静,让不明真相的Logos以为他正受到幽闭和失眠的困扰,忍不住再次询问需不需要助眠的咒文,博士才后知后觉已经手腕酸痛,依依不舍地放下了他的新爪机。 “真不用,”博士揉着手腕,惊奇道,“没想到在棺材里写论文还挺有灵感的。”那种隔绝大部分感官的黑暗闭塞,让尘世的纷扰不复存在,于是思维竟然格外清晰。 “噗——”w笑得整口棺材都抖起来,“血魔一定会认可你的。” “血魔真的睡棺材吗?”博士好奇地问。 “……那是刻板印象。血魔的寝床与其他种族并无分别。”在w教给博士一些诡异的东西之前,Logos赶紧澄清,并试图把话题拉回正事,“博士,我们的路线似乎有些偏。” 在龙门地下世界见识过博士惊人的方位感后,Logos不会认为这是导航失效导致的偏移,因此他实际上问的是,我们要去哪里。 这就是博士不想回答的问题了——虽然“过河拆桥”的一刻迟早要到来,但最好能晚一点——他鸵鸟地想。 “走大路容易被发现,”博士的说法也无可厚非——为了避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狡猾地反将一军,转而问起了会让对方心虚的问题:“殿下好吗?” Logos果然被噎住,而w的棺材也一下子不响了,显然是准备装死——被人当面拆穿卧底身份是蛮尴尬的…… 但Logos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光明正大的信使,完全不需要跟w这种卧底一起心虚(他选择性忽略了在博士召唤的时候,信使为什么跟卧底一起出现这个圆不回去的问题),于是用“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平稳语气回答:“殿下很好,就是非常挂念您。” 如果不考虑大家都睡在棺材里这一诡异事实,这种“寝室卧谈”的氛围还挺让博士怀念的:“殿下为什么知道我的事?从凯尔希那里吗?” 陌生的名字让阿米娅偷偷竖起耳朵:为什么博士会认识这么多人?对了,博士在进入石棺之前,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让博士积淀了那么深厚的知识与智慧的,一定是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吧。而这一切,对阿米娅来说,全是一片空白(如果博士能听到她的心声,一定会大声澄清,对我也是一片空白!)…… “……是的。她们常常谈论您。”Logos没有说出后半句:我几乎是听着您的名字长大的——他希望被博士视为可靠的干员,而不是一个不够成熟的晚辈。 博士忽然沉默了。他其实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跟凯尔希的会面,因为自己并非是她视为救世主的“那个博士”,而是一个不知道石棺出了什么bUG、从史前时代弄来的懵懂的人类,“来都来了”、赶鸭子上架地扛起了莫名其妙的救世主的责任,连自己都没有实感。 好在Logos没有多谈凯尔希,转而问了一个博士能够回答的问题:“罗德岛LoGo上的文字,是您创造的吗?” “你是不是对语言学很感兴趣?”博士在棺材里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你要失望了。语言学不是我擅长的。那是旧文明的文字。” “您太谦逊了,”Logos对博士“不擅长语言学”的说法不能苟同,“维多利亚至今无法破译前史文明的文字,您是如何做到的呢?而且看起来,那和维多利亚发现的文字,并非出于同一语系。” 看起来凯尔希没有告诉Logos博士与旧文明之间的关系,但这个问题仍然让博士再次沉默了一下。 在看到沉于海底的“罗德岛号”后,他曾经花了很多时间查询开启泰拉工业革命的、维多利亚大考古相关资料,发现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至少在除阿戈尔以外的泰拉诸国,旧文明的文字,几乎全部失传了。 仔细想想,这并非不能理解之事:旧文明早已经以源石为信息载体,因此不会留下纸面资料,即使存在史前的储存盘,也无法在一万年时光的锈蚀后读取出来。而旧文明似乎也从未接受自己的毁灭,因此也不会把文明“刻在石头上”。 维多利亚发现的,是一座旧文明科考站和军事基地。那些深埋地下的、对泰拉堪称“神迹”的工业造物引爆了维多利亚工业革命,但属于旧文明的文字,只剩下了刻在舰船上的“某某号”。 旧文明有很多种语言,维多利亚发现的只是其中之一。而即使这其中之一,也连字母表都没有凑齐。 文明的失落是历史的常态。在博士生活的时代,苏美尔人的楔形文字早已经无法解读,那么史前文字变成无法理解的天书也并不让人意外。 但这却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博士:至少在这个时空,这个平行宇宙,他生活过的那个史前文明,早已经毁灭了。 这个事实是早就已经存在的,但对于博士来说,却仿佛是从他意识到的那一刻,从沉没的“罗德岛号”上出现熟悉的文字的那一刻,才开始存在。 “我并非破译,而是学习,”很长时间的停顿后,博士才慢慢道来,“在泰拉,还存在着比维多利亚发现的遗迹更完整的传承。”他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再鸵鸟下去,现在或许就是摊牌的时机,“我们即将要去的,就是其中的一处。” “……哈?”w一时间都忘了装死以逃避解释“卧底”的事情,“卡兹戴尔下面还埋着遗迹?” 对于她的耿直,博士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大概因为看不见表情,w没有嗅出沉默中的尴尬味道,兀自不满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睡着了?”她侧耳听了一下博士的呼吸声,发现并非睡着的人那么悠长均匀,“装睡是什么意思?!” 在博士持续的沉默中,w终于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她的棺材里又传来宛如诈尸的抓挠声,但没有再追问。 “……我们要去哪里,博士?”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Logos才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博士对女妖的态度有点意外,但并不奇怪自己的意图被察觉:“因为我们偏离了主干道吗?” “从那个阿戈尔来接应我们的时候。”Logos回忆起那份跟“灵车”一起到来的不祥预感,“您与她并不熟悉。或者说,素未蒙面。您为什么要带上一个陌生的阿戈尔?” 博士没有回答,但是真相其实已经昭然若揭。 Logos肯定道:“您要去伊比利亚。您在龙门的朋友会劝阻您,这就是您要逃出龙门的原因。” “……可能比你想的还要远一点,”博士在棺材里摸摸鼻子,感谢盖板的阻隔让他不用跟被自己“无耻利用”的干员面对面,然后坦诚道,“我打算出海。” 漫长的沉默中,博士已经想象出两个萨卡兹突然暴起试图绑票自己,阿米娅奋力阻拦,斯卡蒂出手干预,最后大家坐下来谈判的整出剧幕……但是好几分钟过去,空气中依然没有闻到咒文的气息——这是艺术的说法,博士的意思其实是pRtS没有响作战提示。 拉斯卡蒂入局,除了对付海嗣的客观需要,也是为了应对这场“绑票”。但想象中的冲突没有如期而至,反而让博士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尴尬。 其实博士的担心是不无道理的。 w的棺材又“嘎吱嘎吱”地响起来,博士不知道她正在抠武器上的弹片,用消息疯狂轰炸Logos,要求立刻马上把博士绑去卡兹戴尔,但也多少能够猜到她的愤怒。 但Logos没有回应,仿佛他在问完之后就不小心睡着了,以至于没有听到博士的回答。最后博士只能自己撕裂这寂静:“你不打算……‘劝说’我吗?” Logos深吸了一口气,才叹息道:“如果我试图左右您的意志,就会像您在龙门的朋友一样被您抛下,对吗?” 明明该控诉博士的是龙门巨头们,但Logos的口吻却仿佛他也被传染上了某种ptSd…… “我没有‘抛下’谁……”博士试图辩解,“我留下了指挥终端,开发了一种远程通讯手段……”本来博士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全,但这么一说出来,忽然就有一种“虽然我走了,但我留下了一个电子娃娃代替我”的既视感……于是他越说就越心虚,最后尴尬地收了声。 “嗤——”Logos不支持自己的绑票计划,显然让w更加不爽,终于忍不住开了嘲讽,“上一个信赖他的可怜虫,还在龙门哭泣呢。”w生动地表演了什么叫“指桑骂槐”,“女妖小王子哭起来想必很好看——我等着。” 博士:…… 第90章 灵车卧谈会(下) 天终于还是被聊死了。 眼看气氛彻底陷入凝滞,这个无眠的夜晚似乎注定要以“大家一起装睡”的方式度过,以至于博士都开始考虑“要不还是靠咒文助眠吧”的时候,阿米娅忽然问:“博士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唉?! 你要问这个,博士可就不困了——他差点要坐起来细说,但刚做了半个仰卧起坐就磕到棺材盖板,只好捂着脑袋躺回去,“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一旦进入“分析,理解,执行”的阶段,博士的社交尴尬症就一扫而光,仿佛又回到了他的主场,“我们想要出海,除了海洋本身的风险,还要先越过两个最大的障碍。” “什么障碍?”阿米娅扮演起一个合格的捧哏。 博士:“第一个,是伊比利亚审判庭;第二个,是深海教会。” 阿米娅:“我听说过伊比利亚审判庭……但什么是深海教会?” 看看,阿米娅小天使多么地善解人意! 博士顺着她的梯子自然地说了下去:“深海教会,是一个组织混乱、缺乏系统管理、甚至没有确定教义的草台邪教组织。以我看,说是‘教会’有点抬举他们了,不如说是‘海嗣同好会’。” “灵车”猛地刹了一脚,运动神经最差的博士没能及时反应,脑袋又一次磕到了棺材,不由“嗷”的一声,被迫停止了侃侃而谈:“斯卡蒂?”有什么情况吗? 一直凭借深海猎人的惊人感知“偷听”众人卧谈的斯卡蒂,此刻很难形容自己被博士那番“高论”哽住的心情:“……没事。轧到了一块石子。” 既然没有意外,阿米娅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继续追问:“‘海嗣’,又是什么?” “那就要从‘大静谧’讲起了。”博士讲述时带着一种奇异的“追忆往昔”的口吻,仿佛他正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从打SideStory的角度来说,确实没错),“简单地说,‘大静谧’就是海嗣与阿戈尔对抗产生的灾害。” 这次不仅阿米娅,Logos也开始为博士的“无所不知”侧目:“从伊比利亚公开档案中,我们只知道‘大静谧’是海平面异常上涨的自然灾害,被当做‘天灾’的一部分。” 凯尔希似乎知道不少内情,但此前Logos并未关注过海洋,因此也不曾向她问起。 “这就是泰拉的问题了——在关乎文明存续的大事上,人人都藏着掖着,”博士没有解释自己的消息来源,“把生物灾害叫做‘天灾’也说得过去,但其本质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就不好说了。” 接下来,博士仿佛化身高中生物老师,除了隐去其由旧文明创造用于行星改造,系统地介绍了海嗣的生物特性,从“初生”到“恐鱼”,其自愈能力和“溟痕”的腐蚀,对它们身上兽类、水生植物和腔肠动物的特征大加评论…… 饶是斯卡蒂经受了博士“锐评深海教会”的第一波冲击后,已经有了一定抵抗能力,在偷听过程中保持了驾驶的平稳,但仍然听得一脸呆滞,很难形容内心的感受——如果让博士来给她当嘴替,大概会说,这是上了一门《克苏鲁解剖学》的感受。 虽然这里没人是海嗣的信徒,但《克苏鲁解剖学》这种东西真的不是亵渎邪神吗啊喂! 也许是讲得太顺口了,大致介绍一遍后,博士一秃噜:“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w冷哼一声,听起来尚未从嘲讽状态中解除:“你以为自己在上课吗?” Logos的声音里则是带了一点笑意,“听起来,您对海嗣与深海教会毫无敬意。” “这叫‘从战略上藐视对手’,”博士确实也很难对这种组织度稀烂的邪教产生敬意,“大部分邪教都比他们讲究多了——当然,战术上还是要重视起来的。” “但据我所知,深海教会是伊比利亚的心腹大患,”Logos的声音传达出真诚的困惑,“一个连教义都没有的组织,为什么可以渗透到这种地步?” “因为,”博士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马孔多在下雨。” “灵车”再度陷入了沉寂,阿米娅和Logos似乎在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w则再次用冷哼表示对博士故弄玄虚的不满。 “抱歉,我的意思是,”博士也觉得自己不该说这种话——和“黄牛”“克苏鲁”不同,这已经不是一两个他能够搬运到这个世界的词汇;继看到沉船上铭文的那一刻之后,这个瞬间再次让他认知到自己身在异乡:“大静谧后的伊比利亚,太残破,太绝望,也太孤独了。” 阿米娅不安地翻了个身:她感觉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博士也非常孤独,而她却不太明白让博士感到孤独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不懂那句话的意思吗? “曾经的辉煌消散如烟,复兴的口号每喊一次,可信度就降低一点;越来越多的村庄与世隔绝,失去同文明世界的联系——如果你已经确信灯塔永远不会再燃起,那么总要为自己寻找一点新的希望。”博士为这个曾经辉煌的国度叹息,“相比其他的邪教,深海教会至少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它的神,是真实存在的。” 车厢内再次静默了一会儿后,大概是为了帮助博士从这种让人难过的状态中解脱出来,阿米娅又找回了最初的那个问题:“博士说审判庭和深海教会是我们出海的障碍……听起来,突破点就在深海教会?” 博士察觉了阿米娅的好意,抹抹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振作些:“大静谧后,审判庭不得不用高压统治阻止伊比利亚走向崩溃,这也成为了我们的麻烦:斯卡蒂是阿戈尔,而我长得也像阿戈尔,两个外来阿戈尔潜入伊比利亚——我们都不用做什么,可能就得被带走拷问了。” 伊比利亚已经与泰拉诸国隔绝了太久,恐怕都未必听过博士的大名,就算他祭出自己源石科学家的身份,也未必好使。想到这,博士真心实意地怀念起大炎:跟伊比利亚相比,龙门确实非常开放包容了。 “但深海教会则恰恰相反,”停顿整理了一会儿思路后,博士继续道,“因为阿戈尔来自海洋,他们对阿戈尔有特殊的好感。加上这个‘海嗣同好会’管理极度混乱,不同城镇之间的组织互相隔绝、交流不畅,我们只要乱喊几句‘同胞’,很容易伪装成教徒混过去。” …… 因为在出发之前就有长途旅行的预期,这辆运尸车经过了特殊改装,具备很强的越野能力,除了补给燃料和食物的需要,其余时间几乎不在任何城市停留,沿着炎国边境线,掠过雷姆必拓,终于来到了伊比利亚国境线附近。 对于绝大部分信使来说,这样的旅行是不可想象的:信使穿行于这片大地,每路过一座城市必停一次,仿佛某种“打卡”——这不仅仅是出于补给的需要,更重要的原因是必须校准路线。 在磁场混乱的泰拉,导航出了城市就没信号,指南针也常常失效,迷失方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生活的城市,文明在这片大地上仿佛一个个孤立的菌落。 斯卡蒂的血脉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回应深海的呼唤,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不会认错大海在哪边,但这也只能为她确定海岸线的大致方位;相比之下,博士的方向感简直是bUG一样的存在。 虽然博士很想说实话,比如他脑子里有一个疑似来自旧文明的内置系统,时刻提供包括但不限于扫描物品、解读文件、实时翻译、导航和天气预报等等功能,自己实在不是什么天才…… 但这种说法显然只会被解读成“博士不愿意解释,所以用这种幽默的方式来搪塞”,没办法,他只好称自己是通过分析磁场变化规律来定位。说完博士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等他捞出罗德岛,有了空闲时间,Logos会不会拿着各种磁场模型来求教这种“定位算法”…… 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为了掩盖行踪,他们一行人从不连接任何城市的信号塔,因此也无法被追踪,像幽灵一样巡礼于泰拉大地,期间所有对外联系都依靠博士留在龙门的“源石纠缠”设备。 因为博士提到把他留在龙门的指挥终端“置于恒温、恒湿、避免剧烈震动的稳定环境中”,在博士没看到的地方,他在龙门的办公室已经快要变成博物馆:放置指挥终端的办公桌上罩了一只大玻璃罩,内置恒温恒湿仪和防震装置,每天都有一名助理在办公室值班,颇有一种看守文物的诡异感觉…… 博士关于“源石量子纠缠”的论文在路上写完后,就是通过这个“文物终端”传输到龙门,再由艾雅法拉整理寄送《自然科学》。至于之后引起的(叒一次)学术大地震,乃至泰拉通讯技术的升级,就暂时不是博士能关注到的了。 因为博士已经来到了文明世界边缘,“大静谧”后濒临崩溃的伊比利亚。 ---- 注: 马孔多在下雨:《百年孤独》中,在战争胶着的时候,赫里内勒多上校给奥雷里亚诺上校发电报,“马孔多在下雨”。对于这句话有很多解读,赫里内勒多面对昔日挚友、如今只能例行公事对话的上校,不知道如何倾诉内心的孤独,只能告诉他家乡在下雨;又影射了在动荡的时局中马孔多无法独善其身;还为后来马孔多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埋下伏笔。 第91章 伊比利亚在下雨(一) 在抵达伊比利亚之前,这趟旅途对众人来说甚至称得上十分愉快。 虽然天天睡棺材,但在雷姆必拓购置了垫子枕头填充物等生活用品后,睡眠体验好了很多(那些装在棺材里的填充物本来是芭比玩偶用的,人睡在里面却意外地舒适,就是有种变成“人偶”的诡异感觉)。 而尽管一路“断网”,博士渊博的学识和妙趣横生的语言风格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这一路上,他几乎是把pRtS里面录入过的埃里克森《大地巡礼》讲了一遍,唯一的小问题是博士夹带了无数诸如“深海教会是海嗣同好会”这类暴论,使得几人的世界观接受了暴风骤雨的洗礼…… 直到这一天,博士照例在副驾睡着(毕竟他的作用是导航,每隔几个小时醒过来纠正一下方向就可以了),醒来才发现开车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w,见他醒了,w又开始了嘲讽——自从博士“抛弃”了龙门的伙伴,又“利用”Logos和她逃出龙门,w就对他很有意见:“哟哟,在我面前睡着,你很胆大嘛。说不定一觉醒来,人就被绑到卡兹戴尔了唷?” 博士摸摸鼻子,还没想好怎么转移话题,w仿佛完成了“今日嘲讽打卡”,转而说起了正事:“我们的补给不够了。最晚后天,必须找个城镇停靠。” 如果还在雷姆必拓,这并不是一个问题;但他们已经进入伊比利亚,就不太好办了。 正如前面提到的,因为自然环境恶劣、野外难以导航等原因,泰拉人一向聚集在城市和周边小镇、在信号塔代表的文明的覆盖范围内生存,因此泰拉诸国的“领土”,严格意义上是一座座城镇的集合。 炎国在“六十年基建计划”中修建了连接各城市的驰道系统,并在驰道上实现了信号覆盖,是为数不多(或许其实是唯一的)称得上“一体化”的国家,其他国家则仍然是“菌落群”。 而即使大炎,也不会在野外国境线上设置博士生活过的史前文明那种、隔一段距离就放几个士兵的岗哨,毕竟野外是生存不下去的;在泰拉诸国看来,只有进入城镇,才算是进入该国的领土。 因此,博士一行虽然可以凭借惊人的方向感在伊比利亚的野外往来无阻,但要进入城市获取补给,就要从长计议了。 “叫醒所有人,我们讨论一下吧。”博士按了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一点。 等人全都从棺材里叫出来了(好像有哪里奇怪),博士在车厢里铺开两张伊比利亚地图——其中一张是“大静谧”之前的,还有一张是现在的版图:“惩戒军最多、也是审判庭控制最严密的地方,大致是这些,”他在当下版图上画了几个圈,“要么是支撑伊比利亚不陷入崩溃的工业基地,要么是靠近海岸线的防线。” 关于伊比利亚的许多政治机密,包括惩戒军的布防,还是龙门方面提供给博士的(显然大炎在伊比利亚有不少探子,以及诗怀雅看来已经猜到了博士的出走跟年预言到的沉船有关),这让博士更加愧疚,决定捞到罗德岛后一定回龙门道歉(啊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目的吧,果然阳谋无法抵抗)。 拉回正题——在地图上,博士绕过这些圈,画出了一条曲折的路线,途经几个既不沿海、也缺乏工业基础,因而不受审判庭重视的荒僻小城镇作为补给点,然后指向最终的目标:格兰法洛。 “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Logos从记忆中搜索,找到了唯一跟这座城镇有关的事物:“伊比利亚之眼?” “没错。但我们真正要找的,是一艘沉船。”博士拿出从年的电影胶片里冲洗出来的一帧图像,铭刻着“罗德岛”的沉船,“就是它,‘罗德岛号’。” 因为离开龙门过于匆忙,之后又一直断网,Logos还没看过博士和年导的“贺岁大片”,但以他对语言的敏感,很快看出了沉船上铭文的玄机:“这是……旧文明的造物?”他蓦地抬头,“这就是您要找的遗迹?” 博士点点头:“这里会有比维多利亚大考古更完整的传承。我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大静谧’后的海洋如您所言,”Logos理解了博士意图,但随之皱起眉头,“我们恐怕没有能力打捞一艘沉船……连下潜到海底都不太可能做到。” 斯卡蒂抱着胳膊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她当然明白海洋的危险,这一趟跟来,就是想看看传说中的博士兴冲冲地跑来捞船,到底有什么办法——如果他真的有,那么这或许也是回归阿戈尔的线索。 “我们不用捞船,”博士当然考虑过以伊比利亚的衰落程度,出海尚且困难,打捞更是无从谈起,“我们要做的,是尝试进入信号范围,启动‘罗德岛号’。我们甚至可能不需要下潜——这要到附近看看才能确定。” “可是从照片上看……”阿米娅指着沉船上遍布的藤壶和海百合,“这艘船沉没已经很久了。它还能启动,甚至是自己浮起来吗?” 不怪阿米娅怀疑,这听起来确实痴人说梦。 但博士只重复了一句话:“这艘船是旧文明的造物。” 旧文明,对于泰拉来说,不仅仅是科学启蒙、工业源泉,也是一种信仰。 根据原作的信息,“罗德岛号”埋在雷姆必拓地下漫长的岁月,“出土”后依然可以使用(鉴于泰拉没有能够修复它的技术,大概率没有多少损坏)。现在虽然被命运扭曲、乾坤大挪移到了海底,但博士不认为旧文明的造物有这么容易损坏。 博士生活的史前文明尚且可以用车钥匙远程解锁座驾,“罗德岛号”应该不至于这么不智能……但一切还得到现场去,看看能否接收和解读“罗德岛号”的信号,再做打算。 “情况就是这样,”博士最后总结,“你们不一定要陪我去冒这个险。如果——” “请不要这么说,”Logos还是第一次打断博士的话,并且为了强调自己的在意,他又重复了一遍,“请再也不要说这种话。” “……抱歉,”博士只好换了一种说法,“我的意思是,我不能让你们一无所知地陪我冒险。总之,计划就是这样。” “下一步呢?”斯卡蒂问——大概是“我知道了,然后?”的意思。 “……去最近的补给点,”既然没人被劝退,博士用笔戳了戳他刚刚画出来的路线上,最近的一座叫“马纳瓦拉”的城镇,“台风正从那里路过,或许能帮助我们掩盖行踪。” 后来Logos请教博士,在缺乏当地气象台数据的情况下,他究竟是如何准确预测天气的,博士回答这是一种大炎祖传艺能,叫做“夜观天象”——但这是后话了,当天他们把车开到马纳瓦拉附近时,瓢泼的大雨果然铺天盖地。 “我和斯卡蒂先进去打探一下,你们在车里接应,”博士作出安排,“如果惊动了审判庭,我们就先撤;但我猜测,两个陌生的阿戈尔出现在镇上,深海教会恐怕会比审判庭知道的更早。” 经过博士这些天的暴论洗礼,阿米娅觉得自己开始跟得上博士的思路了:“这就是您说的,‘群众基础’吗?” “不错,”博士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因为高压政策,伊比利亚居民恐怕畏惧审判庭甚于海嗣,反倒是深海教会在群众中渗透很深。发现两个不认识的阿戈尔,去向深海教会告密的人,多半比去报告审判庭的要多。” 这可以说是一次“钓鱼”行动。 博士还是那一身帽衫,打着一把大黑伞;既然是钓鱼,斯卡蒂没有遮掩自己阿戈尔的特征,也不打伞(雨水让她感到舒适),一身流浪歌手舞裙就进城了。两人走在一起,可以说浑身上下都写着“可疑”。 即使隔着厚重的雨帘,博士也能看出城镇的没落:超过一半的建筑都年久失修,外墙和砖缝在潮湿的气候中生出青苔,显然已经无人居住;而剩下那一小半还有人住的,也缺乏修缮,散发出一种对生活敷衍了事的颓丧态度。 询问了两个居民后(对方看出他们的种族后态度怪异,介于欲言又止和惊恐躲闪之间),两人得知镇上甚至只有一家接待信使的旅店。 旅店的电路似乎出了一点问题,大堂的灯泡一直在闪,一个老黎博利坐在前台打瞌睡,博士叫了他两声才猛然惊醒:“什么?住店?” “房间有的是……就是设施都老化了,今天又太潮,柴火也湿了,壁炉点不着。”他仿佛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种族似的,自顾自念叨,“一晚房费65皇家比塞塔,早餐另外收5比塞塔。” “皇家比塞塔”是伊比利亚黄金时代的铜钱,但现在官方货币早已换成了审判庭印发的纸币。比塞塔竟然还在荒僻的角落流通,再次让博士意识到这个国家的凋敝。 好在博士早有准备,提出用赤金付账(这是一种典型的赏金猎人行为),果然成功入住。 因为随时准备跑路,当然不可能真的睡觉。好在他们没有等太久,接近凌晨,博士试图教斯卡蒂下泰拉象棋的时候(后者对这种游戏不感兴趣,拿着棋子一通乱走),房门被敲响了。 第92章 伊比利亚在下雨(二) 雨水连绵不绝,敲打着旅店老旧的窗棂,仿佛永无止境的叹息。室内空气潮湿而阴冷,唯一的光源来自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将博士和斯卡蒂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 好消息是,深夜来访的不是惩戒军。 斯卡蒂把博士挡在后面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立刻乘着门外的湿风灌入室内。 那并非鱼市的腥臭,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黏腻的味道,混合着腐烂海藻、深海淤泥以及某种……活物的气息。空气仿佛变得沉重,吸入口鼻带着凉意,让人联想到滑腻的触手擦过皮肤,用博士一路“卧谈”时科普的说法,是一种“克苏鲁”的、“掉san”的感觉。 门外的陌生人披着宽大的墨绿色兜帽斗篷,遮住大半头脸——那斗篷也给人一种黏腻湿滑的感觉,仿佛是用海带缝成的——这个怪异的来客让斯卡蒂全身紧绷,甚至想掏出伪装成乐器、藏在盒子里的船锚,但博士却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然后对外面的怪人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好,同胞。” 斯卡蒂被博士这声“同胞”恶寒得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但毕竟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所以在怪人打量她时还是忍住了把船锚砸到对面头上的冲动。 博士在柴火打湿了、一直点不着的壁炉旁边坐下。那怪人不肯落座,用一种仿佛从腹腔发出的沙哑音调说:“镇上有一个见习审判官。”言下之意是,这里不安全。 斯卡蒂不由瞥了一眼这个“海带兜帽男”,脑海里又回响起博士说过的话:“这个‘海嗣同好会’组织不是一般地混乱,我们阿戈尔——我的意思是你这个阿戈尔,和长得像阿戈尔的我——我们只要见了深海教徒乱喊‘同胞’,一准能行……” “感谢您的提醒。我们也希望在天亮前离开。”博士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提出,“但现在所有店铺都关门了,我们需要买到足够上路的补给——燃料,罐头。您可以提供帮助吗?我们可以用赤金付账。” 这次“海带男”没有直接回答,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们从哪里来?” 博士回答:“我们从海上来。” 海带男又问:“你们到哪儿去?” 博士再回答:“我们到海上去。” 斯卡蒂:…… 海带男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脸露出几分疑惑:“我不明白。” “大海是我们的归宿,但那些不幸在这片邪恶的陆地上过世的同胞,却无法回归海洋。”博士解释,“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情——送同胞回归大海,在海水中安眠。”——其实就是送尸体去海葬。 没错,博士为自己在深海教会创造了一份工作岗位:送葬人! 真正的强者,懂得创造岗位让自己就业。 何况同胞们分明很需要! 海带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么棺材里的是……”——看来镇民不仅把两个阿戈尔入住旅店的事告诉了深海教会,还发现了靠近马纳瓦拉的运尸车。 斯卡蒂暗自思忖:这就是“群众基础”的力量吗…… 但接着就听到博士用尽可能沉痛的口吻说:“里面都是我们的同胞。”(阿米娅\/w\/Logos:?) 斯卡蒂:…… 海带男顿时肃然起敬:“请接受我的敬意。” 但仅凭博士的一面之词,显然还不足以证明他们两人的虔诚,好在海带男没有要求开棺查验——惊扰死难者不是同胞所为,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这里已经是伊比利亚腹地,你们是如何绕开审判庭抵达这里的?” “我们不在任何城镇停留,”这个博士可以如实回答,“如果不是补给不够了,我们本打算直奔海岸线。即使是审判庭,也监控不了伊比利亚的每一片荒原。” 海带男就跟Logos一样惊诧:“那你们是如何辨认方向的?” “大群的意志指引我们,”博士又祭出了那种神棍语气,而斯卡蒂已经有点麻木了,“当我们奔向大海的时候,永远不会迷失。”这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而这其实也是海带男心里预设的答案:如果不是融合了海嗣、能够感受大群指引,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这种神奇的方位感。 博士的回答,再加上两人阿戈尔(?)的身份,终于消除了对方的疑虑,海带男行了一个奇怪的礼,仿佛是模仿海嗣挥动触腕:“我是费明·卡斯特罗·鲁斯,马纳瓦拉的主教。” “我的名字在漫长的时光中已经遗忘了,”博士模仿长生种的语气——他周身那种历史的气质为这种说法增加了可信度,“你可以叫我‘预言家’。” 本来博士以为计划到这里已经成功了八成,可以愉快地买到补给上路了——万万没想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海带男提出了一个让他大跌眼镜的要求:“一定是大群保佑,指引你们来此。你们可以接走我们死难的同胞吗?” 博士:啊??? 不是——我就那么一说,你还真要我带走尸体? “就在三天前,我们的同胞,何塞·赫尔南德斯·加西亚,在饱受营养不良的折磨后去世,昨天刚刚下葬。何塞生前是最虔诚的兄弟,我希望他能够回归大群。” 这时候说“不行”就不礼貌了——没办法,博士只好硬着头皮,用庄严肃穆的语气回答:“当然。他将在大海中安息。” …… 马纳瓦拉的教堂很小,只有一座能够勉强容纳三十多人的祷告大厅和两间告解室、一间档案室。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从好几排木椅子都已经朽烂,艾丽妮还是一眼看出镇民并不虔诚。 她刚刚结束在审判庭的学徒生涯,作为见习审判官被派到这座边境小镇,接替上一位因为年事已高、无法继续履职的前辈。 因为还在见习期,她尚未拿到以审判之火点燃的提灯,手中只有一盏普通的灯,仅仅能作照明使用,无法为她压制邪恶。但这不会让她的勇气减损分毫——她得到老师达里奥的看重,跟在他身边学习,熟记海嗣图谱(当然,敌人在不断进化,这些图谱仅能作为参考)和各种针对这些怪物的战斗技巧——尽管她还没有在老师和惩戒军不在场的情况下,独立斩杀过海嗣。 老审判官把教堂的钥匙给了她,“你既然是达里奥阁下的学生,那么我没什么要交待的。我相信你会做的很好。” 老审判官离开后,艾丽妮留在档案室,查阅马纳瓦拉的日志直到深夜。 老审判官虽然看起来已经拿不动剑,但文书工作无可指摘,在任三十年间,马纳瓦拉发生的大小事,在日志中皆有记录。 “泰拉历1064年,台风带来两条恐鱼。镇民被隔离疏散,直到惩戒军赶来围剿恐鱼……”艾丽妮阅读卷宗,“没有造成伤亡。” 马纳瓦拉距离海岸线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处于台风的威胁中。在台风过境以后,留下的除了倾颓的房屋、倒伏的树木,往往还会在屋檐和树梢上挂上海草,被居民捡回去当作蔬菜的补充。 很少的时候,台风还会带来鱼虾。更少的时候,还可能带来海嗣。 “1064年,费利佩、拉斐尔死于营养不良。” “1071年,台风再次带来一条恐鱼……同年贝拉死于营养不良。” 艾丽妮读着读着,眉头皱了起来:“1093年1月……何塞·赫尔南德斯·加西亚,死于营养不良。” 此时此刻,台风正在马纳瓦拉肆虐,暴雨打在档案室年久失修的窗户上,水滴从开裂的窗框里面渗出来。 “为什么每隔几年,台风经过以后,就会有镇民死于营养不良?”艾丽妮喃喃自语,“1064,1071,恐鱼……今年没有记录出现恐鱼,但是……” “不对劲!”她“蹭”一下站起来,提着剑与灯,就往墓地走去。 “我要确认一下……”她自言自语。 确认什么? 她自己也不清楚。 …… 这一天,月黑,风高,暴雨,当博士提着铁锹,跟马纳瓦拉主教费明(海带帽兜男)一起掘墓的时候,他又想起了自己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差点把守墓人老麦格拉吓出心脏病的那个平平无奇的傍晚。 第93章 伊比利亚在下雨(三) 本来斯卡蒂已经拿出了她的船锚,想要帮忙——实在是这两位四体不勤的男士干起活来让人捉急(博士是缺乏锻炼,而费明则是营养不良,两人可以说是卧龙凤雏、旗鼓相当),但当她一船锚下去,砸出一个大坑,差点把旁边一具安眠已久的遗骸毁尸灭迹后,这种过于暴力的挖掘行为就被制止了。 所以现在她只能在旁边看(至于其他人为什么不来帮忙——他们都不是阿戈尔,还是不要露面引起费明主教的怀疑为好)。 抱手看了一会儿,斯卡蒂又捡起博士的大黑伞,撑开替博士挡雨(至于那个海带主教,当然是让他淋着了)。 在艰难的挖掘中,博士对曾经单枪匹马把自己刨出来的老麦格拉充满了敬意(然而事实是老麦格拉在大炎吃好喝好,又是一个很符合刻板印象的乌萨斯,体力跟费明那种吃海草营养不良的菜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铲走盖在棺材上面的最后一层土后,两人恨不得坐下喘一会儿。 棺材明显是用不知道哪里拆下来的木板拼接而成,木条钉得横七竖八,现在开棺检查的话,很可能直接拼不起来,而且也显得他们这些不专业的送葬人惊扰死者,因此博士只是暗暗让pRtS扫描,确认里面是人不是炸药的话,就运走再检查。 pRtS几乎是瞬时弹出一张x光图:看着是个人没错,就是好像有哪里奇怪…… 博士正要细看那疑似畸形的肢体是怎么回事,脑子里突然“叮”了一下,弹出作战提醒: “主线剧情第三章,《深渊》解锁。” “关卡2-1‘盗墓惊魂’解锁。” ……非要说是盗墓也没错。但“惊魂”在哪里? 遇事不决,看敌方情报: “精英:何塞·海嗣化(生命A+,攻击b,防御b+,法抗b+,移动c,攻速c)” “领袖:艾丽妮(生命b+,攻击A,防御b+,法抗b,移动A,攻速b+)” 好家伙! 博士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提醒:“小心!” 博士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划破雨幕,暴露了熄掉提灯、悄悄潜行过来的黎博利,照亮了她浅紫色的眼睛,和脸上的伤疤。 “你们这些异教徒!”既然暴露了行踪,艾丽妮干脆一剑刺来:“阴沟里的老鼠!” 虽然暴雨掩盖了艾丽妮的脚步声,但斯卡蒂一直保持着戒备,几乎同时甩出船锚,格开了她的剑,巨大力道将对方击退几步。 第一次出师就遭遇强敌,握剑的手腕发痛,但艾丽妮绝不肯退:“[伊比利亚粗口]看剑!” 听到外面打起来了,原本还在装尸体的阿米娅、w纷纷“揭棺而起”:“博士!你没事吧?”“啧啧,谁打上来了?” “你们还有帮手?”艾丽妮陷入重围,但越战越勇,“很好!” “小心棺材!”博士被阿米娅护在身后,喊道。 “怎么,你们还有人?”艾丽妮闻言,余光看见车厢里还有两具棺材:“一起上吧!” “……”博士扶额:“我是说地上的那具!” 众人这才一起去看刚刚“出土”的、用木板拼接而成的寒酸棺木,果然听到里面传来“窸窣”和“嘎吱”的抓挠声,连雨声都掩盖不住。 被大家忘了的费明主教惊呼出声:“同胞!” 博士凉凉地吐槽:“同胞会诈尸这种事,你就不能提前打声招呼吗?!” 对话一来一回的功夫,斜在上方的一块木板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断裂开,紧接着一只明显不应该属于人类的触腕从木板的缝隙间伸了出来! 除了斯卡蒂——或许还有费明,在场大多数人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诡异的组织:柔软的触手上覆盖带刺的硬鳞,无法跟任何已知的生物联系起来。 但众人心里都闪过了一个称谓,呼之欲出:海嗣! 多年的训练让艾丽妮条件反射般一剑挥去,把这只触腕切断;紧接着一道咒文凌空飞来,化为一串串古老的文字,像绑带一样缠绕几圈,把棺材封印了起来——这一刻一时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棺木的材料强度不够,”Logos手执骨笔,提醒道:“封印可能维持不了太久。” “w去开车,”博士当机立断:“这个人不能留在这。先带走。”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阿米娅护着博士钻进车厢,w拉开驾驶室的门,Logos把棺材推进车厢。 艾丽妮快要被这些把她当成空气的“邪教徒”气死:“你们别想走!” 但斯卡蒂的船锚再次甩了过去,她不得不先挥剑抵挡:“可恶!” 交锋间运尸车已经启动,斯卡蒂又甩出沉重的一击,艾丽妮不得不后退几步卸去力道,而对方就趁此机会跳进了行进中的车厢,还公然拉上了尾门。 “站住!”艾丽妮穷追不舍,但Logos已经放下“帷幕”,她眼睁睁地看着运尸车像被橡皮擦抹去的线条一般,在黑夜的雨幕里消失了。 尝试了几种追踪手段全部无果后,艾丽妮在原地跺了跺脚,不得不折返墓地,正好看到试图趁机溜走的费明:“……还想跑?” 吃海草营养不良、体力只能跟博士一较高下的费明主教,在艾丽妮手里就像一只小鸡仔,弱小可怜又无助:“……与我无关!我是看到这些外来人亵渎死者,想阻拦他们……” “是吗?”艾丽妮掀开他的海带斗篷,把他的长相记下来,“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每当台风过境,镇上就会有人死于营养不良?”她用剑尖拨了拨地上那截断腕,“这又是怎么回事?” …… 博士也没想到跟伊比利亚人的第一次接触就遇到了艾丽妮小鸟,只能说是缘分使然。至于闹了个大误会,呃,也只能等以后再说……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阿米娅小心地观察着“何塞·海嗣化”伸出棺木的一截断掉的触腕,“他还是人类吗?” “……很难讲。他应该是在死前就跟海嗣融合了。”博士虽然没有查阅过马纳瓦拉的档案,但多少也能猜到前因后果,“最近几天一直刮台风,可能带来了恐鱼。他……何塞,”博士还记得这个人的名字,“或许已经病重,但原本还没到死期。他们相信这样做,就可以在死后回归‘大群’。” “那……真的可以吗?”阿米娅小心地问。 “死亡的归途都是一样的。”博士:“何况,就算海嗣的生命力强悍,埋在土里,缺水缺食物,也会逐渐死掉吧。”这种葬礼让人毛骨悚然,“简直是活埋!” “这个人怎么处理?”Logos问。 “有办法加固封印吗?”博士跟他商量,“我想先确定他还有没有人类意识。如果已经没有了,就给他一个痛快吧。” “更换一下棺木的材料,就可以承受强度更高的咒文,”Logos沉吟了一下,“比如造船用的合金板。” 博士露出一个“英雄所见略同”的笑容,“正好我们的目的地就是造船厂。” 他们说话的时候,斯卡蒂打开一个在马纳瓦拉买的罐头,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然后露出一个有点奇怪的表情。 “很难吃吗?”博士好奇道——根据《大地巡礼》,伊比利亚的土壤盐碱化后,农业濒临崩溃,实在不能对食物抱多大期待。 “……还能接受。”斯卡蒂:“有海草的味道。” 第94章 “黑灯”造船厂(一) 卡兹戴尔的夜晚总是弥漫着一种与龙门或炎国截然不同的静谧,那是一种沉淀了太多历史与悲怆的、带着硝烟与源石尘埃气味的安静。 当Logos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加密信息,确认他和w已成功护卫博士潜入危机四伏的伊比利亚后,特蕾西娅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博士的“杰作”便接踵而至——先是那部被特蕾西娅私下评为“充满奇思妙想但叙事节奏堪称灾难”的贺岁烂片拷贝,紧接着,便是那篇注定要震动整个源石学术界的关于“源石量子纠缠”的论文。 在泰拉这片广袤而割裂的大地上,信息的传递向来迟缓而低效。拥有全域广播技术的组织凤毛麟角,且非宣告关乎文明存续的重大事务绝不轻启。绝大多数时候,消息需要从一个信号塔奔赴下一个信号塔,若是途经那些信号湮灭的“黑灯区域”,便只能依靠信使的双腿与毅力,效率感人。 正因如此,博士这篇阐述了一种全新通讯原理的论文,其价值不言而喻,宛如在沉寂的深潭中投入了一块巨石。 对源石写入信息和反转读取的技术,特蕾西娅的研究甚至更进一步,因此她很快就成功增大了源石的信息传输效率,实现了图像、声音和视频的传递,但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信息传输过载会导致退相干,图像还能一帧一帧传递,但实时传输视频的话,源石就会变成一次性用品了。难怪博士建议只传输文字,果然有他的考量啊。”(博士表示:不是!我是真的还没有研究明白!) “唉,我本来还幻想送一束夏雪草给博士呢,会不会吓他一跳?”特蕾西娅不无遗憾道,“看来想传输实体还任重道远呢……” 与特蕾西娅的兴致勃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凯尔希的沉默。她似乎对这项足以改变泰拉通讯格局的重大突破兴致缺缺,又或者,她的全部注意力早已被别的东西牢牢攫住。 她的手中,紧紧捏着一张放大的照片——那是从年的电影胶片中冲洗出来的,铭刻着“罗德岛”字样的沉船,静静地躺在遍布藤壶与海百合的幽暗海底。 特蕾西娅注意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你认识这艘船?” 凯尔希的目光依旧没有从照片上移开,仿佛要透过那层深海的阻隔,看清某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良久,她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稳语调回答:“……这是博士的船。”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特蕾西娅的意料:“诶?难怪博士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找它……可是,既然是他的船,为什么当初博士没有在里面沉睡?” “……我不知道。”凯尔希罕见地出现了片刻的迟疑,似乎在斟酌词句,试图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表达,“博士……他是个很难捉摸的人。”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 “你又来了,”特蕾西娅不以为意地笑起来,笑容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你总是把博士说得像什么冷酷无情的阴谋家……可从我了解到的事情,还有他留下的这些安排来看,明明是个很温柔、考虑得很周全的人呀。” “他的确跟以前不一样了。”凯尔希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事实,“如果是以前的他,面对源石问题,大概会直接动用全域广播,向泰拉各国宣告在他的领导下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拐弯抹角地拍一部科普的烂片。 特蕾西娅忍不住捂嘴偷笑:“原来他以前是这种……嗯,充满自信的形象吗?”她巧妙地选择了一个中性词,然后话锋一转,碧色的眼眸凝视着凯尔希,“你其实是在担心博士吧?既然‘罗德岛号’是他的船,以他的能力,应该……没问题吧?” 凯尔希终于将目光从照片上抬起,看向特蕾西娅:“……你对他的信心有点过度了。海嗣……从来都不是什么可以等闲视之的小问题。” “那你就想想办法帮他呀。”特蕾西娅的笑容依旧温柔,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显然,她等待的就是凯尔希这句话。 凯尔希:“……” …… 与此同时,博士一行人正驾驶着那辆饱经风霜的“灵车”,在伊比利亚荒芜的旷野上颠簸前行。 伊比利亚黄金时代的辉煌造船厂,无一例外全都建立在沿海地区,理所当然地,它们都在那场吞噬一切的“大静谧”中,伴随着无数野心与梦想,一同沉入了海底。 因此,博士口中的目标,只能是那座在“大静谧”之后,倾尽伊比利亚残存国力与最后希望建造的——格兰法洛造船厂,它象征着这个国度试图重返大海的、悲壮而徒劳的努力。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禁锢着“何塞·海嗣化”的咒文封印,在长途跋涉和对方持续的“活化”下,已然出现了不稳的迹象,恐怕支撑不到抵达格兰法洛。无奈之下,博士只能临时改变路线,转向地图上标记的一处废弃鱼罐头加工厂。 (博士看着那锈迹斑斑的厂房招牌,内心五味杂陈:怎么就跟罐头厂这么有缘呢?) 他们利用工厂里遗留的、原本用于制造罐头的钢板,重新加固了那具棺材,Logos重新书写了更强力、更持久的禁锢咒文。 “这个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博士拿起一个空罐头研究(还能吃的早就被洗劫一空了),“听说在黄金时代,伊比利亚的厨师要掌握一百种海鲜的做法才能出师……” 博士说得阿米娅吞了一下口水:…… “呵呵,”w的冷笑声从旁边传来,她这些天啃各种口味(或者说根本没口味只有海腥味)的海草干粮,吃得脸都快跟海草一个颜色了,“听说有什么用?现在别说一百种做法,能找到一种不是海草的东西吃就算老天有眼了。你最好祈祷,不要在找到你的宝贝船之前,先死于营养不良。。” 嘶,博士忽然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虽然马纳瓦拉的深海教徒用“营养不良”含糊死因,是为了掩盖他们把人跟海嗣融合然后活埋的罪行,但这个死因能如此滥用,也说明真的死于营养不良的人在伊比利亚并不罕见。 但他很快想起pRtS里尚未解锁的基建系统:“找到船就会好起来的,”博士像每个无良老板那样,画出一个大饼,“船上有生产淀粉和蛋白质、合成维生素的全套设备。” 虽然产品列表并没有解锁,但维生设施这种基础的东西,博士相信一定会有的——现在找船的动力又多了一个:为了压缩饼干和能量棒! 加固棺材以后,再借助博士利用pRtS合成系统捣鼓出来的几种镇静剂和精神药物(大多原本用于在干员晋升时保持理智),何塞·海嗣化基本被控制住,虽然偶尔还是会半夜醒来“哐哐”地撞棺材(替换材质后,金属敲击声更加铿锵有力),但大家逐渐也习惯了…… 携何塞·海嗣化上路还带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好处:博士只要出示这具明显属于“同胞”的尸体,就能轻松获取深海教会的信任,省去了大量神棍工作和撕票风险。 随着他们一路向海岸线推进,这支“幽灵送葬队”竟然在深海教会有了些名气,获得了包括但不限于“传递大群指引的信使”“打破审判庭封锁的圣徒”“万千同胞的送葬人”(其实我们就送了一个,不要这么夸张啊喂)等等美誉…… 以至于到了后期,他们甚至不用抬出何塞·海嗣化的棺材来自证,只要运尸车一出现,深海教徒就“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了”。 这很难评。 如果不是深海教会的“大群意志”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主教中颇有一些融合了海嗣的、不好糊弄的家伙,博士无法垄断对“大群意志”的解释权,不然他恐怕就要认真考虑篡权当上教宗,然后把深海教会一窝端了…… 可惜(或者说幸好)其他停留补给的城镇都没有刚刚融合海嗣的新死者(有人试图挖出埋葬好几个月的同胞,但同胞已经完全腐烂了),这支送葬队的规模才不用继续增加。 名气大当然也有坏处,比如艾丽妮把这支送葬队的人员报告给审判庭后,伊比利亚荒野开始出现了搜索、拦截他们的惩戒军,多亏了深海教徒报信,才能堪堪避开…… 在依靠“群众基础”,以堪称羚羊挂角的路线穿越伊比利亚腹地后,博士一行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格兰法洛造船厂。 这座为了重新征服大海而建造的造船厂沿用了黄金时代的技术,滑道和船台明显是为排水量数百吨的大船而准备的,但现在已经完全荒废锈蚀,被青苔和海草覆盖。 格兰法洛主教阿玛雅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博士不想冒险接触她,因此这次属于“悄悄地进村”:运尸车在夜色和“帷幕”的掩护下偷偷开进造船厂,藏在看起来二十年没人来过了的车库里,然后把装着何塞·海嗣化的棺材,以及必要的食物补给一起带进了废弃的装配车间。 “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黑灯’造船厂了。”打着电筒查看一片狼藉的车间,博士不由吐槽——爱国者曾经好奇炎国的“黑灯工厂”,博士当时还想去考察来着,不料先接触的却不是“机器不用开灯”的那种“黑灯”,而是“荒废二十年”的这种“黑灯”。 文明的倒退总是格外让人感慨。 第95章 “黑灯”造船厂(二) 藏身于格兰法洛造船厂的废弃装配车间,并不意味着安全,仅仅是将暴露的风险从“随时”降低到了“可能”。在造船厂内部作业,照明是必不可少的,除非博士他们全员都拥有菲林或佩洛的夜视能力。而修复设备、处理材料、组装船只……这一系列工作不可避免地会发出各种声音——金属的敲击、齿轮的转动、甚至是咒文激发时的微弱嗡鸣。 就算他们钉死了车间残破的窗户,关紧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寿终正寝的铁门,也不敢保证一点动静都传不到外面。伊比利亚的海风无孔不入,废弃厂房的隔音效果更是形同虚设。 好在,这座造船厂并非完全的与世隔绝。因为它那巨大的滑道直接连接着海洋,尽管在“大静谧”后被淤泥和杂物部分堵塞,但依旧难免会有一些“小东西”顺着海水溜进来。一两条迷失方向的恐鱼在厂区深处弄出点响动,在本地居民看来,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这为博士他们的“黑灯作业”提供了一层天然的掩护。 当然,万一真的有人(比如惩戒军,或者好奇的镇民)循声前来查探,他们还有最后的底牌——Logos的“帷幕”咒文。虽然无法覆盖整个庞大的装配车间,更别提外面的船台和滑道,但短时间内隐藏起一艘小船和几个人的行踪,还是可以做到的。 博士甚至和Logos探讨过,能否利用源石能源驱动某些工业设备,来模拟或强化“帷幕”的效果,实现更大范围的隐匿。但这显然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涉及能源转化、符文刻印与工业设计的深度融合,绝非他们眼下这种“临时抱佛脚”的状态能够解决的。想法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说起来,博士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身边这群人对他那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在座的各位,包括博士自己在内,没有一个真正拥有造船的经验!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都是零基础!然而,除了w时不时泼点冷水之外,其他人居然真的相信,他能利用这个废弃了二十年、设备锈蚀、材料朽烂的造船厂里的“垃圾”,空手搓出一艘能下海的船来! 对此,斯卡蒂通常抱持着不置可否的态度,仿佛对她而言,造船和下海捕鱼是同等难度的事情。w则毫不掩饰地表示,她就等着看博士尝试失败,然后可以名正言顺地狠狠嘲笑他一番,再把这个不省心的博士打包绑去卡兹戴尔,交给特蕾西娅殿下看管。而阿米娅和Logos的反应则最为纯粹—— “博士的话,一定没问题的!”阿米娅仰着小脸,眼中闪烁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光芒。 “既然您已有计划,我们自当尽力协助。”Logos微微欠身,语气优雅而笃定。 博士:“……”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摇晃着他们的肩膀大喊:你们这根本就不叫“信任”,这叫“迷信”啊喂!是对科学规律和工业基础的严重误解! 压力山大的博士决定还是坦诚一点,降低大家的心理预期:“……那个,我其实最初的计划,真的只是搓一条能勉强浮在水上的小船,甚至……小木筏也行。”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无比,“咱们的目标不高,能扛住普通恐鱼的几下敲打,坚持让我们划出去几百米,完成信号测试,然后它爱沉就沉,就算任务圆满成功!” Logos闻言,优雅地挑起了一边眉毛,浅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清晰的疑惑:“……恕我直言,博士。按照您之前提供的照片来看,‘罗德岛号’沉没的位置似乎是在深海区域。依靠这样一艘……‘一次性’的小船,我们真的能够抵达并找到它吗?” “我们的目标不是‘找到’它,”博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而是让它来‘找到’我们。” “博士能主动联络上‘罗德岛号’?”阿米娅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不止是我,应该说,任何人都可以尝试联络它。”博士解释道,语气中带着感慨,“旧文明……和现在危机四伏、各自为战的泰拉有很大的不同。那是一个很温情的文明。” 说到这儿,博士自己都有点想笑。曾几何时,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他也常常把“世界是残酷的”、“人类本质是自私的”这类话挂在嘴边。但来到了泰拉,亲身经历了这片大地上无处不在的天灾、种族冲突和文明割裂之后,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对比产生美”。 看大家依旧一脸茫然,博士进一步解释道:“在旧文明的时代,航行于大海上的船只,应该都遵循着一个惯例:无条件救援任何在海上遭遇灾难的其他船只,这是一种源于同舟共济的朴素道德。因此,我们只需要出海,然后向‘罗德岛号’发送标准的求救信号。如果它还能运作,接收到信号后,很可能会主动赶来捞我们。这就是我的计划。” 当然,博士心里也清楚,他对“罗德岛号”具体的信号加密方式、AI智能水平一无所知。但他有一个基本的判断依据:文明的造物通常具备向下兼容的特性。以“罗德岛号”的技术水平,解析并回应他们发送的、相对原始的求救信号,应该不成问题。 关键在于,他们需要在海上发送信号。你在陆地上,哪怕站在海边喊破喉咙,说自己遇到了海难,那也像是在开玩笑。虽然博士也不是没想过要不要在陆地上试试看,万一“罗德岛号”的AI比较“憨厚”呢?但他估摸着,“博士”座舰的AI,大概率没那么好糊弄…… 众人听完博士的解释,集体陷入了一种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这计划听起来是不是太……儿戏了点?”的氛围。w的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显然是在努力憋着嘲讽;Logos的表情管理依旧完美,但眼神中的诧异并未完全隐藏;连最信任博士的阿米娅,小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原来博士的计划是这样的吗?”的恍然和微妙。 各自欲言又止,但最终,大概都想到了那句万能魔咒——“来都来了”。现在打退堂鼓显然为时已晚,除了选择相信博士,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而博士本人,却对自己这个看似异想天开的计划抱有相当的信心。他的信心并非空穴来风:如果“罗德岛号”真的是“那个博士”的船,是旧文明的火种之一,那么“无条件救援”这条准则,极有可能被深深地刻印在中控AI的底层代码之中,成为其行为逻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正如“基础科学成果属于全人类”是旧时代科学工作者们心中不言自明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一样,那个时代的人们,自有其独特的精神内核与行事准则。 计划就在这种混合着信任、怀疑和“死马当活马医”的复杂心态中定了下来。博士不再多做解释,行动是最好的证明。他立刻投入了工作,开始在堆积如山的废弃资料中,翻找格兰法洛造船厂遗留的设计图纸,将其一张张录入pRtS系统;然后借助pRtS的扫描功能,逐一评估车间里那些锈迹斑斑的设备还有多少修复价值,寻找那些尚未完全朽烂、能够勉强一用的材料…… …… 格兰法洛的礼拜堂比马纳瓦拉要好些,至少祷告用的长椅开裂处都被人细心地修缮过,看起来是能够安稳坐人的样子。这并非因为格兰法洛的居民比马纳瓦拉更加虔诚,纯粹是因为这有一个非常负责的护工。 这天清晨,流明照例起了个大早,仔细地将祷告大厅、告解室和档案室都打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之后,才缓缓打开了礼拜堂那扇沉重的木门。 令他意外的是,门外居然站着两个人。 是两个完全陌生的面孔,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外乡人。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两个人的种族组合——一个黎博利,一个阿戈尔。 格兰法洛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外来的面孔了,尤其是……阿戈尔。而眼前这个阿戈尔,居然神态自若地和那个黎博利并肩站在一起,两人之间那种哥俩好的氛围,完全颠覆了流明对于阿戈尔在伊比利亚处境的认知。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们……你们好?” “哎呀!”那个黎博利青年有着一头显眼的白发,闻言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甚至还臭美地伸手理了理自己额前的红色羽毛,“是不是很少见到我这样英俊潇洒、气质非凡的大帅哥,一下子惊呆了啊?” 他旁边的阿戈尔男性,肤色较深,面容冷峻,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毫无波澜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用一种酷哥特有的平淡语调对流明说:“别理他。他这里有点问题。”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流明的回应,便迈着一种仿佛在自己家后院散步般的步伐,大摇大摆地径直走进了礼拜堂。 流明站在原地,一时语塞。他从小在格兰法洛长大,作为阿戈尔,他早已习惯了承受各种各样或好奇、或恐惧、或厌恶的异样目光。为了不惹麻烦,不被审判庭盯上,他习惯了低调、沉默,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阿戈尔,能像眼前这位这样……如此的……“理直气壮”?他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这种迥异的行为模式。 “棘刺,你说你非要跟来干嘛?”那个黎博利跟在阿戈尔身后,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为了应付沿途的审判庭盘查,我可是用了洪荒之力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要不是我身上带着凯尔希医生的亲笔推荐信,还有好不容易弄到的卡门大审判官的特许签名,我们俩现在估计就在审判庭的禁闭室里了……” “你不是说这里有工作?”被称为棘刺的阿戈尔头也不回,用他那标志性的、没什么情绪的酷哥语调反问,“工作呢?” 极境——这是那位黎博利信使的名字——立刻开启了话匣子模式,问一句能答出三句来:“凯尔希医生只是说,这里未来可能要重建一座大型信号塔,到时候可能会用得到我的专业技能——但这都还是没影子的事儿呢!计划都还没完全定下来!” 棘刺伸出手,毫不见外地摸了摸身边一张刚刚被流明擦拭干净的长椅靠背,仿佛在检查做工,然后继续问道:“你是怎么认识那位医生的?她的能量可不一般。” “这个嘛……”极境挠了挠头,略过了自己当初为了救出被困在废墟里的人,故意感染源石病以提升源石技艺适应性、强行放大求救信号的惊险经过,简单地用“一次意外感染”一笔带过,“……然后就幸运地遇到了凯尔希医生。嘶——你是不知道,当时被她骂得那叫一个惨……”哪怕时隔多日,回想起凯尔希那冷冽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训斥,极境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帮我控制住了病情,现在她有事需要人手,我肯定不能推辞,对吧?” “再说,”极境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恰好能让棘刺和一旁的流明听到,“她又不是伊比利亚人,尚且愿意为了伊比利亚的未来涉险……我虽然离开家乡很久了,但……”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棘刺就是想引出这句话,“……虽然你也是伊比利亚人,但现在形势还很复杂,你看这一路过来,别人看你的眼神……” 棘刺对此不以为然,语气依旧平淡:“我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伊比利亚允许阿戈尔回来,那么他们就应该学会习惯。” 极境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言论噎得一阵无语:“……这就是你一路上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的理由?” “等等,请问……”流明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并非有意偷听,实在是礼拜堂空间有限,而这两人的对话音量也丝毫没有避讳旁人的意思——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组合,而且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也是一个阿戈尔,那种态度,仿佛在伊比利亚的土地上看到一个阿戈尔,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种莫名的“平常心”,让流明内心深处某个被小心翼翼封闭起来的地方,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悸动。他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问题:“你们刚才说……格兰法洛,要重建信号塔?” “是吧?”极境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看向棘刺,“叫什么来着……名字还挺有气势的。” “伊比利亚之眼。”棘刺言简意赅地替他回答。 “对对对!就是‘伊比利亚之眼’!”极境打了个响指,随即故作神秘地朝流明挤了挤眼睛,“这可是机密消息,千万不要外传唷。” 流明:“……” 有人会把“机密消息”在公共场合这么大声地说出来吗? “你的消息呢?”棘刺忽然将目光转向流明,直接问道。 流明一愣:“……什么?” “等价交换。”棘刺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间通行的法则,“我们告诉了你一个‘机密’消息,作为交换,你也应该告诉我们一些格兰法洛本地有价值的消息。” 流明彻底愣住了,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强买强卖式的“等价交换”原则。但是,“伊比利亚之眼”这个名字,对他而言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那与他父母留下的工程笔记息息相关……他下意识地开始搜肠刮肚,思考格兰法洛有什么能算得上“有价值”的消息。可这座衰败的小镇,除了日渐增多的海草,还能有什么机密?如果……小镇居民间的八卦也算的话…… “最近……造船厂那边,总是半夜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流明犹豫着,觉得这条在镇民间流传的、带着点鬼怪色彩的八卦,或许勉强能算有点价值,“有人说是‘复兴时代’那些不甘失败的鬼魂还在里面徘徊,依然试图造出大船,复兴伊比利亚……”他顿了顿,省略了原话中更显刻薄的部分——“依然做着复兴的大梦”,“但我觉得……可能只是有海嗣不小心闯进去了……” 棘刺听完,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似乎认可了这个消息的价值:“成交。”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朝着礼拜堂外面走去。 “唉唉?”极境赶紧跟上,“你这又是要去哪儿啊?” 棘刺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造船厂。” 第96章 “黑灯”造船厂(三) 尽管博士自称“只是搓一条小船,小木筏也行”,但在造船厂进行“黑灯作业”的日子里,他身边的追随者们依然一次次被博士那种近乎“非人哉”的智慧与行动力所震撼。 只见他在堆积如山的锈蚀设备和朽烂材料间穿梭,随手拿起一个零件,便能脱口而出它的名称、在造船中的具体用途、当前的损坏程度,以及是否有修复再利用的可能。他翻阅那些“复兴时代”遗留下来的、泛黄脆硬甚至残缺不全的图纸时,速度快得惊人,目光扫过,便已了然于胸,甚至能随口品评其中设计的精妙之处或是存在的缺陷。 最初,Logos以为博士只是在进行大致的了解和评估,直到他看见博士根据其中一张匆匆瞥过的、关于小型渔船的图纸,迅速在脑中完成了等比例缩小、结构强度重新计算、材料替代方案优化等一系列复杂工作,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动手“搓船”时,他才真正意识到——博士并非“看过”,而是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将所有的信息都“记录”并“整合”了(博士:那只是扫描,扫描!)。 对博士而言,在这座废弃的造船厂里捣鼓,有一种玩基建模拟游戏的快乐。每成功录入一张残缺的图纸,pRtS的界面便会自动生成清晰的任务列表:所需设备、材料清单、操作步骤详解……当他带着阿米娅和Logos,像开荒一样修理好一台老旧的机床,或者从某个角落翻找出还能勉强使用的金属板材,看着列表上的项目一个个被打上代表“完成”的勾选时,那种满足感确实能让强迫症患者感到身心舒畅。 阿米娅拿着一个用废弃图纸背面装订成的记录本,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博士身后,认真记录着博士的每一句讲解和指示。于是博士顺理成章地,就把想造什么样的船、还缺什么材料、某个部件为什么要这样设计等等知识,一股脑地灌输给她。几天下来,阿米娅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几乎快要让她无师自通地掌握基础造船学了(都在教孩子什么啊喂!)。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格兰法洛造船厂毕竟已在克苏鲁的海水侵蚀和时光蹉跎中荒废了整整二十年,纵使博士眼光毒辣,能变废为宝,能找到的、堪用的东西也实在有限。面对材料短缺、设备老化的困境,博士早就准备好了他的“终极解决方案”——在科技暂时无法满足需求的时候,就巧妙地引入一点“魔法”来弥补。 于是,在博士的理论指导和Logos的实践操作下,一场“科学与魔法”的头脑风暴在装配车间里悄然进行。他们开发出了诸如“咒文焊接”、“咒文密封”、“局部结构强化”等一系列颇具创意的“复合技术”。一艘看起来有些怪异、材料五花八门、但结构异常扎实的小型渔船,就在这种奇特的协作模式下,一点点地从图纸变为现实,逐渐显露出它的轮廓。 至于w,她早就对博士三人组每天“叮叮当当”、沉迷搓船的状态感到极度不耐烦了。她主动和斯卡蒂一起,承担起了在厂区外围警戒,以及定期清理可能溜进来的恐鱼的任务。在闲得发慌、又找不到海嗣打发时间的时候,她就会溜达回车间,去找何塞·海嗣化的棺材解闷。 只听她“邦”地用力捶一下厚重的金属棺盖,里面被困的触腕便会受惊般“哐哐”回击两下;她觉得有趣,又“邦邦”捶两下,里面立刻传来“哐哐哐”更急促、更愤怒的敲击声……俨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交流”方式。 博士几次欲言又止,觉得这种行为既增加了暴露的风险,也有点不人道。但转念一想,对一个已经很难界定是人类还是海嗣的存在谈论人道主义,似乎有点滑稽,而且自己这边制造噪音才是主力,实在没立场去指责w,最终只能选择沉默,任由她去“逗弄”那位可怜的何塞兄弟。 这天,博士依旧精神抖擞,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资深老工头,带领着阿米娅和Logos进行着日常作业。尽管连日来只能以各种形式的海草果腹,使得他和其他人一样面带菜色,但每当阿米娅担忧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时,博士总能立刻搬出“罗德岛号”上那想象中的、琳琅满目的压缩饼干和能量棒,用绘声绘色的描述画出一张香气扑鼻的大饼,坚定地表示:“找到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在他指着刚刚安装好的船舵,向阿米娅讲解原理时,车间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了w敲击何塞棺材的声音——因为工程噪音常常掩盖喊话,博士之前和w约定了一套简单的音讯密码,用长短不一的敲击声代表“有人靠近”、“发现海嗣”、“已发生战斗需支援”等不同情况(何塞:?)。 而此刻传来的这段特定节奏还是第一次出现,代表的是——“有人靠近”。 这鬼地方还真有人来? “停工!隐蔽!”博士压低声音,迅速下达指令。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迅速将重要的工具和图纸藏好,然后连同那具装着何塞的、时不时发出异响的棺材,一起搬进了那艘尚未完工、但已初具雏形的渔船内部。最后,Logos用骨笔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一道无形的“帷幕”悄然落下,将整艘渔船,从龙骨到甲板,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破败昏暗的环境之中,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 几乎就在“帷幕”效果稳定下来的同时,棘刺和极境的身影,出现在了格兰法洛造船厂那如同巨兽残骸般的入口处。 “噫——这里阴森森的,说不定真的有海嗣窝在里面,我们还是快走吧!”极境一脚踩到了什么黏滑湿冷的东西,吓得他差点原地跳起来,头上的红色羽毛都炸开了花,“啊哇哇这是什么!是恐鱼的黏液吗?还是它们褪的皮?兄弟救救——!” 棘刺面无表情地回头,用电筒光柱照向极境脚下,发现不过是一个被湿滑海草紧紧缠绕、半埋在淤泥里的玻璃瓶子。他用剑鞘拨开那些墨绿色的海草,将瓶子捡了起来。擦掉表面的污渍,透过带着细微裂痕的玻璃,里面有一艘制作精巧的微型帆船模型——这是伊比利亚黄金时代流行于沿海地区的“瓶中船”,曾是水手和收藏家们的心爱之物,但在如今的伊比利亚,几乎已成绝响。 “害怕你就自己回去。”棘刺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 “说的什么话!我极境是那种会抛下兄弟、自己临阵脱逃的人吗?”极境强作镇定,努力想把炸开的羽毛抚平,试图挽回一点自己的形象,“看来这里真的荒废了很久了,除了垃圾还是垃圾,哪有什么复兴时代的鬼魂嘛……” “不对。”棘刺举起手中的玻璃瓶,借着电筒的光,偏头仔细观察着瓶身与瓶口处。 “哈?”极境刚平复下去的心情又提了起来,但为了面子还在硬撑,“难道……真有鬼魂?” “是人。”棘刺伸出手指,在瓶身某处轻轻一抹,然后将指尖展示给极境看。在他的指尖上,沾着一些非常细微的、新鲜的浅色碎屑。 “木屑。” “……造船厂里有木屑,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极境眨了眨眼,试图寻找合理的解释。 “这里,已经荒废了二十年。”棘刺冷静地提醒道,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的地面,“木屑能保持二十年不降解吗?”因为对极境的脑回路不抱期望,他直接说出自己的推论,“有人在这里造船。” “吓!”极境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开启了“信号收集”模式,“在哪呢?人在哪呢?” 当然,除了空旷厂房里的回音和海风穿过破洞的呜咽,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手电筒的光柱在巨大的、黑暗的空间里来回扫动,所照之处,尽是堆积的废弃材料、丛生的怪异海草、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机器残骸,以及无处不在的厚厚灰尘,从滑道的尽头传来若有若无的海潮声,诉说着伊比利亚复兴的无望。 “顺着这些木屑去找。”棘刺用电筒照向脚下——就像童话里洒下面包碎片来标记路径的故事那样,这些木屑将引导他们。 两人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循着这微弱的线索向前摸索。他们穿过堆满废弃部件的仓库区域,路过如同巨兽心脏般沉寂的动力车间,最终,停在了一扇标着“3号装配车间”的门前。 门被几块厚实的木板从外面斜着钉死了,看上去已经封存了许久。 “看,是从外面封死的!”极境指着那些钉死的木板,语气带着一丝庆幸,“里面肯定没人,我们白跑一趟,还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棘刺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轰隆!” 一声巨响,本就因为潮湿而长满霉斑、内部结构早已疏松的车间门,连同那些钉死的木板,应声塌陷了一半,扬起一片弥漫的灰尘,露出门内凌乱而不失条理的陈设:锈迹斑斑的车床,干涸的涂料桶,散落一地的零件,还有桌子上随意摊开的图纸。 整个车间破败得仿佛已经二十年没人来过,但又好像一分钟前还有人在这里——因为棘刺破门造成的震动,木屑在黑暗中飞扬,穿过手电筒打出的清晰光柱,仿佛照出一个不属于当下的时空。 棘刺走入车间,挨个检查那些关键设备。“车床的轴承不久前才被人上过油。”他伸手转动了一下某个手柄,轴承发出“吱呀”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一个垂暮之年突然从病床上被硬拖起来工作的老人,充满了不情愿,但竟然……真的缓慢地转动了起来,没有完全卡死。 他又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张画满了修改标记的图纸,“图纸上还有铅笔写的字迹。很清晰,绝对不是二十年前的。”棘刺读了一遍,“有人重新调整了这艘渔船的尺寸,并且……重算了所有的结构受力数据、浮力配比……”——这正是博士之前为了给阿米娅演示“如何等比例缩放设计图”时,随手写下的演算过程。 “妈耶!”极境头上的红色羽毛彻底炸成了一个毛球,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复兴时代的鬼魂……居然是真的?!他们还在坚持造船?!” 棘刺:…… 两人最终还是一路摸索,来到了与装配车间相连的、巨大的船台和通向大海的滑道区域。 到了这里,就连极境也看出了明显的不对劲:原本应该被淤泥和杂物彻底堵死的滑道入口,明显被人为地清理出了一条通道。淤泥上留下的刮痕深而有力,边缘整齐,绝非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种……巨大而沉重的工具(比如船锚)反复作业留下的痕迹。 虽然嘴上一直嚷嚷着要回去,但真发现了如此确凿的证据,极境那属于信使的、旺盛到近乎鲁莽的好奇心立刻压倒了恐惧,宛如那些恐怖片里又菜又爱闯的经典配角。他忍不住凑近船台,想看得更仔细些,结果刚往前走了几步,就感觉自己的额头“砰”地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但又确实存在的“墙”上。 “吓!”极境被撞得眼冒金星,往后踉跄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伸手向前摸索,“真、真闹鬼啊?!这是什么?噫……摸着的感觉……像是木板……” 几乎就在极境撞上“帷幕”的同一瞬间,pRtS弹出了作战提示:“关卡2-2‘黑灯造船厂’解锁”。 博士只能蛋疼地叹一口气:这些好奇宝宝怎么这么不省心? 看着视野中标识着棘刺(领袖)和极境(精英)的简单情报界面,尤其是当他注意到现在的极境仅仅被标注为“精英”单位时,又被这种“系统的歧视”逗得有点想笑。 但现实不容他多想,他迅速收敛情绪,毫不留情发出了指令: “先抓住那个黎博利!” 第97章 “黑灯”造船厂(四) “咻——!” 一声轻微的、几乎融入了背景风声的破空之音,从极境侧前方的黑暗深处袭来。 “小心!” 棘刺的示警声几乎与那破空声同时响起。但他站的位置距离极境有几步之遥——即便是将伊比利亚“至高之术”修炼到极高境界的剑士,其剑锋也有无法瞬间触及的距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黑影射向自己的同伴。 极境只来得及凭借本能猛地一缩脖子,感觉头顶一凉,一股冲击力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幸好棘刺早已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地从后面托住了他,才避免了他的后脑勺与坚硬地面进行亲密接触。 “哇啊啊啊——!”极境发出了一声凄厉得堪比被掐住脖子的羽兽的惨叫,双手胡乱地在头顶摸索,“流血了吗?我是不是破相了?我的头皮还在吗?我最引以为傲的、帅气的红羽毛!它们没事吧?!” 他的声音带着真实的惊慌和哭腔。 棘刺没有回答,只是默不作声地伸手,动作略显粗鲁地从极境那头炸开的红发中,抽出了一支……木箭——箭头根本没有开刃。 “……这不像邪教徒的作风。”棘刺微微皱眉,他正要细看箭矢上的文字(“龙门制造”),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极境猛地推了他一把:“小心!” 沉重的、带着死亡风声的船锚,几乎是擦着棘刺的衣角,轰然砸落在两人之间!溅起的泥点劈头盖脸地糊了他们一身。但棘刺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个——如果不是极境在极度惊恐之下爆发的这一推,他可能已经和那摊烂泥一个下场了。 船锚在地上犁出一道前深后浅的狰狞沟壑,其形状和力度,与他们在滑道入口处看到的清理痕迹一模一样。果然,袭击者就是在这座造船厂里进行秘密作业的那帮人!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极其细微、带着辛辣气息的甜腻味道——这是棘刺特制的神经毒素,通过他暗中捏碎的一个小药囊释放出来。大部分对手在不知不觉间吸入这种毒素后,会逐渐出现反应迟缓、肌肉无力的症状。但他已经看清,那个手持船锚、力量骇人的袭击者,同样是一个阿戈尔!这一招的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 或许,此刻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手中这柄修炼多年的长剑,以及浸淫已久的“至高之术”,进行正面的生死较量了。 那柄船锚显然沉重无比,但在那个白发阿戈尔少女手中,却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她挥动船锚的姿态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不像是纯粹的蛮力挥舞,更像是在跳某种源自深海的、古老而危险的祭祀舞蹈,是棘刺在任何流派的剑士身上都从未见过的战斗姿态。 面对那触之即死、范围巨大的船锚攻击,棘刺没有丝毫退缩。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隼,挥剑迎上!他的每一次出剑、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经过了大脑瞬间的精确计算,将“至高之术”的效率发挥到极致。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在那死亡的幕布上撕开一道缺口,为极境,也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 “你先走!”棘刺在激烈的交锋间隙,朝极境低吼道。 “胡说什么?!我才不是——”“咻!”又一支木箭破空而来,打断了极境的慷慨陈词。 “——那种会抛下兄弟自己——”“咻!”第二支箭矢精准地射在他脚前,吓得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喂!暗箭伤人的家伙!有本事出来!我们光明正大地打一场!”极境气得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大喊。 没想到,他这一嗓子,还真把对方喊出来了。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船台后方那片浓重的黑暗里“飘”了出来。那是一个脸上带着疯狂而愉悦笑容的萨卡兹女性,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弩弓,眼神像是在打量掉入陷阱的猎物。 “我数到三,你还有投降的机会哦~三~”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声音里充满了戏谑,仿佛是什么噩梦童话里走出来的红桃王后,“虽然博士严令禁止我用我的‘小可爱’招待客人,但是呢,被这种没开刃的木箭扎成一只刺猬,也是很痛的唷~相信我~” “喂!你、你不要过来啊——!”极境从未见过气场如此吓人、笑容如此扭曲的疯女人——他只是一个专注于通讯技术的、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黎博利,甚至没有正经修行过任何战斗技艺,面对那“咻咻”乱射的箭矢,只能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即使如此,当看到棘刺因为分心关注他的情况,而差点被斯卡蒂的船锚扫中时,极境还是全身上下只剩嘴硬地大喊:“我没事!你专心对敌!不要管我!保护好你自己!” “啧啧啧,真是令人感动的兄弟情深呐。”w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她像是猫捉老鼠一样,故意用箭矢驱赶着极境,引导着他在空旷的场地上东奔西跑,最终,“帮助”他一头撞上了那艘被“帷幕”完美隐藏起来的、尚未完工的渔船船身上。 “砰!”“痛痛痛……”极境撞得眼冒金星,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结实的砖墙。 w这番恶劣的行径,让躲在“帷幕”后暗中观察的博士看得直捂脑门,内心充满了无力感:我拿的这到底是什么反派剧本啊…… 无奈之下,他只能出声制止这场闹剧:“Logos。” “明白。” 一直静立在博士身旁的Logos微微颔首,手中骨笔优雅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道柔和的、却带着强大束缚力量的咒文瞬间飞出“帷幕”,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在空中迅速具象化为闪烁着微光的古老文字锁链,精准地缠绕上还在试图挣扎的极境。 “唔唔……放开我……你快跑……不要管我……”极境被咒文化作的“绑带”缠成了一个人形粽子,倒在地上徒劳地挣扎翻滚,嘴里却还在含糊不清地让棘刺先走。 w见状,不满地“哼”了一声,表达对博士指使Logos“抢怪”、中断她乐趣行为的不满。她立刻将矛头转向了正在与斯卡蒂激烈交锋的棘刺,用她那特有的、带着嘲讽的甜腻嗓音喊道:“喂!那边那个黑皮小哥!你的兄弟好像很不妙啊,马上就要变成我的新玩具了,怎么办呢~要不要考虑投降呀?” 让她和博士都没想到的是,棘刺闻言,竟然真的虚晃一招,猛地向后跃开几步,脱离了与斯卡蒂的战圈,然后“锵”的一声,将手中的长剑插回了剑鞘。 “我投降。”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听不出丝毫慌乱或屈辱。 “哈?”w脸上的笑容一僵,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喂!你好歹也是个伊比利亚剑士吧?再多挣扎一下嘛!这么快就投降,一点意思都没有!” “是我非要拉着他来这里探查的——所有责任在我。”棘刺的目光扫过被捆成粽子的极境,然后直视着w,以及她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真感人~”w的恶趣味又冒了出来,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看起来花里胡哨、充满不祥气息的“惊喜盒子”,在手里掂量着,“不过呢,我们这儿有我们这儿的规矩。既然你们是一起来的,那就抽签决定吧!看看谁比较‘幸运’,能体验到我的‘特别招待’……” “不用了。”博士的声音从“帷幕”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再次打断了w的即兴表演。他实在不想看到那个盒子里可能蹦出来的东西。然后,他说出了那句经典的、充满反派气息的台词:“来都来了,就都留下吧。谁都不能走。” 棘刺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他没有反抗,乖乖让飞来的咒文把自己也缠成了木乃伊,然后终于见到了全部的敌人:除了那个怪力阿戈尔、放箭的疯女人,还有一个用咒文的萨卡兹、一个看起来和这些家伙根本不是一路的年幼卡特斯,以及……那个在黑暗中发号施令的人。 他们叫他“博士”。 等等,这个名号……仿佛在哪里听过? “我们不是深海教徒。”博士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提前开口澄清道——然而,仿佛是为了打他的脸一般,旁边那具金属棺材里,被封印的何塞·海嗣化恰好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内部传来一阵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覆盖着鳞片的触腕开始用力撞击棺壁,发出“铿锵!铿锵!”的巨大金属鸣音。 博士:…… 棘刺\/极境:…… 现场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算了。”博士揉了揉眉心,决定放弃无谓的解释,“你们怎么想都无所谓。我们的行动必须保密,所以只能委屈两位在这里做客一段时间。放心,我说话算话,等我们的事情办完,自然会放你们离开——保证全须全尾,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但是我们的罐头不够吃,”w在一旁补充,“你们只能啃海草喔~” 博士:…… 棘刺\/极境:…… “等找到船……”博士又祭出了他的大饼。 “行了行了,”w已经不想听了,“压缩饼干和能量棒是吧?”她说着扬长而去,用行动表示博士这口饼她不吃。 收缴了棘刺的武器(包括他的剑、装有神经毒素的小瓶、药液摔炮等)后,博士示意Logos给两人松绑,“来都来了,不如帮帮忙?就算为了早日重获自由。”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造船?”棘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盯着博士的眼睛,问出了他最核心的疑惑,“大海已经被污染了,还有什么值得你冒险去寻找的?” “有海嗣啊。”博士顺口回答——然后惊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传染了w的恶劣,立刻自我检讨,然后解释道,“我想做一个小小的实验。如果可以,希望你的兄弟帮一点小忙。” “啊?我?”极境突然被点名,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棘刺立刻向前半步,隐隐将极境挡在身后,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他只是个普通的黎博利信使,除了跑得快和话多,什么都不会……” “别紧张,”博士看出他的防备,试图安抚,“我保证,不做任何形式的人体实验。”——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有多么不可信,旁边的金属棺材里,何塞又适时地、愤怒地“哐哐”撞了两下。 博士:“……咳咳,我只是想让他帮我放大信号。” “放大信号?”极境一愣,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极境原本的梦想是做信使,在通讯技术上颇有研究。一次天灾中被困在废墟里,为了把求救信号发得更远,他故意感染了矿石病,从此掌握了信号增益的特殊源石技艺。但直到遇到凯尔希医生,他才知道原来这叫做“许愿契约”…… “谁会许愿当信号扩大器啊笨蛋!”棘刺曾经这么吐槽他。 但这种事情,眼前的人为什么会知道…… “您认识凯尔希医生?”极境的眼里迸发出光芒,“您就是凯尔希医生请来重建灯塔的吗?” 说实话博士觉得“重建灯塔”不在他的业务范围之内……但是:“我确实认识凯尔希。” “太好了!原来是自己人!”极境立刻热情地凑上前,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俨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几分钟前还是对方的“俘虏”,拍着胸脯说道,“我就是专程来这里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吩咐!” 棘刺看着瞬间倒戈、恨不得立刻为博士效力的极境,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内心充满了无力感: “……这个傻鸟,总有一天会被人卖掉,还要乐呵呵地帮别人数钱吧!” 第98章 “黑灯”造船厂(五) 既然已经强制入伙,博士也不拿他们当外人,带两人参观了自己尚未完工的“匠心手作”(真的是手搓)小渔船:“原本图纸设计的是远洋捕捞船,但是,你们也看到了,这里的条件和材料实在有限,只能大幅度缩小尺寸,简化结构。好在,我们也不需要装载太多人。” 说着博士评估了一下人数:从五个增加到七个。嗯,还好,没有超载。 伊比利亚没落之后,整个国度的工业体系发生了断崖式的倒退,棘刺在日常生活中,早已见惯了人们用各种不同颜色、质地的碎布头拼接在一起缝制衣服的景象——而眼前这艘船,就给了他类似的、一种强烈而心酸的“拼凑感”。 龙骨似乎用的是碳化蚬木,这种木材质地极其坚硬,耐腐蚀性极强,难怪能在潮湿的造船厂里保存至今;而船侧的护板和底部的船板,则明显是由好几种不同材质、甚至不同颜色的金属板材拼接而成(显然是因为凑不齐足够数量的同种材料),为了保持船体的平衡与稳定,博士在设计时特意做成了对称结构…… 棘刺的脑海中并没有“废土美学”或“蒸汽朋克”这类概念,但这艘凝聚着智慧、却又处处透着资源匮乏窘迫的渔船,在他眼中,仿佛就是整个伊比利亚文明在“大静谧”后艰难求存、在废墟中挣扎的具象化体现。它既彰显着一种不屈不挠的坚强生命力,又弥漫着一种令人鼻酸的、属于一个辉煌时代逝去的悲凉。 “您如此大费周章地造船……是为了出海捕捞海嗣吗?”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博士,结合那具装着海嗣化尸体的棺材,棘刺的脑子里就忍不住勾勒出一个“对未知生物充满狂热研究欲望的疯狂科学家”形象,“为什么需要那家伙当信号放大器?” “我捞那玩意干什么……我不做人体实验!”博士意识到棘刺想到哪里去了,顿时感觉自己的风评救不回来了,“我要找一艘沉船。” 棘刺一时不能理解这和“信号放大”有什么关系:“沉船……?” 考虑到如果不解释清楚,棘刺可能会每天琢磨着逃跑(顺便把极境救走),制造出额外的麻烦,博士决定给他说道说道,“那是一艘旧文明的船……” 然后博士把旧文明“无条件救援遭遇海难船只”的准则,以及自己的行动计划说了一遍。 “现在的问题出在我们这边。”博士:“我们发送出去的信号,覆盖范围太小了。这就意味着,如果我们想要确保‘罗德岛号’能够接收到信号,就必须驾驶这艘小船,接近它沉睡的深海区域——这无疑是非常危险的。” 棘刺欲言又止,显然认为这一计划异想天开——这种表情博士已经在其他干员脸上见怪不怪了,也不多做解释,反正事实会证明一切。 “你实在无聊的话,就去研究一下那个人吧,”博士决定把何塞交给棘刺,用好奇心拖住他,以免他带着自己的信号放大器跑路,“他是马纳瓦拉的深海教徒,在濒死前与海嗣的组织进行了融合。我在研究有没有可能让他恢复理智,或者至少不继续海嗣化——但我最近忙于造船,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专门研究他。” 棘刺:……你还说不做人体实验? 阿米娅察觉到博士的意图,又看出棘刺对自己的戒备最轻,便主动走上前,热情地拉着棘刺的衣袖,带他去看何塞的棺材:“博士调配了一些理智稳定剂,定期注射可以让他安静一段时间,但好像产生了药物依赖性……”一旦停止注射,何塞就会变得异常暴躁,开始新一轮的“哐哐”敲棺材。 理智稳定剂是在“茧化晋升”中维持人性的基础药剂,但针对不同种族、不同特性的干员,pRtS还建议了不同的化合物补充(比如阿米娅的“β-龙葵酯酸汀”),虽然都是闻所未闻的结构,但随着配方解锁,其中一些已经可以开始尝试合成。 其中pRtS推荐给斯卡蒂的“a-左旋阿托胞苷”,其理论作用机制,在博士看来,很可能适用于抑制海嗣化,但是因为斯卡蒂的信赖值不高的缘故,配方尚未解锁,博士只好把结构式发给了莱茵生命委托合成(鉴于这里没有实验室),至于什么时候能用上,只有等缪尔赛思的进度,以及找回罗德岛有了实验设备后再看了。 果然,一听到涉及未知生物、药物实验和可能的人性残留这些关键词,棘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那点不满和疑虑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以通过测试不同神经毒素的麻痹效果,来观察它们对海嗣细胞活性的抑制程度吗?”他立刻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就很有“棘刺风格”的实验思路。 阿米娅:…… 她默默地、同情地看了一眼那具坚固的金属棺材,在心里为何塞点了一根小小的蜡烛。 …… 格兰法洛,那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礼拜堂内。 新的一天,流明照例把祷告大厅、告解室和档案室都打扫了一遍,又检查了长椅有没有开裂、长霉的状况,一一修缮完毕后,终于还是陷入了无事可做的境地。 这里的居民很少会主动来礼拜堂。并非人人都像镇长蒂亚戈那样,因为曾经的伴侣被审判庭带走而对惩戒军乃至整个伊比利亚官方体系深恶痛绝,但在审判庭的高压统治下,真正还保持着虔诚信仰的人,也确实没有几个了。 因此,几天前他刚开门就见到外面有人等候时,才会感到那样意外。 通常,在这种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会拿出父母留下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工程笔记,一遍遍地阅读,想象着他们当年在宏伟的“伊比利亚之眼”灯塔上,为了国家的复兴而辛勤工作的场景。但今天,他却有些心神不宁,笔记上的公式和图表仿佛都变成了无法理解的乱码。 上次那两位奇怪的外乡人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这没什么奇怪的,本来就没多少人会来做礼拜,何况那两人中其中一个还是阿戈尔。但是…… 下班以后,流明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开始在镇上小心翼翼地打听起那两位外来人的消息。或许……是对那个与自己同为阿戈尔、却活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同胞感到好奇吧?他这样说服自己。 “他们之前是在这里住过没错,”收留过极境和棘刺寄宿的黎博利老伯说,“但是有一天出了门就没回来……对对,他们说要去礼拜堂看看。是不是被审判庭抓走了?一个阿戈尔……唉,我不是说你,你是在镇上长大的,我们都认识你,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那个是外来的阿戈尔……” 流明的心,随着老伯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 真的是审判庭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海水般蔓延上他的心头:会不会……跟自己那天告诉他们“造船厂半夜有怪声”有关?如果真是因为自己多嘴,才导致他们遭遇不测…… 而被流明担心的两位“遭遇不测”的当事人,此刻在格兰法洛造船厂的废弃装配车间里,已经无缝衔接、“加入了这个家”,甚至有点……乐不思蜀了。 由于泰拉世界低效得令人抓狂的通讯条件,加上极境本身也不是那种会去订阅《自然科学》这类顶尖学术期刊的民间学者,所以他对于博士那篇《源石量子纠缠》论文所引起的、席卷整个泰拉学术界的滔天巨浪,还一无所知。 因此,当博士展示自己的“源石通讯”研究成果时,极境毫不意外地大受震撼。 “没有距离限制?!真正的实时通讯?!我的天!”小鸟拿着博士递给他的、那个只有文字输入输出功能的“简易爪机”(博士将另一块处于纠缠态的源石碎片嵌入了另一个终端,塞给了棘刺),开始疯狂地给棘刺发送测试消息,速度快得几乎要产生残影,“这、这简直是划时代的奇迹!我连做梦都不敢有这么大胆的想象力……” 而博士交给他的第一个正式“课题”,就是充分利用他那种特殊的“信号增益”源石技艺,尝试将写入源石碎片的信息流,转化为特定频段的电磁波,并将其发散出去,尽可能地覆盖更远的距离。 这将直接决定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是只需要开着这艘小破船,在相对安全的海岸线附近溜达一圈就能完成任务,还是必须硬着头皮、冒着被海嗣群起攻之的巨大风险,深入危机四伏的远洋。 鉴于极境和他的兄弟现在是博士的人质,而且显然要跟博士一起出海,这也将决定他们俩的生命安全是否有保障。 极境顿时感觉肩头责任重大,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油然而生。虽然还不至于达到不眠不休的地步,但也立刻火力全开,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研究之中。 而棘刺这边,则是玩何塞玩得不亦乐乎。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内心深处,曾经产生过一个极其危险且疯狂的念头——尝试注射微量的海嗣血液。他想亲身体验这种诡异的生物究竟会给人体带来怎样的变化,更想验证一下,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和身体的适应性,能否战胜甚至驾驭这种侵蚀。 而现在,一个完美的、现成的、不会受到伦理委员会谴责(大概)的研究样本,就摆在他的面前。 在他和w日常迫害何塞的时候,只有阿米娅小天使会使用治疗法术,为可怜的何塞修复快要被堪比乌萨斯粗细的针头扎成蜂窝的触腕,以及安抚实验产生的疼痛,棘刺因此才发觉了何塞会用触腕拍打的方式向阿米娅表达谢意。 “他根本就是在瞎拍好吧!纯粹是条件反射!”w坚决不承认何塞的触腕敲击是一种有意识的、传递信息的行为——否则,岂不是显得之前跟何塞用敲击声“交流”了那么多天的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不,这里面存在明显的规律性,几乎可以视为一种简单的、基于触觉的语言雏形。”棘刺拿着他的记录本,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十几种不同的拍打方式,表示疼痛愤怒饥饿等等,只有阿米娅出现的时候,触腕才会换一种仿佛轻叩门扉般的、格外温和的节奏。 Logos在仔细查看了棘刺的记录后,也表示了赞同:“博士的判断或许是正确的。这位何塞先生,很可能确实还残存着一部分属于人类的意识和情感,只是失去了常规的发声和交流能力,被困在了这具异化的躯壳之中。” w对此嗤之以鼻:“羽兽高兴了还会‘唧唧’叫呢!这能说明什么?” 正当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在外警戒的斯卡蒂用船锚富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钢板。 “咚、咚、咚。” 这是博士和她约定的暗号之一。 代表——“又有人朝着这边来了”。 第99章 “黑灯”造船厂(六) 当极境和棘刺在博士的示意下,手脚并用地爬进那艘尚未完工、散发着木材与金属混合气味的渔船,并眼睁睁看着Logos再次放下那玄妙的“帷幕”,将整个船身连同他们的身影一起吞噬进视觉的盲区时,两人的心情一时间都非常复杂。 还没等他们从这种角色互换的微妙情绪中调整过来,那个闯入者就已经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提灯,小心翼翼地摸进了装配车间。而当他们借着“帷幕”的掩护,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心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是流明。那个在礼拜堂有一面之缘的、看起来温和又负责的阿戈尔护工。 与棘刺那种依靠剑士的直觉和细致观察发现端倪不同,流明靠的是另一种天赋——一种源于对结构和材料的、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多年沉浸于父母留下的那些详细工程笔记,使得他虽然缺乏实际操作经验,但理论知识和辨识能力已经达到了预备工程师的水准。因此,他也很快发现了车间里那些机床有近期被使用过的痕迹,然后凭借着一种莫名的执着,一路追寻到了船台和滑道附近。 但他显然缺乏棘刺的警惕(虽然警惕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有人吗?”流明一路走一路喊,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清晰可闻,简直像是在主动向可能潜伏在黑暗中的任何存在报告自己的位置,“你们在这里吗?我是乔迪,礼拜堂的护工……我、我没有恶意,如果你们需要帮助的话……”他甚至不知道极境和棘刺两人的名字(代号也不知道)。 然后,躲在渔船里的众人,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懵懵懂懂地走上了空旷的船台,然后毫无悬念地、“砰”地一头撞上了被“帷幕”完美遮盖的渔船船身。 “唔……”流明吃痛,茫然地捂住被撞到的额头,“这是……什么?”他下意识伸手向前摸索,指尖触碰到冰冷而坚实的触感,“合金板?这一块的材质是……经过防腐处理的荔木?这个接缝的处理方式是……” 不愧是原作中第一次上手就能独立启动复杂设备“伊比利亚之眼”的工程学小天才! 就在流明凭借着他那“盲人摸船”的神奇天赋,即将像报菜名一样,把这艘渔船的用料分析个八九不离十之前,躲在船舱里的博士终于忍无可忍,捂住脑门,无可奈何地发布了指令: “把他也一起……请进来吧。” 博士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痛。这算怎么回事?干员们还能像葫芦娃救爷爷似的,一个接一个地主动送上门来? 极境好歹还能在w那如同戏耍般的箭雨下抱头鼠窜、挣扎几个回合,展现一下黎博利的敏捷(和嘴硬)。而流明,作为一条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孔雀鱼,可以说毫无反抗、束手就擒、惊慌失措,整个过程中系统甚至都没有触发作战提示,让博士少薅了一颗源石。 “唉,”博士看着被Logos的咒文束缚住、脸上写满了惊慌与不知所措的流明,忍不住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自从踏上伊比利亚的土地,就在“反派”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都快找不到回头的路了,“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呢?”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流明是由格兰法洛的镇长蒂亚戈抚养长大的,不像棘刺和极境那样,是失踪了也未必有人会深入追查的外乡人(啊不对,至少这不还有一个人在找他们),如果把他扣留在这里,难保镇长不会找上门来。 “这样吧,”博士别无选择,只能再次念出了他那套愈发熟练的反派台词,“你……先回家去。告诉蒂亚戈,就说你经过深思熟虑,决定离开伊比利亚,去外面更广阔的世界闯荡了。然后,你再回到这里来。” 流明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会知道蒂亚戈叔叔……等等,你们……愿意放我走?” “是‘暂时’放你走。”博士强调,同时朝w使了个眼色。w立刻会意,脸上露出一个恶形恶状的笑容,动作夸张地把她的榴弹发射器架在了旁边极境的肩膀上,吓得本来就紧张的小鸟条件反射地猛一缩头。 “你也不想你的这两位……嗯,‘朋友’有事吧?”博士用一种尽可能显得平静,但在此情此景下只会显得更像威胁的语气说道,“回去,向蒂亚戈道别,然后回来。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里的事情。” 博士心里清楚,如果不加以“威胁”,以流明那正直且可能对审判庭仍抱有几分信任的性格,大概率会陷入“一伙身份不明的危险分子在废弃造船厂秘密活动,我是否应该向镇长或审判庭报告”的道德困境。而一旦他选择揭发,那乐子就大了——毕竟蒂亚戈才是那个与深海教会暗中勾结的人。 博士真的不是故意要当这个绑架威胁无辜市民的反派啊!这都是形势所迫! 流明终于理解了博士的意思,在大为震撼、不可置信、泫然欲泣(?)之后,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我会回来的。你真的不会伤害他们?” “我保证。”博士竖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拉特兰国教信奉的神只具体叫什么名字,只好含糊地强调,“只要你按照约定,在两天之内回来,我保证他们俩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 流明怀着沉重而复杂的心情,回到了他与蒂亚戈镇长共同居住的那所小屋。他原本以为,自己突然提出要离开,蒂亚戈叔叔一定会难以接受,会追问原因,会挽留他。他甚至在回来的路上,精心准备了许多套说辞——阅读了父母的笔记后,深感自己不甘心永远困在这座衰败的小镇只做一个礼拜堂护工,渴望去维多利亚学习更先进的工程技术……等等。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蒂亚戈在听到他的决定后,只是怔怔地看了他许久,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充满了无尽落寞的叹息。 “你是对的。”蒂亚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流明的肩膀,“你……早就应该离开这里了。这里……没有未来。是我不好,是我一直拖住了你。” “蒂亚戈叔叔……”流明看着镇长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岁的面容,心中一阵难过,准备好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句也说不出口了,“请您别这么说。我在这里,一直过得很好……” “哪里很好?!”蒂亚戈突然毫无预兆地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痛苦,“是每天提心吊胆、担心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审判庭的人带走很好?还是每天被镇上那些目光短浅的蠢货在背后指指点点很好?或者,是让你每天打扫教堂、修缮桌椅,白白荒废你的才华和天赋很好?!”他挥舞着双手,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控诉这不公的世道,又像是在痛恨无能的自己。但最终,所有的激动都化为无力,双手颓然垂下,“……算了。你走吧。你早就该走了。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他开始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翻箱倒柜,动作粗暴,不知道是在发泄内心的愤怒,还是在借此掩盖那几乎要溢出的悲伤,“可恶!连一件像样的、能让你穿出去见人的新衣服都找不到……” 博士给出的期限是两天,但蒂亚戈却仿佛恨不得流明立刻就从眼前消失。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一个简单的行囊,在一夜无眠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就不由分说地拽着流明,要亲自送他离开格兰法洛。 两人沉默地走在清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路过一排排早已空置、倾颓不堪的房屋时,蒂亚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遥远:“这些房子,都是‘那个时候’……‘复兴时代’建起来的。”他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墙体,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当年的景象,“那时候,这里多热闹啊……人们都说,伊比利亚注定要重新征服大海,而格兰法洛,就是最前沿的堡垒,是希望之地。你的父母……他们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我们所有人,都将成为伊比利亚复兴的英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带着海腥味的晨风里,只留下无尽的萧索。“活着的人不是英雄。只有死了的才是。” 流明默默地听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身边这个抚养自己长大的老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这一去,是否真的还能活着回来。想到这里,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那些藏在造船厂里的怪人,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造一艘船……难道,是真的想要出海吗?可是如今的大海…… “大海,呵,”蒂亚戈远远地望了一眼那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铅灰色带子的海岸线,发出一声含义复杂的冷笑,“伊比利亚……再也不可能征服大海了。再也不可能了。”他收回目光,将手中的行李包裹塞到流明怀里,“我在里面放了一些钱。记住我今天的话,乔迪——永远,永远不要再回到这个地方来。” 流明接过沉甸甸的包裹,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记住了。” “好。”蒂亚戈重重地、又一次拍在流明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你走吧。”他目送着流明一步三回头、慢吞吞地向前走去,不由催促起来,“跑起来!乔迪!” 流明被他喊得一怔,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对!跑起来!”蒂亚戈看着他的背影,继续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决绝的悲伤,“记住!永远不要再回来!” 流明在格兰法洛小镇的郊外,忍着鼻尖的酸涩,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反复确认没有任何人跟踪或注意到自己之后,才怀着无比复杂和忐忑的心情,气喘吁吁地绕路回到了那片如同巨大坟墓般的造船厂。 他刚踏入3号装配车间,还没来得及平复呼吸,就听到了一阵与他预想中的人质悲鸣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是一阵带着兴奋和喜悦的欢呼声! 他还完全沉浸在与蒂亚戈叔叔那场充满悲情色彩的“诀别”之中,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他认为应该是“惨遭囚禁”的棘刺和极境,此刻正卷着裤腿帮忙,合力将那条已经完工的、怪模怪样的小渔船从船台上推下放满了水的滑道“试运行”。 他们脸上非但没有受到虐待的迹象,看起来还非常兴奋…… “动力系统都还没装上,只是测试漏不漏水,”博士的声音远远传来,在空旷的造船厂里回荡,“现在开香槟太早了啊喂……” 棘刺注意到站在车间门口、一脸呆滞的流明,从齐膝深的水里站起身,卷起的湿漉漉的裤管还在滴水。他朝着流明走了过来,用他那标志性的、没什么波澜的酷哥语调打了个招呼: “你回来了?要不要加入?” “加入……?”流明的大脑依旧处于过载状态,下意识地重复道。 “造船啊,”棘刺理所当然道,“听说你是工程师?” “我的父母是工程师,但我只是看过他们的笔记……” “你用摸的就知道船身是什么材料做的,”棘刺:“当然是工程师。” “……你们为什么要造船?”流明不能理解:“连伊比利亚人都放弃重返大海了……” “谁说的?”棘刺不同意:“我就是伊比利亚人。我可没放弃。”他又指了指泡在水里兴奋得像个傻鸟的极境,“他也没有。” 流明看着他们,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担忧:“可是……就算你们真的造出了船,如今那片被彻底污染的大海里,除了无穷无尽的海嗣,还能找到什么呢?”曾经那个能让厨师掌握一百种海鲜做法的丰饶海洋,早已变成了一锅沸腾着诡异与危险的、致命的毒药。 “捞几只海嗣来做人体实验?”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流明那单纯困惑的眼神,棘刺脑子一抽,嘴一秃噜。 流明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失:“……啊?!你、你们……” “不是,”棘刺立刻意识到失言,赶紧更正——怎么不小心把心声给说出来了,“是博士要找一艘沉船。” 第100章 “黑灯”造船厂(七) 有了新的壮丁(流明:?)加入,博士的搓船项目进展越发喜人起来。 虽然造船厂里那些稍微精密些的发动机,早已在时光与海风的侵蚀下变成了一堆无法修复的废铁,但基于最基础的锅炉和蒸汽原理的动力系统,结构相对简单粗暴,在经过博士和流明联手检修、Logos用咒文进行关键部位的结构强化后,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部分功能(蒸汽朋克爱好者狂喜)。 成功搭载上这套勉力修复的蒸汽动力系统后,博士秉持着“有备无患、多重保险”的原则,又指挥众人加装了古老但可靠的备用划桨,以及一面用各种虫蛀、破损的帆布碎片精心拼接而成的、充满补丁风格的风帆。最后,还安装了一套纯粹机械动力的手动排水系统,作为所有动力全部失效、遭遇最极端情况(比如被海嗣围攻导致船体破损进水)下的最后挣扎手段。 流明刚开始接触这群人时,内心充满了警惕,时刻处在一种“这些人行事诡异,手段莫测,到底是不是邪教分子?他们造这艘船究竟想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的惊恐揣测中。 但当他真正上手,接触到那些冰冷的金属、复杂的管道和充满挑战性的技术难题时,潜藏在他血脉深处的、属于工程师的灵魂逐渐被唤醒。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父母泛黄笔记上的理论、图纸和构想,如今正在他自己的手中一点点变为触手可及的现实。这种巨大的成就感和创造欲,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他渐渐沉醉其中,不知不觉就全身心投入到了这项“深不见底”的搓船大业之中,甚至把自己最初来这里的目的都抛到了脑后。 当锅炉被成功点燃,黝黑的煤块释放出炽热的能量,驱动着古老的蒸汽机发出沉重而有力的喘息,并通过传动轴带动船尾的螺旋桨,在滑道的水流中掀起第一股浑浊的浪花时——整个“工匠组”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这一次,不再是某个部件的测试成功,而是意味着这艘凝聚了众人心血、名为“黑灯号”(博士起的什么鬼名字)的手搓渔船,真正具备了下水试航的资格! w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着那几个最初被抓来时惊恐万状、如今却因为船能动起来而兴高采烈的“俘虏”,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脑回路,忍不住对旁边的阿米娅吐槽:“他们是不是这里都有点问题?”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被人抓了壮丁,强迫干活,还能干得这么开心?” 阿米娅看着甲板上兴奋地讨论着蒸汽压力与螺旋桨转速的棘刺、极境和流明,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我想……或许因为他们骨子里,都是伊比利亚人吧。即使出海早已是上上辈人模糊的记忆,甚至变成了某种禁忌,但向往大海、渴望征服海洋的基因,或许一直都埋藏在他们的血脉深处,从未真正熄灭过。” 这艘命运多舛的“黑灯号”第一次正式“下水”试航,就上演了一场小小的意外插曲: 按照分工,棘刺和极境一左一右,负责将渔船稳稳地推上预先清理好的滑道;博士蹲在船舱里,全神贯注地监控着锅炉压力表和蒸汽机的运行状态;Logos则手持骨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船体各处的拼接缝隙,尤其是水线以下的部分,随时准备用咒文加固可能出现的漏水点;而流明则负责在船尾拉着那根粗粝的纤绳,正小心翼翼地将绳子的另一端固定在船台坚固的系缆桩上。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那具一直被安静放置在一旁的金属棺材里,被麻醉的何塞·海嗣化不知为何突然提前苏醒,或许是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海水气息,开始猛烈地、毫无规律地敲打起棺壁!“哐哐哐”的巨响在相对封闭的滑道空间内回荡,格外吓人。 正全神贯注固定纤绳的流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滑,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连同手中尚未系紧的纤绳,一起栽进了刚刚灌满海水的、冰冷滑道中! “噗通!” 棘刺反应极快,他一眼就看出流明在水里挣扎的姿态完全就是个旱鸭子(一个阿戈尔居然是旱鸭子,这说出去谁信?),立刻松开了推船的手,一个箭步冲过去想要把他拉上来。 然而,他这一松手,另一边的极境一个人根本支撑不住船体的重量和滑道的倾斜度。只听“哗啦”一声水响,“黑灯号”如同脱缰的野马,水灵灵地、义无反顾地顺着滑道朝大海的方向滑了出去! 船上的博士和Logos只觉得船身猛地一倾:“?!” 眼看这艘“黑灯号”的处女航就要以“无人驾驶、直奔大海”收场,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静立在船台边缘的斯卡蒂动了。她甚至没有助跑,只是腰肢一拧,那柄巨大到夸张的船锚便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破空飞出,精准无比地钩住了“黑灯号”即将完全滑入海中的船尾!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斯卡蒂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在船台上,双臂猛然发力,依靠着深海猎人那非人的恐怖力量,竟然硬生生将这艘已经获得了一定初速度的小渔船,又从滑道里给拖了回来! 一场可能演变成提前出海、甚至船毁人亡的意外,总算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虚惊一场之后,随之而来的庆祝,不免带上了几分心有余悸。博士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鼓起掌来,但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还都处在愣神状态,一时无人响应。 流明被棘刺从水里捞出来,呛咳着,惊魂未定地看着被斯卡蒂拖回来的船,声音发颤:“成……成功了?” “嗯,从结果来看,船体结构基本经受住了考验,”博士摸了摸下巴,思忖道,“就是不知道真正到了海上,能安全航行多远……看来甲板上还得再配几艘小型救生艇,以防万一。另外,乔迪啊,”他转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流明,语气诚恳地建议,“你是不是……应该抽空学一下游泳?” 作为一个在大学时期被50米自由泳体育考试反复折磨、差点挂科的“内陆旱鸭子”,博士此刻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水性居然不是在场所有人中最烂的!一股莫名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流明:…… 一旁的斯卡蒂看着博士和流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心里默默想道:就这两人就算学会了游泳,以他们这点体能,真掉进如今这片危机四伏的大海里,恐怕也只会从“陆地点心”变成“海上零食”,最终归宿依然是喂海嗣…… “博士,”趁着这欢快气氛,棘刺不动声色地靠近博士,压低声音提议道,“我之前在探索2号车间的时候,发现里面存放着很多深水钓竿。我仔细检查过,其中一些保养得还不错,应该还能用。” “嗯……钓竿?”博士闻言,陷入了思考。 “或许……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作为中距离的牵制或攻击武器使用。”棘刺面不改色地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符合当前紧张氛围的理由。 这个理由果然成功说服了博士,“有道理,海上情况复杂,多一种攻击手段总是好的。行!也挑选一些状态最好的,装载上船!” …… 就在博士一行人沉浸在“黑灯号”初步成功的喜悦中时,远在伊比利亚另一处隐秘之地,一口被苔藓和岁月覆盖的古井旁,凯尔希与伊比利亚的圣徒卡门,正在进行着一段日后被载入泰拉史册的、关于“世界”概念的着名对话。 “大地。” 这个词通常用来描述泰拉人目力所及、赖以生存的土地。但在此刻的语境下,它似乎显得有些狭隘了。是否应该存在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包容的词汇,来囊括脚下坚实的土地、头顶无垠的天空,乃至诸国知之甚少、充满神秘与危险的浩瀚海洋? “凯尔希,这样一个词汇,它存在于人类思想的哪个角落?”卡门深邃的目光看向凯尔希,带着探寻。 “世界[古萨卡兹语]。”凯尔希几乎没有犹豫,用一种古老而晦涩的音节,清晰地回答。 “我以为你会说‘世界[萨尔贡语]’。”卡门说,“当你写信给我,请求我特批一个伊比利亚人返回他自己的祖国时,我就预感到,你迟早会亲自来到这里,站在我的面前。”一个伊比利亚人想要回到自己的国家,居然需要审判庭的最高特许,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荒诞的幽默感。“那么,凯尔希,你这次前来,究竟带来了什么?” “相关的技术资料,我已经通过安全渠道转交给你了。”凯尔希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看过了。那位如今在泰拉学术界炙手可热的源石学者,在《自然科学》上发表的最新论文,确实石破天惊。”卡门的声音带着历史的厚重感,“但是,这和我们伊比利亚,又有什么直接的关联呢?我们曾经确实是科学与技术的先驱,引领过一个时代……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借助源石的量子纠缠现象,构建起一套不受地理距离限制的实时通讯系统,”凯尔希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应该很清楚,这对于如今信号隔绝、灯塔寂灭的伊比利亚,意味着什么。” “灯塔寂灭之后,我们再也不能像先辈那样,扬帆远航。双月的光芒晦暗不明,群星的运行轨迹混乱而无序,它们都无法为船只指引可靠的方向。”这个问题,卡门已经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思考过太多次。 他继续说:“但是……如果每一艘出海的船只,都携带着互相处于纠缠态的源石碎片……那么,我们的船队本身,不就成为了彼此在茫茫大海上最可靠的‘锚点’与‘坐标’了吗?我们将在广阔无垠的海面上,织就一张无形的、由信息构成的大网。在这张网上,每一个节点都不会彻底迷失方向……” “恕我直言,卡门阁下。处于纠缠态的源石碎片,其本身并不能用来互相定位——它们之间的信息传递,并非依靠传统的电磁波。你的理解,恐怕出现了一些偏差。”凯尔希冷静地指出了卡门构想中的技术误区,“但是,如果在此基础上,再配合每艘船上搭载的小型信号中转站或增强器……”她说到这里,自己也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似乎在推演着某种可能性。 “这样一幅美好的图景……真的有实现的可能吗?”这位活了太长年岁、见证过太多兴衰的老人,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轻声问道,“凯尔希,这个问题,在当今的泰拉,我应该去问谁,才能得到最权威、最肯定的答案?” 凯尔希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望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当然是与这项技术息息相关的博士本人。” “博士。”卡门低声重复着这个在泰拉高层中已然不算陌生、但依旧显得颇为怪异的名字。即使相对闭塞的伊比利亚审判庭,也偶尔会听到关于他的种种传闻。“那么,这位博士……他现在人在何处呢?” …… 博士正兴致勃勃地和棘刺一起,在2号车间那堆积如山的渔具里,挑选着合适的深水钓竿。 作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内陆旱鸭子,博士却在摸到这些做工精良、充满韧性、仿佛蕴含着海洋力量的远洋钓竿时,感觉到某种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奇怪的“本能”正在苏醒。他不由得想到,如果没有这次莫名其妙的穿越,或许在原本世界的将来某一天,他也会无可避免地觉醒这种血脉,然后成为一个光荣的、风雨无阻的钓鱼佬吧…… “筋线轴鱼竿,优点是收线非常快;钢腱钓竿,强度更高,适合捕捞大型鱼类,”小渔船能够搭载的鱼竿有限,博士正在举棋不定,“深海鱼竿适用于20米以上的深度,火山鱼竿搭配的钓线不会在热流中变形……” “如果从‘攻击性’和‘实用性’综合考虑,鱼枪这类带有一定杀伤力的装备,是一定要带的。”棘刺在一旁冷静地分析,充当着参谋的角色,“至于鱼竿的搭配……或许钢腱钓竿和深海鱼竿的组合会比较均衡?一个应对大体型目标,一个覆盖深水区域。” 斯卡蒂抱着她的船锚,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人一本正经地讨论着用钓竿“攻击”海嗣的可能性,再次陷入了欲言又止的状态:…… 从他们这种闲得蛋疼的行为不难看出,“黑灯号”的建造和初步测试已经圆满完成,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而他们所欠的这阵“东风”,正是极境负责攻坚的信号发射和放大装置。 虽然博士一再安慰他,说食物罐头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让他不要过于着急,以免过度使用源石技艺导致矿石病加重,那就得不偿失了——但肩负着“技术核心”重任的小鸟,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山大。 尽管博士从未向他详细描绘过完整的计划蓝图(博士表示并没有这种东西……),但极境凭借着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和对博士的信任,坚信收复“伊比利亚之眼”、重建指引方向的灯塔、乃至最终从海嗣手中收复整个大海,都只不过是博士宏大史诗中早已规划好的一小部分! 如此伟大、关乎伊比利亚国运甚至泰拉未来的事业,如果关键一环卡在了自己这里,导致全盘计划失败,那他极境岂不是要成为伊比利亚的千古罪人? 造船时期那种带着新奇和探索的轻松心态一去不复返。在发现自己变成了整个计划链条中的决速步骤后,极境一下子变得无比焦虑起来。他每天废寝忘食地捣鼓着博士交给他的那个简陋的“源石爪机”,因为长期睡眠不足,眼眶周围逐渐挂上了浓重的黑眼圈,那副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的模样,仿佛史前时代的网瘾少年。 博士几次劝说未见成效后,无奈之下,只好将Logos派去给他帮忙,希望Logos在源石技艺与古老咒文之间转换应用的深厚造诣,能够为极境提供一些新的思路和突破方向。 “博士是通过能量涨落写入和读取信息,”这一点,Logos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研究,已经基本摸清了原理,“不如我们换个思路——由我先行介入,将这种独特的能量涨落模式,‘翻译’或‘转换’成一种更易于被你的源石技艺识别和放大的、特定频段的电磁波信号。然后,再由你接手,对这种电磁波信号进行极限放大。”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实验。在经历了若干次频率失调、振幅失控、信号畸变等等失败之后,他们再次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各项参数,怀着忐忑的心情,进行了又一次尝试。 “这次又是什么问题……等等,不对!”极境原本已经做好了再次失败的准备,但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呆滞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Logos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 “我……我感觉到了!”极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我的源石技艺被触发了!非常清晰!就在刚刚那一瞬间!” “成功了?”Logos闻言,还没来得及感到兴奋,就跟着一起呆滞了,“等等,你的意思是……就在我们说话的功夫,那条测试讯息……已经发出去了?!” “啊这,”极境眨了眨眼,看了看那台似乎毫无变化的“源石爪机”,“大概、应该、可能是……已经发出去了吧?” 第101章 “罗德岛号”(一) “……发出去了什么?”等博士被Logos紧急叫来,搞清楚刚才发生的“意外”时,他也跟着一起陷入了呆滞状态。 极境看着博士脸上罕见的懵逼表情,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鸡翅。” 刚刚凑过来的w听得一头问号:“哈?” 一旁的Logos无奈地叹了口气,代为解释:“是‘鸡翅’这两个字。最近我们一直用这条讯息,作为标准测试模板。”毕竟测试信号不需要什么实际意义,越简单越不容易出错。 流明眨了眨他浅色的眼睛:“所以‘鸡翅’到底是什么?是什么特殊的暗号或者密码吗?” 阿米娅努力在自己的知识库里搜索了一番,不太确定地回答:“我记得……好像是炎国那边人工培育出来的一种、已经失去了飞行能力的羽兽的翅膀部位……通常指的是……一种食物?” 一直沉默旁听的斯卡蒂想起了在龙门短暂停留时品尝过的那些美味佳肴,下意识地吞了一下口水。 “不是——现在问题的重点不是这个啊喂!”博士终于从“测试信号居然是‘鸡翅’”这个槽点中回过神来,用力揉了揉眉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极境,你是通过你的源石技艺,将这条讯息放大后发送出去的?覆盖范围大概有多大?” “因为……因为这条讯息的信息量非常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在同等能量消耗下,信号的覆盖范围就会相应变得……比较大……”极境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心虚,最后几乎是硬着头皮报出了一个数字,“……初步估计,可能……能达到三十海里左右?” 众人终于意识到问题在哪里了。 棘刺凉凉道:“那我们不就暴露了?” “如果有人接收到这条消息,只能知道来源大致的方位,不能直接定位到我们,”博士开始思考,“但是……” Logos冷静地接了下去:“但是,我们此刻的位置是在海边。一个来自大海方向的、强度异常的讯号,其源头只可能有两种解释——要么来自海岸线附近的陆地上,要么……就是来自海面上。” 难道还能是来自那些早已寂灭的灯塔?或者那些几十年前就彻底停航、锈蚀在港口的废弃船只吗?答案不言而喻。 绝不能心存任何侥幸!博士当机立断:“不能再等了!我们立刻出海!” 一旦审判庭的惩戒军,或者嗅觉更敏锐的深海教会根据信号搜到这里,他们再想轻松离开,可就难了! “可是……博士,”流明没有见识过博士那堪称“人形GpS”的开挂般定位能力,不由得忧心忡忡——这也是伊比利亚所有灯塔寂灭之后,再也没有船只敢轻易出海的最主要原因,“到了茫茫大海上,没有任何参照物,我们该怎么确定方向?又该如何保证不迷失?” “方向的问题,交给我。我应该能够通过一些……特殊的方法,计算出我们的大致坐标。”博士没有详细解释pRtS的存在,但他对此有相当的自信。 “博士,他怎么办?”阿米娅拽了拽博士的衣角,指着那具安静的金属棺材。 “把他留在这吧。深海教会的反应速度,大概率会比审判庭更快。”在海上很可能顾不上一只棺材,而博士并不想真送任何人“回归大海”——那会帮助海嗣进化。 “深海教会真的会善待‘同胞’吗?”善良的小兔子有些担忧。 博士觉得就算不那么善待,也很难比棘刺和w更恶劣了……不过他想了想:“这样吧。给他留个信号发射器,我们好监控他的状态。” 博士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落地将一个改装好的、小巧的信号发射器,塞进了何塞棺材的缝隙里。 “如果能解析出他的‘乱码’,就有可能证明他仍然保留有人类的意识。否则他就无法回归人类——那还不如给他个痛快呢。” 棺材里的何塞似乎对这个被塞进来的“新玩具”很感兴趣,一条滑腻的触腕立刻卷住了它,好奇地摆弄着(之前阿米娅偶尔会给他一些无害的小东西玩,让他保持安静)。 博士最后用力敲了敲棺材盖,权当作是告别:“我们得走了。” 由于事发突然,“黑灯号”的仓促起航,可以说毫无仪式感。 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携带必要物资登船后,斯卡蒂将“黑灯号”再次推上滑道,在连接船台的纤绳被绷直的瞬间,她轻盈跃上甲板,同时手中寒光一闪,割断了那根最后的牵连。 这艘凝聚了智慧、汗水、魔法与废料的手作渔船,顺着倾斜的滑道,义无反顾地冲入了夜色笼罩下、未知而神秘的大海。 直到“黑灯号”彻底冲下滑道,船身被真正的海水浮力托起,耳边响起规律而深沉的海潮拍打船体的声音,混合着老旧蒸汽机单调的“哐哧”声,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伊比利亚自“大静谧”灾难降临之后,几十年来第一次有船只,真正地、主动地驶向海洋! 一艘由各种废旧材料拼接而成、船身布满补丁痕迹的怪异渔船,依靠着古老的蒸汽动力和一面破破烂烂的拼布风帆,顶着一个沟槽的名字,载着阿戈尔、黎博利、萨卡兹、卡特斯还有一个古人类,就这样,在命运的推动下,猝不及防地出发了。 头顶是双月与群星,黑沉沉的海岸线上,格兰法洛的灯火稀疏寥落,迅速在视野中缩小、远去。 然而,大海却并不似众人想象中那般死寂:除了船上蒸汽机沉闷的嗡鸣、螺旋桨单调地搅动海水的声音,在海面以下,还传来一阵阵密集的“窸窸窣窣”声。 这些天,不止一条恐鱼曾闯进过造船厂,众人对这种声音已经开始感到熟悉:那是海嗣活动时特有的、令人不安的呢喃。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当意识到这艘脆弱的小船正被无数难以名状的海底生物从四面八方包围时,一种冰冷的寒意还是瞬间沿着每个人的脊椎爬升,让他们感觉头皮阵阵发麻。 甲板上,几乎每个人都做好了战斗准备:w的榴弹发射器随时准备吐出弹药,Logos攥紧了骨笔,阿米娅的法术已经凝结在指尖,棘刺拔出了剑。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持续了很久,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拍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却迟迟没有到来。 斯卡蒂也紧紧握着自己的船锚,赤红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海面。 但她知道,周围这些海嗣……此刻并没有攻击的意图。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隐约听懂了它们那混乱低语中反复重复的一个词汇。 “Ishar-mla……Ishar-mla……”恐鱼们如同朝圣般窃窃私语。 它们无法像人类一样表达清晰完整的意思,但斯卡蒂却能模糊地感知到它们传递出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亲近与……欢喜的波动。 她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正对上博士向她看来的目光。 博士的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恐惧,平静得仿佛眼前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一瞬间,斯卡蒂感觉自己被彻底看穿了。 但博士并没有说什么,很快就移开了目光,转向一脸紧张的极境,用一如既往的平稳语气下令:“极境,别发呆。我们把讯息发送出去。” 极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博士指的是发送给“罗德岛号”的求救信号:“喔喔,好!但是博士……”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周围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我们好像……被海嗣包围了哎!真的没关系吗?” “所以才要抓紧时间啊。”博士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难道要等它们改变主意,开始攻击我们再发吗?” 极境果然被这个强大的逻辑说服了,立刻抱着他的设备跑了过来,语气急促:“您说得对!那我们得再快点!”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前史文明的神奇大船啊!求求你一定要在我们被海嗣吃干抹净之前来捞我们啊! 博士早就编辑好了简洁的求救讯息: “我们是伊比利亚渔船‘黑灯号’。我们遭遇了海嗣,请求援助。重复,我们遭遇了海嗣,请求援助。” “黑灯号”在博士凭借pRtS导航的指引下,正逐渐远离海岸线,朝着“伊比利亚之眼”方向缓慢行驶。 每隔一段时间,博士和极境就协同操作,重新发送一次这条求救讯息。如果“罗德岛号”真的如博士所料,处于可运作状态,并且就在他们周围三十海里的范围内,那么就一定能接收到这段简讯。 不过,博士心里清楚,根据他记忆中的SideStory剧情,“伊比利亚之眼”那座废弃的灯塔,如今早已被海嗣当成了重要的巢穴之一,最好还是保持一段安全距离,以免自投罗网。 由于动力系统老旧不堪,加上这艘船本身一言难尽的工艺水平(自己搓的自己知道),谁也不敢把速度提得太高,“黑灯号”的航速低至不到4节(约每小时3海里多一点)。 即使如此,几个小时过去,“黑灯号”也已经离岸十几海里,刷新了几十年来伊比利亚人距离海岸线最远的纪录。 到目前为止,他们依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复讯息。无论是来自岸上的何塞(?),还是来自他们心心念念的“罗德岛号”。 即使团队中的大部分人,仍然对博士抱有一种“他总会有办法”的迷信,但在这漆黑、空旷、唯有海嗣低语相伴的无垠大海上,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于未知与迷失的恐惧,还是悄然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在这里,除了身边的同伴,你感受不到任何人类文明的气息,甚至无法辨别方向,仿佛被彻底抛弃在了一个广阔而陌生的世界。 鉴于海嗣群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围观”状态,并未发动袭击,所有人都在甲板上高度戒备显然会造成不必要的体力消耗。博士将干员们分成了三组,轮流值班警戒,其余人则尽量在船舱内休息,保存体力。 轮到阿米娅和Logos在甲板上值守的时候,深夜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阿米娅忍不住轻声问道:“Logos先生,你觉得……博士这次,真的能找到‘罗德岛号’吗?” “……我不知道。”Logos以为阿米娅是在担心迷失在海上,无法返航,便温声安慰道,“不过,请相信博士的坐标计算能力。即使最终找不到那艘沉船,他也一定有办法,能把我们所有人都安全带回去的。”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阿米娅的耳朵耷拉下去,声音变得更轻,“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那艘旧文明的船,它……它不回应我们的求救,或者它根本已经无法回应了……博士会不会……很伤心?”在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希望的黑色海面上,阿米娅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想起了博士偶尔会流露出的、那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Logos先生,你们……你们都认识的那位凯尔希医生……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博士和那个已经消失的旧文明……到底有什么样的关系?” “……她没有对我说过。”Logos沉吟了一下,回答道。 虽然没有直说,但从凯尔希和特蕾西娅殿下并未特意避开他的某些对话片段中,他听到过“石棺”、“长久沉睡”、“非本时代之人”等模糊的字眼,因此心中也早已有了一些自己的猜测。“但是,我猜……”说到这里,他又顿住了,反问道,“博士……他没有告诉过你吗?” “我不想问。”阿米娅无意识地用手指搓着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总觉得……如果问了这个问题,得到了某个确定的答案,博士就好像……不再属于我们,他要回到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Logos沉默了。想到博士是如何坚信着“罗德岛号”会遵循旧文明的准则,回应任何一艘求救的船只,并因此费尽千辛万苦、甘冒奇险也要来到这片死亡之海,他也清晰地意识到,博士对那个早已逝去的“前史文明”,怀有着何等深沉的认同和感情。 就在这时—— “什么?!收到信号了?!我的天!真的收到了!!”极境炸呼呼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撕裂了甲板上的沉默。 只听小鸟叽叽喳喳地大喊着:“博士!博士您快过来看啊!快念一下!上面说什么?它回复了什么?!” 第102章 “罗德岛号”(二) 博士发送的讯息没有经过任何加密。加密求救信号是一种不合逻辑的行为,可能导致“罗德岛号”中控AI判断信号异常而不予回应。 正如博士所料的,作为前史文明造物的“罗德岛号”,解析还在蹒跚学步的后来文明发送的讯号,可以说毫不费力,并且用同样的信号搭载方式进行了回复,以确保发送方能够毫无障碍地读取和理解。 除了负责警戒的阿米娅和Logos不能离开甲板,剩下所有人都被极境的大嗓门叫到了船舱。 “真的回复了?”棘刺第一个发出疑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会不会是审判庭和深海教会在钓鱼?” “不可能!”极境在这方面有着绝对的自信,他伸手指向窗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沉沉的海面,语气笃定,“信号源非常明确,是从那个方向来的——不对,”他微微侧头,像是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无形的波动,手腕转动,手指指向了一个更具体的、令人心悸的方向,“准确地说,信号源不是在海面上,而是在……海底!” 难得有机会在自家兄弟面前展现专业素养,小鸟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些许得意洋洋的神色。 此刻,根据博士的计算,“黑灯号”距离海岸线大约十六海里。远处,那座如同巨兽残骸般匍匐在海平面上的“伊比利亚之眼”,其模糊而巨大的轮廓已经遥遥可见,在双月黯淡的光辉下,更显阴森诡异。 作为团队中公认的“非战斗人员”,流明一直留在船舱,协助博士监听各种信号。 他的人生在这短短几天内经历了堪称魔幻的转折:第一次参与大型工程作业就是手搓一艘能下海的船,第一次接触前沿通讯科技就接收到了来自传说中的前史文明的讯息——流明就是做梦都不敢这么跌宕起伏。 此刻,他敲击键盘记录信号参数的手指,甚至因为过度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在众人或期待、或怀疑、或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那台简陋的通讯设备屏幕再次闪烁起来。来自“罗德岛号”中控AI,那个前史文明的幽灵,跨越了万年的时光与深海的阻隔,清晰地向这个陌生的时代,发出了她的第一声问候: “这里是‘罗德岛号’中控智能辅助系统‘pRtS’。已接收到求救讯息,救援协议已激活,已准备起航。收到请回复。” 即便是在场最迷信博士的干员,内心深处也或多或少曾怀疑过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在泰拉这片文明常常被野蛮与暴力征服、信任需要高昂代价的土地上,“无条件救援”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美好的童话,何况依据的仅仅是一条没头没尾、真假难辨的求救讯息。 因此,当这条清晰、冷静、充满非人质感的回复真的出现在屏幕上时,船舱内陷入了一致的失语状态。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唯一不感到意外的只有博士。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感觉,中控AI“pRtS”跟罗德岛终端系统“pRtS”不同——他甚至错觉记起了自己玩这个谐音梗时的得意,虽然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记起来。 在好几双眼睛的见证中,博士发出了他的回复:一串对泰拉人来说意义不明的符号,“S48°52.6′,w123°23.6′。”由于渔船还在随着海浪缓慢移动,他又在后面补充了“黑灯号”当前的大致航速和航向。 这是pRtS提供的“黑灯号”坐标,也是泰拉不会使用的坐标计算方式。 等待的时间其实并不漫长。“罗德岛号”的速度跟他们这艘开快了可能就要散架的新生文明手搓渔船不可同日而语,三十海里的距离不算什么。 但在众人的体感中,等待的过程似乎很长。或许是因为这短短半个多小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哪怕是嘴最碎的极境——仿佛一开口就会打破某种神秘的仪式,使得这场对前史文明的召唤失败。 半小时后,博士默默起身,走向通往甲板的舱门。无需任何指令,干员们便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自然而然地、沉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博士。”Logos将甲板上视野最好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则手持骨笔,护卫在博士侧后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海面。 阿米娅投来混合着期待与担忧的目光,博士安慰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语气凝重地提醒所有人:“都提高警惕。‘罗德岛号’在海底沉睡了太久,它的外层甲板,极有可能已经被海嗣当成了理想的巢穴。登船过程,很可能不会顺利,做好战斗准备。” 虽然因为斯卡蒂的存在,周围的海嗣群目前似乎将他们视为了“自己人”而没有发动攻击。但一旦他们试图登陆那艘庞大的舰船,势必要清理盘踞其上的海嗣,冲突将不可避免。 众人警醒,纷纷再次检查自己的武器和装备——虽然他们至今不太敢相信,那艘传说中的旧文明的船当真会出现。 所有人攥紧武器的时候,流明尴尬地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除了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什么像样的装备都没有。 最后还是棘刺给他塞了一把伞,“拿这个凑合一下。” “啊……谢谢。”流明抓住伞柄。 所有人一起屏息凝神的几分钟后,最先到来的是一波毫无预兆、陡然掀起的巨大浪涌! “黑灯号”剧烈颠簸起来,阿米娅拽住博士,生怕他失足掉下海去;甲板上空漂浮起咒文,Logos快速书写,把海水和被冲上甲板的海嗣尽可能挡在外面;w的榴弹发射器已经开火,恐鱼在半空中炸出一朵朵血花。 斯卡蒂甩动船锚,把那些大家伙打回去;棘刺自觉承担起了保护其他非战斗人员的责任,但被极境嫌弃并表示自己是战斗人员;流明撑开伞挡住了咒文成型前第一波劈头盖脸的海水,向棘刺投去感激的目光。 连续几波大浪过后,借着双月偶尔穿透云层投下的吝啬光辉,甲板上的众人终于看到了引起海潮的始作俑者、在眼前分水而出的庞然大物。 泰拉大陆上并非没有宏伟的工程造物,高耸的源石尖塔、炎国的古老城墙……但无论哪一个都不会像眼前的场景那般引起每个人的失语: 海天之间,双月与群星黯淡的光辉下,于众人眼前缓缓浮出水面的,与其说是一艘船,不如说是一座正在从亘古长眠中苏醒的、移动的堡垒! 庞大的流线型船身上,挂满了藤壶与海百合,恐鱼在上面筑巢;而随着它浮出海面,随着水流的冲刷,在那些筑巢者脱落的地方,暴露出的、原本的船身,依然泛着类似金属的光泽,仿佛岁月从未在上面留下痕迹。 巨舰抖落在沉睡中压在身上的千万年光阴,仿佛抖落无足轻重的尘埃。它之所以沉睡,只不过是因为没有人去唤醒它。但它现在醒来了。于是它分海而出,云淡风轻,一如当年。 “罗德岛号。”众人喃喃自语。 原来这就是博士要找的船,前史文明的造物。 pRtS适时响起了作战提示:“关卡2-3‘罗德岛号’解锁。” …… 博士出海后的格兰法洛广场上,一条死去的恐鱼引起了小镇居民的恐慌。 “怎么办?!是恐鱼!恐鱼出现在镇子里了!” “它明明已经死掉了……再说,这又不是第一次有海里的鬼东西爬上来……” “我们应该立刻报告审判庭!我早上去过礼拜堂了,那个阿戈尔护工乔迪偷偷跑掉了!他一定有问题!” “乔迪是去维多利亚追求前程了,怎么能叫偷偷跑掉?镇上这些年走掉的年轻人还少吗?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报告审判庭之后,他们不会把我们也当成可疑分子一起带走?” 居民们在短暂的骚动和争论后,最终还是在麻木和恐惧中逐渐散去。 而在人群不易察觉的角落,两名深海教徒正低声交谈着。 深海教徒甲:“我们不能让同胞的遗骸,就这样暴露在肮脏的陆地上,被那些无知者亵渎。” 深海教徒乙:“可是……又能带它去哪里呢?海岸线被审判庭的惩戒军封锁得像铁桶一样。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把它安全地送回大海的怀抱。” 深海教徒甲(压低声音):“你听说过……最近在各地流传的‘幽灵送葬队’的传说吗?也许……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他们会来到这里,接走我们这位不幸的同胞……” 一路暗中跟踪这两名深海教徒,亲眼目睹他们偷偷带走恐鱼尸体之后,一位做便衣装扮、将佩剑巧妙隐藏在普通雨伞之中的黎博利少女,神情凝重地推开了格兰法洛礼拜堂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老师!”艾丽妮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汇报,“我刚刚发现,有深海教徒偷偷带走了海嗣的尸体……?”她的目光随即落在礼拜堂内另外两个陌生(但其中一个又似乎并不完全陌生)的身影上,语气瞬间变得恭敬而紧张,“卡门阁下?” 她的老师,大审判官达里奥,之前带她来到格兰法洛,只告知她即将参与一次重要的、“收复伊比利亚之眼”的军事行动。但直到此刻,亲眼见到这位只在画像中见过、传说中听过的、伊比利亚审判庭的最高领袖——圣徒卡门,她才真正意识到,这次行动的规格和重要性,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被她称作“老师”的达里奥转过头来,威严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但语气依旧严厉:“保持稳重,艾丽妮。” 艾丽妮立刻挺直腰板,压下心中的激动:“是,老师!” 达里奥转向卡门,欠身致意:“圣徒阁下,这是我的学生,艾丽妮。她刚刚通过严格的考验,凭借在马纳瓦拉的功绩,正式晋升为审判官。” “马纳瓦拉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卡门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而充满锐气的后辈,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能让潜伏马纳瓦拉多年的深海教会据点被连根拔起,这份战绩足以证明她的能力与决心。“审判庭能有像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不断涌现,伊比利亚的未来,才算真正有了一线希望。” 但提起马纳瓦拉,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凯尔希就没有这么欣慰了——恰恰相反,她觉得眼皮直跳。 第103章 “罗德岛号”(三) 自称“预言家”、在伊比利亚腹地穿梭自如、行事诡秘的“幽灵送葬人”…… 光是听到这个外号,凯尔希就已经猜到是博士的手笔了。 在经过圣徒卡门的特许,调阅了相关卷宗之后,看到记录中描述的“该团伙于深夜掘开新坟,带走一具疑似已与海嗣融合的居民尸体”,以及目击者报告中提到的包括萨卡兹、卡特斯和阿戈尔的“犯罪人员组合”…… 凯尔希只能在内心叹息:博士自从石棺中苏醒之后,似乎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持续不断地给她带来“惊喜”。 虽然Logos会通过他们之间约定的咒文渠道,定期向她汇报博士的大致行踪和安全状况,但出于某种保护心理,他并没有详细报告博士在这一路上究竟都具体做了哪些“丰功伟绩”。 显然,Logos并不能完全确定,凯尔希的目的究竟是协助博士,还是……阻止他。因此,他选择了有所保留,以确保博士能够不受任何外部干扰地去实现他那看似异想天开的计划。 这种虽然谈不上是“叛变”,但明显出现了倾向性的行为,凯尔希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毕竟,博士向来擅长蛊惑人心。 “……惩戒军在过去数十年间,曾经组织过十七次尝试登陆‘伊比利亚之眼’的军事行动。”礼拜堂内,卡门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回荡着,他指着铺在桌面上的巨大海图,“其中,有八次成功突破了海嗣的阻挠,让我们的战士得以登上那片礁石。至少证明,夺回‘伊比利亚之眼’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海图上那个代表着灯塔的标记上,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如今,时机或许已经成熟。是时候发起第十八次行动了。”他抬起头,看向凯尔希,“凯尔希?你的意见……” 凯尔希的脸色却在此时骤然一变——她刚刚收到Logos通过咒文发送的最后一条讯息:“博士出海了。” “什么?”卡门一时没有理解她这突兀话语的含义,“出海?” “博士。他成功抵达格兰法洛后,利用那座废弃了二十年的造船厂里剩余的边角料和废旧设备,造出了一艘……渔船。”凯尔希言简意赅地解释,语气中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已经驾驶那艘船,离开海岸,驶向大海了。” 礼拜堂内剩余的三个人——卡门、达里奥,以及刚刚晋升的艾丽妮——一起陷入了某种认知受到冲击的呆滞。 艾丽妮因为不知内情,满脸困惑:“谁是……博士?” 而即使是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如达里奥和卡门,此刻也觉得理解不能。 在审判庭严密的监控网络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格兰法洛;利用一座废弃了整整二十年的造船厂,在短时间内造出一艘能下海的船;然后,在没有任何导航、没有任何支援、面对的是被海嗣彻底污染掌控的死亡之海的情况下……出海了。 这其中的每一件事,单独听起来似乎都能理解其字面意思,但组合在一起,却又显得那么地荒诞和不合理,充满了某种黑色幽默感,就仿佛“打开冰箱门,把大象放进去,关上冰箱门”一样。 最后还是卡门最先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盯着凯尔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我们现在,有办法联系到博士吗?” …… 与此同时,漆黑的海面之上。 经历过龙门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地下铁系统洗礼之后,登陆“罗德岛号”的作战地图对于博士来说并不算特别复杂。 然而,实际的登船与清扫指挥作战,却颇有难度,堪称一张“鬼图”——其中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那无处不在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溟痕”。 “所有人注意,小心脚下和墙壁上的溟痕!”博士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位登船队员的耳中,“这不是普通的污垢或苔藓。这是一种源于海嗣的、具有高度活性的海洋微生物聚合体,具有强烈的生物腐蚀性和诡异的同化能力。尽量避免直接接触!” 当“罗德岛号”如同忠诚的守护者般,稳稳地靠近渺小的“黑灯号”后,舰船遵循着设定好的救援流程,从主甲板边缘自动放下了厚重的登乘梯,并试图释放救生艇。 然而,正如博士所预料的那样,由于“罗德岛号”在深海环境中沉睡了太过漫长的岁月,那种灰蓝色、黏滑湿冷的溟痕几乎如同地毯般,铺满了甲板上每一个可以想象的角落。 那些本该用于救援的救生艇,早已被各种海嗣当成了繁衍生息的巢穴,内部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扭曲的卵鞘。 因此,当那长长的、同样覆盖着一层黏滑溟痕的金属登乘梯“哐当”一声,沉重地搭在“黑灯号”的船舷上时,这条通往巨舰内部的通道,看起来不像是指引幸存者通往天堂,倒像通往地狱。 这种情况完全在博士的预料之内。早在造船厂进行准备时,他就利用能找到的材料,带领众人制作了仿佛钉上了马蹄铁的抗腐蚀鞋套,以及相对简陋但有一定防护效果的防护服和厚实手套。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些临时装备能够为他们争取到的安全时间极其有限。 能够有效、快速熔毁或清除溟痕的,只有一些性质特殊的源石技艺(例如mon3tr所释放的那种高能射线)。 当务之急,是尽快突破甲板上的海嗣阻拦,进入舰船内部的控制室,启动“罗德岛号”自带的防御与清洁系统,从内部对整个舰船进行一遍彻底的“大扫除”。 博士的目光转向队伍中最前方的那个身影:“斯卡蒂,要拜托你了。为我们打开一个安全的登陆点。” 斯卡蒂回头看了博士一眼,赤红的眼眸中情绪复杂——到了这一刻,她已经完全明白,当初博士在龙门“拐带”她加入,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应对眼前这样的局面。 没有时间深究。船锚带着沉重的风声被猛地甩出,精准地钩住了登乘梯上方一处相对坚固、溟痕较少的栏杆。 斯卡蒂借力一跃,三两步便轻盈地攀上了高大甲板的外缘。她站稳脚跟,巨大的船锚再次挥舞起来,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力量,如同清扫垃圾一般,立时将盘踞在登陆点周围的大片海嗣,干脆利落地扫下了深海! “窸窣——窸窣窣——!” 更多的海嗣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如同潮水般从甲板阴暗的角落、从各种设备的缝隙中涌出,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试图重新夺回刚刚被清空的“领地”。 “w,跟上,火力开道,压制它们靠近的速度。”博士的声音冷静而条理清晰,“Logos,你负责保护非战斗人员,同时注意用咒文干扰和限制海嗣的聚集。阿米娅,注意大家的生命体征,优先治疗,节省法术。” “我也是阿戈尔,我来负责断后,防止它们从后面包抄。”不等博士具体安排,棘刺已经凭借战斗本能,主动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博士点了点头,对这种高效的自我部署表示认可,随即下达了总攻指令:“很好!诸位,按照预定顺序,登船!” 行动立刻展开。 w如同一道红色的鬼魅,紧跟在斯卡蒂身后登上乘梯,手中的榴弹发射器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将任何试图靠近登乘梯的海嗣及时击退或炸飞;阿米娅紧紧拉着博士的手,紧随其后;接着是时刻维持着防御咒文的Logos、紧张但努力跟上步伐的流明、以及一边攀登一边还不忘用他那特殊源石技艺尝试干扰海嗣感知的极境;棘刺则如同沉稳的礁石,守在登乘梯的末端,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后方和下方,确保退路无忧。 “罗德岛号”设计水线以上净空高度达四十多米,甲板一共有四层,从下到上分为主甲板(控制室、发电站、防御系统所在层)、生产活动甲板(制造、加工、实验室层)、生活甲板(宿舍、训练层)、无人机停机和了望甲板(最高层,也是肇事干员被“挂甲板”的地方)。 从博士的双脚真正踏上“罗德岛号”那布满溟痕的弦梯的那一刻起,他脑海中pRtS的基建子系统界面,就如同被接通了电源一般,瞬间亮起,大量关于舰船结构的数据流汹涌而入。 虽然大部分舱室依旧显示着代表“未清理”的灰色锁定状态,但结合基建系统提供的三维模型和作战地图的实时标注,整艘“罗德岛号”的宏观构造与关键路径,已经在他心中清晰无比地呈现出来。 尽管脚下因为溟痕的存在而异常湿滑,需要极力维持平衡,但博士行走在这危机四伏的通道上,步伐却异乎寻常地稳定,甚至超出了他平日那略显笨拙的运动神经所能达到的水平——他有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仿佛脚下这条通往控制室的路,他曾经走过无数遍,熟悉到已经形成了某种深植于骨髓和肌肉中的记忆。 “w,注意你的9点钟方向,那里有一个凸出的观察点,视野相对开阔,可以作为暂时的火力支撑点,”博士不假思索地报出一个精确的“部署位置”,其熟练程度,就好像这艘庞大舰船的上空悬浮着无数无形的摄像头,全都是他的“复眼”,将战场态势尽收眼底——身后的干员们只能将这种未卜先知般的熟悉,归结于博士与这艘船之间的渊源,“斯卡蒂,小心11点方向!那里是通往二层甲板的主要弦梯口,结构复杂,非常容易隐藏海嗣,注意清理死角……” 即使是w这样在漫长佣兵生涯中见惯了各种奇门兵器、各国制式装备的老兵,也不由得对“罗德岛号”甲板上那些可360度自由旋转的自动舰炮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喂,博士,这些大家伙……现在能开火吗?用来清理这些海鲜肯定很带劲!” “等我进入控制室,才能激活这些防御武器。”博士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一滩正在缓缓扩大的溟痕,一边回答,“再坚持一下!” “没问题。”斯卡蒂的回答简短而有力。她无视了那些海嗣在攻击间隙,依旧执着地向她发出的、充满孺慕与呼唤意味的低语,只是机械而高效地挥动着船锚,将视野范围内所有滑腻、扭曲、试图靠近的生物,全部毫不留情地扫下高高的甲板,动作干净利落,正如她过去作为深海猎人时,日复一日所从事的、那单调而血腥的工作。 从甲板上掉下来的恐鱼被咒文弹开,对于走在舷梯上的人,视觉效果就像下雨一样。对于多年以前的伊比利亚捕捞队,这或许是象征丰厚渔获的美妙场景;但当这些“鱼”长着畸形的肢体,从触腕上张开眼睛瞪着你,丰收的喜悦就被惊悚替代了。 流明一边努力跟上队伍的节奏,一边仰头看着这如同噩梦般的景象,脸色苍白。 他第一次对父母笔记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对他们最终在“伊比利亚之眼”的牺牲,有了如此直观而惨烈的实感。 原来……他们当年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下……战斗直至最后一刻的吗? “博士,”w的声音突然从通讯频道中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w很少有用如此正经语气称呼博士的时候,而每当她这样说话,通常都意味着遇到了真正的大麻烦,“有个大家伙。” 博士已经从作战地图上看到了:那是一只盘踞在三层甲板上的巨大章鱼,每一只触腕上都有眼睛,末端则长有带齿的口器,仿佛无数的蛇捆绑在一起,让人想起传说中“美杜莎”的头发。 “不要跟它正面冲突!它的再生能力极强,硬拼只会浪费时间和体力。”博士迅速做出判断,声音依旧冷静,“w,想办法在甲板上吸引它的注意力,带着它绕一下圈子。斯卡蒂,你掩护w,确保她不被其他小型海嗣干扰。等我进入控制室,直接用舰炮来对付这家伙!” 下达完指令,博士顶着“海嗣雨”,终于走到了控制室那扇紧闭的、同样被厚厚溟痕覆盖的金属大门前。 控制室的大门设计简洁,此刻看起来完全像是一块光滑的、被灰蓝色生物质覆盖的平板,连门把手都找不到。 但那种莫名的肌肉记忆再次如同本能般复苏,博士戴着已经在抓弦梯扶手时被腐蚀掉一层的手套,抹掉与他肩膀平齐处的一小块溟痕,在那里叩了几下。 果然,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板,“咔哒”一声弹了起来,露出了下面一个倾斜的、仅能容纳一根手指放入的细小凹槽。 这个隐藏极深的生物识别“门锁”,其密封程度高得惊人,凹槽内部竟然干净如新,没有一丝一毫溟痕侵入的痕迹。 博士毫不犹豫地脱掉手套,将自己的食指,按在了那个冰冷的凹槽上。 一阵极其轻微的刺痛感传来,紧接着,一个他莫名感觉无比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也回荡在门外严阵以待的众人耳边: “验证通过。” “欢迎回来,博士。” 第104章 “罗德岛号”(四) “罗德岛号”等待着它的主人。它已经在等待中历尽了漫长的光阴。 博士感受着手指上生物信息取样针残留的刺痛,心中翻涌起种种陌生的情感,仿佛在太过漫长的严冬之后终于看到春回大地,却再也找不到一株熟悉的草木,那些重新生发的幼苗都是陌生的品种;仿佛昔日的家园景象已被时光彻底篡改,再也找不到一丝能够锚定回忆的熟悉痕迹。 可是博士的脑海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能够支撑起这些翻涌情感的实质记忆。唯有那份深不见底的茫然,如同迷雾般将他笼罩。 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他对自己说。甲板上还有一只美杜莎大章鱼呢。 “罗德岛号”异常强悍的密封性保证了控制室没有被溟痕渗入,为博士节省了大量清理的时间。极境和流明紧随博士进入控制室,阿米娅和Logos则默契地留守门口,构筑起一道防线,将试图涌入的海嗣阻挡在外。 两位在工程领域各有擅长的干员本还想着能否协助博士操作这艘庞然大物,但很快发现他们帮不上忙。 当中控系统被彻底激活,环绕式的全景屏幕次第亮起,成百上千项信息指标如瀑布般刷过界面,使用的是一种形似大炎方块字、却又在笔画和结构上存在微妙差异的独特文字。 守在门口的阿米娅和Logos瞥见屏幕,立刻认出这正是那部贺岁片上展示过的、属于前史文明的象形文字。 理论上,博士也是第一次接触“罗德岛号”中控系统,但当他摸到触屏时,却跟操作win11一样顺畅,仿佛手指帮他记住了大脑已经忘掉的东西。 指令输入框使用的是一套近乎自然语言的编程系统,以任何一种前史文明语言输入,都可以正常编译,但逻辑构架中依然存留着c++和python的痕迹,恰似博士想象中、人类编程语言继续发展后的产物。 但即便这种编程语言的学习成本已被降至极低,即便有中控AI从旁辅助,博士掌握的速度也快得惊人,不像是在探索新知,更像是在重温早已烂熟于心的旧识。 “通知甲板上的干员注意规避,舰炮即将调整射界。”博士一边说着,双手已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起来,锁定甲板上那只扭曲蠕动的巨大目标。 极境立刻意识到这是博士交给自己的传话任务,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响亮地应了一声“收到!”,转身就朝门外跑去,边跑边喊:“棘刺!斯卡蒂!w!注意了!舰炮开始转向了,都离炮口远点!小心被误伤!” 茫茫大海上缺乏信号中转站,博士也还没来得及将他那套“源石通讯”技术集成到指挥终端里,此刻只能依靠最原始却也最直接的喊话方式进行指挥。 “罗德岛号”具备利用源石、太阳能、潮汐能等多种能源的能力。在漫长的休眠期间,能源系统会定期启动,维持着核心电池组的活性,因此从动力系统到防御性的舰炮、辅助性的无人机,此刻都处于能量充盈的状态,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美杜莎章鱼”似乎也嗅到了危险,从原本盘踞的三层甲板上滑了下来。 当它的身躯舒展开时,体型远比蜷缩时要壮观。在占据这艘船的漫长时光中,它腕足上的吸盘早已经进化成最适合吸附罗德岛外壳材料的状态,因此速度十分惊人,转眼就挪移到了主甲板上,触手四面延伸,分别攻向甲板上的干员——每人分一只,还有剩的。 一时间船锚与剑光齐发,榴弹、法术与咒文齐飞,众人各施手段对敌,只有极境选择了——抱头往回跑。 “博士救命啊!”小鸟边跑边喊。 “咻咻”两声,激光束准确命中追赶极境的那只触腕——是从四层甲板起飞的无人机群及时赶到,提供了火力支援。 “美杜莎章鱼”吃痛,愤怒地挥舞起猩红色的触腕,上面覆盖的黑色带刺硬鳞与甲板刮擦出让人牙酸的、仿佛挠玻璃的声响。触腕试图打落那些无人机,但“蜂群”自驾系统相当智能,几乎不需要博士手操就能避开绝大部分攻击。与此同时,舰炮完成了转向。 博士把攻击档位打到了“熔毁”——与mon3tr的源石技艺同出一源。 灼热的能量光柱从炮口射出时,悬浮在空气中的咸腥海水几乎沸腾起来。不信邪站得离炮口比较近的w感觉当风撩过时,头发尾部都开始燃烧。 “美杜莎章鱼”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庞大的身躯骤然向内蜷缩,用黑色硬鳞把柔软的头部层层包裹起来。但这是徒劳的。没有及时逃回海里显然是它犯下的错误。 更多的舰炮调转炮口,锁定了“美杜莎章鱼”的位置,火力交叉覆盖之下,那个位置爆发出铸造的高炉中心也未必能企及的热度,空气中开始散发出一种类似烤鱿鱼的气味。 从pRtS作战系统中确认“美杜莎章鱼”的血条已经清空,并且没有复活甲和第二血条后,博士才开口:“把外面的干员叫进来,我要清洗甲板了。” “啊?喔喔,好的。”流明这才从眼前这超越想象的暴力清场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跑出去叫人。 所谓“清洗”当然不是指水洗,而是更加暴力的方式。 点人头确定没人被落在外面后,博士关闭中控室防护门,操控舰炮和无人机开始进行“洗地式饱和攻击”。 甲板和船舱外层的溟痕被熔毁,无人机发出的激光束射穿恐鱼,最后高压水枪开始清洗甲板。“罗德岛号”如一只史前巨兽,在苏醒之后终于开始抖落积压在身上的灰尘。 完成了一系列操作后,博士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开始喜闻乐见的探索“罗德岛号”环节:“救生艇的材料不是亚原子级,早就已经老化,在溟痕腐蚀下损坏了,正好可以把‘黑灯号’当作救生艇用。”他说着操作机械臂捕获“黑灯号”,用吊索拉到主甲板上来。 “乔迪、棘刺,你们去检查一下二层甲板上的制造、加工、实验室,”毕竟这是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如果没有问题,把那只‘美杜莎章鱼’拖到实验室去——用工程机器狗帮忙,如果还是拖不动的话……斯卡蒂?” “阿米娅你去三层看看,没有问题的话给大家分配宿舍……”博士顺滑地开始分派任务,过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他才从专注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看向众人,“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又静默了一会儿,才从一脸呆滞中醒过神来。 问题?问题可太多了,博士! 对博士背景了解最少的极境,反而因为“无知”而受到的冲击最小,得以第一个举手开始他的“宝宝三千问”:“那个,博士!舰炮到底是什么原理?”他指着屏幕外已然沉寂的炮台,语气中充满了求知欲,“居然可以快速烧毁溟痕!” “其核心原理,本质上是在有限空间内制造极端的高温环境,从而实现瞬间的熔毁效果,”博士耐心地解释道,“类似的源石技艺,凯尔希也掌握着。” “那这艘船的能量是从哪里来的?”小鸟的嘴快得像不需要换气,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维持这么庞大的系统,消耗一定很恐怖吧?” “最高效的能量来源自然是高纯度源石。但对于长期运行来说,这太过奢侈了。”博士调出能源系统的界面,“考虑到我们目前身处海洋环境,可以优先利用取之不尽的潮汐能进行充能。不过这种方式的充能效率相对较慢,像刚才那样大规模击发舰炮后,储备能源大概需要24小时才能再次充满。” 这意味着,除非拥有近乎无限的源石供给,否则受限于能源补充速度,“罗德岛号”还是不能硬抗“大静谧”的。如果成为海嗣的主要攻击目标,该跑还得跑…… 极境似乎还有无数问题要问,但一旁的棘刺已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将话语权抢了过来,问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实验室里具体有哪些设备?”这对于他后续的研究至关重要。 “好问题。”博士说着,调出了实验室的仪器详细列表,然后看着全中文的操作指南呆滞了一下,“……掌握这些设备需要时间。为了看懂操作指南,你们得先学习前史文明的语言。” “哈?!”w仿佛听到了什么鬼故事,让她去学那种弯弯绕绕的方块字,不如直接给她一枪来得痛快。 “……Logos,”博士也意识到这个要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确实不太现实,转而选择再苦一苦他因为过于能干总是承担太多的精英干员,“恐怕要辛苦你了……你先带头学习,掌握之后,再负责给大家翻译关键的操作指南和说明。” “没问题,博士。我可以请教您吗?”Logos没有任何异议,甚至看起来还有点高兴——唉,什么天选牛马! “我也想学。”阿米娅主动请缨,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 博士老怀大慰:“好,你们直接跟我学,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喂,”w提醒道:“你挂在嘴边的‘压缩饼干和能量棒’呢?”如果全是画大饼的话…… “都有!马上就安排!”提起这个博士也有点激动——他实在是受够了那些只有海腥味、口感糟糕的海草罐头了,“我立刻启动制造室的全面自检,看看具体……嗯?”博士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目光凝固在控制屏的某个数据反馈上…… 第105章 “罗德岛号”(五) 众人不知道博士发现了什么,保持了一会儿静默,以免打扰他思考。 过了好几分钟,见博士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静,阿米娅才试探性地轻声呼唤:“……博士?” “……没事。”博士用力搓了搓脸,仿佛要驱散某种不真实的感觉,并在w即将开始她的“喂喂”催促读条之前及时打断,“食品生产模块本身运转正常。只是……在检查运行记录时,发现了一点异常。” 大家屏息凝神,等着博士解释所谓的“异常”究竟是什么。 但博士却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在控制屏幕上捣鼓来捣鼓去;众人什么都看不懂,宛如文盲,十分捉急。 就这么又过了几分钟,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Logos忽然感觉到,他随身携带的、那块用于远程传递讯息的咒文板牍开始微微发烫。 他取出板牍,指尖拂过其上浮现的、由能量构成的细微文字,快速解析着其中的信息,脸色随即变得有些微妙和纠结,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博士。” “嗯?”博士从他的捣鼓中被唤回魂来,抬起头,“怎么了?” “……凯尔希医生想联系您。”Logos头上的小翅膀都耷拉了,艰难道,“对不起,我一直将您的行踪……定期汇报给……” 博士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他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小逻是卧底,“凯尔希直到现在才主动联系我,看来你也没全说嘛。”否则在“黑灯”造船厂捣鼓的时候,太后就该找上门了,“她有什么急事?是需要我们协助审判庭,收复‘伊比利亚之眼’吗?” “……应该是。”话题转向正事,让Logos松了一口气,“凯尔希医生已经说服了卡门阁下,准确地说,是审判庭想要联络您。” “那就建立通讯吧,”有了“罗德岛号”自带信号站,现在博士也是能“大声说话”的人了。兹事体大,当然不能再不加密直接“果奔”,博士报出一串加密算法,让Logos用咒文传递给凯尔希,以便解析他一会儿发出的讯息,“转告他们,我们暂时不返航。” 这句话有两重意思:第一,如果需要“罗德岛号”协助收复“伊比利亚之眼”,那么留在海上代表“时刻准备行动”;第二,如果谈判破裂,或者审判庭不可信任,鉴于伊比利亚早就没有舰队了,“罗德岛号”留在海上反而更加安全。 此时“罗德岛号”距离海岸线约二十海里。由于格兰法洛只是一座小镇,没有大型信号站,审判庭只能单方面接收博士发送的讯息,回复则由凯尔希通过Logos留下的、铭刻咒文的板牍传递,某种意义上,也是“科学与魔法”了。 在黄金时代,伊比利亚海岸线的灯塔也是泰拉首屈一指的信号塔,发送的讯息能够覆盖大半国土。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如今,当卡门、达里奥和艾丽妮在礼拜堂内,使用简单的信号接收装置,根据凯尔希提供的加密算法解读来自“罗德岛号”的讯息时,心情是非常复杂的。 “这里是‘罗德岛号’。很抱歉未经审判庭同意就进入了伊比利亚。我本以为,想要与审判庭达成合作,需要更长时间来建立互信,而我的源石感染相关研究又亟需‘罗德岛号’实验室的辅助,方才出此下策。” 按照原作时间线,还要再过几年,凯尔希才能促成审判庭和深海猎人的合作,而博士不可能等这么多年才去拿回“罗德岛号”,不得不莽一波。但看起来,自己造成的蝴蝶效应比想象的更大…… “为了表示歉意,也因为海嗣已经成为全泰拉共同的问题,如果审判庭决心收复‘伊比利亚之眼’,乃至重建海岸线灯塔防御系统,我和‘罗德岛号’都会尽力协助。” “除此之外,我这里还有一条你们可能感兴趣的消息……关于‘斯图提斐拉号’。” “斯图提斐拉号!”艾丽妮忍不住惊呼出声。 审判庭付出了重大牺牲,十七次试图收复“伊比利亚之眼”,除了“大静谧”后唯一尚存灯塔的标志性意义,更重要的目的是搜索“愚人号”。 尽管这艘船已经失去联系六十年,但审判庭仍然没有完全放弃寻找它。“愚人号”启航于黄金时代,代表伊比利亚最尖端的科技,船上载着当时最杰出的科学家。尽管审判庭已经不指望有人存活,但即使是打捞出这艘船的遗骸,考古遗留的技术,也将成为伊比利亚复兴的希望。 如果凯尔希没有夸大其词,在伊比利亚已经没有舰队的今天,作为前史文明遗留的“罗德岛号”,就是唯一可能执行打捞任务的船——尽管一艘造于千万年前的船,在沉没漫长岁月后仍然可以使用,本身已经近乎于神话。 “罗德岛号”的信号确实来自海上,但在眼见为实之前,谁也没有完全相信。 博士的讯息还在源源不断地被解析出来: “我在检查‘罗德岛号’制造站运行情况时,发现了异常的能源与物料消耗记录。在‘罗德岛号’沉没期间,制造站除了定期自检,一直处于关闭状态。然而,根据日志记载,从六十年前开始,制造站忽然恢复了运行,开始每天产出能量条,持续至今。” “我倒查了六十年前的通讯记录,发现了‘斯图提斐拉号’和‘罗德岛号’之间的通讯。记录如下: “(斯图提斐拉号)‘乌拉诺斯号’失去联系。‘斯图提斐拉号’呼叫‘伊比利亚之眼’。 “(斯图提斐拉号)‘斯图提斐拉号’呼叫‘伊比利亚之眼’。 ……(重复呼叫上百次后) “(罗德岛号)‘罗德岛号’呼叫‘斯图提斐拉号’。根据截获通讯信息,判断你们与灯塔失去联系。是否需要救援?重复,是否需要救援? “(斯图提斐拉号)你们是谁? “(罗德岛号)已定位信号方向。 “(罗德岛号)已启航。 (斯图提斐拉号未回复) “(罗德岛号)‘罗德岛号’已到达。已放下救生艇。 “(斯图提斐拉号)你们是谁? (罗德岛号未回复) “(斯图提斐拉号)你们的甲板上全都是海嗣。我们不需要救生艇,我们需要食物。 “(罗德岛号)已开始生产,预计2.5小时后投放。 “(罗德岛号)能量条已投放。” (12小时后) “(罗德岛号)‘罗德岛号’即将休眠。 (24小时后) “(斯图提斐拉号)‘斯图提斐拉号’呼叫‘罗德岛号’。我们需要食物。 “(罗德岛号)已开始生产,预计2.5小时后投放。 …… “余下内容就是以上对话的不断重复,最近一次由‘斯图提斐拉号’发起的、成功唤醒‘罗德岛号’并请求食物的记录,发生在25天前。六十年间,‘罗德岛号’制造站一直在生产能量条,并投放出去,其间数次因为包装材料用完,呼叫‘斯图提斐拉号’回收包装材料。 “此外,日志显示,‘斯图提斐拉号’也曾经试图请求‘罗德岛号’为其引航返回伊比利亚港口,但‘罗德岛号’处于半休眠状态,除了救援相关讯息,一律未回复。 “超过12小时无联络时,‘罗德岛号’就会重新进入休眠,沉入海底,直到下一次被唤醒。我注意到,起初‘斯图提斐拉号’每隔24小时就会呼叫‘罗德岛号’请求食物,但这一间隔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延长,说明船上存活的人数在不断减少。 “尽管如此,25天前‘斯图提斐拉号’曾经唤醒‘罗德岛号’,说明至少到那一天为止,船上依然有幸存者。 “‘斯图提斐拉号’似乎一直在海上徘徊,因而坐标经常发生变化。我只能定位到25天之前的位置,要找到它,可能需要等待下一次联络。但在我们正式出发进行搜救之前,我想,作为与‘斯图提斐拉号’命运息息相关的伊比利亚审判庭,你们或许会想要同行。” 讯息到此全部解读完。信号接收装置的屏幕上,波形变得完全随机,代表无法解析的白噪声。 第106章 并肩之约(一) 在这个博士连夜出海、审判庭高层聚于礼拜堂内为伊比利亚飘摇的未来彻夜筹谋的夜晚,格兰法洛小镇边缘,一群深海教徒同样未曾入眠,他们聚集在一间半废弃、弥漫着潮湿霉味的民居内。 昏暗的油灯下,格兰法洛地区的深海教会主教阿玛雅,手中捏着一张粗糙的纸带。纸带上,用简陋的工具戳出了一系列深浅不一的小点,这是负责信号监听的教徒,根据捕获到的异常能量波动,手工记录下来的原始信号——对大群意志的过度依赖,导致深海教会在通讯技术的发展上,甚至比因循守旧的审判庭还要落后几分,这也是迫不得已的现实。 阿玛雅深邃的目光扫过纸带上的点阵组合,凭借其对各种人类通讯编码方式的了解,轻易地破译了这条未加密的讯息:“鸡翅。”她轻声念出,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 “……鸡翅?”名为胡安的深海教徒脸上写满了茫然,他努力思索着这个词可能蕴含的深意或暗号,却一无所获,“这……这是什么意思?某种新的祈祷词?还是行动的暗号?” “……根据我翻译过的部分炎国流行读物和美食记载来看,”阿玛雅放下手中的纸带,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这指的是一种人工培育的、早已丧失飞行能力的羽兽的翅膀部位。炎国人引导羽兽进化,只为了让他们更好地食用。” 胡安脸上的困惑之色更浓了:“……一种食物?那么,讯息的发送者,在这个时候,向这片海域发送‘食物’的名称,究竟想表达什么?”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背后的逻辑。 “不必过度解读。这很可能只是一次简单的信号测试。”阿玛雅冷静地分析道,将打点纸带随意放在一旁布满灰尘的木桌上,“内容本身并无实际意义。重要的是信号的来源方向。确定了吗?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不能确定。”胡安惭愧地说——深海教徒使用的监听装置非常原始,标识信号来源方向的是一圈小灯,其中几只还坏掉了,而信号来源方向的灯似乎不巧正是坏掉的其中之一,“我试图转动接收装置,但是信号只出现了一次……” 他再次试图转动接收装置,忽然其中一只小灯闪了一下。 “……又有信号了!”胡安振奋起来,拿出一张纸带准备记录。 不等他慢吞吞地打点,阿玛雅注视着老旧屏幕上的波形图,直接翻译出内容,“啦卡德噢费堪……” 阿玛雅:…… “是加密吗?”胡安问。 “不像。更像纯粹的乱码。”信号来源的方向,是海岸线那边。阿玛雅抬头向窗外张望,灯塔寂灭后的海岸黑沉沉一片,只有大群在黑暗中呢喃私语。 这间民居已经很靠近大海了。深海教徒总是希望离海洋更近一点的。再远,就只剩下了早已废弃的格兰法洛造船厂。 阿玛雅的脑海中,浮现出最近在镇上居民间悄然流传的、关于“复兴时代的鬼魂”仍在废弃造船厂内敲敲打打、试图再造大船以光复伊比利亚的诡异传闻。起初,她只将其视为无知民众的臆想,但此刻结合这来源不明、内容古怪的测试信号…… “召集几个人,”阿玛雅转过身,对胡安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去造船厂看看。” 约莫半个小时后,一小队深海教徒在阿玛雅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格兰法洛造船厂那如同巨兽残骸般的区域。他们循着与之前极境、棘刺和流明大致相似的路线,很快抵达了核心的装配车间附近。 与那几位“不速之客”一样,经验丰富的阿玛雅也迅速看出了车间内部近期被人使用过的明显痕迹。他们一路追踪到巨大的船台和通向大海的滑道区域,并且同样发现了那些斯卡蒂用沉重船锚清理淤泥时,在滑道入口处留下的、深而整齐的刮痕。 “……难道……真有鬼魂在这里徘徊?”胡安看着眼前这死寂中透着诡异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恐惧,空旷的船台边缘,那具被遗弃的、用木板和合金板粗糙拼接而成、表面刻满了暗红色符文的棺材,内部忽然传来了“邦邦”的沉闷敲击声! “妈耶!”另一个心理素质较差的深海教徒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若非有主教阿玛雅在场坐镇,这群本质上多为乌合之众的教徒,恐怕早已吓得四散奔逃了。 阿玛雅冰冷的目光瞬间投向声音的来源,锁定在那具怪异的棺材上。她迈步上前,借助手下提着的、光线昏黄的提灯,仔细审视着棺盖上那些扭曲而古老的符号:“这是……古萨卡兹语的咒文。”她辨认出了符文的来源,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是一种封印性质的咒术。” 紧接着,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棺盖表面,尤其是在那些符文刻痕之上。随着她指尖的移动,一种灰蓝色的、黏滑湿冷的生物质——溟痕,迅速在棺盖上扩散开来。溟痕所过之处,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仿佛被强酸腐蚀一般,光芒迅速黯淡,结构也开始崩解,施加其上的“封印”效果,正在被这种源于海洋的诡异力量快速中和、失效。 “我感受到了……同胞的呼唤。”阿玛雅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重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就在里面。” 在几名教徒七手八脚、费力地撬开已被溟痕严重腐蚀的棺盖后,长时间躺在黑暗狭窄空间内的何塞,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甚至已经习惯了这具棺材带来的禁锢感,仿佛这就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是他的“摇篮”。 当那些陌生的、带着海腥气的手粗暴地将他从棺材里拽出来时,触腕传来的不适感让他下意识地产生了一丝抗拒和不情愿。 (欢迎回来,我们的同胞。)阿玛雅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如同直接在何塞那混沌的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精神力量。 何塞扭曲的躯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一种源自本能的、难以言喻的恐惧感攫住了他。 与之前那些虽然囚禁他、却也会给他注射镇静药物、甚至偶尔给他一些小玩意“解闷”的人不同,眼前这个存在带给他的,是一种仿佛要被彻底吞噬、融化的可怕感觉。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藏匿在扭结触腕深处的“玩具”——那个博士临走前塞进来的、小巧的通讯信号发射器,更深地掩藏起来,仿佛那是他仅存的、与过去某种模糊联系的最后凭证。 …… 与此同时,格兰法洛礼拜堂内的气氛,与深海教徒聚集点的诡异截然不同,却同样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博士通过“罗德岛号”传来的、关于“斯图提斐拉号”可能仍有幸存者,并与前史文明舰船保持了长达六十年间断性联系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巨石,在卡门、达里奥和艾丽妮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即使在审判庭内部最乐观、最大胆的推演中,也从未有人真正设想过,“斯图提斐拉号”不仅没有在六十年前的灾难中彻底沉没,其船上竟然还可能有人类存活至今。 然而,即便是“愚人号”尚有幸存者这一足以震动整个伊比利亚的惊天消息,其带来的冲击力,似乎也比不上“罗德岛号”那完全由中控AI自主运作、在长达六十年的半休眠状态中,始终如一地响应求救信号、持续制造并投放食物这一行为本身,更让在场的三位审判官感到心神震撼,乃至感到一种认知层面的颠覆。 对于生活在泰拉这片信奉力量、信任往往需要血与火来验证的土地上的人们而言,“罗德岛号”这种基于某种预设准则、不带任何功利色彩、跨越了漫长时空依旧恪守职责的“无条件救援”行为,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让他们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和接受。 此刻,如果极境在场,他或许会问出诸如“‘罗德岛号’到底是用什么原材料来制造食物的?该不会是把海嗣捞上来加工了吧?”之类虽然不合时宜、但却能有效打破凝重气氛的问题。 可惜,那只总能在关键时刻活跃气氛的小鸟此刻正在海上,因此,礼拜堂内这混合着震惊、怀疑与巨大希望的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最终,还是凯尔希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她清楚地知道在场三位审判官心中那巨大的、源于常识与经验壁垒的怀疑,她必须首先站出来,为博士提供信誉背书,推动事情向前发展。 “我相信博士所提供信息的真实性,”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并且,我很乐意与他同行,亲自前往那片海域,见证这一跨越了六十年的生命奇迹。达里奥阁下,”她将目光转向身旁面容严峻的大审判官,“您是否愿意,与我们一道前往,共同担任此次行动的见证者?” 卡门作为审判庭的最高领袖和精神支柱,相比起亲自出海涉险,留在格兰法洛坐镇后方、协调各方力量显然更具战略意义。那么,在场身份与资历最适合代表审判庭前往见证的,无疑就是大审判官达里奥了。 “这是我的荣幸,凯尔希女士。”达里奥摘下帽子,置于胸前,微微欠身致意,语气沉稳而郑重。随即,他侧过头,看向自己年轻的学生,“艾丽妮,”他唤道,“你呢?你想一起去吗?” “是,老师!”艾丽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回应,年轻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眼中闪烁着坚定与渴望的光芒。能够参与如此重要的行动,对她而言是无可比拟的荣耀。 达里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变得格外严肃:“艾丽妮,你需要想清楚。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巡逻或剿灭任务。我们将要面对的,是深不可测的海洋,是诡异莫测的海嗣,是可能存在的、被困六十年的同胞,还有一个……我们知之甚少的强大盟友及其超越时代的造物。你必须有充分的心理准备,面对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与危险。” “我明白,老师!我已经准备好了!”艾丽妮挺直腰板,用力握紧了手中的佩剑与提灯,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灌注其中。她或许年轻,但她绝不缺乏勇气。 “请代我向那位博士转达问候与合作意愿。”圣徒卡门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他对达里奥嘱咐道,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若非职责所在,他何尝不想亲自登上那艘传奇舰船,去亲眼看看希望的火种,“期待你们能从海上,为伊比利亚带回真正的好消息。” “好。”凯尔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通过Logos留下的那块咒文板牍,向远在“罗德岛号”上的博士,发送了简洁而明确的讯息:“凯尔希,达里奥,艾丽妮三人,请求登船。” …… 与岸边礼拜堂内的郑重其事与历史厚重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罗德岛号”控制室内,博士一行人此刻正在烦恼的问题,就显得格外“现实”甚至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罗德岛号’到底是用什么来制造食物的?原材料该不会……真的是海嗣吧?!”极境瞪大了眼睛,发出了灵魂拷问,脸上写满了“你可别吓我”的表情。 你还真别说——博士此刻也在深入思考这个问题。他直接调出了制造站最底层的核心代码,以一种近乎“攀登祖传屎山”的耐心和毅力,在一行行复杂晦涩的指令和条件判断语句中艰难地摸索、排查。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子模块里,发现了一个让他心头一紧的命名:“捕捞模块”。 “捕捞”模块。光是这个名字,就透着一股浓浓的不祥预感,仿佛已经能看到无数扭曲的海洋生物在网中挣扎的景象。 “……等等!你们先别急着吃!”在博士埋头研究代码的时候,制造站的第一批能量条已经顺着输送带新鲜出炉,包装完好。棘刺刚拆开其中一块,还没来得及咬下去,就被博士急促的声音制止,动作僵在半空,只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空荡荡的胃部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喂,你到底看完了没有?”w不耐烦地掂量着手里的能量条,用“如果你画一路大饼最后吃不上就拿你喂海嗣”的威胁目光盯着博士。 博士快速浏览着相关的代码,终于找到了关键信息,说出了一个算是好消息的结论:“在默认运行模式下,‘罗德岛号’制造站的食品合成模块,优先过滤并压缩空气中的氮气和二氧化碳,来合成基础的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 不是海嗣! 棘刺闻言,立刻放心地咬了一大口,咀嚼起来。w也终于开始动手拆开自己那份的包装。然而,就在他们刚放下心的时候,博士紧接着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犹豫:“但是……” 棘刺咀嚼的动作瞬间僵住:“……?” 这一口,是咽下去,还是吐出来? w简直要气疯了,她一把将能量条拍在控制台上:“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喘气?!” “根据代码逻辑,当系统检测到无法从空气中获取足够原料,或者处于特定环境模式下——例如在进行水下作业、舰体完全封闭时,”博士逐条IF语句检查过去,眉头越皱越紧,“……制造站会自动切换原料来源,使用捕捞笼里的海产品来制造。” 控制室内,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 神特么的“海产品”! “别慌,都先别慌,”博士连忙试图安抚众人紧张的情绪,“我刚才提交这批制造任务的时候,‘罗德岛号’已经浮在海面之上了,空气流通完全正常。” 所以,理论上,大家手里这第一批能量条,应该是安全的,原料来自空气! “但是……”博士看着屏幕上那长达六十年的制造记录,尤其是其中标记为使用“捕捞笼”原料的批次,欲言又止,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控制室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令人不安的静默。 过了几秒钟,才响起阿米娅带着担忧和一丝颤抖的声音:“那……那提供给‘斯图提斐拉号’……长达六十年的那些食物……” 第107章 并肩之约(二) 为了彻底搞清楚这个关乎人命与伦理的严峻问题,博士再次投入了与“祖传代码屎山”的搏斗之中。他调取了制造站过去六十年间每一次生产任务执行的详细日志,逐条分析其运行时的环境参数和原料来源标记。 比对运行代码与制造日志,他最终确认:制造站选取原料的来源,完全取决于任务被提交并启动瞬间,“罗德岛号”所处的具体状态: 如果当时舰船完全处于水面以上,舱外空气循环系统正常运作,制造站就优先抽取并压缩空气中的氮气和二氧化碳作为原料; 如果当时舰船因休眠或其他原因处于水面以下,或者外部空气指标不符合要求,制造站就会自动切换,使用连接在船体底部的“捕捞笼”中捕获的所谓“海产品”作为加工原料; 而如果当时“捕捞笼”是空的,或者里面“海产品”的总重量无法满足当次制造任务的原料需求,系统会优先选择上浮至水面,然后再抽取空气进行制造。 这套逻辑,从自动化运行的角度来看,可谓严谨且合理,最大限度地保证了在多种极端环境下,制造任务都能够被执行。 但这么一来,“斯图提斐拉号”收到什么样的食物,就变成了一场可怕的乌萨斯轮盘赌…… 根据记录,“斯图提斐拉号”第一次发出食物请求时,“罗德岛号”正因为试图执行救援程序而处于上浮状态,因此那一次制造出的能量棒,原料完全来自空气,是绝对安全的; 然而,在那次投放之后,由于超过了预设的“无交互时间阈值”,“罗德岛号”便按照既定程序开始进入低功耗休眠。在休眠前,为保持舰体稳定和节约能源,它会自动向压载水舱重新注水,舰身随之缓慢下沉,直至下一次被“斯图提斐拉号”的呼叫信号唤醒。 “从第二次食物请求开始,根据任务记录的时间戳与舰船状态日志比对,‘罗德岛号’提交并执行绝大多数制造任务时,都处于水下休眠或刚刚被唤醒、尚未完全上浮的状态,”博士一边快速翻阅着密密麻麻的记录列表,一边语气沉重地解释道。 “在互动初期,因为‘斯图提斐拉号’呼叫的频率相对较高,间隔较短,‘捕捞笼’往往来不及捕获足够多的‘海产品’,所以绝大部分能量条,依然是通过固定空气成分制造的;但是,随着船上存活人数减少,呼叫食物的间隔被不断拉长……” 博士没有再说下去,但控制室内的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尽的含义:随着“斯图提斐拉号”上幸存者数量的递减,“罗德岛号”有越来越充裕的时间在深海环境中“捞鱼”,因此,那艘船上的人吃到“海嗣制品”的几率,也在随之稳步攀升…… “根据日志统计,在过去六十年间,明确标记为使用了‘捕捞笼’内原料进行制造的任务记录,总计有……136次。”博士报出了一个数字。这在总数超过一千次的制造记录中,大约占了十分之一的比例。 控制室内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极境似乎还是不死心,或者说,他试图为那艘命运多舛的船上的人们寻找最后一丝侥幸,他举起手,用带着一丝希冀的语气问道:“那……博士,‘罗德岛号’的加工过程呢?烹饪……或者说处理的程度如何?高温应该能杀死很多……不好的东西吧?” 博士闻言,轻轻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虽然经过了深度处理,但考虑到海嗣细胞表达的部分产物结构高度稳定,仍然不能保证完全变性。” 尽管“罗德岛号”的技术事实上可以对海嗣进行完全降解的“安全加工”,但在制造“罗德岛号”的时代,人们还吃生鱼片呢,实在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如果“斯图提斐拉号”每隔12小时就申请一次食物,让“罗德岛号”不进入休眠而下沉,那么就不会不幸食用“海嗣制品”。但是他们不知道“罗德岛号”制造站的启动机制,因而也难以想象,自己的命运就被三行代码草率地决定了…… “无论如何,相比起在极端环境下可能发生的、直接生食或只经过简单烹饪就食用海嗣组织的行为,通过‘罗德岛号’制造站深度加工后的能量条,其导致感染的潜在风险,理论上仍然要低得多,”博士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弥漫在控制室内的低沉气氛,提振一下士气。 “何况,我们登上了‘罗德岛号’,拥有了这里的实验室。未来我们可以继续深入研究,寻找有效抑制甚至逆转海嗣化进程的方法。”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斯卡蒂,即使只是为了深海猎人们,这些研究也是必须进行下去的。 说着他赶紧修改了那三行代码,彻底禁掉了使用任何捕捞笼里的东西来制造食物,以免继续坑人…… “往好的方面想,”棘刺咬了一口手中确认安全的能量条,细细咀嚼着那寡淡却令人安心味道,分析道,“如果没有‘罗德岛号’这六十年如一日的食物投放,‘斯图提斐拉号’上的乘客,在补给耗尽后,是不是就只能直接食用海嗣,或者饿死了?这么一对比,他们的运气,其实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极境明显被这种说法安慰到,斯卡蒂则默然不语;w和Logos对伊比利亚并没有多少感情,不予置评,而阿米娅还在为“愚人号”的乘员们感到难过。 就在这片复杂的沉默之中,Logos一直握在手中的那块咒文板牍,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温热感。 “博士,”他迅速解析完其上浮现的新信息,抬头汇报,“凯尔希医生回复了。她,以及达里奥大审判官、艾丽妮审判官,三人已做好准备,请求登船。” …… 当圣徒卡门独自站立在格兰法洛小镇边缘的海岸线上时,脑海中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伊比利亚之眼”尚且光芒万丈时的繁荣景象:延伸至海中的码头上路灯明亮,如同白昼,工人们吆喝着,忙碌地装卸着货物,收购渔获的商人仔细翻看着网中银光闪闪的收获,与归来的渔民们热烈地讨价还价…… 往昔的一幕幕是如此鲜活,仿佛那个象征着伊比利亚无限荣光的黄金时代,只不过是昨天才刚刚落下帷幕。这一刻,卡门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活了太过漫长的岁月,见证了太多的兴衰更迭。 时光无情地流逝,昔日繁忙喧嚣的码头,早已化作了眼前这片死寂、黑沉、唯有海浪不知疲倦拍打着礁石的海岸线,空气中弥漫的海嗣那令人不安的窸窣低语,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连海水本身都变得粘稠而诡异。 但今天又有一点儿不一样。伊比利亚的三代审判官站在这里,他们手中的灯照亮了一小片海域。更重要的是,他们在等船来。 “我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怀揣着希望,在这海岸线上等待一艘船的到来了,达里奥?”卡门望着漆黑的海平面,声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沙哑与感慨。 “整整六十年了,圣徒阁下。”达里奥的声音同样低沉,蕴含着复杂的情感,“自从‘斯图提斐拉号’率领着最后的舰队,从这片海岸启航,驶向未知的命运。” 趁着这个看似闲暇、实则内心波澜起伏的等待时刻,年轻的艾丽妮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积压已久的巨大好奇,她转向在场唯一对那位关键人物有所了解的凯尔希,语气恭敬而又难掩探究地问道:“凯尔希女士,那位博士……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凯尔希闻言,侧目看了艾丽妮一眼,心情有些微妙:“……博士就是‘预言家’。” 艾丽妮足足反应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预言家”指的是谁,顿时炸起羽毛,“什么?他……?!” 那个月黑风高暴雨的夜晚从记忆中浮起,撑着铁锹的博士形象开始攻击她。 博士在她的回忆里凉凉地说,“同胞会诈尸这种事,你们就不能提前招呼一声吗”——无论怎么看都跟“天才源石科学家”“手搓渔船出海的狠人”“伊比利亚的拯救者”等等形象相去甚远…… 在她的五味杂陈中,海天交接的模糊地带,出现了一星点模糊的亮光。 “罗德岛号”其实是一艘水陆两用舰,理论上可以开到岸上来。但它的“陆用”功能没有经过测试,不确定对“路况”有什么要求,考虑到“罗德岛号”的重量,如果陷在沙滩上搁浅了,那乐子就大了…… 因此博士将船停在了吃水深度尚且安全的地方,让“黑灯号”客串救生艇去接人。 斯卡蒂、棘刺和极境代表博士,驾驶“黑灯号”靠近了岸边。斯卡蒂是必要的安全保障,而棘刺和极境都是伊比利亚人,算是博士释放的善意。 三人看起来神情都颇为放松,与岸边凝重期待的氛围形成对比。棘刺甚至在航行途中,利用船上搭载的、原本用于“攻击”的渔具,顺手钓起了一只散发着幽幽磷光、形态明显发生了畸变的奇怪水母,他面不改色地将其塞进了随身携带的样品袋里,准备带回去作为研究素材。 复兴时代修建的码头已经废弃,斯卡蒂也懒得寻找合适的系缆桩,直接甩出船锚钉在码头上,用这种方式“暴力停靠”。 卡门深邃的目光扫过斯卡蒂,显然认出了她——审判庭和深海猎人的第一次会晤,就在博士的搅局下,提前好几年发生了。 “凯尔希医生!”极境很有精神地招呼道,“这里这里!” 凯尔希:…… 卡门目送三人登船而去。 斯卡蒂掌舵,明显没有交谈的欲望;棘刺也不理人,自顾自埋头钓鱼,毫无“信使”的自觉;极境以一人之力扛起了活跃气氛的重任,向艾丽妮炫耀起了船上搭载的渔具,让后者对他们钓海嗣的行为不断发出“什么”“等等”的惊诧。 凯尔希抱膝而坐,看着已经遥遥可见的、“罗德岛号”的剪影。 她觉得自己应当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但或许是时间已经太久,这种感觉都被遗忘了。 她终于将要再次见到博士。 是什么让她对博士疏离起来了? 是时间吗? 还是当她见证了这片大地上的种种,再重新回忆起博士的所作所为时,忽然意识到了博士冷酷的一面呢? 在她回忆的时候,“黑灯号”已经靠近了“罗德岛号”。 凯尔希一眼就看见了博士。 博士靠在甲板上他最喜欢的那个位置,抬头看着星空。仿佛感受到她的视线,他低下头来,于是也看到了她。 “欢迎回家,凯尔希。”博士说。 距离太远,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但凯尔希还是听到了——他用的是前史文明的语言。 ---- 注: 关于“海嗣感染”,原作中“愚人号”船长阿方索说过,最开始他们是会生火烤熟海嗣的,但仍然感染,因此这里假设海嗣细胞能够表达一些结构非常稳定的物质,也会造成同化(但假设相比直接摄入活细胞效率更低);另外如果不让船员感染,会触发一个bug,原作中“愚人号”能够在海上漂浮六十年而不沉,是因为这艘船被海嗣当成了巢穴,船上的人被当成了同胞,因此大海允许它存在;如果船员不海嗣化,应该是会被攻击的。 第108章 并肩之约(三) 三人顺利登上“罗德岛号”,完成了与博士的会晤。 博士穿了一身拼接防护服,为了礼貌,没有戴他标志性的面罩,露出了其下那张看似年轻,眼神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复杂神采的面容。 大审判官达里奥在此之前,并未刻意去想象过这位传说中的“博士”究竟该是何等模样。 漫长的审判官生涯早已磨平了他属于年轻人的那份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然而,眼前之人的气质依旧让他感到意外——并非因为对方外表的年轻,毕竟在泰拉这片大地上,长生种并非稀罕之物;而是对方的气质融合了朝气与沧桑,明明是年轻的相貌,偏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气质,却又给人一种错位感,仿佛苍老的躯体里塞进了一个年轻的灵魂。 “达里奥大审判官,久仰大名了。”博士主动开口,语气平和。达里奥或许会认为这只是寻常的客套,但博士确实是“久仰”了。 跟艾丽妮小鸟打招呼的时候,博士眼睛弯起来,“又见面了,艾丽妮审判官。上次在马纳瓦拉的会面……情况特殊,真是抱歉。但是我要申明!我并非深海教徒,也没有挖掘坟墓或者进行人体实验的特殊嗜好。”那纯粹是意外! 艾丽妮将信将疑,有点难以把眼前这个气质特殊的人,跟上次见面时抄着铁锹的形象联系起来。 “具体的情况,我们还是到中控室详谈吧。”博士实在不擅长去进行那些无意义的寒暄与气氛活络,干脆直接切入正题,带着三人进了罗德岛控制中枢,调出了他发送给审判庭的、“罗德岛号”与“斯图提斐拉号”的通讯记录,“‘罗德岛号’正在开往25天之前,最后一次投放救援食物时,‘斯图提斐拉号’的坐标。但考虑到‘斯图提斐拉号’一直在海上徘徊,很可能已经不在原地。” 六十年的迷航,船长和船员居然还没有彻底崩溃,博士也不得不为这种精神侧目,“不过,根据以往的通讯记录分析,‘斯图提斐拉号’通常不会在两次联络之间行驶太远的距离。他们应该也意识到了距离的限制——如果超出向‘罗德岛号’发送求救信号的最大有效距离,他们将面临与食物来源失联的风险。” 过去六十年里,这样的事情差点发生过一次:“斯图提斐拉号”为了躲避风暴,不小心开出了太远,结果因为其信号站功率有限而无法联络“罗德岛号”,过了大半个月才侥幸重新回到了信号覆盖范围,恢复了联系。。 “如果我们以审判庭的名义向‘斯图提斐拉号’发送讯息,可以根据收到回复的信号方向去寻找‘斯图提斐拉号’吗?”达里奥提出。 “理论上完全可行。事实上,这就是过去六十年里‘罗德岛号’定位‘斯图提斐拉号’的方式。”博士:“但是,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答。” “为什么?”艾丽妮不能理解:“他们不是一直渴望回归伊比利亚,回到故乡吗?” “……六十年,太长了。艾丽妮审判官。”博士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对人性的犹疑,“事实上,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持续一两年的绝望迷航,就足以彻底击垮其求生意志和精神防线。我不知道在这漫长的六十年里,他们是怎样看待今日的审判庭、今日的伊比利亚的。他们的想法可能已经发生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变化。何况……” 博士停顿了一下,决定不再隐瞒,将那个关于“海嗣制品”的残酷可能性,坦诚地告知了两位审判官。 “……我很抱歉。这完全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故。”博士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自责。 都怪一万年前随手写下的那三行关于原料替代的代码……但那个时候,谁能预料到未来两艘船之间发生的偶然联系…… “什么?!海、海嗣……”艾丽妮的眼睛因震惊而下意识地睁大,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的意思是,他们……他们可能已经不再是……” “他们至今仍然能够使用标准的人类语言和编码格式发送求救讯号,那么当然是人类。”博士语气肯定地打断了艾丽妮那可怕的猜想,“但是,我不知道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们是否还想要回归。或者说……”他顿了顿,没有将那个更残酷的可能性完全说出口。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博士那未尽的言外之意:是否还能够被现在的伊比利亚所接纳,是否还能够以被承认的人类身份回归。 “我建议采用这样一个方案,”博士在提出问题的时候,往往早已准备好了相应的解决方案,这是他的一贯风格,“我们可以模仿过去‘罗德岛号’中控AI的口吻,向他们发送一条要求回收食品包装材料的讯息。按照过去的互动模式,他们应该是会回复的。” “这不就是……骗……”艾丽妮心直口快,几乎脱口而出,但立刻意识到不妥,连忙收住了后面的话。 “没错,”博士却毫不在意,直言不讳地承认了,“本质上,这就是先用一个他们大概率会回应的理由,‘骗’出他们当前的确切方位。至于后续如何接触、如何解释,等找到他们之后再议。反正,我们总归是要找到这艘船的,这是最终目的。” 自从登上“罗德岛号”后便一直保持沉默的凯尔希,此时终于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还真是你的做派。” 博士觉得很无辜,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做派——但他没有反驳。 “我赞成博士的方案。”达里奥代表审判庭拍板,“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找到‘斯图提斐拉号’。” 于是在三人的见证下,博士从历史记录中复制了中控AI曾经的讯息,点下了“发送”: “(罗德岛号)‘罗德岛号’呼叫‘斯图提斐拉号’。包装材料库存不足,请联系‘罗德岛号’回收包装,以确保下次生产正常进行。” 他们没有等得太久。 对于达里奥和艾丽妮,这是审判庭自从“大静谧”后,第一次得到“斯图提斐拉号”的答复(尽管这答复不是给他们的)。 “(斯图提斐拉号)收到。材料已经打包,我们原地等待。” 循着信号源锁定的方向,“罗德岛号”的导航系统迅速计算出了新的航线,庞大的舰体开始平稳地调整航向。 如果博士估计的不错,那么不用多长时间,“愚人号”就将在时隔六十年之后,再次与泰拉文明世界接触。 中控室内因此保持了数分钟的静默,每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之中。 达里奥敏锐地察觉到凯尔希和博士有话要说,于是主动道:“艾丽妮。我们去甲板上等。” “好的,老师!”小鸟其实对这艘前史文明的船也很好奇,跟着老师出去了。 两人刚出中控室,就遇上极境和棘刺,后者在吃能量条,接触到艾丽妮飘过去的目光,顺手递了两根过来。 艾丽妮立刻想起了“海嗣制造”,一时不知道该接不该接,尤其看到棘刺正在大嚼特嚼,更是感觉惊悚了起来。 “不是‘海嗣制造’!”极境赶紧为能量条辩护,“博士已经把捕捞笼禁用了!这是‘空气制造’。” “谢谢。”反倒是达里奥更为沉稳,他率先接了过来,顺势问:“什么是‘空气制造’?” 聊技术的话,棘刺就不困了,于是甲板上讨论起了模拟光合作用、固定空气中的氮气和二氧化碳的工艺…… 此时的中控室内,只剩下了博士和凯尔希。 “我知道你站着不累,那我就先坐了。”博士在全景屏幕正中的旋转椅上坐下来,“我没有向干员开放水下密封舱。里面有我的石棺和你的备用躯体。”预想中这话说出来会非常奇怪,没想到真到了嘴边能这么顺滑,“要去看看吗?” “暂时不必。”凯尔希似乎很习惯博士的这种做派,但此时此刻,这种熟稔的态度反而让博士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凯尔希,”博士并不打算隐瞒。事实上,他唯一无法瞒过的人就是凯尔希,“石棺出了问题。我忘记了很多事情。” “……我明白了。”凯尔希并不太过意外——博士的改变她看在眼中,心中早有种种猜测,这也是她设想的其中一个答案。问题是:“你忘记了多少?” “在讨论这个之前,我有事情要先问你,”博士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件事。他闭了闭眼睛,然后重新睁开,坚定地跟凯尔希对视,“我告诉过你,我以前的事吗?” 凯尔希皱了皱眉头:“……以前?” “很早以前。”博士:“早于石棺或者‘源石计划’。早于我成为‘预言家’。我年轻的时候——准确地说,我少年时的事情。” 凯尔希难得露出些许困惑:“你少年时……?”她不理解博士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你还记得吗?我‘出生’的时候,你早已经是‘预言家’了。” “……那就是没有了。”博士对此也早有预期,毕竟他也不是什么会把“想当年”挂在嘴边的人。何况在凯尔希“出生”的那个时候,不用猜也知道“预言家”的压力非常大,根本不会有这种“忆往昔”的心情。 凯尔希有些不安,她直觉博士的问题很重要,而她却无法给出回答:“为什么要问这个?” “凯尔希。我可以相信你吗?”博士问。 第109章 并肩之约(四) 凯尔希沉默了很长时间。 沉默并非因为犹疑,而是她意识到这个问题很重要。 博士此刻索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答案,更是一个关乎未来立场、关乎绝对信任的承诺。 对于如此重要的承诺,她不能凭借一时冲动或过往情谊脱口而出,它必须经过最理性的审慎思考,掂量其背后意味着的责任与代价。 或许,在她的内心深处,也并非全然没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犹疑。 那犹疑,在她亲眼看到源石有多残忍的时候;在她意识到博士在“源石计划”中或许就已经预见到了这种残忍,但依然选择把计划推行下去的时候;在她重新听到博士的消息,同时看到他的温柔和他的冷酷的时候;变得复杂难言。 然而,当她将这些纷乱的思绪一一梳理清晰之后,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最终的答案,其实从未改变,始终如一。 “可以。”凯尔希清晰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地说道。她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博士也因这干脆的回答而沉默了片刻,仿佛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承诺的重量。 然后,他才重新开口,话题却忽然转向了一个不相干的领域:“有研究表明,人类在遭受严重的记忆损伤或罹患某些认知障碍时,其遗忘的过程,往往是从最近发生的事情开始倒溯的。” 凯尔希不知道博士为何突然提起脑科学领域的知识,但她选择保持沉默,只是注视着他,示意自己在认真倾听。 “你会先忘记昨天晚餐吃了什么,接着是上周处理过的文件内容,然后是一个月前、一年前的重要事件……记忆如同退潮般不可阻挡地向后回溯,最终可能会退回到青少年时期、懵懂的童年,乃至生命最初的婴儿阶段,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本能碎片。” “我无法确定石棺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故障,”面对眼前这个或许是世界上唯一能够让他坦然交出弱点、分享最深秘密的人,博士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这一刻,他感觉肩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沉重的东西被移开了,“我的记忆,被截断在了二十岁那年。在那个时间点上,我甚至连大学都还没有毕业。” 凯尔希虽然早已预料到博士可能遗忘了一部分重要的记忆,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失去的竟然是构成他过去绝大部分人生的篇章。 这一瞬间,即便是沉着冷静的凯尔希,她的眼睛也因极度的震惊而蓦地睁大,那罕见的失态模样,让博士看得有些忍俊不禁。 于是他真的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混合着怪异的轻松:“哈哈……你可以认为我罹患了阿尔兹海默。当然,阿尔兹海默的具体病理是……唉,算了,这不重要。总之,现状就是,我能够清晰、连续回忆起来的人生,仅限于二十岁之前。那之后的所有经历、所有知识、所有情感羁绊……都像是被强行打散的拼图,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概念、零碎的画面和难以捉摸的‘既视感’。” 博士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这样能帮助他从那片混沌中打捞出点什么。 “我模糊地知道‘石棺’、‘源石计划’、‘深蓝之树’还有‘天堂支点’,知道它们与我密切相关,无比重要……但关于它们的具体细节、前因后果,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有时候,看到某些具体的代码结构或者设计图纸,肌肉记忆或许能让我操作起来,但《源石c++》这门课,我恐怕要重修了。” 凯尔希不是今天才见识博士这种喜好,他总爱在最严肃、甚至最糟糕的境况下,不合时宜地讲些地狱笑话。但每一次听到,都依然让她嘴角抽搐:“……这不好笑。” 事实上,博士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那个“预言家”。 他曾一度坚定地相信,这只是一场离奇的“穿越”,自己不过是个被石棺错误地从某个“意识之海”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里错误地薅来的、与那位伟大“预言家”毫不相干的普通路人甲。因为根据他二十岁之前的记忆,他怎么看都只是一个相对优秀、但绝谈不上惊才绝艳的普通人。 他的学业成绩或许确实不错,在某些领域甚至称得上突出,但距离真正的、能够推动文明进程的顶尖天才,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直到他记忆中穿越前的最后一秒,他都还在实验室里搬砖,连一篇像样的论文都还没来得及发表…… 什么前史文明“五杰”之一,什么划时代的“源石计划”主导者与推行者,什么在文明毁灭后独自背负万年等待使命的孤独守望者…… 开玩笑吧? 我是这块料吗? 可是,如果他不是,那又该如何解释他操作“罗德岛号”时那种源自骨髓的熟悉感?如何解释他看到中控系统底层代码时,那种仿佛在看自己多年前随手写下的日记般的了然?他甚至能模糊地“回忆”起,自己当年是如何漫不经心地写下那三行后来间接导致“愚人号”可能食用海嗣制品的代码,并且想要穿越回去掐死那个爱吃海鲜的自己。 坦诚地说,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甚至……希望自己不是。 因为“预言家”这个身份所承载的使命与过往,实在是太沉重了。 在“普瑞赛斯”——(博士的思绪在这里似乎遇到了一个模糊的障碍,这个名字带来一种强烈的熟悉与悸动,但具体的关联却想不起来)——在“她”醒来之前,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唯一能够回答他心中这些疑问、能够为他确认身份的人,大概就只有眼前的凯尔希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博士抱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轻声问道,“你觉得,我是吗?” “你是。”凯尔希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斩钉截铁,“无论你遗忘了多少,改变了多少,甚至无论你本人是否愿意承认。唯有你,我绝不会认错。”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博士有些怅然地侧过头,将目光投向全景屏幕上显示的外部景象:在操作系统未激活特定界面时,屏幕默认显示的是外部摄像头捕捉的实时画面。此刻映入眼帘的,只有同样漆黑一片、以至于在海平线处难以清晰区分的墨色海面与深邃夜空。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诗,“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但下一句是什么,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何况,这场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相逢,也因为他的彻底遗忘,而失去了原本可能蕴含的喜悦与感慨——这么说或许也不完全对,喜悦还是有的,能够再次见到凯尔希,见到这艘船,他由衷地感到高兴,只是这份喜悦,并非源于对“重逢”的记忆,而是源于对“相遇”本身的珍惜。 “好吧。”博士认命地转回脸来,随即深吸一口气,仿佛为自己争取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再次开口,他的语气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但有道是‘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我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了。”他站起来,伸出手,“重新认识我吧。凯尔希。” “我一直都认识你。”凯尔希拒不伸手,仿佛不承认这是初相识,“需要重新认识、需要重新审视并适应的,是你,博士。是你要重新认识我,认识这片大地,认识你曾经亲手推动、如今却已然陌生的这一切。” 正当博士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时候,外面的主甲板上忽然喧哗起来,博士听到极境的大嗓门和艾丽妮的惊呼。 “那个是船吧?!”极境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和惊奇,“看轮廓,是船没错吧?!” 艾丽妮的声音因为不可置信都颤抖了:“是……‘斯图提斐拉号’?” “走,去看看。”博士对凯尔希说,暂时将两人之间那复杂难解的对话搁置一旁。 出了中控室,博士眯着眼睛去看干员们指点的方向,好不容易看到了海天交界线上的一星点亮光。 他摸出从“罗德岛号”上找出来的指挥终端,基本是微缩的移动中控室,能够开船、提交制造站任务、使用防御系统,让他又找回了打游戏时的快乐。 虽然肉眼还看不太清楚细节,但指挥终端上,雷达已经勾勒出了一艘大船的形状。跟“愚人号”比起来,“罗德岛号”都显得有些娇小了。 博士不再犹豫,立刻提高了“罗德岛号”的航速,直奔“愚人号”而去。 当所有人都被主甲板上的喧哗吸引过来时,凯尔希才注意到,博士在离开龙门之后的这段不算太长的时间里,竟然不声不响地召集了这么多人。 随着两船距离的不断拉近,伊比利亚黄金时代舰队的旗舰、象征着那个时代最高造船工艺与远航梦想的“愚人号”,终于如同一个从历史迷雾中缓缓走出的巨人,在众人面前渐渐显露出了它庞大的身形。 “博士。”斯卡蒂忽然有些不安地开口——她很少会主动呼唤博士。 “怎么了?”博士立刻警觉起来,转头看向她,“海嗣?” 斯卡蒂点了点头,赤红的眼眸紧紧盯着“愚人号”的方向,眉头微蹙。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那属于深海猎人的敏锐嗅觉,从已经肉眼清晰可见的“愚人号”上,猛地传来了一阵钟鸣! “当——!当——!当——!” 尽管关于SideStory「愚人号」剧情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但博士对钟声还有印象:这是狩猎海嗣的信号! “看来他们有麻烦了。”博士拿出了他的指挥终端,准备支援。 “罗德岛号”舰炮在清洗甲板后还没充能完毕,再说舰炮是不能乱开的——“罗德岛号”的外壳材料是亚原子级的前史文明造物,才能扛住能熔毁溟痕的舰炮洗地,“愚人号”可不一定有这么结实。 因此,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出动无人机。 天知道在剿灭作战中博士有多讨厌敌方的无人机,但现在换了自己出动蜂群去轰炸别人,可不是一般的快乐。 无论“罗德岛号”本体还是它的无人机,上面都有具备“光学迷彩”效果的涂层,在黑夜中近乎隐身;而海嗣又严重干扰了“愚人号”雷达的运作,因此当无人机群靠近的时候,“愚人号”还一无所觉。 “小杰米藏好了吗?”阿方索问——他握剑的手长出了硬鳞和蹼,但除此之外还没有太多海嗣化的特征,“你尽管去弹奏钢琴吧,加西亚。为我奏一曲《伊比利亚军歌》——这里交给我就够了。” 第110章 “愚人号”(一) “关卡2-4‘愚人号’解锁。” 也许是因为这艘传说中的伊比利亚旗舰上潜藏着太多未知的变数,也许是因为作战系统中“敌方情报”栏目下,那个关于“领袖”的显示为“???”的标识触动了博士的警觉,更因为他心底深处一些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正在悄然酝酿——种种考量之下,博士选择了动用了一张“演习券”来开启这场作战。 随着作战的开启,“愚人号”的详尽结构图在博士脑海里展开,从主舰桥到指挥大厅,顺着穹顶电梯抵达下层大厅,再到随船小教堂,每一个区域,每一条通道,都呈现出细节。这种了如指掌的熟悉感,就仿佛他当年曾亲身参与过这艘旗舰的设计一般。 与“罗德岛号”初浮水面时有着惊人的相似,灰蓝色、黏滑湿冷的溟痕,如同某种具有生命的、不断蠕动的丑陋地毯,占据了“愚人号”大部分甲板和内部舱室的空间,无声地诉说着海嗣对这艘巨舰漫长岁月的侵蚀。 除了少数地方——那些反复被高温灼烧留下的、焦黑扭曲的印记,是这里有人类还在战斗的证据。 伊比利亚黄金时代最伟大的船长阿方索,握着他那柄早已锈迹斑斑的配剑,开启了他日复一日的狩猎。 将清理海嗣称为“狩猎”,源于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是在遭遇神秘的“罗德岛号”之前,在“大静谧”降临后弹尽粮绝的最黑暗时期,船上幸存者们一度严肃地考虑过捕食海嗣以维系生命。 尽管后来“罗德岛号”提供的食物同样存在着导致身体畸变的可怕风险,但比起直接生啖那些扭曲的海嗣血肉,终究是好了太多。 配剑虽然已经生锈,但依然能够轻易地砍断海嗣的躯体,把那些杂碎像割草一样扔下船去。海嗣化的右臂反而增强了阿方索的力量,他甚至比六十年前还要强大——虽然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如阿方索要求的,加西亚坐在了宴会大厅那架饱经风霜的钢琴前,弹起了《伊比利亚军歌》。 他的手指同样产生了异变,指间生长着半透明的蹼膜,细密的鳞片沿着手臂一路蔓延至肩膀,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长到脸上。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湛蓝色的眼睛仍如当年。 这架钢琴已经快要散架了,内部构件在潮湿海风和岁月侵蚀下严重老化,音早就不准,而蹼也影响了他手指的灵活,导致这场演奏堪称灾难——但在这艘被命运遗忘的船上,没有人会苛责这个。 在“大静谧”过去六十年后的今天,钢琴声还能在这茫茫大海上响起,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海岸啊,海岸?~” “送别英雄与伟人??~~” 应和着钢琴声,一个空灵中带着些许飘忽的女声轻轻唱着——唱功并不专业,音调有些跳跃,但对于这艘船来说,有歌声就已经足够了。 “现在歌唱的是哪个你?”加西亚的手指在走音的琴键上艰难地移动,头也不回地问道,“是劳伦缇娜吗?” “嗯。我想我是清醒的。”幽灵鲨停止了歌唱,“需要我去锯什么东西吗?” “那边有阿方索呢,”加西亚相信伟大的船长,何况还有他留在这里,随时可以加入战斗,“你可以去看顾一下小杰米吗?” “好。”幽灵鲨托着腮,“我有好一阵没见过他了。” “今天早上你们还在讨论雕塑,”加西亚微笑:“不过是另外一个你。” 幽灵鲨没有再回应,她转过身,走进穹顶电梯,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让她想起父母设计和制造的那些阿戈尔城市的穹顶。可惜据大副加西亚说,从十几年前起,电梯就开始出故障,最终完全停止运行。 如今,想要上下,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手动转动沉重的转轴,牵拉那些吱呀作响的钢丝绳。除了幽灵鲨,没有人会这么做。 她熟练地操作着锈蚀的转盘,钢丝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承载着她缓缓下降,最终抵达了位于下层的随船小教堂。果然,在这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大家依旧习惯性地称呼他为“小杰米”,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年轻稚嫩的水手了。 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使他看起来甚至比阿方索船长和加西亚大副还要苍老——海嗣化的进程虽然逐步蚕食着他们作为人类的意识和形态,但某种程度上也延缓了他们肉体的自然衰老。 而眼前的小杰米身上,却没有任何海嗣化的痕迹。 大概是在第三次接受“罗德岛号”的食物援助之后,船员们通过自身身体出现的微妙变化,惊恐地察觉到了那些能量条也可能导致可怕的畸变。 那一批食物只有小杰米还没有吃——他是年纪最小的水手,又长得瘦小,食量也最小,上一批发放的能量条还没有吃完。 从那一刻起,一个无声而悲壮的决定在幸存者之间形成:将所有后续收到的、经确认“相对安全”的食物,都优先省下来,留给小杰米。他是这艘船最后的希望,是“斯图提斐拉号”无论如何也必须保留下来的、纯粹的人类火种。 至少要有一个真正的人类活下来,将来有一天,能把船开回故乡。 而当年做出那个决定的那些人,都已不在了。他们的音容笑貌,化为了随船小教堂里那一排排沉默而庄严的雕像。这些雕像全部出自幽灵鲨之手,她是根据小杰米凭借记忆绘制的素描,一刀一凿地将船员们生前的模样复刻出来的,每一尊都栩栩如生。 “你又在看书啊,小鸟?”尽管小杰米已经是一只“老鸟”了,但对幽灵鲨来说,他还是太娇小了。 “是劳伦缇娜小姐来了,”小杰米从厚重的书本中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悦而温和的笑容,“岁月不饶人,我开始健忘了。这可不行,得时时温习。” 他原本只是一名普通的水手,但当船上的乘员们渐渐认清“斯图提斐拉号”可能永远无法归航的残酷命运后,那些伊比利亚黄金时代最杰出的科学家、学者们,便开始争先恐后地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他们期望小杰米——这个最后的、纯粹的人类——能够活到靠岸的那一天,让这些凝聚着文明智慧的思想结晶,不至于随着他们的消亡而彻底湮灭。 当然,他们也留下了海量的笔记和研究手稿。但笔墨会随着时间褪色,纸张会在海风中变得脆弱、发黄,思想在通过冰冷文字传递的过程中,也难免会流失掉那份鲜活的神韵。 然而,即便是依赖记忆,也会有随着生命流逝而淡忘的一天。 小杰米老了。他开始遗忘。他恐惧遗忘。 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潜藏着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念头:或许,通过适度的“海嗣化”来延续生命,就像阿方索船长和加西亚大副那样,他就能坚持得更久一点,记住更多的东西……但他从不敢将这个想法说出来。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阿方索船长内心深处对海嗣怀着何等的憎恶,他甚至憎恶着自己身上那部分已然异变的躯体。 “你该不会又想要劝我学这些东西吧?”幽灵鲨眨了眨眼睛,视线扫过小杰米膝上那本写满复杂公式的笔记,“那可不行。我是雕刻家,不是科学家。这得让歌蕾蒂娅来才行——不过,以她的性格,恐怕会毫不留情地发表一通‘这些理论漏洞百出、基础薄弱’之类的尖锐评论吧。”她模仿着记忆中那位深海猎人二队长可能有的冷淡口吻。 小杰米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传承伊比利亚的知识,是伊比利亚人自己的责任。”何况,幽灵鲨能够保持清醒的时间实在有限,这种状态并不稳定。 “我只希望……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将来把这些笔记和文稿带回伊比利亚。这比我这个老头子能记住的,或许更可靠些。”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一年前,在甲板上第一次看见幽灵鲨时的场景。那时,她如同沉睡般安详地漂浮在墨色的海面上,苍白的面容在黯淡的月光下仿佛散发着微光,那景象让他瞬间联想到一幅着名的维多利亚画作——画中描绘的是一位溺死于河流中的少女。 但幽灵鲨没有死。她的胸口还有起伏。 这样一个能在海里漂浮而不被海嗣撕碎的人一定有问题,但小杰米仍然恳求阿方索救下了她。 “‘斯图提斐拉号’已经多少年没有新船员了?我们总有一天会死去。”当时他这样对表情严峻的船长恳求道。 虽然阿方索仍然厌恶她身上海嗣的味道,但幽灵鲨留了下来。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她会在船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哼唱着无人能懂的歌谣;而在她难得清醒的时刻,她就会拿起刻刀,用那些从船上收集来的、奇形怪状的废弃物作为材料,创作出一尊尊令人惊叹的雕塑。 “你会自己回到伊比利亚的,”相较于小杰米的沉重,幽灵鲨显得乐观许多,甚至带着点天真的笃定,“也许就在明天,我们一抬头,就能看到海岸线的轮廓了呢?” 小杰米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反驳。他们已经在这片绝望之海上徘徊了整整六十年。希望如同海上的泡沫,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破灭。内心深处,他早已接受了那个残酷的事实——他们,恐怕再也不可能靠岸了。 就在这时,从上层甲板传来的、本就断续走调的钢琴声,戛然而止。 “船长?”加西亚听到舰桥方向传来了某种怪异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瞬间高温灼烧的“滋滋”声,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类似海嗣被烤熟后的、混合着焦糊与腥臭的独特气味——他曾在那个弹尽粮绝、试图冒险烹饪海嗣果腹的夜晚闻到过这种气味,那糟糕的记忆至今烙印在脑海里,无法忘怀。 这不对劲。阿方索船长从未掌握任何能够制造出如此高温的源石技艺。担忧驱使他立刻停止了演奏,起身快步冲出宴会大厅。然后,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密集的、蜂群一样的无人机在“斯图提斐拉号”甲板上盘旋,所过之处,激光束精准地命中那些窸窣蠕动着的怪物,仿佛一场狩猎的狂欢。 “这是……什么?”加西亚喃喃道。 “……是‘罗德岛号’。”阿方索说。在一架无人机短暂滞空时,他看清了上面的图案,绘着铭文和堡垒。这个图案印在“罗德岛号”每一次投放食物的包装上。 第111章 “愚人号”(二) 与“斯图提斐拉号”那极尽奢华的宴会厅、彰显着艺术与工程学结合之美的穹顶电梯相比,“罗德岛号”的整体设计风格显得异常低调和内敛。其四层甲板的结构规划,完全围绕着最高效的实用功能展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若非亲眼见识过它那经历“舰炮洗地”般猛烈攻击后依旧光洁如新、连划痕都难以找到的甲板,一般人很难意识到,构成这艘船外壳的材料,竟是来自前史文明的、结构经过了亚原子级改造的神奇造物。 因此,当艾丽妮和达里奥大审判官初次登上“罗德岛号”时,并未能立刻直观地感受到那种来自前史文明的“科技与狠活”——直到这一刻。 “罗德岛号”已经距离“斯图提斐拉号”非常近了,近到足以用肉眼清晰观察对方甲板上的细节,但对方仍然没有反应。 这诡异的情景让艾丽妮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乘坐“黑灯号”在海上寻找“罗德岛号”时的感觉:在那片海天难以分辨的浓重墨色中,“罗德岛号”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当你意识到它的存在时,那庞大的身躯已然近在咫尺,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光学涂装。”棘刺解释——这几个小时里他已经上手把主甲板摸了一遍,这种诡异的行为连博士看了都欲言又止,“说涂装不太准确,应该说是‘铭刻’在外层的一些凹凸,大约是偏振原理,能让这艘船隐形。”在黑夜里效果就更为显着。 事实上,博士之前驾驶着“黑灯号”在海上寻找“罗德岛号”时,若非当时船体表面被大量灰蓝色的溟痕所覆盖,严重破坏了那层光学涂装的效果,他们说不定会因为发现得太晚、来不及转向避让,而不得不当场开启一场冬泳大赛…… 当然,为了规避这种因为自身“隐形”而导致海上交通事故的尴尬问题,“罗德岛号”外层还沿着整艘船的大致轮廓嵌了很多信号灯,需要彰显自己的存在、以防“交通事故”的时候,就可以打开(不过博士本人并不喜欢开灯,总觉得这让他低调的移动堡垒变成了一艘招摇过市的观光船……)。 当博士开灯的时候,“罗德岛号”就仿佛被一支无形的巨笔,凭空在漆黑的海幕上精确地勾勒出了它那雄伟的轮廓。在对面“斯图提斐拉号”上的人们看来,这景象,与他们六十年前第一次接收到“罗德岛号”发来的、询问是否需要救援的讯息时一样,宛如天降。 而当无人机阵列如同蜂群出巢般起飞,在肉眼可见的“斯图提斐拉号”甲板上狩猎海嗣,彰显其高度智能的数控系统和可怕的杀伤力时,前史文明的科技才算是掀开了冰山一角。 “无人机只是开胃菜,舰炮才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极境骄傲地介绍,仿佛这是自己的船一样,“只是考虑到‘斯图提斐拉号’的强度,不能随便使用舰炮。”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对面那艘饱经风霜的巨舰,才是属于伊比利亚的骄傲,而自己,正是一名伊比利亚人,于是笑容就逐渐消失了。 艾丽妮:…… 即便是在极境口中“强度可能扛不住舰炮”的“愚人号”,也已然是如今的伊比利亚倾尽国力也无法再造出的海上奇迹了。 “愚人号”上暂时没有出现“美杜莎大章鱼”那样的大家伙,但无论是通过指挥终端观察战局的博士,还是亲身在第一线挥剑战斗的阿方索船长,都敏锐地察觉到,这次海嗣的袭击,与往日那种散兵游勇式的骚扰截然不同。 在无人机的激光和阿方索、加西亚的佩剑合力围剿下,或焦糊、或四分五裂的海嗣像下饺子一样掉回海里。然而,放眼望去,“愚人号”的甲板却仿佛永远也清理不干净。 那些灰蓝色的、令人作呕的溟痕依旧在蔓延,而更多扭曲蠕动的海嗣,正源源不断地从船舷四周、从某些黑暗的角落里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背后有人在操控。”博士沉吟。这种有组织、有层次的进攻模式,绝非海嗣依靠本能所能完成。 艾丽妮立刻联想到了那个阴魂不散的组织:“是深海教会?” 博士点点头表示认可——如果他预料的不错,隐藏在幕后指挥这次进攻的,很可能就是那个在格兰法洛地区活动的深海教会主教,阿玛雅。 在原作剧情中,阿玛雅献身让海嗣进化升维,几乎引发第二次“大静谧”,她无疑是这次作战最大的变数。 “可恶!”艾丽妮请战,“博士,我想登上‘斯图提斐拉号’作战。” “伊比利亚人,是时候重新登上属于自己的旗舰,亲手扞卫它的荣耀了。”大审判官达里奥也向博士致意,“请成全我们。” “算我一个。”棘刺说——他说完意识到语气有点理所当然,于是更正道,“我是说如果去的话。” 博士的目光快速扫过眼前请战的几人,又看了看身后“罗德岛号”的成员,几乎是瞬间便在心中做出了人员分配。 “既然这样,凯尔希、阿米娅、w、Logos,你们留守罗德岛,”博士,“其他人,跟我登上‘斯图提斐拉号’支援。” 博士仿佛是随口报出留守名单,但细想其实很合理,甚至可以说充满了考量: 首先博士作为战术指挥,总得到现场去才好看地形,别人又不知道他有pRtS;其次罗德岛当然需要有人留守,以防海嗣偷家。 伊比利亚人出海就是为了寻找祖国失落的旗舰,自然都不能丢下;斯卡蒂是对付海嗣的重要战力,也要带上,那么适合留守的无疑就是没那么关心伊比利亚的萨卡兹们;至于凯尔希,她是除了博士以外,唯一能够操纵‘罗德岛号’的人——总得留个会开船的吧? “等等,博士!”这一番安排听起来逻辑清晰,合情合理。然而,阿米娅听到名单后的第一反应,却是心头猛地一紧。她敏锐地注意到,博士几乎将平日里最关心他、会将他的安全作为第一优先级的人都留在了“罗德岛号”上。 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仿佛之前在龙门时,博士也是用类似的方式支开了身边的人,然后独自去面对巨大的危险。那种即将重蹈覆辙的预感让她脱口而出:“我也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想学习驾驶‘罗德岛号’吗?”博士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反应,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兔子的头,“正好跟凯尔希学学。不用担心我,带了这么多人呢。” 一旁的艾丽妮闻言,也立刻开口:“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你的博士全须全尾地带回来的!” 不,你不了解博士……当初在龙门,那么多人,层层设防,不也一样没有看住他吗? 但这句话阿米娅无法说出来,因为这仿佛是说她不相信博士带去的所有人,“可是……”她抱着最后一丝期望,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凯尔希。 凯尔希的视线与博士在空中短暂交汇。她清晰地读懂了博士眼神中传递的信息:你答应过,会支持我的决定。 于是,她薄唇微抿,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对着阿米娅,轻轻摇了摇头。 最后登船作战计划还是按照博士的安排执行。满员的“黑灯号”载着两代伊比利亚人和他们的盟友,前往失落六十年的旗舰。 与此同时,在“愚人号”的舰桥上,一直密切观察着“罗德岛号”动向的加西亚大副,注意到了那艘从巨舰侧舷放下的小船。 “船长,‘罗德岛号’放下了一艘救生艇,朝我们来了。”以黄金时代生人的眼光,“黑灯号”实在过于磕碜,被识别为“救生艇”也不奇怪——但这艘磕碜的小船让加西亚湛蓝的眼睛闪着光:除了幽灵鲨,这还是“愚人号”六十年来第一次接触人类。而且跟救下自己都迷失了的幽灵鲨不同,这次显然是回归文明世界的契机! 事实上,加西亚的兴奋是从“罗德岛号”的轮廓在黑暗中勾勒出来的时候就开始的。六十年里,他无数次近距离观察过“罗德岛号”,那艘幽灵一样的船只有白天才能看见,上面显而易见没有人类(“罗德岛号”从不回应救援以外的讯息,也是无人操控的证明),甚至完全变成了海嗣的巢穴。 但今晚不同以往。 “罗德岛号”点亮了从来没有亮起过的信号灯,还派出了无人机——这不像无人操控的样子! 那艘船的主人回来了?! 在漫长而煎熬的六十年里,“罗德岛号”几乎成了“愚人号”上最为船员所津津乐道的“海上怪谈”: 它在海嗣占据下依然坚不可摧的外壳、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依然在这片危险的海域来去自如的潇洒、无条件向其他船只提供救援物资的匪夷所思的行为,无疑都引发了船员无尽的好奇与联想。光是关于“罗德岛号”及其主人的故事都编了无数个版本,包括但不限于科考船、军舰、海盗…… 在众说纷纭中,唯一从没有变过的“设定”,就是“罗德岛号”来自前史文明。 它来自前史文明的主人,居然还会回来吗?! “……”与加西亚几乎溢于言表的雀跃不同,阿方索船长脸上露出的,却是更为复杂难辨的神色。 然而,无论如何,“罗德岛号”毕竟无偿援助了他们长达六十年之久,这份恩情重如山岳。于情于理,他们都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去拒绝那艘船派出的使者。 沉默一会儿后,阿方索终于问道,“弦梯还能放下吗?” 第112章 “愚人号”(三) 与那架同样年久失修的穹顶电梯命运相仿,在长达六十年的系统故障、海风盐蚀以及材料自然老化的共同作用下,“斯图提斐拉号”侧舷那套原本精密的弦梯机械结构已经完全锈死、卡住。 即便依靠蛮力强行撬开,其结构强度也令人担忧,无法保证登船人员的安全。 无奈之下,大副加西亚只得选择了最原始却也最可靠的方式——放下了数根粗实的钢丝绳。 幸好,得益于幽灵鲨那份对于乘坐穹顶电梯(即便需要她亲自手动牵拉)的独特偏爱,电梯井内的主要承重钢丝绳在过去一年里还断断续续得到过一些基本的维护保养,尚算坚固。 否则就只能请“罗德岛号”的使者表演徒手爬船了——就像幽灵鲨上船的时候那样。 看着眼前的钢丝绳,博士感觉到了一点点难度。 “博士?”斯卡蒂优雅地伸手过来,仿佛邀请舞伴。 “有劳了。”博士从善如流,感激地握住她戴着皮质手套的手。 下一刻,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视野急速拔高,人已经被她单手抱起来。斯卡蒂一蹬脚下的甲板,像虎鲸跃出水面,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转眼间已经攀上了顺着舷侧外板垂下的钢丝,然后快速向上攀爬。 甲板上,观赏了这场“双人舞”,棘刺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极境,语气平淡无波:“你需不需要……” “不需要!绝对不需要!”极境顿时头毛炸开——自己被棘刺公主抱的画面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攻击他:“我自己可以!” 说完仿佛为了自证,伊比利亚的小鸟身先众人,助跑几步后奋力向上一跃,成功挂上了垂下来的钢丝绳。绳子入手冰凉,又冻又割手,但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社死画面此刻却仿佛化作了最强的鼓舞bUFF,极境咬紧牙关,愣是死死抓住,没有松手。 毕竟是能在w那疾风骤雨般的箭矢下抱头鼠窜好半天的战场机动人员,“四体不勤”跟极境还是不沾边的,虽然姿势不太好看,但爬得还是相当稳当。 棘刺见状,略显遗憾地耸耸肩,随即又将目光投向了在场看起来最为“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流明:“那你……” “我,我觉得……我应该也可以的!”流明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高悬的绳索和棘刺平静无波的眼神,同样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连忙学着极境刚才的姿势,有些手忙脚乱地抓住一根空着的钢丝绳,依靠着常年劳作锻炼出的、还算不错的手臂力量,四肢并用地、勉强而艰难地开始向上攀爬。 看来是都不需要自己帮忙了——棘刺遗憾跟上。 “你准备好了吗,艾丽妮?”大审判官达里奥目光如炬地扫过自己的学生。 “我时刻准备着,老师!”艾丽妮挺直腰板,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坚定与决然。 “那么跟上吧。”达里奥纵身而上,艾丽妮则细心地先将“黑灯号”连接船锚的绳索,跟“斯图提斐拉号”垂下的钢丝绳拴在一起,以防漂走,才利落地跟上自己老师的步伐。 斯卡蒂携博士攀上甲板,早已在此等候的加西亚第一眼便对上了她那双独特的、如同燃烧血液般的绯红色眼眸,这一幕跟一年前救起幽灵鲨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让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劳伦缇娜小姐?” 但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眼前之人虽然气质相似,但容貌截然不同,连忙致歉,“……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然而,这个熟悉的名字瞬间击中了斯卡蒂内心最敏感纤细的部分,她瞳孔一缩,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扶着博士的手,一个箭步冲到加西亚面前,情绪激动地几乎要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离地面:“你叫我什么?劳伦缇娜?!”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颤抖,绯红的眼眸紧紧锁定着加西亚,“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你见过她?在海上?” 一柄锈迹斑斑的剑从旁边挥过来,斯卡蒂下意识举起船锚格挡,金属碰撞声刺耳地响起,把后面爬上来的极境吓了一跳:不是,怎么回事?刚上船就打起来了? 偏偏棘刺还在后面催:“喂,你把后面的人都堵住了。你爬不动了吗?” “谁爬不动了?!”极境被叫回魂,手用力一撑,跳上甲板,然后试图调停,“都是伊比利亚人,有话好说!” “阿戈尔,你身上有那些东西的味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人是“罗德岛号”的使者,如果不是承“罗德岛号”的情,阿方索恐怕还要加上一个形容词——“令人作呕”,“注意你的行为。你已经被那些东西控制了吗?” 斯卡蒂握住船锚柄部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在这一瞬间真的有攻击的欲望——但是博士的声音及时响了起来,岔开了话题,或者说是把话题拉回了应该在的地方,“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见过跟斯卡蒂相似的人?” 博士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斯卡蒂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她也意识到,此刻追问幽灵鲨的下落远比与这位态度恶劣的船长冲突更重要。 她缓缓松开了下意识揪住加西亚衣襟的手,但那双绯红的眼眸依旧紧紧盯着他,里面翻涌着迫切与希冀。 “船长,我没事,”加西亚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按住阿方索依旧紧握着剑的手臂,低声劝慰,然后转向斯卡蒂,语气带着歉意和肯定,“是的,这位小姐,请冷静。我们……大约在一年前,从这片海域中救起过一位名为劳伦缇娜的女子。她确实……跟你有着非常相似的气质和……嗯,眼眸的颜色,我方才一时眼花,认错了人。真抱歉。” 真要说起来,两人长得并不相像,但身上海潮的气息,让他忽略了外貌上的不同。 斯卡蒂的眼睛顿时睁大了:“她在船上?!” “没错,”加西亚肯定地点点头,试图用更详细的信息安抚她激动的情绪,“她在我们船上已经住了一年多,虽然……状态时好时坏,但在她清醒的时候,还用船上找到的木料帮我们雕刻塑像,就放在随船的小教堂里……等等!你要去哪?” 加西亚的话还未说完,斯卡蒂已经像一道离弦的箭矢,猛地越过他,朝着通往船舱的内部通道飞奔而去,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连近在咫尺、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阿方索船长都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阻拦动作。 “……抱歉,”刚上船就出现意外,博士只好含泪收拾摊子——但幽灵鲨在船上终归是好消息,否则博士还不知道上哪儿去捞她呢,“我的干员与那位劳伦缇娜小姐,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听到消息难免激动。” 阿方索向他看过来,不加掩饰地打量着这位神秘的来客:“你就是‘罗德岛号’的主人?” 面对这艘如同幽灵般伴随他们六十年的神秘船只,阿方索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他曾为之骄傲的、属于伊比利亚黄金时代的、那份雄踞泰拉大陆的荣耀,在这漫长而绝望的六十年漂泊中,在每一次面对这艘沉默而强大的前史文明造物时,都在被一点一点地、无情地碾碎。 “斯图提斐拉号”的船员们,并非没有动过掌控“罗德岛号”的念头。在那段最为黑暗的时期,他们曾一度将返回故乡的希望,寄托在这艘明显处于无人操控状态、却具备强大自主航行能力的前史文明舰船上。如果他们能登上并控制它,或许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然而,当他们乘坐着摇摇欲坠的救生艇,艰难地靠近那艘巨舰时,却被眼前所见景象彻底惊呆了——灰蓝色、黏滑湿冷的溟痕如同活物般覆盖了船体的每一个角落,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恐鱼挤挤挨挨地占据了所有肉眼可及的空间,而在更高层的甲板上,甚至隐约可见盘踞着如同史前巨兽般可怖的扭曲身影。 从如此数量的海嗣手中夺取这艘船,无异于天方夜谭。即使“斯图提斐拉号”上所有的幸存者豁出性命,也绝无可能做到。 而更让他们感到无力和费解的是,“罗德岛号”本身却仿佛对那些占据了它身躯的海嗣毫不在意,甚至能将这些可怕的怪物视作普通的“海鲜”原料,加工成食物,然后通过那些神出鬼没的无人机,精准地投放到“斯图提斐拉号”的甲板上。 至于那些不会导致身体畸变的“安全食物”,阿方索至今想不明白它们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在这片除了海水就是怪物的茫茫大海上,究竟是什么原料,能够支撑这种持续了六十年的生产,还远未耗尽? 而那个能够制造出“罗德岛号”这般奇迹造物的伟大文明,却早已彻底毁灭,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那么伊比利亚呢? 六十年了,没有任何船只前来寻找他们这艘失落的旗舰。海岸线上的灯塔,从未回应过他们的呼唤。 如今的伊比利亚,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伊比利亚……还存在吗? 不,在他的内心深处,那个六十年前他扬帆启航时、繁荣强盛的伊比利亚,才是他唯一的祖国。而脚下这艘“斯图提斐拉号”,就是那片故土最后、也是唯一的移动疆域。 “罗德岛号”也是前史文明的遗迹,因此在他的想象中,那个应当早已经化为尘埃的、“罗德岛号”的船长,是跟他一样的、文明的守墓人。 他以为他必然孤独,伟岸,不可一世。 但此刻站在他眼前的这位博士,身形算不上特别高大,气质更偏向于学者而非战士,眼神虽然沉稳却并无那种逼人的锋芒,与他想象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算是吧。”博士说——严格来说他不是“罗德岛号”唯一的主人,但也大差不差,“我的名字已经忘记了。你可以叫我博士。” 长生种吗?思考不是阿方索擅长的事情,因此他很快放弃了探寻另外一位“船长”的故事,“‘斯图提斐拉号’船长,阿方索。”他报上自己的名号,语气郑重,“我和我的船员感谢你六十年来的帮助。但这些人,”他锐利的眼神扫视后面登上甲板的阿戈尔和黎博利们,“是你的船员吗?” “我们是伊比利亚人,”艾丽妮上前一步,“来接您返航。” “伊比利亚人?哈哈,哈哈哈哈……”阿方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而布满海腥味的甲板上回荡,带着浓浓的嘲讽与苍凉,“原来这世上还有自称伊比利亚的人。我还以为这个国家早就随着灯塔一同寂灭,彻底不存在了——”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电般射向艾丽妮,“你们花了整整六十年才找到这里。现在的伊比利亚已经懦弱到这种程度了吗?” “你——!”艾丽妮气愤,但又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现在伊比利亚是谁说了算?那个臃肿无能的国教会?”阿方索继续用他那饱经风霜的、带着海盐磨砺般粗粝感的嗓音嘲讽道,“教宗是谁?让我猜猜看……莫非,是那个总是摆出一副悲天悯人模样的卡门吗?” 艾丽妮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圣徒阁下——” “圣徒?哈哈!圣徒?!”阿方索的笑声更大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他连自封教宗的勇气都没有吗?” “‘斯图提斐拉号’属于伊比利亚,”一直沉默观察的达里奥大审判官此时终于开口打断了阿方索,“它必须返航。” 第113章 “愚人号”(四) “我的祖国在六十年前就已经毁灭了。”阿方索冷冷道,“现在那个国教会统治的国家,与我无关。” 几人对话的短暂间隙,那些被无人机驱散的海嗣,又再次窸窸窣窣地从阴影处、从船舷边缘攀爬上来,扭曲蠕动着靠近。 阿方索看也不看,反手一剑挥出,锈蚀的剑锋精准地掠过一只试图偷袭的恐鱼,将其斩为两段,“别在这里妨碍我狩猎。”他收剑回身,不再理会博士一行人,径直朝着海嗣聚集更多的区域走去。 “船长……”加西亚担忧地看了一眼阿方索紧绷的背影,又回头朝博士投去一个饱含歉意的眼神,低声道了一句“抱歉”,赶忙跟了过去。 “站住!你们——”艾丽妮心中憋着一股火,还想追上去理论,却被几只趁机围上来的恐鱼挡住了去路,她只得愤愤拔剑,“可恶!”银光闪过,一只拦路的海嗣被干净利落地砍翻,艾丽妮挥剑清理着海嗣,忍不住向博士抱怨,“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听说过‘瓶中魔鬼’的寓言故事吗?”博士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掏出了他的指挥终端,一边操纵空中盘旋的无人机群更高效地清理甲板上零散的“杂怪”,一边叹息道,“传说中,一个强大的魔鬼被神秘的力量关进了密封的瓶子里——啊,别追问具体是怎么关进去的,这就好比问‘如何把大象塞进冰箱’——也别纠结大象是怎么进冰箱的。这些都不是故事的重点!”博士及时制止了可能出现的、关于细节的无尽追问。 “据说,魔鬼被囚禁在瓶子里的第一个五百年里,他许下诺言:如果有哪个幸运儿捡到瓶子,将他释放出来,他将赐予那人堆积如山的黄金和宝石;然而,在第二个五百年来临时,始终无人问津的瓶子磨光了他所有的耐心和感恩,愤怒与怨恨在他心中滋生。于是他诅咒道:如果将来有人放他出来,他非但不会给予任何报酬,反而要立刻杀死那个释放他的人!” 博士讲述的版本或许与原典有些出入,具体的细节已经记不清了,总之大差不差,要找原文只能去源石里面翻了。 艾丽妮又挥剑劈开了两只从侧面袭来的扭曲生物,才恍然明白了博士这个看似不着边际的故事背后所指:“你的意思是……阿方索在责怪我们,责怪伊比利亚……来得太晚了吗?” “时间,在这里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更成为一种无情的标尺,清晰地度量着伊比利亚国力的衰微与沉寂。”达里奥接过话,他深邃的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斑驳的锈迹和破损的装饰,仿佛看到了整个国家流逝的辉煌,“等待的时间越长,意味着如今的伊比利亚,与黄金时代相比越发羸弱” 甲板上的几位伊比利亚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吹过,卷动着衣角,也带来了远处海嗣那永不疲倦的窸窣低语,仿佛在嘲笑他们。 “不管怎么说,”最终还是棘刺打破了这片沉闷,他手腕一抖,精钢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计算精准、兼具力量与美感的弧光,瞬间将三只从不同角度扑来的恐鱼同时斩落。 这手精湛绝伦的剑术让见多识广的达里奥也不禁为之侧目,他认出那正是伊比利亚不传之秘、象征着武艺巅峰的“至高之术”。 “劝说和争辩先放一放,我们先清理掉这些源源不断的杂碎吧。你说呢,博士?”棘刺收剑而立,看向博士。 “没错。首要任务,清理甲板,随后分组对全舰进行初步搜索。”博士下达指令——虽然作为客人,这样做显得不甚礼貌,但现在到处都是海嗣,以帮忙清扫的理由,就没那么突兀了,“船上也许还有其他生还者。” 艾丽妮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博士的言外之意:阿方索这里暂时无法沟通,但他们可以去找船上存活的其他人了解情况!总不会每个人都像船长那样固执、难以交流吧?比如刚才那位看起来温和有礼的加西亚大副,似乎就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分组行动,提高效率,但切记不要落单,保持通讯……呃,保持喊话能听到的距离。”博士提醒。 棘刺立刻明白了博士的未尽之语——这是“照顾好非战斗人员”的意思,“明白。” 干员们像子弹一样撒出去,迅速按照默契分散开来,开始各自区域的清理与探索。 艾丽妮刚要往前跑,忽然想起答应阿米娅“把博士全须全尾带回去”的承诺,脚步一顿,又立刻倒转回来,跑到博士身边,“博士,我们一起行动吧?” 博士很想说大可不必,自己有无人机——但他不想引起小鸟的怀疑,让自己的行动更加困难:“……好。” …… 原本供人类训练用的作训场,如今已经变成了恐鱼的孵化场。 极境刚推开门,就跟挤得满满当当的恐鱼对视了——黑暗中,无数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 “……打扰了。”极境“砰”地把门又关上了,然后对棘刺道,“我们还是呼叫博士火力支援吧。” …… 穹顶电梯里,流明仰头看着明显属于伊比利亚黄金时代的设计,试图从中捕捉布雷奥甘对阿戈尔的致敬,“这种大胆而优雅的穹顶设计……是阿戈尔的风格吗?”流明忍不住轻声问道,像是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不仅仅是你看到的穹顶,”达里奥走在他身侧,目光同样扫过那些精密的结构,“这整艘‘斯图提斐拉号’,它所运用的科技本身,就是布雷奥甘对故乡的致敬。” 流明显得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以为……审判庭对阿戈尔会更加……”他斟酌着用词,没有完全说下去。 “布雷奥甘是一位伟大的设计师与工程师。他对伊比利亚所做出的卓越贡献不可磨灭。”达里奥正色道:“这一点不会因为他是阿戈尔而改变。” 流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番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您……为什么选择跟我一组行动?” 或许他其实想问的是,为什么大审判官要保护一个阿戈尔? “审判庭对阿戈尔做的事,”达里奥的脚步微微停顿,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尽管我认为不得不为,因而无所谓对错——但罪孽始终是罪孽。” 他顿了顿,转过头,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睛直视着流明,“你认为自己是伊比利亚人吗?” 流明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自然,我出生在伊比利亚,成长于这片土地,我当然是!但是……”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可是审判庭……认为阿戈尔算是伊比利亚人吗? “这就足够了。”达里奥的语气斩钉截铁,“那么你当然也是审判官保护的对象。” 流明怔住了,他看着达里奥转回去、继续前行的挺拔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默默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艾丽妮和博士一路来到档案室,博士在一堆散落、泛黄、部分被水渍和霉斑侵蚀的纸张中找到了半卷密码本残页,没费什么功夫他就根据这个破解了档案室的记录。 他捡了一张相对完好的、印着伊比利亚海军徽记的纸,掏出随身携带的笔,随手将破译出的内容书写下来。 艾丽妮凑过来,借着提灯昏黄而温暖的光线,一字一句地读着博士写下的文字: “‘大静谧’袭来时,舰队迎头撞向巨浪……” “巨浪平息后,‘斯图提斐拉号’动力系统受损,舰队其他船只挨个失去联系,‘伊比利亚之眼’不回应,我们彻底迷失…… “然后怪物开始出现。半个月内本艇减员就超过百分之五十。一年后,补给耗尽。 “还剩下的百余名船员投票,过半数人同意将怪物作为食物。甲板上升起篝火,炙烤怪物尸体的气味令人作呕……在阿方索准备带头吃下之前,航海长跑来打断了他,告诉他收到‘罗德岛号’的讯息,询问是否需要救援。 “又一批食物被无人机投放到甲板上。船员们感恩地吃下。一夜过后,有人身上长出了鳞片。 “并不是所有食物都会让人长出鳞片。让人畸变的食物出现得没有规律。只有小杰米从未吃过第一批造成畸变的食物,我们决定至少要保护他。这艘船上至少要有一个人类……” 博士还在继续书写,将后面那些更加沉重、充满了各种身体与精神上的畸变、同伴接连死亡或迷失的绝望记录,以及那即使在最黑暗的绝境中,依然顽强闪烁着的、微渺如星火的希望——有人将返乡的希望寄托于那艘神秘的幽灵船有一天会主动带领他们返航;有人坚信伊比利亚终究不会放弃他们,一定会派人找来;有人则将所有的信念都倾注在小杰米身上,希望这个最后的人类能够活到靠岸的那一天,将“斯图提斐拉号”的故事带回去——一一翻译、记录下来。 但艾丽妮已经读不下去了。 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长达六十年的煎熬、变异、死亡与绝望的坚守。 她感到胸口一阵发闷,鼻子有些发酸,不得不移开视线,深吸了几口带着霉味和海腥气的空气,才能勉强平复翻涌的心绪。 翻译完最后一行,放下笔,博士也静默了片刻。 直到海嗣窸窸窣窣爬动的声音再次由远及近,把他唤醒,“走吧,艾丽妮。”他将那张写满字的纸张折好,收进口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我们的活还没有干完。” …… 在位于下层甲板的随船小教堂。 斯卡蒂几乎是一路飞奔而来,深海猎人之间血脉相连,虽然一路上的恐鱼干扰了她的感知,拖慢了她的速度,但最终她还是找到了这里。 “劳伦缇娜——!”斯卡蒂几乎是撞开了小教堂的门。 小教堂内,一个穿着残破修女服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尊未完成的木雕旁。 她双手托着腮,闭着眼睛,用空灵而飘忽的语调轻轻哼唱着:“当我歌唱?~星星……升上了穹顶??~~”她对斯卡蒂粗暴的闯入和急切的呼唤置若罔闻。 “劳伦缇娜?”斯卡蒂放缓了脚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绯红的眼眸中充满了担忧。 “……她睡着了。”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斯卡蒂这才注意到,在小教堂后排的长椅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人,他坐在一架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条厚厚的、虽然旧却洗得很干净的毛毯。 但他的眼睛,却不像一般老人那样浑浊,反而闪烁着一种年轻人的清澈光彩。 “我的意思是,”老人见斯卡蒂看向他,微笑着补充道,“她有时候会像现在这样,不太清醒,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但她还会醒过来的,等到她清醒的时候,你就可以好好跟她说话了。你也是从海上漂来的吗?” 斯卡蒂愣了一下:“……什么?” “劳伦缇娜小姐,她是一年前从海上漂来的,被船长救了起来。”小杰米解释:“你也是吗?” “不,我……”斯卡蒂的注意力绝大部分依旧牢牢系在幽灵鲨身上,并没有认真去听老人的话语,“她……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看着幽灵鲨那恍惚的精神状态,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听说,是陆地上的人,对她做了实验。”小杰米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带着不忍和同情,“具体是什么实验,她不愿意多说。” “博士……博士也许会有办法……”斯卡蒂几乎是下意识喃喃。 然后她才猛地想起来,眼前这位老人可能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你……你还不知道吗?”她转向小杰米。 “知道什么?”小杰米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疑惑。 “博士……他找到了你们。”斯卡蒂组织着语言,“或者说,是伊比利亚……终于找到了你们。” 第114章 “愚人号”(五) 小杰米努力地眨动了几下不昏花的老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斯卡蒂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或许因为等待过于漫长,以至于一时不能相信。 “伊比利亚……?”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刻入灵魂的名字,声音干涩而沙哑,如同风吹过枯萎的芦苇。随即,那双眼眸中,仿佛有沉睡已久的火种被骤然点燃,迸发出比穹顶破损琉璃透下的光还要明亮、还要炽热的光彩,“伊比利亚还存在?伊比利亚……找到我们了……真的……找到了……” “我的笔记!”他像一台锈得无法转动的老机器,突然被人上了油,全身都咔嚓咔嚓动起来,“他们的笔记……那些先生们、女士们留下的……智慧……我要把这些都带回去。我必须带回去……带回家……”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执念,开始焦急地四处张望,双手在堆积的书籍和卷轴上无意识地摸索着,仿佛要将这六十年积攒的所有知识碎片,立刻全部打包,带回那片魂牵梦萦的故土。 在小杰米喃喃自语、到处翻找的时候,博士带着艾丽妮来到绘图室。 这里曾经是舰船工程师和导航员工作的地方,如今同样布满灰尘和零散的杂物,但那些固定在墙上或摊开在巨大绘图桌上的、泛黄却依旧清晰的结构图纸,依旧无声地诉说着这艘船昔日的辉煌与精密。 艾丽妮看着博士仔细地比对着“愚人号”复杂的设计蓝图与刚从档案室找出的、字迹潦草的航海日志修缮记录,她逐渐从之前阅读日志时、那种被船员们与恐惧绝望搏斗六十年的沉重记录所带来的压抑感中挣脱出来。 她意识到,博士此举并非仅仅是感性地想要知道船上发生过什么,还有更多的考量:“博士,您在找什么?” 博士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和数字,语气平稳地回答道:“这艘船六十年不沉没的原因。”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一张标注着船体结构强度的图纸,“‘罗德岛号’能在海上漂浮六十年,是因为其外壳由亚原子级材料打造,对化学腐蚀的耐受极高。那是旧文明的技术。‘斯图提斐拉号’为什么也能做到?” 经博士提醒,艾丽妮也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异常之处,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尽管陈旧却依然保持基本完好的舱壁和结构:“是啊……在溟痕的腐蚀下,别说六十年,六年都不可能坚持得住……” 她皱起眉头,思维快速运转,“那……您找到答案了吗?” “初步的结论,就在这里。”博士将几页修缮记录推到艾丽妮面前,手指点向其中几行看似平静、实则触目惊心的描述: 根据记录,在船体因风暴或海嗣攻击出现损坏后,由于完全缺乏常规的维修材料,幸存的船员们……被迫做出了选择。 船员们开始尝试使用海嗣身上剥离下来的坚硬甲壳和骨骼,来修补破损的船身;用海嗣强韧且富有弹性的触须纤维,来重新编结磨损严重的绳索;甚至……利用海嗣体内分泌的特殊油脂,混合其他能找到的粘合剂,来黏合开裂的甲板、堵住渗水的缝隙。 这些文字记录非常平静,但却让艾丽妮毛骨悚然:“所以这艘船……?” “是的,再加上‘罗德岛号’的食物出了问题,让船员也发生了海嗣化,”博士将线索串联起来,得出了那个令人心情复杂的最终结论,“从船体到船员,‘斯图提斐拉号’在漫长的六十年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海嗣的‘成分’所渗透和改造。海嗣的群体意志,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将这艘船及其上的乘员,视为了它们庞大族群的一个延伸,一个自己的巢穴,因此才会允许它存在。这就是‘斯图提斐拉号’能在海上徘徊六十年而不沉的原因。” “罗德岛号”那三行代码引发的“食物中毒”事故,固然让船员陷入了困厄,但未尝不是阴错阳差地拯救了这艘船——否则它早就沉没了。 艾丽妮隐隐觉得博士还有没说完的话,但她一时抓不住那根线头…… 那以后呢?当这艘与海嗣深度绑定的船,试图回归人类世界时,会发生什么?博士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问自己:“愚人号”在今天之后,还能被大海接纳吗? 大海会允许它靠岸吗? 两人各自陷入沉思,绘图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海风透过缝隙传来的呜咽。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上,响起了清晰而规律的“笃笃”敲门声。 艾丽妮的第一反应是某位同伴搜寻到了附近,前来汇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开门,手指已经搭上了门栓—— “小心!”博士低沉而急促的警告声瞬间响起,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艾丽妮猛然醒悟:外面的不一定是同伴! 她退后两步,用铳指着门,果然在这一系列动作完成的瞬间,来人已经破门而入。 外面站着一个陌生的阿戈尔女性。 她衣着整洁,不像船上的幸存者——阿方索和大副身上的衣服都布满补丁。 艾丽妮心中警铃大作:“你是谁?” “你是怎么上来的?”博士明知故问——其实是问给艾丽妮小鸟听,“你不是我的船员。” 那位阿戈尔女性——阿玛雅,缓缓开口,她的声音空灵而缥缈,仿佛来自海洋深处:“大海接纳我,拥抱我。”她的话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对我来说,感知并找到这艘被同胞气息环绕的船,从来都并非难事。” “你!”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在艾丽妮听来,无异于对审判庭过去六十年间、付出无数牺牲却徒劳无功的努力最刻骨的嘲讽!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她几乎咬碎银牙,“深海教徒?!” 没有任何犹豫,艾丽妮扣动了扳机!铳身铭刻的源石技艺回路瞬间亮起,汲取着她体内凝聚的精神力量——这种来自拉特兰的昂贵武器威力巨大,但对使用者的负荷也极重,以艾丽妮目前的实力,短时间内只能击发出这一枪。 “轰——!” 炽热的能量光束如同愤怒的雷蛇,咆哮着冲出铳口,直射向门口的阿玛雅! 然而,就在能量光束即将命中目标的刹那,一道扭曲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旁边猛扑过来,精准地挡在了阿玛雅身前!能量光束结结实实地轰击在那只突然出现的海嗣身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焦糊的气味。那只海嗣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得向后翻滚,甲壳碎裂,粘液飞溅。 阿玛雅借着这短暂的阻挡,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迅速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之中。 “别跑!”艾丽妮拔剑追上。 这招“调虎离山”过于奏效,以至于博士准备的计划bcd统统没用上。他不由有点好笑:现在的小鸟还有点稚嫩啊…… 就在这时,那只硬吃了艾丽妮一击、甲壳焦黑破裂的海嗣,竟然挣扎着从地上翻了个身,“窸窸窣窣”地朝着博士爬了过来。它身上的伤口正飞速再生愈合。 在SideStory「愚人号」的剧情记忆中,博士就对这只生命力顽强到离谱、拥有极高智慧和学习能力的特殊海嗣个体印象深刻。他看着它步步逼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用一种仿佛遇到老熟人般的语气,平静地打了个招呼:“你好啊,‘屠谕者’。” 屠谕者果然停了下来:“这是,我的,名字吗?” “算是吧。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像人类一样说话的?”博士语气随意,他甚至顺势就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坐了下来——他习惯在交谈时平视对方的眼睛,即使对面是一只海嗣——不过屠谕者的眼睛有点太多了,他都不知道该看哪一只。 “阿玛雅,她,”屠谕者的发声器官似乎还在适应这种复杂的振动,声音扭曲而滞涩,难以形成流畅的句子,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教导,我。” “所以,你们这次是专门来找我的吗?”博士直接切入核心,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为了……捕食我?将我纳入你们的‘大群’?” “阿玛雅……说,”屠谕者艰难地组织着它所能理解的语言,“你是……人类中的……智者。”它复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似乎在回忆着阿玛雅的指令,“大群……需要。” 看来博士的蝴蝶翅膀,也在海上掀起了滔天大浪啊。 “明智的选择,”博士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评价,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我姑且把这当作是赞美。” 屠谕者:“我不明白,人类。” “但在你捕食我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或者说……一些你或许从未思考过的信息,想要与你分享。”博士觉得阿玛雅的计划还是太草率了。她不应该把一只正处于对知识如饥似渴阶段的、容易被忽悠的海嗣单独放在自己面前。这给了自己机会:“你们知道自己的由来吗?” 屠谕者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什么是,由来?” “你们的创造者,‘深蓝之树’计划的主导者,前史文明的科学家,”博士摩挲着下巴,“我跟他还挺熟的。” 本来这些话是博士编出来准备忽悠屠谕者的,但在脱口而出之后,他脑海里真的浮现起了一个模糊的影像,这让他更顺畅地说了下去,“我当时就说这个计划迟早要出问题,但他只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说……他那个笑容,到底是什么意思?” 屠谕者的复眼闪烁的频率加快了,它似乎在努力处理这些复杂的信息。虽然它的理解显然与博士的初衷南辕北辙,但它捕捉到了关键词:“我……在。我们……遭受的……苦,永在。我们……渴望的……生,永在。”它将博士话语中虚构的“科学家”,理解为了某种赋予它们存在意义、并见证它们苦难与渴望的至高存在。 “你要把他理解成你们的神也行,虽然不是这么回事,”那位形象已经模糊的友人在博士的想象中变成一个章鱼头,这让他笑出声来,“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前史文明既然能够创造你们,为什么不用这种方法改造人类自己?为什么我们还是毁灭了?” “也许你们会认为,这是因为人类无法放下身为‘人类’的独特自我意识与个体性,宁可抱着这份骄傲走向终结……这或许是大部分个体的选择,但绝不是所有人的。一定会有人愿意接受改造,就像那些深海教徒一样。”博士指出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那么前史人类为什么还是毁灭了?为什么只把你们留了下来?” 屠谕者不回答。屠谕者不明白。 “因为我们失败了。”博士冷酷地回答——这也是他的编造,但同样地,在脱口而出的刹那,他竟然真的模糊地想起了一些遥远的事,包括“神经改造”“升维计划”……他的编造恐怕并非全然没有事实的支撑,“所有的实验都指向一个结论:生命是无序的。” 屠谕者捕捉到了“无序”这个它无法认同的词汇,带着海嗣特有的、对秩序和进化的执着反驳:“生命,是有序……” “认为生命是有序的,认为生命可以人为设计……”博士自嘲地笑了一声,“不过是一种傲慢而已。” “我们做了很多实验,最后发现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由少数的个体——比如你们的伊莎玛拉,我们把这些个体叫做‘初生’——来决定进化的方向,一旦决策错误,就会瞬间毁灭整个族群。即使决策没有错误,如果发生了不曾料想到的变故,族群依然会走向毁灭。 “你问为什么?因为‘造物’是自然的权柄,试图篡夺这一权柄者,必要面对接踵而来的诅咒:那就是‘多样性’的丧失。 “无论你们有多少个‘初生’,多少负责探索生命方向的‘同胞’……只要‘随机性’被抹去,这一进化的永恒难题终会找上你们。 “这颗星球已经度过了四十六亿年的光阴,无数的物种来来去去。它们的历史无一例外地告诉我们:失去多样性的族群,将无一例外地走向毁灭。” 第115章 “愚人号”(六) “我们曾经在一座无人的岛上进行实验,刚开始的时候很顺利,”遥远的、被尘封的记忆,如同深海中缓缓上浮的气泡,在博士的叙述中一点点复苏,于是博士的编造慢慢就变成了回忆,“自愿接受改造的人在改变了骨骼和神经之后,获得了远超普通人类的力量和智慧。他们中智慧最高的一批都可以成为‘初生’,决定接下来的进化方向,然后用基因编辑的方式加速进化……” 博士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场实验最终走向失控和崩溃的转折点,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然而,这场被寄予厚望的实验,在推行了仅仅十几年后,岛民突然在一个星期的时间里陆续跟我们失去联系。最后一任‘初生’留下讯息,说岛上爆发了一种烈性病毒。 “我们穿着全副武装的防护服赶到后,取样发现,那是一种自二十一世纪大流行后就与人类共存的冠状病毒发生了突变,经过‘定向设计’的基因表达的受体对这种突变异常敏感,导致岛民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死去。 “荒谬的是,这种病毒后来发生了实验室泄漏,引起了一波大流行……但人类的基因太驳杂了,致死的只是少数。这种病毒没有毁灭人类,只毁灭了‘无人之岛’——因为该计划的最终结局,在历史上,这被称作‘无人之岛实验’。” “‘无人之岛’的结局,也将是你们的结局。”博士冷酷地说,“或许在那之前,你们已经吞没了泰拉大陆,但那毫无意义——你们不过是毁灭得比人类晚一点罢了。” 显然博士的这番话对屠谕者来说太复杂了,让它陷入了宕机状态,最后它决定:“族群,需要,你。” 捕食博士。只要捕食了眼前的人,它就能理解这个人说的事情。 “换我来捕食你不是一样的吗?”完成了漫长的铺垫,博士终于图穷匕见,“也许还更好一些。毕竟我们不知道你的个体能不能继承我的思想。” 屠谕者果然被说服:“你是,对的。你,捕食,我。” 计划一直顺利地进行到了最后一步,但博士发现居然卡在了最离谱的地方——他尴尬地比划了一下,面露难色:“……我可能咬不动。” 屠谕者咬断自己的一截肢体,它将那截还在微微抽搐的断肢,推到了博士面前。 不管看了多少次剧情,这种“大群精神”还是让博士感觉很难绷:“……谢谢。那个,我消化不太好,你不介意我加热一下吧?” 博士从兜里摸出一只从罗德岛特地顺出来的打火机,点燃了之前翻译航海日志用的那一摞纸——烧不了多久,但烤熟一点点血肉,应该就够了。 这就是博士要使用演习券的原因,也是他这一趟的目的——阿米娅的直觉没错,博士故意把有可能寸步不离守着他的人全留在罗德岛,就是要干点惊天动地的离谱事。 想要找到海嗣的弱点,就要去理解海嗣。哲学思辨是无法说服它们的,就像在“无人之岛实验”之前,人类不可能放弃基因改造计划一样。 最后一步其实不像想象的那么恶心,航海日志上描述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可能更多是心理作用使然,至少博士觉得海嗣烤熟之后跟烤鱿鱼的气味没什么区别,闻着还挺香…… 他自我催眠“这就是鱿鱼串”,然后一口咬下去。 艾丽妮就在这个时候推开门:“博士!你没事吧——?!” 她追赶阿玛雅到半路,第二次被海嗣拦住时,在海风中她忽然再次记起对阿米娅的承诺,后知后觉不应该把博士一个人留在船上——虽然博士可以操控无人机,并非没有对敌手段,但是…… 艾丽妮飞速赶回,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目击到眼前的这一幕。 她至今不能相信博士也是深海教徒。博士明明是她见过最睿智的人。可如果他不是深海教徒,为什么……?! 就在艾丽妮的大脑因极度震惊和混乱而一片空白,视觉信息与固有认知产生剧烈冲突的刹那—— 异变,发生了。 首先消失的是气味。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海嗣的腥甜与大海的咸涩交织的特殊气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是声音。 海浪永不停歇地拍打船舷的哗哗声,恐鱼在甲板上、在船舱角落里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低语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审判庭卷宗中的记录,那些关于六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的冷酷文字,在一片骇人的平静中仿佛化作了音符,在艾丽妮脑海里炸响: “海洋陷入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潮水退去,波涛平息。一切声响都被覆盖。从海浪拍岸到城市的钟塔。直到人们的话语声,都消失不见。” “斯图提斐拉号”上,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这份静谧。 正在另一个舱室协助搜寻的流明,刚刚感觉到周遭环境有种说不出的怪异,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就看到走在前面的达里奥大审判官蓦然回头,脸色剧变,猛地推开身旁的舷窗,将手伸了出去——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窗外,那本该呼啸而过的海风,也消失了。 极境本来还在叽里呱啦说着话,但说着说着却发现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不由问棘刺:“喂,你对我下神经毒素了?” 但即使这句话他也听不见。这让他感到一种极度的惊悚。 阿方索和加西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骇然。这是跟六十年前一样的骇然。 斯卡蒂还在试图唤醒幽灵鲨,但霎那间她们就被一种战栗的感觉同时击中了。 有什么……在呼唤。血脉在沸腾,在强迫她们去聆听。 聆听……什么? 不止“愚人号”,近在咫尺的“罗德岛号”上,凯尔希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她见过这样的事。她几乎是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博士,你做了什么? 所有留在“罗德岛号”上的干员,不约而同地感到了那股心悸,纷纷跑上甲板,然后惊悚地看到海面竟然平静无波,仿佛一面光滑的镜子。这种只应该出现在梦境中的景象让他们不由怀疑自己出现了群体幻觉。 阿米娅喃喃道:“博士……” Logos从恍惚中回神:“……什么?” 海洋陷入平静,是因为海洋在聆听。 聆听……什么? 博士觉得自己什么也没说。没什么要说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就是前史文明“预言家”的含金量吗? 博士觉得自己才刚刚咬了一口而已,但这些海嗣的细胞中似乎隐藏着与源石类似的机理,很难讲是不是自己和那位友人讨论的结果。总之在飞速的代谢中,先是肌肉和骨骼,再是脏腑和感官,最后是神经…… 这种感觉近似于源石代谢物的“超算”状态,但又有些不同:他的神经仿佛并不仅仅存在于体内,来自深海的万千“同胞”都是他的末梢和触手,是“大群意志”的“分处理器”。但“信号”似乎受到了重重阻隔,那是陆地的阻隔,是“同胞”还没有占据的地方。 越过这些阻隔,他“听到”了——万千生灵在深海中呢喃,讲述着海底的火山,鲸鱼的骸骨,远古的沉船,同胞的发光器官…… 海嗣,在人类的眼中它们是杀之不绝的顽强生物,但在大海与星空的包裹下,它们明白自己也不过是这颗星球上万千微尘之一群,毁灭是每一个族群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们恐惧毁灭,它们渴望永生。 对于所有的生灵,对毁灭的恐惧,是最原始、也最强烈的恐惧。 博士忽然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是伊莎玛拉……不,是斯卡蒂在问。 明白了应该怎么做。博士回答。 他也想过,骨骼和神经的变化会不会让他做出不同的选择,但现在看来他的选择始终如一。 就算没有使用演习券,或许也没有关系。 博士看起来还是过去的样子。但这或许只是一种让他维持人类形态的“拟态”,是一种惯性。 他甚至有点迷茫。但那迷茫只维持了短短的一个瞬间。 当他重新抬起眼睛,看到艾丽妮眼中含着泪水,手中的铳死死对准他,正在击发。 ---- 注: 看到有读者朋友说海嗣只感染泰拉人,啊这,作者写这部分的时候不知道有这个设定,如果倒回去吃书要吃好多章……反正我们已经乱改设定了不如就删掉这一条吧(反正是演习券)(没有博士受到伤害) 第116章 “愚人号”(七) 尽管伊比利亚审判庭早已在信仰和道路上与拉特兰教会分道扬镳,但在使用铳的方式上仍旧一脉相承。这种铳需要以特殊源石技艺击发,才能产生极致的杀伤,在今天之前,艾丽妮短时间内只能击发一次。 火药在膛内燃烧,散弹在源石技艺的作用下,携带着急剧压缩的能量从铳口打出,而当这种能够熔毁溟痕的能量打在“博士”身上时,却仿佛扔进大海的石子,虽然溅起了些许血肉,海面却快速修复,再次平静无波。 博士看着自己溅出的血液变成蓝色,破损的皮肤迅速复原(他甚至只是破了点皮),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抗揍的时候,实在有点不真实。他竖起食指:“等等——” 艾丽妮不听他说话。这一击最终证实了对面这位曾经让她心生依赖的智者已经不再是人类,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达里奥老师要求她叩问自己的内心,做出自己的判断——如果连博士都加入了那一边,你还会坚持这无意义的抵抗吗? 她找到了答案。即使“这一边”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她手中的剑与铳,依然会指向威胁人类存续之物。 信念如同淬火的钢铁,在绝望的砧板上被锤炼得更加坚硬。 “轰——!” 艾丽妮手中的铳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与坚定的意志驱动下,她突破了自身的极限。 博士保持着竖起食指的姿势,无奈道:“给我一分钟……” 顶着弹雨,博士聆听着大群的呢喃,无数海嗣的感知、记忆、本能渴望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在这片信息的洪流中,一个清晰而完整的计划逐渐浮出水面。 也就在这一刻,他心中默念:“演习结束。” 眼前光影流转,时空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弄。 眩晕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待视野重新清晰,他发现自己依然站在“罗德岛号”的甲板上,咸湿的海风吹拂着他的面颊,远处“愚人号”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逼真至极的幻觉。 然而,脑海中残留的、属于万千海嗣的细微低语,却如同耳鸣般挥之不去,提醒着他那并非全然是梦。 “等等,博士!”几乎是同时,阿米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响起,就在刚刚那个瞬间,一股没来由的心悸攫住了她,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时间碎片里,她刚刚经历了一场与博士痛彻心扉的诀别——这种没来由的预感让她脱口而出:“我也跟你一起去!” 博士回过神来,根据这句话迅速定位到了当前的时间节点——正是他准备安排登船人员的时候。 他下意识按照台词道:“你不是想学习驾驶‘罗德岛号’吗?正好看看凯尔希是怎么做的。不用担心我,带了这么多人呢……” 然而,这一次,阿米娅的态度异常坚决。她上前一步,小手紧紧揪住了博士的衣角,“不行,你别想再丢下我!” 话一出口,连阿米娅自己都愣了一下。等等……为什么是“再”? 博士怔了一下:唉,怎么跟剧本不一样啊? 他看着小兔子眼中那混合着担忧、坚决甚至是一丝后怕的情绪,立刻明白,这次他无法用简单的理由说服她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阿米娅的脑袋,语气软化下来:“好吧。就这一次。以后要听指令。” Logos不知道为什么也往前一步,“博士……” “唉,真的不能带更多人了。”博士立刻抬手制止了他,“总要有人留守。不然回来发现海嗣偷家了,这不是乐子大了吗?” Logos闻言,只好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默默退后一步,只是眼中仍带着一丝忧虑。 两人这种行为引来了旁边w毫不客气的嘲讽:“啧啧,你们为什么一个个好像某人要去送死一样?” 最后,博士的目光越过众人,与一直沉默旁观的凯尔希对上了视线——那是“我要搞事了”的眼神。 凯尔希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静默了两秒,才用她那标志性的、听不出情绪的清冷声音回应:“……我会守好这里。” 真是一句“平安回来”都不肯说呢。博士暗暗腹诽。 于是,“黑灯号”再次摇摇晃晃地驶向“愚人号”的时候,比上一次超载得还要厉害。 而黑夜的海面却并非寂静无声,博士清晰地听到了水面以下的私语,来自深海中万千生灵的呢喃——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次演习并非没有给他的精神世界留下印记。 就像那位深海教会主教阿玛雅,能以人类之身获得大海的接纳与指引一样,他也开始能够理解这种属于深海的语言。这种理解无法撤销。 博士忽然意识到,阿玛雅之前的安排,或许并非单纯的失误或疏忽。 她刻意将他和屠谕者单独留下,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引导向这样一个结果——毕竟越是人类中的智者,就越难以克制自己过剩的好奇心。 斯卡蒂似有所感地看过来。撞上她眼睛里的询问和关心,博士回以一个“我没事”的温和笑容。 博士尝试着去“收听”来自深海的指引,渐渐地这片海域、罗德岛和“愚人号”的位置、它们的舰体结构(除去罗德岛上那些溟痕无法进入的密闭舱室),以一种不同于pRtS的方式在他的脑海中勾勒出来。 原来这就是阿玛雅能够在“愚人号”上来去自如的秘密。 在重复了跟阿方索和加西亚的对话之后、再一次把干员撒出去探索全舰和清除海嗣之后、艾丽妮又被阿玛雅引走之后,博士再一次跟屠谕者面对面,除了这次阿米娅坚定地陪在他身边。 眼前这只格外特殊的海嗣似乎察觉到博士的变化,因而它的“台词”也变得不同:“你,加入,我们。阿玛雅,是对的。” “谈不上‘加入’,”博士淡淡地回答,“我只是尝试理解你们。” 屠谕者也尝试着理解博士的话:“只有,骨骼,和神经……” “只有骨骼和神经的变化是真实的?不,我不是指这个,”深海教徒常常用这句话来解释自己和海嗣的不同,用以表达对“人类”身份的厌倦——但这不是博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在理解了你们之后,依然认为你们是错的。” 屠谕者的数条触手无意识地蜷缩又舒展,表达着它的困惑:“我,不明白。” “信仰本身或许没有对错,但为了文明的存续而走上的道路,却有歧途,”博士解释给它听——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阿玛雅认为我只要‘倾听’了大群,就会认可你们吗?她对人类身份的厌弃,干扰了她的判断力。” “我对海嗣其实没有额外的厌恶。我不在乎你们是‘异类’。同样作为旧文明的造物,你们的存续也是旧文明的存续。”博士觉得自己仿佛对谁也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旧文明的语言不再有人使用了,就像苏美尔人的文字再也无法解读那样,我会很遗憾。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会把生存放在第一位。” 屠谕者更加困惑了,逻辑似乎陷入了死循环:“所以,我们,是对的。”捕食、同化、融入大群,不正是为了族群永恒的“生存”吗? “不。恰恰相反。我在你们的路上看到了毁灭。即使星空也不是最后的归途——旧文明早就有能力进入宇宙,但群星中不止有答案,也有毁灭。” 博士重复了在上一个轮回中也发生过的、关于抹去“随机性”后族群“多样性”缺失的讨论,一并告诉它“无人之岛实验”的惨烈结果。 这些当然超出了屠谕者的认知,它只能徒劳地再次重复,“我,不明白。” 博士从怀里取出一只样品管,里面胶质的培养基上面覆盖着一层浅黄色的组织。他把样品管从地上滚过去,一路滚到屠谕者面前:“这个或许会给你答案。” 屠谕者用触手卷起那只样品管,通过腕足上的一排眼睛端详:“这是,什么?” “一个人类的细胞组织。”博士平静地回答,“或许能帮助你理解人类的想法。” 屠谕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探寻博士口里的答案。阿玛雅交待的是,捕食这个人,或者被这个人捕食。但是他明明已经加入了我们,为什么却预言我们的毁灭? 它不知道这种驱使它去探寻答案的冲动,叫做“好奇心”。 在好奇心的驱动下,它将那只样品管连同塑料外壳一起塞进了口器。 也正是在这一刻,阿玛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绘图室的门口。 她显然被艾丽妮纠缠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终究是来晚了一步,没能阻止屠谕者那看似轻率的吞食行为。 一种计划脱离掌控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她:“你给了它吞食什么?”她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一个人类的细胞组织。”博士先是重复了这句话,然后才解释,“如果你们搜过格兰法洛造船厂,那么这个人你们大概也认识。他叫何塞·赫尔南德斯,是马纳瓦拉的深海教徒,在海嗣化之后被埋在地下三天,又被我连同棺材带到了格兰法洛。” 第117章 “愚人号”(八) 阿玛雅一时不理解博士的意思:“所以就这样?你让它吞食了一个无关人类的细胞组织。” “我以为你会把他当作‘同胞’。”博士希望自己能学到w嘲讽技能的精髓,但他似乎天生不擅此道,最终出口的话语更偏向于冷静的陈述,“显然深海教徒对你们来说只是用之即弃的棋子,你们并没有认真去了解他们是谁,为什么加入深海教会,又有怎样的心愿。” 阿玛雅对博士话语中隐含的讥讽毫不在意:“这不重要。个体的迷茫与挣扎终将平息,他们最终都会回归大群的怀抱,在那无分彼此的意志中获得永恒的安宁。” “这很重要,”博士不紧不慢地说,“在我的家乡——我是指前史文明,教会为了吸引人们去听布道,常常会发放一点小小的奖励,比如鸡蛋。很多人为了领取鸡蛋,愿意临时地表达一下对他们的神的信服。” 博士描述的事情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他似乎认为这很正常,“同样,加入深海教会的人也不一定都是海嗣的狂信徒——他们也许只是为了教会提供的一点儿便利,也许只是不如此就活不下去了。” 何塞或许是深海教会成员,但他不是深海的信徒。在博士通过上一个轮回掌控了海嗣的“语言”后,他终于能够翻译出何塞通过难以捕捉规律地敲击棺材,试图向他们传达的信息:“何塞·赫尔南。” 他反复重复的,只不过是自己的名字。他希望众人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他。但是大家都已经把他当成了海嗣。没有人在乎海嗣叫什么名字。 事实上,博士记得费明主教说过,他的名字其实是“何塞·赫尔南德斯”——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完整了。 “哪怕是最卑微最渺小的生灵,也会想要活下去。世界上最古老、也最强烈的恐惧,是对死亡的恐惧。被所谓‘大群意志’同化,本质上,就是死亡。我只是想让你们认清这个。”博士冷酷地道。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其他选择。 他想过使用阿方索和加西亚的细胞组织——他们以人类惊人的意志力,与海嗣化的进程抗争了整整六十年。 他甚至想过使用自己的细胞组织——但这样做几乎确定会直接引发“大静谧”,且程度恐怕远超六十年前的那次,后果难以估量。 最后博士终于想通,无论是阿方索和加西亚对人类身份的坚持,还是他心中对海嗣结局的近乎傲慢的论断,都是太过形而上的东西。 这些都太过“人类”了,是建立在复杂社会结构、伦理哲学和文明记忆之上的,对于主要依靠本能和集体意识行动的海嗣而言,这些概念过于晦涩。 唯有何塞·赫尔南德斯,他浑浑噩噩地加入深海教会,可能只是为了生存;他在被活埋三天的绝境中,依然凭着求生本能苦苦挣扎;最后,他在那具黑暗的棺材里,用尽最后的气力,试图记住并传达的,仅仅是代表他个体存在的名字。 唯有他的挣扎,是纯粹的、对生命的敬畏。唯有这种挣扎可以被所有的生灵理解。即使是海嗣,它们的基因同样生发于前史文明的培养基,脱胎于这颗星球四十六亿年的光阴。 这管细胞组织原本只是取样用来继续对海嗣化的研究,当时博士自己都没有想到,它的使用场景竟然会是这样的。 “在你们同化人类的路上,今天的事情其实迟早都会发生,”博士慢慢站起来,掏出指挥终端,为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故做准备,“我所做的,不过是利用了这个偶然,将这个过程……稍微提前了一点。” 何塞的细胞组织里并不蕴含多么伟大的智慧,因此吞食了这些细胞组织的屠谕者甚至没有发生什么肉眼可见的变化。但阿玛雅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大群和自己即将失去它。 她尝试着向屠谕者走了一步。 就是这轻微的一步,却引来了屠谕者激烈的反应!它那庞大的、布满粘液的身躯猛地向后一缩,数条触手警惕地扬起,做出了防御甚至是……抗拒的姿态。 阿玛雅的心猛地一沉,空灵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带着难以置信:“……你,在害怕我?” 没有人知道屠谕者在想什么。大群听不到它的声音了。 屠谕者忽然掉转头,蹿出船舱,蹿到外面的甲板上。“愚人号”的缝隙都是用海嗣的肢体黏合的,它本来可以直接切开舱室的墙壁钻入这些缝隙,但它没有,而是采取了类似人类的行动。 恰在此时,艾丽妮追赶着阿玛雅的身影也回到了绘图室门口,正好与夺门而出的屠谕者撞个正着。小鸟审判官想也没想,铳口瞬间抬起,厉声喝道:“杂碎!哪里跑!” “放它走。”博士及时阻拦。 “为什么?”艾丽妮的质问脱口而出,手指仍紧扣在扳机上。她的疑惑尚未得到解答,就看到那只古怪的海嗣咬死了一只恐鱼,朝着甲板边缘蹿去。 她直觉哪里不对。 “捕食……”艾丽妮反应过来,“它没有捕食……海嗣之间的自相残杀从来都是以捕食为目的,它们从来不会像人类一样争斗……” “以后就不一定了。”博士看着屠谕者远去的方向,直到听到“扑通”一声,是它落入大海的声音。 海风渐渐平息下来,水面以下的呢喃也逐渐消失。 大海静了下来。因为大海在聆听。 艾丽妮陡然色变,卷宗中的记录在她的脑海中自动地调取:“海洋陷入平静……潮水退去,波涛平息,一切声响都被覆盖……不可能!” 与此同时,“罗德岛号”上。 凯尔希刚刚敏锐地捕捉到中控室内几个与环境监测相关的指标发生了异常波动,还没来得及深入分析,Logos就已脸色凝重地快步冲了进来:“凯尔希医生!外面的海面……!” 凯尔希快步走到甲板上,看到海面上的波涛一点一点平息,最后宛如一片静水湖。这一幕是如此地熟悉,但她没有想到还会再次见到——或许她其实预料到了,但至少不应该这么快。 Logos茫然问道:“这是……博士做的吗?” w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有了一丝崩裂的迹象:“喂……那家伙不会真的回不来了吧?”她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榴弹发射器,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凯尔希或者Logos说,“这不行……殿下还等着……” 但在海洋就这样陷入静谧之前,博士的声音抢先在指挥频道响起,“还在甲板上的人,马上找掩体。巨浪要来了。” 感谢从罗德岛上找到的诸如耳机等配件,加上“愚人号”处于罗德岛随舰基站的信号覆盖范围之内,让博士终于不用靠喊话来传递指令。 但这种方便是暂时的:“听着,讯号随时会断!我现在口述一套简易密码规则,一旦联系中断,我会使用‘斯图提斐拉号’上的舰钟,按照这套规则敲击,进行指挥通讯!” 博士的指令来得又快又清晰,所有人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消化恐惧,就被迫跟着指挥棒动起来,于是一时也顾不上恐惧。 Logos立刻翻出咒文牍板来记录密码——虽然单凭记忆力他也能做到,“博士,我在听。” 博士迅速报出一串转换规则,由长短音、停顿对应泰拉通用语字母,类似泰拉版的摩尔斯电码;在这套规则中,他又融入了海嗣的频率,因此钟声可以被海洋当做海嗣的语言而获得“通行”,不会被直接“静音”。 早在“安魂夜”事件中,博士就已经发现,使用演习券时,每一次重复的作战,都会因为参与其中的人的一念之差而出现随机的扰动,只是当时涉及人数只在几十上百的量级,因此这种扰动尚且可控;而在“大静谧”级的灾害应对中,演习券是没有太大用处的——你无法预测每一只海嗣的行动。 “凯尔希,”博士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向包括格兰法洛在内的附近沿海城市发送警告讯号,远离海岸线,必要时疏散。” “这可能只是一次小规模的‘静谧’,但也可能波及整片海洋,造成难以预估的后果。我很抱歉,但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不行动就是慢性的死亡,唯有我不能心存侥幸。 “行动的机会只有一次,我甚至是在几分钟前才确定最后的计划,因此也无法预警,更无从准备。 “此事之后,我接受一切对我的审判。但在此之前,诸位,先努力活下来吧。” 第118章 “愚人号”(九) 博士来不及做更多的解释,信号就中断了,好在关键的意思已经传达。 泰拉世界的学者们至今未能完全理解“大静谧”的内在机理,仿佛不符合海洋频率的一切波动都被抚平。 这种情况下,身处大海的人类会感到一种失语的恐惧,你发不出声音,也听不到别人的话语,仿佛被剥离了部分的感官。 海面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很紧张。因为博士说“巨浪要来了”。 “斯图提斐拉号”那饱经风霜的舰桥上,阿方索船长如山岳般屹立在船舵前,双手紧握住船舵——在数控系统失效后漫长的岁月中,这艘船都是依靠这种古老的方式驾驶。 没有人试图劝他离开这个危险的位置——哪有在危机到来时不在船舵前的船长? 斯卡蒂与眼神仍有些飘忽的幽灵鲨,并肩站立在最为危险的甲板边缘。 加西亚曾经试图比划着劝说她们进船舱躲避,但是两人不为所动——哪有畏惧海洋的深海猎人? 劝不动这些“战斗人员”,加西亚只好先把流明安排到随船小教堂。这是整艘船最中心的位置,相对安全,在以往每次“狩猎”中,小杰米都躲在这里。 安排好非战斗人员后,加西亚沉默地回到阿方索身边。他是船长的大副,自然应该在这里。 棘刺意识到自己即将见证历史,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甚至顾不上关心“会不会死”的问题,因此也固执地留在甲板上,只是抱紧了桅杆坚实的基部——然后他就看到,旁边的极境正手忙脚乱地用绳索把自己往同一根桅杆上捆。 棘刺:(发不出声音,只有口型)……喂!你就不能跟那家伙(指流明)一样进去躲着吗? 极境:(口型)这可是“大静谧”!我不要什么都没看见就莫名其妙死在船舱里! 棘刺:(口型)……你能少说点丧气话吗? (两人连说带比划,看起来鸡同鸭讲,但居然顺畅地把对话进行了下去……) 另一边,艾丽妮和达里奥蹲踞在盾墙后面,手指抠进盾墙背面在经年腐蚀下的凹凸,然后发现全部人里只有他们严格执行了博士“寻找掩体”的指令:…… 此时博士在钟楼,阿米娅仍然守在他身边。这口每当“狩猎”就会敲响的钟,将成为他唯一的指挥手段。 pRtS作战地图上,代表“海浪”的深蓝色就像一张粘稠的地毯,从地图边缘出现,在地块上开始逐渐铺开。 在巨浪中保持船只不倾覆,就要及时转舵,让船头而非侧面迎向海浪的方向。 跟阿方索约定的信号没有传递给Logos的那么复杂(毕竟前者也没有那么强的记忆和计算能力),主要是“几点钟方向”“时速多少公里”等预测海浪的简单词汇,即使如此博士也看出了阿方索的不以为然——如果不是“六十年的恩人”,他可能不但不会听完,而且早就反唇相讥了。 博士倒不在意他的态度。如果没有pRtS给出对海浪的预测,博士确实不应该对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多加置喙。 事实上,他的钟声指挥也只是一道额外的保险。既然阿方索能带领“斯图提斐拉号”从六十年前那场“大静谧”中幸存下来,那么面对这一次,他理应同样拥有应对的底气。 当深蓝地毯快要铺到“罗德岛号”和“斯图提斐拉号”所在位置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海面表象的平静下压抑的能量,好像一锅开始冒泡的水,虽然尚且平静,但已经露出沸腾的征兆。 “当,当当——!”钟声就在这个时候撕裂了静谧! 仔细听的话,会发现钟声其实有两个“声道”:低沉持续的“嗡嗡”声就像伴奏,是符合海洋韵律的、为了让钟声能被识别为“深海的语言”、从而不被海洋截断的“载体”,而高亢的短音才是博士想要传递的讯息。 博士两手一起开工,左手打“海洋伴奏”,右手打出信号——感谢理智补充剂,感谢史前时代博士曾经沉迷音游,否则这么高难的操作,非得翻车不可。 几乎就在钟声响起、指令传达的同一瞬间,海上漂泊一生的直觉已经帮助阿方索从海风中嗅到了巨浪的来处,立刻操作船舵转向——而博士钟声预示的方向竟也与他不谋而合。 凯尔希也听到了钟声,立刻操作舰体转向。“罗德岛号”的平衡系统远比“斯图提斐拉号”要先进,几乎可以达到“不倒翁”的效果,因此她远比那边要游刃有余。 当巨浪到达的时候,众人终于理解了六十年前,伊比利亚黄金时代的舰队经历过的事情。 极境的嘴巴已经张成了“o”型:那与其说是海浪,不如说是一面移动的、由纯粹海水构成的巨墙!它遮天蔽日,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两艘渺小的舰船碾压而来! 棘刺在一旁试图提醒他:闭嘴啊你这个傻瓜!你想吞几只海嗣加餐吗?! 即使是见惯深海奇观的斯卡蒂和幽灵鲨,在这宛若天灾具现化的一幕面前,表情也轻松不起来。 斯卡蒂忽然察觉到身边的幽灵鲨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那种眼神……她急切地想询问对方是否想起了自己,但她的声音被海洋吞没了。幽灵鲨似有所感地转过头,冲她神秘地一笑。 阿方索和加西亚死死把住船舵,手臂青筋暴起,抵抗着巨浪带来的恐怖扭力。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回六十年前,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并肩战斗。六十年前他们活了下来,今天也不会例外。 艾丽妮和达里奥张大眼睛,从盾墙经年的裂隙中看到前方的景象,那翻滚的海水中,仿佛倒映着伊比利亚的辉煌、沉寂与不屈的挣扎,他们看到的仿佛不仅仅是海浪。 眼前的场景,对凯尔希而言同样不是第一次目睹,无论内心是否因这熟悉的毁灭景象而泛起波澜,至少她表现得很平静; “罗德岛号”相对安全的中控室内,w却焦躁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来回踱步,嘴唇无声地开合,看口型反复念叨的无疑是“那个混蛋偏偏在这种时候跑去外面送死!”; 而Logos则紧握着那块咒文牍板,指节泛白,眼中充满了懊悔——他后悔没有像阿米娅那样坚持跟随,这明明是博士最需要他的“帷幕”提供保护和支持的时刻,他却待在安逸的后方。 下一刻,“罗德岛号”和“斯图提斐拉号”迎头撞上了水墙! 船头一侧的海平面急剧抬升,将“斯图提斐拉号”倾斜成了一个在博士生活的史前时代会让乘客晕厥的角度——不愧是“海盗船”玩法的鼻祖。 斯卡蒂反应极快,沉重的船锚带着破风声深深凿进舷侧的钢板,她一手死死握住锚链,另一只手紧紧拉住幽灵鲨的手臂,凭借着非人的力量,将两人勉强固定在几乎已成垂直角度的湿滑甲板上。 好在此时阿方索船长和加西亚大副正全力稳住船舵,没有工夫追究她对船体的破坏。 艾丽妮和达里奥手中的提灯在剧烈的颠簸和飞溅的海水中明灭不定,伊比利亚细剑化作一道道银色闪电,精准而迅捷地将那些乘着巨浪攀上甲板的海嗣斩杀。 极境的自我固定在甲板上独树一帜地稳定,缺点是完全腾不出手来对付任何敌人……好在,周围的海嗣似乎正陷入一种诡异的、前所未见的自相残杀状态,一时也顾不上理会他。 况且真到了危急时刻,棘刺也会手忙脚乱地救一救。 博士早有准备,他用坚韧的安全绳将自己和阿米娅的腰牢牢系住,绳子的另一端则固定在沉重的吊钟顶端。 此刻,两人就像一串风铃,随着钟楼在巨浪冲击下的剧烈摇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弧线,体验着以前任何一次过山车都赶不上的刺激。 相比之下,“罗德岛号”的状态则显得优雅从容得多。 中控室内的凯尔希、w和Logos,一边轻松地稳住身形(舰船先进的稳定系统将大部分冲击力化解),一边还能腾出注意力,冷静地观察着外部摄像头传回来的、如同末日灾难片般的实时画面。 偶尔有海嗣被巨浪抛上罗德岛的甲板,凯尔希原本已经将手指放在了防御系统的激活按钮上,但很快她便发现它们正在诡异地互相捕食,根本顾不上攻击这艘脱离海洋掌控的船。 海嗣之间的互相捕食并不奇怪,但往往只是为了生存,如此大规模的厮杀是异常的,这是人类才会有的行为。 凯尔希隐隐摸到了那根线头:这种异常的互相捕食,可能就是引发这次“静谧”的原因。 第119章 “愚人号”(十) 接踵而至的巨浪如同连环重拳,不断轰击着两艘在怒海中挣扎的舰船。 有一瞬间,“斯图提斐拉号”的甲板甚至已经开始倒悬,所有没固定住的东西全都掉进海里,靠着粘稠海水和船身之间的粘附力,船只才没有倾覆。 第一波巨浪过去后,船身稍微恢复了一些平稳,不等众人松一口气,钟声又响了起来! 大家的心于是又提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欣慰“博士没事”,还是该担忧“又有什么事”? 这一次,钟声传递的指令变得更加复杂:针对“斯图提斐拉号”的,是要求它设法启动可能尚存部分动力的推进器,进行“Z”字形的快速移动;而给“罗德岛号”的指令,除了同样的规避机动要求外,还包含了更具体的攻击预备指示。 “罗德岛号”中控室内,Logos快速翻译出指令,在中控系统中打字:检查舰炮充能,准备攻击。目标肉眼可见。 凯尔希熟练地启动舰炮预热程序,但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全景屏幕的各个分屏,暂时还没有发现任何值得舰炮攻击的明显目标。 就在她一手操作遥杆寻找目标,一手按在发射按钮上的时候,在罗德岛全景中控屏幕的一角,被信号灯照亮的海面上,“斯图提斐拉号”刚刚所在的位置,一只猩红的触手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冲天而出! 如果“斯图提斐拉号”不是在快速移动之中,此刻恐怕已经被这条恐怖的腕足直接捅穿! 巨大的腕足上面长满眼睛,仿佛它吞噬过的万千生灵正从复眼背后一起投来视线。这一幕让人想起罗德岛实验室里,此刻浸泡在水缸里面的那只“美杜莎大章鱼”——跟眼前这一只比起来,那大概只能称作“小章鱼”。 电光火石之间,凯尔希已经完成了舰炮转向和瞄准,按下发射按钮。光束飞行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夜空中留下一道轨迹后,伸出海面的腕足就抽搐了起来! 这精准而及时的一击,打断了巨怪的攻击节奏! 那条原本蓄满了力量、准备将“斯图提斐拉号”拍碎的腕足,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和神经受损,凝聚的力量骤然溃散,最终只有最末端的一小截触手打在船头,但仍然把甲板拍得剧烈晃动起来,发出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裂缝的“噼啪”声。 斯卡蒂看准这个绝佳的机会,在船身剧烈摇晃中稳住重心,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巨大船锚如同投矛般掷出! “锵”的一声金属撞击脆响,船锚带着倒钩的尖端深深凿入了那截尚在抽搐的腕足,将其死死钉在了“斯图提斐拉号”的舷侧外板上! 紧接着,一场体型悬殊的“拔河”在船侧展开,斯卡蒂死死拉住连接船锚的铁链,与试图挣脱的腕足角力,而幽灵鲨不知何时已经启动了她那标志性的、令人牙酸的圆锯,猛地冲上前,硬生生把这截柱子般粗细的腕足锯断! 腕足主人吃痛的咆哮或许是某种次声波,众人明明没有听到声音,却觉得一阵目眩耳鸣;紧接着又有几根触手伸出海面,分别向着“罗德岛号”和“斯图提斐拉号”拍去! 但凯尔希早已严阵以待,再次启动了舰炮。 连续几发光束的命中让空气中开始散发出焦糊味,连续遭受重创,腕足的主人似乎意识到海面以上的肢体会变成靶子,将受伤的触手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它搅动起海水,再次掀起了风浪。 这苦了正在钟楼上指挥的博士。 他刚刚从上一波巨浪的“风铃体验”中稍微缓过劲,就再次被迫享受起了加强版的“海盗船”加“大摆锤”的极限套餐,虽然那怪物的智慧应该不到这个程度,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对指挥最有力的攻击…… 作为海嗣来说,这只怪物的行为同样怪异:它明显是想要捕食“罗德岛号”和“斯图提斐拉号”上的人类。 如果说“罗德岛号”经过了舰炮洗地,不再有“溟痕拟态”,因此重新被大海列为了攻击对象尚且可以理解,那么突然对“斯图提斐拉号”发起攻击就显得莫名其妙:照理来说,这艘用海嗣的身体部位修修补补的船,按照它们的标准,也是“同胞”。 就在众人酝酿情绪,准备跟这只怪物决一死战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再次发生:仿佛泄愤一般拍打海面、但却没有能让任何一艘船倾覆后,海面渐渐重新平静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意识到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它逃走了?! 之所以说这是“匪夷所思”的,是因为“逃跑”也是一种人类才会出现的行为。海嗣从不逃跑。至少以前从来没有过。 当作战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博士知道它大概不会回来了。 两个关卡boSS,屠谕者收起血条隐匿起来,另外一个则干脆跑路…… 但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这样,这一关还不知道要怎么打过——毕竟现在还没凑齐深海猎人呢! 博士把自己从吊钟上面解下来,心虚地无视了身旁阿米娅那混合着担忧、后怕和强烈不赞同的目光,坚决地来到了甲板上。 随着他的出现,原本分散在各处、惊魂未定的干员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自发地向他身边聚拢过来,围在他的周围。 博士不认为仅仅因为被“罗德岛号”的舰炮击伤了几条触手,就能让那只展现出恐怖实力和一定智慧的“美杜莎巨章鱼”选择放弃。 让它最终放弃猎物的,一定还有别的、更深层次的原因。 会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视力远超常人的黎博利们首先发现了异常,他们几乎同时仰头望向远方的海平线,注意到他们扩张的瞳孔,博士顺着他们的目光,往海天相接的一个方向看过去。 博士努力辨认了一下,终于看到在那片黑暗的背景上,升起了许多细微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初看之下,仿佛是一大群在夜空中飞舞的萤火虫,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迅速接近。 等到那片“萤火虫”越来越近,光芒逐渐清晰、稳定,博士终于凭借其排列方式和移动轨迹,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一片比罗德岛四层甲板上停靠的蜂群要庞大很多的、漫天的无人机阵列。 达里奥也认出这是一种仿生无人机,在审判庭封存的、早年从登岸阿戈尔岛民那里收缴或交换来的器物图谱里,有类似的造物。 由于“静谧”还在持续,这些星星一样的无人机是寂静无声地到来的。但当其中一架无人机出列,悬停在“斯图提斐拉号”上空时,它播报的女声却穿透了静谧——众人愣了愣,后知后觉它用的可能是跟博士让钟声穿透静谧相似的方法,用拟合的背景音模拟某种深海的语言。 为了确保甲板上的人接收到讯息,后面的无人机在半空中重组,最后像Logos的咒文一样,在黑夜的背景下打出了字幕: “(伊比利亚语)诸位,请不要紧张,这是来自阿戈尔的致意。” “我是本国技术执政官之一,克莱门莎。 “冒昧前来,是为了这次‘静谧’——阿戈尔监测站数据显示,这次‘静谧’是以一个‘原点’为中心,向外扩散的。 “你们所在的这艘船,就是这个‘原点’。 “我并非在此指控各位引发了‘静谧’。我们都清楚,这种程度的灾害绝非人类能够引发的。但为了搞清楚在这艘船上发生了什么,我不得不冒昧地请求各位配合阿戈尔的调查。毕竟,这事关整个泰拉。” 无人机的信号灯照亮了“斯图提斐拉号”的甲板,博士越过众人走上前去。 女声说完以后,无人机仍在不间断发出“嗡嗡”的声音,在这用于模拟深海语言的、近似于白噪声的背景音下,“静谧”被暂时地解除,声音于是得以在这片方寸之地传播。 “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博士说。 第120章 静谧之下(上) 悬停在半空的阿戈尔无人机,将其前端明亮的信号灯如同舞台追光般,精准地聚焦在博士身上,将他从周围昏暗的环境中凸显出来。紧接着,那冷白色的灯光人性化地闪烁了两下,传达出一种鼓励他继续讲述的催促。 技术执政官克莱门莎并未直接出声询问,但这灯光信号明确表示她在专注地聆听。 “一切的起因,源于这艘‘斯图提斐拉号’上,或者说长期徘徊在其附近的一只特殊海嗣,”博士开门见山,从“屠谕者”开始讲述,“它在此地活动了相当长的时间。” “这只海嗣本身并未表现出多强的攻击力,其再生恢复能力虽然优于普通个体,但仅凭此项,远不足以让它具备成为‘初生’的潜质。”博士继续冷静地陈述,“它最显着的特点,在于其远超同类的、惊人的学习与模仿能力。正是这一点,引起了深海教徒阿玛雅的注意,并一直对其进行着隐秘的教导。” 当博士提到“阿玛雅”这个名字时,无人机的信号灯再次闪了闪,似乎带着确认的意味。 “看来,”博士了然地点点头,“关于这位‘翻译家’,我不需要再做额外的介绍了。” 克莱门莎那经由无人机合成的、冷静的女声再次响起,相比之前的程式化通告,此刻她的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与凝重:“我们曾追捕过她。但她利用我们对陆地的疏离,成功逃脱,潜入了伊比利亚。” “情况紧急,我就长话短说,”博士无意纠缠于阿玛雅的逃亡史,直接切入核心,“在阿玛雅的授意乃至是某种‘引导’下,这只特殊的海嗣,将‘捕食我’作为其进化的关键一步。阿玛雅似乎坚信,通过吞噬并融合人类——尤其是我所具备的——智慧,它将能够突破界限,进化成为海嗣族群中新的‘初生’。” 克莱门莎的声音明显变得紧绷,甚至能听出一丝惊愕:“这就是此次‘静谧’发生的直接原因?因为……一个新的‘初生’即将诞生?” 她的话语透露出,此刻的阿戈尔官方,似乎尚未知晓海嗣族群中本就存在复数“初生”的真相。 博士心念电转,一则他手中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复数“初生”的存在,二则这并非当前亟待解决的核心问题。他从容地回应:“我既然还能完好地站在这里与你对话,那么阿玛雅的计划,显然并未成功。” 想要完整继承我的智慧和记忆,至少得吞掉整个大脑吧…… 理论上,人类的记忆与复杂的思维模型确实隐藏在精密的神经结构之中,存在着被破译的可能性。 但即便是经过他的努力回想,似乎能唤起一点记忆的那个旧文明时代,相关技术也大多停留在通过特殊电信号将既定知识载入大脑、快速构建特定神经回路的层面。 至于逆向的、将已有的复杂思维和意识完整翻译并提取出来的技术,进展一直颇为坎坷,并不成熟。 在他模糊的印象里,“祖传”的爱因斯坦大脑都还没研究明白呢。 博士倒是真心对海嗣如何做到这一点,抱有极大的研究兴趣…… “在它试图捕食我之前,我先行给予了它一些细胞组织,来自一名深海教徒。”博士简略地讲述了何塞·赫尔南德斯的故事,从他是马纳瓦拉的深海教徒,到海嗣化后被意外活埋,再到被自己带回格兰法洛,“那些组织取自他海嗣化肢体中一些神经富集部位,根据粗浅的研究,我猜测那里可能是海嗣用于储存某些核心‘生存本能’与基础行为模式的‘脑区’。” “在吞噬了这些蕴含特定信息的组织之后,那只海嗣具体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我也无法完全确定,”博士的话语在这里做了一个短暂的停顿,留给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但可以分析和观察到的最显着外在表现是:它主动切断了与‘大群意志’之间的精神链接,停止了交流。并且,对于后续试图靠近、‘安抚’乃至‘同化’它的其他海嗣同胞,表现出了明确的、强烈的攻击性。” 克莱门莎作为长期研究海嗣的资深专家,经验何其丰富。博士讲述至此,她已经迅速推导出了后续可能发生的连锁反应:“我明白了,那只海嗣,通过吞噬何塞·赫尔南德斯的组织,继承或者说‘感染’了他那源于人类身份的生存意志与个体意识,由此衍生出了对‘大群意志’强制性同化的恐惧与抗拒……” “事情不会到此为止。”克莱门莎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它这种脱离大群的行为,必定会引来大群的‘同化’与‘捕食’。但对它的捕食恰恰将这种离群的倾向‘传染’给了更多同胞,引起‘何塞·赫尔南德斯现象’的扩散。” 同为严谨的科学工作者,她显然完全理解了博士特意强调这个“实验体”全名的深刻用意,并顺势用这个名字,命名了由他所引发的、海嗣间互相捕食的现象。 “最初的诱因,或许只是大群对单一离群个体的清理。但随着这种‘离群倾向’不断传播、扩散,捕食者又成为新的离群者,最终就像链式反应,在整个海嗣大群中引爆大规模的、失控的互相捕食狂潮……”克莱门莎恍然,“这就是我国监测站观察到的,从一个原点——也就是这艘船开始,向外扩散的‘静谧’成因。” “根据你的经验判断,你认为这次由‘离群现象’引发的‘静谧’,最终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博士问出了他当下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波及到伊比利亚海岸线,阿戈尔会不会提供帮助? 通讯频道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进行快速的评估与内部沟通。片刻后,克莱门莎的声音再次传来:“……很抱歉,我无法立刻给您一个确切的答复。这取决于事态的演变。如果海嗣族群中现有的‘初生’及时意识到了这种内部混乱所带来的巨大风险,并动用其权限进行强力干预,制止大群继续捕食那些表现出离群倾向的个体,那么这场‘静谧’可能被很快平息下去。但是……” 她的话语在这里突兀地停顿了一下。博士立刻意识到,关于深海猎人对“初生”伊莎玛拉的那次成功斩首行动,显然是阿戈尔的高度机密,绝非可以在这种半公开场合随意透露的情报。 “从‘斯图提斐拉号’上一只海嗣的异变,就能引发如此规模的‘静谧’来看,”博士趁势抛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论点,“海嗣族群内部,恐怕并非只有一个‘初生’。或者说,至少这证明了,海嗣是完全具备在特定条件下,诞生出新的‘初生’的机制的。” 他刻意模糊了“复数存在”与“新生潜力”的界限,既给出了警示,又避免了过于惊世骇俗。 “您提供的这个推断,是极其重要的战略情报。”克莱门莎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技术官员的冷静,但其中蕴含的紧绷感却清晰可辨,“为了能够进行更深入、更不受干扰的交流与信息共享,阿戈尔正式向您发出邀请,请问您是否愿意前往我们位于附近海域的城市——弥利亚留姆做客?”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让博士身后的艾丽妮、达里奥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然而,不等他们开口劝阻,博士已经抢先一步回应,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能够得到阿戈尔的邀请,我个人深感荣幸。但是,在讨论我的行程之前,我仍然非常关心之前那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静谧’的影响不幸波及海岸线,阿戈尔届时是否会愿意与伊比利亚分享一些应对措施?” 他在巧妙地提醒克莱门莎,对方刚才只回答了他关于“影响范围”的推测,却回避了关于“提供帮助”的核心问题。 “考虑到阿戈尔与伊比利亚之间,从未建立过任何形式的正式外交对话渠道,想要在短时间内建立起足够的互信,恐怕存在相当的难度。”克莱门莎的回答滴水不漏,既陈述了事实,又保留了余地,“但是,如果您愿意接受邀请,亲自前来弥利亚留姆做客,我们将向您开放我国关于海嗣生态、行为模式及历史观测的资料库。而您可以自行判断,并决定将哪些您认为有必要的信息,与陆上势力进行分享。” 这近乎直白的条件交换,让艾丽妮忍不住上前一步,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满与担忧:“克莱门莎女士,您这真的是在发出‘做客’的邀请吗?”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虽然对方言辞客气,但潜台词几乎是明示——如果博士想要获得关乎伊比利亚安危的重要资料,就必须亲身深入那个神秘而未知的水下国度。 “如果我的言辞让诸位产生了误解或冒犯,我表示诚挚的歉意。”克莱门莎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但请相信,阿戈尔并非对陆地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博士阁下,是阿戈尔非常尊敬的学者。事实上——在您于泰拉大陆各地巡游、活跃之前很久,我们就已经从某些古老的‘资料’中,知晓您的存在了。” 她特意强调了“资料”二字,所指的无疑是那些源自前史文明的遗存。这句话让博士心中猛地一动,甚至一度怀疑克莱门莎是否通过某种渠道,知晓了自己严重失忆的状况,才用这种模糊的、充满诱惑力的话语来“钓鱼”。 “哦?”博士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自嘲,“那些古老的资料里,居然还会提到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吗?” “关于您具体的个人信息,确实没有任何记载,”克莱门莎坦诚地回答,但这坦诚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的信息,“但是,我们研读过您的着作,在浩如烟海的底层代码和设计图中,频繁看到落款为‘dr.’的备注。在所有可考的前史文明资料中,您是唯一一个在‘dr.’这个头衔后面,不跟随任何姓氏或具体代称的人。这种独一无二的特殊性,实在不能不引人注目。” 克莱门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是,“那个‘默认博士’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问题,早已荣登阿戈尔科学院“十大未解之谜”榜单前列,斗智场每天都有人在争论这个问题。 虽然前史文明已然毁灭,但从各处遗迹中发掘和破译出的信息,仍然足以让后人考古出许多重要科学家的生平事迹与贡献。而“博士”则是其中一个极其特殊的例外——他的所有个人信息,似乎都被人为地、系统性地彻底抹除。这种做法,阿戈尔的高层并不陌生,这通常意味着,他是参与了,甚至很可能主导了某些绝密等级的核心项目的关键人物。 除了博士以外,资料显示还有几位科学家同样只在历史上留下了一个神秘的代号,其中一位,其研究方向正与今日肆虐泰拉的海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从这里前往弥利亚留姆,贵方有什么相对安全的通行方式吗?”博士沉吟了一会儿,问道。 “博士——!”身旁的阿米娅忍不住再次拉住了他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博士感受到她的不安,安抚性地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克莱门莎似乎对博士的意向感到满意,回答道:“请放心。在这次的‘静谧’现象完全结束后,我们的外遣舰队会负责净空从弥利亚留姆到伊比利亚海岸线之间的海域,确保航路安全。届时,您可以跟随舰队一同前往阿戈尔。” 博士从她的话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阿戈尔那个旨在开辟与陆地之间稳定通道的“航道计划”,此刻恐怕已经不再是蓝图,而是进入了暗中实施的阶段。现在可能正处于前期投放信标、清理潜在威胁的环节。而对此,伊比利亚审判庭显然还蒙在鼓里,浑然不觉。 “既然如此,”博士最后做出了决定,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紧张的同伴,最终望向那片依旧被死寂笼罩的海面,“那我们就先耐心等一等吧。等待这场因‘离群者’而起的‘静谧’过去。” 第121章 静谧之下(下) 在博士结束了与克莱门莎的对话,表明等待的立场后,半空中的无人机群微微调整了方向,将信号灯的光芒投向了静静站在博士侧后方的斯卡蒂,以及依偎在她身旁、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恍惚的幽灵鲨。 “我们……未曾预料到,还有‘猎人’能在之前的行动中生还。”克莱门莎的声音透过无人机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既官方又似乎夹杂着感慨。碍于在场众人,就如同之前对“前史文明资料”含糊其辞一样,她没有明确提及“深海猎人”以及那次损失惨重的“斩首行动”。 若是在今天之前,在漫长的孤独漂泊后骤然听到故乡的呼唤,斯卡蒂大约会满心欢喜,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归那片深海。但这段跟随博士在海上巡游、尤其是亲身经历了“愚人号”上种种诡异事件的时间,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那片深海中躁动的“大群”之间,存在着某种无法斩断的、令人不安的深层联系——有什么东西,伴随着伊莎玛拉的血液留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真的还能回归吗? 阿戈尔真的可以毫无芥蒂地接纳一个体内流淌着“祂”之血液的猎人吗? 纷乱的思绪如同深海的水草缠绕着她。她下意识地侧过头,将目光投向身旁那个总能带来安定感的身影——博士。后者对上她带着迷茫与询问的眼神,回以一个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这个笑容如同驱散迷雾的灯塔。斯卡蒂几乎是瞬间就下定了决心——她不能让博士一个人前往阿戈尔! 于是,她抬起头,迎向空中无人机的“注视”,清晰地回答:“我,会和博士一起回去。可以吧?”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说完,她又立刻看向身旁的幽灵鲨,带着询问与坚持。幽灵鲨刚刚从精神恍惚中清醒过来,她看了看斯卡蒂,又看了看博士,脸上浮现出一个混合着天真与神秘意味的浅浅微笑,声音轻柔却肯定:“我跟虎鲸一起。” 言语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克莱门莎操控的无人机人性化地微微转向博士的方向片刻,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位能让两位强大猎人如此信赖跟随的陆地学者,然后才转回原位:“看来,你们在陆地上的这段旅程中,找到了值得托付信任的同行者。” 斯卡蒂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事实上,她内心此刻正被另一个更沉重的念头所困扰:克莱门莎之前提到,如果海嗣中的“初生”能够及时回应并进行干预,就有可能抚平这场因内部混乱而引发的“静谧”。 那么……她应该尝试去“回应”那份一直萦绕在血脉深处的、来自深海的呼唤吗? 她知道,海嗣,或者说“大群”,从未停止过对她的呼唤。她也始终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抗拒着,不去回应。如果此刻她回应了……会引发怎样的后果?是能够平息这场灾难,还是会将她自己彻底拖入那片意识的深渊? 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博士,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而这一次,她敏锐地捕捉到,博士极其轻微地对她摇了摇头。 博士一定是有他自己的全盘考量。斯卡蒂在心中对自己说——她不愿承认,在接收到博士这个明确的否定信号时,自己内心深处那如释重负的感觉。 阿戈尔形似鳞鱼的仿生无人机群依旧静静地悬停在两艘船的上空,仿佛真的如博士所言,在“等待静谧过去”。 以“罗德岛号”和“斯图提斐拉号”为中心,方圆一定范围内的海域,此刻已经的平静。海水光滑如镜,倒映着空中的无人机群的微光和深幽的船影。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只不过是风暴中心的安宁,在视野无法企及的、更遥远的海域,由海嗣大规模互相捕食所造成的混乱,仍在持续地扩散、蔓延。 在之前的巨浪冲击过后,“罗德岛号”已经迅速将甲板上的海水和海嗣残骸清除完毕,凯尔希独自站立在甲板上,双臂环抱,微微仰头,深邃的绿色眼眸注视着天空中那支代表着水下国度科技力量的无人机群。 她曾经多次尝试接触这个神秘而封闭的水下文明,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如今,契机因博士而出现,这本该是好事。然而,身处这片被“静谧”笼罩的、死寂的海域,她很难对眼前的一切产生任何欣悦之情。 “那是……什么?” Logos的从旁发问。由于他们所在的位置远离无人机提供的背景噪声庇护圈,声音无法有效传播,他只好拿出随身携带的咒文牍板,将问题显现在板面上,递到凯尔希面前。 这情景,莫名有点像博士曾随口提及的、他那个史前时代某些宁愿发消息也不愿当面说话的重度社恐。 “阿戈尔的仿生无人机。”凯尔希言简意赅地在牍板上回复,并且确信道,“他们正在与博士进行对话。” 这是当然的。 作为前史文明遗产的继承者之一,阿戈尔不可能不对博士产生浓厚的兴趣。 凯尔希深知,作为“源石计划”的主导者,前史文明抹除了博士所有的个人信息,因此阿戈尔方面应该无法直接从历史资料中辨认出博士的具体身份。 但是,“罗德岛号”的存在,以及博士近年来在泰拉大陆上的一系列引人注目的活动与展现出的远超时代的知识,足以让阿戈尔的高层产生足够的联想与推测。 视线转回伊比利亚海岸线,格兰法洛小镇。 圣徒卡门站在小镇边缘临时搭建的指挥点内,手中紧握着通讯器,脸色凝重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收到了凯尔希在“静谧”效应完全覆盖通讯前最后一分钟发出的紧急警告讯息,心脏猛地一沉。 他不知道海上究竟发生了何等剧变,竟能引发凯尔希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但此刻,他能做的唯有应对,用审判庭的力量,为可能到来的最坏情况筑起第一道防线。 趁着“静谧”尚未蔓延至海岸线,审判庭直属的惩戒军以最快速度开进了沉睡中的格兰法洛。 沉重的军靴踏过石板路,打破了小镇夜晚的宁静。身着制服的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将尚在睡梦中的居民们强行唤醒,然后集中到小镇中心、矗立着那座“伊比利亚之眼”雕塑的广场上。 老镇长蒂亚戈愤怒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你们!你们又回来了!二十年前还不够吗?你们毁了一次格兰法洛,为什么现在还要回来打扰我们的安宁?!” 然而,卡门根本无意与他进行无谓的争辩。他的目光扫过聚集起来、面带惊恐与不满的人群,声音冰冷地向负责清点的军官询问:“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有没有遗漏?” 在惩戒军挨个核对身份的紧张气氛下,一名居民在士兵的逼视下,战战兢兢地举起手,声音颤抖地说:“胡安好像不在……” 蒂亚戈立刻对那名“告密”的居民投去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厉声喝道:“你这个叛徒!懦夫!” “蒂亚戈镇长,你对深海教会在你眼皮底下的活动长期知情不报,还是先想想上了审判庭,该如何解释你的渎职与包庇吧。”卡门冷冷地打断了蒂亚戈的怒斥,随即转向那名提供信息的居民,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威严,“那个人住在哪里?把地址给惩戒军。” 一队精锐的惩戒军士兵立刻根据指引,迅速赶往胡安位于小镇边缘、靠近废弃造船厂的住所进行搜查。 “哐——哐!” “这是什么——?一口棺材?!” “撬开看看。” “吓?!这是……什么东西?!” 何塞·赫尔南德斯无辜地挥舞着他的腕足,仿佛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几名惩戒军队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决定将这具装着“活物”的怪异棺材小心地抬起来,准备带回指挥部向上级汇报。 几乎是同时,另一组负责外围搜查的士兵有了新的发现:“长官!这里有脚印!很新鲜,朝着海边的方向去了!” 而当他们迅速循着脚印追踪到海边,与早已在此布防、严阵以待的卡门阁下及其亲卫队汇合时,所有人都目击到了足以让他们难以置信的一幕: 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沙滩与礁石区域,此刻正有大量的、形态各异的海嗣,如同受到某种无形的驱赶,拼命地试图爬上岸来! 如果仅仅如此,虽然仍旧是噩梦般的场景,但尚且还在他们的心理预期之内;但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些恐鱼试图登陆的过程中,又有许多扭曲怪异的“同胞”,从后方汹涌的海水中猛地蹿出,用触手、利齿或蛮力,凶狠地将那些试图上岸的海嗣死死拽住,拖回海水之中! 它们之所以如此迫切地想要上岸,并非是为了侵袭人类城镇,而是在拼命逃离身后那些更加疯狂的、“同胞”的捕食! 大海深处,一定发生了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剧变。但现在,根本不是深入思考其原因的时候。 “集中精力!守住阵线!” 卡门苍老却依旧雄浑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所有有些愣神的惩戒军士兵和审判官耳边炸响,瞬间唤回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是!!” 整齐划一的怒吼冲破了对诡异景象的恐惧。士兵们锵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锋刃在稀疏的星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随行的审判官们,则沉稳地抬起了手中铭刻着源石技艺回路的铳,准星牢牢锁定了那些在海岸边纠缠、翻滚的扭曲身影。 …… “您似乎并不焦虑。” 在经历了与斯卡蒂对话以及长长的一段、只余海浪(在无人机噪音庇护圈内)细微声响的沉默后,克莱门莎的声音再次响起,将焦点重新转回到博士身上。 “最初意识到可能引发‘静谧’时,确实焦虑过,”博士坦率地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但在你们抵达之前,我们曾遭遇了一只体型异常巨大、显然是通过吞食了大量‘同胞’而急速成长的海嗣。它当时表现出了非常有意思的行为模式——它被你们吓跑了。” “喔?”克莱门莎静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去查找无人机阵列的声呐成像,然后半空中的鳞群像组成字幕一样,组成了一只多腕足的畸形怪物的形象。 “应该是它没错。”博士还没见过这个boSS的全貌,好奇地看了一会儿。 “依您所言,它表现出了相当的智慧,”克莱门莎好奇地问,“难道这不该更让人焦虑吗?” “海嗣的智慧暂时还不值得人类忌惮,”博士回答,“它们的可怕之处,来自它们的‘大群意志’。学会了人类的自私和恐惧的海嗣,不过是皮肤和牙齿比较坚硬的动物而已。” “您认为这次‘静谧’会因此而提早结束。”克莱门莎不愧为阿戈尔技术执政官之一,迅速猜出了博士不焦虑的原因。 “没错,”博士推理,“当‘离群者’学会了恐惧和躲藏,‘狩猎’就会逐渐停止,‘静谧’也就随之结束了。” “如果这样的话,‘离群的异变’就不能更快地传播,”克莱门莎:“这难道不是跟您的计划背道而驰吗?” “不,我并不需要‘离群的异变’快速传播。这可能引起‘初生’的警觉,”博士:“我希望这种异变长期存在,隐藏在深海之中。” “我明白了,”克莱门莎:“就像深海教徒一样。” “我很好奇,你们研究过前史文明的历史吗?”博士忽然问,“在人类历史上,其实多次曾经试图打造‘大群意志’,也确实短暂地统一过思想。但是每当‘一神教’占据绝对主导时,其反抗力量也会暗中酝酿。思想统一的时间越长,反抗力量就越发壮大,大部分时候,两者是同涨同消的。” 而即使是最疯狂的中世纪猎巫时代,“大群意志”也不能够要求每个人类向集体献出血肉。从这个角度来说,海嗣天然就是人类从未达到过的一神教的巅峰,很难相信那位老朋友在进行这样的设计时,没有做社会实验的“险恶用心”。 克莱门莎操纵的鳞鱼无人机又静默了一段时间,才最终总结:“如此说来,海嗣的‘文明’,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第122章 三方对话 那场源于海嗣内部混乱的“静谧”,在持续了持续了6小时37分钟后,如同它到来时一样突兀地结束了。 当众人发觉自己又能清晰地听到同伴的呼吸、海浪的轻抚,以及自己心脏搏动的声音时,东方的天际已然泛起了鱼肚白,晨光正努力穿透云层,洒在经历过一夜动荡的海面上。 在此期间,“罗德岛号”曾向“愚人号”投送过一次食物补给,而克莱门莎也派出过可以打印食物的“小帮手”,但除了博士接受了一杯水,其余人还是选择了更熟悉的“罗德岛制造”。 在格兰法洛附近的伊比利亚海岸线上,奋战了一夜的审判官与惩戒军士兵们,带着满身的血污、疲惫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发现他们竟然真的活着迎来了日出。 虽然关于“大静谧”的详细记载只存在于审判庭最机密的卷宗之中,但所有与海嗣作战过的人都清楚,这些扭曲生物对陆地的侵袭向来是不死不休,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汐。 在昨夜奔赴海岸线布防时,每个人都已然做好了战死的觉悟。 因此,当观察到那些疯狂互相撕咬着混乱地涌上海滩的海嗣,如同潮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渐渐退去,最终只在空旷的沙滩上留下零星蠕动、垂死的残骸,而海岸线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往昔的平静时,那股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反而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不要松懈!检查每一个角落!最后一刻的松懈,往往才是最致命的!” 圣徒卡门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他手中那柄装饰华丽的铳几乎同时喷吐出火光,精准地将一条从沙砾中突然钻出、即将缠上一名因恍惚而反应稍慢的年轻审判官的黏滑腕足,化作了一团焦黑的残骸。 直到确认整片沙滩上,再也看不到任何一条活着的恐鱼,卡门才终于停下了不断巡视的脚步。 但他依然持剑在手,染血的剑尖斜指地面,深邃的目光越过平静得有些异常的海面,遥望着那轮正从海天相接处缓缓升起的、象征着希望的朝阳。 “嗞……嗞嗞——”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但清晰的电流杂音,从他一直戴着、即使在最激烈的战斗中也不曾摘下的通讯耳机中传来。 “是我,博士。” 博士依旧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几乎与此同时,一架仿生鳞鱼无人机,如同离群的萤火虫般,从海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飞来,悬停在卡门前方的半空中。 “阿戈尔的技术执政官,克莱门莎女士,也在密切关注此次‘静谧’事件,” 博士阻止了克莱门莎将整个无人机阵列直接派到伊比利亚海岸线,虽然那位执政官可能本无此意,但那种行为在敏感时期,极易被解读为一种赤裸裸的武力“威慑”,“借助这架阿戈尔的无人机作中转信号,我们可以更方便地对话。” “阿戈尔?” 卡门仔细审视着眼前这架工艺精良的“鳞鱼”——从早年阿戈尔岛民带来的图谱中,他见过类似的造物——然后直接问出了此刻最核心的问题:“看来,博士已经知晓了这次‘静谧’背后的成因?” 在这架代表着水下国度意志的“鳞鱼”无人机的无声见证下,博士再次将海上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这一次,他甚至比对克莱门莎的陈述更为详尽和坦诚: 从“斯图提斐拉号”上阿方索船长、加西亚大副的现状,以及除他们之外最后一名幸存者小杰米的状态;讲到“罗德岛号”食物制造站那由三行古老代码引发的、持续六十年的原料事故,以及这阴错阳差导致的,“愚人号”与海嗣之间长达六十年的共生关系;从登船后遭遇深海教会在格兰法洛地区的主教阿玛雅,以及被她亲自“教导”过人类语言与逻辑的特殊海嗣个体“屠谕者”;最后,追溯到马纳瓦拉的深海教徒何塞·赫尔南德斯的悲剧,以及博士如何利用这个偶然获得的样本,对“屠谕者”进行了一次决定性的“喂食”。 “我承认,轻率地将阿戈尔、伊比利亚,乃至整个泰拉未来的命运押上了赌桌,” 博士带着沉重的歉意,但并无悔意,只有承担责任的坦然,“我必须为此向伊比利亚,向所有可能受到影响的人道歉。我接受对我的审判,也准备为此负责——当然,前提是阿戈尔和伊比利亚,还允许我参与后续的补救。” 通讯频道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很难揣测卡门在这段时间里,内心经历了怎样复杂的权衡与思量。或许,依照审判庭过往的铁腕作风,对于引发如此级别危机的不稳定因素,会倾向于采取更为直接和强硬的管控措施。 但是,眼前这架显然听从博士指令、代表着阿戈尔先进科技的无人机,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可以理解为阿戈尔对博士的一种保护性表态。 卡门内心的具体活动无人得知。最终,他经过岁月磨砺的沉稳嗓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审判庭需要此次事件的详尽记录,以及你对于后续可能产生的各种影响的专业预测。这些是讨论后续应对措施、评估风险的基础。” “当然,” 博士立刻回应,“事件报告的初步框架、对海嗣异常行为观察的研究笔记,以及基于现有数据的风险预测模型,我已经开始着手起草。今天之内,完整的报告就会通过‘罗德岛号’的信号站电报发送,加密算法与我们之前通讯使用的相同。” 卡门敏锐地捕捉到了博士回答中,关于其个人行踪的模糊之处:“我以为,涉及到如此重要的事件,我们至少应该进行一次面对面的沟通。” “当然……这是必要的程序。” 博士的无奈的苦笑,“但恐怕,这场会面要推迟到我从阿戈尔返回之后了。毕竟,我同样需要给阿戈尔方面一个交代。” 尽管克莱门莎对博士发出的邀请,其措辞远比她对伊比利亚那套标准的外交辞令要显得尊敬和客气,但博士十分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拥有“拒绝前往”这个选项——而他也并不打算在此时去试探阿戈尔的底线。 更何况,他内心还有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迫切需求:他急需“重修”那些关乎这个世界根基的知识,尤其是《源石c++》,即使作为旧文明的绝密计划,源石的密匙和内部结构相关资料,肯定在旧文明毁灭之前就已经被抹除,但阿戈尔作为前史文明的继承者之一,拥有庞大的资料库,博士也不能放过系统性接触旧文明资料的机会。 卡门的眉头深深皱起:“阿戈尔需要什么样的‘交代’?” 在“斯图提斐拉号”上空,从另外一架无人机传来克莱门莎的声音——阿戈尔暂时不打算与伊比利亚直接对话,因而她只是对博士说:“尽管这次事件需要经过科学执政官的评估,我不能以阿戈尔的名义进行担保,但无论是根据阿戈尔法律,还是我的个人判断,您都不会受到审判。” “即使不谈您的远见卓识很可能为阿戈尔和海嗣的对抗打开了新的局面,即使事件的后果是灾难性的,您的行为也只能被定义为‘事故’。”克莱门莎:“我们从未因为实验事故审判科学家,所以您大可不必为自己的人身安全担忧。这只是一次对学者的邀请。”即使是“强势邀请”。 尽管克莱门莎并未直接与卡门对话,但她的这番解释,实质上已经回答了卡门提出的问题,只是需要由博士来进行转述。 这种微妙地夹在两个势力之间,充当“传声筒”和“缓冲垫”的感觉,不知为何,让博士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属于草台政治的味道:“……阿戈尔认为,此次‘静谧’事件属于‘科学实验事故’的范畴。因此,我此次前往阿戈尔,更多是学者之间的交流与协作,性质上并非被问责。不必为我的安全担忧。” 卡门没有在阿戈尔的无人机面前质疑这种说法,转而提醒:“博士曾经答应参与收复‘伊比利亚之眼’和重建沿海信号塔。” 克莱门莎:“舰队对这附近的海域进行净空的时候,可以顺便清理灯塔下的海嗣巢穴。” 博士:……这跟把军队怼到别人领土上也差不多了啊喂! “只是清理‘伊比利亚之眼’的话,等‘罗德岛号’舰炮充能完毕,应该就可以做到,”博士先婉拒克莱门莎的好意,“‘罗德岛号’可以在水下行驶,如果阿戈尔允许,我希望驾驶自己的船前往弥利亚留姆。” 虽然一旦去了阿戈尔城市,再想偷偷跑路就比逃出龙门难多了,但“自驾”机动性始终要更强一些。 等等,为什么我会想到跑路的事情…… “如果您允许阿戈尔对‘罗德岛号’进行扫描的话,它可以停靠在弥利亚留姆穹顶之外的停机坪。”克莱门莎回答,“另外,由于您的船上有攻击型设施,需要接受舰队的监管。请您理解。” 接下来,通过博士的“两头传话”,三方磕磕绊绊地商定了由“罗德岛号”先支援对“伊比利亚之眼”下面海嗣巢穴的清理,同时等待阿戈尔舰队净空弥利亚留姆附近海域;两边完成之后,博士再驾驶自己的座驾前往阿戈尔的计划。 在静谧之后的大海上,阿戈尔和伊比利亚之间,相隔一个博士的非正式接触,就这样提前好几年发生了。 第1章 月光(一) 【大脑寄存处(什么,有丧尸?)】 小心月光! ?~??~~ 被月光照到的怪物,会苏醒过来…… 老麦格拉觉得自己的听力一定是出问题了,不然为什么最近总在墓园里听到奇怪的歌声? 模模糊糊地哼着什么月光、什么怪物,如果他不是个坚定的、咒骂了上帝半辈子的老无神论者,恐怕真要以为闹鬼了。 “闹鬼也行啊……”老麦格拉裹紧破旧的棉大衣,呵出一口白雾,嘟囔着,“闹大了,市政厅那帮老爷说不定就能给这破园子拨点款,老子也能混个编制……” 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墓园畅想美好退休生活,老麦格拉目光随意一扫,整个人瞬间僵住,后半截话硬生生冻在了喉咙里。 尽管对“闹鬼”这种事抱着顺其自然乃至期待的态度,但当真看到一只手从坟墓里面伸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这一幕过于炸裂了。 “救命!救救——” 胸腔里储存的空气处于耗尽的边缘,说出这几个字就是博士的极限了。 作为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大学生,博士最大的愿望就是顺利保研,再顺利毕业,有朝一日成为真正的dr.某某,为此早早就泡在未来导师的实验室当牛做马了。 博士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就是在仪器预热、打色谱等等的垃圾时间里,悄悄摸出爪机打一把明日方舟。 昨晚……或者不知是哪一晚,又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熬夜做实验的晚上,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博士已经意识模糊,但还有一组样本需要处理,在离心机嗡嗡的声音中,他摸出爪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图标,打算凹一把集成战略提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睁眼,就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沉重的土压得他动弹不得,肺里的氧气飞速消耗。他脑子里走马灯一样滑过绑架男大学生、噶腰子活埋一条龙等恐怖画面,然后凭借最后的、朴素的求生意志,伸手往上乱刨。 好消息是,埋的不深,而且没有装进棺材,否则要完。 更好的消息是,土是新填的,比较松软,否则把博士打死了,他也没本事在冻得梆硬的黑土地里抠出个洞来。 自从看清了上帝不会拯救乌萨斯,老麦格拉就决定余生要诅咒上帝。但此时此刻,他在时隔数十年后再一次忍不住想要召唤上帝。 那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苍白瘦弱却青筋暴起的手,正颤颤巍巍地乱抓,力道越来越弱,眼看就要失去希望。 不知道是被那地下蠢蠢欲出的魔鬼蛊惑,还是单纯太想要编制了,老麦格拉脑子一抽,抓住那只求救的手,把魔鬼刨了出来。 “喔莫,我的——”老麦格拉最终还是把“上帝”咽了下去,“你是大炎人?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大炎鬼?” 借着最后一点日光,老麦格拉眯缝着眼认出了这是三天前他亲眼看着埋葬的人“你是…那个博士?!” 博士瘫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拼命把嘴里的泥渣往外呸,混沌的脑子试图搞清楚“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的哲学三连问。 结果第一个问题就卡壳了:除了自己是罗德岛的博士,他想不起任何个人信息。 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学,统统想不起来,反倒是一些奇怪的知识,比如不能乱改昵称、最高等级120、6分钟回一点理智和凌晨4点刷新之类,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鬼啊?!”他内心哀嚎。 如果说选择性失忆只是让博士怀疑自己缺氧损伤了大脑,那么接下来的一幕就让博士怀疑起自己坚固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了—— 他刚擦干进沙子导致的生理泪水,睁眼看世界,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墓园。 墓碑非常简陋,跟不装棺材直接埋人的极简丧葬风格很搭,倒是意外救自己一命。 这不是重点。 已经沉入地平线之下的太阳还在努力释放余晖,但天际最后一线光仍然无可挽回地被夜幕吞没。月亮还没有升起,天色黑下去的这个过程给人一种正在失明的错觉。 在这个逐渐暗下去的背景上面,眼前忽然凭空浮现出几行半透明的白色字幕,像直接投影在视网膜上: “断点续传中……滋滋……登录成功。” “欢迎回来,博士。” 啊? “大炎历,咸安二十二年,处暑。天气晴。” “您刚刚经历了一场令人不快的死亡。” 啊?? “您在上一轮游戏中的表现评价:毫无建树。记忆继承:无。经验注入:0。” “结算中……” 啊??? “抽取收藏品等级lv.0,请在以下三件收藏品中选择一项:” “一幅油画(画的是不甚熟悉的乡村道路) “阿米娅赠送的红丝绒剧团演出票 “破伤风匕首一把” 博士依然没有搞清楚状况,但是打游戏二十年的肌肉记忆催促他先选了再说。 那幅油画总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破伤风匕首又是什么鬼? 就确定是你了,阿米娅赠送的红丝绒剧团演出票! 等等,阿米娅? “您选择了‘阿米娅赠送的红丝绒剧团演出票’,解锁相关剧情。剧情已更新。” “阿米娅是您的妹妹。在您意外身亡之后,她将您埋葬在这里。” 不是,看起来就种族不同的两个人为什么会是兄妹啊喂,谁出来解释一下? 显然pRtS不会回答他——没错,博士已经根据自己没有失去的常识,看出眼前的系统就是罗德岛终端,但是太监版——基建压根没有开,主线剧情显示“待探索”,干员栏更是悲惨地空白一片……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到此为止,事实已经很明显了。 真相如同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照亮了他浆糊般的脑子。 他,穿越了。穿越到了《明日方舟》的世界! “泰拉大陆?天灾?源石病?我成博士本士了?!”一股巨大的恐慌笼罩了了他,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地,是他这种战五渣大学生能活下去的地方吗?但紧接着,一股离奇的、不合时宜的兴奋感又冒了出来——这可是他肝了无数日夜的世界! “或许,我能做不少事……” 博士喃喃自语着,下意识把冻得发紫的手伸进大衣口袋,指尖传来了硬质纸片的触感,本来以为所谓“阿米娅赠送的红丝绒剧团演出票”是虚拟物品,竟真的掏出了一张演出票。 票面设计华丽却诡异:深红色的披风,菲林鎏金的眼睛无悲无喜,舞台布景是一片冰原,剧名《月光》,演出时间是今天晚上21点。 这个菲林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 等等,那不是干员傀影吗? 很好,现在我们保底有一个六星和一个超模五星了,开荒有这样的阵容,还真是让人安心呢。 他试图用吐槽驱散不安,可当他把票翻过来,看到背面那行被水渍晕染模糊的字时,所有玩笑心情瞬间蒸发—— “生日快乐,博士!阿米娅。” 无论这兄妹关系有多离谱,这个世界的博士死了。 那阿米娅现在…… 主线任务前所未有的清晰:找到阿米娅!立刻!马上! 他猛地站起身,步伐因虚弱而踉跄,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墓园外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博士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等等,我好像……不认识路啊?” “不对,这身体总该有肌肉记忆吧?凭感觉走!” 想到这,他继续坚定地迈开脚步。 仿佛忘记了什么…… 不重要,我要回家! 博士的背影在夜幕中渐渐消失。 老麦格拉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魔鬼”完成一系列“爬出-发疯-自言自语-选择性眼瞎”的流程后扬长而去,半晌,才对着空荡荡的墓园喃喃道:“这是闹鬼吧?真闹鬼了啊?!我的编制有希望了?!” …… —世界观简述— 为了增加博士能做的事情,以及方便凹剧情,本文对方舟世界观和时间线进行了微调: 【世界观微调】 为了把“不死黑蛇”“酒神”“伊莎玛拉”这些“神”体系化,引入魔法少女“许愿”“魔女”设定(没看过魔法少女不影响理解,只借了这两个设定): 神:本文中神是权柄、精神和能量,获得了这些权柄、精神和能量的人,就是神的代行者; 许愿:感染者以源石为媒介,能接触到神的力量,在神的权柄范围中,向神许愿,可以获得特殊源石技艺,用这种渠道获得源石技艺的人被博士称为“契约者”(感染者不一定都是契约者); 魔女:向神许愿的后果是面临人性被神性覆盖的风险,即魔法少女中的“魔女”,成为魔女后神的力量失控,升起“结界”,无法进出,对于不掌握源石技艺、不知道神存在的人(非战斗人员),在结界中时间停滞。 此外对源石物理性质添加了私设,对邪魔、海嗣等概念进行了微调,更详细的设定见第一卷末《世界观总述》。 【时间线微调】 增加“许愿”设定后,源石具备了“沟通神灵”的功效而被垄断在王室、教会、寡头手中(以此垄断许愿成为“圣徒”的途径),因此减慢了源石铺满大地的速度。 泰拉历1092年(本文故事开始时间线),天灾还只是零星发生,大部分泰拉普通人没有接触过源石。 泰拉第一次工业革命由维多利亚考古旧文明科考站开启,由此进入电气时代,至1092年,除生物科技领先于现蓝星,其余科技均落后于现蓝星;第二次工业革命即源石革命,由博士开启,即本文剧情主线。 第2章 月光(二) 这是一座安静到近乎凋敝的小镇。 华灯初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人行道。道旁银杏树的叶子早已掉光,枯枝割裂着灰紫色的天空,脚下冻硬的落叶踩上去发出脆弱的“嘎吱”声。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像一把把冰冷的小刀,刮过博士裸露在外的皮肤。 博士打了个寒颤。视野右上角,pRtS贴心(或者说多此一举)地标注出当前气温:-3c。 “不到九月就零下?还有那个老乌萨斯守墓人……我这是在乌萨斯?”博士环顾四周,典型的炎国风格建筑和街边双语招牌又让他陷入困惑,“还是边境城市?”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早早打烊,只有一家挂着“北方烈酒”招牌的小酒馆还亮着灯,窗户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仿佛不愿在这寒冷的夜晚多停留一刻。 “咳咳,pRtS,能给个地图吗?”他尝试与系统沟通。 落河镇,坐标,N 53°33′,E 124°17′。 视野右上角应声弹出一个小巧的罗盘和区域小地图,标准的RpG配置。地图上大部分区域都被迷雾笼罩,只有墓园周边和眼前这条街道清晰可见。 “能标记一下我和阿米娅的家吗?” pRtS陷入沉默,装死技能mAx。 “好吧,未解锁剧情就得靠自己摸索是吧……”博士叹了口气。傍晚的街道行人稀少,这倒省了他解释自己一身坟土和起死回生的麻烦。小镇的熟人社会,流言蜚语能杀人。 一切等见到阿米娅再说。 他放空大脑,任由身体的肌肉记忆牵引。穿过几条积雪的小巷,越过一条已经结薄冰的小河,七拐八绕后,他停在一栋位于镇子边缘、看起来年久失修的小木屋前。 木屋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亮,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入锁孔——咔哒,开了。 屋内的景象比外面更显寒酸。客厅狭小,旧书和纸张堆满了桌子和唯一一张沙发,几乎无处下脚。厨房更是冷锅冷灶,只有半罐开了封的麦片孤零零立在台面上,散发着一种对生活放弃治疗的绝望气息。墙壁上可以看到几处渗漏的痕迹,天花板角落甚至结着些许蛛网。 但令人意外的是,尽管简陋,屋内却收拾得相当整洁,书本和纸张都堆放得井然有序,地面也一尘不染。唯有沙发上随意叠放的毛毯,和茶几上半杯已经冷掉的花草茶,暗示着居住者近日的心绪不宁。 就在这时,一阵极力压抑、却仍丝丝缕缕渗出的少女啜泣声,从紧闭的卧室门后传来。 博士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阿米娅! 还有这个世界的苦难:矿石病,天灾,感染者……无数沉重的词汇砸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游戏中所见的种种惨状:感染者的悲惨命运,整合运动的疯狂,天灾下的废墟……而现在,这一切都不再是屏幕上的像素和文字,而是即将面对的残酷现实。 突然!一股尖锐的心痛感毫无征兆地打断了他的思考,猛烈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这感觉来得如此陌生又如此强烈,仿佛源自灵魂深处另一个意识的悲鸣。 “这就是……‘我’留下的感情吗?”博士在惊愕中意识到,这具身体对门后的少女怀有着远超寻常的牵挂。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本能的焦灼与怜惜在他血脉中窜动,催促着他去安抚,去保护。这感觉沉重而炽热,让他这个外来者无所适从,却又无法抗拒。 巨大的恐慌随之而来——他突然承担了这样一份厚重到足以将人压垮的羁绊与责任吗? 最终,那股源自身体记忆的、对阿米娅的强烈保护欲,混合着自身对“阿米娅”这个角色命运的天然担忧,艰难地压倒了纯粹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情感和属于自己的恐慌一同压入肺底,僵硬地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敲了敲。 里面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一阵窸窣声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眼睛通红、兔耳都耷拉着的少女出现在门后,她努力提高音量,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些:“镇长先生,您不用担心,我很好——房租我会尽快凑齐的,只是哥哥他……” 话音在她看清门外人模样的瞬间戛然而止。 少女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倒映出博士狼狈却无比熟悉的身影,巨大的震惊让她一时失语。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一只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门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阿米娅的大脑一片空白。 三天前,她亲手将哥哥冰冷的身体埋葬在那片冰冷的墓园。她记得泥土一点点掩埋那张熟悉却死寂的面孔,记得自己眼泪冻结在脸颊上的刺痛感,记得那份撕心裂肺却无处倾诉的悲痛,以及自己做出的那个疯狂的决定…… 而现在,那个本该长眠于地下回归大地母亲怀抱的人,正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他身上沾着坟场的泥土,脸色苍白得可怕,呼吸间呵出白雾,看起来虚弱不堪,但那确确实实是博士,是她的哥哥。 是奇迹吗?恐惧和希望在她眼中交织,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博士?!” 这两个字仿佛是一个开关,颤抖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希冀。 下一刻,少女如同一颗出膛的子弹,猛地扑进博士怀里!巨大的冲力让本就虚弱的博士根本站不稳,条件反射地张开双臂后,便是天旋地转—— “邦!” 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博士眼前一黑,很没出息地又晕了过去。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唯一感觉到的,是滴落在他脖颈处那滚烫的、源源不断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博士才悠悠转醒。 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身上还盖了条薄毯。后脑勺依旧隐隐作痛,但似乎被细心垫了个软枕。 想象了一下自己是如何被看似柔弱的阿米娅从地板搬运到沙发上的,博士顿时感到一阵不忍直视的羞耻,默默抬手扶住了额头。客厅里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厨房传来的轻微响动。 不一会儿,阿米娅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温水走过来,她的眼睛依然红肿,但情绪似乎稳定了许多。她小心翼翼地将水杯递给博士,手指在交接时微微颤抖,仿佛生怕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易碎的幻影。 博士接过温水,啜饮一口,温暖的液体暂时驱散了些许寒意,但心中的迷雾却丝毫未散。强压下沸腾的思绪,他看着眼前眼眶依旧微红的阿米娅,决定从最基础的问题开始。 博士放下水杯,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就像一次寻常的闲聊:“我好像……睡了很久?具体多久了?感觉脑子昏沉沉的,好多事都记不清了。尤其是……怎么回来的,一点印象都没了。”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埋葬”这个词。 阿米娅的兔耳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博士的注视,落在摇曳的炉火上。“……是挺久的。”她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有三天了。按照…按照这里的传统,不用棺木,只裹了干净的麻布,这样能让逝去的人更快回归大地的怀抱。我……我很担心你,也按照规矩做了,但我知道你其实不喜欢这么冷的地方……” 她的解释带着一种此地特有的、对古老习俗的顺从,但语气中的哽咽和那份“三天”的具体时限,像一根针,轻轻刺痛了博士。一股并非源于他自身、却无比真切的愧疚感,莫名地从心底涌起——这具身体的主人,竟让妹妹独自面对并完成了这一切。 博士没有继续追问葬礼的其他细节,阿米娅话语中透露出的悲伤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心中那份残留下的、未能守护好妹妹的沉重愧疚,此刻仿佛成了他们之间无声的共识。 为了打破这因古老习俗而更显凝滞的气氛,也为了验证某个可怕的猜想,他话锋一转,试图问些他以为的“常识”: “说起来,我昏睡这段时间,城里没什么事吧?比如……有什么天灾预警?或者,感染者那边情况怎么样?” 阿米娅闻言露出纯粹的困惑表情: “天灾?那是什么?三年前那场大火?那确实好像天灾一样…”、“感染者?博士你是说……生病的人吗?” 那一刻,博士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难道这是一个没有源石、没有天灾、没有感染的和平世界?难道他穿越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泰拉?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但当他谨慎地追问“三年前的大火”时,阿米娅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始解释那场被称为“天火”的灾难。 “那场天火有留下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吗?”博士紧接着追问道。 兔子耳朵明显的颤动了一下,“是有的,一种被世人称之为源石的神秘矿物…”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微妙情绪。 博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注意到,在讲述这些时,阿米娅不自觉地攥紧了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她只戴了一只手套! “阿米娅,”他的声音干涩无比,“你的左手……” 少女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手,将左手藏到身后,眼神慌乱地游移:“没、没什么!只是……不小心烫伤包起来了……” 那一刻,所有的侥幸心理彻底粉碎,巨大的绝望感如同冰水般浇灭了方才的狂喜,让他从头冷到脚。这个世界并非没有源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还没有意识到它的诡异和残酷,但他的妹妹,显然已经与之产生了联系。 气氛沉重得几乎凝滞。壁炉的火焰似乎都无法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寒意。 直到pRtS的字幕再次幽幽浮现,打破沉寂: 解锁剧情背景:天火与源石。 解锁主线任务:阿米娅的愿望。 剧情已更新。 主线剧情第一章,《月光》解锁。 博士盯着那行字,脑子乱糟糟的。他忽然猛地一拍脑袋(动作太大又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得有些皱的演出票。 “你看!你送给我的票!”他把票递到阿米娅面前,努力让语气变得轻快,票纸随着他微颤的手指颤动,“还好没过期!哈哈!我们……我们今晚去看演出吧?” 他试图用这拙劣的方式,驱散笼罩在妹妹眉间的阴霾,也驱散自己心中那愈演愈烈的不安。红色的票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小团跳跃的、不祥的火焰。 阿米娅怔怔地看着那张票,又抬头看向努力挤出笑容的博士,眼眶再次湿润起来。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好。” 第3章 月光(三) 红丝绒剧团最初于高卢成立,长年在泰拉各地巡回演出,一个月前从乌萨斯来到大炎落河镇,成为这个边陲小镇居民为数不多的娱乐消遣。 由于落河镇没有正规剧院,剧团一向在镇广场露天演出。与其买票不如站在观众席后面蹭看——这是从前的博士的名言。把穷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现在的博士不由得为“自己”感到一丝汗颜。 原本他还在担心如何扮演这个世界的博士,但通过观察屋内堆积如山的书籍、敷衍的厨房摆设,以及这种厚颜无耻蹭演出的行径,他发现这个博士的生活习惯与自己惊人地相似——这不就是他自己吗? 这种熟悉感让博士产生种种怀疑:是否穿越的时间比自己以为的要早,只是不小心意外死亡丢失了记忆?或者自己其实是pRtS制造的AI,蓝星的记忆全是植入的虚假数据? 扯远了。回到红丝绒剧团。 通过旁敲侧击从阿米娅那里获得的信息,剧团的演出以悲剧为主,不知是否在乌萨斯盘桓太久,从冰天雪地中汲取了灵感,故事总是发生在冬天。博士对此并没有多大兴趣,只是为了陪阿米娅才偶尔来看一两次,还经常半途开溜。 “舞台布景特别真实,真的像身处乌萨斯的冰原一样……”阿米娅努力描述着,虽然她并不擅长聊天,“剧本也非常感人,男主演和女主演的生死别离一直在以不同的方式反复重演……” “就是女主演至今没有一句台词——大家都怀疑她不会说大炎官话,”连阿米娅都忍不住吐槽这一点,“往往在故事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整部剧都是男主演在寻求复活的方法……” “噗——”博士忍不住笑出声:“所以她就是演了一具尸体?”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复活吧我的爱人”“女主在棺材里面仰卧起坐”的戏码吗? “但是男主演的歌声真的非常有感染力!”阿米娅试图挽回剧团的声誉,以免博士认为即将上演的是一出烂剧,“不知道为什么,当歌声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流泪。” 阿米娅没说完的是,很多人就是为了这种“邪门体验”反复去看演出,甚至为了抵抗“中邪式泪目”尝试过塞住耳朵,但歌声的穿透力远远不是区区耳塞能够阻挡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博士顿时警觉起来:原作中傀影的歌声是用源石刺破喉咙才发生异变,听他唱歌理应是极度危险的,但镇民居然能够“反复体验”而似乎没有严重后遗症…… “有人在听过男主演唱歌后出现精神问题吗?”博士试探着问道。 “啊?”阿米娅愣了一下,“精神问题?止不住地流泪算吗?” 看起来歌声的影响尚且可控。那么究竟是现在的傀影病情尚未发展到那种程度,还是他已经变成了所谓的“酒神”? 必须亲自去查看才能知道。 “如果情况不对的话,”博士叮嘱道,“我们就提前离场。” “喔。”不知是不是错觉,阿米娅的耳朵有点耷拉了。 “我不是不喜欢,”博士赶紧解释,“就是觉得有点……邪门。想象一下一群抠脚大汉哭得嘤嘤嘤的画面……” 阿米娅这才高兴起来:“真的很邪门!” 由于没想好如何解释“死去的博士突然复活”这一世纪难题,出门前两人进行了简单伪装:用围巾遮住口鼻,再把卫衣帽子压低,以防被熟人认出来——考虑到其中一些人三天前刚参加过博士的葬礼,若被认出场面一定会非常尴尬。 如果是在哥伦比亚,发现“能够起死回生的人类”,博士恐怕已经被拉去切片研究了。大炎虽然应该没有这种爱好,但诈尸仍然是件很难解释清楚的事情。 好在泰拉世界的户籍管理相对松散,弄假身份并非难事。博士和阿米娅一直到处流浪,有不止一个备用身份。他们已经商量好,看完演出,弥补了从未在观众席上看话剧的遗憾,就连夜打包离开这个小镇。 两人一直等到晚上九点零几分,演出已经开幕,全场熄灯的时候,才借着黑暗的掩护偷偷摸到座位。 或许是经济状况实在拮据,或许是传染了博士的“穷抠”特性,阿米娅买的是最便宜的票,位置在剧场角落,以当下的状况看来倒是十分便利…… 只是这舞台布景未免太过真实,刚坐下来,博士和阿米娅就齐齐打了个寒颤。 观众甲:“嘶,好冷。” 观众乙:“我的骨头好像被冰碴子淬过似的。” 观众丙:“我觉得是三天前参加了葬礼的缘故,死亡的气息侵透了我的心灵。” 观众甲\/乙:…… 博士\/阿米娅:…… “他离开洒满凋零花朵的寝床” “世人说那是丰收的征兆” ?~??~~ “他将墓志铭写进飞扬的冰雪里” “等待自己终有一日——” ?~??~~ “瞻仰!” 男人的歌声响起了! 就是这个声音! 就是这熟悉的邪门感! 不对,博士应该是第一次听才对…… 这不是重点。 歌声果然如描述的一般具有穿透力,最强悍的内心也会在这音域中被击穿,博士在三句唱词的时间里就走马灯般地回顾了自己在罗德岛的征战岁月——至于其他记忆,依旧模糊不清。 剧幕才刚刚开始,博士的眼中已饱含泪水,阿米娅也红了眼眶。但他们的情况相比周围观众还算好些,前排的观众已经开始啜泣,让博士怀疑他们是不是因为反复体验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开场疯狂的歌声先声夺人,当男主演开始念诵台词,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观众也渐渐止住了哭泣。 “你不让我向着月亮起誓,因为她阴晴圆缺,变化无常。你也不让我向着大海起誓,因为她潮来潮往,起起落落。” “那我该向什么起誓,来宣告我的爱情?” 男主演跪在女主演的“尸体”旁,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博士眯起眼睛,那位红发女主演似乎……似乎非常眼熟,而男主演正是傀影。 “让这位女士入土为安吧,年轻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守墓人老麦格拉居然也在舞台上客串角色,看来是为了赚外快。“月亮升起时,如果她还不能回归大地,就会在月光下苏醒。” 男主演追问:“那不好吗?我要我的爱人活过来。” “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老麦格拉惊恐道,“她会变成怪物的!” 傀影的手指在冰冷的土壤中艰难地挖掘,泥土嵌入他的甲缝,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舞台上的灯光聚焦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布景的冰原上,如同一只挣扎的困兽。 “如果大地能接纳逝者,”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依旧带着那种令人心颤的磁性,“为何不能赐还生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老麦格拉,像是在质问对方,又像是在质问命运本身。 老麦格拉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民间传说滋养出的最原始的恐惧:“回归大地是恩赐,是安宁!从土里强行带回的,不再是神的造物,而是违背自然的怪物!年轻人,你会惊扰亡者的安眠,会触怒——” “触怒谁?”傀影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却又在最高点诡异地回转成一段咏叹调般的旋律,“如果爱意足够虔诚,如果愿望足够强烈,为何不能跨越生死的界限?你说她是怪物?”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那又如何?只要是她——” 好家伙,这兄弟病得不轻啊!博士内心槽点满满……这种“就算你变成丧尸我也爱你”的剧情不都在电影里演烂了吗?而且通常接下来就是“然后我们就被丧尸啃了”的标准结局好吗?! 台下有观众开始小声啜泣,显然被这偏执而炽烈的“爱情”宣言所打动。阿米娅也紧张地攥紧了博士的衣袖。 老麦格拉痛心疾首地摇头,乌萨斯方言都急出来了:“犟种!你这犟种!你会害了所有人!” 就在这时,傀影的挖掘动作猛地一顿。他的表情凝固了,所有的激动、偏执、痛苦都化为一种极致的、近乎疯狂的专注。舞台灯光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闪烁起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那本该是扮演坟墓的土坑中,抽出了手。 他的指尖,捏着一颗约鸽子蛋大小的晶体状石头。 那晶体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深邃的黑色,内部却仿佛有金红色的流光在缓慢涌动,如同沉眠的心脏般微微搏动。它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却又自身散发出一种诡异的、诱惑般的微光。 ——一块源石原矿。 第4章 月光(四) “那是一颗源石!”博士无比确定,不论是来自前世的记忆,还是此身的直觉都这么告诉他! 它就那样突兀地、安静地躺在傀影沾满泥土的指尖,在舞台灯光映射下,真实得令人窒息。 博士感到阿米娅抓着他衣袖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隔着衣料掐进他的肉里。他侧头看去,只见阿米娅脸色煞白,瞳孔因震惊和某种他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而收缩,死死盯着那颗源石,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想惊呼,却又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整个剧场鸦雀无声,连之前嘤嘤啜泣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出剧本安排的“道具”所吸引,或者说,被它所散发出的那种原始而神秘的气息所震慑。 傀影低头凝视着掌中的源石,脸上的狂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迷醉。他仿佛忘记了舞台,忘记了观众,忘记了一切。 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只有他梦呓般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剧场: “看啊……这就是‘天火’赐予的答案……这就是……希望的结晶……” 舞台上,傀影的眼神无比坚定,仿佛握在手中的是通往救赎的唯一钥匙。“这就是答案……这就是代价!”他喃喃着,五指猛地收拢!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颗源石晶体被他硬生生捏碎!尖锐的碎片瞬间刺入他的掌心,鲜血涌出,沿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在舞台的地面晕开一朵朵刺目、粘稠的暗红色花朵。 一种奇异的、如同金属和火焰灼烧后的气息,开始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以血为契,以石为媒!”傀影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高高举起鲜血淋漓的手,任由血液流淌过手腕,浸湿了戏服的袖口,他的声音狂热而颤抖,却异常清晰,“我在此祈愿——归来吧!我的爱人!回到我的身边!” “疯了!这家伙来真的!”博士头皮发麻,如果源石受刺激活性化,此地聚集了那么多镇民,后果不堪设想。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冲上台去阻止这疯狂的行为。这根本不是演戏! 但他的手臂却被死死拽住。博士回头,看到阿米娅紧紧抓着他,用力地摇头,脸上满是急切和一种……了然的恐惧。 “博士!别去!”阿米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没用的……他……他早就许过愿了!现在的仪式……或许只是……” “许愿?”博士猛地顿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阿米娅,又看向舞台上行为艺术般放血的傀影,“什么许愿?” “自从在天火的余烬中发现源石,就开始有这样的传说,”阿米娅语速极快,紧张地观察着四周,幸好戏剧正演到最高潮,所有观众都被舞台上血腥而震撼的一幕吸引,无人注意此处角落的骚动,“用源石刺破身体,同时许下最诚心的愿望,就能在实现愿望的同时获得某些特殊的能力。我一直猜测……傀影先生那不可思议的歌喉,就是一种‘愿望’的代价和馈赠。 博士感觉自己的大脑一时宕机,嘎吱嘎吱转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找回了思路:这不是串世界观了吗?许愿不是魔法少女的设定吗?难怪这里没有矿石病…… 不对,这并不是好事!如果没有矿石病,那么有没有魔女? 博士如坠冰窖。很多线索从一开始就很明显了。自己莫名其妙地复活,但阿米娅却似乎并不太意外,既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会复活,甚至对他显而易见的失忆也故作不知。而主线任务叫“阿米娅的愿望”。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被源石刺破了喉咙,声音带着冰碴子:“阿米娅,你的愿望是什么?” 阿米娅的眼神瞬间慌乱起来,下意识地将左手藏到身后,声音有些发飘:“我……我能有什么愿望?博士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你看台上,好像……好像要发生变化了……”她试图转移话题,目光闪躲着不敢与博士对视。 博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个可怕的猜想几乎要破土而出。他没有理会舞台上的变化,只是死死盯着阿米娅,伸出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手给我。” “博士……”阿米娅哀求地看着他,向后退了一小步。 “手给我!”博士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阿米娅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在博士坚持的目光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伸出了那只一直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 博士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仿佛怕碰碎什么似的,轻轻解开了手套的搭扣,然后将手套一点点褪下。 手套之下,在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掌正中,一道已经结痂但仍显狰狞的伤痕,清晰地横亘在那里。伤口的形态,与舞台上傀影掌心正在流淌鲜血的创口,何其相似!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博士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残酷的证实。他紧紧握着阿米娅的手,指尖冰凉,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pRtS的字幕无情地在虚空中打出: “主线任务‘阿米娅的愿望’完成。” “激活干员:阿米娅。 “战术指挥功能解锁。 “主线剧情第一章《月光》,关卡0-1‘小心月光’解锁。” “距作战开始:00:14:59” “作战任务:保护平民,歼灭入侵落河镇的怪物 “失败条件:出现平民伤亡” 博士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可不认为所谓“关卡0-1”,就是让自己在虚空中点点屏幕、打电子游戏玩。 尤其当他调出“关卡0-1”的地图,发现正是以红丝绒剧团露天演出场地为中心的落河镇地图时,这种不祥的感觉达到了巅峰。 “疯了……”博士喃喃自语,一股巨大的荒诞感笼罩了他,“我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啊!玩游戏都不能算高手,很多时候甚至需要抄别的博士的作业过关……你现在让我指挥真正的作战?会死人的!死真人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视野右上角,pRtS的倒计时数字冰冷地跳动着,每一个数字的减少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脏上。 舞台上的傀影还在进行他那血腥怪异的表演,台下的观众仍处于诡异的慢速时间中,是的,就在pRtS倒计时显现的时候,他感觉周遭的时间流速慢了下来: 前排的观众甲正把一根乌萨斯红肠送到嘴边,但张大的嘴却迟迟没有咬下去;观众乙挂了满脸的眼泪鼻涕几乎不再往下流;观众丙把演出票掉到了地上,弯腰捡的动作仿佛被慢放了一百倍。 “有人在月光的怀抱中行走” “有人在篝火前分享琼浆 “睁开吧 “即将见证不朽的眼睛” ?~??~~ 舞台上,傀影的演出没有停滞;观众席中,只有博士和阿米娅还能自由行动。 阿米娅下意识攥紧了博士的衣袖:“发生什么了,博士?” 博士没能马上回应,这一切都太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他只想抱着头蹲下,或者干脆再死一次看看能不能读档重来。 但……如果他退缩了,如果失败了……“失败条件:出现平民伤亡”。 那些凝固的、对危险一无所知的观众会怎样? 紧紧抓着他、已然付出惨痛“愿望”代价的阿米娅又会怎样? 我要冷静!不能乱!绝对不能乱!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这个“水货博士”了。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和无力感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绝对专注的平静。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无数个深夜,面对屏幕上复杂的关卡地图和敌人属性,绞尽脑汁规划路线、计算费用的状态。 只不过这一次,赌注是真实的生命! 博士在心里问pRtS:“可以进行作战模拟吗?” pRtS:“作战模拟尚未解锁。” 博士:“……敌方情报呢?” pRtS很快显示出了情报: “歌唱亡灵:被歌声从墓地唤醒的亡灵。生命c,移动b,攻击c,防御d,法抗b+。” “小丑僵尸:变成僵尸的死者肉身,被提线操控。生命b,移动c,攻击c,防御b+,法抗c。” 两种怪,一种适用物理攻击,一种适用法术攻击。 好消息是,没有精英和领袖。 根据作战地图,只有一个刷怪点,就是墓园,距离露天演出场地3.3公里。 坏消息是“距作战开始:00:14:07” 还有14分钟! 回望向阿米娅那双盈满泪水、带着愧疚和焦急的眼睛,博士在沉默中飞速思考: 墓园刷怪一定跟傀影的歌声有关。 要阻止他吗? 不对,“关卡0-1”没有领袖,也就是说,达成任务不需要直面傀影。 在集成战略“傀影与猩红孤钻”中被打得满地找牙的记忆犹新,博士没有上来就去碰boSS的打算。 那么计划就很清晰了。 “阿米娅,你相信我吗?” 第5章 月光(五) 阿米娅的眼中还噙着泪水,但那双盈满不安与愧疚的眼睛,在听到博士问话的瞬间,骤然亮起了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我相信您,博士。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要去哪里……我一直都相信您。” 这不是敷衍,更不是安慰。 这是她付出惨痛代价才换回的奇迹,是她亲手埋葬又亲眼见证归来的人。 那份深植于血脉之中的依赖与信任,早已超越了理性的范畴,成为了某种本能。即使博士的行为看起来再古怪,即使前路再迷茫,只要博士在身边,她就觉得有了可以前行的方向。 pRtS打出一行小字:“干员阿米娅的信赖提升。” 博士在虚空中拉开终于不再空空如也的干员列表,打开阿米娅的干员资料: “咒愈师(攻击同时恢复友方生命)” “卡特斯\/奇美拉 “因许愿让博士复活而掌握特殊的源石技艺 “第一天赋:诚挚期许(在场提升友方单位最大生命,技能期间每秒按比例恢复友方生命) “第二天赋:精神共情(茧化一阶段解锁) “第三天赋:凋零残响(茧化二阶段解锁) “一技能:哀恸咏唱·γ型(攻击速度提升、额外恢复百分比友方生命,持续一段时间) “二技能:奇美拉(茧化一阶段解锁) “三技能:慈悲愿景(茧化二阶段解锁)” 看起来是法师阿米娅和升变后的医疗阿米娅的合体,甚至还有方舟原版没有出现过的天赋,看来对于阿米娅保底五星的评价还是过于保守了。博士暗自咋舌,这面板强度简直堪比某些六星干员了,不愧是付出了那样代价换来的力量。 “茧化”听起来类似“精英阶段”,但措辞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博士直觉最好不要等同视之。这个词让他联想到作茧自缚,或是某种不可逆的蜕变,带着一丝宗教般的献祭意味,令他心底隐隐的不安。 由于pRtS里没有任何作战记录,显然阿米娅还是1级,但如果只是对付一些小怪,应该已经足够超模了。 难度不在这里。 在于保护平民。 平民在这片战场上仿佛被冻住了一样,博士猜测这是一种类似“魔女结界”的机制:超自然力量扰动了时间,而没有超凡力量的普通人无法突破束缚。 至于为什么普通人的时间没有完全停滞——根据相对论,时间只能无限趋近于停止。 物理定律仍然适用,居然令人稍稍感到安心,尽管泰拉古人类的科学是博士难以想象的,他在这方面并没有多少优势。至少,他熟悉的游戏机制和物理常识在这里似乎还能派上用场,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距离作战开始倒计时:00:13:24” 为什么是15分钟? “迎接即将敲响的钟声,他说” “蒙住见证不朽的眼睛,他说” ?~??~~ 关卡0-1的名字叫“小心月光”! 博士:“pRtS,月出是什么时间?” pRtS调出天气预报,约13分钟后红月从墓园方向升起,再过5分钟,影月升起。 博士这才想起:泰拉有两个月亮! 在穿越前最新的SideStory「无忧梦呓」中,被月光照到的怪物会苏醒过来,每当钟声响起,月光就改变方向。 从“歌唱亡灵”“小丑僵尸”的怪物描述,可以猜测,前者是被傀影的歌声召唤,而后者是被月光唤醒。 因为这里有两个月亮,所以月光也会改变方向。 “阿米娅!”博士把前排观众甲的椅子抽走,观众甲于是一屁股坐到地上——由于时间流速对于他们变得极其缓慢,这个“坐到地上”的动作也非常迟缓,“帮我!我们需要大量的障碍物!” 当你需要保护大量的平民,但只有一个干员,有什么办法? 方法——布置障碍物。 小丑僵尸的移动只有c,而且听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很可能被障碍物绊住。 阿米娅本来以为即将面临一场生死之战,比如阻止傀影先生,她还没有来得及适应自己的源石技艺,甚至自己都不清楚到底觉醒了什么能力,但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博士——但她万万没想到博士做的第一件事这么缺德。 她下意识听从了博士的安排,抽走了观众乙的椅子,但还是忍不住问:“为,为什么?” 博士很想说因为我觉醒了pRtS系统,得到了关卡提示,但这会显得他神经错乱胡言乱语,作为指挥官还是应该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点。 于是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埋葬死者不用棺材吗?” 阿米娅:“为了更快地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 “没错,但还有更直接的原因,”博士:“因为尚未腐烂的尸体会被月光唤醒,从墓地里爬出来。” 阿米娅:“啊?” 博士:“先别管傀影——现在叫不醒他的。我们的敌人来自墓园。” 博士带着阿米娅抽走了几乎所有观众的椅子——这种时候就管不了他们的臀部会不会在战斗结束之前接触大地了——然后把所有观众围了起来。看着那些维持着各种缓慢动作姿态的镇民,博士心里默念了一句抱歉。 全镇几乎大半人都在这里了,剩下的只能祈祷他们好好地待在家里。 博士指挥阿米娅一起把椅子摆成“回”字形,但留下通道,如同地铁站前面的排队迷宫:“如果完全不留通道,他们就有可能破坏障碍物。” 阿米娅:“可是这些椅子都是塑料的……” 边境小镇的不知名剧团的露天演出,就不要指望有多么奢华的现场布置了,塑料椅是标配。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不是塑料椅一踹就飞吗? 但博士凭借古怪的直觉,坚信在方舟世界,这些塑料椅有“强制障碍物”的特性:“那就要看怪物的AI够不够智能了。”他暗自祈祷,游戏里的路径判定机制在这个现实化的世界里同样有效,否则他和阿米娅就得用肉身去挡僵尸了。 阿米娅:……博士又在胡说八道了。真是很精神呢。 两人把椅子一路排到几百米外,博士还恶趣味地把“演出这边走”的路牌拔了过来,插在“排队迷宫”的入口处。他看着这个简陋的防御工事,心里盘算着怪物的路径会不会真的这么听话。 就在这个时候,作战开始的倒计时归零。 刚开始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一缕红色的月光打在路牌上。 红色的月光是什么样的? 据说红月其实是古代人造空间站,远程操纵着修复行星生态、并生成生物的终末机,但在重生的泰拉进入部落文明之后,旧世界的空间站和终末机都已经不堪重负,文明的命运被交给了泰拉人类自己。 所以月光其实是空间站残留辐射中的可见光部分——博士看月亮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种不合时宜的东西。 他甩甩头,把无关的思绪抛开,现在不是考据的时候。 “唆使一只幼羽” “去啄取——” ?~??~~ “痛苦的果实” 傀影的独角戏还在继续…… 虽然距离两公里多的墓地在视野范围之外,但被博士缩成小地图放在右上角、以免遮挡视野的pRtS指挥界面上,代表着“小丑僵尸”的小人已经一瘸一拐地出现了。 来了! 第6章 月光(六) 尽管从未指挥过一场真正的战役,尽管是个抄过不少作业的水货博士(博士:“喂喂喂!也有那么几次没抄作业啊啊!”)。 但当熟悉的小人从红门里刷出来的时候,博士还是感觉dNA动了,凹了五年方舟的肌肉记忆,让他产生了一种“我很强”的幻觉。 傀影的歌声明明更接近歌剧风格(原谅博士有限的艺术审美水平,只能笼统评价为“歌剧风格”,至于美声唱法、咏叹调这些完全是他的知识盲区),但不知道是不是其附带的精神攻击特性,在博士脑子里应景地自动地扭曲成了植物大战僵尸bGm。 很好,把我无敌的阿米驴种在,啊不是,布置在这里! 博士早早地把入口摆成了一个回转结构,最大化贴合阿米娅的攻击范围:“阿米娅,上高台!” 阿米娅无语地看了一下“高台”,但还是选择配合博士的演出,跳上了塑料椅。 别说,视野真的不错。 虽然博士的行为怎么看都不像靠谱的样子,但还是意外地觉得很安心? 不知道什么是“信赖强制效果”的阿米娅这么想着。 她摘下手套,一颗直径两厘米左右的源石从手背上凸起,但并不疼痛,仿佛自己的骨头,自然而然就应该长在那里一样。 怎样使用源石技艺? 在那些语焉不详的传说里,源石是一种能够把强烈的感情转化为能量释放出来的神奇矿物。 强烈的感情…… 从未使用过源石技艺的阿米娅心中茫然且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紧张。 掌心微微发热,一种奇异的、仿佛源于血液深处的悸动感开始汇聚。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紧盯着“虚空”、嘴里还念念有词计算着什么的博士,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慌乱,奇异地被抚平了。 是的,博士就在这里。虽然博士的行为总是很奇怪,说的话也常常让人听不懂,但只要有博士在,似乎再不可思议的事情也变得有可能。这份安心感,与她内心深处因自身变化而产生的隐隐激动交织在一起——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离去却无能为力的小女孩了。她拥有了力量,或许……或许这次,她真的能保护些什么! 想要保护博士,还有善待过他们的小镇居民的心情,就这样在掌心凝聚…… “阿米娅,攻击!” 博士突然的一嗓子,把阿米娅吓了一跳,刚刚凝聚起来的能量就这么“咻”地一下飞了出去。 怎么办,要搞砸了! 阿米娅连敌人都没有看到,但没想到的是,就在从她手中飞出去的、如有实质的黑色能量快要从视野边缘消失的时候,一只动作僵硬、一瘸一拐、穿着腐烂衣服的、只能称之为“僵尸”的怪物突然出现在那里,正好撞上了她的攻击! 黑色的能量团在僵尸的胸口炸开,僵尸在原地手舞足蹈地抽搐起来,阿米娅这才注意到敌人脸上画着夸张的红鼻子和快要裂到耳朵的嘴唇,就像小丑一样。 博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了塑料椅,见状鼓起掌来:“对付法抗c的怪,法伤果然就是信仰!” 阿米娅:……博士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先手攻击取得奇效,给阿米娅带来了信心,同时一股奇异的暖流在身体里流转(攻击附带治疗效果),让她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小心!”博士提醒道:“这一波有十只小丑僵尸!” 小丑僵尸倒是很贴切的名字……但博士怎么知道是十只? 阿米娅睁大眼睛,看着黑洞洞的远方:博士的视力原来这么好吗? 果然,小丑僵尸接二连三地出现了! 阿米娅有点紧张,虽然她尽可能快地释放攻击,但能量的凝聚需要时间,十只小丑僵尸还是有点太多了…… “稳住,不要着急,我们能赢!”博士的声音听起来如此让人信赖。 阿米娅定了定神,有节奏地释放攻击,但小丑僵尸终于还是走到了“演出这边走”的路牌前面。 就在阿米娅以为他们会撞翻塑料椅,直线冲着自己和博士过来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小丑僵尸们仿佛一群装了智障自驾系统的机器人,亦或者过于礼貌的排队看演出的观众,竟然真的老老实实沿着博士搭好的回转通道前进,硬生生地在阿米娅的攻击范围中兜起了圈子…… 然后在充裕的输出时间中挨个倒下。 真的有用! 不等阿米娅惊叹,第二波小丑僵尸赶到了! 博士:“这次有二十只!” 阿米娅一惊:根据自己的攻击速度,不难算出,即使有博士制造的安稳的输出环境,也来不及在短兵相接之前打倒二十只! “别慌,”博士:“是时候看我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只见博士移动了一把塑料椅,路线顿时改变了。 阿米娅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灌进了自己的天灵盖,但一时没有想通厉害在哪里…… 来不及多想了,接敌! 小丑僵尸沿着新的路线行进。 新路线仍然充分暴露在阿米娅的攻击范围内,在她竭尽全力打倒了十只僵尸,眼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博士再次移动了塑料椅! 原本的路线堵住了,新的开口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小丑僵尸先后僵在原地,然后仿佛被什么探测雷达指引,他们很快发现了新的通道,于是折头往回走。 通过改变路线来回遛怪,这才是障碍物的灵魂! 阿米娅顿时压力骤减,轻松地击杀了剩余的十只小丑僵尸。 我就知道,博士是可以信赖的! 看着僵尸群被自己用几把塑料椅遛得团团转,最终逐个倒下,博士内心其实正疯狂给自己点赞:“卧槽!我真是个天才!这波操作放粥吧起码能水三帖!《论塑料椅的100种战术用途》、《零氪干员单核自律0-1》……”但表面上,他只是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叉腰站在塑料椅上,做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模样——指挥官的形象很重要,尤其是在唯一的干员兼自家妹妹面前。 他能感觉到阿米娅投来的、混合着震惊与崇拜的视线,这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嗯,不错,这波逼装得可以,没白凹那么久集成战略。他甚至能脑补出阿米娅脑袋旁边冒出“信赖+200”字幕的样子。 不过,这份得意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的目光迅速扫过pRtS界面,确认没有新的敌人出现,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计算下一波的威胁等级、观察阿米娅的状态、预测可能的风险点。 高压之下,他的思维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和专注,那些跳脱的吐槽和自娱自乐,不过是他保持精神稳定的减压阀。 “好了,热身结束。”博士从塑料椅上跳下来,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法抗高达b+的“歌唱亡灵”! 第7章 月光(七) “咚,咚——” 钟声响了。 落河镇的钟声并不在固定的时间敲响,它是经过天文测算的,总是敲响于第二轮月亮升起的时候。 博士不知道钟声有什么意义,但他猜想两个月亮大约是泰拉世界神话与怪谈的重要来源。 时间真的只过了5分钟吗? 虽然pRtS指挥界面的小人多少带了点q版,但当亡灵大军从红门里刷新出来的时候,区别于小丑僵尸的建模特征仍然很明显: 如果说小丑僵尸是入土还不太久的、新鲜的死者,那么歌唱亡灵就是已经高度腐烂的白骨! 博士声称“埋尸不用棺材是为了快速腐烂”“尚未腐烂的尸体在月光下会爬出来”,原本胡诌的成分居多,但此刻他怀疑自己不小心说中真相了: 小丑僵尸多半就是落河镇怪谈中会被月光唤醒的怪物、“麻布裹尸”习俗的由来;而歌唱亡灵应该是正常情况下爬不出来的、已经“回归大地母亲怀抱”的那类。 pS:但可以被傀影的歌声唤醒。 不愧是你,傀影!在邪门这一块…… “要打起精神来了,阿米娅!”博士提醒:“有十只歌唱亡灵过来了——法抗很高!” 阿米娅:“法,法抗?” 今天博士说的话都好奇怪…… “可以这么理解,”博士讲解:“击倒一只小丑僵尸要两发,但是击倒一只歌唱亡灵可能要四发。”怕这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又补充道,“但是问题不大,我们的技能快好了!” 阿米娅:“……什么是技能?” 博士:“你有没有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阿米娅恍然大悟:“我有种感觉,力量凝聚还可以更快……原来这就是技能吗!” 话音刚落,博士预警的亡灵军团已经赶到战场。 和小丑僵尸的行动迟缓、面目诡异相比,歌唱亡灵移动速度更快,视觉上也更有冲击力: 缺斤少两的骨头勉勉强强拼凑成整个的人形,走起路来嘎吱作响,但脚步可一点不慢。 阿米娅感觉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滞。先前对付那些动作僵硬、穿着破烂衣服的小丑僵尸,虽然也令人不适,但至少它们还勉强维持着“人”的轮廓。而眼前这些……这些歌唱亡灵,惨白的骨殖在诡异的红月下泛着冷光,空洞的眼眶里跳跃着不祥的能量微光,腐烂的恶臭似乎能穿透寒冷的空气,直冲鼻腔。 少女的胃部一阵翻搅,本能地感到恐惧与恶心。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差点一脚踩空,但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紧盯着虚空、嘴唇快速翕动计算着路线、额角甚至渗出细汗的博士时,那股翻涌的恐惧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不能害怕。博士在依靠我。 阿米娅深吸了一口冰冷夹杂着腐臭的空气,是我许下的愿望让博士回来的,是我获得了这份力量……那么,保护大家,保护博士,就是我的责任! 强烈的决心压倒了生理性的不适,她眼中的动摇迅速被坚定取代。黑色的能量再次于她掌心凝聚,比之前更加凝实。 “让他们重新入土为安吧!”仿佛被傀影传染,又或者是为了鼓舞士气,博士也用咏叹调说道:“一技能,哀恸咏唱·γ型,开!” 虽然觉得博士起的名字很羞耻,但阿米娅还是默默记住了——希望下次博士不会顺口又叫了别的什么——然后立刻提高了攻击速度! 黑色的能量打在歌唱亡灵的身上,受击反馈跟小丑僵尸又不一样了:头发丝一般的能量在骨头之间缠绕,让拼凑的人形又有了错位的迹象,但尽管浑身咔嚓咔嚓地响,亡灵的脚步却不见迟滞,依然在往前冲。 博士喃喃自语:“还是需要一个辅助啊……” 阿米娅忙着攻击,但心里还是冒出疑问:辅助又是什么? 博士故技重施,移动障碍物改变路线来遛怪,但当第一只亡灵被塑料椅挡住时,他忽然闪了一下,然后出现在了塑料椅背面! 如果不是阿米娅在旁边,博士就要爆龙门粗口了:“这不是boSS的技能吗!出现在小怪身上是不是太超模了啊喂!” 还好博士是一个凹了五年方舟的障碍物大师,虽然被这出意外搞得有点手忙脚乱,但他立刻移动塑料椅,再次封住了通道。 果然,歌唱亡灵不能在短时间内闪现两次,第二次遇到障碍物,就开始乖乖绕路了。 有惊无险,在技能开启的加持下,阿米娅成功击倒了最后一只亡灵。 但她却感觉不妙:“攻击速度又开始下降了……” 博士安慰道:“技能的持续时间是有限的,这是正常现象。” 阿米娅:“可是……” 博士知道她想问什么:后面还有更多亡灵吗? “没事的,”博士对这种情况有心理预期,“我们边打边退,等技能cd。” 阿米娅已经不想问cd又是什么了…… 博士领着阿米娅在塑料椅上移动起来,每当亡灵即将走出攻击范围的时候,就快速重新部署。 无限重新部署的移动炮台! 做了五年的梦终于实现了! 博士也不是什么攻略大佬,“单人通关”这种极限操作向来不在他的挑战范围,今天纯属是赶鸭子上架了。 就是高考的时候,他的大脑转速也没有这么快过:路线的变换、亡灵的移动速度、阿米娅的攻击频率、亡灵“闪现”的cd和阿米娅的技能cd…… 那些秀操作的单人攻略视频被他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在关键时候给予他灵感,“扶我起来我还能凹”“泥萌到底是不是托”等前世攻略大佬,此刻都是保佑他的世外真神…… 博士的大脑如同超频运行的处理器,高速运转带来的灼热感几乎要冲破颅骨。汗水滑过他的太阳穴,滴落在地,瞬间在低温中变得冰凉。 “cd……闪现cd大概25秒……阿米娅技能还剩8秒……下一个闪现波次在17秒后……” 数字、时间、距离、概率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碰撞、重组。周围的喧嚣——傀影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咏叹调、亡灵骨骼的摩擦声、自己如鼓的心跳——似乎都离他远去。世界在他眼中简化成了pRtS界面上流动的数据和不断变化的敌我模型。 恐惧依然存在,像冰冷的毒蛇盘踞在心底,但反而让他思维的棱角变得更加锐利。越是濒临险境,他越是强迫自己剥离掉所有无用的情绪,将全部心神灌注到眼前的“棋局”之中。 这里…这里挪动椅子,可以卡住3秒…阿米娅转向攻击那个闪现过来的…可以省出一次攻击间隔… 他的操作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每一次移动障碍物都精准得不像是在生死线上挣扎,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极限的速通表演。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冷静的外表下,是理智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嘶吼。 但是“闪现”这种不应该出现在小怪身上的技能还是过于bUG了,大大削弱了博士摆出“塑料椅阵”制造的优势,博士和阿米娅且战且退,还是渐渐接近了舞台。 亡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观众们“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个动作尚未完成。 pRtS指挥界面上方的剩余怪物数量虽然在不断减少,但仍然还有三位数,堪比一场剿灭作战——如果不是月光与歌声把他们召唤出来,人们往往很难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亡者远远比生者要多。 火上浇油的是,当歌唱亡灵进入舞台附近一定范围时,竟突然加速了!破败的躯干渗出不祥的红光,原本阿米娅四发技能技能搞定一只,现在得挨上六下攻击才解体散落! 傀影的歌声给歌唱亡灵上了鼓舞bUFF! “扑街!”博士的龙门粗口终于憋不住了:“就算是boSS也不能这么超模吧?!” 第8章 月光(八) 不行了…… 博士的瞳孔微微收缩,pRtS界面上红色的预警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在进入茧化一阶段前,阿米娅能够使用的只有一技能“哀恸咏唱·γ型”,马上又要就要进入cd。 亡灵大军的“闪现”cd即将集体转好,塑料椅迷宫的路径几乎已被利用到极致,再无辗转空间。 计算的结果冰冷而绝望:最多再有十五秒,第一只亡灵就会突破最后一道障碍,扑向那些仍处于时间凝滞状态、毫无防备的观众。 失败条件:出现平民伤亡。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顺着脊椎爬升,几乎要冻僵他的四肢。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赌徒,已经压上了所有筹码,却眼睁睁看着骰子滚向无可挽回的点数。 博士试图拖走即将暴露在危险中的观众,再争取一点时间,但是对方就像被焊在了另一个时空,纹丝不动。 “这特么是什么魔女结界?”博士气急败坏。 怎么办?难道真要在这里Game over?还是真人版的? 内心疯狂吐槽,似乎是为了对抗那汹涌而来的无力感。有没有天理啊!说好的穿越者福利呢?系统救命啊!实在不行来个限定卡池Up啊! 理智告诉他任务即将失败,但某种更加顽固的东西——或许是身为“博士”的责任感,或许是对阿米娅付出的不忍,或许仅仅是穿越者不肯认输的倔强——让他仍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目光疯狂扫视着战场,试图从绝境中抠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大脑超负荷运转到几乎冒烟。 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 他几乎是在榨干自己最后一丝思维潜力,移动观众?不行!攻击傀影?来不及!还有什么…… 内心深处,一个微小的、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声音在卑微地祈祷:奇迹……拜托了……来个奇迹吧……谁都行…… “我不演了!我腰都睡痛了!怎么还没唱完?!” 一个同样气急败坏的女声忽然响起,仿佛一把大锤砸穿了博士的天灵盖。 声音有亿点点熟悉。 博士扭动僵硬的脖颈,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红发的女主演也表演了一个当场起尸——不对,她只是演尸体,并不是真的尸体,应该说当场穿帮——总之她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揪住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傀影,来回摇他的肩膀:“别唱了,我听得头痛死了!” 仿佛被命运扼住了咽喉,傀影的歌声戛然而止。 比博士更懵逼的是歌唱亡灵大军,在惯性的驱使下,他们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但失去了肌肉和组织的骨架显然无法支撑这种高难动作,很快散架,乒乒乓乓地掉了一地的骨头。 “mission Acplished.” 失去了歌声的亡灵大军全军覆没,剩余怪物数量一下子清零,熟悉的提示音响起,博士眼前的字幕变成了: “作战结束倒计时:00:00:59” 博士如梦初醒,巨大的危机感解除后,紧随而来的是对“现场清理”的恐慌。他猛地反应过来,指着满地狼藉:“快!把椅子放回去!还有这些……东西!”他含糊地指了一下满地的骨骸。 阿米娅:“啊?喔!” 开始和结束都太突然,阿米娅从塑料椅上跳下来的时候还晕乎乎的。 两人手忙脚乱,首先把摆得乱七八糟的塑料椅塞回观众的屁股底下。 但比起这个,更麻烦的是满地的骨头。看场演出,回过神遍地都是死人骨头可还行?必须在观众彻底清醒前处理好! 博士已经顾不上合不合适,三步两步冲上舞台,跟史尔特尔一起摇傀影的肩膀——没错,博士已经认出了红发女主演,但现在不是套近乎的时候:“快把你的亡灵军团收回去啊!” 大仙,快收了神通吧! 傀影的眼睛终于慢慢聚焦,但在看清了眼前的人后又肉眼可见地迷茫起来:“您是——博士?我记得您,您来看过我的演出。但您不是——” “这不是重点!”博士抓狂地指着满地的骨骸,以及pRtS那仅存在于他视野中的、飞速流逝的倒计时所代表的紧迫现实:“时间不多了!几十秒!让它们彻底回去啊!” 傀影顺着博士所指看向台下,脸上的迷茫逐渐被震惊取代:“这……这些是……我的……‘艺术’……?”他似乎终于将眼前的可怖景象与自己那失控的源石技艺联系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后知后觉的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博士也不知道傀影有没有“让亡灵重新安息”这个技能,但他灵机一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低吼道:“你跟我念!就说,‘我志愿加入罗德岛’!” 这是情急之下对自身唯一熟悉的“系统”发出的指令。 傀影看起来就像还没睡醒一样,迷茫地跟着念道:“我志愿加入……罗德岛?” 这个名词从未听过:“什么是罗德岛?” “……” 一声冰冷的嗤笑从旁边传来。 史尔特尔抱手站在一旁,淡紫色的眼眸扫过台下的骸骨和慌乱的博士,最终落在傀影身上,眉头紧锁。 “你的歌声吵得我头痛!”她的语气直接而不客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困扰她已久的事实,“现在停下之后,你们的吵闹同样令人无法忍受。”她的关注点完全偏离了危机的本质,只集中于自身的感受——无论是歌声还是喊叫,都是打扰她的噪音。 她甚至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对眼前的超自然现象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奇或恐惧,其态度冷漠得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觉得被烦到了。 “至于这些骨头,”她用下巴随意指了指台下,那些因歌声停止、力量源头被切断而散架的亡灵,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声音停了,它们自然就不动了。需要念这种可笑的咒语吗?” “我……”博士一时语塞,与其和这个冷漠、自我的傲娇解释人类会被死掉的人类吓个半死,还不如赶紧验证一下刚刚的想法。 博士其实只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想法试一试,但没想到歪打正着!这句话还真是咒语——傀影真的出现在了干员栏! 虽然点开人物资料,最上面赫然是一条提示,“信赖为零的情况下,干员可能不听指挥”,但博士选择性忽略掉了。 信赖什么的再说,关键是水灵灵的一个boSS,就这么拐走了? 是不是太容易了? “巫役(法术伤害、束缚,和元素损伤)” “菲林 “因许愿追求极致的艺术而掌握特殊的源石技艺 “第一天赋:镜中虚影(可以召唤一个虚影,虚影职业为刺客) “第二天赋:形为心役(攻击附带元素损伤) “第三天赋:堕梦(茧化二阶段解锁) “一技能:暗夜回声(攻击造成法伤并束缚目标,束缚期间神经损伤提升) “二技能:群体性谵妄(攻速提升、溅射范围扩大,召唤超自然存在辅助作战,具体召唤物取决于环境与契约) “三技能:空剧场(茧化二阶段解锁)” 很好,又是一个融合了刺客傀影和异格傀影的超模赛亚人。 更重要的是,选中干员预览界面的小人,可以发现二技能现在仍然处于开启状态,博士伸出意念的手指,尝试点了一下“Stop”。 就算信赖为零,关闭技能还是可以的吧? 傀影觉得自己再一次被命运扼住了咽喉。 赶在倒计时结束前最后几秒,又是一阵稀里哗啦,掉一地的亡灵骨头、包括之前被阿米娅击倒的小丑僵尸全都像蚯蚓一样,窸窸窣窣地钻进了落河镇的黑土地,字面意义上地回归了大地母亲的怀抱。 全场观众大梦初醒,丝毫不清楚自己身边刚刚进行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观众甲:“嘶,我是不是睡着了?” 观众乙:“为什么我觉得椅子往后挪了一截……” 观众丙:“演到哪里了来着?” 第9章 月光(九) 舞台上乱作一团。傀影还沉浸在歌声骤止的茫然中,史尔特尔站在一旁一脸不耐,博士眼角的余光瞥见台下已有观众逐渐清醒,情急之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傀影!史尔特尔!快接着演啊!” 观众从“时间停滞”中解除,齐齐往台上看去。 女主演的手深情地(大雾)搭在男主演的肩膀上(其实刚刚还掐着男主演的脖子)。 男主演凝视着自己的爱人,仿佛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还有一个兜帽人突兀地出现在了台上。 观众:嗯?新角色? 老麦格拉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好像在舞台上打了个盹,顿时紧张起来,生怕自己演砸了——傀影是个好小伙子,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帮忙看守过墓园,可不能搞砸了他的戏剧——但当他看清博士的眼睛后,强烈的震惊还是让他瞬间忘光了台词,脱口而出:“魔魔魔鬼?” 博士头皮发麻,好家伙,为什么我戴了口罩和兜帽还会被认出来? 不对,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眼看身份有被老麦格拉当众叫破的风险,电光石火间,博士忽然脑袋一抽,灵机一动,戏精上身,模仿傀影的咏叹调现编台词:“魔鬼?将亡者从地下唤醒的源石技艺,确乎是魔鬼的领域。但是年轻人,谢谢你,无论如何,我为你祈祷。” “什么?”老麦格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台词砸懵了,脑子里的警报响成一片,下意识顺着博士的话接了一句,但眼神里的震惊和困惑丝毫未减,“等等——” 博士趁热打铁,继续声情并茂地即兴发挥,试图把“死而复生”合理化并蒙混过关:“我躺在地下多少天了?我的身体冰凉,浸透了大地母亲的气息。我想回家。在火炉的旁边暖和一下。如果可能,再喝一杯烈酒。伏特加就很好。”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往后台方向挪动。 “不是——”老麦格拉总算从混乱中抓回一丝神智,眼看博士就要溜之大吉,他伸出尔康手,声音都变调了:“你是——” 观众甲眼尖的认了出来:“那不是博士吗?” 观众乙:“什么?那个博士?” 落河镇上没有科研单位,当提到“博士”的时候,指的肯定是“那个博士”。 观众丙:“等等,博士不是死了吗?我们三天前才参加过葬礼啊?” 观众甲:“你是不是傻,那是演员!” 观众乙:“我明白了!男主演许愿复活自己的爱人,获得了唤醒亡者的能力,在能力作用范围内,意外唤醒了另外一个新死者,正是三天之前下葬的博士!” 观众丙:“这是什么鬼剧情?烂剧!” 观众乙:“你不懂。这叫‘击穿第四面墙’,这是艺术!难道你不觉得毛骨悚然吗?因为舞台上出现了真实的亡者,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是真的一样了。” 观众甲:“我就是觉着,人家都死了,让人家妹妹看到,会生气吧……” 观众丙:“烂剧!” 观众乙:“艺术!” 大概是发觉出现了意外状况,眼看就要收不了场,舞台布景忽然发力,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而降,舞台幕布缓缓拉上,一个声音冷得让人打寒颤的女声硬邦邦地说:“谢谢大家的观看!” 观众顿时吵嚷起来,分成两派:认出最后乱入那个演员扮演的是博士的,觉得剧情打穿了第四面墙,猛猛鼓掌;没有认出博士的则被这无厘头的剧情搞得摸不着头脑,大骂烂剧。 博士刚想趁着幕布彻底合拢、视线被遮挡的瞬间溜向后台,一道炽热而危险的气息骤然拦在身前。他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冷气——一柄造型狰狞、尺寸惊人的巨剑正横亘在他面前。剑身狭长,色泽暗沉,仿佛凝聚了无数战斗的痕迹,剑脊处却隐隐流动着熔岩般的炽热纹路,与周遭飘落的冰冷雪花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对比。仅仅是靠近,就能感受到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史尔特尔:“别走!先说清楚,你刚刚叫了我的名字,你认识过去的我?” 博士被那剑散发的压迫感逼得后退半步,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还没等他编好说辞,后台入口的帘幕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率先涌入,让本就被史尔特尔的剑烤得冰火两重天的后台温度更加诡异。 一个白衣白发的身影带着一身未化的雪屑走了进来,清冷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疲惫:“我才出去了一个多小时,怎么就乱成这样了?你们都没背台词吗——”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灰色的眼眸瞬间锁定在博士身上,那目光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兜帽的阴影,“那个博士?” 虽然不清楚“那个博士”是哪个博士,但是:霜霜霜星! 妈耶! 这是炸了boSS窝了吗! 属于“玩家博士”的ptSd瞬间爆发,无数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切尔诺伯格废墟上的寒风、整合运动士兵冰冷的武器、那场无数次将他队伍碾碎、让他熬夜凹到头皮发麻的绝望战斗……霜刺穿透防御阵线的声响、爱国者庞大的阴影、以及最终那场壮烈而悲凉的凋零…… 复杂的情绪缠绕住了博士的心脏,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想逃跑,却发现自己已被史尔特尔的剑和霜星带来的寒气隐隐夹在中间。 浑身纯白的卡特斯族少女迅速靠近,一把抓住博士的手拧到身后,垂落的雪白长发间灰色的眸光寒意十足,冰霜迅速爬上了博士的鞋面和小腿。 “完蛋……”博士的内心在疯狂呐喊:我还能走得掉吗? 阿米娅,救我! 不对。 阿米娅,快跑,别管我! 但是阿米娅显然没有听到博士内心的呐喊——就算听到了,也不可能丢下他逃跑——兔耳少女从幕布边缘钻到舞台上,察觉到了舞台上诡异的气氛后,迅速摆出了进攻的姿势:“放开我哥哥!” 一片混乱中,被彻底无视的傀影弱弱地举起手,试图提醒大家一个被遗忘的关键事实:“观众……观众还在等我们谢幕。” …… 最终,在一种极度诡异的气氛中,幕布被重新拉开。 男主演傀影站在舞台正中央,努力维持着职业笑容。他的左侧,是依旧持剑、一脸“我很烦”的史尔特尔和面无表情、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霜星,两人一左一右,将一脸生无可恋、动作僵硬的博士夹在中间。 他的右侧,是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表情呆滞的老麦格拉和一脸担忧、紧盯着博士的阿米娅。 这个怎么看怎么奇怪的阵容,就这样手挽手(主要是博士被强行挽着),朝着台下仍在争论不休的观众,机械地鞠了一躬。 观众甲:“我没看错吧,那是阿米娅吗?” 观众乙:“我明白了!博士复生的剧情是经过阿米娅同意的,为的是纪念生前喜爱红丝绒剧团演出的哥哥。呜呜呜太感人了!” 观众丙:“烂剧!” 观众们各持己见、议论纷纷,倒也清楚今天的演出结束了,各自开始离场回家…… 十分钟后,后台狭小拥挤的准备间。 气氛降到了冰点。霜星抱着手臂沉默地靠在唯一的出口门板上,史尔特尔则倚在窗边,右手握住了横挂在身后的大剑剑柄,彻底堵死了另一条出路。 阿米娅站在博士身前,小小的身躯紧绷着,像一只护崽的兔子,警惕地盯着她们。 博士高举双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又无害:“别动手……大概?我可以解释!” “你为什么认识我?”史尔特尔跨前了一步。 无路可逃的博士决定放弃治疗,破罐子破摔实话实说:“因为你是罗德岛的干员,是我的伙伴!别的暂时无可奉告!” “罗德岛?又是这个奇怪的名词?”惊人的气势从少女身上迸发,让人毫不怀疑下一秒她就要拔剑把博士大卸八块。 博士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但他依旧拼了命地保持着坚定、真诚却又隐含怜悯和亲切的眼神,与那双紫色的眸子保持对视。 气氛陷入凝滞,直到傀影的身影从墙边凭空浮现打破了沉默“呼……麦格拉大叔终于走了,你们聊的……”感受到一紫一灰两双凛冽视线,傀影默默退回了墙角坐好。 “哼!”不知何时,史尔特尔收起了气势,少女的手松开了剑柄,紫眸狠狠瞪了博士一眼“我会一直盯着你的!”随即赌气一样抱手转身看向窗外,带起的红发间飘来了下半句:“我一定会搞清楚我的过去!” 博士内心大大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事情……略带无奈转头看向了霜星“那么这位卡特斯小姐……” 但霜星抛出了一个他完全没预料到、也根本没时间思考的问题,打断了他的话:“是谁刺杀你?” “哈?”博士彻底懵了。从坟里爬出来到现在,光应付复活带来的连锁反应和刚才那场亡灵危机就够他受的了,哪还有空去想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原来我是被刺杀的吗?”他下意识地反问,语气里的茫然无比真实。 霜星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博士:“……所以你没看见刺客。” 博士只好求助地看向阿米娅。 阿米娅的眼眶瞬间又红了,她咬着嘴唇,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愤怒:“我发现你的时候……刺客已经不见了。凶器也被带走了,应该是一把匕首……很普通的匕首……” 匕首? 博士脑子里仿佛响起了pRtS那毫无感情的提示音:“破伤风匕首一把……” 好家伙! 原来三号收藏品tm是凶器再现! 一股巨大的懊悔瞬间淹没了博士——早知道就该选这个!说不定还能顺着线索找到凶手!但话说回来,这能怪他吗?那种阴间描述,正常人谁会选啊!这破系统提示能不能更直接一点?! “我确定你死掉了,”霜星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在博士和阿米娅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阿米娅那没有戴手套、显露着狰狞源石伤痕的左手上。 “但你现在还活着。”她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看透真相的冰冷,“是你的源石技艺。你许愿让他复活。” 不愧是boSS级人物,一眼就看穿了最核心的真相。 博士不喜欢这种被人完全看透、陷入他人节奏的感觉。他从霜星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一些零碎信息——她似乎知情,甚至可能有所关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定把主动权抢回来一点:“看来你们知道的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在在场三人之间游移,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所以,你们是哪边的?” 第10章 月光(十) 霜星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你是研究源石的博士?”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这个人物设定——开玩笑,当然不能这么说,如果自己没有利用价值,被霜星直接噶掉怎么办? 博士反问:“你们是从哪里听说的?” 霜星终于肯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你只要知道,我们不是刺客那边的。相反,我们还要保护你——如果你证明自己有这个价值的话。” 霜星和傀影展现的能力显然都是源石技艺,史尔特尔虽然还没真正动过手,但看起来随时能挥起大剑把博士砍成三段,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她是不是也进行了某种“许愿”? 但从阿米娅的只言片语中,在这个时间线上,天灾、感染者和源石技艺似乎尚不为大众所知,甚至从落河镇对“天火”的描述看,连官方都还未构建起一套研究源石的完整体系,或许这就是自己这个“研究源石技艺的博士”成为香饽饽的原因。 说不定这也是引来刺杀的原因——也许是博士拒绝了某个组织的招揽,触发了“得不到的就要毁掉”。 这是好事情,博士想,如果还没有感染者的概念,那么应该也还没有“整合运动”…… 博士的心猛地一沉。没有整合运动?没有感染者迫害?这听起来像是天堂般的开局。 但紧接着,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AcE大哥坚毅的背影在无穷无尽的整合运动中缓缓倒下,最终被吞没;霜星在冰雪中燃尽生命,化作凄美而壮烈的冰晶,那句“愿意加入罗德岛”成为永恒的遗憾;还有爱国者,那位顽固的温迪戈,拖着濒死的躯体为信念战至最后一刻,至死都未能看到感染者真正的出路…… 这些他曾无数次在游戏中经历,甚至为此熬夜凹关、吐槽策划不当人的剧情,此刻回忆起来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实感。那些不再是屏幕上的像素和文案,而是即将发生的、血淋淋的未来。 一股沉重的使命感骤然压上他的肩头。如果这一切都尚未发生,如果他这个知晓“剧本”的意外变量提前降临……那么,阻止这些悲剧,拯救那些本不该如此逝去的生命,是否就是他穿越于此的意义? 博士决定如霜星所愿,展现一点自己的价值来换取保护,顺便尝试套出更多的信息:“源石是将强烈的情感转化为能量的超自然矿物。人类通过‘许愿’与源石缔结契约,根据愿望的不同,掌握特殊的源石技艺。据我所知,每个人的源石技艺都不同。” 霜星:“如果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那你这个博士恐怕是水货。” 博士没有被她激怒,平静地问:“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整间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博士并不打算卖关子,因为他是真诚地担心:“你们知道什么是‘茧化’吗?” 在pRtS弹出“mission Acplished”的同时,就进行了任务奖励结算,只是当时场面混乱,博士来不及查看,被霜星和史尔特尔“押送”到后台准备室的路上,才偷空盘点了奖励: “至纯源石*1” “龙门币*1000 “基础作战记录*2 “源岩*1 “破损装置*1 “代糖*1 …… “阿米娅信赖提升,部分干员信息解锁” 一把龙门币直接揣进了口袋,零零碎碎的一大堆材料显然口袋是装不了的,也不知道被pRtS塞去了哪里,等回家再找找看;最重要的显然是刚刚多出来的一条阿米娅干员信息。 “茧化一阶段晋升仪式:在战斗中将能量转化功率提升到临界点,激活奇美拉血脉,领悟‘精神共情’,成功链接在场一定范围内所有智慧种族的情感。” “晋升准备:净化磁场(研究笔记未解锁)、β-龙酯葵酸汀(配方未解锁)、理智稳定剂(配方未解锁)。” “精神共情”是这个世界的阿米娅的第二天赋,“奇美拉”在这里是她的第二技能,都需要晋升茧化一阶段解锁,而晋升仪式也恰好与对应的天赋和技能相关。 这让博士想起了傀影:虽然因为信赖为零,还不能部署,但从傀影的干员资料里可以看出,他的第二天赋“形为心役”与二技能“群体性谵妄”都是已经解锁的状态! 这说明傀影已经晋升茧化一阶段! 入门就送精一,但博士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从阿米娅茧化一阶段晋升仪式里不难看出,茧化晋升仪式就是领悟天赋与技能的仪式,这让博士不得不想起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把阿米娅的晋升仪式修改一下,博士很容易就能推测出傀影的晋升仪式: “在演出中将情绪推向艺术的极致,领悟‘形为心役’,让在场观众进入群体性谵妄状态,激活一定范围内的可契约召唤物。” 这味太正了! 但如果细心一点就可以发现,在晋升仪式后面,pRtS还给出了晋升准备,“净化磁场”是什么东西完全不知道,但是让博士联想起魔法少女中对灵魂宝石的净化;“理智稳定剂”似乎从博士专用变成了干员通用,而“β-龙酯葵酸汀”这种闻所未闻的化合物,在命名方式上让博士联想起精神类药物。 这一切都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 博士直觉,没有任何晋升准备就进行晋升仪式,一定是危险的。 在博士停下来思考的时候,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 他的思绪继续延伸,飞向更广阔也更沉重的未来。他想起了切城废墟上的哭嚎,想起了龙门街头的冲突与绝望,想起了乌萨斯矿场下的黑暗,想起了卡西米尔骑士竞技场下的污浊,想起了萨卡兹颠沛流离的苦难,想起了这片大地上无数因为源石、因为歧视、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普通人。 天灾、源石病、国家冲突、资本压榨、种族矛盾……这片大地从未真正和平过,只是在不同的痛苦中轮回。而源石的出现,以及随之而来的“魔法少女”体系,在这条未知的时间线上,究竟是会成为新的希望,还是会加速坠向另一个深渊? 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到无法置身事外。那种“玩家”的抽离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责任感。 博士的目光扫过紧张护在他身前的阿米娅,看着她手上那道刺目的源石伤痕——那是为他而付出的代价。 或许,他来到这个世界,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找到阿米娅,更是为了在一切变得无可挽回之前,发出那一声预警。 在这个天灾还没有开始肆虐、源石仍然是一种超自然传说、感染者的悲剧尚未开始的时间节点,在这间屋子里、这个被注视着的瞬间,博士做了一个决定。 由他来做这个吹哨人。 只有他知道,所以只有他能做。 “因为缺乏样本,许多猜想还没有得到证实,但我愿意分享我的研究,”博士沉声道,“在人类与源石缔结契约之后,为了领悟更强大的天赋、开发出更强力的技能,还需要进行一系列的晋升仪式,我称作‘茧化仪式’。” “我之所以把这种晋升仪式称作‘茧化’,是因为……”博士顿了一会儿,准备室狭小的空间仿佛因他接下来的话而骤然凝固。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霜星灰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连一直事不关己的史尔特尔也微微侧过头来。傀影更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博士才继续道:“你们知道这片大地上,是存在神的吗?” 第11章 兄妹(上) 泰拉这片大地从来就不缺乏旧神与巨兽的故事: 炎国与巨兽的战争、谢拉格信仰的耶拉冈德、深海的伊莎玛拉…… 神不仅仅是传说与信仰,神是真实存在的。 “我不是无神论者。”霜星冷冷地说——在这片大地,“无神论者”指的是一群主张“神不存在”的狂人,主要活动于大炎,被拉特兰长期通缉。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仿佛在嘲笑博士即将说出的“暴论”。 博士深吸一口气,感受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阿米娅担忧地捏紧了他的衣角,史尔特尔抱着手臂,眼神中透着审视,傀影则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在等待一场审判。 “要说暴论,我的言论跟无神论相比,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博士给自己先叠了几层甲,他声音平稳,却掩不住心底的忐忑。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一旦说出口,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受限于条件,我的研究主要基于档案资料,连对源石理化性质的分析都才刚刚开始,因此都还停留在猜想阶段。” 霜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仿佛能看穿他故作镇定的外表。博士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在这个似是而非的世界里,他必须小心走好每一步。 “我直接说结论,”在霜星耐心耗尽之前,博士终于放出了他的暴论——如果霜星知道这套理论仅仅基于复活以来几个小时的思考,大概会把他吊起来打,“神是一些权柄、精神和能量。谁获得了这些权柄、精神和能量,谁就是神的代行者。” 这其实是博士前世无聊时,对“方舟世界旧神与巨兽的本质”这一问题的猜测。 当巨兽掌握了权柄,巨兽就是神一样的存在;神民同样掌握了一些特殊权柄,让他们介于人与神之间;神的精神和力量可以从一个代行者转移到另一个代行者,如从科西切到塔露拉,从酒神到傀影,从伊莎玛拉到斯卡蒂…… 因为意外穿越,博士再也等不到官方的填坑,但也许会在另一个世界得到解答也说不定——只是这里的答案与原本的设定恐怕也不尽相同。 结合这个世界的特色设定,博士推导出了另外一套理论: “源石技艺的本质是能量的转化,肉体的力量、强烈的情感,这些作为智慧生物所承载的物质和精神力量,可以通过源石被转化为其他形式,对这种转化能力的练习和提升,终点即是神的权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阿米娅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上。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晋升仪式,即晋升为神的代行者的仪式。破茧成蝶,飞出来的是神而不是人,所以我把它叫做‘茧化仪式’。” 当然,这个名字其实是pRtS取的,但此处就不要在意这种细节了。 神只是一堆权柄,一坨精神和能量,理论上,人人都可以成为神。 如果让泰拉普通的有神论者听到博士的这番话,约莫会大呼:“暴论,绝对是暴论!” 如果让拉特兰的神职人员听到这番高论,博士此刻已经在接受神圣的裁决了。 哪怕是老麦格拉这样秉持无神论的狂人,也会觉得博士有点过于激进了。 阿米娅瞪大眼睛,兔耳不自觉地抖了抖:原来这就是博士的研究成果!虽然她不完全理解博士的结论究竟有什么颠覆性的意义,但隐约明白了为什么他们逃出卡兹戴尔之后一路被追杀,即使躲到这座大炎与乌萨斯交界的小镇,博士还是遭到了刺杀。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那道源石伤痕隐隐发烫,仿佛在回应博士的话语。 史尔特尔抱着她不离手的大剑,若有所思。她紫眸中闪过一丝迷茫,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却又一无所获。最终,她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傀影同样听得不太明白,但他想到了镜子里的虚影,不祥的感觉弥漫上来,冷意侵透他的灵魂。 霜星此刻才觉得博士这个人有意思了起来——能上卡兹戴尔通缉榜的研究员果然有点东西,父亲对他的关注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冰封般的表情微微松动,语气却依旧冷淡:“有趣的猜想。但如果你只有这些……” 而在场众人想不到的是,此时的博士比他们还要震惊! 因为在博士编完了这套缝合明日方舟和魔法少女世界观的设定,也是他基于目前有限的信息,对眼前这个世界的猜测后,pRtS弹出了提示: “主线剧情更新。” “第一章《月光》,关卡0-0‘兄妹’解锁。” 打过方舟SideStory的都知道,0号关卡往往是剧情关卡,博士直觉这里面一定有重要的信息,从关卡名称猜测,甚至可能就是他缺失的复活之前的记忆! 照说应该等独处的时候再观看剧情,以防出现什么失态的表现,但跟霜星的交锋还没有结束,博士需要足够的信息——尤其是关于泰拉现状的——来扮演一个有价值的源石技艺研究员。 因此他控制好情绪和表情,在没有人看得见的虚空中,用意念选中关卡0-0“兄妹”,点了“开始”。 眼前一片黑暗。 耳边是有节奏的“滴,滴”声,还有类似仪器运行的“嗡嗡”的背景音。 意识已经回笼,但眼皮仍然沉重。 这是在……哪里? 是……实验室吗? 我是不是太累了,在实验室睡着了? 博士睁开了眼睛。 “唉?真的醒了啊?” 眼前的世界被框成一个长方形,让博士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躺在棺材里——长方形世界的中间是一个兔子耳朵的少女。 “你还好吗?”少女的兔子耳朵抖了抖,“他们说你今天应该会醒了,我就在这里等着……这次他们没有骗我唉!” 博士眨眨眼睛,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眼前的少女有着柔软的棕色头发,一双清澈的碧色眼睛正担忧地望着他,那对标志性的兔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虽然看起来更年幼一些,但这一切都能与他记忆中最温暖的片段重合—— “……阿米娅?” 博士刚刚开始玩明日方舟的时候,还在备战高考。那时候的日子回想起来总是充满了紧迫感,“距离高考还有xx天”的倒计时仿佛具象化成了一只闹钟,在耳边一刻不停地“滴滴”作响。 只有到了每个星期五的晚上,拿到手机解锁,就可以收获一只小兔子和一群罗德岛的伙伴——这是那时候的博士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正是因为这份记忆的珍贵,到了3A大作遍地走的大学时代,博士仍然坚持玩着一款历史悠久的手游。 眼前的一幕跟第一次进入游戏时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他和那时候一样一无所知。 他的世界,是从阿米娅开始的。 第12章 兄妹(下) 原来如此。 关卡0-0的剧情包含了博士从石棺中苏醒到遇刺这段时间的记忆——被系统评价为“毫无建树”因而没有在复活后继承的记忆,此刻以这样的方式还给了他。 博士和阿米娅都是卡兹戴尔秘密生物实验室的人体实验样本,同属于一个最高级别的项目,“石棺计划”。 博士是零号样本,阿米娅是壹号样本——这就是兄妹关系的由来。 记忆中的画面让博士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见阿米娅穿着过大的病号服,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看见他们在冰冷的实验室里相依为命,分享着偷偷藏起来的糖果;看见阿米娅因为实验疼痛而哭泣时,他笨拙地安慰她的样子。 但博士知道,自己与其说是样本,不如说是来自远古的遗民。阿米娅才是第一个被用来测试石棺性能的实验品。 这段记忆让博士的心揪紧了。他想起自己刚刚苏醒时的困惑,想起研究人员看他时那种看待般的眼神,想起他们对待阿米娅时那种纯粹的、对待实验品的冷漠。 虽然博士的样本编号更靠前,但却是阿米娅先苏醒。石棺似乎清洗了她的记忆,小小的实验室就是她的全世界。 在博士醒来之前,阿米娅一直很寂寞。 博士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小小的阿米娅独自在冰冷的实验室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过去的记忆都没有。那种孤独感,光是想想就让人窒息。 后来卡兹戴尔发生内乱,实验室被攻打,博士带着阿米娅趁乱逃出。可惜在混乱中,他们来不及偷出实验记录,不知道阿米娅身上做过什么实验。 再后就是漫长的流浪。 记忆中的逃亡历历在目:爆炸声、警报声、研究人员惊慌的呼喊。他拉着阿米娅的手在混乱的走廊中奔跑,女孩的手心全是冷汗,但始终紧紧抓着他,不曾放开。 博士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那些日子确实艰难,但也是珍贵的回忆。他记得第一次给阿米娅买糖葫芦时她惊喜的表情,记得她生病时他彻夜不眠的守候,记得他们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分享一碗热汤的温暖。 两人跌跌撞撞地逃出卡兹戴尔,一路流浪到大炎。还好博士玩过明日方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但从零开始的异世界冒险也困难重重。 就算没有触发主线因而“毫无建树”,但这也不是什么无所谓的、可以随便剥夺的记忆——但死亡掉落记忆好像是合理的设定,博士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这时,pRtS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结算奖励……至纯源石*1;研究笔记*1。” 博士精神一振,研究笔记! 这就是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从卡兹戴尔秘密生物实验室逃出后,博士很快发现了这个世界跟原始方舟世界的不同:大规模的天灾还比较少见,源石仍然是罕见的超自然矿物,其存在不为大众所知,是只掌控在高层手中的秘密。同时,极低的产量也限制了大规模的开发和研究。 但博士知道这只是一切尚未开始而已——天灾会越来越频繁,源石终将成为大众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同样也会带来深重的灾难。 这一切无法阻止。 那么有什么是他可以做的? 研究笔记没有实体,在虚空中翻开,记录着遇刺以前的博士一路过来的研究和猜想。 这些思考在刚才的记忆归拢中已经回溯了一遍,但总有些雾里看花,此刻再读一遍,思维就变得清晰了起来。 记忆注入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在博士的意识中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以至于他回过神来继续说话的时候,眼前的人似乎都已经久别重逢。 “源石和茧化仪式一直掌握在王室、教会和寡头的手中,但他们对此的研究远远不够。”博士定了定神,把之前的对话从脑子的角落里捡了回来。 他能感觉到霜星审视的目光,知道自己必须给出足够有价值的信息才能换取她的信任。 “我查阅了我能接触到的秘密档案,再与众所周知的历史事件相映证,确认众多难以理解的事件,都与茧化后人性被神性完全覆盖有关——教会把这叫做‘圣徒的堕落’。” “什么叫,”霜星不自觉放慢了语速,“人性被神性完全覆盖?” “茧化仪式有三种结果,”博士解释道,同时仔细观察着霜星的反应,“一种是失败,这就不用说了;还有一种,是虽然晋升成功,但完全被神的意识掌控。”博士其实想说“夺舍”,但这个世界没有仙侠小说,一个人玩梗会被当成神经病,所以只好换了一个说法,“这就是人性被神性完全覆盖。在我看来,这种结果也是失败的。” 霜星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思:“那么还有一种?” “我不能确定,但这就是我研究的目的。”博士坦诚地说,同时注意到阿米娅担忧地抓紧了他的衣袖,“我认为存在一些‘安全措施’,能够帮助通过许愿与源石发生契约的人,在完成茧化、掌握神的权柄的同时,保留人性——至少保留一部分。” “存在这种‘安全措施’吗?”霜星的语气中带着怀疑,“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在自欺欺人?” “缺乏样本与实证,我的研究还处在‘提出猜想’的阶段,”博士坦诚地摊手,“至于‘安全措施’是不是真的存在……那就要看有没有人愿意支持我的研究了。” 霜星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来这里,是想要跟炎国合作? 其实主要是因为这里是故乡……你知道外面的饭有多难吃吗? 但这些就不好为人道了:“我考察了不少国家,最后觉得还是大炎要靠谱一点。” 霜星轻轻摇头:你也可以考虑一下其他的选择。 博士眨眨眼:“比如乌萨斯?” 霜星的动作微微一顿: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团长根本没有露面,剧团里一个卡特斯,一个菲林,一个萨卡兹,甚至没有一个乌萨斯。 “你说话的时候,嘴里有一股味道——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有口气啊,”博士赶紧澄清:“那是乌萨斯辣糖的味道。” 霜星怔了怔,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果:那是烈酒和香料混合制作的糖果,能让她感觉到一点点温暖,但太辛辣了,爱吃的人很少。 你很敏锐。霜星递了一颗糖过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博士内心的小人顿时苦了脸,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接过糖果。在霜星注视下,他剥开糖纸,把这种传说级糖果塞进嘴里—— 嘶! 博士被辣得一个激灵,酒味直冲天灵盖,有一种啖一大口芥末的酸爽:发明这种东西的人是什么魔鬼! 但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对霜星露出一个微笑:味道不错,让我想起了乌萨斯的冬天。 霜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冷漠,但博士知道,自己终于赢得了她的一丝认可。 第13章 罗德岛 “很好,”霜星用一种“吃了我的糖就是我的人了”的口吻说,“欢迎加入红丝绒剧团。” 博士差点把嘴里的半颗糖喷出来糊她脸上:我什么时候答应加入了! “等、等一下,”博士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点被辣到的嘶哑,“我是个科研人员。”他强调道,同时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长了一个标准的理工脑壳,里面塞满了公式、数据和各种不切实际的猜想,唯独缺少艺术细胞的那种。” 演戏?呵呵……我连实验室年终晚会的小品都能演成学术报告会! “这不是问题,”霜星挥了挥手,动作轻描淡写得仿佛在拂去肩上的落雪,她的目光随意地瞥向角落里的菲林男子,“我们有傻猫。” 剧团顶梁柱·全村的希望·傀影:“……?” 博士痛苦地捂住了脸,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在欢快地跳动。完了,这下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所谓的红丝绒剧团,其成分复杂程度堪比一锅大炎乱炖! 阿米娅之前对剧团的评价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回响: 舞台布景特别真实(霜牌制冷,值得信赖),就是故事永远发生在冬天(因为布景师傅只会下雪);剧本也特别感人(精神攻击强制共情),男主演的歌声极具感染力(源石技艺级物理超度),就是女主演至今没有一句台词,专业饰演尸体(史尔特尔:勿cue,睡觉中)…… 考虑到舞台布景是霜星(能力:下雪),女主演是史尔特尔(状态:日常不耐烦),男主演是傀影(职业:疑似邪神歌者兼唯一真演员),博士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特么地合理起来了! 他不由地向傀影投去了深切而充满同情的目光:兄弟,你太难了!支撑着这个奇葩剧团走到今天,你真是太不容易了!这个家没你得散! 霜星依旧抱着手臂,像个冰雕似的守在门边,史尔特尔虽然又把大剑背回了背上,但那慵懒倚靠窗台的姿态,以及偶尔扫过来的、带着审视和些许不耐烦的紫色目光,都明确表示“此路不通”。 博士认清了自己目前是瓮中之鳖、板上鱼肉的现实,明智地选择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打不过就加入。 “那么……”博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已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自愿且充满期待,“我的新工作是什么?负责给剧本添加科学注释?还是调试一下霜星小姐的‘真实布景’输出功率,争取下次下点别的东西,比如……呃,彩纸屑?” “这要等父亲……等团长回来安排。”霜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博士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几乎微不可闻的改口。父亲?果然是他。 她的灰色眼眸扫过博士,“现在你就先跟着我打杂。搬道具、整理后台、必要时跑个龙套。没有事的时候,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她说到“研究”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博士适时地提出需求,这可是验证他“研究员”人设和获取系统物资的关键一步:“说到研究,我的一些工具和样本材料还放在之前的家里。有些东西比较……敏感,我不太放心。” 这指的是pRtS的任务奖励,既然没刷新在口袋里,多半得回家找。 霜星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微微偏头,用脚尖连续敲了三下脚下的一块地板。那动作轻巧得几乎像是无意识的。 然而下一秒,“咔哒”一声轻响,那块地板被从下面顶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猛地探了出来,头顶还沾着点地窖里的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雪怪小队报道!大姐头!我们保证没有偷偷喝酒!” 博士:“!!!” 好家伙!他直接一个好家伙! 谁家正经营业的剧团后台地下还他娘的埋伏着整整一队刀斧手啊?!这已经不是成分复杂了,这根本就是披着剧团皮的军事小组吧?!如果刚才他选择负隅顽抗,是不是下一步就是霜星摔杯为号? 一位看起来比较机灵的雪怪队员接到霜星的眼神示意,“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没过多久,他就抱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小木箱回来了,里面零零散地装着一些老旧生活杂物和博士熟悉的“系统奖励”。 源岩*1,破损装置*1,代糖*1…… 除了这些破烂,最关键的是两颗至纯源石,呈正二十面体的宏观晶体形态,它们静静地躺在箱底,内部仿佛有光华流转,散发着神秘而诱人的气息。在此时的泰拉,这绝对是掌握在极少数高层手中的、传说级的矿物,是无数势力梦寐以求的东西。 感谢系统的馈赠!博士内心默默给pRtS点了个赞。这两颗至纯源石简直是及时雨,完美地帮他坐实了“手握重要研究资源的神秘源石研究员”的身份。 既然已经“自愿”入伙,后台准备室里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总算松弛了一些。 霜星将博士的临时实验室安排在了地下——那原本是剧团用来存放过冬物资的地下储藏室,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和霉菌混合的味道。 但现在,这里显然成了雪怪小队的主要活动基地(毕竟一群壮汉老是挤在剧团后台太惹眼了),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私人物品和武器保养工具。 “为了庆祝博士加入我们剧团(?)、以及实验室(??)正式落成!”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雪怪队员搓着手,脸上洋溢着过于热情的笑容,“咱们是不是该吃点夜宵庆祝一下?我藏了瓶好酒!” 博士内心无语:……庆祝是假,想找借口开酒会才是真的吧?你们乌萨斯人对酒精的执着真是刻在dNA里了。 然而,让博士眼镜(如果他有的话)差点掉下来的是,所有“人”里面,最能喝的居然是一身寒气、看起来应该滴酒不沾的霜星! 相比雪怪小队们咋咋呼呼、已经开始划拳拼酒的热闹,她喝得很安静。 只是抱着一杯清澈见底、几乎没掺任何东西的伏特加,坐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面无表情,仿佛喝的不是能点燃的烈酒,而是一杯温白开。 那冰冷的侧脸和手中炽热的液体形成一种诡异而强烈的反差。 博士看着她安静喝酒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因为体质原因,不能喝热饮,会灼伤内脏。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开来,混杂着不忍。 他拿起一杯雪怪们塞给他的、掺了大量果汁(感谢阿米娅的坚持)的低度数酒酿,走到霜星旁边,没有坐下,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状似随意地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霜星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冰灰色的眼眸看向博士,里面没有什么情绪,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我们是能问这种问题的关系吗”的审视感。 博士摆了摆手,试图用学术态度掩盖突然兴起的好奇:“说不说随你。主要是想着,如果你愿意提供一下样本素材,或许对我的研究有帮助。”他晃了晃手中的杯子,“不同愿望带来的源石技艺差异和后续影响,是极有价值的研究方向。” 也许是“样本素材”这个说法意外地契合了霜星目前对博士“研究员”身份的认知,她沉默了几秒,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冰冷声调说: “让乌萨斯四季都温暖如春。” 她的声音很冷,字句简短。但不知道是不是语言本身自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亦或是这个愿望背后所蕴含的、与诉说者冰冷外表截然相反的期许过于强烈,博士竟然从这冰冷的语句里,捕捉到了一丝暖意。 博士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获得力量保护族人,比如治愈身体的隐疾,但万万没想到是这个。 “我的愿望。”霜星抿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并未给她带来任何表情变化,“小时候不懂事,以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觉得冬天太冷,就想着要是没有冬天就好了。” 博士顿时沉默了。 许下一个愿望,就要承担这个愿望的重量。霜星的愿望宏大、纯粹,却显然远远超出了她个人所能掌控的范围。这愿望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她的肩上。他忽然有点明白她周身那挥之不去的寒意从何而来了,那或许不仅仅是源石技艺的影响。 当气氛因为这段简短而沉重的对话骤然降温的时候,一直在角落里捏着杯子发呆的傀影忽然发问:“所以……‘罗德岛’,究竟是什么?” 博士顿时一头黑线:哥们儿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这执念都快比上你复活爱人的愿望了! 一旁的史尔特尔闻言也看了过来,虽然没说话,但她那双紫眸中流露出的探究和一丝“你最好能说出点有意思的东西”的压迫感,让博士明白糊弄是糊弄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挠了挠头:“好吧好吧……那是我个人……呃,曾经的一个设想。目前还仅仅停留在企划阶段,我打算建立一个组织。” 霜星抬起眼睛:“什么组织?” “初步设想是一家医药公司,”博士:“我在研究中意识到,通过许愿契约掌握源石技艺的人,很可能因为跟源石的共生而产生健康问题。所以我想创办一家为源石契约者提供医疗服务的公司。” 他刻意回避了“矿石病”“感染者”之类字眼,以“许愿契约”“源石共生”代替,因为他不希望在这个世界,这些尚不存在的概念是由自己制造出来的。 霜星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傀影则依旧专注地看着他,史尔特尔抱着手臂吐槽道:“医药公司?听起来还算正常。但为什么不起个像样的名字?比如叫什么‘生物科技’,什么‘制药’,或者干脆叫‘源石健康’?‘罗德岛’……这听起来像个地名,和医药有什么关系?” “问得好。”博士点了点头,他就知道会有人这么问,“因为医药问题,从来就不仅仅是技术问题。它本质上是政治问题。或者说,在这片大地上,绝大多数问题归根结底都是政治问题。”他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一些,“我的设想是,这家公司要尽可能地、平等地为‘任何需要帮助的源石契约者’提供医疗服务——不问你的种族,不问你的国籍,更不问你的出身、立场或曾经的身份。” 史尔特尔:“这跟‘岛’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博士:“要做到这一点,罗德岛就不能注册在任何一个国家,不能接受任何政府或强大组织的管辖和意志左右。而为了保持这种独立性,它最好……也不要长期停留在任何一片具有强烈主权象征的陆地之上。” 众人闻言,脸上都浮现出些许思索和震撼的神色,尽管可能并未完全理解其背后的所有深意。 直到一名喝得有点大舌头的雪怪小队成员努力举起手,大声问道:“所、所以!博士你是要找个海岛当基地?!俺们乌萨斯北边有很多没人要的岛!就是有点冷……” 众人:…… 博士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解释:“不不不,那只是一种象征意义!‘岛’在这里更象征着一种独立和隔离的状态。”他越说思路越清晰,一种久违的、属于“玩家”规划基建的热情似乎又回来了。 “我的想法是,搞一艘大型陆行舰!足够大,能装载必要的医疗设施、研究部门、生活区,还有一定的自卫力量……我们可以移动行医,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也不受固定地域的限制。” 他开始有些兴奋地比划起来:“想象一下,一艘巨大的、白色的陆行舰,航行在泰拉的各处荒原和移动城市之间,像一个中立的移动平台……” 史尔特尔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越来越放飞自我的畅想:“停!所以你的最终构想,就是一个注册地不明、不受任何管辖、拥有武装力量、还在到处乱跑的……医药公司?”她漂亮的紫色眼睛里写满了“你仿佛在逗我”的神色,“这听起来根本就是打着医药公司幌子的非法武装组织吧?还是规模特别庞大的那种!” 雪怪小队众人恍然大悟:“这是个伟大的理想!值得干一杯!” 博士:…… 第14章 天火(一) 尽管对话时不时就歪到奇怪的地方去,尽管霜星需要时不时用冰冷的眼神或者干脆一小撮冰碴子截住雪怪小队那些嘴上不把门、快要秃噜出关键信息的家伙,但在吃着火锅喝着酒的氛围中、在雪怪小队时不时的“值得干一杯”和阿米娅的“哥哥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喝酒”的抗争中,博士还是成功的套出了不少零碎但关键的信息。。 这些奇怪的人以剧团为名目潜入大炎是有任务的——这是雪怪小队不小心秃噜出来的。 因为霜星从许愿后身体就不好,她的养父,也就是剧团团长四处寻找与源石相关的线索或资源,希望能对她的情况有所帮助。 落河镇三年前的“天火”事件及其后发现的源石,成为了一个重要目标。而在调查过程中,他们自然发现了镇上来了个研究源石的“博士”,只是还没来得及接触,“博士”就被刺杀了——这是霜星给出的、相对简洁的解释。博士听着,心里却留了个问号。 剧团团长就是爱国者,这一点在见到霜星的时候博士就已经猜到了。为霜星的身体奔波虽然也合乎情理,但解释不了为什么要把雪怪小队这种武装力量悄悄带进大炎,这可是容易引起大炎误会的。 红丝绒剧团是被团长买下来的,以前的剧团成员如刀舞等人都被遣散了——这是傀影的说法,但博士对“遣散”这个温和的措辞表示深度怀疑,说不定其实是“灭口”。 傀影能被留下,大概是因为跟原剧团那群更加变态、无法控制的成员相比,他只是个沉浸在自己艺术世界里的“傻猫”,相对无害,而且……剧团总得有个真会演戏的顶梁柱不是? 多亏了阿米娅像个小守护神一样拼命拦着劝着,在雪怪小队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时,博士还勉强保持着大脑的清醒运转,还能继续提问:“关于三年前落河镇的‘天火’,你们调查出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敲门声从地面上传来,“咚!咚!咚!”。 除了一名留在上面负责放风,不是,放哨的雪怪小队成员,其余所有人都在地下室。 那名放哨的雪怪队员立刻顺着梯子滑下来报告,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大姐头,我从门洞里看了,上面有个小姑娘敲门,看着不像大炎官方的人,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开不开门?” “是不是官方的人,可不是光凭‘看着像不像’就能判断的。”霜星站起身,动作间带起一丝寒意,让周围喧闹的气氛都为之一静,“你们都在下面待着,别出声。我去应门。” 死而复生的博士自然也属于“不能轻易露面”的范畴,就算好奇,也只能掀起棺材板,啊不是,地板,扒在通往地下室的梯子上偷听。 他听到霜星打开门问:“今天已经演完了,谢绝追星,还有什么事?” 接着,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因为焦急和奔跑而气喘吁吁,说话甚至有点结巴:“快、快跑!离、离开这里!火山……火山要喷发了!” “你说什么?”霜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和警惕。 博士再也按捺不住。他也顾不上自己方不方便露面了,一种强烈的直觉和熟悉感驱使他猛地推开地板,三步并作两步爬了上去。他的视线越过霜星挡在门前的肩膀,看到了门外那个正急得跺脚的女孩子—— 她有着一头蓬松的栗色卷发,头顶伸出两根小巧的白色弯角,大大的眼睛里粉色瞳孔焦距涣散,看上去有点天然呆。 艾雅法拉?! 博士的瞳孔微微收缩,几乎脱口而出:“你是天灾信使?”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这个时间点,这个职业可能还不存在。 艾雅法拉愣了一下,脸上带着点迷茫努力凑近:“您、您说什么?抱歉我的听力不太好……您刚才说‘天灾’?对!是天灾!很大的天灾!请快跑,那座山!它正在活化!非常非常快!” 博士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快速在脑海中梳理线索,猛地转头看向霜星,语气急促地确认:“三年前的‘天火’,是火山喷发?” 落河镇一直给人以安宁甚至有些凋敝的印象,至少在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之前是这样。博士和阿米娅流浪到此地后,他也曾试图调查过那场被称为“天火”的大火起因,结果镇民的说法五花八门,莫衷一是。 有人说是天气干燥,柴火堆垛不当走了水;有人信誓旦旦说是夜晚看到了流星雨,是天降陨石;还有更离奇的,说是某种未知巨兽的吐息……其中也夹杂着“可能是地龙翻身”、“听说远处有座山冒烟了”之类的说法,但都淹没在众多夸张的传闻中,让博士难以判断真伪。 落河镇附近只有一座小山丘,大概在十几公里外,博士曾计划去实地看看,但还没来得及成行,就被一把破伤风匕首送进了墓地…… “没错,”霜星回答:我们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她省略了渠道的具体来源,“大致确认炎国官方的钦天监曾秘密派人勘察过镇外十几里处的那座无名山,并得出了结论:那是一座地质活动早已停止的死火山,三年前的剧烈喷发是一次极其异常的、原因不明的突然活化。但自那次喷发之后,至今未能监测到再次活化的明确迹象。” 名字干脆就叫“无名山”,可见那座山多么普通。 博士沉吟:“或许是为了避免恐慌,官方封锁了消息……” 在如今的泰拉,普通民众的教育程度和对自然灾害的认知水平参差不齐,很难向民众解释清楚“虽然你家旁边有一座火山,但它是死的,不会喷发,不要害怕”这种事情。 尤其是落河镇这种位于边境、具有一定戍边意义的小镇,如果居民因恐慌大规模迁移,会对边境稳定造成不小的影响。 “你有什么更确切的凭据吗?”霜星抱着胳膊,目光带着审视看向艾雅法拉,“据我们所知,钦天监留下了人员长期观测无名山。如果那座山真有再次活化的迹象,他们应该会第一时间发出预警,组织疏散。”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官方流程的信任,或者说,是对自身情报渠道的自信。 艾雅法拉快要急哭了:“请你们相信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我们得通知所有人……” “我得提醒你,”霜星:“在炎国,妖言惑众可不是小罪名……” “我相信她!”博士打断了她,语气异常坚定。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门外焦急万分的小羊,他努力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更清晰、更肯定,以便对方能听清:“你是不是叫阿黛尔?阿黛尔·瑙曼?我知道你的父母,卡尔·瑙曼和塞茜莉亚·瑙曼,他们都是非常非常优秀、值得尊敬的火山学家!”他试图用已知的信息来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为眼前的少女背书。 说起来,博士其实还没有进入泰拉世界的学术圈,但他在学术圈的名声却非常大——这都得谢谢卡兹戴尔发布的通缉令,除了巨额悬赏,对于他的描述只有“源石研究博士”,并三令五申一定要活的,且不能使博士的智力和精神受到损伤,否则一毛钱都领不到。 因此,虽然没人知道博士的研究成果具体是什么(在泰拉,绝密研究不在少数),但“那个博士是学术大佬”却成为了共识——否则为什么值那么多钱? 扯远了,总之博士虽然其实不认识半个泰拉学术圈的人,却可以假装自己是学术交际花,用自己的身份给艾雅法拉背书。 艾雅法拉听到父母的名字,眼睛瞬间睁大了,惊讶暂时压过了惊慌,随即涌上的是更强烈的焦急和一种被相信的感动:“您、您认识我的父母?!谢谢您!谢谢您相信我!可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必须要……” 霜星看着博士异常肯定的态度,又看了看门外女孩那几乎要急哭出来的表情,冰封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窗外,望向无名山的方向。夜幕低垂,远方只有一个模糊的、比地平线略高的黑色凸起,寂静地匍匐在那里,看不出任何异常。 “……什么时候?”霜星的声音干涩地问道,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你说喷发,大概什么时候会发生?” “我、我不能完全确定!”艾雅法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巨大的压力和责任感让她几乎崩溃,“地壳内部的压力变化太快了,监测到的数据非常不稳定!可能……可能还有几个小时,也可能……可能只有几分钟了!我们必须立刻通知所有人疏散!” “什么?!几分钟?”霜星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扭头,再次望向那座沉睡的黑色山影,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怀疑,而是骤然涌起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惊惧和恐慌。 博士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不同寻常的剧烈反应:“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霜星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失去了平时的冰冷镇定: “父亲……”她猛地抓住博士的手臂,冰凉的指尖透过衣料传来一丝刺骨的寒意,“父亲他……团长他今天一早就带了几个人,去无名山那边做‘实地考察’了!他现在还在那里!” 第15章 天火(二) “他会没事的。”博士这话倒不完全是安慰霜星——那可是爱国者! 尽管嘴上说得笃定,博士心里却也并非毫无波澜。几年前在主线中被爱国者大爹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记忆依然鲜明,那种压迫感至今难忘。但他更清楚,那位怪物一样的男人,绝非常人所能比拟。即便面对天灾,以他的实力和老道经验,他也一定有办法活下来。 “现在最要紧的是确定更具体的火山爆发规模和爆发时间,如果真的只有几分钟,那大家可以原地放弃治疗了……”博士努力收束发散的思维,死脑子快动起来啊! 霜星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尽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慌乱。博士知道,她在担心她的父亲。 “小羊,你先快进来,有研究记录吗?给我看看。”博士深吸一口气,转向艾雅法拉,语气尽量放得平稳,让自己显得更稳重和成竹在胸。 艾雅法拉下意识接受了“小羊”的称呼:“研究记录?有的有的。”她一边走进屋子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一沓稿纸,纸张有些凌乱,边角还沾着些许泥灰,看得出是在匆忙中整理的。 “对不起,我还没来得及整理……”她小声说着,又偷偷打量了一会儿博士,终于把这个声称认识自己父母的人跟报纸上“源石专家遭到卡兹戴尔通缉”的报道联系在了一起:“您是……那位博士?” “嗯,”博士决定认下自己这个外号,“我就是‘那个博士’。” 虽然说泰拉大多数国家跟卡兹戴尔的关系都称不上友善,卡兹戴尔通缉的人在其他国家大摇大摆活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跟这种传说中的人物打照面,艾雅法拉还是大为震撼。她那双粉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前辈您好!对不起,我今天太失礼了……” 博士赶紧摆手,有种水货冒充大佬的心虚,“怎么会,你帮大忙了!” 他快速翻阅了艾雅法拉的研究记录——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注释让他眼花缭乱。博士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果然自己不是什么天才。完全看不懂呢! 只能祈祷系统的功能和他猜想的一样了,他在心里呼唤系统:“pRtS,有没有信息解读功能?” pRtS:“综合地震监测频率、波形变化,火山气体成分和排放速率、地表位移和地面沉降、以及最关键的源石活化进度,预测距离喷发还有75-85分钟,预测喷发指数(VEI)3-4级。” 博士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大口气:还好还好!系统果然如我所料!没让我失望! 第二反应是:卧槽,居然这么专业! 第三反应是:卧槽,只剩一个多小时?! 槽多无口,他只能先把这个信息告诉艾雅法拉和霜星:“75-85分钟,3-4级。” 霜星:!! 艾雅法拉:!!! 在她们的视角中,博士只是快速浏览了一遍艾雅法拉收集的地质数据和研究笔记,就把她预测的时间范围(几分钟到几个小时)缩窄到了十分钟误差内,并且判断出了喷发强度! 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霜星内心暗道。 这就是前辈的实力吗!艾雅法拉忍不住握紧了双手,眼中闪过一丝崇拜。 “万幸还有一些余地!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该立刻行动起来,组织镇民疏散。”博士维持着平稳严肃的语调,看向霜星。 老实说这波逼装得博士自己都脸红,但事急从权,如果他看起来不够靠谱,那别说镇民了,连自己人都劝不动。他轻咳一声,强行压下那点不自在。 但问题是,如果一帮流浪剧团演员(和幕后)半夜敲你的门,跟你说你家旁边那座秃山其实是一座活火山,马上就要喷发了,你信吗? 大概率会被龙门粗口问候的吧…… “必须让雪怪小队出动,”博士一边飞速思考,一边继续说道——如果高中的时候他的脑子就那么活络,那高考起码得上个七百分,“以大炎官方,不行,不够。以钦天监的名义发布疏散通知。” 刚刚提醒过艾雅法拉“妖言惑众在炎国是重罪”的霜星,闻言眉头微蹙:“……冒充钦天监是重罪。” “人命关天,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博士摊手,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轻松些,“干完这票就跑路吧,你不是想拐我去乌萨斯吗?” 虽然很可惜,我好不容易流浪到大炎啊!谁要去乌萨斯那个冻死人的鬼地方啊!我的油条包子豆腐脑,酸菜脆皮猪脚锅呜呜呜……博士在心里默默流泪,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 毕竟博士无法命令雪怪小队,能下命令的人是霜星。 霜星陷入挣扎:如果这么做了,不但父亲的布置被全部打乱,甚至可能因为雪怪小队的暴露引来炎国的问责,政治后果难以预料,根本不是“干完这票就跑路”的问题! 就凭一个小女孩的研究记录,和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源石研究领域博士”的一面之词?搞不好就得上乌萨斯的军事法庭了…… 她再次看向无名山的方向,黑暗中的剪影一如往常,跟“巍峨”毫不沾边,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一座土丘。三年前的“天火”,钦天监三年来对无名山的监视;父亲早上接到什么消息,接着便匆匆忙忙往无名山赶去…… 霜星突然想到什么,转向艾雅法拉:“你在无名山——就是那座火山,做调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旁的人?” “旁的人?”艾雅法拉愣了一下,随即努力回想,“没有……等等,我在一处山崖边发现了一块碎布,像是失足跌落前被树枝挂住,撕下来的。” 艾雅法拉从资料包里掏了一下,找出一块碎布递给霜星:“我还想着,问问有没有人认识,再找人去山崖下面看看,但情况太紧急,我一忙着来镇上报信给忘了……” 那是一块青色布料,上面有暗纹,绣的什么看不出来,但凭手感也知道价值不菲。 “这是官服的面料和花纹”霜星肯定道,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布料,声音低沉,“一品至四品绯袍,五品至七品青袍——钦天监司命,是六品。” 博士领会了她的意思,但同时又大为震惊:“有人谋害大炎命官?而且是在这种时候?”在人均超人的泰拉,他可不相信大炎钦天监司命是会脚底一滑自己摔下山崖的那种角色。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但现在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霜星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觉得炎国的空气也这么冰冷,刺得肺腑生疼。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然褪去,只剩下决绝。转身面对屋内的众人,她大声道:“大家有活干了。” 第16章 天火(三) 既然是偷偷潜入,雪怪小队的装备上当然不会有任何乌萨斯的标志,很多配的还是大炎出产的武器,这群壮实的乌萨斯汉子此刻正笨拙地戴好面具和兜帽遮住熊脸,努力把所有可能泄露身份的细节都隐藏好。 “一队散开召集全镇群众,博士录好音以后你们带上这个”霜星冰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愈发显得沉重严肃,同时一名雪怪成员从角落里找出了剧团的录音喇叭递给博士,“确保没有镇民遗落后广场集合”。 “二队和我一起控制市政厅,一组去镇长家里把他请过来”霜星一边做出布置一边耐心地检查着每一个队员的伪装,手指轻轻帮他们调整面具的位置。她的动作很轻柔,但博士能看见她指尖微微的颤抖。 “三队去把镇上所有公共交通工具都开出来,到广场集合,要快!”当最后一个队员也准备就绪后,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博士:准备好了。博士你和我一起! 这一刻,博士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女孩肩上扛着多么沉重的责任。她不仅要为整个小镇的安危负责,还要为这些信任她、跟随她的队员们负责。 开始吧。博士点头,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所有人都会平安无事。 落河镇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防空警报忽然拉响,那刺耳的鸣声像是垂死巨人的最后哀嚎,划破寂静的夜空。紧接着,全镇广播响起,博士用他字正腔圆的大炎官话说道: “紧急疏散,紧急疏散。钦天监预测一小时后无名山即将喷发,所有镇民立刻疏散。疏散距离三十公里以上。有交通工具的镇民可自行撤离,没有交通工具的镇民立刻在红丝绒广场集合,统一撤离。” “紧急疏散,紧急疏散……” 博士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忽然有种不真实感。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在实验室里埋头研究的学者,现在却在一座即将毁灭的小镇里冒充官方人员组织疏散。命运真是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红丝绒广场就是镇上的人民广场,因为最近红丝绒剧团一直在那里演出,渐渐就被小镇居民开玩笑地称作红丝绒广场。博士几个小时前还在那里看过傀影的演出,那时观众们的笑声和掌声仿佛还在耳边,而现在,那里即将成为生死逃亡的起点。 3级喷发影响范围已经可以达到十几公里,如果是4级喷发,那已经不亚于一次小型核爆。就算这次运气好,无名山喷发没有达到4级,安全起见,还是要撤出方圆几十公里的危险区域。 不是博士不想撤得更远,是实在没有时间了。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在他的心里。 市政厅内,落河镇长焦头烂额,他指着博士,手指都在发抖:“你们这是乱来!这是恐怖行动!” 博士向他出示了钦天监司命身上的布料,但仅凭这么一点证据,就得出“司命已经遇害,火山立刻就要喷发”的结论,还是太乱来了。 “司命遇害只是附带证据,”博士纠正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证明火山喷发的人是我,卡兹戴尔通缉榜第一名的源石研究博士。” 说出这个头衔时,博士内心五味杂陈。镇长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 镇长的态度非常强硬,但不知为何反抗却非常微弱,除了被从家里“请”出来的时候挣扎咆哮了一会儿,到市政厅听完博士的解释后,甚至都未阻止雪怪小队拉响防空警报,开走所有的车。 直到博士指挥雪怪小队成员要连他一起带走,他才坚决地扒住了市政厅的柱子,几乎是吼了出来:“本官要与落河镇共存亡!” 博士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你又不是船长?不行。镇长不出面,居民容易恐慌。” 然而,就在一切开始从混乱变得井井有条时,一名雪怪小队成员慌张地闯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博士,不好了!我们出不去! 博士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什么叫出不去他强作镇定地问道,但内心已经开始疯狂敲响警钟。 雪怪小队成员开着一辆大卡车,带着博士往落河镇的外面冲去。夜色中的落河镇仿佛一个沉睡的巨兽,街道两旁的房屋像是巨兽的肋骨,而他们正在试图从这巨兽的体内逃离。 距离前方1km落河的路牌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博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出不去。 整座落河镇仿佛被黑色的帷幕笼罩,抬头不见红月和影月,越接近镇子边缘,能见度越低。黑夜似乎变成了一种有形的物质,当卡车呜呜地撞向那帷幕时,就仿佛陷入了泥淖,即使发动机转速已经飙红,车速还是越来越慢,最后变得如同龟爬一般。 这是什么鬼东西?开车的雪怪队员猛踩油门,卡车发出痛苦的轰鸣,却像是在糖浆中挣扎的昆虫,前进得极其艰难。 博士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什么:神特么魔女结界?! 话说缝世界观能不能捡点好设定啊喂! “哪个扑街偏偏现在变成了魔女?”博士的龙门粗口已经憋不住了,“偏偏现在!” 然后他很快也意识到了是“哪个扑街”: 从小镇中心,大约红丝绒广场的方向,传来了缥缈诡异的歌声——不是晚上演出时那种虽然附带“强制泪下”伤害,但还能让人体会到艺术美感的歌声;是一种仿佛穿透大脑的理性屏障、直接攻击灵魂、却无法提炼出任何清晰的旋律的歌声。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就是“能把录像带都马赛克掉”的歌声。 傀影! 又是你! 雪怪队员明显也受到了影响,卡车差点一头撞上电线杆,在最后一刻才一脚刹住。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喃喃道:“妈耶,我刚才好像看到了太奶……” 博士气得坐在副驾碎碎念:“搞什么?明明喝酒的时候还好好的!” 大意了! 明明在看到傀影的干员资料,发现“茧化一阶段”的天赋和技能都已经解锁时,就应该提高警觉的! 明明已经意识到,那场疯狂的放血表演就是傀影的茧化一阶段晋升仪式,为什么还不赶紧把他控制起来? 当然,那时候傀影看起来好像还很正常,博士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晋升后会变成魔女”,“神性对人性的夺舍”纯粹是他的猜想,原方舟剧情中傀影并没有被酒神控制…… 但这些都不是借口。博士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强烈的自责和紧迫感几乎要将他淹没。如果他早点采取行动,如果他不是那么自以为是地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仿佛为了给他补上一记重击,pRtS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在脑中响起: “主线剧情第一章《月光》,关卡0-2‘歌剧魅影’解锁。” “胜利条件:击败傀影。 “失败条件:出现平民伤亡。 “作战结束倒计时:00:54:59” 这次不是“作战开始倒计时”,而是“作战结束倒计时”,说明这是一场限时战斗。 还有55分钟——显然,倒计时的终点就是“天火”毁灭小镇的时间。考虑到疏散必须留出一定的时间,真正的作战时间还要更少。 博士点开情报,这次不但有“老朋友”小丑僵尸和歌唱亡灵,还多了一个领袖:傀影。 boSS资料是他已经看过的,但此刻带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那一条条关于“元素损伤”的描述,此刻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博士看着窗外那片诡异的黑暗,又回头看了看小镇的方向。复杂的情绪剧烈而又凶猛地不断冲刷着他的理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pRtS界面上那个不断减少的倒计时上,内心逐渐被懊恼和绝望淹没。 仿佛连pRtS都觉得博士的士气太差,适时“叮”了一下:“作战演习已解锁。” 博士不确定“演习”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但此刻已经不容他犹豫:“以演习模式开始行动。” 熟练地把指挥界面放在视野角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摒除杂念。 你知道吗,博士突然对身边的雪怪队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在我原来的世界里,我最多就是对付一下不听话的实验数据,或者难缠的学术评审。 雪怪队员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博士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说起这个。 但现在,博士继续说道,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要对付的是即将喷发的火山,还有变成魔女的歌剧演员。生活真是充满了惊喜。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逐渐坚定:掉头,我们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雪怪队员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猛打方向盘。卡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调转车头,朝着那片被诡异歌声笼罩的镇中心,义无反顾地冲了回去。 博士听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歌声,内心却异常平静。他想起了阿米娅,想起了霜星,想起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们。也许他不是一个英雄,也许他还会犯很多错误,但此刻,他至少要尽自己所能,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人。 傀影,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堕入黑暗了。博士轻声喃喃,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但救你出来以后我一定要狠狠揍你小子一拳! 卡车驶入越来越浓的黑暗中,就像是驶向巨兽的心脏。而博士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17章 天火(四) 不就是傀影魔女嘛,集成战略谁还没打过一样? 博士强行给自己加士气,选择性忽略了自己在“傀影与猩红孤钻”主题战略中的辛酸血泪挨打史。 卡车的引擎嘶吼着,载着博士和那名雪怪小队成员,一头扎回那片被歌声笼罩的镇中心。 车窗外的世界变得荒诞而不真实,街道上撤离中的行人、车辆,甚至扬起的灰尘,都像是被按下了几千倍的慢放键一样,凝滞在歌声响起的那一刻,以一种几不可察的速度移动着。 万幸雪怪队员应该是因为共享了霜星的能力而成为了“战斗人员”,当他驾驶着货运卡车穿过落河镇的街道,看到凝固在上面的车辆和行人时,眼睛不由瞪大:“乖乖……” “你们以前跟契约者作战过吗?”博士问。 “有过,但从没见过这种阵仗……”雪怪队员咽了一口唾沫,“这就是萨科塔说的‘魔鬼’吗?” 既然你问这个,博士就忍不住要发表一点暴论了:“是魔鬼,也是神——并没有多大区别。当契约者体内源自‘神’的力量彻底压垮了作为‘人’的意志,当契约者的人性被神性覆盖,就会变成这样。” 他没有说完的是:这种覆盖还可以逆转吗?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博士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那无孔不入的歌声随着距离逐渐靠近,从像是围绕耳边的一群蚊子慢慢变成了像是无数根细针,持续不断地扎进他的脑髓。 博士总算明白史尔特尔为什么要掐傀影的脖子——他现在也很想掐。 别特么唱了! 我脑壳痛…… 越靠近红丝绒广场,歌声的穿透力越强,带来的“元素损伤”也愈发具象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呼吸都变得困难。博士注意到雪怪队员握方向盘的手开始有些不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在一个需要转弯的路口,异变陡生。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像是卡壳齿轮般的声音:“博,博,博——!” 博士一转头,愣了0.01s,反应过来,迅速瞥向只有他能看到的pRtS指挥界面。果然,代表雪怪队员的q版头像上,一个刺眼的闪电标志正在闪烁——麻痹状态! 那是被傀影叠满元素损伤后的麻痹状态,游戏里,该状态下每次试图普通攻击都会抽搐。 他是真没想到这玩意儿现实效果连说话都能影响! 打别人的时候有多欢乐,现在就有多蛋疼。 看着身高近两米、壮硕如熊的乌萨斯汉子此刻像个接触不良的电动玩具般僵在驾驶座上,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博士一头黑线…… 他赶紧探过身去,一手稳住方向盘,避免车辆失控撞向路边的建筑。万幸,作为指挥官,他似乎有某种“精神损伤豁免”,博士虽然头痛欲裂,但身体控制尚且无碍。 这麻痹状态持续了十几秒才缓缓消退。雪怪队员猛地喘过一口气,额头上满是冷汗,一双乌萨斯大熊的熊眼里甚至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博士!我刚,刚,刚——” 好家伙,又来! 这已经接近永控了吧! 当卡车终于歪歪扭扭地冲进红丝绒广场时,轮胎在霜星能力制造的冰面上疯狂打滑。博士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暂时恢复控制但惊魂未定的大熊挤到旁边,自己扑到驾驶座,连踩数脚刹车,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卡车险之又险地在撞翻一圈塑料椅前停了下来。 广场上的景象映入眼帘。 被塑料椅简易围起来的区域里,聚集着等待疏散的镇民,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想来是阿米娅把博士的操作如法炮制了一下; 小丑僵尸和歌唱亡灵重新从地下钻出来,但经过之前的大战,他们有的缺胳膊少腿,还有的左右腿不等长,看起来像是误装了别人的零件,在被霜星冻结的地面上一瘸一拐。 阿米娅娇小的身影站在一把椅子上,手中的法术光芒不断闪烁,史尔特尔则守在被刻意留出的缺口处——那块“演出这边走”的路牌旁,烈焰大剑挥舞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炽热气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而场地的中央,才是真正的风暴眼。 霜星正与傀影对峙着。白兔少女周身寒气缭绕,灰色的眼眸紧锁着那个悬浮在半空、周身散发着不祥暗紫色光芒的身影。 ……总之就是每个干员都有自己的想法。 很好,很精神! ……就是显得赶回来的指挥官有点多余。 霜星没有答应过上岛,虽然事实上是助战状态,但跟boSS一样,只能从“情报”中查看资料: “领袖:霜星” “因许愿让乌萨斯四季如春而掌握特殊的源石技艺,可以在身体中储存大量寒气,需要时能一次性释放 “生命A+,攻击A+,防御c,法抗A,移动c,攻速c,元素抗性E “免疫眩晕、冻结、浮空 “天赋:冬痕(普通攻击和冰环法术追加寒冷、对冻结目标伤害加倍);极寒(茧化一阶段解锁);回生(茧化二阶段解锁) “技能:凛冬之刃(使用冰刃攻击,对冻结状态敌人致命);滴水成冰(茧化一阶段解锁);春回大地(茧化二阶段解锁)” 有道是友军变boSS攻击翻倍,虽然都是boSS模版,但作为友方时,霜星连茧化一阶段都没有解锁,为了防止伤害雪怪小队,也不能全力作战,更加致命的是,博士在霜星的资料里看到了一条:元素抗性E。 完蛋,刚好被克制了! 看到博士赶到,阿米娅顿时找到了主心骨:“博士!” 史尔特尔一边挥舞大剑砍翻前赴后继的小丑僵尸和歌唱亡灵,一边喊:“阿米娅说你有办法,你最好真的有!要是实在不行了,我就给傻猫一个痛快再送你去陪他!” 霜星不断挥动法杖,释放出冰冷的环状法术,试图限制傀影的行动,但博士能清晰地看到,她的动作明显变得迟滞,每一次施法间隔都越来越长。 她开口对博士喊话时,为了不打结巴,用力到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你的安全措施是什么?” 博士瞬间明白她问的是什么——是阻止傀影彻底堕落,或者至少是控制住眼下局面的后手。如果这个时候反问“什么安全设施”,很可能把她气得原地爆炸吧…… 博士快速回忆了pRtS列出的阿米娅晋升材料:净化磁场、β-龙酯葵酸汀、理智稳定剂。 且不谈不同的干员晋升材料通常不一样这点,这些东西后面都跟了括弧,未解锁,括弧完…… 博士不由在心里骂娘:哪家游戏新手上来第三关就打boSS啊?! 材料没有,干员甚至连等级都来不及升,而boSS直接就是精英一阶段! 这公平吗?这合理吗? 啊? 博士压下心中的焦躁,一边拼命压榨脑力想办法,一边高声喊道:“先控制住他!” 霜星闻言,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带着些许恼怒:“还用你说!”话音未落,她法杖顶端爆发出强烈的寒光,拼着硬抗一次元素损伤的冲击,全力施为——一道巨大的冰环瞬间扩散,精准地命中了依旧在引吭高歌的傀影! 刺耳的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冻结声响。傀影保持着那个诡异的歌唱姿势,被彻底封在了一块巨大的、剔透的寒冰之中。 霜星闷哼一声,杵着法杖踉跄坐倒在地上。能把录像带马赛克掉的歌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博士总觉得忘了什么,有哪里不对劲,他死死盯着那块冻结傀影的冰块,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游戏里的机制,傀影的天赋……镜中虚影! 博士心中的警报却在这一刻响到了最高分贝! “小心!”博士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破音,“不要放松警惕!他有虚影分身!” 第18章 天火(五) 傀影第一天赋:镜中虚影;效果是召唤一个虚影,虚影职业为刺客。 虽然在方舟原本的机制中,这个虚影并没有充当替身抵挡攻击的功能,但是在这个干员跟异格二合一的缝合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就在博士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突生! 借着广场上摇曳的灯光,一个黯淡的、与傀影本体轮廓一模一样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被冻结的傀影身后分离出来,如同墨水滴入清水,迅速在几步开外凝聚成形! 下一秒,“咔嚓”脆响传来——冻住傀影本体的冰块内部仿佛失去了核心支撑,瞬间爆裂成无数细碎的冰渣,簌簌落下。而那个新凝聚成形的“虚影”,则在这一刻骤然凝实,化作了傀影的模样! 金蝉脱壳! 傀影跟他的虚影互换了位置! 博士的内心简直在咆哮:你到底还有多少超模技能?! “霜星,小心!”博士第一时间提醒离得最近的白兔少女。 “博士,小心!”阿米娅也焦急地喊道,以为傀影的下一个目标会是揭破他伎俩的博士。 然而,他们都猜错了。 脱困后的傀影,那双原本被疯狂占据的琥珀色眼眸中,疯狂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绝望。 他仿佛没有看到严阵以待的霜星,也没有看向焦急的博士和阿米娅,他的目光空洞地投向虚无,又或者,是投向了他自己无法控制的、可悲的命运。 他动作僵硬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戏服的某个褶皱里,掏出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样式古朴,刀刃却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光泽。 博士认出了那把匕首:破伤风匕首?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了博士全身。 “等等!住手!”博士失声惊呼,不顾一切朝着傀影冲去。 但距离太远了,而且霜星冻结的地面光滑异常。博士刚跑出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倒,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 在他的视野中,傀影举起了那把匕首,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疯狂,也无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他用力将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轻微,却清晰地传入了博士的耳中。暗红色的血液迅速洇开,染红了他尚未换下的、华丽的戏服,如同雪地上绽开的凄艳花朵。 失去了傀影力量支撑的小丑僵尸和歌唱亡灵,如同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再次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呆,愣在原地。 博士终于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傀影身边。年轻的菲林演员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匕首,鲜血不断从伤口和嘴角涌出。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望着博士,竟然艰难地扯出了一个近乎解脱的、微弱的笑容。 “咳……对不起……”匕首应该是刺穿了肺部,他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口鼻溢出,“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影子……” “别说了!撑住!”博士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徒劳地想要用手按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怎么办?急救知识?他贫乏得可怜。 怎么办?阿米娅的技能……能治疗吗?还来得及吗? 博士脑中闪过荒谬的念头。此刻,他痛恨自己只是个纸上谈兵的指挥官,而不是一个能救死扶伤的医疗干员。 “只有现在……”傀影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欣慰,“还好……不算,太晚……” 他的目光越过博士,望向那片重新洒下红色月光的夜空,结界正在快速消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喃喃念出了那句仿佛刻在他命运基石上的台词: “生命是……一出,悲剧。死亡……是唯一的,”他的瞳孔逐渐放大,“结局。” 结界开始消散,红色的月光重新照到身上,但博士却觉得全身冰凉。 时间重新在民众身上开始流动,有人看到全身是血躺在地上、尚且穿着戏服的傀影,发出惊叫。 “mission Acplished。” 就在博士的大脑被巨大的冲击和自责淹没,一片空白之际,pRtS那冰冷而熟悉的提示音,如同醍醐灌顶般在他脑海中响起。 还有救!这是作战演习! 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混合着后怕,冲击着他的心脏。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在心中向pRtS发出了指令:“以演习模式重新开始行动!” 然而,pRtS冰冷的回应立刻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演习券已用完。” 怎么还有演习券这种鬼东西? 博士一愣,这才想起之前似乎确实有过什么提示,但当时情况紧急根本没留意。 “开始正式行动!”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眼前的景象开始如同万花筒般飞速扭曲、重组。红丝绒广场、惊惶的人群、倒在血泊中的傀影、焦急的阿米娅和霜星……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黑暗重新降临,耳边再次响起了卡车引擎的轰鸣,以及大熊那带着哭腔、惊魂未定的声音:“妈耶,我刚才好像看到了太奶……” 时间,回溯到了他们刚刚尝试冲击结界失败,调头返回镇中心的时刻! 博士猛地回过神来,如同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尝试”中,大熊因为在路上就被傀影的歌声持续叠加元素损伤,多次陷入麻痹,严重拖延了返回广场的速度。不能再重蹈覆辙! “换位置!”博士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来开!” 大熊虽然不明所以,但霜星大姐头“听从博士安排”的命令言犹在耳,他下意识地听从命令松开了方向盘。 两人在被结界挡住、停滞不前的卡车驾驶室里交换了座位。结果还没等他在副驾座上坐稳,博士已经一把挂上倒车挡,猛踩油门,卡车发出一声咆哮,再次朝着镇中心冲去。强大的惯性让大熊整个人“啪”一声贴在了挡风玻璃上,像个巨大的毛绒玩具。 等他龇牙咧嘴地把自己从玻璃上“撕”下来,惊魂未定地看向驾驶座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博博博士?!”他说话又不利索了,但这次显然不是因为元素损伤。 博士正专注地操控着车辆,在凝固的车流中穿梭。听到这结结巴巴的问话,他奇怪地瞥了一眼指挥界面上,q版大熊的头像还很干净,没有闪电标志啊? 大熊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你你你刚才吃了什什什么?!” 仿佛生怕他没有看清,博士又拿出一颗散发着微弱光芒、蕴含着惊人能量的晶体——至纯源石,塞进嘴里,使劲吞了下去——噎得差点翻白眼。 这是开玩笑吧?是吧? 大熊陷入了怀疑人生的呆滞…… 虽然“博士能直接啃源石”是方舟笑话,但“博士不会感染矿石病”是真实的设定。那么这就意味着博士,或者说古人类身上,应该存在某种针对源石的代谢机制。 理智稳定剂的配方没有解锁,再说现在也不可能有时间去收集材料,那么这就是博士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 已知,磕源石跟喝理智稳定剂的效果相同,都能回复理智。 推论,源石和理智稳定剂能够产生相同的代谢中间体,这种中间体有回复理智的效果。 继续推论,吃源石后,博士体内会产生一种或几种代谢中间体,具有回复理智的效果。 如果不是博士穷得只有两颗至纯源石,他还想多来几颗。 “你有注射装置吗?”博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一边将油门踩到底,卡车在街道上飙出惊人的速度,一边问道。 “注射装置?”大熊还沉浸在“妈耶博士吃了源石”“他会不会原地爆炸”“他怎么还没爆炸”中,脑子转不过弯来。 “针筒,抽血用的。”博士言简意赅地解释。 “喔!有!有!”大熊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从随身的急救包里翻出一个密封的无菌注射器——有矿泉水瓶那么大…… “刚好,我本来还想着一般的注射器可能容量不够,”博士点了点头,眼神依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拿出来准备好,等会儿车一慢下来,你就抽我的血。” 大熊:“啊?” 博士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多抽一点——来个400cc吧。” 大熊:“啊??” 已经开始起效果了——此刻,博士感觉自己的大脑运转速度达到了巅峰。 源石在他体内被某种未知机制快速代谢着,带来的不仅是理智的回复,还有一种近乎绝对的思维清晰度。 来到这个世界后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从地质数据到干员档案,从pRtS提示到这个世界运行的细微规则——全部融会贯通,如同浩瀚的数据流在他脑中奔腾、演算,迅速生成一套套可行或需优化的作战方案。 这种状态极其高效,但也剥离了大部分情感,让他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冷酷。 他注意到指挥界面上,大熊的元素损伤条又开始缓慢上涨。不能再让他被麻痹了。 博士迅速设定好简单的自动巡航,让卡车保持直线前进,然后利落地卷起自己袖子:“别愣着,抽吧。” 第19章 天火(六) 大熊看着博士伸过来的、略显苍白的手臂,又看了看博士那双深邃而冷静的眼睛,咽了口唾沫。尽管有满腹的疑问和担忧,但长期服从命令的天性,以及对博士此刻散发出的那种决绝气场的信任,让他颤抖着撕开了注射器的包装。 “把滤膜给你这个……矿泉水瓶针筒装上,”博士的声音平静淡漠,仿佛刚才吞下源石、此刻要求抽血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过滤掉血细胞,只需要收集血清。” 大熊:“噢噢,好的,那我抽啦?你忍着点!” 冰冷的针尖抵上博士的皮肤。博士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淡地催促:“快点,我们时间不多了。” 然而针头扎进去那一瞬,从胳膊上传来的剧痛差点打断博士的思考——乌萨斯的针头有水管粗的传言诚不欺我…… 把乌萨斯笑话丢出脑子,博士开始全力复盘上一次“演习”作战中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分析暴露出的关键信息。 通过第一天赋“镜中虚影”,傀影可以将影子从自身剥离,形成一个具有独立行动力的分身;更棘手的是,在危急关头,他还能与分身互换位置,实现金蝉脱壳。这是核心机制。 从上一次傀影自裁的行为推断,当影子被成功剥离、与本体分离的瞬间,傀影被神性压制的“人性”可能会短暂地夺回主导权,恢复清醒。 而清醒过来的傀影,出于对自身失控造成破坏的极度悔恨和绝望,很可能选择自我了断来终结悲剧。因此,影子被逼出的那一刻,就是控制傀影本体的最佳,也是唯一的窗口期!必须快!准!狠! 至于傀影那句“对不起”背后更深层的含义,以及那把杀死博士的“破伤风匕首”为何会在他手中……博士虽然有所猜测,但当下都不重要,只能等眼前这场生死危机渡过之后,再慢慢探寻了。 思路越来越清晰,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博士脑中逐渐成型:想办法骗出傀影的影分身;在其本体短暂清醒的瞬间,迅速控制住,然后……实施他死马当活马医的“血清疗法”。 没有演习券了,机会只有一次。这是一场不能存档读盘的硬仗。 虽然理论上普通成年人可以承受400cc的失血量,但对于身体本就羸弱、缺乏锻炼的博士来说,当抽到300cc出头时,强烈的眩晕感和虚弱感便如同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得不提前喊停——否则实诚的大熊能抽到他昏过去为止。 等博士指挥大熊把血清装进吊瓶——不得不说雪怪小队的急救装备还挺齐全——卡车已经接近红丝绒广场,大熊不出意料地又进入了麻痹状态:“博博博士……” 博士强忍着失血后的不适,迅速在大熊厚重的作战服上摸索了几下,果然在一个侧袋里摸到了一只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小笼子——里面关着的正是雪怪小队的招牌利器,冰爆源石虫。这玩意炸脸的酸爽感觉,可是每个方舟博士不可磨灭的记忆。 “这个借我用一下。”博士拿走笼子,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最后一遍梳理整个计划,确认没有疏漏。 成败在此一举! 他眼神一凛,一脚将油门踩到底,驾驶着卡车径直朝着广场中央那个暗影缭绕的舞台冲了过去! 轮胎碾压过霜星制造的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阿米娅正全神贯注地用法术阻挡着那些残缺不全的亡灵,听到引擎的轰鸣,她焦急地转头望来:“博士!小心啊!” 史尔特尔挥着大剑砍翻逃出阿米娅火力覆盖区域的僵尸和亡灵,炽热的剑气在地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迹。她看到博士归来,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一丝期望:“阿米娅说你有办法,你最好真的有。不然我——” “给他一个痛快吧。”博士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语气打断道。 “……什……什么?”史尔特尔愣住了,差点没握紧手中的大剑。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博士,怒火瞬间涌上心头,“我们好不容易撑到你赶过来,你就这一句话?!”她愤怒地挥剑,狂暴的火焰甚至将附近的一排塑料椅也卷入其中,化为灰烬,“要你到底有什么用?!” “来不及了!”博士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神性对人性的覆盖,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可靠的逆转记录!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彻底失控,伤害这些无辜的平民吗?!”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落到史尔特尔耳中甚至比霜星的法术更冷:“距离火山爆发只剩下不到五十分钟了。如果我们继续被傀影拖在这里,所有人都得死。到时候,陪葬的不止是我们,还有整个落河镇的居民!” “快动手吧。”博士沉声,“现在的傀影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也不会想看到,自己成为一场灾祸的元凶。” 史尔特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时下不了决心。 “不用!”另一边,霜星身上的元素损伤条也即将抵达临界点,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语,“我…我能拖住他!” “没用的,”博士无情地戳破了她的希望,抬手指向漆黑的、不见星月的天空,“你发现了吗?月亮消失了。落河镇已经被一个特殊的结界完全笼罩。不解决施术者,谁也出不去。” “什么结界是打不破的?!”史尔特尔怒吼一声,提着剑就想朝镇外冲去,试图用蛮力破除结界。 但她刚一动身,防线立刻出现漏洞,小丑僵尸和歌唱亡灵如同潮水般从缺口涌出,眼看就要扑向那些被冻结在原地、毫无反抗之力的镇民。 史尔特尔不得已,只能愤恨地折返回来,大剑横扫,将涌上的亡灵再次清空。 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晰地认识到,博士所陈述的,是一个冰冷而绝望的现实。 没有别的办法了。 “[龙门粗口][萨卡兹粗口][乌萨斯粗口]!!!” 史尔特尔飙出一大串各地粗口,也不知道是在咒骂博士的无能,还是在宣泄对命运的愤怒。但最终,她还是猛地转身,将燃烧着烈焰的莱万汀对准了傀影。 这一剑,蕴含了她所有的力量、愤怒与无奈。 “等等!”霜星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可她身上的元素损伤条偏偏在此刻叠满,法术施展到一半的手臂猛地一僵,麻痹感让她动作变形,“[乌萨斯粗口]!”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致命的剑光落下。 巨大的炎魔虚影在史尔特尔身后闪现,巨剑携着毁天灭地之势劈下——然而,出乎除博士外所有人的预料,剑刃如同斩过空气般,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傀影”的身体!不,那不是本体,是影子替身! 骗出来了!就是现在! 用影子作为替身挡下攻击后,傀影的本体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几十步外。 “霜星!”博士几乎破音:“冻住他!就是现在!” 然而,指挥界面上,代表霜星的q版头像右上角,那个代表麻痹状态的小闪电标志依然顽固地闪烁着:“苏苏苏卡——!” 霜星拼命想要调动源石技艺,但麻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傀影琥珀色的眼眸中,疯狂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清晰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傀影深吸一口气,脸上出现死志渐浓的决绝,他颤抖着手,再次向戏服内摸去…… 刻不容缓!博士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冰爆源石虫笼子朝着傀影砸了过去!也许是因为博士一直以来表现得太过“无害”,也许是因为傀影正沉浸在自身的情绪中,他竟完全没有防备! “砰!”一声闷响,冰爆源石虫在傀影脸上炸开,冰雾瞬间将他笼罩。傀影闷哼一声,动作僵住,跪倒在地,进入了短暂的冻结状态。 在人均超人的泰拉,高贵的六星更是超人中的战斗机,这点伤害控不住他多长时间,博士一边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一边再次嘶声大喊:“霜星!” 幸运的是,就在这一刻,霜星身上的麻痹状态终于解除!“咔嚓!”她毫不犹豫地挥动法杖,一道冰冷的环状法术迅疾射出,刚刚从冰爆中挣扎出来的傀影,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便被再次牢牢冻住,这次是更坚实的冰封! 博士再次奔跑在霜星冻结的光滑冰面上。历史重演,他脚下一滑,摔了个嘴啃泥,但他咬着牙,手脚并用地朝着被冰封的傀影爬去。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第20章 天火(七) 但这次,结局注定不同! 随着傀影的本体被再次牢固冰封,那扰人心智、撕裂灵魂的歌声戛然而止。失去了力量源头的小丑僵尸和歌唱亡灵再次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零件。 空出手来的史尔特尔虽然还没完全搞明白博士这一连串操作的深意,但战斗的本能让她意识到控制住了关键目标。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抢在博士之前,用莱万汀剑身牢牢压住了被冰封的傀影,防止他再次挣脱。 不等她开口询问博士这到底是在唱哪一出,只见博士终于连滚带爬地赶到傀影身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吊瓶?! “[萨卡兹粗口]!”史尔特尔一头黑线,“这是什么鬼东西?现在是给他挂水的时候吗?我怎么不知道你除了是那个博士,还是个赤脚医生?!” 我可比赤脚医生草菅人命多了——博士在心底默默吐槽,但此刻他顾不上解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傀影手臂上的静脉。 和阿米娅在实验室相依为命的日子里,他们偶尔生病或受伤,也曾互相帮忙挂过吊瓶。靠着那点残存的肌肉记忆,博士很快找到了手感,但问题在于,傀影被霜星的寒气冻得梆硬,血管收缩,皮肤冰冷僵硬。 博士试了几次,差点把针头都捅弯了——如果不是乌萨斯出品钢针质量过硬,恐怕根本扎不进去。 将针头刺入血管,看到回血后,博士立刻打开调节器、挤压吊瓶。那300多cc略显浑浊的、源自他自身的血清开始往傀影的体内灌…… 虽然如果是前世,普通人在几分钟内打完一整个吊瓶大概率是扛不住的,但这里毕竟是泰拉……至于效果如何,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大概是磕了源石的后遗症,也可能是过度紧张和失血带来的亢奋,博士的大脑异常活跃,思绪又开始跑马…… 当他从“泰拉不同种族之间输血会不会溶血”琢磨到“泰拉赛亚人应该不会被区区溶血放倒”这种无厘头上时,傀影开始出现反应了。 广场上的灯光很昏暗,但他的影子却黑暗粘稠、如有实质,在地上张牙舞爪地挣扎时,仿佛恐怖电影中的驱邪现场,这一联想让博士觉得自己的角色形象堪比神父,简直浑身闪着圣光。 ——但显然,在场其他人的观感并非如此。 傀影的表情在疯狂和绝望之间反复挣扎,先是跪在地上干呕,接着甚至倒地抽搐起来。这控制效果,是霜星的冻结都没有达到的…… 史尔特尔一边用“天呐你给他灌了什么是不是有毒”的眼神看博士,一边用大剑牢牢把傀影压在地上。 博士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傀影的反应和pRtS的界面,生怕下一秒就跳出“任务失败”的提示。 当吊瓶中的血清终于全部输完,傀影的抽搐渐渐平息下来,最终一动不动。他的瞳孔有些涣散,而地上那疯狂舞动的影子,也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变得淡薄、平静,与寻常的影子再无二致。 史尔特尔终于开始担心,有人是不是已经被博士的“特效药”给毒死了,她小心翼翼地松开一些力道,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喂!傻猫!还活着吗?” 霜星和阿米娅也紧张地围了过来。刚刚从麻痹状态中恢复、赶到战场的大熊,看着傀影的模样,瓮声瓮气地评论道:“我猜……他这会儿看见太奶了。” 霜星立刻用冰冷的眼神看向他。 大熊一个激灵,赶紧补充说明:“输进去的是源石!”他想表达的是博士血清的来源。 “什么?!”“源石?!”除了博士,在场众人瞬间花容失色,连史尔特尔都惊得后退了半步。 “是提取液!”大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得抓耳挠腮,笨拙地试图纠正,“是源石提取液!” 这并没有好多少——就好像告诉你刚才喝的敌敌畏是掺过水的并不能安慰到你一样。 在众人愈发惊恐和怀疑的死亡凝视下,大熊急得满头大汗,终于想起了最关键的信息,大声喊道:“是博士吃了源石!然后抽的血!” 好家伙,越描越黑! 众人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 “什么?!”这是阿米娅带着哭腔的声音,她的小脸吓得煞白。 “那不是普通的源石提取液,”博士忍无可忍,亲自纠正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静。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不暴露古人类,将一切黑锅推给卡兹戴尔,“可以理解为……一种特制的理智稳定剂。卡兹戴尔在我身上做过一些秘密生物实验……具体细节我不想多提。总之,结果是我的身体能够代谢源石,并产生一种具有稳定理智效果的代谢产物。所谓‘稳定理智’,核心作用就是帮助目标从被神性侵蚀的疯狂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坦诚了最大的不确定性:“但直接将我的血清输送给别人能否起效,起效多少,有没有副作用……我也没有十足把握。眼下的情况,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冒险一试。” 就在他解释的时候,一缕的月光突然穿透了之前一直笼罩广场的诡异黑暗,洒在了众人身上。大家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头顶那层漆黑的帷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熟悉的红月和影月重新悬挂在深邃的夜空中。 结界,正在解除! 几乎同时,博士脑海中响起了那声如同天籁般的提示音:“mission Acplished”。 成功了!博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才指着傀影对阿米娅说道:“阿米娅,你能给他加个血吗?” 可别真被自己这个庸医治死了…… 阿米娅领会到这是“使用治疗法术”的意思,一道温暖柔和的白光笼罩住傀影。 在治疗法术的作用下,傀影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初时有些迷茫,但很快便聚焦,清晰地映照出围在他身边的一张张关切、紧张、又带着复杂情绪的脸庞。 他回来了。那个名为卢西恩的菲林演员,真的回来了。 而且,他显然记得自己失控期间所做的一切,强烈的羞愧和自责瞬间淹没了他:“博士,您的怜悯是我饮下的最甜美的毒药。但请醒醒吧,别再试图拥抱一个浑身是刺的幻影… … 否则,下一次我失控的利爪,会伤害更多无辜的人。” 博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用尽量轻松的语气,念出了集成战略中那段熟悉的台词:“该回家了,卢西恩。你可给大家添了大麻烦,希望你现在想好了解释的台词。” 傀影微微一怔:“……对博士念诵台词只会增加我的愧疚。” 不愧是演员,这戏接的就是顺畅! 当pRtS打出“干员傀影信赖增加”的提示,博士的成就感满满。 史尔特尔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你们够了!能不能先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随着作战结束、结界消失,那些被时间停滞效果影响的镇民们也纷纷恢复了正常。 虽然小丑僵尸和歌唱亡灵的残骸已经钻回地下,但广场上留下的冰冻痕迹、剑砍的沟壑以及一片狼藉的景象,无不说明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不明所以的镇民们开始骚动,惊叫声此起彼伏。 霜星给了博士一个“这事没完,晚点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的凌厉眼神,随即转身,指挥雪怪小队:“继续按原计划组织疏散!加快速度!” 凝滞的车流重新动起来,民众虽然不清楚红丝绒广场为什么疑似发生了战斗,但现在显然也不是深究的时候。 排队上车撤离的队伍中,人们的精神状态多种多样: 那些特别乐观的轻装上阵,甚至有种奇异的亢奋,仿佛无聊的生活终于有了新鲜事,只等大地和山峦喷泄完它们的愤怒,等烟尘散去,生活就可以一如往昔。 而那些在三年前的“天火”中失去过亲人的,则完全是另外一种状态——他们大包小包,尽可能带走珍视的东西,仿佛已经做好准备,再也不会回来。 第21章 天火(八) 疏散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还发生了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由于博士那一口字正腔圆的大炎官话是几人中最标准的(虽然因为他身上那层“神秘学者”的光环,这一点并未引起众人深究),雪怪小队的大喇叭录制的自然是博士的声音。 这难免让一些曾经与“那个博士”打过交道的镇民感觉熟悉。 在反复播放的“紧急疏散,紧急疏散”的广播声中,难免有人开始犯嘀咕,于是在撤离的车上和等待撤离的队伍里,一些离奇的话题悄然出现。 镇民甲神秘兮兮:“你们不觉得喇叭里的声音耳熟吗?” 镇民乙不以为意:“喇叭里的声音不都一个样?” 镇民甲压低声音:“这次不一样。听着像‘那个博士’。” 镇民丙好奇地凑过来:“那个博士?” 镇民甲肯定:“对对!那个博士!” 镇民乙懵逼:“不是,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呢?能不能说清楚点?” 类似的对话在人群中发酵,很快,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就在疏散的路上流传开来: 原来“那个博士”是卡兹戴尔通缉榜上响当当的现任榜首,顶级的源石研究学者——这部分倒是事实。 原来“那个博士”已经秘密投奔了大炎——虽然这事尚未发生,但博士确实是这么打算来着。 再说因为大炎是无神论者的大本营,向来是卡兹戴尔、拉特兰等地一些坚持自身理念、自认无辜的通缉犯的理想避难所,所以这个猜测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最离谱的版本是:“那个博士”是被钦天监重金聘请的秘密顾问,专门为了调查三年前那场神秘的“天火”事件才潜入落河镇。 结果他发现了无名火山即将喷发的惊天秘密,却不幸被试图掩盖真相的内部奸细杀害! 好在博士临终前留下了这段录音作为遗言,指引大家逃生——这已经完全偏离事实十万八千里了! 这简直是把博士、艾雅法拉和那位遇害的钦天监司命三个人的剧情线强行揉合到了一起! 博士如果听到这一段,非得当场伸出尔康手不可:等等!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艾雅法拉的前期调查、司命大人的牺牲、霜星和小队的执行力……他们都应该有姓名啊! 可惜,此时的博士正忙得焦头烂额,完全不知道镇民们已经为“英勇殉职”的他,树立起了一个多么光辉伟岸的形象。 镇民丁(抹泪):“唉,音容宛在啊。” …… 当确认最后一批平民已经全部登车撤离后,霜星驾驶着最后一辆大卡车,载着满满一货箱的雪怪小队成员,驶离了陷入死寂的落河镇。 博士坐在副驾,而后排足足挤了阿米娅、艾雅法拉、史尔特尔、傀影四个人,无论按载人还是载货标准来算都属于严重超载。 卡车沉重地碾过通往镇外的道路,越过了那块写着“前方1km落河”的斑驳路牌。 车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方已经传来隐隐约约的、沉闷的震动感,不知道是不是电路不稳定,路灯在某一刻突然全部熄灭了。 卡车在一片黑暗中行驶,远光灯仿佛成了这片混沌天地间,除了天上的月亮之外,人间唯一的光源。 发动机因为超载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呜声,车里众人一片沉默…… “你早就预料到的,对不对?”史尔特尔突然开口,打断了众人各自怀揣的心事。 博士愣了一下,意识到她指的是他利用她的攻击逼出傀影影子替身的那一幕。 锐利的目光穿过前排座椅的缝隙,落在博士的侧脸上,“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解释清楚?” “我觉得影子能听到,”博士斟酌着词句,解释道,“如果让它意识到我们并非真正要下死手,只是演戏,它很可能不会轻易现身。那样的话,我们可能会失去唯一的机会。” 这个判断,是基于他对傀影能力和“魔女”状态特性的猜测。 “抱歉,”博士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真诚的歉意。尽管是无奈之举,但博士也多少能体会史尔特尔当时的心情,“也许……下次如果情况允许,我会尝试用更隐蔽的方式给你一些暗示。如果我们多一点默契的话。” 史尔特尔听出了博士话语里那点关于“现在缺乏默契”的调侃,重重地“哼”了一声,意外的没有反驳。 傀影试图为博士挡伤害:“这出戏的丑角,从来只有一位,只有我。何必为难那位试图为木偶修剪丝线的……善良的操纵者?” “好了,”史尔特尔不耐烦地打断他,“再说下去,倒显得我咄咄逼人。”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小声嘀咕:“罗德岛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我还挺想知道的。你最好说到做到。” 博士怔住了,还没等他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算过关了,pRtS界面弹出提示:干员史尔特尔信赖度提升。干员列表上,史尔特尔的头像赫然在列。 博士下意识点开她的资料卡: “术战者(法术伤害、近战)” “萨卡兹 “详细履历:??? “第一天赋:熔火(无视目标法抗) “第二天赋:余烬(第三天赋未触发前豁免死亡) “第三天赋:??? “一技能:烈焰魔剑-莱万汀(被动攻击附着火焰造成法伤,熔毁目标防具并点燃目标) “二技能:熔核巨影(召唤炎魔虚影和巨剑虚影,攻击大幅提升,攻击范围大幅提升,伤害溅射) “三技能:黄昏(???)” 看着这一连串问号,博士内心槽点满满,原作里史尔特尔的身世就是个谜,在这缝合怪一样跑偏的世界观里,谁知道又埋了什么惊天大雷…… 吐槽归吐槽,史尔特尔这位实力强悍又性格傲娇的伙伴愿意表达信赖,还是让博士感到一阵欣慰。无论如何,既然她选择了信任,未来一定要想办法帮她寻回记忆,解开这些谜团。 他暗自下定决心。 “前……前辈!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艾雅法拉举起小手,粉眸探寻地望向博士。 “当然可以,请说。”博士转向小羊。 “罗德岛……是叫这个名字吗?我应该没听错……”艾雅法拉小声喃喃了一句,然后问到:“罗德岛,是前辈您的研究机构吗?” 源石带来的极致冷静依旧影响着博士,大脑飞速运转,他迅速在心中回顾整理了一遍自己做吹哨人的想法,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开口,声音平稳解释道:“艾雅法拉,罗德岛,是我准备创建的研究机构。在我基于现有信息构建的蓝图里,它首先是一个致力于源石研究与契约者治疗的平台。” 博士思路愈发清晰,目光扫过众人。 “然后,我计划以一艘大型陆行舰作为基地,以预警、应对一切源石及其衍生灾害为主要目的,同时收容治疗契约者、救助间接受害者,吸纳所有志同道合之人,不问出身。” 博士看向霜星:“最后,我将承诺为所有认同我之理念的国家、组织和团体提供帮助,并酌情共享研究成果。当然,我会组建武装力量以期自保并确保罗德岛的研究成果不会被滥用。” 博士的目光回到小羊身上:“究其核心价值,在于建立一个基于理性协作与共同生存准则的团体。在这里,像你这样的研究者可以专注于探寻真相,像史尔特尔这样的战士可以找到发挥力量的场所,而所有人,都能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秩序下,寻求解决各自问题的方法。”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不带煽情,却自有一种逻辑的力量。“我无法承诺立即改变整个泰拉,但我们可以尝试先构建一个局部的最优解。效率、专业性与互惠互利是基石。”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似乎都在咀嚼这番话。艾雅法拉听得尤为入神,粉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亲眼见证了博士如何高效精准地解读她那些凌乱的研究数据,判断出火山喷发的规模和时限;又目睹了他如何在傀影失控的危机中,展现出惊人的决断力和……嗯,非常规的解决手段。 这位前辈身上,似乎融合了顶尖学者的智慧、临危不乱的勇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特质。 “前辈……”小羊忍不住开口,怯生生的声音中带着激动和期待,“您说的罗德岛……真的可以接纳像我这样的研究者吗?我……我对源石地质学很有兴趣!我希望……希望能加入罗德岛,跟着您学习!” 博士冷静地点点头:“你的专业能力已经得到验证。罗德岛需要这样的学者。欢迎你的加入。” “博士,你需要休息一下了……”阿米娅担忧的声音响起,兔耳因为主人的决心绷得笔直,剩下的话阿米娅没有说出口,一直以来博士都背负了太多、承担了太多,“我一定要尽快变强!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帮到他的妹妹!” 阿米娅的关心让博士心里暖暖的,摆了摆手:“我没事,不用担心……” 然而就在这时——pRtS界面中,那个代表着无名山喷发的倒计时,悄然归零。 00:00:00。 几乎是同时,远方的地平线猛地亮起!并非晨曦,而是一种诡异、炽烈的橙红色光芒,瞬间将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车内每个人的脸庞都被这来自地狱般的光源照亮! 第22章 天火(九) 火山是星球的创口。当创口撕裂,就仿佛把星球的心跳具象化了出来。 泰拉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在祂没有醒来之前,人们很容易忘记大地深处蕴藏着可怕的力量。 光先于声音抵达,所以当无名山喷发,照亮了半边天的时候,公路还是寂静无声的,只有发动机呜呜的嗡鸣和车轮跟不太平整的路面的摩擦声。 光亮映在每个人的瞳孔里——有人探出车窗往后看,有人从后视镜里观察。 落河镇方向,无名山山腰以上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大无比的橙红色火柱!它撕裂夜空,裹挟着无数的岩石、烟尘和毁灭性能量,咆哮着冲上高空! 岩浆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崩裂的山体处喷涌而出,沿着山脊奔腾而下,吞噬沿途的一切。天空被染成不祥的赤红,连月亮也失去了色彩。巨大的蘑菇云翻滚着膨胀,如同一柄宣告末日降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毁灭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这一幕其实在意料之中,但真的出现在眼前时仍然让每个人失语,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在这个泰拉,人们还没有习惯“天灾”的存在。 pRtS的字幕在这出无声的默剧上面打出: “喷发量:0.79立方公里;VEI指数:4级。” “警报!源石活化导致熔岩流推进距离快且远,预测覆盖范围:50公里;推进速度视地形而定,预测:20-40公里\/小时。” 如果不是还未完全代谢掉的源石拉住了博士的理智,这个瞬间他很可能会大脑一片空白。在他的情绪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大脑已经开始分析: 距离疏散最后一批居民的大巴开走,刚刚过去半个小时。考虑到大部分车辆严重超载,以及不太好的路况,时速在30公里左右。 落河镇距离无名山13公里,目前最后一批居民距离喷发的山体在30公里以内。 这是一个简单的追击问题。 计算结果:即使熔岩流推进时速达到40公里的预测上限,也不会追上已经撤离的居民。 微弱的庆幸尚未升起,博士的目光便凝固了——在卡车远光灯疲惫照亮的前方路边,赫然停着一辆大巴车。 怎么回事? 抛锚? 偏偏是现在?! 巨大的爆炸声就是这个时候追上了他们。仿佛天地初开般的巨响轰然爆发,即使隔着二十多公里,那声音也如同实质,狠狠砸在心间,碾过耳膜! 博士的声音完全淹没在让人耳鸣的轰隆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无意识地说了什么。比爆炸声稍晚一点抵达的是强烈的震感,卡车仿佛连续过路障一样剧烈颠簸起来,最后在那辆抛锚的大巴旁边停住。 距离拉近,大巴车尾明显的碰撞凹痕、从轮胎延伸出的凌乱摩擦印记清晰可见。发动机舱盖严重扭曲变形,一侧翘起,露出了内部部分损毁的机械结构。 一名大炎话稍微好一些的雪怪小队成员已经跳下卡车走上前去帮忙:“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你们需要帮助吗?” 已经捣鼓了半天的司机满头大汗,抬手抹了一把脸,颊上留下机油的黑痕:“[龙门粗口]跟在我们后面那个混蛋肯定是酒还没醒!追尾了!他撞完我们就跑了!发动机曲轴断裂,必须更换……” 雪怪小队成员回头大喊——在接连不断的“轰隆”声中,他必须很大声才能被听见:“我们有备用发动机吗?” 有大熊提着一只大箱子翻下卡车,冲过去:“看看适配吗?” “完全不适配!” “能硬跑吗?” “电路都不兼容!” “换EcU?” “刹车系统也得换!” “别管刹车系统了,先跑起来!” “[乌萨斯粗口]根本装不进去啊!” “先把盖板拆了!” 虽然雪怪小队有一定的装备维修经验,但在配件短缺的情况下也难为无米之炊。 大熊们已经顾不上装大炎人,开始说起了熊话;司机听得一头雾水,跟着一起手忙脚乱;车上的居民则整齐划一地紧盯着火山的方向,沉默的眼眸中倒映着一片红光,满是惶急,不见希望…… 急剧的喷发过后,天空重新变得黯淡下来,只有炽红的岩浆流在大地上流淌,仿佛泰拉沸腾的血液。火山灰遮住了月亮,于是大地愤怒曲张的血管,成了天地之间唯一的光亮。 有孩子在小声哭泣,仿佛已经嗅到命运的残酷。 最终是博士的声音打破了这混乱绝望的场面,镇住了还在跟乱七八糟电线搏斗的大熊们:“把需要的配件具体型号和参数报给我!” 博士迅速从pRtS中调取泰拉世界的通用载具动力系统数据库——他“薅系统羊毛”的技能愈发熟练——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现有零件跑出一套极其勉强但或许可行的拼凑方案,然后清晰地指令大熊们进行安装。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伴随着一阵咳嗽般的不稳定轰鸣,大巴车的发动机竟然真的被成功点燃了! 车厢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短暂欢呼和掌声。然而,这丝微弱的轻松气氛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便被远方天际再次亮起的炽红光柱无情打断! 艾雅法拉震惊地望向那个方向,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二次喷发?!” 而且是如此短时间内的连续二次喷发! 博士脑海中,pRtS的各项数据飞速整合、推算,最终汇聚成一个冰冷而唯一的指令,也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他嘶声喊道:“跑!快跑!” 但那辆大巴装载着并不匹配的“心脏”,如同一个垂暮的老人,动力系统发出痛苦的呜咽,步履维艰。叠加从火山方向不断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地震波,整个车身除了喇叭不响,就像失去歌声的歌唱亡灵,随时都有散架的可能。 火上浇油的是,pRtS发出了刺耳的警报:一股炽热的岩浆流,正沿着他们所在的S205州道推进,速度超过了每小时40公里——正是他们逃亡的路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霜星却突然一脚刹车,将卡车稳稳停在了路中央。 “换你来开。”她是对博士说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紧接着,她转向车厢内的所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先走。” 这简单的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入凝固的空气。 车内瞬间陷入了一种比窗外末日景象更深的死寂。 博士愣了一下想起,在方舟的原剧情中,霜星全力释放的极寒,甚至能影响到分子层面的振动,将奔腾的岩浆冻结也并非不可能。能够以凡人之躯对抗天灾的,或许也只有另一种形式的“人形天灾”。但代价呢?…… 傀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霜星的意图。作为曾游走于阴影与舞台之间的存在,他对这种“告别”的姿态再熟悉不过。 史尔特尔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暴怒的神色,她猛地握紧了莱万汀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开什么玩笑?!”她几乎要吼出来,但目光触及霜星那双冰蓝色、此刻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眸子时,她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她明白了,这不是商量,而是宣告。一种无力感混杂着愤怒,让她狠狠啐了一口,却不知该针对谁。 雪怪小队的成员们更是瞬间变了脸色。他们跟随霜星已久,太了解这位“大姊”的性格。一名离驾驶座最近的雪怪队员下意识地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低吼:“大姊!不行!我们一起走!” 其他雪怪队员也纷纷躁动起来,熊脸上写满了抗拒与恐慌,他们宁愿留下断后的是自己。 相比之下,阿米娅和艾雅法拉的反应则慢了一拍。阿米娅的小脸上满是困惑和焦急,她看看霜星,又看看博士,兔耳不安地抖动着,尚未完全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分别”意味着多么沉重的代价。 艾雅法拉则还沉浸在二次喷发的震惊和对数据异常的专业困惑中,只是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研究设备,对车内骤然紧绷的、充满悲壮意味的气氛感到茫然无措。 第23章 天火(十) “不行。”博士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话语便已脱口而出——在霜星开口的瞬间,他就已经洞悉了她的打算。 pRtS界面中,关于霜星的资料描述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因许愿让乌萨斯四季如春而掌握特殊的源石技艺,能吸收巨量的寒气、容纳在身体中,再一次性释放出来。”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那必然是燃烧生命,乃至彻底消散。 “不行。”博士再一次重复,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不能接受用霜星的牺牲来换取苟延残喘。 “我可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霜星已经伸手去拉车门,冰冷的寒气不受控制地从她周身弥漫开来。博士猛地探身,左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拿开你的手!”霜星怒目而视,冰蓝色的眼眸中寒意森然,“你想被冻死吗?!” 刺骨的冰冷瞬间透过衣物传来,博士的左手上传来针扎般的冻伤痛感,但他的手指却如同焊住了一般,没有丝毫松动。他的大脑在源石加持的极致冷静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还有什么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第一章《月光》,关卡0-3‘天火’解锁。” pRtS冰冷的字幕在夜幕和炽红岩浆组成的背景上打出,这一次的战术地图上,从红门涌出的不再是怪物,而是代表数千摄氏度高温的、缓慢却无可阻挡的熔岩洪流。 博士快速扫过指挥界面:阿米娅和傀影的攻击对熔岩毫无作用,史尔特尔和艾雅法拉的法术则可以说是火上浇油。 界面上唯一被高亮显示、提示可对熔岩造成有效阻碍的单位,只有霜星。冰冷的游戏逻辑,残酷地指向唯一的解。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建立起那个‘罗德岛’……”霜星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飘忽,“我还挺想去看看的。” “不是现在!”博士几乎是粗暴地打断了她——这句话是他想听到的,是他构建未来的蓝图中的重要一部分,但绝不该是此刻的遗言! “没有时间了,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霜星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她周身的寒气骤然加剧,博士只觉得按住她肩膀的手臂瞬间失去知觉,冻僵到无法弯曲,只能眼睁睁看着霜星将他的手臂轻轻却坚决地挪开。 “等等!”博士已经冻得说不出话,“让我再想想——” “史尔特尔,”霜星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灌入车厢,“车交给你来开。” 坚冰,以霜星的双脚为圆心,开始向四周急速蔓延。为了防止误伤同伴,她过去使用能力总是小心翼翼,有所收敛。但这一次,那蔓延的冰层带着一种决绝的、不惜一切的意味。 显然,她打算在所有人都安全离开后,彻底解放被束缚在体内的、足以冰封大地的极寒之力。 “[萨卡兹粗口]!”史尔特尔死死捏紧了莱万汀的剑柄,指关节绷得发白。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力量的属性,烈焰大剑可以斩碎敌人,却斩不断这滚滚熔岩。 她挣扎着,带着最后一丝期望看向博士,声音因焦急而显得有些尖利:“喂!你不是一向诡计多端吗?快想办法啊!” 博士不是没有想法,恰恰相反,过多的疑问和线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思绪堤坝。 那些在复活后一系列的仓促应对中没有来得及细究的问题,此时却一个一个地跳了出来——到更早以前的那些疑问。 那辆大巴的“意外”追尾,真的只是纯粹的偶然吗? 为什么火山会发生二次爆发?艾雅法拉提供的数据没有显示这种可能。 事实上,即使第一次爆发,烈度也已经高于预期——博士不认为是pRtS系统的分析不够专业导致的。 为什么大炎派来的钦天监司命会遇害?谁杀了他?爱国者为什么恰好今天去了无名山? 谁刺杀了自己?凶器为什么在傀影的手上? 如果凶手就是傀影,或者他的影子,那么应该是“酒神”的意志——酒神为什么要刺杀自己? 红丝绒剧团——也就是曾经的猩红剧团,剧团长和成员们都去了哪里? 爱国者与霜星潜入大炎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这一切混乱线索的背后,那个最根本的问题浮出水面:真正的敌人是谁?祂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现在已没有时间去一步步调查,思考这些是否毫无意义? 不! 并非如此! 还有机会! 博士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抓住了一根若隐若现的线头: 根据这个缝合世界对“魔法少女”(或许应称为“契约者”)设定的模糊映射,能力的强度与许下的“愿望”息息相关。6星干员们获得的强大力量,往往正是因为他们许下的愿望具备某种“不可实现性”。 霜星强大的冰系能力,源于她“让乌萨斯再无寒冬”的宏愿。 那么,同为顶尖战力的其他人,其愿望也绝不可能是小事,必然具备同等的、近乎悖论的规模。 如果pRtS提供的基础信息无误,那么或许是自己对这些“愿望”的理解过于狭隘了: 傀影许愿“追寻极致的艺术”,恐怕并非单纯指技艺的精益求精,而是指向“世界上存在的、所有极致的艺术形式”。 而阿米娅许愿“让博士复活”,可能也并非自己之前认为的“复活一次”,而是……“让博士永不死亡”。 “您刚刚经历了一场令人不快的死亡。” “您在上一轮游戏中的表现评价:毫无建树。记忆继承:无。经验注入:0。” 这是博士最初复活时,pRtS的结算信息。 “上一轮”、“记忆继承”这些词汇,此刻看来,充满了强烈的暗示:博士的复活,并非一次性的奇迹! 要赌吗? 博士想起霜星说“想去罗德岛看一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想起她递来的那颗辣糖的味道。 赌! 必须赌! 但是,该如何操作? 在一众实力远超自己的泰拉“超人”注视下,就算他想效仿傀影自戕以触发重置,也必然会被阻止——即便他声称自己可以无限复活,也只会被当作精神失常的胡言乱语。 况且,此刻自戕,无疑是巨大的浪费。 博士看着pRtS指挥界面中的熔岩,至少也要把这个关卡打完,至少要搞清楚熔岩的路径,尽可能多地收集关键数据…… 谁能帮他?谁能在关键时刻,理解并执行他那看似疯狂的指令? 博士快速打开干员信赖度列表。信赖最高的是阿米娅,虽然只共同经历了两场战斗,信赖值已高达80\/100。 不行。在她心中,博士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在他和霜星之间,阿米娅会选择保护他。 接下来居然是傀影,信赖值达到60\/100。 这高得有些离谱的信赖值背后,定然有更深层的原因——博士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在熟知古堡和红丝绒剧团的剧情后,他不该像其他人一样,将傀影简单视为一个情绪化的艺术家。 他抬起头,发现艾雅法拉和傀影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前者或许是出于对前辈的依赖和信任,下意识寻求指引;而后者,那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似乎带着一种静待指令的沉寂,仿佛在说:“剧作家,下一幕,该如何上演?” 博士先转向艾雅法拉,问出了一个看似与当前生死危机毫无关联的问题:“小羊,你所有的火山监测仪器,都带在身边吧?” 这突兀的问话让车内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艾雅法拉虽然不解,但立刻回答:“带着!全部都在我的背包里!” 博士点了点头,“好。” 随即,他转向傀影,“剧幕要开始了——请帮我,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第24章 天火(十一) 这种台词式的表达出现在此等生死攸关的场景下,显得异常突兀而怪异。博士一系列反常的举动,瞬间将车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引了过来。 霜星的发梢与眉睫已凝结出细碎的冰晶,她怒视博士,声音因急速下降的温度而带着微颤:“你还在搞什么鬼名堂?!快带他们离开这里!” 凭借对博士长久以来的了解,阿米娅心中警铃大作。博士越是谋划重大行动时,越容易说出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但这一次,那种不祥的预感尤为强烈,几乎让她窒息——一种即将被独自留下的恐惧攫住了她:“博士!你想做什么?!” 史尔特尔听得一头雾水,但模糊地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博士之前提到的“暗示”与“默契”,偏偏她完全无法解读,这无疑再次印证了博士那句关于“缺乏默契”的调侃,让她愈发烦躁:“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说清楚!” 艾雅法拉则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装满精密仪器的背包,虽然不明所以,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有大事即将发生,而这些记录着大地脉搏的设备,将是关键。 只有傀影,几乎在博士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进入了状态。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中仿佛带着对命运的戏谑与一丝殉道者的虔诚,低声应道:“如您所愿,我的剧作家。我将竭尽所能……直至您为这幕剧写下最终的句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窗外的轰鸣。 没有人察觉到,当傀影以这种咏叹调般的韵律念诵台词时,本身也构成了一种无形的“仪式”。并非只有歌唱才能引动力量——“言灵”亦是其分支。因此,在所有人都未及防备的刹那,他的一技能“暗夜回声”已悄然全力施展! 博士的pRtS界面上,除了他自己和艾雅法拉的q版头像,其余所有人——霜星、史尔特尔、阿米娅乃至雪怪小队的成员们——头像上方瞬间同时出现了代表“麻痹”状态的小闪电符号,以及表示行动受制的紫色“束缚”标志! “小羊!”博士猛地拉开自己一侧的车门,语速快而清晰:“我们走!” 艾雅法拉闻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她的背包敏捷地跳下了车。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一种源自血脉、源自理想的冲动已经给出了答案。她嗅到了命运转折点的气息,那是与她父母毕生追寻之物相关的、危险而诱人的味道。 在卡尔·瑙曼和塞茜莉亚·瑙曼于火山考察中不幸罹难后,他们的女儿阿黛尔·瑙曼(艾雅法拉)毅然决定继承遗志,继续走向那喷涌的群山。 从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天起,她就明白,这或许也将成为她的结局。 身后传来霜星的“苏苏苏卡”,史尔特尔愤怒的咆哮也被扭曲成了奇怪的音调——不必回头,博士也能想象出众人气急败坏的模样。他在心中默默为傀影点了一根蜡。 但现在,绝不能回头。 他听见阿米娅带着哭腔的呼喊穿透轰鸣:“哥哥!” 不能回头。 对不起。 博士和艾雅法拉奔向火山和熔岩的方向,因为背离了卡车提供的唯一光源,他们的身影很快模糊成虚幻的剪影,然后融入漫天飘落的火山灰与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傀影争取的时间不会太长。博士带着艾雅法拉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公路旁的田野,在能见度极低的烟尘掩护下,连月光都黯淡,要找到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何况博士还有pRtS指挥界面,相当于给每个人都装了GpS实时定位,只要他不想被找到,就能轻松避开。 抱歉……我不想看见有人牺牲。 只要博士送得够快,在收集到关键数据后主动结束这次轮回,就能重置这一切,挽救所有人。博士在心中默念,这近乎偏执的信念支撑着他的行动。 “抱歉,把你卷入这么危险的事情,”博士一边喘息着奔跑,一边对身旁的女孩说,“但我需要你的独特能力——你之前提供给我的源石活化数据,精度远超现有任何监测仪器。这应该与你的特殊天赋有关,对吧?” 当前辈如此平静地道出这个她隐藏许久的秘密时,艾雅法拉忽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那是一种被真正理解的悸动。 “我……我能模糊地感知到地下一定深度内源石的活化程度和流向。如果火山活动与源石活化密切相关,我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前预警。可是……这次还是来不及了……”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 博士知道,她的愿望绝不止于此。六星干员的愿望都带有某种“不可能”的特质。或许,艾雅法拉的愿望,是“彻底终结火山带给世人的伤痛”,或是“预知并阻止世上每一场火山喷发”。正因为其宏大与不可实现,才赋予了她如此精准的感知能力。 而在一切看似无法挽回的绝境中,她依然选择跟随博士回头,冲向致命的熔岩,只为收集那些可能永远无人解读的数据。 “还来得及!”博士的语气异常坚决,这绝非单纯的安慰,“相信我!我们现在收集的每一个数据,都拥有改变未来的价值!” “唉?”艾雅法拉疑惑地盯着博士看了几秒,发现前辈的眼神认真而笃定。 她不由得联想到,这个世界存在着太多未被认知的力量,有些甚至能触及因果的法则……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心中萌生:博士莫非就像那些科幻漫画中描绘的、穿梭于不同时间线或平行世界的观测者,背负着收集特定数据的使命?而她,阿黛尔·瑙曼,或许将成为那个在最终时刻,为某个重要理论提供关键证据的人? “博士,”艾雅法拉说出心中的困惑,“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会出现二次爆发。数据模型不支持这种可能性。我真的很想回到现场附近去勘查。但之前的情况……” 当时的情形,显然不允许她任性。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总之,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我也不理解,”博士沉声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昏暗的地形,“这正是我们必须回来的原因。” 博士突然停下脚步——pRtS的警报显示,一股炽热的熔岩流正朝着他们当前的位置直奔而来! “这个距离,感知足够清晰了吗?”博士急促地问。 无需他多言,艾雅法拉已经迅速蹲下身,将手掌紧紧贴在被震波不断扰动的大地上,闭上双眼,全身心去感受那来自地层深处的、狂暴的“心跳”。 她的脸色很快从专注变为极度惊诧:“不一样!跟之前的感应完全不一样!” 博士的心跳也骤然加速,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某个核心的真相:“具体什么情况?” “有两个‘心跳’!”艾雅法拉一时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汇来形容,“在原来那个主要的活化核心旁边,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更强的源石能量爆发点!这是我之前完全没有监测到的……” “记录数据!”博士低吼。 艾雅法拉立刻手脚麻利地打开背包,以惊人的熟练度开始布置便携式监测仪器。 博士则一边叮嘱pRtS全力分析接收到的数据流,一边强迫自己高速运转的大脑,强行记忆艾雅法拉口中报出的每一个关键数值:源石活化强度波动、核心温度梯度、能量扩散模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死亡的气息随着炽热的风扑面而来。那条红色的、缓慢移动的死亡之河越来越近,灼目的光芒映亮了艾雅法拉的侧脸和那双充满专注与惊异的粉色眼瞳。 在许愿获得力量后,她对高温已有相当抗性,但此刻依旧感觉皮肤刺痛,仿佛下一刻就要燃烧起来。尽管如此,她报数的声音依旧稳定:“核心温度:1100c……1200!还在持续飙升——!”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映出了排山倒海般涌至眼前的熔岩巨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博士做出了一个超出所有人想象的举动。他猛地向前跨出几步,竟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那奔腾咆哮的熔岩洪流之前! 这无疑是螳臂当车。 然而,当博士的身体在接触到数千度高温熔岩的瞬间开始汽化、燃烧,化作一根短暂存在的“人形火炬”时,奇迹般地,那毁灭的洪流真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滞了!或者说,时间被无限拉长了,死亡就此被按下了暂停键。 博士确实挡住了熔岩的洪流。 就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个刹那,一道极其微弱、却温暖熟悉的白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落在了博士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身体上——那光芒太微弱了,或许只将他的死亡延缓了微不足道的一毫秒。 阿米娅?! 博士试图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去看pRtS的界面,确认那道光芒的来源,但视野已彻底被黑暗吞噬。 随即,“mission Acplished”的提示音,如同最终的审判钟声,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紧接着,一切归于虚无。 第25章 剧幕(一) “救命!救救——” 在胸腔里的空气耗尽之前,博士再一次被救苦救难的守墓人老麦格拉给刨了出来。 “喔莫,我的——”老麦格拉:“你是大炎人?不是,我是说,你是大炎鬼?” 等到博士呸出嘴里的土,抹掉脸上的泥,老麦格拉终于认出他来:“等等,你是‘那个博士’?” “登录中……欢迎回到泰拉,博士。” “您刚刚经历了一场悲剧性的死亡。 “您在上一轮游戏中的表现评价:可圈可点。记忆继承:√干员信赖值继承:√ 经验注入:3247(lv.1->lv.3)。 “获得升级奖励:至纯源石*3;理智补充剂*1;初级作战记录*20;中级作战记录*5;装置*1;扭转醇*1…… “解锁理智补充剂配方(人体代谢) “收藏品抽取中(最高藏品等级lv.3)……请在以下三件收藏品中选择一项: “破伤风匕首 “伊比利亚风格提灯 “古旧的乐谱” 赌赢了。博士心中默念。 重置确实发生了,霜星不必牺牲,大家暂时安全。 但这份“胜利”并未带来多少喜悦,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疲惫、庆幸与更大压力的复杂情绪。 每一次死亡回归,都意味着他背负的知情重担又增加了一分,也意味着他与这个世界的羁绊更深了一层。 他看着奖励列表,后两件藏品或许蕴含更强的力量,但“破伤风匕首”是关键的凶器,也是连接两次死亡记忆的线索。他没有犹豫,选择了它。 确认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果然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刀鞘轮廓。 pRtS适时打出最后一行字幕: “第一章《月光》,关卡0-4‘酒馆’解锁。” 解锁后续关卡的前提是通关上一关卡,而关卡0-3“天火”居然显示非三星通关——原来博士真的也可以硬挡天灾…… 很好,人形天灾的称号又可以再加一人了! 关卡0-4又是剧情关卡,博士猜测,这大概率会解锁他遇刺之前的记忆——那段因线索缺失而一直模糊不清的关键剧情。 急于揭开真相的博士顾不上再与老麦格拉寒暄,当即在心中默念:“开始关卡。” 不知是否因为等级提升到了lv.3,相比最初0-0关卡时的走马观花,这次的剧情沉浸感强烈得多。 博士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他不仅能以第一人称重温过去,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过去自己”的言行,如同一个附身于角色的演员。 眼前的景象如同浸入水中的墨迹般化开、重组。 寒冷的风瞬间包裹了他,让他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长的队伍里,身旁是穿着熟悉服饰的阿米娅,她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关切。 “博士就是不肯听话多加一件外套,”阿米娅撅着嘴埋怨道,小手紧紧攥着博士的衣角,“我在这里排队就好,你去那边的店里等我,暖和一下。” 她指了指队伍前方,那是购买红丝绒剧团演出票的窗口,附近有一家亮着灯牌的便利店,以及一家名为“北方烈酒”的小酒馆。 想起被熔岩吞没前最后一瞬的白光,博士一时间心情复杂——随着时间线的重置,那一刻的阿米娅,只能停留在他的记忆里。 酒馆……关卡名称就叫“酒馆”,那里无疑是剧情的关键地点。 博士顺水推舟地应下:“好,我去酒馆里等你。” 阿米娅张了张嘴,想叮嘱他“不要喝酒”,可看到博士有些苍白的脸色,又觉得让他喝点东西暖暖身子也好,小脸上顿时写满了纠结。 博士看出她的心思,笑了笑,安抚道:“放心,我不喝酒——就要一杯格瓦斯。” 阿米娅这才展露笑颜,用力点头:“嗯!一会儿见!” 博士转身走向“北方烈酒”酒馆,刚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一个他已然熟悉、但在此情此景下听到却令他瞬间汗毛倒竖的声音,便混杂着酒气和喧闹,飘入了他的耳中。 “生活本就是一出恒久的戏剧,难怪冬日的气息总令人心生不祥,须知严冬,正是滋养悲剧最肥沃的土壤。” 那声音优雅而带着一丝慵懒的咏叹调,继续说着:“我亲爱的朋友,在这样的日子里,何不来上一杯伏特加,驱散这命运的阴霾呢?” 博士走进略显昏暗的酒馆,目光立刻锁定了吧台旁那个身影——是傀影,或者说,是占据、影响着傀影的那个存在,“酒神”。他正举着一杯宛如血液般的红葡萄酒,向着博士的方向举杯致意。 “谢谢好意,但我还是来一杯格瓦斯吧。”博士在一旁的空位坐下,一边回应,一边不动声色地迅速扫视整个酒馆环境。 酒馆里人头攒动,生意好得有些反常。仅有的两名酒保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满是汗珠。 更诡异的是,放眼望去,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已经显露出醉态,面色潮红,眼神迷离,说话音量不受控制,却仍在不停地向酒保索要更多的酒液,仿佛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癫狂。 这酒馆的老板是否意识到,只要这位“酒神”在此驻足,他的生意就会好到这种近乎异常的地步? 酒神对博士的选择报以一声悠长的叹息:“啊…格瓦斯。清醒的麦芽甜香,与这被酒精与欲望浸透的舞台格格不入……” “而且,”酒神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猩红的酒液舔舐着杯壁,留下妖异的痕迹,“在酒馆中却拒绝美酒的客人,就如同置身剧院却不肯入戏的观众,”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不会太孤独了吗——‘那位’博士?” “我很好奇,”博士试探着反问,“如果你劝我喝酒,我就会喝吗?”他偏偏头,示意周围那些沉溺于酒精的顾客,“就像他们一样?” 这是什么精神控制吗? “当然不会,”酒神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这个表情让他特别不像傀影,“因为您,我亲爱的博士,您始终是一位……不肯入戏的旁观者。” 他优雅地抿了一口酒。 嗯,看来我免疫这种程度的精神影响——博士在心里翻译。 这座小镇似乎寂寞太久了,”博士举起手中那杯泛着气泡的格瓦斯,看似随意地提起话题,“但自从三年前那场‘天火’之后,就变得异常热闹起来——甚至,有些热闹过头了。” “三年只是一场漫长的序幕,”酒神用他那标志性的、如梦似幻的咏叹调回应道,“而正剧的帷幕如今才将要揭开!” 他无视了博士逐渐紧皱的眉头,转身站起面向窗外,双手环抱仿佛注视着虚空,“赞美命运的慷慨!指引我来到此时此地。” 诡异的是,周围的酒客们都对他的浮夸言行视若无睹。 “命运?呵……”博士想起这一路的经历,“这真是拙劣剧作家用蘸满血墨的笔,写下的最刻薄的剧本。” “哈哈哈哈哈!”酒神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毁灭美难道不比呈现美更令人难以抗拒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深吸一口气,“我嗅到了……跌宕起伏、精妙绝伦的剧本已然书写完毕!” 他手臂一挥,仿佛在展示无形的舞台,“看呐,华丽而恢弘的布景已经搭好,只待那最终的火光将它点燃!” 他的声音带着颤栗的狂喜:“更美妙的是,命运操纵的提线木偶——啊,请原谅我的直白——无论心怀鬼胎还是懵懂无知的演员们都已一一就位。”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如同指挥着一场无声的序曲,“而一幕幕注定要绽放辉光的分镜切片,也已悄然排布于时空之中……只等钟声敲响,便将依次点亮!” “所以,你要演什么角色?”博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平静问道。 “我?”酒神夸张地捂住胸口,做了一个戏剧化的受伤表情,随即又绽开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我或许是报幕人,或许是……那个有幸敲响开幕钟声的幸运儿!毕竟,如此盛宴,怎能没有一丝仪式感?” 他猛地凑近博士,几乎耳语般说道,“但您!博士,您才是我最大的惊喜!”酒神的声调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近乎撕裂的狂热,“一个完全跳出剧本的、美妙的即兴变奏!” 他忽然停顿,侧过头,仿佛在聆听体内另一个灵魂无声的怒吼,脸上浮现出近乎慈爱的残忍笑容。 “啊……我亲爱的‘室友’,你也感受到了吗?这位博士的存在,让我们的游戏变得多么有趣!他那冰冷的理性,正是最完美的燃料,足以将这场凡人的悲剧……升华成属于神只的庆典!” 博士握住酒杯的手逐渐攥紧……是傀影!他的意志正在挣扎! “哦,对了,”酒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手指轻点额头,露出一个天真又恶劣的表情,“您那‘一千八百万’的悬赏……多么庸俗的数字,但它会为您吸引来怎样贪婪的、疯狂的‘宾客’啊!我已经等不及要欣赏,当理性的高塔被最卑劣的欲望摧毁时,那该是何等壮观的景象了!” 说完,他像完成了一场尽兴的独白,心满意足地饮尽残酒,如一抹融入阴影的幽灵,悄然消失在喧闹的酒馆人群中。 博士独自坐在原地,遍体生凉。酒神的话语如同加密的毒咒,他虽无法完全破译,但那弥漫的恶意、即将降临的灾难感,已足够让他心生警兆。 此地不宜久留,博士起身掀开门帘,步入寒风中。 第26章 剧幕(二) 酒馆的门在身后合上,将喧嚣与暖意隔绝。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博士,却吹不散仍在脑海中回荡的酒神的癫狂低语。 一些谜团看似露出了线索,但更多的疑问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难怪撤离路线上会出现那场致命的追尾……酒神在“北方烈酒”中播撒的疯狂种子,早已在镇民中生根发芽,只待一个时机,便能结出恶果。批量制造的醉鬼,成了他悲剧剧本中最不起眼却又关键的一环。 那么,酒神最初的剧本究竟是什么? 如果没有他这个“变量”介入,落河镇的命运是否就是在三天后的月夜,先沦为亡灵猎场,再被火山岩浆彻底吞噬? 这倒确实符合酒神对“毁灭美”的极致追求。 但现在,酒神已经注意到了他。那双透过傀影眼眸望过来的视线,带着发现意外惊喜的玩味与贪婪。 剧本还会按原样上演吗? 那些酗酒的镇民,仅仅是悲剧的注脚,还是另有用意? 火山为什么会发生二次爆发? 钦天监司命为什么会失踪、爱国者又为什么偏偏在喷发前去了无名山? 这些碎片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幅拼图? 还有那该死的悬赏……说起来,博士老早就想吐槽自己的赏金,一千八百万龙门币呢,啧啧啧,足足可以精二100个六星干员,每次想起来连他自己都想把自己卖了…… 思绪纷乱间,博士停下脚步,打算在路灯下等阿米娅买票归来。 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另一个影子,正从后方悄然贴近,与他的影子逐渐重叠、融合。 后边有人?! 博士心中一凛,缺乏锻炼的身体却慢了半拍。他刚想转身,一股巨力便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冰冷的石板路面硌得人生疼。博士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试图看清袭击者的模样: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眼神浑浊而狂乱。 是醉汉?为什么尾随他?单纯的闹事? 不对! 一个数字闪电般在他脑海闪过:一千八百万龙门币! 这在泰拉无疑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这不是随机暴力,这是冲着悬赏来的! 可是…… “要活的!”博士强忍着眩晕和呕吐感努力起身,用尽力气嘶喊。 然而,他的警告被醉汉更加狂暴的攻击打断。 又一记重击落在脸上,让他吐出一口血,或许还有一两颗牙齿。 博士快要气死了,但还在试图自救:“悬赏……要活的才能领钱!你个白痴——!” 也许是因为博士脸肿得厉害,这句话有点囫囵;也许是醉汉神志不清,总之对方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当醉汉开始抄起酒瓶,准备继续往博士头上招呼时,博士不得不试图自救,在慌乱中拔出了腰间的匕首——那把“破伤风匕首”…… 冷知识,如果你的武力值太低,那么你的武器可能其实是别人的武器。 博士拔出匕首,胡乱地向对方捅去。他感觉到刀刃刺入了什么,但下一刻,手腕传来剧痛,匕首易主。 随即,心口传来一阵锥心刺痛。 ……凭什么这家伙的准头就这么好? 这是博士意识模糊前的倒数第二个念头。 最后一个念头,是祈祷阿米娅来的晚些,不要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戏弄无神论者。在他视野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他最后的意识:“哥哥——!” …… “mission Acplished。” 秃顶大熊老麦格拉的一张大脸重新出现在眼前时,博士几乎以为自己又死了一次。 从个人体验来说,确实是“又死一次”。 博士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损。 而当他摸到腰间又回来了的破伤风匕首时,顿时就蚌埠住了: “原来剧情关卡真的是可以改变过去的吗?” “如果我不带匕首回去,是不是只要顶住一顿胖揍,阿米娅就会赶来救我了?” 正是因为预先知道匕首是凶器,博士才会选了这个收藏品,结果因为随身携带凶器成功送人头…… “你个糟烂的系统!”博士控诉:“这简直是钓鱼执法!” 悲愤归悲愤,但博士知道他的时间经不起浪费,甚至顾不上和老麦格拉说句话,一边碎碎念着咒骂系统,一边步履匆匆地朝着镇子边缘那座小木屋的方向走去——又一次,他将某个目瞪口呆的老守墓人丢在了脑后。 夕阳在他的背后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麦格拉:“这……这是闹鬼吧?是吧?” …… 再次站在那扇熟悉的、略显破旧的木门前,博士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 敲门声响起。 “是镇长先生吗?”门内传来阿米娅那带着一丝疲惫和强打精神的声音,“我已经没事了,房租我会尽快——博士?!” 这一次博士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兔耳少女。 在阿米娅抽泣的时候,博士又想起了上一次轮回结尾时,那道微弱却执着的白光,此刻仿佛仍灼烫着他——这次一定要一命通关! 那种事情绝对不可以再出现! 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暖,博士的心中充满怜惜。他轻轻拍着阿米娅的后背,低声道:“好了,没事了,我回来了。” 等阿米娅的情绪稍稍平复,博士扶着她的肩膀,让她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阿米娅,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望?” “什……什么……愿望?”兔耳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慌乱,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博士轻轻拉住。 “没关系的,”博士不再追问,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没关系。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谢谢你,阿米娅。” 他往前两步,关上门,拉着她在堆满书籍的沙发旁席地坐下,目光坚定,“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你要仔细听好。” 随着博士的讲述,阿米娅的兔耳一时立起一时垂下,碧色的眼睛也随之瞪大: 向源石许愿的秘密与“契约者”、茧化晋升的危险、神性对人性的侵蚀、即将爆发的火山、神秘的钦天监司命失踪、红丝绒剧团、潜入炎国的乌萨斯武装以及隐藏在傀影体内的“酒神”…… 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在阿米娅心中,博士几乎是一个“生而知之”的人,他们明明从未离开实验室,但博士却知道许多泰拉的事情,靠着这些,他们才能成功逃出卡兹戴尔,一路流浪到大炎。 阿米娅总是无条件相信博士说的任何事。 当然,阿米娅不知道什么是“下一个轮回继承信赖”以及“信赖值强制效果”。 “火山……会死很多人吗?”阿米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小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博士的衣袖,“我们……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不能让悲剧发生。”博士沉声道,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第一步,我们先去找‘酒神’谈谈。必须在他彻底拉开悲剧帷幕之前,做点什么。” 博士带着阿米娅,先是试图以狂热粉丝的身份直冲剧团后台,却扑了个空。此时夜幕刚刚降临,距离演出尚早。 博士猛然想起在关卡0-4中,正是在日落时分于“北方烈酒”酒馆遇到了被酒神主导的傀影。 两人立刻转道,再次推开那家小酒馆厚重的门帘。 这一次,吧台旁的那个身影依旧熟悉。傀影没有穿着华丽的戏服,只是一身不起眼的兜帽装束,显得格外阴郁。他手中端着的,也不再是猩红的葡萄酒,而是一杯澄澈的大麦色格瓦斯。 博士迅速扫视酒馆内部,氛围与上一次截然不同。虽然仍有不少饮酒作乐的客人,但大多只是微醺,交谈声也显得正常许多,缺少了那种“不喝到爆肝不痛快”的狂热。 看来这次来得及时,酒神尚未完全显现。博士心中稍定,拉着阿米娅在傀影旁边的位置坐下,也要了两杯格瓦斯。 酒保一边递上饮料,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带着小姑娘来搭讪男人,三个人还都喝格瓦斯……我在这地方真是什么神人都能见识到。” 博士没有理会酒保异样的目光,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身旁那位阴郁的菲林演员。 第27章 剧幕(三) 傀影侧过头,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博士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片刻后,傀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似乎认出了博士。 不等他开口,博士便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那个博士’。想必你对我不算完全陌生。三天前,我在离开这间酒馆后,被一个想领通缉赏钱想疯了的醉汉捅死。而那个醉汉,正是在这里被灌满了疯狂的念头。这件事,您有印象吗?” 傀影的面色顿时苍白起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痛苦与认命般的死寂,“如果死去的亡灵特地来此追讨公义,那么……我接受您的审判。只希望在取走我毫无价值的生命之后,您不要再留恋人间……这里,不值得留恋。” 阿米娅先是有点不高兴:你说谁是亡灵呢! 还有,怎么能把自己的生命形容为“毫无价值的”? 但紧接着她意识到对方话里的语义,气得兔耳直立,小脸涨红:“哥哥的死跟你有关系?你说清楚!” “我有罪。”傀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仿佛连辩解都是一种奢侈,“有罪者,当受罚。” 好的,确认是傀影本人,而非酒神主导。只是这充满戏剧张力和自贬倾向的说话方式,真是噎人。 一回生二回熟,博士顺滑地把戏接了下去:“蓄意的谋杀不过是悲剧中最拙劣的笔法,在猎物以为逃过一劫后,依然不期而至的死亡才是命运的嘲弄,你说对吗?” 翻译成人话就是:虽然醉汉的行凶多少是受到了酒神的蛊惑,但酒神不屑于谋杀,这背后未必是直接的精神控制,更多是命运的幽默——你或许并没有自认为的那么罪孽深重。 傀影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绝望覆盖:“只要那支痴迷于书写悲剧的笔不肯停歇,死亡的阴影便会如影随形,反复降临。”——只要酒神存在,悲剧就不可避免,我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 博士快要编不下去了,他意识到傀影高达60\/100的信赖其实来自对于博士之死的愧疚——单纯的言语开导或许难以化解他根深蒂固的负罪感。 他决定采取更直接的行动——使用化学的方法解决问题。他取出那瓶升级时由pRtS发放的理智补充剂(话说pRtS还解锁了配方,但是当博士点开看了一眼,发现配方是“人体代谢”的时候,顿时就有些蚌埠住)倒进了傀影的酒杯:“如果这就是我的审判,你是否接受自己的结局?” 琥珀色的药剂与杯中的格瓦斯融为一体——不知道是不是命运使然,这两者的颜色恰好都跟傀影的眼睛一致——他凝视着杯中微漾的液体,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没有丝毫犹豫,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我接受。” 傀影毫无反抗地接受了博士的审判,并认为这是他应得的惩罚——他也不知道什么是“信赖值的强制效果”。 比预料之中更猛烈的剧痛如期而至,迅速席卷全身,傀影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哼——这样会引来小镇治安员,连累博士遭到投毒的指控——虽然那是事实…… 然而,痛苦的浪潮逐渐退去后,迎接他的并非预想中的死亡与黑暗,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宁静。仿佛一直笼罩在脑海中的疯狂低语和沉重枷锁,被暂时地剥离了。他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博士:“这是……什么?” “理智补充剂。”博士的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效果大约能持续六个小时。这段时间里,那位‘酒神’先生应该没法出来捣乱了。顺便问一下,他通常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不知道是震惊于世界上居然有“理智补充剂”这种能暂时压制神性侵蚀的神药,还是不适应博士突然变得直接的说话方式,亦或者是对于在一出无可挽回的悲剧即将上演时,忽然有人冲上台撕了剧本这件事的无措。 傀影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回答:“日落时分。他说,夜晚是悲剧最佳的开幕式。” “他说了不算,”博士拍案而起,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要我说,今晚,明明是喜剧的开幕式!” …… 不久之后,落河镇上空再次响起了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同时,遍布小镇各处的广播喇叭里,传出了一个极具磁性的、仿佛适合主持深夜情感节目的男声,但播报的内容却令人心惊肉跳: “紧急疏散,紧急疏散!钦天监播报,监测到无名山即将喷发,预计喷发时间:四小时后。所有镇民立刻疏散!疏散距离:六十公里以上。” “有交通工具的镇民可自行撤离,没有交通工具的镇民,请立刻前往红丝绒广场集合,统一组织撤离。” “紧急疏散,紧急疏散……” 镇民们先是茫然,习惯性地以为是又一次防火演习:“这是演习吧?最近通知过火灾演习吗?” 自从三年前的“天火”,落河镇时不时就有火灾演习。 可他们一旦仔细去听广播内容,很快就会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专注,接着被完全说服:“火山要喷发了!快跑!回家把存折拿上……别的先不管了!” “镇长,这完全不符合程序!”市政厅内,秘书试图阻拦正在签发疏散令的镇长,“别说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司命大人已经遇害,即使有,这样做也是严重违规……的。” 那一声声的“紧急疏散”就好像什么无法抗拒的魔法,秘书明明想要反对,心里却总另外一个声音,告诉她情况紧急。 但镇长似乎已经被那个声音说服了,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程序?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人命关天!” 而那些早早就聚集在红丝绒广场、等待演出开幕的观众们,此刻就更懵了。 他们听到了男主演的声音——在座的一大半是傀影的粉丝,毕竟这个剧团去掉客串的小镇居民和每次都演尸体的女主演,四舍五入就一个演员——认出偶像的声音是不难的,但说的话却让人十分费解。 “紧急疏散,紧急疏散……” “来自博士的火山自救科普:火山喷发时,岩浆会往地势低处汇聚,因此规划路线时要避开低洼的地方。戴上护目镜或滑雪镜,用湿布护住口鼻……” 观众甲:“这是演出的一部分吗?” 观众乙:“我明白了!今日的演出主题就是‘天火’,意在再现三年前的那场灾难,而我们几乎无法分清这是演出还是现实——这就是传说中的‘击穿第四面墙’吗?” 观众丙:“这是什么鬼剧情?烂剧!” 观众乙:“你懂什么!这叫艺术!” 观众丁:“你们全是傻*,没听见防空警报都响了吗!还有治安员都出动了!真的有火山,快跑你们这帮傻——” 这一次因为提前启动了疏散,博士手上连一块司命身上的布料都没有,可以说完全是空口白话,毫无证据。 但没有关系,博士有傀影! 对于意志力不强的普通人,傀影的精神控制简直是一种bug级的能力,只要暴露在他的声音扩散范围内,很容易就会被他“说服”,即使有一些心志坚定的,在“人传人”的过程中也会产生自我怀疑,最后往往还是决定跟大家一起先跑了再说。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容易被影响。 “你们在搞什么鬼?”一个清冷而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史尔特尔依旧穿着那身象征“死亡”的女主演戏服,手中却提着那柄极具压迫感的烈焰大剑莱万汀,拦在了博士和傀影面前。她紫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博士,带着审视与警惕,“你又是谁?” 这个兜帽男行迹可疑,气息陌生……但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熟悉感,让史尔特尔并不是很想砍他。 第28章 剧幕(四) “我是卡兹戴尔花一千八百万龙门币通缉的源石研究员,受钦天监委托,调查落河镇火山是否与地下的源石活化有关。”博士面不改色地扯虎皮拉大旗,语气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他必须尽快取得主动权,“今天我监测到火山有喷发迹象,镇民必须立刻疏散。” 史尔特尔眉头微蹙,她依稀记得镇上是来了这么一号人物,但她向来对外界纷扰缺乏兴趣,甚至不知道这位博士三天前死过一次。她的目光带着审视,在博士身上停留片刻,“……这和我们有关系?”又转向傀影,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你又在掺和什么?” 傀影垂下眼帘,兜帽的阴影掩去了他半张脸,声音低沉而充满自责:“……我需要忏悔。猩红虽已覆灭,但不死的阴影仍在剧团上空徘徊……抱歉把你们牵扯进来。” 史尔特尔翻了个白眼。指望这家伙说人话简直是奢望。她抱着手臂,指尖在莱万汀冰凉的剑柄上轻轻敲击,内心烦躁。 “钦天监怀疑,红丝绒剧团藏匿了乌萨斯间谍,并且试图在落河镇进行破坏活动,可能与火山的异常喷发有关,”博士趁势追击,将“大炎官方”的虎皮扯得猎猎作响,完全代入了大炎官方人员,“为了排除你们的嫌疑,我要见团长。”他刻意加重了“排除嫌疑”几个字,观察着史尔特尔的反应。 如果史尔特尔政治经验再丰富一些,此时就该查博士的证件了——但这不是她擅长的事情。她生硬地回答:“团长不在。” 这是博士预料到的:“那么,我要见霜星小姐。”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几声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博士心知肚明,那是藏身地下的雪怪小队在询问是否需要动手。史尔特尔自然也听到了。她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首先拿下这个兜帽人不需要雪怪小队出动;其次雪怪小队也不能露面,否则就坐实了红丝绒剧团“藏匿乌萨斯武装力量”——但也许这些都不是主要理由。 一种莫名的、近乎本能的熟悉感,让她对这个行迹可疑的兜帽人提不起真正的杀意,甚至隐隐觉得……他不像坏人。 “你说火山马上就要喷发了?”她将信将疑地重复,目光投向车窗外那座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秃山,“那座山?” “没错,”博士语气笃定,“就是那座无名山。” 附近也没有别的山了。 为了增加说服力,博士打开随身的背包,取出几部正在发出规律“滴滴”声、闪烁着不明指示灯的装置——实际上是pRtS给的升级奖励,制作晋升所需“净化磁场”的装置部件,跟地震火山监测没有半毛钱关系——但这时候能唬人就行。“监测数据不会骗人。” “……霜星也不在,”史尔特尔犹豫了一下,内心的天平在“麻烦”和“潜在的危险”之间摇摆,最终,对团长和霜星安危的担忧占据了上风,“我带你去找他们。” 爱国者和霜星一早出门,按惯例是去了无名山调查。如果那座死气沉沉的秃山真的即将苏醒……她不敢细想。 就这样,四人开走一辆剧团运送物资用的卡车,往无名山的方向赶去。 如果不是三年前的天火,这是一座几乎无人在意的秃山。而就在今天,钦天监司命在那里失踪,艾雅法拉在调查中发现了一块挂在树枝上的衣料,爱国者在附近徘徊,可以说是诸神汇聚。 月亮尚未升起,卡车在浓稠的黑暗中前行,两道远光灯柱是天地间唯一的光源。此情此景,与上一轮亡命奔逃的画面诡异地重叠,只是这一次,他们的方向截然相反——正奔向那可能吞噬一切的毁灭之源。 车载收音机上的时间“哒哒”地跳到了九点整,正是红丝绒剧团平日开演的时刻。 傀影下意识地凝视着那串数字,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博士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把今晚的男女主演都“拐跑”了……这感觉微妙得让他摸了摸鼻尖——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种抢亲的刺激。 “你是怎么加入剧团的?”博士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寂。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却指向了剧团复杂成分的核心。 史尔特尔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问她——只会演尸体的女主演,确实是有点突兀了。 她先是习惯性地撇撇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但沉默片刻后,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态,她还是生硬地给出了答案,“我流浪到乌萨斯时遇见了团长,就这样。”语气简短,仿佛不愿多提过往。 博士点点头,心中了然:爱国者还是这样,总会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远光灯的尽头,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人影,静立在道路中央,仿佛吸血鬼电影中的经典桥段。 博士心头一紧,猛踩刹车!轮胎在冻结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失控地打滑,他急忙改用点刹,好不容易才稳住方向,险险停在距离那人几米远的地方。还好落河半年都在下雪,车胎挂了防滑链…… 车灯照亮了一双灰色的眼眸,像贝加尔湖的冰面,反射着冰冷而锐利的光——是霜星! 博士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不紧不慢地下车,维持着自己“大炎钦天监特聘专家”的人设和气场。 能否说服霜星和尚未露面的爱国者,将是决定今夜走向的关键。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阵仗,博士甚至趁阿米娅不注意悄悄磕了一颗源石,把理智拉满,熟悉的、冰流般的清明感再次冲刷着他的大脑,将一切杂念和情绪压下,只留下绝对的冷静与计算。 脚下是冻结的冰面,但最近都是晴天,并无新雪。博士很快想明白:“你在消除脚印?” 他立刻联想到了上一轮中,霜星为何在演出临近结束时才匆匆赶回剧团:“作为温迪戈来说,博卓·卡斯替的足印太明显了,几乎无法忽视。因此,在与他一同上山后,你会折返下山,通过反复冻融地面来消除他的足迹。”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那位博士’?”霜星冰封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灰色的眼眸紧紧锁定博士。尽管内心莫名觉得此人有些亲切,但高度的警惕并未因此削减,“看来你比我们想象的更不简单。你把我的同伴怎样了?”她的声音比周围的空气更冷,周身开始弥漫出肉眼可见的寒气。 “别误会,他们不是我的人质。”博士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跟你,还有博卓·卡斯替,谈一谈。” 霜星沉默着,视线越过博士,看向陆续下车的史尔特尔和傀影。确认他们行动自如,并未受到胁迫后,她才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冰冷:“你可以开始谈了。” 博士单刀直入:“你和博卓·卡斯替潜入大炎的目的是什么?” 霜星抿紧嘴唇,拒绝回答。 博士并不意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来猜一猜。乌萨斯坐拥泰拉最大的矿场,近年来一定发现,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教会典籍和传说中、蕴含着超自然力量的源石,正越来越频繁地从矿场深处,尤其是那些曾被灾难席卷过的地方,被挖掘出来。” 他仔细观察着霜星,尽管对方表情控制得极好,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瞳孔收缩,他知道自己说中了。 “面对这种比黄金更珍贵、可能蕴含无限力量的矿物,没有人能不动心。近几年,我注意到乌萨斯官方公布的矿场产量持续上升——但我猜,真正的源石产出,寥寥无几吧?” 他一步步抽丝剥茧,逼近核心:“怎样的地质环境能孕育源石、如何才能有效探测并开采它们……这是乌萨斯目前最急需的情报和技术。而这,就是你们不惜冒险潜入大炎的目的。”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试图凿开对方坚固的心理防线。 “所以,你已经加入炎国了吗,‘那位博士’?”霜星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诮的笑意,像是终于抓住了博士的破绽,“你可能没意识到,只有炎国子民,才会习惯性地将炎国称为‘大炎’。” 这是博士自己都没有留意的问题——在上一个轮回,霜星恐怕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只是当时尚存招揽之心,未曾点破。 博士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被你发现了。”他坦然承认了这个小失误,但笑容很快隐去,语气转为前所未有的严肃,“我是来提醒你们的。无论你们最初怀揣何种目的,都绝不能在大炎的领土上,人为地诱发一场火山喷发。如果你们这么做了,必将引发乌萨斯与大炎之间的全面战争。” 他凝视着霜星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真的是你们想看到的结局吗? 第29章 剧幕(五) 除了这个原因,博士找不出其他理由来解释无名山毫无征兆的二次喷发。 艾雅法拉拥有感知地下源石活化的独特天赋,如果火山内部原本就存在第二个强大的活化核心,她绝无可能遗漏。唯一的解释是,在艾雅法拉离开无名山、赶往落河镇发出警报的那个时间点,第二个核心尚未形成,或者……尚未被“放置”。 源石不可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从地底自然生长并活化达到足以引爆火山的强度。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原因来自外界! 有人将高纯度的源石,投入了火山口。这是博士基于所有线索,得出的最终,也是最可怕的推论。 霜星脸上那抹讥诮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我们不接受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 她的站姿看似未变,但博士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正在骤降,刺骨的寒意如同有生命的触须,从她脚下蔓延开来。霜星灰色的眼眸锐利如冰锥,同时飞快地扫过阿米娅、傀影和史尔特尔,评估着他们的立场。 阿米娅紧紧挨着博士,小手不自觉攥成了拳,碧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立场不言自明; 傀影无声地向前踏出半步,这是一个微妙却明确的介入姿态,以在场双方的实力对比,他想保护的对象显然是处于弱势的博士; 史尔特尔的眉头拧得更紧,她的手依旧按在莱万汀的剑柄上,指节泛白,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挣扎,一时间似乎难以决断。 霜星几乎要被气笑了。怎么回事?她才离开不到一天,她的人就被这个来路不明的博士蛊惑了?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家伙,难道是什么擅长精神控制的魅魔不成? “我不是来指控你们的,我是来阻止一场注定没有赢家的悲剧。”博士放缓了语气,试图化解一触即发的冲突,“为什么不让我见一见博卓·卡斯替,再做决定?或许,我们能找到一条对所有人都更好的路。” 霜星快速权衡着利弊。 由于伙伴们暧昧的态度,她已没有把握将博士当场制服而不留后患。 一旦让他逃脱,坐实了“乌萨斯武装人员在大炎境内诱发天灾”的指控,引发的政治地震和战争风险,是乌萨斯目前绝不愿面对的。 而只要见到父亲,凭借绝对的实力优势,主动权便能重新掌握在他们手中——她如此说服自己,压下心底那丝因博士话语而产生的不安与动摇。 就在她准备开口,同意带博士上山时,一个怯生生的、与现场紧绷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不好意思……那个……我能搭个车……吗?” 艾雅法拉问到一半,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冰冷杀意和剑拔弩张,声音越来越小:这两拨人怎么好像要打起来的样子? “要不……还是算了?”她试图从“战场”溜走,“我只是……路过……” “等等!”博士心中大急,几乎要伸出尔康手——他迫切需要小羊和她那些珍贵的监测数据!但表面上,他还得维持着“大炎钦天监特聘顾问”的稳重人设,“阿黛尔·瑙曼小姐?” 艾雅法拉一愣,惊讶地看向博士:“唉?这位……前辈,您认识我?” “我知道你的父母,”博士再次祭出这套说辞,语气诚恳,“卡尔·瑙曼和塞茜莉亚·瑙曼都是非常优秀的火山地质学家,我非常尊敬他们。”他话锋顺势一转,“你来这里,也是因为监测到这座山有异常活动吗?” 艾雅法拉眼睛都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知己:“前辈您也是来监测火山的?” “上车一起走吧。”博士点点头,“稍微有点超载,但问题不大,这荒郊野岭的,没有交警。” “唉?”艾雅法拉打量了一下除了博士几乎都在秀肌肉的几人:这是超载的问题吗?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最终,依旧是霜星坐进了驾驶座,面色冰寒地发动了引擎。 博士占据副驾,目光凝重地望向窗外黑暗的山影。 后排则再次挤进了阿米娅、傀影、史尔特尔以及新加入的艾雅法拉——幸运的是四人都身形纤细,但凡有一个是爱国者体型的,这车绝对塞不下。 卡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攀爬,两轮月亮悄然爬上山巅,凄冷的月光洒落,为这趟前途未卜的旅程更添几分诡谲。 博士看向窗外的红月和影月,思绪有一瞬间的飘远——上一轮的此刻,落河镇已被“魔女结界”笼罩,小丑僵尸与歌唱亡灵正伴随着傀影那堕落的歌声破土而出…… 他撤回视线,无视车里诡异的气氛,神情自若地与艾雅法拉交谈,再次索要了她沿途记录的地质数据。 浏览着那些复杂的数据和图表(同时在脑中疯狂呼叫pRtS进行辅助分析),博士很快得出了与上一轮相近的结论:“能量积聚速度异常,内部压力即将突破临界……恐怕只剩两到三个小时了。” 艾雅法拉的第一反应是震惊于前辈仅凭一眼就能得出如此精确的判断,远胜自己还需要实地勘测;第二反应则是巨大的恐慌:“两到三个小时?那我们必须立刻赶回镇上,通知居民疏散——” “镇民已经在疏散了,”博士淡淡道,“不用担心。” “唉?”艾雅法拉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那我们这是?” “天灾的归天灾,”博士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黑暗的山路,“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人祸。” 霜星刚“嗤”了一声,准备再次重申拒绝无端指控的立场,异变陡生!一道惊雷忽然劈下! 一道惨白的、撕裂夜幕的惊雷,毫无征兆地自晴朗的夜空中劈下!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名山大半区域,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狂暴的雷网之中! 如果上一轮的此刻,落河镇没有被傀影的结界隔绝,那么镇民们应该就能目睹这宛若神罚的恐怖景象。 跳跃的雷蛇无情地舔舐着山体,几棵枯树瞬间被点燃,化为焦黑的火炬。一道尤为粗壮的闪电猛地劈碎了前方路旁的一块指示石碑,飞溅的碎石如同炮弹般砸在卡车的前窗和引擎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 霜星猛地踩死刹车,脸色骤变:父亲和炎国的人动手了?! 博士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定感:是钦天监的人!在方舟的干员中,能驾驭如此威势雷霆、又出身大炎的,几乎只有一个答案! 他猛地拉开车门,朝着雷电最密集的方向大声喊道:“麟青砚?!” “谁?!”一个清冽而带着急促喘息的女声从雷光闪耀处传来——惊蛰显然没认出呼喊者的身份,但既然能叫出她的名字,想必是同僚,“快通知落河镇长,立刻疏散镇民!有人要强行诱发火山喷发!” “快走!”眼前的温迪戈实力惊人,惊蛰不希望同僚送掉性命,“去报信!我来拖住他——” 霜星仅仅犹豫了一瞬,博士已经当机立断,厉声喝道:“卢西恩!” 几乎是在他出声的同时,一股强烈的麻痹感如同电流般窜过霜星的四肢,让她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僵在原地。她愤怒地试图挣扎,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苏苏苏卡——” 趁着这宝贵的间隙,博士已跳下车,毫不犹豫地冲向那片雷鸣电闪的交战区域,同时对身后的“干员”们发出指令:“救下司命!”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熟悉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pRtS的界面随之展开: “第一章《月光》,关卡0-5‘惊雷’解锁。” 作战地图清晰地标示出无名山的地形,代表友方的绿色光点中,属于“惊蛰”的标志正在场上闪烁,而敌方的红色光点,只有一个,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领袖,博卓·卡斯替。 凡是在游戏中曾被大爹揍得抱头鼠窜过的博士们,定然都不会忘记他那恐怖的属性和技能: “种族:萨卡兹(温迪戈)” “耐久S;攻击A;防御S;法抗S “行军姿态防御力与法术抗性极大提升,毁灭姿态免疫控制(技能:投枪) “失败条件:干员伤亡 “作战结束倒计时:00:13:32” 现实中的压迫感,远比游戏中的数据更加令人心悸。 第30章 剧幕(六) 好在,只需要撑够13分钟——13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总之该是有什么转机的。 开服博士们被爱国者暴揍的时候,手上是没有几个强力干员的。现在的博士手下阵容虽然看似豪华,但都没有茧化晋升,故而也胜负难料。 傀影的茧化晋升被博士自己蝴蝶掉了,“群体性谵妄”这个bug级的超模技能还没解锁,仅能依靠一技能“暗夜回声”勉力周旋,无法达到永控的效果。 何况,此刻的傀影身边,并无那只神秘黑猫的踪影——在原作的轨迹里,克里斯汀小姐是在他濒临绝境时才出现的奇迹。在这个因“许愿”而偏移的世界线上,尚未经历生死考验的卢西恩,自然也无从得到那份命运的馈赠。 “你还没被克里斯汀小姐捡到……不对,是还没遇到克里斯汀小姐吗?” 博士就这个问题问过傀影,但后者露出迷茫的表情,还以为博士是热衷什么八卦,“克里斯汀……?我从未有幸结识这位女士……” 真是猫到用时方恨少……玩家对付大爹的终极利器“猫的诱惑”算是彻底没戏了。 战场中心,惊蛰束起的长发因奔涌的雷光而肆意飞扬,她咬紧牙关,法杖直指前方那如山岳般的身影:“五正霆威,起!” “有罪无赦,五雷轰顶!” 话说喊招式名真的能加伤害吗…… 纷乱的思绪与磕了源石后极度冷静的“超算状态”同时存在,让博士有种人格分裂的感觉:一边是忍不住疯狂吐槽的现代大学生,一边是必须掌控全局的冰冷指挥官。 能顶着惊蛰物法双伤的天雷,依旧步步紧逼的,恐怕也就是防御法抗双S的温迪戈了——爱国者周身缠绕着跳跃的电弧,庞大的身躯却异常敏捷地越过几丛燃烧的矮树,五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惊蛰要害! 但就在这时,爱国者眼角的余光瞥见脚边的阴影骤然“活”了过来,如水银般汇聚成型,汇聚成一个身披斗篷的人影,持刀飞身刺来! 是傀影的“镜中虚影”! 爱国者甚至懒得理会这挠痒痒般的攻击,目标依旧锁定惊蛰——然而,一句没头没脑、却仿佛直刺灵魂的低语,强行灌入了他的脑海:“我想扮演我自己……” 在这雷霆轰鸣、杀意沸腾的战场上,寻常声音早已被淹没,但这蕴含着言灵之力的句子,却无视一切物理阻碍,带着诡异的法抗击穿效果,让爱国者庞大的身躯不可避免地一滞。 就是这瞬息之间的迟滞! 惊蛰抓住这宝贵的机会跃起,借力身旁焦黑的树干,一个狼狈却迅捷的滚翻,险之又险地脱离了爱国者的攻击范围! 几乎是同时,一道温暖柔和的白光与一道充满侵蚀感的黑色能量接踵而至——白光流入惊蛰近乎枯竭的身体,缓解着她的伤痛;黑光则如同毒蛇,缠向爱国者——阿米娅赶到了! “哥哥!”兔耳少女焦急地看向博士,手中的法术却毫不停歇。 霜星在注意到傀影分出影子的时候就意识到他的目标,顿时怒不可遏地挣脱了麻痹效果。她娇叱一声,极寒之气轰然爆发,两道凌厉的冰环分别袭向傀影本体和看似“主谋”的博士! 艾雅法拉举着法杖——这一打起来,她就看出谁和谁一伙了:“前辈,我也来帮忙!” 战斗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史尔特尔还没想好要不要参战——如果霜星喊她帮忙,她多半还是会应承的。然而霜星过于骄傲,不肯开口,博士也绝不会提醒她。 博士大脑飞速运转,必须在史尔特尔彻底倒向对面之前稳住局面,他高声大喊:“我们的目标是救出司命,阻止灾难!所有人,以控制为主,不要伤人!” 虽然我们这边一个法奶,一个辅助,炮台输出只有一个,其实也没多大杀伤力(?)就是了…… 指令接连发出,清晰而高效:“小羊,专注抵消霜星的冰环法术!阿米娅,优先保证司命和队友状态!卢西恩,继续用言灵干扰,打断他的关键动作!麟青砚司命,请用雷法将他们隔开!” 刚刚撤回相对安全区域的惊蛰,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博士一眼。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同僚”,指挥起人来倒是毫不客气。但她不得不承认,博士的判断精准——绝不能让那个冰系法师和温迪戈汇合,形成完美的攻防一体阵型。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法杖再次绽放出刺目雷光:“一气白雷正法,纵贯方圆三化!” 更为狂暴的雷霆之网轰然落下,在战场中央硬生生制造出一片雷池禁地,试图阻挡爱国者前进的脚步。 但在博卓·卡斯替心中,这世间没有禁地! 顶着漫天雷暴、连绵不绝的法术攻击、以及那恼人的精神干扰,爱国者依旧如同不可阻挡的战车,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朝着霜星的方向突进! 这似乎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斗。 但博士知道,13分钟后定会出现转机。他紧盯着pRtS界面上那冰冷的倒计时:00:00:19。 就在倒计时即将归零的刹那,博士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声音甚至压过了雷鸣:“博卓·卡斯替!你知道科西切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你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爱国者心中炸响。他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那覆盖着厚重面甲的头颅缓缓转向博士,冰冷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兜帽的阴影。 但下一刻,那停顿化为了更坚决的杀意——或许他已决定,将此地所有知情者彻底埋葬! 爱国者转换了目标,飞速突进,巨掌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朝着博士当头拍下! “博士!!”阿米娅目眦欲裂,极致的担忧与愤怒让她体内的能量瞬间爆发,一道蕴含着奇异波动的黑色射线后发先至,竟在爱国者坚实的铠甲上留下了清晰的灼痕——真实伤害! 然而,爱国者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无视了身上的伤口,依旧摆出了进攻姿态! 霜星正在跟艾雅法拉僵持,看到这边的情况,脱口而出:“父亲!” 可后面劝阻的话语却卡在喉咙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口。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mission Acplished。”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与此同时,众人脚下的无名山剧烈地震动起来! 大地剧烈震颤,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猛地出现在博士与爱国者之间! 傀影的虚影发挥出极限速度,在千钧一发之际拽住博士的后衣领,将他险之又险地拖离了裂缝边缘! 阿米娅和惊蛰的攻击也恰好赶到,密集的火力终于让爱国者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暂时止步裂缝对面。 裂痕不算太宽,爱国者完全可以一跃而过,但脚下的大地还在震颤,他需要先稳住身形——而博士就趁着这震动不止的一两分钟,朝对面大喊,语速快如爆豆:“科西切给你的根本不是探测装置!那是引爆装置!他想让你亲手引爆这座火山,嫁祸给乌萨斯,挑起乌萨斯与大炎的全面战争!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战争!!” 傀影立刻运用能力,将博士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送入爱国者耳中,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对岸,那如魔神般的庞大身影终于停下了动作,不仅仅是因为博士的话——随着这条裂口的出现,不止艾雅法拉,每个人现在都听到了从那裂开的地缝深处,传来了低沉而有力的、仿佛大地心脏搏动的声音。 “咚,咚。” 伴随着炽热的气息,仿佛一只巨兽正在苏醒。 “那是……活化核心!”艾雅法拉脸色苍白,声音带着颤抖,“源石……地下的源石正在飞速活化!” 第31章 剧幕(七) “火山一旦喷发,大炎绝不会善罢甘休!”博士的声音在持续的地鸣中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意味,“就算你把我们全部灭口在这里,只要有一个落河镇的居民逃出去,红丝绒剧团和乌萨斯就脱不了干系!”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对岸的爱国者,问出了那个诛心的问题:“难道你要为了掩盖这个阴谋,转身就去屠戮那数万手无寸铁、正在逃离家园的平民吗?你要成为这种人吗,博卓·卡斯替?” 爱国者沉默了数秒,那覆盖在面甲下的声音沉闷如雷,说了今夜第一句话、跟霜星一样的话:“我们不接受这种指控。” “在你们潜入大炎之前,科西切一定给了你很多所谓的‘探测装置’,”博士的大脑在源石作用下高效运转,将反复推演过的结论清晰道出,“他必然编织了一个完美的谎言——或许是说落河镇是大炎秘密开采源石的基地,三年前的‘天火’是一次矿难事故……” 一旁的惊蛰立刻厉声反驳,发梢雷光闪烁:“荒谬!大炎至今未能掌握系统性的源石探测与开采技术——任何一国现在都没有。我敢以性命担保!” 博士没有停顿,继续剥开真相:“这些‘探测装置’被设计成一次性使用,需要投入高温的火山口,在其熔毁前传回‘数据’。而你的任务,就是收集这些‘宝贵的数据’。” “火山口边缘温度高达数百摄氏度,这不是普通人能完成的任务。我不知道科西切许诺了什么……乌萨斯的未来?还是承诺,一旦掌握了开采技术,就再也不用逼迫那些……”博士停顿一下,再一次替换掉了“感染者”这个词,“契约者,依靠微弱的源石共振,像消耗品一样,去做源石的人肉探测器……” 这像是乌萨斯干得出来的事情。霜星的嘴唇抿得更紧,灰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但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谎言!”博士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审判的锤音,“科西切真正的目的,是让你将藏有高纯度源石的‘炸弹’,亲手投入火山口!人为制造落河天灾,再将祸水引向乌萨斯!” “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战争!” “你胡说!”霜星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那些装置我们检查过!里面根本没有源石!” “你确定?”博士冷静地反问,目光锐利,“每一个都拆开,仔细地、亲自地检查过吗?” 霜星呼吸一窒,随即怒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博士冷冷道:“那我们现场验证,现在就检查一个。” “怎么可能?!”霜星几乎要气笑了,“你知道数量有……”她猛地顿住,意识到失言,立刻改口,“你要在这里拆到天亮吗?” “不需要全部,”博士紧紧抓住最关键的一点——如果这是命运恶意的玩笑,那么爱国者手中准备今日投下的那一只,必然就是特殊的,“博卓·卡斯替,你大可以在杀了我们之后,再去验证我的‘胡言乱语’。或者,你现在就可以拆开你手里的那一只,看看我究竟有没有说错!” 在数以百计的探测装置中,藏有源石的或许只有唯一的一只,你不知道哪一天把它扔进火山口,就会“嘭”地一下——乌萨斯轮盘赌,不死的黑蛇也许非常自豪于祂诡谲的设计。 爱国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山体的震动似乎都因这凝重的气氛而减缓。终于,他缓缓地从战甲的夹层里取出一只小巧的装置,造型精巧、如同小型无人机、正规律闪烁着红灯。 然后,在那只覆盖着厚重铠甲的巨掌中,他猛地收拢五指! “咔嚓——” 脆弱的工业造物不堪重负,瞬间化作一堆碎片与零落的元件。 然而,在那堆废渣之中,一枚呈现出完美正二十面体结构、内部仿佛有光华流转的结晶,静静地躺在那里,承受住了他手掌的挤压——普通的泰拉居民或许终生无缘得见这种神秘美丽的矿物,但是爱国者显然不是这些懵懂的人之一。 他认得,这是一块源石。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块源石上。惊蛰的瞳孔剧烈收缩,头顶仿佛有无形的雷电在聚集,愤怒让她几乎要立刻出手,但目光扫过远处依稀可见的镇子轮廓,想到十几公里外几万居民的安危,想到现在不是激怒对方的时候,她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怒斥咽了回去,只是握紧法杖的指节,已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源石。”爱国者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但那庞大的身躯所散发出的压迫感,却骤然变得更加沉重,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应该已经认出我了。我是你关注过的,那个被卡兹戴尔天价悬赏的源石研究博士,”博士趁热打铁,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源石是一种一旦活化,就能高速自我复制的矿物。它能从量子涨落中‘借出’能量,一旦失控,释放出的能量超过泰拉现在所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上限。” 当然,博士事实上根本还来不及搞研究,这些“源石学”内容都是上辈子考据明日方舟时从知乎看来的,只能希望这些设定在这个世界依然适用,不要让他以后啪啪打脸,“源石活化的条件多种多样,但有一种是确定的:1000c以上的高温环境。” 博士将串联起的线索和盘托出,“三年前落河镇的喷发,很可能就是地质活动将一颗深埋的源石暴露在了岩浆环境中。而今天,如果你手里这颗被投入……” 他忽然想到了上一轮那诡异的、远超预期的二次喷发,以及当时很可能就在火山口的爱国者……即便是强大的温迪戈,真的能在那种毁灭性的能量核心爆发中存活下来吗? 爱国者沉默了更久,直到大地的震颤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但现在,它已经快要喷发了。” 不需要任何探测仪器,站在此地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火山那躁动不安、即将破茧而出的毁灭意志。 “我说过,投入源石后,一个小时内必会喷发。既然昨天及之前它安然无恙,证明你之前投下的都是安全的‘探测装置’。”博士耐心解释,“至于今天这异常的活化速度,只能是第一种情况——地层中本就存在的源石,因未知原因被提前激活了……” 话说到一半,博士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事到如今,无论真相如何,他们都无法证明博卓·卡斯替和乌萨斯的清白了。 已知一:乌萨斯将军,声名赫赫的博卓·卡斯替,秘密潜入大炎国境,出现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附近,并与大炎钦天监司命爆发激烈冲突。 已知二:博卓·卡斯替身上,被多人目击确认携带了高纯度源石。 已知三:在博卓·卡斯替携带源石出现在火山区域后数小时内,火山进入极度活跃状态,随后火山喷发。 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大炎官员,会得出怎样的结论? 博士下意识地看向场中唯一真正代表大炎官方的惊蛰。 惊蛰的脸色冰冷如霜,她的目光在爱国者、源石和博士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毫无感情的语气说道:“我无法排除你的嫌疑。”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博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硫磺与焦糊味的空气,发出一声叹息。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爱国者,以及他掌心中那枚危险的结晶,忽然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既然这颗源石是这一切麻烦的根源……那么,把它交给我吧。” 他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把它吃了,毁尸灭迹。如何?” 第32章 剧幕(八) 显然,除了博士自己,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句玩笑话。 “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惊蛰重新握紧了法杖,以防对面的温迪戈再次暴起发难,“毁灭证据是徒劳的,我本人就是最直接的目击证人。事实不会因为一块源石的消失而改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爱国者周身蔓延。那覆盖着厚重面甲的头颅微微低垂,仿佛在权衡着千钧重担。终于,他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如同巨石滚过地面:“这是……我个人的行为。与乌萨斯……无关。” 如果这次行动本身就是一场阴谋,那么由他来将所有的罪责一肩扛下。这是身为将军的责任,也是避免两国开战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牺牲自己,保全祖国。 惊蛰听出了他的决绝,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对一位忠诚军人的敬意,与对复杂事实的无奈。 她不得不硬起心肠,陈述冰冷的事实:“博卓·卡斯替,这不是我能单方面下的结论。源石……并非寻常之物,它牵扯的力量与意义,远非个人行为可以解释。” 在源石只被教会、王室、政府和少数寡头掌握的泰拉,个人手持源石靠近火山口,就跟个人手持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靠近他国行政中心一样,离谱到没有任何说服力。 “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博士把手伸进口袋掏了掏——pRtS给了三颗源石,磕了一个,还剩俩——当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过来,盯着他手中的正二十面体至纯源石(而且还有俩),怀疑人生的时候,博士又挠了挠头,补充道,“这是我的个人行为,与大炎无关。” 惊蛰的头发眼看又要竖起来了,她感觉自己的常识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你……你是哪个部门的?!谁给你批的源石?!”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野生源石研究员,”博士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辜——在跟爱国者的对峙中,他做过自我介绍,但那时候气氛紧张,惊蛰的关注点在爱国者,显然没有细想他说的话,“卡兹戴尔通缉犯。” “卡兹——等等!”惊蛰的思维终于接上了线,一个在内部通告中提及的名字浮上心头,“那个博士?‘一千八百万’的那个?” 博士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今天的早餐:“啊对,一千八百万。” 他内心默默吐槽,怎么感觉自己的外号又要再多一个…… 惊蛰一时语塞,感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她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个人不可能随便持有源石,转眼间就冒出一个随身带着两颗源石的通缉犯……这脸打得又快又响。 谁说持有源石不可能是“个人行为”?这不就有一个。 何况现在嫌疑人变成了两个,水顿时就被搅浑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敏锐地抓住了博士话语中的逻辑漏洞:“那你方才为何要申明‘与大炎无关’?”她锐利的目光盯着博士,试图看穿这层迷雾,“你并非大炎子民,何来‘无关’之说?” 你是大炎人吗你? 博士眨了眨眼,举着源石的双手摊了摊,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危险的结晶从他手中滑落,提前引爆这场灾难。“这不是为了对仗工整嘛,”他语气轻松地狡辩,随即又正色道,“再说,黑户就不能心向大炎吗?我还不能是精神大炎人了?” 这番强词夺理却又让人一时无法反驳的言论,仿佛一把重锤,拷问着在场每一个人对“常理”的认知。 场面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完全超出预料的展开。 最终,是艾雅法拉急切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前辈!各位!我们……我们真的得快走了!地下的反应越来越剧烈,这里马上就要喷发了!”她对源石活化的感知最为敏锐,脚下大地传来的那种毁灭前的悸动,让她的小脸苍白如纸。 逃命的优先级压倒了一切。 逃命路上还是差不多的卡车,里面坐着差不多的人。 换了惊蛰开车,以便快速通过炎国的关卡;霜星陪着爱国者待在货箱——虽然这次没有雪怪小队,但后者一个人就顶一个小队的重量,超载程度依然大差不差。 博士坐在副驾驶位,瞅了眼车载收音机。泛着绿光的数字显示着晚上10点47分,距离预言的喷发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理论上比上一次轮回要充裕。但考虑到山上的那场激战,能量剧烈碰撞,有可能进一步刺激了地下的源石复制与活化过程,还是不要太过乐观的好。 博士心中默默告诫自己:“不要提前开香槟。”脸上保持着凝重的神情,警惕地观察着窗外飞逝的景物。 当卡车途经已然空寂的落河镇时,一幅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雪怪小队的成员们挤在另一辆卡车上,正焦灼地停在“前方1km落河”的路牌边上等待。一看到他们的车辆,大熊们立刻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高声呼喊:“大姐!” 博士不由扶额,内心涌起一股无奈的暖流。这些忠诚的部下,冒着暴露的风险在此等待霜星,情义固然感人,但这无疑又一次坐实了“乌萨斯武装人员潜入大炎”的事实。 他按下车窗,探出头,高声问道:“所有人都撤离干净了?” 大熊们挺起胸膛,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自豪:“一个不留!全撤走了!” 霜星在货箱里看着博士与自己的部下如此自然熟稔地对话:……为什么连雪怪小队也跟他这么熟络?这个博士……果然是魅魔吧?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奋力驶离危险区域。在跑出超过六十公里的安全距离后,无名山,如期喷发了。 或许是因为距离足够遥远,或许是因为确信所有镇民都已安全撤离,又或许是在一次次死亡轮回中,人迟早会失去对生命的实感——当博士从后视镜中看到那根裹挟着无尽烈焰与浓烟的赤红火柱冲天而起时,他发现自己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多少恐惧。那景象,更像是一场在遥远天际绽放的、盛大而残酷的烟火,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从后视镜反射过来的火光,映亮了惊蛰线条硬朗的侧脸和她那双锐利的金色眼眸。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追上卡车之前的短暂间隙里,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为什么?” 博士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那两颗源石拿出来?”惊蛰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黑暗的道路,但问题却直指核心,“为什么要把自己卷进来,甚至不惜成为嫌疑人?” 她无法理解博士的行为。将自己置于嫌疑之地,对他有何好处? 巨大的爆炸声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般追上了逃亡的卡车,剧烈的轰鸣让车窗玻璃震颤不已,耳膜充斥着嗡嗡的耳鸣。直到这令人不适的声浪渐渐消退,博士才缓缓回答:“因为负责这个案子的人,是你,麟青砚。”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蕴含着信任。 惊蛰立刻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你总不会制造冤案吧?你总会查明真相吧? 她抿紧了嘴唇,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用力。夜色中,她的侧脸显得有些柔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恐怕……高看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若真有还四海清平、明察秋毫的能耐……当初也不会被调任至钦天监司命这等‘闲职’了。” 钦天监虽地位特殊,但相较于她曾经立志要肃清的吏治与律法,终究是偏离了最初的抱负。 博士闻言,却是轻松地摊了摊手,尽管这个动作在狭窄的车厢内显得有些局促。 “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他说,“我只需要你还我和博卓·卡斯替一个清白就行。至于四海清平……”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那不是一个人能扛起的事情,需要很多人,很久的努力。” 货厢里,在引擎的轰鸣与风噪的掩盖下,爱国者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与霜星之间的沉默:“你……是不是不想我杀他?”他问的是之前对博士产生杀意的那一刻。 霜星的兔子耳朵敏感地抖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父亲在昏暗光线中更显威严的轮廓:“您是因为察觉到了我的……犹豫,才最终停手的吗?” “不是。”爱国者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做任何决定,从不受他人情绪左右。 但紧接着,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但我……庆幸我没有杀他。” 霜星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将视线重新投向车外飞速倒退的、被火光隐约映亮的荒野。心中那份对博士莫名的信任感,似乎又加深了一层。 惊蛰开着车,在夜色中持续奔驰。期间他们加了一次油,而博士因为磕了源石的缘故,精神处于一种异常的清醒状态,想睡却根本无法入睡,只能硬生生熬着这漫长的一夜。 后排,年幼的阿米娅和精力消耗过度的艾雅法拉早已支撑不住,互相倚靠着睡得东倒西歪。 史尔特尔则始终保持着警戒的姿态,紫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掠过的黑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傀影更是安静得如同人偶,兜帽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进行着一场长达整夜的冥想。 博士心里默默吐槽:这俩人多半是把睡眠进化掉了…… 就这样,博士被迫精神抖擞地度过了整个夜晚。 当第二箱燃油也即将告罄,博士开始担忧车辆是否会因为这种离谱的原因而抛锚在荒郊野岭时,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宏伟城市的轮廓,终于在晨曦微光中缓缓显现。 自从来到泰拉世界,博士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高楼林立、灯火璀璨的景象。那熟悉的现代化都市剪影,让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回到故乡的错觉,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随着天边逐渐泛起鱼肚白,黎明驱散了最后的黑暗,城市的剪影也由模糊渐渐清晰。 博士望着那从城市建筑群背后缓缓升起的、泰拉世界的太阳,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世界的日出! 在这个经历了逃亡、战斗、揭露阴谋与毁灭的、过于漫长的夜晚之后,太阳终于如期而至,带来了光明与希望。 仿佛是呼应着这新的一天开始,一直只有嘈杂电流声的车载收音机,也终于捕捉到了稳定的信号,自动调频后,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瞬间响彻车厢,将尚在睡梦中的人全都惊醒: “这里是龙门电台,接下来为您播报早间新闻……” 附:世界观总述 世界观主干继承自方舟,仅取用魔法少女“许愿”设定,并将“灵魂宝石”作为源石计划的bug引入,此外为了方便推进剧情对原设定进行了一系列修改,梳理如下: (注:由于作者一边写一边编,随着设定新增,本篇在完结前持续更新——欢迎读者朋友酌情截图,监督作者有没有偷偷回来吃书) 【源石】 a) 物理设定: 旧文明造物,具备亚原子结构的信息集合体,有从量子涨落中借出能量进行自我复制的特性。 有多种衍生形态,低丰度下呈现为源石原矿(源石碎片),还有红玉(合成玉)和正二十面体(至纯源石)形态。 源石在非生物体中有聚集特性,譬如在地层中,源石会逐渐聚集,最终形成至纯源石的终极形态;在生物体中,则恰恰相反,有复制和侵入的特性,类似癌细胞。 至纯源石的活化几率是合成玉状态的数十倍,源石原矿(碎片)的数百倍。“活化”指将借出的能量释放出来(源石技艺也是一种温和的活化)。 源石记录了旧文明的所有信息,其记录的信息能够读取(投影)出来,当接触生物时,会自动进行解析记录,即感染者的生物信息、记忆、思维模型等都将被记录在其接触的源石中。 源石可以进行“编码”,博士和普瑞赛斯的生物信息是底层权限密码,因此源石不感染博士。该生物信息不仅包括dNA,还有蛋白折叠等更高维的生物指纹信息,以泰拉文明的生物技术无法理解和记录。 (自我复制、衍生形态等继承自原设定,关于信息集合体的设定主要来自对剧情的解读;源石聚集性、接触生物自动解析记录、博士和普瑞赛斯的生物信息是底层权限密码则属于私设) b) 对泰拉历史的影响: 源石通过侵入生物体激活其复制特性,因此当源石感染者很少时,源石的增殖速度很慢,相应地,天灾也较为稀少;而一旦感染者的数量达到一个临界点,源石的增殖会指数级别上升,泰拉目前就处在这一临界点上。 历史上,源石还处于缓慢增殖阶段,强大的源石技艺被教会、贵族和寡头垄断,掌握源石技艺的是“圣徒”,失控后人性被神性覆盖的则被称为“堕落”。对源石的污名化已经存在,但停留在神话传说层次,如“魔鬼的诅咒物”。 c) 对感染者的影响: “感染者”和“矿石病”的说法尚未广为流传,博士称为“契约者”。接触源石有几率造成感染,活细胞比死细胞感染概率高(仅皮肤、头发接触感染几率较低,吸入或出现伤口感染几率飙升),此外还跟“源石适应性”相关,萨卡兹比其他种族更易感,少数源石适应性极低的人(如Ace)具有某种意义上的“感染抗性”。 d) 源石的编码特性: 源石是旧文明的信息储存器,也是旧文明的“屎山代码”。破译源石的关键是破译源石的编码。博士和普瑞赛斯不能被感染、净化磁场能够收容源石,其原理都是掌握源石的“密匙”。 【邪魔】 a) 继承自方舟的设定: 源自泰拉外的超域或亚空间,通过“投影”影响现实,能对物体和人进行“覆写”(作用于人的身上,轻则记忆损失、重则意识扭曲),被萨米人称为“感染”。 b) 以下是年和博士的电影设定(属于两人乱编的“错误知识”,并非本书邪魔设定): 在出现亚空间裂隙的时候,邪魔可以直接“投影”入侵现实,被邪魔杀死的人有一定概率被拖进亚空间,成为类似邪魔的存在,拥有邪魔“投影”“覆写”的能力(剧情中菲林的情况)。 c) 在原设定基础上调整: 普通人认知到邪魔会造成污染(原设定),但“娱乐化”邪魔概念,因为不能确定是真实还是电影编造,普通人处于“薛定谔的认知”状态,因认知不正确而不会引起污染(调整后设定)。 【继承自魔圆相关设定】 a) 许愿: 接触源石造成感染后,感染者可通过“许愿”成为契约者,区别在于后者可以根据愿望获得特殊的源石技艺。感染者不一定是契约者,需许愿成功才行(但契约者一定是感染者)。走上“许愿路径”的契约者,会与存在于泰拉的神发生链接,在“茧化晋升”仪式中,如果缺乏净化磁场和理智稳定剂、以及视个人情况而定的特殊材料辅助,人性可能被神性覆盖,变成“神”(或者说“魔女”)。 b) 神: 为了统一,原方舟设定的巨兽、兽主、耶拉冈德、伊莎玛拉、不死的黑蛇、酒神等(不了解原方舟设定的朋友可以等剧情展开细说),包括“文明的存续”都认为是“神”,神是一些权柄、精神和能量,谁获得了这些权柄、精神和能量,谁就是神的代行者。 (待续) 第33章 天使投资(一) 龙门,近卫局食堂。 清晨的热闹与人气,与昨夜逃亡的惊心动魄形成了鲜明对比。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早点: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酱香浓郁的蒸排骨、金黄酥脆的大油条、热气腾腾的豆浆、白白嫩嫩的豆腐脑,以及各式小巧精致的包点……浓郁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画卷。 “阿米娅,快!抢那碟刚出锅的蒸排骨!对对,就是那碟!” “虾饺!我的最爱!” “再来根大油条,泡豆浆绝配!” “豆腐脑也要——等等,甜的咸的?没事没事,我自己加料,谢谢啊!” 博士如同鱼儿入了水,动作敏捷地在取餐区穿梭,一边指挥着阿米娅,一边眼疾手快地往自己的托盘里堆放食物,完全无视了周遭投来的种种目光。 他甚至还机智地避开了关于豆腐脑甜咸口味的“终极哲学问题”,端走一碗原味的,然后根据个人喜好豪爽地加入了香菜、虾皮、榨菜、辣油等十几种配料,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桌旁,开始大快朵颐。 虽说在场的众人都在落河镇生活过一段时间,对炎国的饮食不算完全陌生,但像龙门近卫局食堂这样,一大早就能端出十几二十种不同花样、色香味俱全的早点阵仗,还是有点突破这里一窝乌萨斯人、高卢(或者维多利亚)人、莱塔尼亚人和不知道算不算卡兹戴尔人的认知。 加之他们此刻的身份微妙——虽是客人,但也带着“疑犯”的标签,由近卫局干部陈晖洁警官“陪同”用餐。 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下,除了博士,其他人多少都有些拘谨,捏着筷子或拿着勺子,有些不知所措,不太好意思像博士那样放开手脚。 然而,就在他们犹豫的片刻,以陈晖洁警官为首的几位近卫局干部已经非常自然地加入了“抢菜”的行列,动作熟练,目标明确。这更加深了乌萨斯客人们的困惑:这……是龙门的什么特殊规矩吗?吃饭要靠抢? 直到博士归来,并以其“身先士卒”的姿态打破了僵局。 这人似乎完全没有“身为嫌疑人”的自觉,也没有初来乍到的生疏感。 他风风火火地给自己和阿米娅抢来了水晶虾饺、蒸排骨、油条、豆浆和那碗配料丰富的豆腐脑,然后立刻开始“风卷残云”式的进食,吃得津津有味,发出满足的叹息。 在他的带头示范和近卫局干部们“身体力行”的影响下,“疑犯”们终于放下了那点不必要的矜持和顾虑。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总之,片刻之后,餐桌上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大家纷纷加入了对美食的“争夺战”中。 霜星小心地给爱国者夹着容易入口的点心,雪怪们则对扎实管饱的油条和肉包发起了“进攻”,艾雅法拉小口品尝着虾饺,眼睛亮晶晶的,傀影安静地吃着,史尔特尔则对那碟辣油颇感兴趣。 期间,博士还“表演”了用筷子熟练地喝豆腐脑的“神技”——“哧溜哧溜”几下就将碗中的食物消灭干净,那姿态和速度,与旁边几位近卫局老饕如出一辙,可谓完美融入了本地氛围。 陈晖洁警官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尤其在博士身上停留了很久。这家伙,太自然了,自然得简直不像话。她瞥了他一眼,没忍住,又瞥了一眼,终于还是没按捺住心中的疑问,开口道:“你……曾在大炎长期生活过?”这口音,这饮食习惯,这举手投足间对炎国文化的熟悉感,绝非一朝一夕能养成。 博士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自豪和戏谑的表情:“陈警官,我说过啦,我是精神大炎人。”他拍了拍胸口,“大炎文化的忠实拥趸,尤其是在饮食这块,可谓是深入骨髓的热爱。” 陈sir看着他与周围环境浑然天成的模样,很想翻个白眼——学到这种程度,是不是有点“过于”精神了? 将时间拉回到今日清晨六点。 陈刚刚结束凌晨的巡逻任务,回到近卫局打卡,准备稍作休息,处理文书工作。就在这时,她接到了老熟人麟青砚打来的加密通讯。 “老陈,有个麻烦事,恐怕要麻烦你了。”通讯那端的信号似乎不太稳定,夹杂着轻微的“滋滋”电流声,但麟青砚的声音依旧清晰。 “你的麻烦,总是比你的问候先一步抵达。”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熟稔的无奈,“是从落河镇来的事吧?凌晨四点开始,第一批撤离的镇民就已经抵达龙门关口了。” 自从大炎步入全面工业化时代,“流民”这个词几乎已经只存在于历史教科书之中。 因此,当大批携带着简单行李、面露仓皇的落河镇民在深夜涌入龙门时,连被从温暖被窝里紧急叫醒的龙门总督魏彦吾,第一反应都是懵的——地方的治理是得拉胯到什么地步,才能在这年头重现“民不聊生、背井离乡”的景象? 他甚至连措辞严厉的弹劾奏折都在脑海里打好了腹稿,准备狠狠参落河镇长一本。然而,还没等他发作,气象站和情报部门送来的紧急报告就摆在了他的案头:落河镇外的无名火山,喷发了! 魏彦吾的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苍蝇。落河,这已经是第二次爆发如此规模的“天灾”了!近几年来,整个泰拉大陆的气候与地质活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愈发频繁的异常态势。 这些灾害形式各异,有的狂风暴雨,有的地动山摇,有的烈焰焚城,但其共同点都是:爆发突然、预测极难,并且,在灾难过后,往往会留下那种被称为“源石”的神秘矿物。渐渐地,“天灾”一词,成了这类事件的统称,象征着难以抗拒的毁灭性力量。 龙门,大炎的西北重镇,作为距离落河最近的城市与交通枢纽,接纳并安置受灾镇民,于情于理都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然而,大规模流动人口的瞬间涌入,最容易带来的就是治安管理的巨大压力。 因此,原本并不需要值夜班的近卫局高级警司陈晖洁,也在凌晨四点被一个电话从床上叫起,投入了紧张的巡逻与安置协调工作之中。 直到凌晨五点,落河镇长的正式文书才经由官方信道,姗姗来迟地送达龙门总督府。 先不提文书来的比灾民还慢,让老魏之前的种种部署显得颇为被动,光是这文书的内容,就充满了让人无语的槽点:文书里明确提到“在钦天监的提前预警下,全镇得以有序疏散”,但整份文书却偏偏缺少了最关键的东西——钦天监司命麟青砚的官方印章或是亲笔签署的证明文件! 如果不是龙门自己的气象站和边境观测点确实记录到了火山喷发的可怕景象,魏彦吾简直要怀疑这份文书是不是哪个胆大包天之徒伪造出来的。 在上述所有前提之下,当陈接到麟青砚的通讯时,她自然而然地认为,对方口中的“麻烦”,指的就是如何妥善安置这数万名落河镇民,以及处理相关的手续问题。 “镇民这边,提前谢过了,稍后我会亲自去拜访魏公,说明情况。”麟青砚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保持着冷静,“但我这边,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需要立刻拜托你。” 陈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直说,别卖关子。”她了解麟青砚,能让这位见惯风浪的司命用上“更大麻烦”这个词,事情绝对小不了。 “在火山喷发前数小时,我于无名山火山口附近,撞见了乌萨斯的博卓·卡斯替。”麟青砚语速平稳,但内容却如同惊雷,“他身上,携带着高纯度源石。” 陈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博卓·卡斯替?!乌萨斯的那位将军?”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巨大的麻烦和极高的风险等级。 “没错,就是他。”麟青砚肯定道,声音里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终于不是我一个人头疼了”的微妙情绪,“但事情还没完。同时出现在那里的,还有那位被卡兹戴尔天价悬赏的源石研究员——‘那个博士’。他也手持源石,并且……他以自身担保,坚持认为火山喷发与博卓·卡斯替无关。” 陈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绕不过来了:“一个被通缉的疑犯,为另一个身份敏感、证据似乎更确凿的疑犯……做担保?”这关系网和逻辑链也太混乱了吧!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麟青砚的语气带着无奈,“我已经紧急向上峰申请,由此事由我全权负责调查。但在正式的调查指令和手续下达之前,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并且有能力暂时‘看管’住博卓·卡斯替及其随行人员的地方——”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老陈,我能想到的,只有你和龙门近卫局。” “[龙门粗口]!”陈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牵扯到乌萨斯将军和源石,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治安事件的范畴,一脚踏入了国际政治的雷区。 然而,责任感与对老友的信任,让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位置发我,我亲自带精锐小队去接应你。我这就给老魏打电话简报。”她知道,必须立刻让魏彦吾知情。 仿佛还嫌她不够头疼,麟青砚又补充了一句:“多带点人,老陈。这两个‘疑犯’……他们身边跟着的,都不是普通人,是掌握着源石技艺的好手,数量还不少。” 于是,情况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名义上,博士、爱国者一行人算是“协助调查”的“疑犯”,但一没有正式定罪,二没有签发逮捕令,更重要的是,面对这群能力超常的存在,龙门那号称固若金汤的山城监狱,恐怕也跟纸糊的差不多。 陈权衡再三,最终决定将他们暂时安置在近卫局总部内部,进行“就近看管”和“非强制性询问”,这已经是当前情况下最稳妥的选择。 尽管龙门近卫局素来以纪律严明和文明执法着称,但陈看着眼前这群“疑犯”——尤其是那个带头在食堂“抢饭”、吃得无比欢快的博士——她不禁开始怀疑,这群人的精神状态是不是有点好得过头了?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处何种境地? 博士其实不是故意挑衅——看着爱国者正略显笨拙却又认真地试图用那双与他手掌相比显得过于小巧的筷子去夹起一颗晶莹的虾饺;看着平日里冷若冰霜的霜星,此刻正悄悄地将蒸排骨和肉包往她父亲的盘子里夹,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生怕他吃不饱——这画面很难不让人心情愉快。 博士试图跟陈sir聊天,缓和一下现场僵硬(?)的气氛:“陈警官,冒昧问一下,大炎的钦天监,是为了专门应对和研究这类‘天灾’而设立的吗?现在的钦天监里,都有些什么样的能人异士呢?” 他想知道有没有熟悉的名字。 陈sir瞥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回答:“无可奉告。” “唉,别这么冷淡嘛,陈sir。”博士并不气馁,一边用筷子灵巧地分割着盘中的油条,一边开始描绘他那尚处于蓝图阶段的宏伟计划,“不瞒你说,我其实有一个构想,计划建立一个组织,主要致力于天灾的预警研究、源石的科学分析与应用,以及……为那些与源石签订了‘契约’,因此备受困扰的人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医疗援助与庇护……” 博士说得眉飞色舞,毫无阶下囚的自觉,筷子上还晃悠着半截油条,语气却大言不惭,充满了莫名的自信:“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在不久的将来,我这个组织,跟你们大炎的钦天监,还有你们龙门近卫局,一定会有非常多、非常深入的合作机会!” 第34章 天使投资(二) 龙门近卫局临时安置点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隔开,惊蛰独自站在相对安静的通讯室内。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啧。”电话很快被接通,熟悉的咂嘴声立刻传来,背景音里似乎还有茶杯轻磕桌面的细微响动,“我讨厌电话,一点仪式感都没有。小麟啊,你都半年没给我写过信了!” 那声音慵懒带着一丝责备,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直接在她耳边敲响。惊蛰,这位在旁人面前总是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钦天监司命,此刻语气里带上了属于晚辈的恭谨与无奈:“……师祖。” “行了行了,说吧,”被称为“老天师”的声音主人似乎能想象出她这副模样,语气缓和了些,“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让你舍得用这没滋没味的铁疙瘩来找我?” 惊蛰尽可能简洁地汇报:“……师祖,我经手了一桩案子。” “哈?”惊蛰几乎能透过电波看到老天师挑起一边眉毛的样子,“你不是被塞到钦天监那地方去了吗?怎么,钦天监现在改行破案了?司岁台那帮老古板能同意?” 惊蛰一阵头疼,她必须在师祖开始翻她当年查案查到某些真龙贵胄头上的“光辉历史”并大肆调侃之前,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落河‘天火’再现了。”她加重了语气,“无名山彻底喷发……而那里,是白云山龙脉延伸的一部分。” 这句话果然有效地让通讯那头的戏谑收敛了起来。短暂的沉默后,老天师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不少,“啧。龙脉动荡……看来司岁台那帮守着老黄历的家伙,接下来有的头疼了。说完了?” “……不,关键在喷发之前。”惊蛰继续道,她知道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开始,“有两批人,几乎同时登上了无名山。并且……其中两人,被确认持有源石。” “源石?”老天师的声音微微上扬,“在那种时候,出现在那种地方?你怀疑这次喷发……是人为?” “我还不能完全确定,证据链尚不完整,但诸多线索指向性很强。”惊蛰将她所经历的一切——与爱国者的激战、博士的介入、那被捏碎的探测装置中掉落的源石、博士身上同样携带的源石,以及双方那错综复杂的关系和证词——尽可能清晰而客观地叙述了一遍。 “……现在,涉事的双方主要人员,都被暂时看管在龙门近卫局。” “博卓·卡斯替……”老天师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乌萨斯的‘爱国者’。如果他本人不愿意配合,那么单凭小陈那丫头和她的近卫局,恐怕未必看得住。你特意联系我,是希望这桩棘手的案子,能正式由你负责调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了然,“我可以替你安排一下。嗯……我们小麟进步了嘛,懂得借师祖的势了……” 那拖长的尾音带着明显的调侃,“……师祖,”惊蛰有些欲言又止,“这桩案子……它可能牵扯的……” “嗯?”老天师明知故问,语气轻松,“不就是查个案子嘛,抽丝剥茧,追寻真相,这不正是你擅长且喜欢做的事情?” 惊蛰沉默了。她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追寻真相……是的,这一直是她坚定不移的信条。但如今,这真相背后可能牵扯的国际风云、政治博弈,让她再一次感到“真相”前所未有的沉重。 “哎呀!”老天师忽然一惊一乍,声音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我们小麟真的进步了!开始思考案子之外的东西了!” “师祖!”惊蛰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那么,小麟,你告诉我,你内心深处,希望‘落河天火’的真相是人为吗?或者我换个问法,泰拉如今的‘各方’,他们希望这个真相是人为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惊蛰心中最纠结的地方。她不由自主地顺着这个思路思考下去: 钦天监不会希望是人为,难以预测、无可抗拒的天灾,正是钦天监得以建立并维系其特殊地位的根基,如果这次毁灭性的“天灾”最终被证实是“人祸”,无疑可能会动摇钦天监的根基。 天机阁……正全力应对北方边境与“邪魔”的战争,国库、兵力、资源都负载严重。他们绝不会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乌萨斯将军携带源石潜入大炎并疑似诱发火山的事件,与乌萨斯爆发全面冲突。他们需要稳定,而非战争。 司岁台……那些终日与古老仪轨、龙脉地气打交道的同僚,他们的想法向来难以揣测。维护龙脉稳定是他们的职责,龙脉受损他们必然震怒,但他们会愿意看到因此而生战火吗? 惊蛰发现自己的思维正不由自主地滑向一个灰暗而复杂的领域——权衡利弊,揣摩上意。这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不适。 “可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难道案件的审理,最终目的不是还原事实本身,而是……编织一个各方都‘想要’的‘真相’吗?” “你当然可以去追寻你想要的真相。师祖从未阻止过你追寻真相。但是小麟,你必须明白,如果最终你找到的‘真相’,不是别人‘想要’的真相,你就要提前想好,随之而来的麻烦会来自何方,你又该如何应对。”她语气带上了些微玩味,“而如果你找到的真相,恰好……就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那为什么不顺水推舟,让事情变得简单一些呢?小麟啊,你要记住,这江湖,有时候不仅仅是打打杀杀……” 惊蛰听出师祖根本就是在逗她——她了解师祖,这位看似超然物外的老人(?),骨子里绝非是那种信奉“江湖是人情世故”的圆滑之辈。 她分明是在用这种方式,点醒自己,同时也带着几分看自家晚辈初涉世事的调侃。 “案子会由你全权负责的,”“老天师”似乎非常高兴小麟懂得“走后门”了——“好好干,我等着看你的表现喔。”那意味深长的“喔”字,让惊蛰的头发又有竖起来的趋势。 挂断通讯,惊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追寻真相的道路,似乎比她想象中更要崎岖莫测。 …… 与此同时另一边,陈也接起了电话——自从接手了博士和爱国者这两个“烫手山芋”,她的电话就特别多,“有事说事。” “哎呀哎呀,别这么冷漠嘛,老陈!”听筒里传来诗怀雅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维多利亚口音的活泼嗓音,“我可是都听说了!你们近卫局现在可是全龙门的焦点![龙门粗口]!我怎么偏偏这种时候要出差![龙门粗口]!感觉错过了一个亿!” 陈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反手就作势要挂断电话。 “别挂别挂!我有正事!正事!”诗怀雅仿佛在电话那头看到了她的动作,立刻尖声阻止。 陈将听筒拿回耳边,语气依旧平淡:“说。” “可不是巧了嘛!”诗怀雅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这次出差追捕的那个逃犯,你猜怎么着!” 陈再次无声地将手指移向挂断键。 “好啦好啦!我说!”诗怀雅不敢再卖关子,语速飞快,“是个赏金猎人!实力还不错,费了我们不少手脚!” 陈皱了皱眉,这不算是多么稀奇的事情。 “重点来了!”诗怀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狂喜,“这家伙,是为了那一千八百万龙门币的天价悬赏,一路闻着味追踪‘那个博士’来的!结果呢,好不容易摸到龙门,却在行动前因为磕大了,神志不清惹出乱子,直接犯到了我们手上!” 她说完,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极其“诗怀雅”式的猖獗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但抓到了逃犯,而且逃犯想抓的价值一千八百万的目标也在我们掌控之中”的“双赢”快感。 陈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诗怀雅得意地晃着她那头金色长发的样子。她冷静地泼去一盆冷水:“提醒你,那位‘一千八百万’,现在是近卫局看管的重要对象,不能让你拿去换赏金。” “嘿!”诗怀雅顿时不满地叫了起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么短视的人吗?”她的语气变得一本正经,仿佛受到了侮辱。 陈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一个能被卡兹戴尔悬赏一千八百万龙门币的人,他本身的价值,难道会仅仅局限于这一千八百万吗?”诗怀雅的声音里充满了精明的算计,仿佛金币在相互碰撞,“他的知识,他的能力,他背后可能代表的……那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被扑面而来的算盘声糊了一脸,她无语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将诗怀雅尚未发挥完毕的宏论掐断在电波之中。她揉了揉眉心,感觉未来的日子有得她头疼了…… …… 博士现在真的很需要天使投资人。 从落河镇那接连不断的死亡轮回、火山逃亡的刺激中终于抽身,在龙门近卫局这相对安稳的环境里“闲”下来后,他终于有空盘点了一下自己的全部“资产”,然后终于直面了自己的贫穷…… 在他最重要的财富,两颗至纯源石被作为证据暂时扣押后,他只剩下了20盘作战录像带、一堆破损装置、代糖、源岩等低级材料,还有……皱巴巴的1800块龙门币——大概就够一个人吃两个月这样子。 他甚至感谢起龙门近卫局的“看管”措施了,至少管吃管住,让他暂时不必为最基本的生存问题发愁——否则资金链马上就要断给他看。 虽然念叨着“我手握泰拉最重要的研究资料,怎么能没有人来投资,怎么就沦落到了如此赤贫的地步?”,但博士自己却也清楚,寻找“天使投资人”并非易事。 然而,命运似乎总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他“惊喜”。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份主动递来的“橄榄枝”,会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来源如此……出乎意料。 到龙门的第二天晚上,惊蛰再次前来“探监。 博士一见到她,立刻换上了一副自以为充满期待和诚恳的表情,凑上前打听道:“麟青砚司命!案子是不是有突破性进展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够洗脱嫌疑,无罪释放?”——天知道他内心深处其实有点害怕被“无罪释放”,毕竟释放就意味着要自己找饭吃。 “……抱歉,调查还在进行中。”惊蛰语气依旧官方,“钦天监已经派出专业团队,正在对无名山喷发区域进行更详细的勘探和能量残留分析,取证和鉴定都需要时间。” 听到暂时不会被放出去自谋生路,博士顿时就放心了,脸上却配合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失望和理解:“哦……这样啊,没关系,我们一定积极配合调查!” 惊蛰正要开口说什么,注意力却被隔壁房间传来的嘈杂声音吸引。“……等等,”她侧耳倾听,眉头渐渐蹙起,“旁边那是什么声音?” 会客室旁边的录像厅里,传来各种怪异混杂的声响:疑似源石技艺爆发时的“咻咻”破空声,树木被巨大力量击倒的“簌簌”倾倒声,间或还夹杂着几声零星的、压抑着的惊呼和拍手叫好声。 直到一个清晰无比、充满威严的女声透过隔音不算太好的墙壁传来——“有罪无赦,五雷轰顶!”——惊蛰的脸瞬间绿了。那是她自己在战斗中的声音! “在放你们那场惊天大战的录像带,”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会客室门口,抱着手臂,难得地脸上带着一丝揶揄的表情,“据这位博士说,让他手下的……嗯,‘干员’们,反复观看这些战斗录像,有助于他们‘汲取经验’,‘提升等级’。” 在博士的强烈要求和半强迫下……阿米娅、艾雅法拉和傀影都硬着头皮,坐在那间临时改成的“录像厅”里,观摩自己(以及同伴)在战场上的“神勇表现”。 阿米娅看得小脸通红,时不时捂住眼睛;艾雅法拉则一边看一边小声念叨着“这里我的法术释放角度可以再优化零点三度”;傀影则全程笼罩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但身体似乎比平时更加僵硬。 这种公开处刑般的体验是否真的能“提升等级”尚未可知,但尴尬到让人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效果绝对是达到了。 他们看了一半时被出来透气的霜星发现,白发兔耳的少女抱着手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神复杂;再过一会儿,路过的史尔特尔也被里面的动静吸引,靠在门框上看了一阵,未发一言;最后,连一些不当值的龙门近卫局警司们也好奇地加入了这“聚众观看超凡战斗录像”的行列,房间里不时发出“哇塞”、“这招厉害”之类的惊叹。 惊蛰的脸色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精彩地变幻了几下,最终,她决定强行忽略这个让人血压升高的小插曲。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正事,从随身携带的公文袋中取出一封看起来颇为正式、印有特殊火漆印章的信件。 “博士,非常抱歉,出于案件调查和安全性评估的需要,我希望能对您收到的这封外来信件进行审核。当然,您可以拒绝。” 第35章 天使投资(三) 她的语气十分客气,这让旁边的陈不由都侧目了一下。 博士接过信件,看着上面陌生的卡西米尔邮戳和华丽的花体字,也是一头雾水:“卡西米尔?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在那里还有朋友?”他挠了挠头,怀疑是不是pRtS系统又悄无声息地吞掉了他某段记忆。 “没关系,麟司命你随便看,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博士表现得极为大方,甚至还主动将拆开的信纸展开。 当他注意到旁边的陈sir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眼神也透露出好奇时,干脆直接将信念了出来: “尊敬的博士阁下,” “首先,请允许我表达我最诚挚的歉意——因我无法以您那尊贵的姓氏来称呼您。您个人资料的保密等级是如此之高,以致于我动用了商业联合会多方渠道进行打探,最终仍未能获悉您的姓氏。 这本身,无疑是对您身份与价值的一种无声证明。当然,若您将来愿意告知,我将深感荣幸。 “请允许我在此向您简要介绍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 “我们是由卡西米尔境内最具远见与活力的创业者们联合组建、并得到卡西米尔官方认可的合法商业协会。 “我们的核心宗旨在于促进与保护卡西米尔的商业繁荣与发展。 “联合会的董事会成员无一不拥有着雄厚的资本实力,其产业网络覆盖了高端制造业、跨城际通讯、生物医药、以及广受欢迎的骑士竞技娱乐产业等诸多领域,几乎涵盖了卡西米尔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且,我们的影响力正稳步辐射向泰拉各地。 “作为卡西米尔工业化进程的引领者,我们深刻理解尖端技术对于解放生产力、塑造未来的决定性意义。 “因此,我们一直致力于紧跟乃至引领未来科技的潮流。而您,阁下,作为源石研究领域公认的顶尖专家,您的研究与智慧,早已是我们联合会密切关注和极力争取的宝贵财富。 “在此,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向您透露,卡西米尔已正式计划投入巨资,建立泰拉大陆上第一所专注于源石基础科学与应用技术研究的‘源石研究中心’。我们深信,这所中心将在您的引领下,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我们在此,以最大的诚意,正式向您发出邀请,恳请您加入我们,共同执掌这艘即将启航的未来方舟! “期待您的佳音。 “您真诚的朋友,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发言人,恰尔内。” 呃……早知道就不念了,这吹捧的,读出来真尴尬。 博士打着哈哈把信放到一边:“咳咳……这些商人的话,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哈哈。” 恰尔内这个人博士知道,在原作中瑕光参加骑士竞技比赛的时候,这位发言人先生可谓是将资本的冷酷与虚伪演绎得淋漓尽致,为了商业利益和收视率,能够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 但博士并不多么厌恶这个人。 恰尔内认为相比于那些依靠血脉传承、固步自封的古老骑士家族和僵化的封建等级观念,商业联合会推动的城市化与商业化,给了卡西米尔的普通民众更多的就业机会和上升渠道。 他认为,由国家机器垄断暴力来保护国民安全,使得个人无需再追求极致的勇武,传统骑士荣耀的落幕,正是社会进步与发展的必然选择。 他真诚地拥抱“发展”,甚至偏执地认为“发展”本身即等同于“文明”的进步,即便这种“发展”最终需要以他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他也在所不惜。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个言行一致的“殉道者”,只不过他信仰的是“发展”之神。 他的想法博士完全理解——跟封建领主相比,资本确实称得上是进步力量了。但博士更清楚,发展往往在消灭一种野蛮的同时,滋生出新的、更为隐蔽和系统的野蛮。来自那个经历过垄断资本诸多弊端的时代,他并不想上商业联合会这辆战车。 然而,直接拒绝的话,言辞势必会得罪这个能量巨大的商业巨头。 将来若想独立创建罗德岛,很可能会在初期就遭到商业联合会的全方位狙击和打压。博士双手交握,撑着下巴思索:这么看,现在不是“自由身”反而成了一道护身符,可以借此扯起大炎的虎皮,作为与各方周旋的缓冲…… 但旁人很难想象,博士对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有这么深刻的认知,他的这一反应落到惊蛰和陈sir眼中,就是“认真考虑”。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不知怎么“咯噔”一下,不约而同想起了“一千八百万”。 惊蛰:可恶!卡西米尔人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她随即想起,博士在落河镇为了取信于镇民,劝他们撤离,确实曾自曝过“卡兹戴尔通缉犯”的身份。这个消息恐怕早已不胫而走,现在不说全世界都知道博士在龙门,但各大势力的情报网,恐怕早已将龙门近卫局标记为了重点关注对象。 可恶! 而就在此时,另一边,正押解着那名倒霉赏金猎人返回龙门的专车上,诗怀雅接到了陈主动打来的电话。 “哎呀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陈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了!”先是习惯性地调侃,随即瞬间觉得不对,“[龙门粗口]!不会是工作吧?我不干!我刚出差回来!骨头都快散架了!我要休假!” “[龙门粗口],”陈冷静的声音传来,“有人看上你的兔子了。” 诗怀雅:“???” 她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谁?!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我看上的人……不是,我看重的潜在合作对象,是什么穷鬼都能投得起的吗?” “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 诗怀雅顿时没有声音了。 “怎么?大名鼎鼎的诗怀雅大小姐,不会是怕了吧?” “[一连串优美的龙门粗口加维多利亚粗口]卡西米尔的乡下人也敢跟本小姐抢人?!”诗怀雅对着电话一顿输出,“老陈!把人给我扣住了!我马上就到!” 这是砸钱砸不过,打算滥用职权了? 但陈这次却没有反驳,愉快地答应了:“好,我尽力。” 放下电话,诗怀雅依旧气得胸口起伏,一边嘴里不停念叨着“气死我了”、“岂有此理”,一边催星熊:“鬼姐,开快点,我们务必要在天亮前赶回龙门!” 如果不是考虑到车上还押着一个长期嗑药的疑犯,怕其承受不住加速度半路昏厥,星熊早就嫌弃这车开得像蜗牛爬了,闻言从善如流,一脚油门,飙出了生死看淡的时速:“大小姐什么事这么急啊?” 剧烈的推背感和不断变换的离心力让疑犯“哇”地吐出来,还好旁边的警司经验丰富,眼疾手快,一个垃圾袋糊上去,避免了全车人一起承受喷射攻击的惨剧。 诗怀雅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伸出两根手指:“鬼姐,我们都知道,泰拉大地上的势力盘根错节,称得上‘超级’二字的不少。但若论综合国力、科技底蕴与对世界格局的影响力,真正的顶流,近百年来,只有两个——” 全车人,包括正在努力压抑呕吐感的疑犯和忙着处理污物的警司,都一脸茫然地看向她:给我干哪来了?这生死时速的档口,怎么忽然上起国际政治课了? 星熊也愣了一下:“……大炎,和……维多利亚?” “没错!”诗怀雅猛地一拍座椅,语气激动,“大炎,自古以来就是泰拉无可争议的超级强国,底蕴深不可测!而我的出生地,维多利亚——”提起自己的出生地,诗怀雅毫不避讳,“靠的是一百多年前,一次堪称奇迹的考古发现——他们找到了上一个纪元毁灭的古文明留下的遗产,一整套相对完整的基础科学传承!正是靠着消化吸收这些知识,维多利亚才率先开启了工业革命!” 星熊一边操控着车辆在夜色中狂飙,一边努力跟上她的思路:“……所以?这跟我们急着回去有什么关系?” “现在,就在我们眼前,就在龙门——有一个世界上最值钱的科学家,”诗怀雅猛地一拍座椅,“他脑子里关于源石的知识,很有可能,是开启下一次工业革命,或者说‘源石科技革命’的钥匙!谁先抢到他,谁就是下一个维多利亚。” “[龙门粗口]!”这么一说,星熊瞬间就彻底明白了。一脚将油门彻底踩死,将这辆性能卓越的越野车压榨出了超越极限的时速:“你不早说!坐稳了!” 强烈的失重感和剧烈的晃动再次袭来。 刚刚缓过一口气的赏金猎人疑犯:“呕——咳咳……呕——” 第36章 天使投资(四) 龙门近卫局接收那几位烫手山芋的第三天,早上5:30分。 陈晖洁警司的办公室已经亮起了灯。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三天在凌晨五点之前就开始工作,并且,在那几位烫手山芋被妥善移交出去之前,这种早起晚睡的趋势丝毫没有终止的迹象。 唯一让她感到安慰的是,通过加密通讯,她能听出龙门总督魏彦吾的声音里也带着同样浓重的疲惫。 “喂,舅舅,”陈按下通讯键,语气里带着“我都在工作了你也别想睡”的愉快,“新一批的信件到了——信使星夜兼程送来的。” 就在昨天,他们才刚刚就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可能为了引渡博士而向龙门施加外交压力的事情通过气,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夜,更多的“惊喜”就接踵而至。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魏彦吾努力掩饰刚起床时沙哑嗓音的简短问句:“……还有谁?” “博士本人还没起床,按照规定,我不能私自拆阅他的私人信件。”陈拿起办公桌上那叠材质各异、但无一不透着精致与昂贵气息的信封甩了甩,发出类似崭新纸币摩擦的“簌簌”声,“不过,光是看看这些邮戳就足够精彩了:维多利亚、哥伦比亚、叙拉古……”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还有,卡兹戴尔。” 魏彦吾的声音彻底清醒了:“我们有权对内容进行审查。” “……没那个必要。”陈将信封放回桌上,语气肯定,“我相信博士会‘主动’并且‘如实’地告诉我们内容的。毕竟,”她微微勾起嘴角,“越是多人争抢他,不就越能证明他的‘价值’和我们暂时‘看管’他的必要性吗?” 早上6:00分,麟青砚司命炸着一头毛赶到了近卫局大楼。 陈正坐在食堂的长条餐桌旁,刚刚结束另一通通讯。或许是因为博士每天雷打不动、起床第一时间就直奔食堂的习性,最近几天关于他的事务讨论地点,已不知不觉地从会议室转移到了近卫局食堂。 “怎么,”陈瞅见惊蛰炸了的毛,抬了抬下巴,“事情不顺?” 惊蛰停步,也在长桌边上坐下,烦躁道:“呼……怎么看出来的?” 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又炸起来了?”惊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发梢,语气更糟,“啧……跑了好几个部门,个个都在踢皮球,卡文件、卡流程……龙门不是一向以行政高效着称的吗?怎么感觉比我在大理寺办事时还要麻烦——”她话说到一半,注意到陈脸上那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收住了话头,“你……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手边那叠如同扑克牌般的信封推到了惊蛰面前。 惊蛰看着那些印着不同国家徽记或家族纹章的信封,愣了一下,随即猛然醒悟过来:“有人……是想故意把案子拖住?好把他一直扣在大炎境内?” 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移开了目光,不知道怎么有点心虚——通常情况下,她也厌恶这种为利益罔顾程序的行径,但在这件事情上,她似乎不小心当了帮凶。 早上6:30分,星熊和诗怀雅赶回近卫局。 星熊一鬼当先,以一种撞门的气势冲进来:“逃犯已经移交山城了。” “关键时刻,果然还是得靠本小姐回来主持大局!”诗怀雅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她挂着一身琳琅满目的饰品(也许其实是武器)跟在后面进来,更引人注意的是她手中提着一只巨大的点心盒,上面印着一家百灶老字号的标志。 “你还有空专门跑去买点心?”陈无语道:“别告诉我,你所谓的‘对策’就是用这盒点心来贿赂?” “你懂什么!”诗怀雅将沉甸甸的点心盒“咚”地一声放在长桌正中央,双手叉腰,“谈话的气氛是成功的关键!这就好比请人帮忙办事要带上剑南春是一个道理!” 耿直的星熊:“那剑南春呢?” “我提前做过‘调研’!”诗怀雅得意地拍了拍点心盒,“博士明确表示过不喝酒,但他对大炎的饮食文化,尤其是点心,赞不绝口。这叫精准投喂……投其所好!——这种事情,卡西米尔那些乡下暴发户怎么可能懂!” 陈好心提醒她:“卡西米尔,那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 诗怀雅尚未意识到严重性:“嗯?什么意思?” 陈不紧不慢地再次拿出那叠扑克牌信封,满意地欣赏着诗怀雅脸上瞬间从得意转变为震惊的表情,“今天还有维多利亚、哥伦比亚、叙拉古……卡兹戴尔。” “卡兹戴尔?!”诗怀雅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他们不是还在通缉他吗?!” “名为‘通缉’,”陈摊手,“说不定,这只是他们为了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优先把他‘请’回去的一种特殊手段呢?” 诗怀雅迅速冷静下来,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是因为落河天火的事情?他们的消息也太快了!” “没错。”惊蛰接过话头,神色凝重,“落河天火是迄今为止,所有与源石相关的天灾中,第一起被提前预警并成功大规模疏散的案例。其象征意义和潜在价值,各方势力心知肚明。尽管大炎对外宣称‘是否存在人为因素尚在调查’,但就像卡兹戴尔的通缉令一样,谁又能保证这不是一种烟雾弹?” 泰拉从工业革命开始的科技竞赛持续至今,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任谁掌握了预测天灾的技术,恐怕也是不会承认的。 诗怀雅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情况不妙,必须立刻更改作战方案。”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三人,“现在,‘作战小组’的核心成员都在这里了吧?” 她不等其他人回答,便猛地一拍桌子,宣布道:“那么,紧急作战会议,现在开始!” 惊蛰一愣:“等等……什么作战?” “当然是抢夺这位源石科学家的作战!”诗怀雅语气激昂,“单是一个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我能动用的资金就无法与之正面抗衡,更何况现在又冒出来这么多虎视眈眈的对手……我们目前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在我们手里!”诗怀雅做握拳状:“已经吃到嘴里的,还能吐出去不成?” “所以你的完美计划就是靠这盒点心打好关系,然后让老麟想办法把案子无限期地拖下去,把他一直扣在龙门?”陈毫不留情地吐槽,“小孩子的计划都比你细致。” 惊蛰试图插话:“等等……我什么时候答应加入了?” 总之当博士满怀着对早饭的憧憬起床,左脚踏进食堂的时候,就看到一龙一虎一麒麟和一只鬼在长桌旁正襟危坐,堪称神话生物开会。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这幅鸿门宴插图让博士感觉不妙,悄悄把脚缩了回去。 “别走!”诗怀雅心中默念“没有明显种族特征”,立刻认出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千八百万,她习惯性地想拍桌子,但马上意识到场合不对,硬生生止住动作,换上一副热情得有些过火的笑容,“这位就是博士吧?我是近卫局的警司诗怀雅!刚出差回来,带了百灶老字号的点心,坐下尝尝啊?” 博士内心其实是想要逃离这个诡异气氛的包围圈的,但听到“百灶老字号的点心”,再想到兜里的龙门币不够养活一大家子,最终对美食的渴望和对经济状况的清醒认知压倒了一切。 就算是鸿门宴,也要先吃完这顿再说,“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啊。” 第37章 天使投资(五) 百灶老字号的点心向来以小巧精致、做工考究着称,但诗怀雅一口气买了几十斤,硬生生把氛围扭成了量大管饱,博士雨露均沾,把所有人包括爱国者的特大号盘子都堆得尖尖的:“尝尝这个枣花酥!还有这个红豆饼……” 阿米娅不由想起过去在逃亡路上的时候,有一次博士淋了雨发烧,迷迷糊糊念叨着“绿豆饼枣泥糕蛋黄酥”…… 当时她只以为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还紧张了好久…… 艾雅法拉已经完全被博士带偏,开始诚心诚意地崇拜大炎的饮食文化,小巧的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吃得无暇说话只能“唔唔唔”的满足鼻音;傀影在进食中保持着与老饕们格格不入的矜持,成为在场唯一不满桌子掉渣的人。 史尔特尔进食的姿态则像是在进行一场味觉考古,每一口都吃得异常缓慢而专注,吃着吃着就露出“这块糕我在哪尝过”的表情,然后开始冥思苦想…… 霜星不太想承认自己的味蕾也被征服,但她心中却难以升起真正的愉悦。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直到她注意到身旁的爱国者——他那覆盖着厚重面甲的头颅低垂着,视线落在精致的点心上,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凝滞。 霜星忽然明白了那丝情绪的由来:当乌萨斯的孩子们在寒风中为了生存而挣扎时,炎国的孩子们却可以在温暖明亮的房间里,无忧无虑地品尝着如此繁复精致的点心。 炎国比乌萨斯强大很多吗? 好像也没那么多。 但炎国的繁荣就像毛细血管,深入每一座城邦和小镇,在这里你闻不到那种肢体坏死的腐败味道。 雪怪小队的成员们则早已适应了环境,和几位性格开朗的近卫局干部打成了一片,互相抢食、插科打诨。明明只是一顿清晨的早餐,却硬是被他们吃出了一种阖家团圆年夜饭的氛围。 等到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诗怀雅悄悄朝老陈递了个眼色,示意“作战计划,第二步启动”。 陈会意,放下筷子,拿出一手扑克牌:“博士,你的信件。” 这句话一出,长桌上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咀嚼声、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叠信封和博士身上。 博士目瞪口呆,想起昨天当众朗读了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那封极尽吹捧之词的信件就尴尬到头皮发麻,恨不得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他试图挣扎一下:“那个……我全权授权给你们审查就好了吧?内容就不用……不用再念出来了吧?” 然后他就感觉到了四面投来的哀怨的目光。 那是欲求八卦而不得的目光。 啊这。 不管怎么说这些信是对罗德岛的投资意向(虽然他们还不知道罗德岛),而在座的都是初创团队成员(博士单方面认定)…… 本着“透明化管理”的精神,博士还是硬着头皮开始读信。 “咳咳……这封来自哥伦比亚。”他拆开信封,念道,“莱茵生命,专注于生命科学、化学制造与生物应用领域……” 当念到“源石矿物通过吸入粉尘、划伤等方式进入人体后,会与人体细胞相融合,并自我复制、在器官之间转移……随着‘天灾’逐渐频繁,源石的工业开发(我们都相信这是未来的趋势),这一病灶必然成为不可忽视的社会问题……”时,餐桌周围不少人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显然这段话触及了某些更深层、也更现实的问题。 博士继续念着关于提供巨额研究资金、配备顶尖实验室、承诺完全自由的研究员身份等优厚待遇,最后念到落款:“莱茵生命诚邀您的加入。缪尔赛思敬上。” 接下来是几封来自维多利亚古老贵族的招揽信。措辞不像莱茵生命那么直接和技术流,充满了繁复的社交辞令和隐晦的承诺,念得博士舌头都快打结了。 好在这些信件里没有出现卡西米尔那种让人脸红的露骨吹捧,算是保留了几分体面。 其中一封来自谢拉格的信件,让博士念着念着,差点忍不住乐出声: “我热爱的故土谢拉格位于雪山之间,迄今为止未有天灾肆虐。这固然是仰仗耶拉冈德的保佑与庇护,但背后或许也有其独特的地质构造、土壤成分或其他自然因素的缘故……” 信的后半部分表达了如果博士有兴趣研究这方面课题,咯兰贸易公司愿意提供谢拉格各地的土壤、岩石样本以及必要的研究资助,并随信附赠了一箱用雪山泉水冲泡的特色红茶饮料(刚才已经被大家一哄而上喝完了)。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拜会。” 博士心中暗赞:不愧是你,银老板! 在蹭热度这一块! 自知在财力和影响力上无法与几大巨头正面竞争,便另辟蹊径,提出资助研究“谢拉格无天灾之谜”这个独特的角度,试图以这种方式与博士建立起初步联系。 别说,这是目前为数不多不烫手的投资,搞不好还真的可以收…… 来自叙拉古的甘比诺家族在信里隐晦地表达要和博士在龙门做一笔“大生意”,但具体内容完全没有提及……“谜语人什么的最讨厌了。”博士抱怨了一句,把这封语焉不详的信丢到一边。 直到打开最后一封来自卡兹戴尔的信,博士的乐子人心态才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谨代表特蕾西娅殿下,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 “殿下本希望亲自写信给您,但又担心会唤起您不悦的记忆,因此委托我代为传达她的心意。 “殿下对您先前在卡兹戴尔的经历深表遗憾。她并不期待这轻飘飘的言语能换来您的谅解,但她依然希望向您致歉,并保留一线获得和解的期望。 “您所遭遇的一切,背后存在相当程度的误会。 “即便那份通缉令,其最初的用意,也并非伤害,而是在当时复杂的局面中,为您提供某种形式的保护。 “当然,这样的解释在您听来,或许空洞而缺乏说服力。其中牵涉的种种缘由,也难以在信中尽数说明…… “我已作为殿下的信使,自卡兹戴尔出发。如您同意,且情况允许,我期望能在龙门与您见面,当面说明一切。 “您忠实的,哀珐尼尔” 这封信的信息量过大,让博士的脑子“嗡嗡”作响。 在这个似是而非的泰拉,特蕾西娅并没有死,这是博士逃出实验室后就打听到的。但如今的卡兹戴尔处于双王并立的分裂状态,而博士不幸“刷新”在特雷西斯的势力范围。 加之他不能确定自己体内是不是有一个叫“巴别塔恶灵”的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夺舍自己的意志,因此最终还是选择了远离——就当是对特蕾西娅的保护吧。 虽然作为石棺不知道抽什么风捞来的替代品,自己并未、也从未打算杀害特蕾西娅,但原作中的情节仍然仿佛命运的预言,让他心有戚戚。如今受害者却要对他表达歉意,实在让人心情复杂。 博士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已经因为他神色的变化和信中提到“卡兹戴尔信使即将到来”的消息,已经变得剑拔弩张。 一龙一虎一麒麟一鬼交换着眼神,无声的信息在空气中快速传递。 诗怀雅用口型无声地对陈说:“看吧,我就说!” 陈微微蹙眉,看向惊蛰。 惊蛰则轻轻摇头,表情严肃,低声道:“来者不善。” 星熊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 这与他们之前讨论的卡西米尔、哥伦比亚由公司出面利诱,或者维多利亚贵族试图招揽完全不同,卡兹戴尔这边,竟然直接派人前来!所谓“解释误会”?在这种敏感时刻,谁会相信这种说辞? 这分明是打算……直接抢人! 第38章 天使投资(六) 空气中仿佛有电波在乱窜,“作战小组”(虽然惊蛰认为自己并未加入)四人眼神在空中快速碰撞,无声地交换着信息。 诗怀雅眉毛一挑:拦住那个不要脸的萨卡兹! 陈微微颔首:不用你说。 星熊坐得笔直:想抢人,先过我这关! 惊蛰眉头紧锁:案子不能无限期地拖下去。这不公平。博士是清白的。 陈看向诗怀雅审视:你的资金量是不是不够看啊,大小姐? 诗怀雅狠狠瞪回去:看不起谁呢! 短暂的无声交流结束,诗怀雅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张填写好的支票被用力拍在了餐桌中央,震得几个空盘子嗡嗡作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用施怀雅集团在我个人名下的所有资产进行投资!”诗怀雅朗声说道。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用料奢华的服装(虽然以博士那局限于实用主义的审美,完全分辨不出顶级高定与普通品牌的区别)。 为了增加气势,她甚至一脚踩在了旁边的凳子上,身体前倾,手撑住桌面。“这仅仅是前期投入!后续的资金,我会再去想办法筹措!” “博士!”诗怀雅字字泣血,“罗德岛绝不能卖给卡西米尔人!他们就是一群唯利是图的饕餮!你那些珍贵无比的研究成果,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只会被拆分成天价的专利和药品拍卖,那些真正需要救助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价格标签绝望等死!” “至于维多利亚人,”显然诗怀雅对自己的出身之地也毫无口德,“他们虽然穿上了衣服,但骨子里仍然是强盗——他们会用低价买断你的一切,然后在你失去利用价值后,毫不留情地将你一脚踢开!” 旁边的星熊看得目瞪口呆,这可不像是诗怀雅大小姐会说的话啊…… 向来信奉“用钱砸死对面”的她,此刻居然在跟人大谈理想和社会责任? 陈目光微微闪动,她立刻意识到诗怀雅并非毫无准备。当资金优势不再绝对时,转而诉诸理念和愿景,这确实是一种高明的策略——理想,有时候是最廉价,却也最难以用金钱衡量的筹码。 整个长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博士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博士不是没有意识到大家都在等他表态,但他被点心噎住了——就在他快要被蛋黄酥卡得翻白眼的时候,还是阿米娅小天使反应最快,赶紧将桌上最后一瓶银灰附赠的、用雪山泉水冲泡的伯爵红茶塞到了他手里。 博士接过瓶子,猛灌了几大口,总算将那要命的点心冲了下去,大口喘着气。 “不、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博士伸出尔康手,示意诗怀雅没必要把全部身家都押在自己这个前途未卜的“项目”上。 他看到众人脸上瞬间露出的失望神色,赶紧补充说明,“我的意思是,‘罗德岛’未来只是一个小型机构,”他特意加重了“小型机构”这几个字的读音,“而我个人关于源石的基础研究成果,我认为……它们应该属于整个泰拉。”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脸上写满困惑的众人,清晰地宣布:“我的意思是,所有核心的研究论文和数据,都将完全、无偿地向所有人公开。”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长桌周围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浮现出混杂着震惊、不解甚至茫然的表情,仿佛无法理解博士刚才所说的那句话的含义。 “所以,你看,‘罗德岛’本身可能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巨大的商业价值,”博士摊手,“现在,你还想投资吗,诗怀雅小姐?” 泰拉的自然环境并不温和——即使源石的威胁此刻还在地层下面深藏,这片大地也不是什么赐予信徒的奶与蜜之地。 绝大部分陆地自然环境恶劣,人们只能蜷缩在名为城市的聚落之中,天空中的隔离层造成落后的通讯,还有不同族群之间的仇恨与战争…… 反直觉的是,恶劣的环境往往才是科技发展的温床。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武器,这一点在泰拉展现得淋漓尽致,科技和军备竞赛无处不在,任何势力掌握了先进的技术,无不敝帚自珍——各方都认为炎国掌握了源石探测技术却秘而不宣,正是这种认知的写照。 因此,当博士轻描淡写地说出“完全无偿公开成果”时——在蓝星上这是基础科学研究的共识,但放在泰拉,众人甚至需要时间来理解他的语义。 漫长的沉默之后,诗怀雅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几乎破音:“你知道那值多少钱吗?” 说实话,博士不是不心痛的。 但一来“基础科学属于全人类”在他心里是科研工作者的希波克拉底之誓,二来经过深思熟虑,博士不认为在政治手腕上尚且稚嫩的自己,能够在各大势力的争抢中保全罗德岛,乃至自己。 这个由皇帝统治的大炎毕竟不同于自己的祖国,把雏鸟情结转移给这个陌生的国度是幼稚的——自己身上的案底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公开科研成果,是他唯一能够保证罗德岛既不用卖身,也不至于胎死腹中的办法。 卸下重担,博士松了一口气,但也让自己的问题一夜回到解放前。他看着送上门来的肥羊,啊不是,老虎,露出有枣没枣薅一把的表情:“所以,你还愿意出资吗?” 诗怀雅盯着博士看了几秒钟,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随后,她猛地回过神来,豪迈地再次一拍桌子,震得那张支票又跳了跳:“你看不起谁呢!我诗怀雅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我的承诺不变!” 然而,在老对头陈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之前,诗怀雅的气势忽然弱了下来,她嘿嘿干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补充道:“……不过嘛,实话实说,我个人账面上确实没有那么多立即可用的流动资金。这支票上的数字,是我东拼西凑、临时调动过来的,大部分……很快就要还回去……” 博士直呼好家伙:据说刘邦当年一贫如洗时,去参加婚礼,进门高喊“贺万钱”——难不成做大事的人都是如此?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博士感觉肩上的重担仿佛轻了不少。他拿起笔,开始给那些来信的“潜在投资人”写回信。 他耐心地向每一位金主说明自己未来将公开科研成果的坚定决心,然后,在每一封信的结尾,他都用极其诚恳的语气,表达了同一个核心意思:像您这样目光远大、心怀泰拉未来的高尚之士,是否还愿意资助这项可能无法带来直接巨额利润,但却意义非凡的伟大事业呢? 想象着那些商业巨鳄或贵族老爷们看到回信时可能出现的精彩表情,博士很难不露出愉悦的笑容:没想到富贵如此让人忧愁,而贫穷竟然反而让人快乐。 在众多收到回信的人中,能够欣赏博士这番独特“幽默感”的人并不多,而谢拉格的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恰好是其中之一。 喀兰贸易的办公室内,银灰看着手中那封写在廉价草稿纸(估计是博士从近卫局顺的,价值不超过20龙门币一沓)上的回信,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这笑声显然是在等待有人接话,比如一句“阁下为何发笑?” 然而,站在他身旁,如同冰山般的锏女士依旧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对此毫无反应。 最后还是一头羽毛乱翘的黎博利沉不住气,怒目而视语气不善:“恩希欧迪斯,如果你能抽空看一眼我们最近捉襟见肘的账目,我相信你很难再笑得如此轻松。” “不要让工作消磨了你的幽默感,诺希斯,”银灰优雅地用指尖弹了弹那封寒酸的信纸,“我们这位有趣的博士先生在信中说,他打算无偿公开他所有的研究成果,并基于这一点,询问我们是否还愿意进行投资。” 饶是见多识广的诺希斯,听到这话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他是个白痴。” “恰恰相反,”银灰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认为这是他极其聪明的表现。而这,或许正是我们喀兰贸易一直在等待的机会。”他转向诺希斯,语气变得认真,“告诉我,我们账上目前还能动用多少资金?” 诺希斯皱紧了眉头:“你是认真的?恩希欧迪斯,我必须提醒你,喀兰贸易的每一分资金都来之不易,用途必须慎之又慎。” “我对此深信不疑,”银灰轻轻抖了抖他身后那条蓬松的尾巴,语气笃定,“这笔看似冒险的投资,未来将会为我们带来远超预期的回报。” 第39章 小白鼠的逃亡 一辆越野车在荒野中颠簸前行。 驾驶座上,w一手抖着信纸,一手摩挲着她心爱的榴弹发射器 ——也就是双手都离开了方向盘。 “……基于以上前提,我无法对罗德岛的盈利前景作出任何承诺,所以信使先生大可不必白跑一趟。”她用一种夸张的、带着嘲弄的语调念着信,“至于我与特蕾西娅殿下之间的误会——我们并无误会。我相信当初实验室的事情与特蕾西娅殿下无关,也衷心祝愿她能够成功振兴卡兹戴尔。” “喂,”读完以后,w回头道:“我觉得他说得简直太有道理了!这一趟根本就是浪费时间!我决定了,我要掉头回去!” 当驾驶员不仅双手离开方向盘,还完全不顾前方路况时,普通的乘客就算不发出尖叫,至少也该感到强烈不安。但Logos显然不属于“普通乘客”的范畴。尽管w是个极度不靠谱的司机,但他提前施加在车辆上的守护咒文,足以确保这辆车沿着既定路线平稳行驶,甚至能自动避开较大的坑洼。 因为同样的原因,虽然w已经把方向盘转了540°,但在咒文的保驾护航下,车辆依旧固执地沿着原本的方向笔直前进,没有丝毫偏离。 “你随时可以跳车自己走回去,”Logos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语气平静无波,“殿下的任务,我一个人足以完成。顺便提醒你,方向盘已经被我‘处理’过了。如果你不想在徒步返回的路上,突然半身不遂,建议你不要再跟它较劲。” 虽然这么说,但Logos心里清楚,w绝不会真的掉头回去——特蕾西娅殿下亲自交代的任务,除非殿下本人收回成命,否则w哪怕嘴上抱怨得再厉害,也一定会执行到底。 但是w怎么可能老实听话?继续跟方向盘较劲实在太蠢,她眼珠一转,转身一个突然袭击,抢走了Logos手里的平板:“让我看看,你一路上都在偷偷看什么好东西?” w得意地晃着手中的平板,“监控录像?哟哟哟——真没想到啊,我们大名鼎鼎的女妖之主,居然还有这种偷窥的癖好!” 平板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四壁都是白色金属墙面的房间。这种风格的房间通常多见于实验室,但奇怪的是,这间实验室内部空空荡荡,没有常见的实验仪器或操作台,只在房间正中央,孤零零地放置着一具看起来异常沉重的石棺,显得格外诡异。 “这棺材里躺着的是哪个王庭的老不死?”w虽然没有被血魔霸总小说荼毒过,但智慧生物的想象力在某些奇怪的地方总是共通的——比如看到一具棺材,就下意识地觉得里面应该躺着个古老的存在。 Logos丝毫没有要把平板抢回来的意思,他干脆抱着胳膊向后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里面躺着的人,就是我们这次的任务对象。” “哈?”w把脸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屏幕上——她视力好得很,主要是这监控录像的画质实在不敢恭维。画面闪烁了一下,可以看到石棺的表面忽然亮起了幽蓝色的纹路,然后,一只小小的卡特斯女孩,好奇地、怯生生地靠近了石棺…… 也许是因为泰拉世界的长生种确实不少,某个古老存在突然“诈尸”这种事情,还不足以让w感到大惊小怪。她一边用手指在进度条上快速滑动,快速浏览着后续内容,一边毫不客气地大声点评:“我算是看明白了!”她宣布道,“这家伙,是个傻子!” w所指的,是博士刚从石棺中“出土”后那段时间的表现。监控画面显示,除了在面对那只小卡特斯时,博士脸上会露出极其温和、近乎宠溺的微笑,并会接过她小心翼翼分享的营养剂之外,对于实验室里的其他任何人,博士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说话,不回应,目光空洞,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对此,博士有话要说……tmd他不懂萨卡兹语!能听懂别人的话全靠脑内的pRtS打字幕!但是pRtS不管同传!让他说个der啊! “你往后看。”Logos已经开始闭目养神,却故意不告诉w应该“空降”到进度条的哪个位置。 博士第一次说话,是“出土”九十多天以后。 那是第十几次源石感染实验失败——或者说成功之后,萨卡兹实验员再一次惊诧地确认了博士不会被源石感染这一事实。那名负责记录的萨卡兹实验员,再一次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在记录板上写下了“实验体对源石侵蚀表现出绝对抗性”的结论。 虽然此时矿石病还未成为广泛的社会问题,但源石一旦进入人体,就会自我复制、不断侵入、并在不同器官之间转移,对于这种级别的秘密实验室来说,早已不是秘密。 就在实验员记录完毕,准备离开时,一直沉默如石的博士,忽然用略显沙哑和生涩的声音开口了:“你手臂上的源石结晶……你的源石病,是在这座实验室里感染的吗?” 这突如其来的人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直接把那名萨卡兹实验员吓得浑身一僵,记录板都差点脱手。 如果让博士来回忆这段实验室中的血泪史,大概可以概括为“九十天地狱式萨卡兹语速成”以及“通宵恶补泰拉世界常识”。 博士在别人眼中的“发呆”,其实是他集中全部精神,在疯狂调阅和学习pRtS资料库中关于萨卡兹语和泰拉背景知识的过程。 用九十天时间,在pRtS的辅助下将一门完全陌生的语言学至能够无障碍交流的程度,博士几乎是拼尽了老命,简直用了洪荒之力了! 只能说,生存的压力是学习的第一动力。 在pRtS辅助下,这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但在w和Logos的视角看来,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博士仅仅依靠观察萨卡兹实验员和阿米娅之间有限的日常对话,就自行反推出了整套萨卡兹语言体系!这份学习能力和智慧,堪称妖孽。 显然,在那名萨卡兹实验员眼中,博士所展现出的这种“智慧”,也已经达到了近乎神明的程度。 博士第一次开口时那种明显的滞涩和发音不准是无法伪装的,但仅仅几天之后,他的萨卡兹语就变得流利起来。 令人不解的是,当那名同样感染了矿石病的萨卡兹实验员,例行对博士和阿米娅进行着那些堪称残忍的人体实验时,博士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并持续地、有针对性地与这名实验员进行交谈。 博士对这名实验员其实并无多少恨意。他也不知道被他注入肿瘤细胞的实验用小白鼠对自己是否有恨意。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归根结底,“恨”这种强烈的情感,往往只存在于能够互相理解的同族之间。 因此,博士确信后来发生的一切,并非出于报复,纯粹是极端环境下的求生本能所驱使。 博士只与这一个人建立沟通,显然是经过精心选择的。这名实验员恰好擅长编程,负责维护实验室部分区域的自动化管理系统。换句话说,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有选择地删除特定时间段的监控记录,并用之前录制的无关片段进行覆盖填充。 而这名实验员,真的这么做了。 最初,他可能是想掩盖博士问出“你是不是在这里感染的矿石病”时他无法掩饰的恨意——对这座实验室和其背后势力的怨恨。至于后来是出于何种复杂心态继续帮助博士隐瞒,就很难说得清了。 最终的结果是,博士早已恢复语言能力并暗中学习的事情,一直被成功地掩盖了下来。这名实验员,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博士逃离计划的“共犯”。 在博士有意识的引导和话语影响下,这名实验员逐渐深信,那具“石棺”是某个远古文明遗留的治疗装置,拥有治愈包括矿石病在内几乎所有疾病的奇迹般的能力——这倒也并非完全是谎言。 自维多利亚那次载入史册的考古大发现之后,“远古文明的科技遗产”在泰拉许多知情者心中,早已从传说变成了某种带有宗教色彩的信仰。 时机终于到来。卡兹戴尔内部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一支身份不明的武装小队攻入了这座秘密实验室。博士知道,等待已久的机会出现了。 那名因长期接触源石实验而饱受矿石病折磨的研究员,在混乱中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 他想要趁此机会,偷偷使用那具他一直维护、却从未被允许接近的“石棺”,治愈自己身上的绝症——在等级森严的萨卡兹社会,如此珍贵的“远古遗产”,绝不是他这种底层技术人员有资格触碰的。 他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石棺重新打开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源石粉末。 通风系统仍在运转,将那些蕴含着高浓度感染性的粉尘吹起,很快便在实验室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博士就站在这片足以让任何泰拉人瞬间发生急性感染的死亡粉尘中,静静地站立了很久,无人知晓他那一刻在思考什么。 很久以后,博士从石棺内部拾起了那名实验员遗落的身份识别卡——感谢泰拉在电子科技领域相对原始的水平,若是在他前世,这种级别的保密实验室,至少也需要指纹甚至虹膜验证。 博士穿上了一件挂在一旁的、略显宽大的标准实验服,戴上了防尘面罩,从容地打开了实验室的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去找到并救出阿米娅。 “我最初在整理实验室残留资料时,发现了这部分监控录像存在大量不自然的剪辑痕迹。”Logos慢慢睁开眼睛,平静地叙述着,“于是,我动用了一些咒文技巧,尝试还原了被覆盖掉的原始影像。现在,”他看向脸上戏谑表情已经完全消失的w,“你是否对我们这位任务对象,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w罕见地没有立刻反驳或嘲讽,她盯着屏幕上定格的、博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萨卡兹粗口。 第40章 “预备”干员(一) 近卫局食堂的长桌再次成为了临时的信息交流中心。 随着博士对那些投资意向的回复(哭穷要钱信)陆续收到回信,这里便自发形成了一个“读信会”,听博士乐不可支地读出来——这仿佛已经成为最近的保留娱乐节目。 “听听这个,”博士拿起一封印制精美的信纸,模仿着一种夸张的、痛心疾首的语气念道,“……尊敬的博士,我们必须指出,知识之所以宝贵,正在于其稀缺性与价值。将知识无偿公开,使之变得廉价,绝非促进传播的良方,反而会扼杀创新的源泉。试想,若无专利制度保障回报,学者们何以维生?泰拉各族恐怕至今仍与萨尔贡的部落民无异,在密林中蹒跚而行。”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更微妙的腔调继续念:“您慷慨的分享之举,其初衷或属高尚,但结果恐难遂人愿。这不仅将使同领域内无数辛勤研究的既有专利价值归零,更会沉重打击学者们持续投入的热情——当然,我们绝非质疑您个人品行之高尚,仅是就事论事……” 念到这里,博士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看,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恨铁不成钢啊。” 接着,他又拿起另外几封带着维多利亚贵族纹章的信件,快速浏览后,耸了耸肩:“这几位的措辞就优雅多了,通篇赞扬我的‘远见卓识’与‘无私奉献精神’,认为此举‘极具古典骑士之高风亮节’……不过,”他把信纸翻来覆去展示了一下,“关于实际资助的事情,一个字都没提。” 博士早就知道他们不会给钱,但这帮老爷一毛不拔的程度还是超越了他的认知:原本他还以为单纯为了面子,也得稍微打赏一两个子儿的…… 他暗暗在小本本上给这些铁公鸡统统记了一笔:以后再来找我做生意时,你们也别想要折扣! 强烈的对比让他看着出淤泥而不染的诗怀雅小姐更加亲切:多好一老虎啊!仗义执言,慷慨解囊,油光水滑,啊最后一句划掉…… 有道是红花还需绿叶衬,在连着读了很多封铁公鸡式的回复后,博士拆开了下一封略显朴素的信件。一张支票轻飘飘地从中滑落,掉在桌面上。 这个意外之喜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博士背后立刻凑过来几个脑袋。 “希瓦艾什?这是哪家贵族的姓氏?没听说过啊。” “喀兰贸易……又是什么公司?” “等等,这商标我看着有点眼熟……” “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卖……卖矿泉水的?昨天刚喝的那个什么来着……” “……是雪山泉水冲泡的红茶饮料,不是卖矿泉水。” 博士捏着信封,感觉里面还有东西,他抖了抖,一个透明的小样品袋掉了出来,里面装着大约80克深色的土壤,袋子上贴着一张标签,清晰地写着:“泰拉历1092年采于喀兰圣山”。 与这张“沉甸甸”的支票和土壤样本相比,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字迹优雅而简洁。 “炎国总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您想必已品尝过来自谢拉格雪山之巅的清泉,今再奉上圣山之土,不知在您心中,我的故土是否也因此变得清晰、亲近了几分?” “谨祝您的研究之路顺利通畅。” “您真挚的朋友,恩希欧迪斯” 博士刚刚念完,在座众人就集体抖了一地鸡皮疙瘩。 龙虎又开始交换眼神。 陈:你现在不是唯一出钱的人了。 诗怀雅眯起了眼:这个家伙是谁?三分钟内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博士没有发现长桌上诡异的气氛——他忙着回忆“谢拉格的水”是什么味道。 昨天噎得半死时喝的,基本上是一口闷,没尝出来。 啊这。 看到博士小心翼翼地把支票和土壤样本收起来(对待钱当然要小心,至于土壤样本,博士挺好奇被耶拉冈德保佑的土地是不是真能检测出什么“神力”),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落在旁边炎国众人眼里,更是让某种“自家宝贝要被外人拐跑”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 在炎国人民的义愤填膺下,Logos毫不意外地在入境龙门的时候遭到了刁难。 关卡入口处,一名近卫局官员面无表情地指着Logos随身携带的那支造型古朴、材质疑似某种生物骨骼、笔尖异常锐利的笔。 “先生,根据规定,这件物品可能被归类为潜在危险武器,我们需要进一步评估。” Logos看了看旁边通道,好几拨明显携带制式枪械、只是出示了通用持枪证就被顺利放行的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这支笔,保持了沉默。 这是显而易见的蓄意为难,跟“左脚先迈进关卡”没什么区别;但真要论杀伤力,他的骨笔确实不是区区枪械可比的。 所以Logos认为自己还算心平气和。 当然,再天才的大脑也很难想到这跟几千公里之外的谢拉格菲林能有什么关系,否则他长长的诅咒名单上恐怕就要再添一人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Logos对自己说。在动身前往炎国之前,他就预见到了这种满地都是腿、只等着绊倒他的情况。如果顺利入境反而让人不安。 所以他心平气和。 如果没有收到w的通讯的话。 “嘿!Logos!Scout的路子真好使,我已经混进来了。你是不是还被关在入境小黑屋呐,Logos——桑?” Logos面无表情,指尖一动,直接切断了通讯。 携带榴弹发射器的危险分子已然偷渡成功,而持有合法签证、仅携带一支笔的他却被卡在入境处。 这难道就是龙门的“开放与包容”吗?! …… 龙门某处不起眼的安全屋内,w心情愉悦地收起了通讯器。能让那个总是波澜不惊的Logos吃瘪,足以让她开心一整天。连带着,她对面前絮絮叨叨的Scout都多了几分耐心。 “Ace是我在佣兵生涯里结识的老朋友,为人非常正直可靠,就像一位值得信赖的兄长,”Scout不厌其烦地叮嘱着,“这次他能帮忙安排你入境,也承担了风险。w,看在殿下的任务和Ace的情面上,你在龙门期间,务必克制。” “知道了,知道了,”w挥了挥手,刚开始的好心情在重复的唠叨下逐渐消耗,“只要没有不长眼的招惹我,我绝对不把我的‘小可爱’(她拍了拍身边的榴弹发射器)对着任何人乱轰,行了吗?” Scout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直接转到了行动计划,“到时候我们分头去面试。” “怎么?”w挑了挑眉,把她的发射器弄得哗啦作响,“怕我连累你应聘失败?” “恰恰相反,”Scout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是我的履历问题。以我的经历,去应聘一家新成立的制药公司的安保岗位太怪了,但在龙门,认识我这张脸的人不少,简历造假的余地有限。而你不同,你是生面孔,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w那一身掩不住的硝烟气和桀骜不驯的眼神,诚恳地说:“你看起来完全不像会去做卧底的人。我看好你。” Scout走后好一会儿,w独自琢磨了一下他这句话,才猛地回过味来,觉得是在骂她:“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这副样子干不了卧底,还是在骂我脑子不够用啊?!” 第41章 “预备”干员(二) 龙门喧闹的街角,身材高大的Ace正倚着墙,翻阅一本封面张扬的杂志《赏金猎人》。 一个略带怯懦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那个……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请问您手上的这本期刊,能……能借我看一眼吗?我只需要看一下招聘广告的那一页就好!” Ace从杂志上抬起目光,看到一只金发卡特斯少女正站在面前,眼神中充满了恳求。 《赏金猎人》是龙门佣兵圈内流通的刊物,充斥着各种灰色地带的悬赏和招聘信息,大多是黑活,与眼前这只看起来单纯无害的小兔子实在格格不入。 但很多刺客也会用单纯作为伪装,以貌取人是大忌,Ace一时也搞不清楚她是不是真的不懂行,干脆地把期刊递给了她:“拿去吧,我已经看完了。” “啊?真的可以吗?太感谢您了!”克洛丝受宠若惊地接过,话还没说完,Ace已经对她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克洛丝低头看向手中的杂志,烫金的标题十分醒目:《赏金猎人477期:神秘源石科学家》。 等她把杂志翻过来,看到标价398龙门币的价格时差点被烫得把杂志扔出去。 天呐,什么杂志这么贵啊…… 这么贵的杂志随随便便就送给她了,龙门人这么有钱吗! 怀着乡下人的震撼,克洛丝小心翼翼翻开了这本神圣的杂志,在最显眼的位置,她找到了一则排版简洁的招聘广告: “博士注册成立‘罗德岛制药公司’,现公开招聘各类干员。” “待遇明细:预备干员基本工资……正式干员……精英干员待遇面议。包食宿,外勤另有津贴奖金。 “入职要求:医疗干员(入职标准若干)……狙击干员(入职标准若干)……” 待遇看起来很不错,但这不是重点,克洛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明码标价的招聘,根据她此前在雷姆必拓和哥伦比亚的求职经验,招聘信息往往语焉不详,具体薪酬福利通常要等到签约甚至拿到第一个月薪水时才能知晓,还常常伴随着严格的保密协议。 唯一让她感到有些奇怪的是,雇主的称呼仅仅是“博士”,连个具体的姓氏都没有。“难道‘博士’是一个特有称谓,一提大家就都知道是谁吗?” 因为没来得及看完杂志前面关于“博士”惊天动地事迹的报道,克洛丝对此一无所知。如果她知道这位“博士”身上牵扯的巨额悬赏和国际风波,或许就会对这份工作敬而远之了。 然而,现实的窘迫压倒了一切顾虑。离开霍尔姆加德警备队后,她的经济状况就十分堪忧,积蓄在来到龙门的路途中已然耗尽。如果再不找到工作,她就真的要流落街头沿街乞讨了。 克洛丝决定无论这是个什么工作,都去试试看再说。 把简历塞进信箱后,克洛丝给芬还有米格鲁写信(远程通讯太贵了),说自己已经顺利到达龙门,正在找工作云云…… …… 陈把一大摞简历拍在博士的桌子上时,有种自己变成了秘书的错觉。 “在《赏金猎人》上登招聘广告,这绝对算不上一个好主意。”陈直言不讳,“那本杂志的读者成分复杂,说句不客气的,里面正经人不多。” “可是他们给我免费广告位啊,”博士把穷抠演绎得淋漓尽致,除了干员的工资不能省,其他能抠则抠,他笑嘻嘻地补充道,“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帮我把关嘛。” “我可不是你的——”陈本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那厚厚一沓简历,想到里面不知道混入了多少各方势力的眼线,她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开始吧。” 博士立刻坐直身体,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兴奋的神情,双手甚至下意识地搓了搓,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来了!抽卡环节! 在陈sir莫名其妙的眼神下,博士抽出了第一张简历。 “代号:克洛丝” “种族:卡特斯” “战斗经验:一年” “出身地:雷姆必拓” “履历:曾受训于哥伦比亚霍尔姆加德警备队……” 这个瞬间,博士脑海里仿佛响起了幻听:“嗨嗨!ko↑ko↑da↓yo~” 来了! 这熟悉的气息! 这熟悉的手感! 遥远的时光在这个瞬间与当下的场景奇异地重合,让博士差点飙出泪来。 看到博士小心翼翼地把简历放在了桌子左侧,标记为“录取”的区域,陈疑惑地探过头来:“等等!让我看看——你录取的理由是什么?”在她看来,战斗经验短,出身普通,毫无亮眼之处,怎么看都是一只警备队训练都没完成的小兔子…… 博士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语气笃定:“要给年轻人成长的机会和空间嘛。” 没错,三星战神克天使,这就是梦开始的地方! 时过境迁,博士早已经不是那个怕见白光的博士,每一个三星干员,都是他在异乡的故人。 真是一个好的开始啊。 他心情愉悦地再次搓了搓手,抽出了第二份简历。 当他的目光落在“代号”那一栏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代号:Ace” …… 或许因为这个名字背后有着太多的故事和沉重,以至于博士盯着那个代号,仿佛不认识这三个字母,直到陈叫了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博士深呼吸了几次,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热泪盈眶的时候,等晚上回去抱着小被子再哭——不行,阿米娅就在隔壁,隔音不好,她会听到,还是在脑子里嘤嘤嘤一下得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博士继续往下看: “种族:斐迪亚” “战斗经验:两年” …… 嗯? 博士的眉头困惑地皱了起来。Ace,罗德岛基石之一,精英干员们的老大哥——你告诉我你只有两年的战斗经验?! 难不成只是重名?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将这份简历也放到了“录取”区。 几乎在同时,他意识深处的pRtS系统界面上,Ace的名字跟克洛丝一样,出现在了pRtS干员栏。 博士意念微动,通过pRtS调取了Ace的详细资料,战斗经验一栏赫然显示着:十八年。 博士:…… 你怎么是这样的Ace? 你竟然驴我! 第42章 “预备”干员(三) 一股难以言喻的槽意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博士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身为领导者,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涵养……涵养个屁啊! 他真的很想立刻冲到Ace面前,揪着他的领子问问他,把十八年浓缩成两年是什么全新的简历写法?这是什么萨卡兹古老的收缩咒术吗?!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Ace的技能介绍上。 一技能“俾睨”,吸引火力,稳如泰山;二技能“怒号”,百分比反伤,攻守兼备;三技能“罗德岛之盾”,为队友承受伤害,舍己为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重装战神的模板,是团队最值得信赖的壁垒。 然而,简历上的自我评价却是如此“谦逊”:“在两年的安保生涯中磨练出了一些简单的实战技巧,熟练使用电棍和非实弹枪械(碍于龙门市区不能使用实弹),曾经有单枪匹马将四个宵小扭送近卫局的战绩……” 博士沉默了。 冷静下来想想,Ace为什么要反向简历造假,博士大概能猜到原因。 自己这初创的“罗德岛制药公司”,薪水虽然还算丰厚,远远不能称作“黑心公司”,但由于前期预算确实有限,目前只招聘预备干员和基础安保人员。 如果Ace如实填写他那长达十八年、足迹遍布泰拉各大危险战场的履历,那效果大概相当于小区物业招保安,结果来了个经历过海湾战争的特种兵队长——这已经不是杀鸡用牛刀了,这简直是用歼星舰来灭蚊,很难不让人产生可怕的联想…… 但理解归理解,博士心底更深层的疑惑浮了上来: 为什么Ace会选择他这个看起来毫无前景的小公司? 在那片模糊的记忆碎片里,Ace的高大身影最终定格于切城废墟,为了阻挡塔露拉而战至最后一刻,壮烈牺牲。那是一个符号般的英雄形象,但他具体是个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过往和想法,对博士而言却如同笼罩在迷雾中。 是对“源石科学家”这个身份感到好奇吗? 还是说……在这个时间线上,他已经与巴别塔,与那位特蕾西娅殿下产生了联系,此番前来是带着观察甚至卧底的任务? 博士不确定特蕾西娅是否已经发现了源石中储存的信息可以投影出来的秘密,是否已经开始构建她的“花圃”。如果她已经踏上了那条路,那么招揽(或者说“保护”)自己这个同样窥见源石一隅真相的人,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博士自己心里清楚,一个大学还没有毕业的实验室牛马,纵然知道源石作为信息载体的性质,但却不知道怎么处理,空有理论而缺乏实践,就像一个忘记了所有代码库的程序员,一切都要从头学起。更何况,这个泰拉世界明显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不太一样,总让他隐隐觉得源石本身或许就藏着什么未知的变数,比如……什么奇怪的bUG? “无论如何,既然你来了,我就绝不会放手。”博士低声自语,指尖在pRtS界面上Ace的头像旁轻轻划过。无论Ace是出于何种目的投来这份简历,在博士这里,答案都只有一个——“录取”。 尽管在这个似是而非的泰拉,那些曾经熟悉的名字都还是陌生人,信赖需要从零开始培养,但能再次看到他们,本身就是一个无比珍贵的、好的开始。 将那份关于Ace“简历造假”的证据(pRtS截图)小心翼翼地加密存档,并恶趣味地标注上“未来清算用”的标签后,博士平复了一下复杂的心绪,准备继续他的“抽卡”大业。 然后,他的手气仿佛瞬间被某种神秘力量加持,接连抽出了两张让他心跳骤停的简历。 Scout。 w。 博士:“!!!” 什么情况?十连三六星?!我原来是个隐藏的欧皇体质吗?! 狂喜的浪潮刚刚涌起,就被理智的堤坝无情拦下。如果说Ace的目的尚属“有待观察”,那么这两位,几乎就是把“我是卧底”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当然,他们自己可能觉得伪装得天衣无缝。 嗯,至少他们非常、非常努力地尝试伪装了。 同为实力远超岗位需求的超规格选手,Scout显然比Ace考虑得更“周全”一些。 他预判了近卫局可能会进行的背景调查,于是采取了“部分真实,关键虚构”的策略。 简历上老老实实地写了自己过去十年作为佣兵活跃于卡兹戴尔、维多利亚和龙门的光辉(或者说,危险)历史,却在最关键处笔锋一转,虚构了一次重伤后留下的“眼疾”,并以此作为他想要“隐退江湖”,找个安稳工作(比如给制药公司当保镖)的理由。 罗德岛精英干员、泰拉神狙、连留下的望远镜都承载着“距离越远伤害越大”传说的Scout,称自己有眼疾。 博士看着这份简历,憋吐槽憋得差点内伤。他仿佛已经看到Scout戴着副老花镜,眯着眼睛努力辨认靶子的模样了。 他再次娴熟地截图、存档,标记为“未来清算二号”。这些黑历史,等将来大家混熟了,一定要拿出来好好“分享”一下。 有了前面两位的“珠玉”在前,当博士翻到w的简历时,内心已经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一年战斗经验,擅长盯梢(什么死魂灵的余息)和法术射击(我懂,是爆裂黎明),性格开朗,适应性强,适合从事需要一定应变能力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卧底任务)。” 博士几乎能脑补出w写下这份简历时的心路历程:哪有真正的卧底会大大方方承认自己“适合卧底工作”呢?我这样写,反而显得我坦荡真诚,毫无心机!完美! 呵呵。 看着这三位“各怀鬼胎”的简历,博士陷入了沉思。原本他还打算多招募几位武装干员,以壮声势,没想到直接一步到位,拉起了核心阵容。 考虑到目前捉襟见肘的预算,以及这过于豪华(且目的存疑)的阵容,博士决定见好就收,将有限的资金更多地投入到前期的研究中。 这番操作落在一直旁观的陈sir眼里,就只剩下“草率”二字。 “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宣布公开研究成果后,就能高枕无忧了吧?”陈忍不住开口,但话到嘴边,看到博士那副“我很穷但我有梦想”的样子,又咽了回去。她转念一想,博士的“自己人”越少,就越需要依赖近卫局提供保护,这似乎……也不是坏事?“算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会替你调查一下他们的背景。” 她暗自决定,要好好查查这几个来历不明的家伙,特别是那个战斗经验只有“两年”却气势惊人的斐迪亚,以及那个自称有“眼疾”的萨卡兹狙击手。 “开玩笑,这里面有没有卧底,我还不知道吗?”博士在心里默默吐槽,同时祈祷Ace大哥那朴素的造假手段能经得起近卫局的调查。 至于Scout和w,他倒是不太担心,这两位可是专业选手。 “太感谢了,陈sir!另外,我还得借用近卫局的实验室一段时间,新干员们的初期工作和住宿,也要先麻烦你帮忙安排。等我们罗德岛自己的办事处有着落了……” “没问题。”陈答应得非常干脆,恨不得罗德岛办事处永远没有着落。 龙门近卫局的实验室,主要承担刑侦化验任务,用来进行高精度的源石基础研究,实在有些勉强。但胜在设备齐全,安全系数高,而且……最重要的是,当这里挂上“罗德岛实验室1号”的牌子后,pRtS的基建系统,终于解锁了! 虽然初期的基建功能非常简陋,只能同步扫描并显示现实中的这间实验室,但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功能:【模拟合成】。 这个功能允许博士在pRtS系统中,将各种已知的原材料进行虚拟组合,模拟出大致的合成结果,从而在投入实际操作前,验证配方的可行性。 当然,它并不能“一键生成”成品,具体怎么操作、如何优化,还是需要博士在现实世界里掉头发。 尽管如此,这个功能的意义依然极其重大——它极大地降低了博士把实验室炸上天的概率!对于一个经费紧张的初创公司领导者而言,没有什么比“省钱(和保命)”更重要了。 要彻底解开“博士吃源石之谜”,涉及到源石内部可能存在的、超越当前泰拉科技理解的高维折叠信息,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任务。 相比之下,利用博士自身细胞能够“降解”源石的特性,尝试批量生产低配版的“理智稳定剂”,则显得现实许多。 在这个泰拉世界,高纯度的至纯源石不仅极度危险,而且价格昂贵到令人咋舌。综合考虑风险和成本,博士只申请了最低纯度的源石原矿来进行初步实验。 源石在自然界中有多种衍生形态(比如合成玉也是其中一种形态),低纯度地分布于地层深处。 一旦满足某些未知条件(如极端温度、局部浓度超过临界点等),它们就会活化,引发被称为“天灾”的恐怖现象。 而天灾,往往又会将更多的源石带到地表。像落河那样的地区,就因为过去的天火,连普通居民都有接触源石的风险。 在某个已被修正的时间线里,傀影在歌剧演出中使用的源石原矿,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博士凝视着培养皿中那块黯淡的源石原矿,眉头微蹙。 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随着天灾的日益频繁,源石终将从一种昂贵而稀有的危险品,逐渐变成每个人日常生活中都可能接触到的东西。 而那就是大规模的灾难真正开始的时候。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尽可能多地找到答案,找到出路。 第43章 “预备”干员(四) 当博士还在实验室研究显微镜下面的源石原矿时——虽然这种亚原子级的造物,用显微镜看不出什么来,但观察总是必要的——他新鲜出炉的四位干员们已经准时(或者说,基本准时)抵达了龙门近卫局报到。 于是,在近卫局那庄严肃穆的大门前,Ace和Scout狭路相逢时,双方皆是“虎躯一震”。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飞速变幻:从最初的惊愕(“兄弟你怎么会在这里?”),到恍然(“什么,你也是来应聘保安的?”),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前来接引他们的陈晖洁警司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异常,她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看来……你们认识?” 不好! 两人心中同时拉响了警报,还没有来得及串供就要开始接受审讯,这简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不祥之兆。 为了防止Scout情急之下把自己简历造假那点事给秃噜出来,Ace不得不先声夺人。 他上前一步,那沉稳可靠的气场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语气诚恳地解释道:“是的,长官。我在非实弹枪械的使用训练中遇见过Scout,对他的射击技巧印象深刻。”他特意在“非实弹”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Scout强忍着嘴角想要抽搐的欲望,立刻心领神会地附和道,语气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唉,那都是没有负伤之前的事情了。我的视力恢复得不好,早就打不出当年的成绩了。”他甚至还配合地眯了眯眼,仿佛真的在努力看清远处的什么东西。 听到Scout竟然伤了眼睛,Ace脸上瞬间闪过真实的吃惊与担忧,但随即想起昨天才通过秘密渠道得知,Scout最近刚在龙门完成了一桩隔着整栋大楼精准狙杀目标的“大生意”,这“眼疾”又从何谈起?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恐怕也是Scout伪装的一部分,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同道中人”的微妙感慨,同时深刻反省自己那仅仅修改年份的造假手段相形见绌了。 Ace那瞬间变化的、毫不作伪的关切神色,反而成了两人确实“相识”的有力佐证。尽管陈sir那敏锐的直觉仍在叫嚣着“哪里不对”,但表面上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暗自叹了口气,心想:算了,好歹算是互相担保了。博士总不会那么倒霉,拢共就招了四个人,里面还能混进两个卧底吧?(博士:呵呵。) 就在气氛刚刚有所缓和之际,一个带着独特抑扬顿挫、充满了戏谑意味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哦呀?这就是我未来的同事们吗?” w迈着她那标志性的、仿佛随时准备搞点事情的步伐出现了——在Scout的强烈要求下,他们是从龙门的不同分区分别出发,错开时间抵达的。 她那双红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Scout身上,故意拖长了语调:“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眼睛不好?” 她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声音里充满了夸张的同情(实则幸灾乐祸):“哎呀呀,这可不行啊!一个眼睛不好的狙击手,万一在任务中不小心痛击了队友可怎么办?我看呐,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还是直接把他解雇了比较稳妥哦?” 陈听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开始严重怀疑博士的招聘眼光——这招来的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家伙?一个简历存疑的壮汉,一个自称眼疾的神枪手,现在又来了个说话带刺、唯恐天下不乱的萨卡兹佣兵?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眉头皱得更紧了:集合时间已经过了,最后一个人呢? w精准地读懂了陈sir的肢体语言,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嘻嘻笑了起来:“怎么,有人迟到了?不管是谁,这种没有时间观念的家伙,也一并解雇了吧!” 她话音刚落,一个娇小的、有着金色头发和长长兔耳的身影,正上气不接下气地从不远处的拐角跑过来,脸上写满了慌张和歉意:“不好意思!非常不好意思!我、我迷路了……那个,集合地点是这里吗?” 克洛丝怯生生地站在威严的近卫局大楼前,感受着来自龙族警司、斐迪亚壮汉以及两位气息危险的萨卡兹(其中一个还笑得特别不怀好意)的无形压力,感觉自己就像一只不小心闯入了猛兽聚会的小兔子,弱小,可怜,又无助。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那双长长的耳朵,声音越来越小:“啊……难道……我又走错了吗?” 陈看着眼前这气质迥异的四人组,终于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博士……你这招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 “你们的宿舍暂时安排在近卫局干部宿舍楼。食堂、基础训练室和这间会议室的权限已经为你们开通。没有权限的区域,请勿随意进入。”陈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平铺直叙地交代着注意事项,“博士通常会在实验室。我现在联系他,看看他是否有空与你们见面。” 在陈通过通讯器尝试联系博士的同时,Scout不动声色地移动着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将龙门近卫局大厅的内部结构、监控探头位置、人员流动规律一一记下,并与记忆中黑市流传的建筑图纸进行比对,在心中快速勾勒出数条可能的紧急撤离路线。 尽管特蕾西娅殿下最初的嘱托仅仅是“接触”博士,但一次性派出包括他在内的三名巴别塔精锐以或明或暗的方式前来,在Scout看来,这本身就意味着任务的优先级和潜在风险极高。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任务性质随时可能从“友好接触”升级为“武力解救”。 在观察过程中,他毫不意外地发现,在一些关键的通道和制高点,都有近卫局的干员在值守,并且向他们投来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中带着警惕的目光。 我已经引起怀疑了吗? Scout冷静地思忖着。 但经过更细致的观察,他发现这些充满戒备的目光是无差别地扫过他们四个人的。这说明,对方并非针对他个人,而是一视同仁地怀疑着博士招募的每一个“外来者”。 这很合理。 以博士如今在泰拉舆论中的热度,以及他手中那份足以搅动现有格局的源石研究成果,任何势力都会想方设法地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即便不打算立刻绑架,能够随时掌握他的研究进展和动向,也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 想到这里,他也开始用更加审慎的目光,打量起自己这两位“临时同事”。 Ace为人正直,原则性极强,接取“暗杀重要科学家”这类任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如果是“监视”或“保护”性质的任务,那就不好说了。 那个叫克洛丝的卡特斯少女,看起来懵懂无知,像是走错了片场。但万一这只是她极高明的伪装呢?能表现得如此浑然天成,或许她才是那个最需要重点防范的对象…… 好在我们这边有两个人。 优势在我! Scout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几乎难以察觉的源石技艺波动,如同投入静水中的一粒小石子,荡漾开细微的涟漪。 是w。 她已经悄无声息地放下了一个“魂灵之影”。 Scout在心里皱起了眉头:太冒险了!如果被近卫局侦测到这种程度的法术波动…… 果然,几乎是同时,Ace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朝着魂灵之影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这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所拥有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好在,他大概以为是近卫局的特殊人员在用法术进行监控,并没有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身边的“同事”。 Scout继续观察克洛丝,忽然注意到,尽管克洛丝表面上与Ace毫无交流,但她那纤细的身体却下意识地、微微向Ace那高大的身影后方挪动了一小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触动了Scout敏感的神经——什么?难道他们两个也是一伙的?! 与此同时,w也向他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两人在空气中迅速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达成了共识:警惕这两个家伙! 克洛丝对空气中这暗流涌动的互相猜忌一无所知,但小动物般的直觉让她背后的寒毛微微立起。 不是说好了是医药公司的普通安保吗……为什么感觉这份工作好可怕…… 在这四人各怀心思、彼此提防的诡异氛围中,陈结束了通讯,带着他们走向博士所在的实验室区域。 “博士没有回应通讯。他可能正在进行的实验处于关键阶段,或者实验室处于封闭状态以防污染。按照规定,我们不能随意进入。”陈解释道,“不过这间实验室的隔断墙是全景透明的(很难说近卫局如此设计是出于方便观察还是别的什么目的),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他。如果他看到我们,并且手头工作可以暂停,应该会出来见面。” 不巧的是,他们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透过光洁如镜的强化玻璃墙,可以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看不出明显种族特征的瘦削身影,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实验仪器——将自己的口腔内壁细胞接种在混合有源石原矿碎屑的培养基上——当然这就不是外面的人能看出来的了。 几人只好在实验室外等候。 w假装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那造型夸张的榴弹发射器上的弹片和铭文,实则指尖正以一种特定的频率,轻轻划过其上镌刻的、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咒文,通过这种方式发送着加密信息。 一想到Logos那个家伙,在某个角落解码出这条信息后,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漂亮脸蛋装作无所谓,其实气得头上羽毛炸开的样子,w就觉得心情无比舒畅。 她发送的信息是:“我和Scout已成功接触目标。亲爱的女妖之主阁下,您从小黑屋里被放出来了吗?需要我们来接您吗?(附带一个嘲讽的笑脸符号)” 第44章 罗德岛食品饮料公司(上) 博士还沉浸在实验室的微观世界里,与那些桀骜不驯的源石颗粒和自家那同样不太听话的细胞艰苦奋战…… 显微镜那冰冷的光圈下,源石颗粒与博士自身细胞的互动,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效率,它们在接触到活体细胞的瞬间,便开始了迅猛的降解,速度快到甚至无法观测到具体过程。 博士分别尝试了自己的口腔上皮细胞、以及几乎失去活性的角质层死细胞。 在源石侵入后,两者均出现了明显的降解现象(尽管侵入死细胞的过程如同钝刀割肉,这也从侧面解释了为何皮肤破损后感染源石病的风险远高于单纯接触)。 然而,作为对照组的、来自近卫局生物样本库的标准菲林族细胞,以及从博士细胞中提取的dNA,在面对源石时却毫无反应。 对于dNA对照组失效的原因,博士推测是在提取的过程中,某些关键的生物信息结构遭到了破坏或丢失。 这无疑给试图通过批量复制自身dNA来制造“源石降解剂”的想法,泼了一盆冷水。 初步结论:源石能够精准识别并响应博士独特的生物信息,其识别精度极高,很可能涉及当前泰拉生物技术难以企及的层面。 下一阶段实验计划:利用自身细胞进行体外培养和传代,观察随着细胞分裂次数的增加,遗传信息在复制过程中不可避免产生的微小错误不断累积,在缺乏免疫系统修复的情况下,究竟到第几代,这种对源石的“特异性降解”能力会开始减弱乃至彻底消失。 这或许能为了解这种能力的稳定性和可继承性提供一个窗口。 博士完全沉浸在了数据分析和理论推演的世界里,大脑高速运转,几乎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干扰。因此,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实验室外,那堪比小型展览会现场的热闹景象。 直到唯一拥有实验室临时门禁权限的研究助手,艾雅法拉,抱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数据分析报告前来找他时,才发现通往实验室的走廊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近卫局干员们堵得水泄不通。人群中甚至隐隐传来压低的争论声。 “我赢了!我说博士至少一个小时起步!” “急什么!你赌的是一个小时以上,两个小时以下。现在刚好一个半小时,还没到上限,胜负未分!” “那个……不好意思,能麻烦大家让一让吗?我需要进去给博士送资料……”艾雅法拉抱着厚厚的文件,试图从人缝中挤过去。 她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庄家”的警惕。大伙正在聚众赌“博士什么时候发现外面站了一堆人”,要是艾雅法拉进去把博士的魂叫回来,游戏就得结束了。 “别别别,艾雅法拉,再等等!” “就是!你这一进去,游戏就结束了!” “哈哈哈,我赢了!给钱给钱!” “这不算!这是场外因素干预!” w第一个侧身,优雅地为艾雅法拉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艾雅法拉感激地对她笑了笑,抱着文件蹭了过去。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w看似不经意扫过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了艾雅法拉手中那叠报告最上方一页的标题。 “传代细胞对源石降解效果的研究……” 什么意思…… 等等!! 源石降解?! 幸好第一眼没有完全理解,否则w甚至要担心自己控制不了瞳孔收缩的反射。 对于大多数普通泰拉居民而言,源石是未知而危险的禁忌之物。但对于w这样常年游走于战火与死亡边缘的萨卡兹佣兵来说,源石还有着另一层含义。 许多萨卡兹会选择用源石主动划伤身体,通过这种近乎自残的“契约”仪式,向那冥冥中的存在“许愿”,以期获得强大的、独特的源石技艺。 正因为如此,源石在不少萨卡兹文化中,也被视作“魔鬼的诅咒物”、“带来力量与毁灭的双面之神”…… 而现在,竟然有人告诉她,这样恐怖的诅咒物,原来是可以“降解”的吗? w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她再次深刻地认识到,特蕾西娅殿下为何会对这位博士如此重视。殿下那超越常人的眼光,果然从未看错人。 几乎是瞬间,w心中那“接触并观察”的任务优先级悄然发生了变化。一个更加大胆、更具行动力的念头开始滋生——或许,应该考虑向殿下建议,将“接触”升级为“确保博士及其研究成果处于我方绝对控制之下”,通俗点说,就是绑票!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得到殿下的明确同意。 作为现场唯一拥有博士实验室门禁权限的人,艾雅法拉在众人(尤其是输了钱的庄家)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熟练地刷卡、开门,向博士汇报数据分析结果。 直到她汇报完,博士才后知后觉外面挤了一大堆人。 “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博士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陈sir,立刻意识到是自己新招募的干员们到了,而自己却沉迷实验,把人家晾在外面这么久,这老板当得实在有点不像话。 他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略带歉意的笑容,目光快速扫过门外那四位气质迥异的新员工,内心自动将他们的真人形象与pRtS里的2d立绘对应起来,嘴上却说着程式化的客套话:“咳咳,让大家久等了。那个……陈sir,能不能麻烦你帮忙介绍一下?” 陈没好气地瞪了博士一眼,挥手驱散了还在意犹未尽讨论赌局结果的围观群众,领着博士和他的四位新下属,转移到了旁边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的座位安排也很有意思:克洛丝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坐在Ace旁边,w和Scout各据一方,四个人泾渭分明地坐成了三个小团体,一副很没有同事爱的样子。 博士眼角微微抽搐,这届团队可能有点不好带…… “Ace,克洛丝,w,Scout。”博士点了一遍四人的代号,得到“在”“是的是的”“嗯哼”和“到”的回答后,会议室立刻转入冷场。 博士原本还想着要不要来个喜闻乐见的自我介绍环节,让大家互相熟悉一下,但看看这几位脸上那“不熟勿cue”的表情,他明智地放弃了这个想法。这四个人里疑似有三个卧底,自我介绍很难不变成审讯应对,最终决定放过卧底也放过自己,直接说正事: “嗯,总之,欢迎大家加入罗德岛。”博士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靠谱的领导者,“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们直接来看第一个即将开展的项目。” 他操作了一下桌上的终端,将一份简单的项目计划书投影到屏幕上。 硕大的标题映入众人眼帘:项目名称:含有微量源石降解物的高效提神饮料研发与市场化。 博士自然而然地继续道:“小羊,麻烦总结一下目前的研究进展。陈sir,关于食品药品审批流程这一块我需要请教……” “哈?”在w看来这项目的名称不亚于“含有微量敌敌畏的饮料”。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你tm在逗我”的表情,伸手指着屏幕上的标题,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老板,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喝?还能上市?!” 克洛丝悄悄向w投来钦佩的目光——曾经她对“源石”代表什么懵懵懂懂,直到在一次任务中被感染,然后遭到了警备队的排挤后,才断断续续了解到“魔鬼的诅咒”“圣徒的堕落”。 因此,她在听到项目名称时就脊背发凉,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但是她不敢像w这样大声问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博士并没有因为被质疑而生气,反而露出一副“你说得很有道理”的表情,然后非常自然地将头转向了旁边的陈,语气诚恳地请教道:“能上市吗?”然后喃喃自语(但大家都听到了),“实在不行的话,上黑市?” 博士想要推出这种含有微量“理智补充剂”的饮料,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经过傀影魔女事件,他清晰地认识到,这个泰拉的源石感染,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病变,更伴随着精神层面“人性”被某种“神性”侵蚀覆盖的巨大风险。而他的血液或者说细胞产物,恰好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这种侵蚀。 他一个人的血清,不可能拯救全泰拉的感染者。因此,研究如何将这种能力量产化、普及化,就成了至关重要且的事情。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易于被大众接受的“功能性饮料”作为载体,无疑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陈没想到“干员入职欢迎会”一分钟后就变成了“重大项目上市研讨”,愣了一下,才下意识说:“需要经过大炎的伦理审查和临床试验……” 眼看博士就要和陈警司就“新产品上市合规流程”展开深入探讨,w不得不再次提高音量打断——她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她那几位默不作声的“同事”,感觉这屋里仿佛只有自己一个长了嘴,敢于直面这离谱的现实:“老板!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流程!在于这里面有源石啊?!谁会想喝带源石的东西?!” “是源石降解物,”博士耐心地纠正,试图用一个通俗的比喻让她理解,“就像你不能说代糖等于糖组。” w哽了一下,继续指出一个重要问题:“我们就在包装上印,这里面含有源石降解物吗?” “必须的,”博士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们绝不欺骗消费者,所有已知的组分,都必须在外包装上清晰、准确地列出。如果因为当前科技水平限制,无法完全解析所有成分,也必须在标签上详细注明其主要来源和基础的提取制备工艺。” 他又转向陈,“陈sir,没问题吧?” 陈的眼神也有点发直,但她仔细核对了大炎的法律,确实没有“源石制品不能加入食品”这一条…… “……理论上是没问题……”她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很好!”博士语气瞬间变得轻快起来,“那就这么定了!小羊,你继续跟进实验室的研发进度,尽快确定初步的配方和有效成分的最低起效浓度。Ace,我看你对龙门本地情况比较熟悉,你带着w,去考察一下市面上合适的饮料代工厂,看好了我们让诗怀雅小姐去谈收购或者合作。克洛丝,你先跟着Scout学习一下基础的……呃,产品推广和销售知识。抱歉,我知道这些事对大家来说是大材小用了,但是我们现在缺人。” 他无视大伙儿怀疑人生的眼神,如同连珠炮般布置完任务,然后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 “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步——给我们这款划时代的产品,取一个响亮又好记的名字!” 他摸着下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像是灵光乍现,用充满自信的语气宣布: “嗯!我看就叫‘黄牛’,你们觉得怎么样?” 第45章 罗德岛食品饮料公司(下) 所有人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都神情恍惚,满脑子都是“源石饮料”,至于博士那灾难级的取名品味,在前者带来的巨大冲击下,反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由于博士的草台班子可以说全是卧底,而且他也没有说过要保密,仅仅几分钟后,“罗德岛制药公司”的首个市场化项目——“黄牛”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先是诗怀雅作为投资人,直接给博士打了电话,不等她对研究进展表示关心,博士就自觉开始向股东汇报:“……如果陈sir那边伦理审查和上市流程走得顺利,‘黄牛’估计很快就能与广大消费者见面。唉,就是担心审批时间太长……要是实在不行,您看我们能不能考虑一下,先向黑市渠道少量供货,回笼一点研发资金?” 反正根据博士恶补的泰拉常识,目前源石契约者最多的是萨卡兹,在他的刻板印象中,佣兵们从黑市买东西都很熟练。 通讯另一头的诗怀雅拿着终端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龙门粗口]!啊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源石饮料?!还要上黑市?!” 紧接着,作为“保卫博士大炎联合行动小组”的成员,惊蛰和星熊也几乎同时收到了风声。 惊蛰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都不用伸手去摸,就知道自己那头精心保养、柔顺亮丽的金色长发,此刻肯定又因为过载的静电和精神冲击而根根倒竖了起来。 她悲愤地意识到,自己所有为了对抗博士带来的“精神污染”而付出的护发努力,再次付诸东流。“呃,这个……博士他……真的确定这东西……安全吗?” 星熊的关注点则更加……务实且充满鬼族特色。她眸子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用手肘碰了碰身旁脸色铁青的陈,“老陈,这饮料……喝了到底有啥效果?是不是闷一口就能瞬间力气暴涨,或者源石技艺威力翻倍?” 陈警惕地制止了她这种危险的想法:“这不是能乱喝的东西!” 星熊奇怪地道:“可是……博士不是说这是‘饮料’吗?他明确说过不能乱喝了吗?” 陈一时无言以对:“……” “话说这玩意儿真的卖得出去吗?”只有诗怀雅,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无语后,属于商业奇才的思维开始本能地运转起来。她撑着额头,喃喃自语:“猎奇心理?差异化营销?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与近卫局内部这五味陈杂的氛围相比,另外的四人组则演绎了什么叫做“貌合神离”。 Scout和w为了假装不熟,借着博士的分组故意散开,w跟Ace坐一起,Scout则去跟博士委托他代为培训的克洛丝一桌。 “同事破冰聚餐”是Ace提议的,虽然他也感觉气氛有些诡异,但也没有想到在Scout和w的脑子里,这四个人能演出好几部无间道。 “虽然老板他……想法比较独特,”Ace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把“看着不太靠谱”咽了回去,“但给出的薪水确实非常优厚,食宿条件在龙门也算得上是一流,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w的吐槽欲早已憋不住了:“前提是,我们不会因为参与制造和销售毒药被抓的话。” 她这话一出,坐在她对面的克洛丝小脸瞬间白了三分。 “就算卖毒药,也应该是抓老板吧,”Scout装作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从法律角度来说,即使……我是说即使,这款饮料被认定为不符合安全标准,首要责任人也应该是项目的提出者和负责人,我们只是按照指令行事的基层人员,大概率是没事的。” 这话很好地安抚了克洛丝,稀释了她从进门开始就有的“同事都好可怕”的怪异感觉,赶紧点头附和:“是的是的……但我觉得老板是个好人,我也不希望他真的出事。” 她鼓起勇气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然而,她这句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天真善良的话语,却让餐桌上的另外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Ace、Scout和w,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克洛丝身上,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克洛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朵紧张地抖了抖,声音越来越小:“呃……我、我又说错什么话了吗?” 这时候,w放在手边的那造型夸张的榴弹发射器“哐当哐当”响了起来,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w面不改色地拿起武器,随意地拍了拍,“战场上捡的,”这倒不是假话,“有点小毛病。” 这次包括克洛丝都立刻露出了理解的眼神:贫穷佣兵,武器全靠战场上捡,懂的都懂。 但实际上那是武器上附着的咒文发动了——如果不是泰拉的通讯过于落后,w说什么也不会允许Logos在自己的武器上刻咒文——但现在要紧的是完成殿下的嘱托,也只能科技不够魔法来凑了。 w感知着咒文传递来的信息流,Logos的讯息是:“海关那边我自然有应对之法,不劳挂心。你们那边可有实质性进展?” 这潜台词很明显:我已经从那个该死的小黑屋里出来了——但考虑到距离w发送“已成功潜入并见到博士”的消息已经过去了大半天,w有充分理由怀疑,这位女妖之主阁下是刚刚才被释放。 w顿时心情愉悦,她通过特定的指法,在武器外壳上轻轻敲击,回复道:“是吗,恭喜了,那你什么时候来近卫局?顺便,你只是殿下与我们之间的传声筒,不要说的好像我是向你汇报工作。”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片刻,Logos对“什么时候来近卫局”的问题避而不答:“想必殿下正在等待回音。” 尽管知道他是用殿下来拿捏自己,但w确实有大料要爆,于是也懒得跟女妖小王子较劲:“博士准备开发一款源石饮料,准备在龙门上市。” 信息发送过去后,另一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w几乎能想象出Logos那张漂亮脸蛋上,此刻是如何风云变幻,如何怀疑自己是不是解码错了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新的信息才断断续续地传来:“源石……饮料?” 如果不是还在跟同事吃饭,w简直要当场拍着桌子大笑三声——单凭博士这总能出人意料、让Logos这类“文明人”吃瘪的奇思妙想,她就觉得,这位新老板或许……还挺对她胃口的。 “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吗?”w快意回复。 结束了与Logos的“友好”通讯,w和Ace按照博士的安排,开始了对龙门饮料代工厂的考察。 w本以为替博士找合适的饮料加工厂应该是非常简单的工作。显然Ace也这么认为。直到他们按《龙门轻工业》杂志的名录考察到第三家的时候。 按照博士的说法,这种源石降解物添加剂主要作用是提神醒脑,适合加在咖啡和茶饮料中,因此他们考察的主要是生产罐装咖啡的产线。 “我们用的都是产自萨尔贡的咖啡豆,”负责人名叫内森,是一个丰蹄,莫名跟博士取的饮料名字很搭,当然他肯定想不到自己的种族居然能在卖饮料工厂上面加分。负责人一面领着他们参观,一面非常自豪地介绍,“我们的高速生产线是整个龙门最快的,一小时八千罐……” 这可没什么用,毕竟博士说生产的“决速步骤”是源石添加剂的产量……等等,我怎么做起生意来了? w把脑子里的生意经甩出去,默念两遍“我是卧底”——就在这个时候,一只罐子在传送带上从她眼前移动过去。 “那只罐子凸起来了,”w那对于任何可能“爆炸”或“不稳定”物体都异常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打气打多了?你们生产的也不是碳酸饮料……那是过期了?” “不可能!我们这里绝对没有食品安全问题!”这可不是小事,“我们工厂对食品安全的要求是最高标准的!绝不会有这种问题!” 负责人当即暂停了生产线,很快找到了那只明显凸起、在传送带上像不倒翁一样摇摇欲坠的罐子,顿时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可恶,这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伸手就要拿起来看看。 “别碰它!” w的反应快如闪电,她一把抓住负责人的后衣领,猛地将他向后扯开,同时,另一只手已然抬起,用法术射击把那只罐子轰了出去。 她用的力道很轻,只把罐子抛到了安全距离外,但饮料罐依然在半空中炸开! “砰!” 随着这罐“过期饮料”的爆炸,溢出的却不是发酵变质的汁液,而是纷纷扬扬的粉尘。 w的瞳孔一缩——负责人可能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但她却并不陌生——那是源石粉尘! 第46章 源石走私 源石粉尘随着沉闷的爆炸声扩散,并不响亮,但却危险! 更糟糕的是,为了把因为生产线卡顿或其他原因,没有装入饮料的空罐子从传送带上吹下去(内森刚刚骄傲地介绍了这一天才品控),传送带旁边有一个巨大的鼓风机,把源石粉尘扑面吹来! w一手去拖内森,另一只手本能地向旁抓去,想要寻找掩体或是武器,却摸了个空。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张巨盾瞬间挡在了w与粉尘风暴之间,“屏住呼吸!撤离!立刻!” Ace侧头低声道。 这种情况尽量不要开口,每多吸入一口气,都可能万劫不复。 w没有道谢,那不是她的风格,也不是此刻该做的事情。她拖着不明所以的内森,在巨盾掩护下迅速撤出车间。 一冲出车间大门,w反手重重地将密封门关上。Ace则毫不犹豫地丢下沾满源石粉末的盾牌,快速冲到控制面板前,关闭了车间所有的通风和循环系统,阻止粉尘进一步扩散到整个厂区。 做完这一切,三人才迅速撤到厂区外围的安全区域,拉响了火警警报。 直到w用力摇晃着还在魂游天外的内森,让他用内部通讯通知全厂人员紧急疏散时,这位丰蹄族负责人依旧是一脸梦游般的表情:“为……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Ace言简意赅:“爆炸的罐子里,是源石粉末。” “源……源石?”内森对这个词汇的认知,仅限于酒馆流传的、关于圣徒堕落成魔的古老神话,那更像是哄小孩的睡前故事,基本是听过就算,从未想过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自己管理的车间,“那……怎么办?要、要请附近的庙宇来做场法事驱邪吗?” 做法事是什么鬼? w几乎要被这离谱的提议气笑了,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语气冷硬:“我们现在通知近卫局。这里很快会由陈晖洁警司全面接管。你,老实待着。” “喔喔,好的,好的。”内森下意识地应着,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后挪动,想要远离这个突然变得危险的地方。 w眼疾手快,再次一把提溜住他的衣领,“你不许走!你接触了……源石粉尘。” 内森先是一脸懵懂,但在注意到w和Ace表情凝重后才感觉不妙,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哭丧着脸问道:“接、接触了……会、会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他。 半晌,Ace忽然开口道,“老板会给我报销盾牌的吧?” 那盾牌跟随他多年,经历过无数战火,此刻表面已经沾满了细微的源石粉尘。这些亚原子级的造物一旦融入金属微观结构,根本不可能彻底清除。这面可靠的老伙计,估摸着是不能再用了。痛,太痛了。 w一时语塞,心情复杂。理论上,她此刻应该立刻进入“菜鸟保安”的角色,附和几句“武器对佣兵就像第二生命”之类的场面话,把这场意外的沉重感糊弄过去,配合Ace把戏演全套。 但她看着Ace那带着惋惜却并无后悔的眼神,还是没忍住:“……你知道自己可能会感染吗?” 从Ace那训练有素的反应和毫不犹豫的行动来看,他绝对清楚源石粉尘意味着什么——那为什么还要毫不犹豫地用盾牌,用身体挡在最前面?大家明明才当了几天同事…… “我遇到过一次类似的情况,”事实上不止一次,但如果说“几次”就显得经验过于丰富了——Ace反而安慰w道,“当时的阵仗我都以为逃不掉了,但最后并没有感染。医生说这是源石适应性差的好处。所以我想,或许还能再幸运一次?倒是你没事吧?” w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喔,我没事,反正我早就已经感染了。” 这次轮到Ace吃惊了,他眉头紧皱,不赞同地说:“那你就更不应该靠近!万一引起急性发作……”他很快意识到这话有点不吉利,闭上了嘴。 十几分钟后,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龙门近卫局的车队如同钢铁洪流,迅速包围了厂区。干员们训练有素地拉起警戒线,疏散周边人群。 当先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防护服、连面部都隐藏在兜帽和防护面罩之后的身影跳下车。 “事发地点是几号车间?”如果兜帽人不开口,大家一时都没认出那是博士。 “老板?!”Ace再度吃了一惊,几个大步跨过去,不赞同地皱眉,语气几乎带着责备,“你怎么能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可惜,这样的话,从陈到星熊,再到惊蛰,几乎每个人都对博士说过一遍了。如果言语能够阻止他,他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隔着防护面罩,博士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放心,我是专业人员,处理源石,我比你们有数。” ——这话从泰拉着名源石科学家嘴里说出来,确实让人信服,否则近卫局也不会同意博士亲临现场。 尽管近卫局干员们也全都穿戴了最高级别的防护装备,但陈警司并不完全信任这些装备的可靠性,“鬼姐,你带特别督察组警戒,确保没有人滞留在厂区。我保护博士进车间查看。” 对这种明显带有保护性质的调度,星熊当然有意见,她那高大的身躯向前一步:“老陈,我的体格和盾牌更适合在这种环境里行动。我跟博士进去。” w开口打断,却不是调停,而是加入竞争:“当然是我同老板进去。我才是老板的直系手下,保护老板是我的职责所在!” 她可不想让近卫局的人抢了风头,尤其是在可能获取更多情报的关键时刻。 Ace也想加入,但还没开口就被博士叫停,并且一口气否决了所有人:“都别争了。我一个人进去。其他人都别靠近。” 结果博士成功让所有人达成统一战线:“绝对不行!” 博士正要再次祭出他“源石科学家”和“专业人员”的身份来为自己作保,久违的pRtS提示音就把他吓一个激灵: “剧情已更新。主线剧情第二章,《尚食》解锁。” “关卡1-1‘保卫罐头’解锁。” 虽然出现战斗关卡就说明有敌人需要应对,不免让人紧张,但博士还是先被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关卡名字逗乐了:什么玩意?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点开”了敌方情报界面: “西西里打手(卡彭手下):普通鲁珀。生命d,移动c,攻击c,防御d,法抗d。” “西西里打手(甘比诺手下):普通鲁珀。生命c,移动d,攻击d,防御c,法抗d。” 博士再一次被逗乐,第一次发觉pRtS的情报如此给力,直接把对方背后的老大都给曝了。再看这属性,菜得平分秋色,堪称卧龙凤雏,看来这趟来的都是些杂鱼小弟。 虚拟地图在他意识中展开,正是他们所在的这片厂区及周边。在这里聚集着两个罐头厂和他们计划收购的罐装咖啡厂,从刷怪点的位置看,敌人分别从运送原材料的入口,和运出废料的出口攻入。 作战虽然已经开始,但却没有出现“非战斗人员时间停滞”,想来应该是对手只是普通鲁珀,没有升起魔女结界的缘故。 “陈sir,我怀疑是西西里人在利用这家工厂做掩护,走私源石原矿,”博士直接说出他的推论,“我们人手有限,必须立刻重点监控原料入口和废料出口!如果他们想要夺回‘货物’或者销毁证据,很可能会从这两处发动袭击!” “西西里人?”陈确实知道一些被家族流放、或是自愿前来龙门寻找机会的叙拉古人,还监控过他们一段时间,但这些人基本上只是在鼠王的地盘小打小闹,“你怎么能确定是他们?” “叙拉古人寄给我的信,”博士其实也是现在才想起来——在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和维多利亚贵族中间,叙拉古家族的投资意向可以说无人在意,此时回想才觉得不大对劲,“你还记得吗,他们说有‘大生意’要跟我做,就在龙门。” 找博士能做的大生意,九成九跟源石脱不了干系;而要做源石生意,手上必须得有源石现货吧?线索在此刻完美串联。 陈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你的意思是……西西里人,在龙门走私源石?!”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治安事件的范畴,触碰到了龙门的底线。 “陈sir!”这边对话还未结束,对讲机那头传来近卫局干部的声音,还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如同雨点般密集的声响——那是近卫局制式橡胶子弹打在金属物体上的声音!“废料出口这边遭遇一队蒙面黑衣人武装袭击!对方火力不明,试图强行攻入厂区!” 博士的推测被瞬间证实! 陈借机对星熊下令:“鬼姐!” “明白,”星熊叹了口气,飞身一跃,踩在厂房顶上往交火点疾驰而去:“所有人听着!抵抗者,全部拿下!” 第47章 源石总论 一场堪称“酣畅淋漓”——当然,这是对近卫局和星熊个人而言——的战斗迅速落下帷幕。 在鬼族猛将那面标志性的巨大盾牌和绝对武力的碾压下,分别从原料入口和废料出口试图发动袭击的、隶属于卡彭和甘比诺的两伙西西里打手,很快就在近卫局押送疑犯的装甲车上实现了“胜利会师”。 狭窄的车厢内,弥漫着失败者的沮丧和互相指责的火药味。 卡彭手下:“忒!你们怎么也被抓了?” 甘比诺手下:“还不是怪你们!给的什么消息!” 卡彭手下:“我们的消息绝对没有问题!” 甘比诺手下:“没问题?没问题我们会被一锅端?!你们的消息里可没说有这么多近卫局的人在!” 卡彭手下:“我们怎么知道他们来这么快?这不过是个罐头厂区,按照近卫局的平均出警速度……” 吵到这,那个义愤的小弟终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前排那位着装富贵浮夸的女士正正拿着一台小巧的终端,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动着,“刷刷”记录着什么,顿时噤了声。 “唉,怎么不说了?”诗怀雅还等着他们继续自曝,“放轻松点,接着聊啊!” …… 与此同时,在弥漫着源石粉尘的车间外,一场关于谁该进入危险区域的争论也刚刚平息。 在博士的坚持下,以及他搬出的“专业权威”和“唯一能有效处理源石污染”的理由面前,“护送者联盟”最终没有跟随他进入有源石粉尘弥散的车间。 博士进入前,整座车间被红外扫描了好几遍,以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可能威胁博士人身安全的埋伏或活物。 “真的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博士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无奈地劝道,“就算里面真藏着人,在源石粉尘里暴露了这么久,也早就失去战斗能力了,说不定都已经……” 事实上,泰拉现有的任何防护服,在能够进行亚原子级侵入的源石面前,其材料的微观缝隙都如同渔网般漏洞百出,根本无法提供绝对安全的保障。 然而,对于博士而言,源石却是绝对安全的。因此,当他义无反顾地(在他人看来)走向那扇紧闭的车间大门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投射来的那些目光,衬托得他像个为科学献身的悲剧英雄,他都不知道该感动还是尴尬…… 好在摆在面前的专业技术问题很快转移了博士的注意力:如何安全、高效地收集这些弥散的源石粉尘。 车间里,流水线已经停了下来,除了照明灯外所有电器都停止运作,漂浮在空气中的粉尘让灯光呈现出清晰的路径,似曾相识的丁达尔现象让博士想起了从卡兹戴尔实验室逃离的那天。回忆的碎片一闪而过,带着冰冷的刺痛感。 源石粉尘当然不能像普通灰尘一样,抄起扫帚和簸箕就能处理。作为亚原子级的特殊造物,理论上,盛放它的容器也必须是同等精度的亚原子级结构,否则就无法完全阻隔其渗透。而这,显然远远超出了当前泰拉科技所能达到的极限。 幸运的是,博士在之前的研究中发现了一个关键特性:当源石存在于非生物介质中时,它表现出一种趋向于“聚合”而非“解离”的物理倾向。 也就是说,如果放任不管,处于分散状态的源石会逐渐相互吸引、聚集,最终形成更大的晶体,乃至其终极形态——至纯源石。 至纯源石活化的几率是合成玉状态的数十倍、源石原矿的数百倍,因此源石的聚集是危险的;但有时候也要感谢这种危险的性质,否则源石也许很快就会污染整个泰拉。 自然状况下,如果把污染的车间封存起来,数年或者数十年后,里面的源石粉尘终将逐渐聚集,变成一块源石碎片,或者如果丰度足够,会形成合成玉甚至至纯源石。 但一来这也太慢了,龙门不可能允许这样一颗定时炸弹长期存在;二来封存期间很难保证没有作死选手闯入,然后发生感染事件。 那么就需要使用快速聚集源石的辅助手段:净化磁场。 这正是博士在研究如何安全晋升干员时,从pRtS提供的技术支援中,好不容易才逆向工程弄明白的关键技术之一。 pRtS发放的装置,就可以产生小型的净化磁场。 其基本原理并不复杂,本质上就是电生磁,博士大学的时候就掌握了相关内容(虽然跟能够造出源石的前文明相比,作为他故土的那个文明堪称“史前文明”,比蚂蚁先进不了多少),真正的玄机在这个磁场的变化里面——那里头似乎蕴含着源石的编码。 如果在车间待得太久,外面或许会有人以为他出了事,不管不顾冲进来,因此必须速战速决。 他不再犹豫,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取出几个小巧的、由pRtS技术支持的磁场发生器,按照特定的几何图案布置在车间的几个关键位置。 启动开关,一阵低沉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声响起,无形的磁场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污染区域。 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原本如同无头苍蝇般在空气中随意漂浮的灰白色粉尘,仿佛突然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向着磁场中心缓缓移动、汇聚。 它们彼此吸附,体积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没过太长时间,一颗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散发着黯淡幽光的深色晶体,静静地悬浮在了磁场中心的位置——那是一块源石碎片。 把这块碎片装进样品袋(对于源石来说,制成样品袋的高分子材料布满缝隙,跟筛子没什么两样,但好在源石的特性是聚集而非解离,因此能像水滴一样“悬浮”在里面),博士就离开了车间。 看到博士(至少看起来)平安无事地走出来,而且手持装有源石的样品袋,众人不禁都鼓起掌来。星熊甚至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然而这种英雄般的欢迎让博士感到了强烈的、想要用脚趾在原地抠出三室一厅的尴尬…… 他试图用专业化的陈述来抵抗尴尬:“情况已经控制住了。污染源被成功收容。我会尽快整理出一篇技术文档,详细说明收容和聚集弥散性源石粉尘的方法,作为今后处理类似突发污染事件的应急预案参考……” 博士穿越的时候,毕业论文尚且在反复打回重写的阶段,当时他也幻想过有朝一日成为论文几乎不会被打回的那种学术大佬…… 万万没想到,这个伟大的理想在泰拉实现了。 由于手下大多是肌肉发达的战斗人才,严重缺乏研究类干员(博士:我需要医疗干员!),博士虽然良心很痛,但也只能逮住艾雅法拉一只羊薅。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博士和艾雅法拉开启了不眠不休的爆肝模式。 直到两人熬出了大黑眼圈,终于整理了最近的实验数据,捣鼓出了一篇《源石总论》,希望抢在下一次生化事故之前发表出来,让应急处理有预案可循。 其实博士原本的标题是《源石浅论》: 他虽然总结了源石在非生物体中的聚集特性、在生物体中的侵入复制特性以及活化特性(后被学术界称为源石三大特性,此前也有人提出,但这是第一次系统性总结),提出了源石从量子涨落中借出能量进行复制、源石结构是亚原子级、以及源石本质是信息聚合体的猜想(后被称为源石三大猜想),但这篇论文的实际贡献其实只是提供了净化磁场的磁性指纹(后被称为源石零号密匙),用以处理源石污染,远远称不上“总论”…… (审稿人:不要再“虽然”“只是”了……) 但总之这篇论文投稿到《自然科学》杂志后,审稿团队星夜验证,确认了净化磁场效果,然后主编大手一挥,就把标题改成《源石总论》,作为封面文章发表了。 至于w为了抢在见刊前让特蕾西娅看到论文,兢兢业业地传输了全稿,导致她掰着武器上的弹片“打字”,足足“哗啦啦”了一整夜,引发近卫局多人抗议投诉…… 然而通篇错别字害我们可怜的女妖之主翻译整理了两个一整夜,最后Logos依旧没能满意…… 而特蕾西娅看的还是期刊…… 这一系列事,就暂不赘述了…… 第48章 暗流(一) 卡兹戴尔,巴别塔控制区深处,一片严格保密之地。 两位女子并肩行走在一条被阴影笼罩的小径上。 四周是触目惊心的荒凉,大地皲裂,如同干涸的河床,零星分布着一些散发着不祥幽光的源石晶簇。 这是曾经可怕天灾肆虐后留下的永久伤疤,在如今的泰拉大陆上,如此景象并不多见,却依旧昭示着这片土地承受过的苦难。 其中一位是萨卡兹,她有着一头如同瀑布般垂落的粉色长发,发丝在夹杂着尘砾的微风中轻轻飘动。那粉色的光泽,与周围那些黯淡的源石晶簇隐隐呼应,在某些敌视萨卡兹的势力宣传中,这被歪曲为“魔王邪恶本质”的显证。 另一位则是菲林,她的表情大多数时候都如同覆盖着冰霜,翠绿的眼眸中沉淀着难以化开的沉重与疲惫。 两人之间没有进行任何言语交流,气氛却并不显得沉闷或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历经岁月打磨、无需言说的深厚默契。她们就这样沉默地前行,脚步声在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很久,直到一片小小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花圃,突兀地出现在荒野中央。 它的出现是如此不合常理,仿佛是在绝望的沙漠中强行开辟出的一小块绿洲,又像是垂死者眼前浮现的、关于生命最后的海市蜃楼。 特蕾西娅在那片小小的花圃旁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一朵洁白的小花。花瓣娇嫩,形态优雅,那是一种……不属于泰拉已知任何植物图鉴的造物。 “源石的三大猜想……”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同微风拂过琴弦,“尤其是最后一条,‘信息聚合体’……你觉得,当他有一天亲眼看到这一切时,会如何定义……我们的研究成果?” 《源石总论》的发表,不过才几天功夫。尽管泰拉的远程通讯手段依旧落后得令人扼腕,但这篇论文,却像一块投入沉寂湖面的巨石,在泰拉各个阶层、各个势力中,激起了滔天巨浪和无数争论。 在博士提出的三大猜想中,“源石本质是信息聚合体”这一条,无疑是争议最大、也最颠覆传统认知的。 在绝大多数泰拉学者的观念里,“信息”与“物质”之间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将两者混为一谈,完全是近乎于巫术般的呓语。 ……或许,这片泰拉大地上,只有此刻站在这里的两人真正明白,这并非遥不可及的“猜想”,而是正在被逐步验证的“事实”。 眼前这片花圃,就是最有力、最直接的证据。 特蕾西娅的眼眸中闪烁着充满希望的光芒:“如果……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如果他愿意与我们并肩而行……那么,我们一直追寻的这份渺茫的希望,是不是……就会变得触手可及,变得更加真实?” 至少,为饱经苦难的卡兹戴尔,为所有在夹缝中求生的萨卡兹同胞,开辟一片不受侵扰、能够安心休憩的家园——这个曾经被视为异想天开的梦呓,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内化宇宙的反转?也许。”凯尔希先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但对于第二个,关于博士是否愿意提供帮助的问题,她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沉默沉重得如同卡兹戴尔铅灰色的天空。 许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犹疑:“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愿意……帮助我们。”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虑?”特蕾西娅微微歪头,粉色的长发随之晃动,“不是你先提议,要尝试‘唤醒’他,将他从那个实验室带出来的吗?虽然……最终被龙门方面抢先了一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落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固有的乐观所取代,“你看,他公开了源石的基础性质,提供了净化磁场这种能够拯救无数人、控制污染的关键技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和控制源石,为了减少它带来的伤害……他应该是想要帮助这片大地的,自然也应该是愿意帮助我们的。” “我不知道。我感到不安。”凯尔希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此时的博士让她感到陌生,“他让我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片大地时,没有把源石的更多信息告诉我。那时我只以为是我不能理解……” “是那段录像让你感到不安吗?”特蕾西娅想起Logos发给她的监控录像,“军事委员会对他做了残酷的实验。他这么做并不奇怪,何况……”她回想博士站在弥散的源石粉尘里的场景,虽然她看不清对方的神情,“我认为他并不冷酷。” “或许……是我独自在这片大地上流浪得太久,见识了太多的背叛与失望,”凯尔希的嘴角勾起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以至于对于‘重逢’这件事本身,都产生了本能的恐惧。” “无论如何,我们先按照计划,与他进行正式的接触。”特蕾西娅最终做出了决定,她乐观地将手中的那朵小白花,与花圃中的其他几支一起,缠绕成了一束小巧精致的花束,“你说,这种花叫做‘夏雪草’?你觉得……他会喜欢吗?” …… 与这片荒芜之地中充满希望与复杂情感的对话相比,此刻在龙门繁华的日落大道,一家格调略显颓废的酒吧内,正在进行着的对话,就不那么平和了。 卡彭刚刚听完手下心腹关于厂区行动彻底失败、人手折损大半的详细汇报——情况很难不让他血压飙升。 他强压着怒火,对着坐在对面的甘比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们的计划,必须全部推翻重做!之前的路线,已经行不通了!” “为什么?”甘比诺不屑地“嗤”了一声,“不就是漏掉的一枚被发现了吗?” “不就是?”卡彭重复他无知的发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源石不是你平日里走私的那些小玩意。如果罐头厂的事情没有及时控制住,就会在龙门引发重大生化事故,这完全突破了魏彦吾那条老龙的底线!你明不明白?!” 他越说越气:“你读过博士前几天发表的那篇《源石总论》了吗?!” 但他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毫无意义,“算了,你这个蠢货,半个字都不可能读懂。” “卡彭!你[西西里粗口]用什么语气在跟我说话?!”甘比诺“邦”地捶了桌子一拳,捶得酒杯跳了一跳:“我才是首领!” 回应他的,是来自吧台方向,一声更重的“邦”,整个吧台上的酒水都跳了两跳。 等到两人把视线投过去,只见吧台后面,一只穿着得体小马甲的帝企鹅,慢悠悠地抬起了眼皮,用它那独特的、带着电流杂音般的腔调开口:“吵—不—明—白—就—滚—去—外—面—打—架”,它伸出一只翅膀,指了指酒吧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留声机,上面正播放着一首古老的莱塔尼亚摇滚,“—你—们—一—直—叭—叭—叭—叭—,严—重—干—扰—我—品—鉴—摇—滚—了……” 无论是卡彭还是甘比诺,显然都无法欣赏这种“高雅”的艺术。 “滚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正在气头上的甘比诺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企鹅怒骂,“你这只不懂规矩的臭企鹅——” “闭嘴!甘比诺!不要挑衅他!”卡彭脸色骤变,急忙起身想拉他。 他可比甘比诺清楚,这家酒吧的主人,以及其背后代表的“企鹅物流”,是多么不好惹。 然而,他的警告还是晚了一步。 话音未落,一只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来的酒瓶,如同被精确制导一般,在甘比诺脚前不到半米的地面上,“砰”地一声摔了个粉碎。 五分钟后。 两只鼻青脸肿、衣衫凌乱的西西里狼,被酒吧的保安如同丢垃圾一样,毫不客气地扔出了酒吧的后门,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湿的巷弄里。 甘比诺挣扎着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血沫,用一种仿佛英雄迟暮般的悲凉语气说道:“看到了吗,卡彭?这就是离开故土的下场!没人再记得你是西西里人。” 卡彭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够了!你这个[龙门粗口]的白痴!!” …… 与此同时,龙门近卫局总部,灯火通明。 因为“罐头厂区生化事故”,整个近卫局上下再次被拖入了加班熬夜的深渊。 陈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给林雨霞打电话的时候,心里想着等罗德岛的饮料上市,她也要考虑猎奇一下。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无论什么时候语气似乎都不会变化的熟悉声音,“陈警司。深夜来电,是为了罐头厂区的事情吧?” 事件尚未对公众公布,但显然,对方拥有自己独立且高效的情报网络,早已掌握了基本情况。 陈的语气自然谈不上客气——任谁熬夜加班情绪都不会好,“有一批源石混在萨尔贡咖啡豆里进入龙门,它们通过贫民区的特定渠道流入了黑市,但在转运过程中,因为某些蠢货的疏忽,遗漏了一枚没有取出,跟剩余咖啡豆一起卖到了饮料厂,造成了这次事故。”陈言简意赅地说完了近卫局星夜调查的结果。 显然,这次暴露的事故,仅仅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更糟糕的是水面以下的部分:剩下的源石去哪里了?数量有多少?落入了何人手中? 如果不是那帮西西里蠢狼连最基本的数数都搞不清楚,这批危险的源石或许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龙门各个角落潜伏、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陈述完冰冷的事实后,陈才加上了自己的评价:“我以为,那些西西里人在贫民区的小动作,应该瞒不过你们才对。” “这确实是我们的失误,我们承认。”电话那头的林雨霞坦然接受指责,声调依旧平稳,“那些西西里人近期的主要精力都忙着针对企鹅物流,之前走私的一直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这次会把手伸到源石上,确实出乎我们的意料。”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不过我追踪了他们的资金和人手调动,确定他们的源石生意刚刚开始。情况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程度。” “龙门,绝对不能发生任何大规模的源石污染事件。”陈不得不再次强调,“老魏绝不能容忍这一点。” “我明白,”林雨霞的声调依然古井无波,“所以精诚合作吧。我们需要那位源石专家的帮助。” 陈的尾巴瞬间警惕地竖了起来:“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第49章 暗流(二) “钓鱼?”正如陈担心的那样,博士听完林雨霞的计划后,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畏惧,反而立刻两眼放光,“妙啊!这个计划好!” 林雨霞的计划是这样的: 既然叙拉古人曾大张旗鼓地写信给博士,声称要在龙门与他合作“做大生意”,再结合他们最近铤而走险走私源石的行径,那么这所谓的“大生意”指的是什么,已经昭然若揭——他们想成为博士的源石原料供应商,然后从源石生意里分一杯羹。 别说,如果不是为了防止源石扩散,他们的提议还真挺让人心动。 在大炎,源石属于最高级别的管制物品,博士能以研究的名目申请到少量份额,作为“研究废料”的源石降解物,在通过安全审查后,也可以作为生产原料(泰拉在生物安全这块管理比博士前世宽松很多),但即便如此,受限于原料供应和复杂的审批流程,博士设想中的“理智补充剂”量产计划,依然面临着严重的产能瓶颈。 但“防止源石扩散”是最高准则,绝对不可以动摇,因此即使卡产能,博士也不可能接受走私犯的供货。 可要是假意接受,把藏在暗处的叙拉古人钓出来,再顺藤摸瓜,找到那批已经流入龙门黑市、不知所踪的源石呢? 不愧是十二生肖最聪明的鼠王父女——博士心里一顿猛夸,表示对这个计划大力支持:“我这边没有问题。全力配合。” “我有问题!”陈就知道博士会是这个反应,立刻举手反对,“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全泰拉都想绑架的人?” 博士觉得也没有那么严重:“我的研究核心成果都已经按照承诺公开了,就算绑架我,其实也没什么大用……”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把我关在小黑屋里天天做实验,进度也不一定能快多少,说不定还会因为心情不好影响进度……” “把你绑架了,公不公开就不由你了。”陈冷冷地提醒。 这句话完全无法反驳,成功把博士禁言了:…… 陈sir说得对,他之前确实有点过于乐观了。 就在博士陷入沉默,陈以为自己的劝阻即将生效之际—— 一个穿着漆黑斗篷、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从墙角现出身形——在他开口前,整间会议室都没人发现还有这个人,“我可以扮演博士。” 所有人都被这神出鬼没的现身方式吓了一大跳,因为他出现得太突然,众人第一反应是拔枪的拔枪、举盾的举盾: “刺客?!” “保护博士!” “什么人?!” 反应最快的永远是Scout。几乎在黑影开口的同一时间,他腰间那把经过伪装的短铳已然在手,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一声压抑的枪响,特制的非致命麻醉弹射向黑影的肩胛部位! 然而,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射击黑影不闪不避,只是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如同穿过一片虚无的幻影,直接打在了后面的墙壁上,发出“噗”的轻响。 而黑影的真身,则如同鬼魅般,借助替身制造的短暂视觉错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地面的阴影,下一秒,已然出现在了博士的身后。 Ace同样头皮发麻——在他的保护下,竟然让刺客接近到了博士如此近的距离,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不由分说撞上前,虽然他的盾牌还没报销,但想伤害博士,就先越过他的血肉之躯! 在Ace隔开博士和刺客的同时,w已经把法术射击打了出去,但博士情急之下竟然朝她的攻击扑过来,逼得她不得不立刻取消源石技艺:“你疯了吗?” “快停手!”博士也急了,举着双手喊:“自己人!那是傀影!” 众人:“???” 傀影是谁? 博士看着大家依旧充满戒备、茫然不解的眼神,连忙补充解释道:“是罗德岛的干员!”又补充,“大家不是都一起吃饭的吗!” 大家这才停手,一起看向那个斗篷人。 博士扯过傀影,掀了他的斗篷,向众人展示:“仔细想想,认识的吧?” 那对菲林耳朵终于艰难地唤醒了大家的记忆:似乎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来着,但因为他总是阴沉沉坐在角落,w、Scout和Ace都以为他是近卫局干部…… “我的错,我应该早介绍你们认识。”博士主动背锅,希望消弭一下现场尴尬的气氛——虽然这属实不能全怪他,他也找不见傀影的人…… 一片寂静中,弩箭的弹簧突兀地响了一下,众人循声望去,看见刚刚反应过来有刺客,于是举起了弩的克洛丝:…… 克洛丝后知后觉刺客是误会,又赶紧把弩放下来:“那个,对,对不起……我、我反应太慢了……” 更加尴尬的气氛中,在试图保护博士时被壮汉Ace和两个萨卡兹挤到一边的陈才不咸不淡地说,“罗德岛真是人才济济、藏龙卧虎啊。” w、Scout和Ace心里一起咯噔:暴露实力了! 如果没有克洛丝的衬托,还暴露得没这么明显…… Scout意味深长地看了克洛丝一眼,把小兔子吓得缩了一下——那是“你需要魔鬼训练”的目光吗? 最后还是傀影再次开口,将那快要滑向无底深渊的尴尬话题,强行拉回了正轨,也将众人从这场乌龙带来的社死体验中拯救出来:“我可以扮成博士去接触叙拉古人。” 博士不赞同地皱眉:“但是……如果对方真的有恶意,这对你来说同样有危险……” “我赞成,”陈眼睛一亮,“他有这一手,安全脱身应该不成问题。” 博士转念一想,根据他记忆中那个名为「喧闹法则」的剧情,卡彭和甘比诺在boSS中属于特别菜的那一挂,这屋子里有四个六星,傀影尚且能来去自如,理应不会在叙拉古傻狼那里翻船。 “哼!” w却还是有些不爽,气哼哼地瞪着傀影,“你还没解释,刚才鬼鬼祟祟躲在角落里想干什么?!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傀影微微低下头,遮住了眼眸中的情绪,声音依旧平淡:“我希望……能保护博士。在阴影中,更能察觉潜在的威胁。” 这话让w更气了,感觉自己“正牌保镖”(虽然是卧底版的)的职责受到了挑战和质疑:“保护博士是我们的任务!——还有,你自己那副打扮和行事风格,才更像是个标准的刺客吧?!” Scout没好意思开口附和——他内心不得不承认,傀影说得有道理。 如果不是在这次意外中提前暴露,等到他们巴别塔开始执行“接触”或“保护”计划时,搞不好真的会被这个一直隐藏在博士影子里的家伙突然冒出来,绊一个大跟头。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保护……确实非常有效。 这次乌龙狠狠给他敲响了警钟:必须立刻、重新、以最高标准,全面评估和考量博士身边的每一个人!不能再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轻视! 那个看起来糊里糊涂、人畜无害的克洛丝,说不定那份懵懂就是她最高明的伪装! 还有那个整天泡在实验室、抱着资料跑来跑去、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羊,说不定哪天遇到危险,突然从裙子里拔出根法杖,就是个能召唤火山的天灾级术师! 博士身边的水,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深得多! 有了剧团主演的加入,林雨霞的计划顿时变得更加完善和无懈可击。 经过一番商议,最终决定由博士(傀影扮演)在龙门举办一场面向市民的源石讲座,一方面为迟早会到来的源石工业预热,提前培养市民预防感染的安全意识,另一方面制造一个鱼龙混杂的环境,让叙拉古人有机会混进来。 这是千载难逢的、接近博士的机会,无论是“绑架”还是“接触”,相信对方都不会放过。 …… 讲座安排在龙门科技大学,本来博士还挺担心傀影,担心讲稿太长、担心尤其提问环节不好糊弄……但等当日从监控观看“自己”的现场时,他不得不赞叹:不愧是能在蓝卡坞出道的实力! 第50章 暗流(三) 计划敲定,执行在即。 然而,在最后关头,博士却再次展现了他那与“冷酷源石科学家”人设截然相反的、时常让下属们感到无奈的执着。 在他的坚持下,最终站上讲座讲台的,甚至不是傀影本人,而是他的“虚影”…… 博士对外宣称的理由颇为技术流:“傀影的身材相对我本人来说,可能有点过于挺拔了。容易引起细心的观察者怀疑。而他的‘虚影’,可以根据需要调整,更能完美复刻我这种长期伏案工作缺乏锻炼的体态。”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会议室里从陈到Ace,从Scout到w,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博士对让干员代替自己冒险这件事的耿耿于怀,于是也都默契地没有拆穿。 反正出于安全考虑,台上的“博士”将全程穿着他的经典装束:防护服配面罩,只要负责贴身护卫的Scout保护好,别让哪个冒失鬼突然冲上来把他的面罩掀了,那么这场“李代桃僵”的戏码,理论上就万无一失。 龙门科技大学对这场由风波中心的博士亲自主讲的源石讲座,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校方慷慨地腾出了校内最大的报告厅。 然而,汹涌而来的人潮依旧轻易地淹没了所有座位,求知若渴的学生们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座位不够?自带板凳!附近教室的椅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借”空,甚至连实验室那些带着轮子、坐着并不舒服的圆凳也未能幸免,被学生们统统推走。 在这片喧嚣与期待中,一位特殊的“听众”也终于如愿以偿,混了进来。Logos,卡兹戴尔尊贵的女妖之主,特蕾西娅殿下的特使,历经了入境处的刁难、骨笔被扣的屈辱以及w那家伙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之后,终于踏入了这座学术殿堂,即将达成他首次“接触”博士的伟大成就…… 为了顺利通过龙门近卫局设置在入口处的、堪称苛刻的安检,他不得不做出了一个令他内心滴血的妥协——给他那支蕴含着强大力量、材质特殊的骨笔,安装上了一只球形橡胶笔帽,尽管这让他拿着骨笔仿佛拿着一根棒棒糖…… 这绝对是女妖王庭之主的黑历史,还好龙门没啥熟人,Logos面无表情地想。 一位好心的丰蹄族同学,看他蹲着实在难受(站着听讲座会影响后面的人),热情地给他搬来了一只带滚轮的实验室圆凳。 这一贴心的善举,让饱受龙门“恶意”的Logos由衷感谢,并让他更加确信这将是美好的一天。知识的殿堂,果然与外面那些充满刁难和算计的世界不同。 于是,当Scout保护“博士”上台时——他站在讲台一侧,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台下的人群,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然后,他的视线几乎是瞬间,就锁定在了那个即便坐在带轮圆凳上、依旧显得鹤立鸡群、气质与周围学生格格不入的“黎博利”(伪)身上。 Logos甚至还心情颇好地,朝着Scout眨了眨眼,算是打过招呼。 Scout:“……” 他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猜到这荒谬的一幕是如何发生的——一定是w!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为了看Logos出糗,故意没有将“博士使用替身钓鱼”的计划透露给这位可怜的特使! Scout再一次深刻认识到,把传递关键情报的任务交给w,是一个多么愚蠢和致命的错误(上一次产生这种觉悟,是在w试图用她那“哐当”作响的武器,传输博士那篇长达数万字的《源石总论》之时)。 台上的“博士”(傀影的虚影)开始了他的表演,不得不说,傀影的敬业精神和观察入微令人叹服。 他甚至连博士一些不经意的小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比如,“博士”在上台时,似乎因为“思考问题过于专注”,差点被讲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接线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 这小小的意外,瞬间牵动了台下无数人的心,几乎半个报告厅的学生都不约而同地向前倾身,差点就要冲上去搀扶。 幸好近水楼台的Scout反应神速,一把托住了“博士”的手臂,稳住了他的身形,避免了“泰拉着名科学家在讲座现场摔个四脚朝天”的新闻头条诞生。 这个小插曲有惊无险,反而让台下响起了一阵善意的轻笑,也让“博士”的形象更加真实、亲切了几分。 接下来的讲座内容,更是精彩纷呈。 博士倾注心血撰写的讲稿,在傀影(或者说他的虚影)那略带沙哑、透着些许疲惫,却又逻辑清晰、深入浅出的演绎下,甚至比博士本人亲临现场的效果还要好。 “首先,恳请大家原谅我……嗯,这身不够得体,甚至有些煞风景的装束。” “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自嘲,“这是有苦衷的——正如大家或许已经从某些不太友好的渠道听说的,我目前,嗯……算是个被多方通缉的要犯。”(台下爆发出了一阵更响亮的、混合着理解与好奇的笑声,只有Scout和台下的Logos完全笑不出来。) “言归正传。今天,我们主要探讨的是源石,以及它可能为我们未来生活带来的……深远影响。” “虽然这并非我所期望看到的,但近一百年来,泰拉各大城邦的地质监测数据都指向一个不容乐观的趋势:天灾活动的频率,在绝大部分土地上,都在显着增加,并且,这一进程似乎还在加速。”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有越来越多的源石,伴随着天灾,被从地底深处带到我们的地表,带到我们生活的环境之中。” “有人说,源石是蕴含着无限可能的宝藏。也有人说,源石是带来毁灭的灾祸。事实上,这两种说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正确的。” “源石具备着……以我们泰拉当前物理学理论水平,尚且无法完全解释的、极高的能量转化效率。正是这种近乎奇迹般的效率,让一些原本只停留在纸面构想、被视为天方夜谭的宏大工程成为了可能——比如,为了躲避频繁天灾而诞生的,‘移动城市’计划。” “但与此同时,天灾的频繁化,以及可以预见的、未来源石相关工业的不断发展,必然带来其无法分割的伴生问题:普通人,将无可避免地、被动地、越来越多地接触到源石。” “或许现在,源石对于大家而言,还是一种昂贵而稀有的‘奢侈品’,因此大规模接触听起来像是危言耸听。但随着天灾带来的源石散落,以及更多源石矿脉的被发掘,总有一天,使用源石作为基础能源的单位成本,将会低于传统的化石燃料,甚至低于部分区域的电力成本。那么,按照资本逐利的天性……” “博士”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停顿,仿佛在留给听众思考的时间,“源石,必将逐渐渗透,乃至取代相当一部分的传统能源。到那个时候,我们或许会看到源石驱动的暖炉、源石照明的路灯、源石供能的交通工具……” 这个预言太过大胆,太过超前。在学生们听来,这简直就像是在说“我们将用黄金来铺路,用钻石来烧火取暖”一样不可思议。 尽管博士是该领域公认的奠基人,台下依旧响起了一片混杂着怀疑和觉得有趣的窃窃私语与低笑声。许多人把这当成了博士为了活跃气氛而开的一个夸张的玩笑。 “我知道,大家可能对我的这个预言感到怀疑,甚至觉得我在异想天开。” “博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理解的笑意,“说实话,如果这一天能够晚一些到来,我个人也会感到非常欣慰。因为那意味着,我和我的同事们,能有更多的时间,去深入研究如何应对随之而来的、更大规模的源石感染风险。” “大家可以保留自己的怀疑,这很正常。但即使如此,我仍然想以一个研究者的身份,郑重地建议在座的每一位,尽早了解并掌握一些基础的、接触源石时的防护措施——请注意,我并不会把这些措施称之为‘安全措施’,因为在源石那亚原子级的侵入特性面前,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是能够被称为绝对‘安全’的。” 博士对于源石工业未来的看法,以及他对大规模感染潮可能到来的深切担忧,显然并未能立刻引起在场大多数年轻学子的共鸣。 他们更关注的是眼下、是切实相关的东西。因此,当话题转到具体如何防护时,报告厅内的气氛明显为之一变。学生们纷纷坐直了身体,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倾听的神情。 毕竟,在座的都是炎国顶尖学府的精英,未来有很大概率会进入研究院、实验室或相关高科技产业工作。相比普通市民,他们接触到源石的概率无疑要高得多。这关乎他们自身的安危。 “我想强调的最高准则是:一定要明白,任何防护措施,都只是降低概率,而不可靠。在面对源石时,感染的风险,永远不为零。” 这一冷酷而斩钉截铁的论断,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不少人刚刚燃起的“只要做好防护就没事”的侥幸心理,台下再次响起了抑制不住的、带着不安的议论声。 “我知道,听到这里,大家心中一定积攒了很多疑问,又不好意思贸然打断我冗长的讲述。” “博士”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带着一种平易近人的、鼓励的笑意,“所以,现在我们稍微停一停,插入一个大约5分钟的简短提问环节。欢迎大家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竖起了一片手臂的森林。 Logos立刻举起了手,他那独特的气质和急切的神情,在人群中颇为显眼。奈何竞争对手实在太多,而且“博士”(严格遵循着博士本人的场外叮嘱——‘如果看见一个长得特别漂亮、气质像黎博利但本质是萨卡兹的家伙,千万别点他!千万别!’)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一位看起来阳光开朗的库兰塔男生身上。 (说起来,龙门科技大学的丰蹄和库兰塔学生比例是不是有点过高了?啊这……) “博士您好,”被点到的库兰塔男生站起身来,先是微微欠身,展现出良好的教养,然后才清晰地说道,“我认真阅读并学习了您发表的《源石总论》。根据其中关于‘净化磁场’功效的描述,理论上应当可以将源石稳定地束缚在特定的操作区域之内,比如实验台面上。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在严格控制的条件下,是存在‘安全操作’源石的可能性的呢?为什么您刚才会说,任何防护都是不可靠的呢?” “非常好的问题!” “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能听出明显的欣赏之意,“这位同学抓住了关键。没错,‘净化磁场’确实能有效约束源石。但问题的核心在于,磁场本身,是一种相对脆弱和不稳定的存在。” “它非常容易受到外界环境的干扰。我们所使用的净化磁场,并非一个恒定不变的场,它必须按照一种特定的、复杂的‘密匙’规律进行动态变化,才能持续生效,束缚源石。而现实环境中,供电线路的电压波动、泰拉本身地磁场的细微变化、甚至是遥远的太阳活动……所有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因素,都可能对净化磁场产生难以预测的扰动,导致其效能下降,甚至瞬间失效。” “因此,所谓的‘安全操作’,是建立在无数个‘如果’都不发生的前提下的。一旦任何一个环节出现意外,‘安全’的假象就会被立刻撕碎。所以,我坚持我的观点:在源石面前,没有绝对的安全。” 这个答案是博士早就预见到会被问及的,演员也早已将标准答案背得滚瓜烂熟。傀影流畅而自信的回答,赢得了台下许多学生的认同和深思。 博士在后台监控前微微点头。他很清楚,如果遇到那些真正剑走偏锋、脑洞清奇的提问,傀影恐怕就难以招架,需要他本人进行场外援助了,那样很容易露出破绽。所以,最好的策略就是……远离那些思维异于常人的家伙!——这里特指Logos。幸好,提前叮嘱起到了效果。 讲座进行到此时,不过十几分钟,许多学生已经觉得收获远超预期,不虚此行。他们开始期待这位传说中的博士能够分享更多颠覆性的知识,甚至曝出一些尚未发表的、激动人心的研究成果…… 然而,就在这求知氛围最浓郁的时刻—— 头顶明亮如昼的电灯,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闪烁了两下! 滋啦——! 整个报告厅,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51章 暗流(四) 就像晚自习如果停电,原本安静的自习室会一秒变成菜市场一样,报告厅在断电的瞬间就炸开了锅: “搞什么啊?!这种关键时候停电?学校的物业是吃干饭的吗?!”一个心急火燎的声音喊道,充满了对错过知识的焦虑。 “救命!快来电啊!我的毕业论文就指望这场讲座获取关键灵感了!”这是学术派的哀嚎。 “耽误的时间,会后会延长补回来的吧?博士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这是理智尚存,试图寻找解决方案的。 “可是我后面还有别的教授的课……”这是恪守纪律的好学生。 “都这时候了还上什么课!果断翘了啊!说不定你那位教授此刻也猫在下面哪个角落里记笔记呢!”这是深谙大学之道的“老油条”发言。 “……有道理啊!”恍然大悟的声音。 “有人打物业报修电话了吗?” “打了!占线!肯定大家都在打!同学们先别一股脑儿打了,给物业留条活路吧!”这是负责沟通外界的。 学生们在一片漆黑中“嗡嗡”地抱怨着,同时也迅速采取了行动——几乎人手一只便携式手电筒被迅速点亮,一道道光柱开始在黑暗的报告厅内四处乱晃。 显然,龙门科技大学电力系统不稳定乃是前科累累,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为何学生们会养成如此“良好”的应急习惯。 在这片手电光的森林中学生们下意识地东照西照,每每不小心照到别人的眼睛,便引来一片骂声。 然而,一个令人不安的发现很快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等、等等!博士呢?!” 我们那么大一个博士呢?!刚刚还站在讲台上的! “老师是不是趁黑坐下来休息了?听说人在完全没有视觉参照的情况下,很难保持长时间站立平衡,容易摔倒。”——显然,博士刚才上台时那个小小的趔趄,已经让他的“四体不勤”形象深入人心。 这个推测听起来颇有几分道理,于是大家又开始移动手电光束,如同探照灯般在讲台附近区域仔细搜寻,试图把可能坐在某个角落休息的“博士”给找出来。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整整一个报告厅的学生,在手电光交织成的凌乱光网中,兴致勃勃地玩起了现实版的“大家来找博士”。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 当报告厅顶部的灯管再次挣扎着亮起,驱散了所有黑暗,将一切重新暴露在光明之下时,讲台上……空空如也。 学生们不得不接受一个更加惊悚的事实——博士,真的不见了! 这次,报告厅里是真正意义上的“炸锅”了。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学生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汇成了尖锐的爆鸣交响曲: “是绑架!一定是绑架!” “有人故意切断了电源!趁黑绑走了博士!” “天啊!救命啊!” “快报警!快通知近卫局!” …… 让我们将时间倒回十分钟之前。 打着手电筒东照西照,那是业余选手和普通学生的反应方式。对于真正的专业人士而言,在电灯第一次不稳定的闪烁时,身体就已经本能地进入了警戒状态。 切断电源——这种堪称刺客和绑架犯行业里的标准起手式,无疑是在所有合格保镖的神经上狠狠敲下了一记重锤。 在眼下这种鱼龙混杂、敌暗我明的环境中,当无法第一时间判断袭击来自何方时,最经典也是最有效的应对策略,就是立刻将保护对象扑倒,远离可能成为靶心的开阔地带,尤其是明亮的讲台。 从现场只有Scout一人明面上陪同在“博士”身边,而Ace和w这两位战斗力惊人的干员均未现身这一点判断,对于Logos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手而言,不难推测出这次讲座极有可能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钓鱼”行动。 目的,就是引出那些藏在暗处、对博士图谋不轨的家伙。 虽然Logos内心极度不赞成这种将博士置于潜在风险之中的行为——在他眼里,有什么绑架犯能比博士本身的安全更重要?——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所能做的,就是为自己那些行事不够谨慎的同事们,补上可能存在的漏洞,确保万无一失。 事实上,在“博士”上台之前,Logos就已经凭借其高超的源石技艺,悄无声息地在讲台周围的关键区域,刻下了一系列精密的防护性咒文。 这些咒文一旦被激活,会在讲台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能够自动弹开所有原本不在讲台两米范围内的、试图快速接近的物体——无论是人,还是射来的子弹。 在断电前的最后一刻,感受到空气中那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Logos毫不犹豫地,率先启动了他预设的咒文! 然而,仅仅依靠咒文防护,在Logos看来还远远不够保险。他对自己的技艺有自信,但绝不会盲目依赖。咒文,终究是可以被更高明的手段破解或干扰的。 因此,在黑暗降临的同一时间,他做出了一个更加直接的行动—— 他猛地一蹬地面,身下那只带滚轮的实验室圆凳,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带着他如同离弦之箭般,划破黑暗,朝着讲台的方向疾驰而去!圆凳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嗡嗡”声,速度之快,堪比专业滑板选手。 他的行动,显然卓有成效。 几乎就在他启动的同时,两道隐藏在听众中的、属于西西里家族的黑影,也趁着黑暗的掩护,从不同方向猛地扑向讲台,目标直指台上那个似乎因突然断电而有些“茫然”的“博士”。 然后…… “砰!”“砰!”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那两只鲁珀打手,如同撞在了一堵充满弹性的无形墙壁上,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被狠狠地弹飞了出去,狼狈地摔倒在人群之中,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和惊叫。 正准备“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慌、然后“顺理成章”地被“绑架”走的傀影:“……” 正准备“稍作抵抗”后就“无奈”放水,让敌人顺利带走“博士”,以便追踪老巢的Scout:“……” 两人内心几乎是崩溃的。这突如其来的、过于可靠的友军支援,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钓鱼计划! 而就在这时,Scout那经过千锤百炼的耳朵,捕捉到了黑暗中那熟悉的、圆凳轮子高速滑行时特有的“嗡嗡”声。他瞬间明白了这“多管闲事”的友军是谁! Logos!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Scout在心中破口大骂,将w和Logos这对卧龙凤雏一起问候了无数遍。 情急之下,为了不让Logos彻底搅黄计划,Scout不得不采取行动。他无法对Logos本人开枪,那么目标就只剩下一个—— 他几乎是凭借直觉和声音定位,抬手朝着那高速移动的圆凳的轮子方向,扣动了扳机!一声轻微的、经过消音的枪响。 噗!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圆凳的一个前轮。橡胶轮子瞬间爆裂,失去了平衡。 聪明如Logos,也万万料不到会遭到来自“队友”的痛击!圆凳猛地向前倾斜,失去控制。但女妖之主的运动神经绝非等闲,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硬是凭借腰腹核心力量和惊人的协调性,调整了身体姿态,试图借着前冲的惯性,徒手扑向讲台,完成他“保护”博士的使命。 而Scout在开枪打爆轮子后,也立刻意识到这还不够,必须进行物理阻拦。他不能对Logos动用致命武力,只好咬紧牙关,自己也合身扑上,试图用身体挡住Logos冲向讲台的路径。 于是,在黑暗的、混乱的报告厅中央,一场极其荒谬的、发生在“自己人”之间的“阻拦与反阻拦”戏剧性一幕上演了。 嘭! “唔!” “哼!” 一声闷响,伴随着两声短促的痛哼。Scout和Logos,这两位巴别塔的精英干员,在谁也看不清谁的黑暗中,为了各自认为“正确”的目标,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两人同时失去平衡,滚倒在地,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趁着这宝贵的、由内讧创造的混乱间隙,讲台上的傀影(虚影)终于找到了机会。 他迅速判断形势,主动小心翼翼地(避免触发Logos那该死的咒文残余效果)从咒文的保护范围内“挣脱”出来,然后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几分“惊慌失措”,成功地“撞”在了那两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同样晕头转向的鲁珀打手身上。 “快!快带他走!”其中一个打手压低声音对同伴喊道,虽然他们也没完全搞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目标近在眼前,机会稍纵即逝! 三人——两个真正的绑匪,和一个迫不及待想被绑的“肉票”——就这样慌慌张张、连拉带拽地,沿着预先侦查好的消防通道,迅速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尽头。 ……整个过程,可谓是一波三折,充满了意外和闹剧色彩,属实是……很不容易。 在真正博士的视角下,监控画面在断电后变成了一片雪花。他只能焦急地等待着。 十分钟后,电力恢复,监控画面重新亮起。博士第一时间看向讲台——很好,空的!“博士”成功被“绑走”了! 但他随即又看到画面中央,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互相搀扶着,略显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正是Scout和Logos。两人头发凌乱,衣服上沾着灰尘,Scout揉着撞疼的肩膀,Logos则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自己那略显褶皱的、价格不菲的外套。 博士:“???” 他满头问号,完全不明白在这黑暗的十分钟里,讲台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 不过,看起来结果总归是好的?对方的绑票计划虽然似乎可能发生了一些意外,但最终还是……成功了? “行动成功!‘鱼’已上钩!”监控室里,陈冷静的声音响起,带着满意。 她迅速拿起通讯器,开始发号施令:“特别督察组,各小队按预定方案出发!封锁附近街区所有出口,逐步收缩包围圈!” 傀影的本体早已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潜行出去,远远缀在了“绑匪”的身后。 他随身携带的微型对讲机和定位装置,正将实时位置信息源源不断地传回。 监控屏幕上的电子地图,一个醒目的红点正在龙门的街区网络中快速移动。 近卫局的干员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猎犬,迅速而有序地跟进。同时,林雨霞那边也实时共享了位置信息,鼠王的地下网络开始发挥作用。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迅速收紧。 …… 与此同时,在叙拉古人位于龙门贫民区深处的一处隐蔽安全屋内。 卡彭和甘比诺,这两位暂时的合作伙伴,正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进行着一场气氛压抑的牌局。 平时,牌技更胜一筹的卡彭通常是赢家。但今天,他明显心不在焉。 “我听说你在高价回收已经出掉的货。我得提醒你,这是家族的损失。”甘比诺慢悠悠翻开一张方块J,排出五张牌:“三条。” “你懂什么?”卡彭翻开一张黑桃10,发现自己最多能组成“一对”——他根本不在乎输赢,但黑桃10在叙拉古是不祥的符号,“如果我们只是持有源石,魏彦吾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但如果货已经卖出,会流通到什么样的蠢货手中根本无法预估,这才是灾难性的后果!” 这就是卡彭只打算跟博士做生意的缘故,而这一切都被甘比诺自作主张的愚蠢行动破坏了。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家族最凶猛的獠牙,恰恰是家族最大的障碍。 赢下这局牌,加上刚刚收到手下“行动顺利,目标已到手”的汇报,让甘比诺感到了双喜临门的舒畅。 他得意地靠在椅背上,阴阳怪气的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跟那位尊贵的博士先生做生意嘛。我支持你。非常、非常支持。” 他这反常的态度,让卡彭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甘比诺!你又背着我干了什么?!” “嘘——!”甘比诺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说出来……那还能叫‘惊喜’吗?”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邦——!!!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猛地从安全屋那扇加固过的铁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砖石碎裂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 弥漫的的灰尘如同沙尘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狭小的安全屋,把刚刚还在打牌的两人呛得剧烈咳嗽。 等灰尘散开,安全屋的门整个消失了,原本是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墙洞。 “听说……有人想要‘惊喜’?”星熊拍了拍盾牌上的白灰。 第52章 安魂夜(一) 按理说,突击西西里黑帮的据点,这种纯粹的战术行动,完全不需要博士这个“文职科研人员”插手,近卫局的精英们处理这类任务堪称专业对口。 然而,当博士脑海中pRtS的界面上刷新出新的关卡信息——关卡1-2“抓住那个鲁珀”——时,博士的dNA就动了!那是指挥官面对战场时,难以抑制的运筹帷幄之魂在熊熊燃烧! 博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开”了敌方情报。 界面简洁明了: 依旧是那两种菜得平分秋色、堪称卧龙凤雏的普通单位:“卡彭的手下”“甘比诺的手下”,还有两个精英怪…… 话说boSS不是领袖只是精英,看来连系统都觉得这两个黑帮老大菜得抠脚…… “嗯……”博士摩挲着下巴,“属性介于‘中规中矩’和‘稍稍有点菜’之间嘛。对上我的‘黄金大队’不是一合之敌,连热身都算不上。” 唯一的难点,或许就在于如何防止这两个滑头在手下喽啰的掩护下趁乱溜走。 泰拉有句谚语,狡猾的卡特斯往往会准备三个以上的洞穴,而来自西西里的鲁珀显然也学到了这一精髓。 这里特指卡彭——相比之下,甘比诺显然不够狡猾,竟然试图凭借自己那身蛮力,跟星熊硬碰硬…… 结果……毫不意外。 “嘭——!!!” 那是巨盾与肉体猛烈撞击发出的沉闷巨响。 “嗷——!!!” 紧接着是甘比诺痛彻心扉的惨嚎。 星熊甚至都没用什么像样的招式,仅仅是用她那面门板巨盾,一个干净利落的突进拍击,就将甘比诺如同拍苍蝇般,狠狠地摁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后者挣扎了几下,发现那面盾牌重若山岳,只能发出不甘的哀嚎。 星熊一手用她的大盾把龇牙咧嘴的甘比诺摁在地上,另一只手熟练地掏出对讲机:“喂,指挥中心。抓住一只壮的;瘦的那只反应很快,从预设的地下通道逃跑了,我正在组织追击。” 然而,话音刚落,对讲机里就传来了前方追击干员略带沮丧的回报:“鬼姐!他们炸毁了通道!我们过不去!” 在逃跑路线上制造障碍,阻断追兵。很经典,也很有效的应对策略。 “嘶……这下有点麻烦啊。”星熊挠了挠头上的角——看来不能因为绑架博士的愚蠢行为,就过低地估计西西里人的智商。 一直在后方通过监控和pRtS地图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的博士,听到前线遇到阻滞,那股想要指挥的“洪荒之力”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他麻溜地切入近卫局的指挥频道:“立刻封锁第五大街和第七大街的所有出口,重点布控各个地铁口!” 虽然尚未从“红门”出现的敌人具体位置还不明确,但显然对方的逃窜路线不外乎pRtS指挥地图范围之内,而关卡1-2“抓住那个鲁珀”的地图就是龙门第五和第七大街,红门全都开在了地铁口。 指挥频道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似乎有些干员在疑惑这个突然插入的声音是谁。但很快,一些参与过之前厂区行动、见识过博士“神机妙算”的干部们反应过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开始执行: “五号小队收到!立刻前往第五大街‘美食广场’站A1口布控!” “二号小队收到!正在向‘美食广场’站b2口移动!” “三号小队收到!第七大街‘小径花园’站c1口已就位!” …… 频道里瞬间变得热闹起来,各小队汇报位置的声音此起彼伏,行动效率高得惊人。 此时,正站在附近一栋大楼天台,凭借出色视野观察地形、试图判断卡彭逃跑方向的陈sir:…… 这些家伙,对博士的命令执行得未免也太迅速、太丝滑了吧?! 不过,无语归无语,陈结合观察结论仔细一想,发现博士的指令是有道理的。 龙门地下管网复杂,但西西里人作为外来户,绝无可能在近卫局和鼠王势力的双重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挖掘一条全新的地道。 最大的可能,就是利用了龙门城市扩建过程中,那些被废弃或改道的旧地铁线路。只要他们不打算一辈子待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当老鼠,就总得找到出口回到地面。 至于为什么精准地锁定第五和第七大街…… 陈迅速调出个人终端里存储的、十年前的龙门地下轨道交通线路图。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错综复杂的线路,很快锁定了一条已经停用多年的老旧线路——这条线路恰好横穿了如今繁华的第五和第七大街。 资料显示,那片区域在很多年前,曾经是墓地……后来随着城市不断扩张,大部分墓都被迁走了,原站点“公主坟”也变成了如今人声鼎沸的“美食广场”。 但是陈想破头也不明白:博士来到龙门并没多长时间、理论上不可能看过这张老线路图,究竟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 与此同时,在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的废弃地铁隧道中。 卡彭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布满垃圾的旧铁轨上。他不知道安全屋为什么会突然被近卫局爆破,但用脚也能想到,一定是甘比诺背着他又做了什么蠢事。 “惊喜![龙门粗口]的惊喜!甘比诺你这个[龙门粗口]养的白痴!”他低声咒骂着,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摇曳,时不时惊动几只肥硕的老鼠,“吱吱”尖叫着从他脚边飞速窜过。 尽管鲁珀族天生拥有优于许多种族的夜视能力,但在这完全隔绝了自然光、只有手电的黑暗环境中待久了,一种源自本能的压抑和恐惧感依旧不可避免地滋生蔓延。因此,当远远地看到出口的亮光时,卡彭心中颇有一种即将逃出生天的欣喜。 根据他事先研究过的路线图,离开这段废弃轨道后,需要短暂地转入旁边仍在运行的某条地铁线路,然后才能找到通往地面的出口。 他记得时刻表,下一班地铁大约在5分钟后会通过这段区域,他们必须在5分钟内快速通过,否则……就是卧轨惨剧。 因为时间确实紧迫,卡彭和他的两个心腹手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谨慎的观察,他们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朝着那点光亮小跑过去。 一直走到离出口只有十几米远的地方,卡彭才猛地停下脚步,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不对……”他喃喃自语,“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小弟懵懵懂懂看表:“呃……老大,快7点45了。” “太阳早就落山了……”卡彭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终于察觉那种违和感在哪里,“为什么……出口会这么亮?!”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 “唰——!!!” 数道无比刺眼的强力探照灯光柱,瞬间从出口方向射来,将卡彭和他手下们苍白惊骇的脸庞照得一片惨白!光芒强烈,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产生了短暂的失明! 紧接着,是近卫局干员们中气十足的、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的吼声: “发现目标!在那边!” “别让他们跑了!” 卡彭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得眼泪直流,他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眼睛。 “[龙门粗口]!跑!往回跑!”他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带领手下重新遁入黑暗的隧道深处。 然而,为时已晚…… “mission Acplished.” 看着pRtS界面上代表卡彭的红色光点熄灭,同时弹出的关卡胜利提示和至纯源石奖励图标,博士满意地关掉了界面。 虽然因为这些系统奖励的物资来源不好向近卫局解释,大部分都只能暂时存放在pRtS神秘的“仓库”里,但博士并不着急。他相信,等到将来找到了罗德岛本舰,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移动基地和独立势力,脱离了龙门近卫局目前的“保护性看管”状态,这些囤积已久的“家底”,终将派上大用场。 “说起来……罗德岛本舰,现在到底在哪里呢?”博士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一些。 按照他模糊的“记忆”,似乎应该在雷姆必拓?但联想到这个泰拉世界明显遭到了不明力量的扰动,很多事物都乾坤大挪移了,过往的“情报”是否还能作准,实在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咱的宝贝船,现在到底在哪个角落埋着呢……”博士惆怅地叹了口气。 收网行动结束大约半个小时后,指挥频道里再次活跃起来。 先是星熊汇报了对安全屋的彻底搜查结果:“安全屋内共收缴源石原矿,经过称重,总计1438克。已经全部封存,等待专业处理。” 紧接着,诗怀雅也切了进来,背景音里还隐约能听到气急败坏的咆哮和扭打声,她不得不开启了通讯器的降噪功能:“喂喂,听得见吗?这边审得差不多了,底下那些小喽啰的嘴比较好撬,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就是上面那两位‘老大’,嘴比较硬,分开审问效果不佳。”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不过嘛……把他们俩放在同一个房间里,效果就拔群了。不能说把对方底裤颜色都互相透完了,至少也透了个七七八八吧。” 诗怀雅干脆利落地播放了一段刚刚录下的、堪称“精彩”的审讯录音: “[龙门粗口]你这个脑子里长满肌肉的蠢货!这就是你[龙门粗口]的‘惊喜’?!”(这是卡彭气急败坏的声音。) “[西西里粗口]你不是跑得挺快吗?你这个临阵脱逃的懦夫!”(这是甘比诺不甘示弱的回骂。) 接着是一阵“乒里乓啷”的、显然是肢体冲突和桌椅碰撞的混乱声音。 “不好意思,”诗怀雅适时地按下了“暂停”键,语气轻松地说,“我先把这些废话截掉,直接给各位播放精华部分。” 第53章 安魂夜(二) 以下是诗怀雅剔除掉大量无意义对骂和扭打后的审讯录音: 甘比诺(怒气冲冲,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如果不是你这个[西西里粗口]的懦夫临阵脱逃!我手中握有人质!完全可以凭借地利,跟近卫局那群条子正面周旋,甚至谈条件!” 卡彭(充满不屑地嗤笑):“人质?你有个[龙门粗口]的人质?做梦还没醒吧?” 甘比诺(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手里有那个[西西里粗口]的博士!!” 卡彭(夸张地大笑,充满嘲讽):“博士?就凭你这个扑街仔还能抓到博士?你当近卫局和那个姓陈的母龙是摆设?还是当博士身边的保镖是吃干饭的?” 甘比诺(自尊心严重受挫,声音拔得更高):“你这是在看不起家族的獠牙!我的人抓住他,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容易!” 卡彭(笑声戛然而止,语气陡然变得尖锐):“我明白了——讲座!你是从今天那场公开讲座上抓的人?你个[龙门粗口]的脑子里装的是屎吗?!你看不出那明显是个陷阱,是在钓鱼吗?!” (录音里再次传来激烈的、被抑制住的扭打声和近卫局干员的呵斥声) (录音暂停了一小段,显然是诗怀雅跳过了又一段无意义的冲突) 卡彭(声音带着一种功亏一篑的懊恼和愤怒):“[龙门粗口]!偏偏在这种时候!我差一点就要全部——”(似乎猛然意识到失言,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甘比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停顿,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追问):“全部什么?嗯?全部‘回收’?你[西西里粗口]的倒是接着说啊?说下去!” 卡彭(恼羞成怒):“闭嘴!”(录音里传来挣扎和干员制止的声音,似乎是卡彭想再次扑上去,但被按住了。) 甘比诺(得意洋洋):“你收不回来的!死心吧!我的货早就流通出去了!散得满龙门都是!你[西西里粗口]的别想再——”(他的话也没能说完,录音里传来更激烈的碰撞和扭打声,显然卡彭彻底暴怒,挣脱了压制。) 录音到此被诗怀雅彻底切断。 “大概的情况就是这样,”诗怀雅关掉录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结合甘比诺手下那些小弟比较零散但相互印证的证词,基本可以确定:最初通过咖啡豆夹带进来的源石原矿,大约有一半的数量,已经被甘比诺这个莽夫通过黑市渠道快速散货出去了。卡彭意识到危险后,试图暗中高价回收了一部分,但目前仍有大约三分之一,也就是700克左右的源石原矿,流散在龙门的地下市场,尚未被追回。” 博士的第一反应,是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了一下:700克源石原矿,在黑市上价值几何?以及,私自持有和散布这个数量的源石,按照大炎律法,足够枪毙几次? 他的第二反应,则是瞬间拉响的最高警报:这不再是走私案件!这是一场潜在的、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源石扩散危机!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传来几声电流干扰的“滋滋”声,随后,林雨霞那永远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的声音接了进来: “根据我们这边掌握的情报,那批尚未被追回的源石原矿,目前应该还囤积在几个最大的黑市中间商手中。他们为了攫取最大利润,采取了典型的‘饥饿营销’手段,一直严格控制放货量和节奏,吊足了底下那些买家的胃口。直到今天傍晚,他们才放出风声,预告第一批‘货物’,将在安魂夜活动中,正式投放市场。” 从通讯里几乎能想象出陈此刻紧锁眉头的样子:“安魂夜……就是今晚。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已经不多了。” 听起来情况似乎还在可控范围内吗? 但博士敏锐地注意到,林雨霞这次没有使用她往常那句标志性的口头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程度”,这种微妙的差异,让博士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们准备用什么方式‘放货’?”博士追问,一个极其荒谬却又符合黑市商人那泯灭良心的逻辑的猜想,突然闪过他的脑海,“该不会……是随机混在安魂夜派发的糖果里吧?” 通讯频道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连林雨霞都被博士这精准(或者说乌鸦嘴)的猜测惊到了。几秒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可以被察觉的怒意:“您的直觉……令人佩服。虽然具体细节尚有出入,但根据我们刚刚截获的、较为可靠的内线消息,这批‘货物’确实会被伪装成普通的糖果,混杂在大量正常的糖果中,通过他们控制的渠道,随机地配送给全龙门参与安魂夜活动的糖果店和摊贩。”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语气愈发冰冷:“考虑到龙门的食品质检通常采取的是抽检制度,如果他们混入问题糖果的频率足够低,分布足够分散,那么被常规检查发现的概率……微乎其微。” 最坏的情况,被证实了! 博士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这简直是在进行一场随机的投毒!” “[龙门粗口]——不好意思,但是,”星熊气得恨不得用自己头上的角把那些黑心商人一个个戳死,“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为了利益最大化,”诗怀雅接过了话头,“你参与过那种‘抽奖’活动吗?花点小钱买一样东西,就有机会获得远超价格的珍贵奖品?这批源石原矿的总量看似不少,但如果明码标价或者公开拍卖,其总收益,远不如采用这种‘抽奖’模式来得暴利。” 她进一步解释道:“对于那些潜在的购买者而言,他们已经为购买普通糖果花费了金钱,这些钱变成了‘沉没成本’。这种成本会无形中驱使着他们,为了那渺茫的、获得源石的‘中奖’机会,去购买更多的糖果,试图‘搏一搏’。而这些中间商,很可能本身就经营着,或者控制着某家大型糖果加工厂。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利益最大化。” “利益最大化……”博士低声重复着这个词。他在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那些冠冕堂皇的信件中,已经无数次看到过这个词汇,但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听起来这般血腥和冰冷。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可能是无数个家庭在安魂夜欢声笑语的背后,突然爆发的源石感染悲剧;可能是孩子们在懵懂无知中,接过那伪装成甜蜜的“诅咒”;可能是整个龙门社会秩序和公众安全感的崩塌…… “很多人……很多人会在安魂夜,给孩子、给邻居家的小孩发糖果……”星熊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血压飙升,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如果……如果哪个孩子不小心……[龙门粗口]!怎么会有人想买这种东西?!怎么会有人想把这种东西混在糖果里?!” 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早已预见这一刻的疲惫:“‘用源石划破身体,许下诚挚的愿望,就能掌握特殊的源石技艺’……这个传说,或者说,这个禁忌的知识,你们应该都或多或少听说过吧?” 指挥频道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显然,在场的都不是普通人,对于这个流传在某些圈子里的、介于神话与黑暗现实之间的说法,都有所耳闻。 但博士很清楚,这不仅仅是眼前的危机,更是整个泰拉世界未来可能将要面对的、更加庞大和复杂的困境的一个缩影。 “过去,源石以及与之相关的力量,被牢牢掌控在教会、王室和各大寡头财阀的手中,普通人根本无从接触,只能将其视为遥远的传说或者纯粹的灾祸——但今后,情况将会截然不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真的没有人怀疑过吗?那些教廷典籍中记载的、能够展现神迹的‘圣徒’,他们所拥有的超凡力量,其源头,或许正是来自于这种被视为‘魔鬼诅咒’的源石?否则,历史上又为何会屡屡出现所谓‘圣徒的堕落’这样的记载?” 当源石开始从高高在上的神坛跌落,逐渐扩散到普通人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时,大部分民众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恐惧——但总有一些人,会是不一样的。 他们或许会为之狂喜。 因为,这意味着一种曾经被少数特权阶层垄断的、近乎“神迹”的力量,如今竟然变得“唾手可得”!在这些人眼中,每一个人,都可以通过那危险的“契约”,成为拥有超凡力量的“圣徒”!这种诱惑,对于某些渴望力量、渴望改变命运、或者单纯追求刺激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而眼下,摆在近卫局和博士面前的,是更加清晰和紧迫的困境:怎么办? 立刻召回龙门市面上所有的糖果? 这听起来是最直接的办法。但是,安魂夜已经开始了!无数的糖果早已从工厂、从仓库、从店铺,流散到了千家万户,流散到了街头巷尾每一个派发糖果的人手中。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陈做出了一个艰难而果断的决定,她的声音透过频道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通过所有可用渠道,发布全城紧急公告!内容是:有不法分子在安魂夜糖果中混入源石原矿,现责令立即停止一切与糖果派发、接收、食用相关的活动!重复,立即停止!” 林雨霞冷静地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发布这样的全城恐慌性公告……魏总督那边,同意了吗?”她的问题并非无的放矢。这样的公告一旦发出,必然引发全城范围的恐慌和混乱,对于龙门执政者的公信力,将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陈的回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直接发公告。” 林雨霞不再追问——她明白了。这是先斩后奏。陈已经做好了独自承担所有后续政治风险和舆论压力的准备。 然而,另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了面前:泰拉的远程通讯技术,该死地落后! 像博士“前世”那种,动动手指就能给全城市民群发预警短信的操作,在这里完全是天方夜谭。而龙门的规模,也绝非落河小镇那种,靠几个大喇叭就能把消息传遍全城的地方。 “快!优先联系所有还在运营的广播电台!‘龙门之声’、‘深夜故事’、‘安魂夜特别频道’,不管是什么,只要能覆盖一定区域,全部联系上,循环播放警告!”陈焦头烂额地下达着一连串指令,“还有!联系所有商业区的户外大屏广告运营商,强制插播紧急公告!快!” 但这依然存在巨大的盲区。 如果一个市民,此刻既不收听广播,也不留意街头的广告大屏,甚至只是待在家里,没有向窗外张望的习惯……那么,就极有可能完全接收不到这条关乎性命安危的紧急信息。 比如,在龙门中央公园的某个角落,一个推着小车、经营着鱼丸摊位的青年。 “糖果?”面对几个怯生生地上前讨要糖果的小孩子,孑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他那一头看起来总是乱糟糟的灰发。 他的长相带着点天生的凶悍,很少有小孩子敢主动靠近他,因此他完全没有“安魂夜需要准备糖果”的意识。 他在自己那件沾着油渍的围裙口袋里掏了半天,只摸出几枚零散的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币。 看着孩子们期待的眼神,孑更加为难了,他试探性地问道:“那个……我没有糖果……请你们吃鱼丸,行吗?” 第54章 安魂夜(三) 整个龙门近卫局仿佛一架被突然推到最高转速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超负荷运转,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从文职到外勤,几乎全员出动,分散到了龙门这座巨大移动城市的各个角落。 由于陈sir、诗怀雅、星熊和林雨霞都带队在外,反倒是坐镇近卫局大楼指挥中心的博士担负起了信息整合与中转的重任,变成了近卫局的神经中枢。 连博士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不知不觉“篡权”的…… 眼下最紧迫的任务有两项: 第一,立刻通过所有能用的媒体渠道,向全城发布紧急警告。 第二,调动一切力量,抢在更多糖果被分发之前,将它们尽可能多地回收回来。 博士迅速拟定了一份措辞严厉、重点突出的通稿,强调了“糖果中混入高危源石”、“停止安魂夜一切分发糖果的活动”以及“将最近一周内购买的糖果投放到近卫局回收点,或等待专员上门回收”这三点核心信息,立刻发给所有还在运营的广播电台以及工商管理部门,要求他们循环播放和张贴。 紧接着要处理的问题,就是如何高效搜索那些被精心伪装过的“源石糖果”。 幸运的是,或者说,不幸中的万幸是,依托博士那篇《源石总论》中公开的“净化磁场”技术,近卫局在罐头厂事件后,就未雨绸缪地定制了一批便携式的“净化磁场”发生装置。 博士仔细地向各小队解释着使用方法:“原理很简单!就像用磁铁吸铁钉!把一颗标准的源石原矿放在装置中心作为‘磁铁’,启动装置,生成磁场,然后用这个磁场去覆盖需要检查的糖果,任何内部包裹着源石原矿的糖果,都会被吸附过来。记住,动作要快,覆盖要全面!” 他心里暗自捏了把汗,幸好有这批提前准备的装置,否则面对龙门成千上万家糖果分销点和无数流动摊贩,今天近卫局非得抓瞎,只能靠人力一颗颗去找、去碰运气,那效率无异于大海捞针。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博士看着指挥中心大屏幕上代表各小队位置的光点开始移动,心想,“吃了近卫局这么多天饭,现在是大家出力的时候了。” 是的,博士几乎把自己麾下所有能调动的干员也都派了出去。 Ace和Scout各自带领一队近卫局干员,负责重点区域的排查;w虽然嘴上抱怨着“居然让雇佣兵干这种居委会大妈的活儿”,但行动却毫不含糊,带着她那标志性的、让人心头一紧的笑容,领走了风险最高的几个区域调查任务;连克洛丝都被Scout塞了一把经过改装、用于发射标记信标的弩,跟着小队出发了,美其名曰“实战训练”。 甚至,连暂时被“保护性”安置在近卫局大楼内的霜星和她的雪怪小队,也得到了特别许可,可以外出参与这次全城范围的紧急行动。 这帮来自乌萨斯的壮汉(和一位女士)显然不是博士这种能宅在实验室几个月的理工宅,早就被关得快要发疯了,一听说可以出门“放风”(虽然是执行任务),跑得比卡特斯还快…… 转眼间,原本熙熙攘攘的近卫局总部大楼,变得空旷和安静。 除了必须留守的通讯、文职人员和少数警卫,就只剩下博士,以及……无论如何都坚持不能离开大楼、如同一座沉默山岳般坐镇指挥中心的爱国者。 温迪戈老爷子给出的理由十分充分,除了避免外交事件复杂化,还有:“防卫空虚,需防宵小。”他那庞大的身躯、冰冷的甲胄以及身上散发出的历经无数战火洗礼的肃杀气息,本身就是一种最强的震慑。 有他坐镇,博士确实感觉安心了不少,至少不用担心哪个不开眼的势力,会趁此机会来个“偷家”。 然而,尽管增添了博士麾下这批生力军,极大地提升了排查效率和覆盖范围,但当博士将龙门市政部门提供的、标注了所有注册糖果店和主要糖果摊贩位置的电子地图打开,并投影到大屏幕上时…… 他还是感觉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一眼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点,这还没有包括走街串巷的小摊…… 博士忍无可忍,对着空荡荡的指挥中心发出了一声悲愤的呐喊:“龙门人为什么这么爱吃糖啊?!你们都不会蛀牙的吗?!这糖分摄入量严重超标了吧!!”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哀嚎,就在此时,pRtS适时响起提示音:“关卡1-3‘查理的糖果工厂’解锁。” 什么查理…… 博士无力吐槽,努力收束思维,他脑子里立刻回味起之前诗怀雅在分析黑市商人心理时说过的话:“中间商很可能本身经营着糖果工厂……” 好家伙! 博士不能确定这破系统是不是又在玩什么他前世文化的梗,但死马当活马医,他立刻在龙门的电子地图数据库里,输入了“查理的糖果工厂”进行搜索。 唰——! 地图上瞬间高亮显示出一片位于龙门第七工业区的厂区范围! 博士迅速将这片厂区的详细地图,与他意识中pRtS的指挥界面地图进行仔细比对——完美吻合! “好好好!还能这样直接送答案的吗?!”博士差点喜极而泣,恨不得抱着pRtS(如果它有实体的话)亲两口。这外挂,也太贴心了吧! 膜拜之情稍后再表,当务之急是抓住这条关键线索,博士立刻切入近卫局的内部资料库,搜索“查理的糖果工厂”的相关信息。 屏幕上迅速弹出该工厂的档案: “查理的糖果工厂,法人代表:查理·布朗(已故)。现由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控股。始建于泰拉历1041年,占地面积3642平方米……主要成就:于1043年成功开发并推广薄荷味牛奶软糖‘minmuilties’,风靡一时;于1057年推出焦糖巧克力糖果‘camfantales’,深受市场欢迎……” 乍一看,这似乎只是一家特别成功的、有着卡西米尔资本背景的糖果企业,除了发展顺风顺水之外,并没有太多值得怀疑的地方。 博士眉头微蹙,没有停下,继续查询“龙门历年最受欢迎糖果品牌排行榜”。 结果很快显示,在排名前十的糖果品牌中,由“查理的糖果工厂”开发和生产的,竟然独占了四席!其中,就包括了档案中提到的“minmuilties”和“camfantales”! “嗯……嗯?!” 博士的脑子跟一休似的“叮”了一下!他“腾”地一下从指挥椅上站了起来,几乎是用吼的切入指挥频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所有单位注意!优先级变更!立刻突击检查位于第七工业区的‘查理的糖果工厂’!重复,立刻突击‘查理的糖果工厂’!” 这条命令来得极其突兀,没有任何前置分析和解释。指挥频道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各小队似乎都在消化这条指令。 然而,陈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选择了相信博士那近乎直觉的判断。 她的声音冷静而迅速地在频道中响起:“收到。星熊,你带领特别督察组,立刻转向,以最快速度前往第七工业区,控制‘查理的糖果工厂’所有出入口及关键区域!第二、第四小队,改变原定路线,在第九大街与我汇合,作为支援!” 快速完成调度后,陈才沉声问道:“博士,这个工厂……有什么具体问题?”她也需要更明确的信息来应对可能的情况。 “切割源石非常危险,”博士想到一个非常关键的点,“卡西米尔人虽然爱财,但不热衷作死。” 他继续解释道:“切割过程中产生的粉尘,很容易造成操作者的感染,正如我之前在讲座中强调的,‘没有绝对安全的防护’。那些购买源石的疯子或许不怕死,但作为卖家,尤其是能够策划出这种‘抽奖营销’的、精明的中间商,他们大概率非常了解源石的特性,绝不会愿意冒着自己和手下员工大面积感染的风险,去亲自进行源石的切割和分装!” 诗怀雅立刻反应过来,接口道,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所以,他们需要选择那些本身就足够大的糖果,来完整地包裹住未经切割的源石原矿!源石原矿的尺寸参差不齐,大的能有鹌鹑蛋甚至更大,不进行切割的话,只有特定型号的大颗糖果才能保证完全包裹,不露破绽!” 而“查理的糖果工厂”,其最出名、市场占有率最高的几种糖果,包括“minmuilties”和“camfantales”,恰恰都是以尺寸饱满、用料扎实而着称的! 这种“抽奖式”的营销手段,本身就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幕后操纵者的产品市场占有率足够的高,就像庄家只有手中筹码足够多的时候,才会拉升股价——否则就是给人做嫁衣。 林雨霞清冷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带着赞赏:“非常精彩的推理,博士。从行为逻辑和风险规避的角度,直指核心。” 博士老脸一红,天知道他这哪里是推理,分明就是从答案倒推过程的“作弊”…… 但现在不是脸红的时候,“我们不能太过乐观。”博士马上接着提醒,“幕后操纵者非常狡猾,为了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混淆视听,他们很可能也会在其他一些非自家品牌的、但同样尺寸较大的糖果中,少量投放源石原矿,制造混乱。” 尽管如此,只要大部分的问题糖果都集中在“查理”旗下品牌,那么近卫局的回收效率,依然能得到指数级的提升!目标明确,总好过漫无目的地撒网。 …… 安魂夜。晚上8点55分。 当近卫局和博士的干员们如同梳子般梳理着龙门的街道时,大地尽头酒吧,却完全是另外一派景象。 老旧的黑胶唱片机播放着来自莱塔尼亚的摇滚乐,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烟草以及……烤苹果派的甜香。 酒吧的主人,帝企鹅大帝,正随着音乐的节奏,陶醉地摇摆着他那圆滚滚的身体。 “铛铛铛!新鲜出炉的苹果派来啦!”能天使端着一盘烤得金黄酥脆、冒着诱人热气的苹果派,如同凯旋的将军般从后厨蹦了出来,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然而,酒吧里的其他人反应却颇为平淡。 德克萨斯依旧擦拭着她的爱剑(……爱棍?),可颂趴在吧台上,有气无力地戳着面前吃了一半的苹果派,连平日里最活泼的空,也只是勉强笑了笑。 实在是……最近苹果派吃得有点太多了。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天天当主食啊。 就在这时,“叮铃铃——!”一阵急促而清脆的服务铃声猛地响起。 三个打扮成小幽灵和小巫师的的孩子——两个菲林和一个卡特斯——踮着脚尖,努力够着高高的吧台,使劲按着上面的服务铃,用稚嫩的声音齐声喊道:“不给糖就捣蛋——!” 德克萨斯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吵得眉头紧皱,只想赶紧把这几个小麻烦打发走。“我们有准备糖果吗?”她转头问能天使。 “啊!我想起来了!”能天使一拍脑袋,放下苹果派,开始在吧台下面翻找起来,“之前过节采购,我好像买了一大盒糖果来着……找到了!” 她费力地拖出一个包装精美、印着花花绿绿图案的方形大纸盒。 可颂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盒子侧面那个醒目的商标——“查理的糖果工厂”。 “等等!”可颂猛地坐直身体,迅速咽下嘴里的苹果派,举起手喊道,“我也要糖!” 能天使不明所以,但还是顺手打开了糖果盒的盖子,想先看看里面有什么口味。 然而,她的目光在接触到盒内内容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她猛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啪”地一声,把盖子合了回去! 德克萨斯被她的动作搞得莫名其妙:“干嘛?” 能天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和自我怀疑的古怪表情,喃喃道:“我……我是不是眼花了?我刚才好像……好像看到……有源石结晶?像一根尖锐的刺,直接……戳穿了包裹的糖纸?” 德克萨斯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你眼花了。”能天使居然会使用如此具体又诡异的比喻?肯定是熬夜打游戏出现幻觉了。 她伸出手,言简意赅:“拿来,给我看看。” 能天使地把糖果盒递了过去。 德克萨斯接过盒子,神情淡然地再次打开。 她的目光落在盒内五颜六色的糖果上,扫视了一遍。 然后,她的动作停顿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凑近了一些,更加仔细地……再看了一遍。 下一秒,她默默地将盖子合上,放回了吧台。 “你没眼花,”德克萨斯:“是源石。” 第55章 安魂夜(四) “什么?!在我们的糖果里放源石?!”可颂“蹭”地一下从高脚凳上跳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出离的愤怒,“这是对食物的亵渎!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到底是哪个混蛋干的?!” 能天使努力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问德克萨斯:“盒子里面……有夹带恐吓信或者勒索纸条之类的东西吗?” 德克萨斯非常肯定地摇头:“没有。” “老板!”可颂只好转向还在随音乐起舞的企鹅,“你有什么头绪吗?” 她连喊了好几声“老板”,才把大帝那沉浸在音乐中的魂儿给唤了回来。他慢悠悠地转过身,用小翅膀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嗯?源石?糖果?唔……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歪着圆滚滚的脑袋思考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拍脑袋(但翅膀过于短小,其实拍在了脖子上):“啊!我想起来了!之前林家那个小姑娘,是打电话跟我提过一嘴,说什么要留意……源石糖果?对,就是这个!” 与此同时,在龙门中央公园靠近人工湖的僻静角落,一个亮着暖黄色小灯的鱼丸摊前。 “源石糖果?你说什么源石糖果?”摊主,那位长相颇具凶悍之气、手边还放着一把用来处理鱼肉的锋利菜刀、但此刻确实是在老老实实卖鱼丸的灰发青年——孑,正皱着眉头,追问旁边刚刚光顾了他生意、正在大口吃着鱼丸的小老虎。 槐琥咽下口中q弹的鱼丸,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你没听说吗?电台里到处都在播紧急通知啊。” 她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伸出手,“对了,老板,你还没给我找零钱呢。” 孑下意识地掏了掏围裙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点鱼鳞和面粉渣。 他无奈地说:“没零钱了。你先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喂!现在还用‘没零钱’这种老掉牙的理由来宰客,也太过分了吧!”槐琥顿时不乐意了,把吃了一半的鱼丸碗往小推车台面上一放,双手叉腰,“我的零花钱可不多,你必须给我找零!” 孑被她这架势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干脆把两个口袋都彻底翻了出来,亮给她看:“我是临时帮生病住院的董阿伯看摊子,这才刚开张没多久,没做几单生意呢。刚才……刚才来了个佩洛小孩子,跟我要糖,我身上没带糖,就把身上仅有的零钱都给他了,让他自己去旁边小店买点糖吃。”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把一张十元面值的龙门币塞回槐琥手里:“这单鱼丸算我请你的,不收你钱了。你快告诉我,你刚才说的……什么糖果里有源石?到底是怎么回事?” 槐琥看着手里被塞回来的钱,又看了看孑那确实不似作伪的焦急神情,顿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也顾不上计较找零了,一把拉住孑的胳膊:“走!我带你去听!” 她拽着还有些懵的孑,快步来到了几十步开外的一处卖柠檬水的小摊前。 摆摊的大爷正悠闲地躺在摇椅里,眯着眼睛,跟着旁边一个老式收音机里播放的戏曲小调,有一下没一下地哼唱着。 “我刚才就是在这里听到的——”槐琥话音未落。 收音机里的戏曲声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语气急切、语速很快的女声: “插播一则龙门近卫局发布的紧急通知!近卫局近日成功缴获一起重大源石走私案件,并发现有不法分子,往安魂夜出售的糖果中随机投放混有源石的危险品!重复,源石被随机包裹在部分糖果内部,若不慎入口,非常危险!广大市民朋友,请立即检查家中糖果,今晚请不要食用任何最近一周内购买的糖果!请等待近卫局的进一步通知和回收安排!” 女声播报完毕后,短暂停顿,接着,一个略带沙哑、隔着防护面罩特有的沉闷男声响起,这个声音对于龙门市民而言,已经不算陌生:“各位市民,我是博士。请特别注意,不要试图自行切开糖果来检查内部是否含有源石——切割源石是极度危险的行为!过程中产生的粉尘同样会造成感染,如果操作不当引发源石能量活化,后果更加不堪设想!当前最安全的做法是:不要碰触任何糖果!龙门近卫局正在全市范围内设立回收点,全力进行专业回收。下面开始播报各街区临时回收点的具体位置……” 孑的脸色顿时白了,他猛地抓住槐琥的胳膊:“我……我得去追他!” “啊?”槐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孑说的是那个从他那里拿了零钱去买糖的小孩子,“你还记得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大概是……那边?”孑伸手指了一个方向,说话间已经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句焦急的喊声在空气中回荡,“帮我照看一下董阿伯的摊子——!” “喔——啊?!”槐琥后知后觉地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喊道,“但我不会做鱼丸啊?!” 孑此刻已经顾不上了。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对附近地形的熟悉,发足狂奔,穿过了好几个街区,目光焦急地扫视着沿途每一个孩子。 终于,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小佩洛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宽大外套、戴着兜帽、身形佝偻,脸上还戴着奇怪面具的……“大老鼠”?那人正弯着腰,用一种刻意放柔、但听起来依旧有些怪异的“怪蜀黍”口吻对小佩洛说着话。 “小朋友,你手里的糖……看起来真漂亮。跟我换换,好不好?我用两颗……不,三颗换你一颗,怎么样?”大老鼠的声音带着诱惑。 小佩洛显然被对方奇怪的装扮和语气吓到了,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糖果,小小的身体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说:“我……我不想换。” “别吃糖!!!”孑用尽平生力气大喊一声,“里面……里面可能有源石——!” 那只“大老鼠”缓缓抬起头向他看来。 仅仅是被这目光注视着,孑就感到一股如同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但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继续解释道:“我……我刚刚听到电台广播!有人在糖果里投毒!是源石!很危险!我们得把糖交给近卫局——!” 小佩洛一听说不仅不能吃糖,还要把到手的糖果交出去,顿时委屈和害怕涌上心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孑:……到底谁是怪蜀黍? 出乎意料的是,那只“大老鼠”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反而伸出带着爪套的“手”,轻轻拍了拍孑的肩膀。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孑猛地一个激灵。 “你也是个好孩子。”大老鼠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放心,我的糖是……检查过的,里面没有源石。” 孑将信将疑,依旧保持着警惕:“博士在电台里说了,不能切开检查!那你怎么能知道……”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个流传在龙门底层、关于某位掌控着贫民区地下秩序、被称为“鼠王”的大人物的模糊传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他看着眼前这个打扮怪异、气息深沉的存在,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让他惊疑不定地试探道:“您……您是……?” 鼠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他不知从哪儿变出几颗包装更加精美、看起来就很好吃的糖果,递给了还在抽泣的小佩洛,成功用“双倍糖”的代价,换走了孩子手里所有的原有糖果。 他看着孑,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对大人,自然有对大人的手段;对孩子,也有对孩子的方式。” 孑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明白了。 鼠王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小子,我看你心肠不坏,胆子也够。要不要加入我们?现在……很缺人手。” 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答应的,总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鼠王已经将一个大号的、沉甸甸的布兜塞到了他手里,里面装满了各种看起来就很美味的“安全糖果”。 “用这些,去把孩子们手里那些‘不安全’的换回来。”鼠王言简意赅地吩咐道,然后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在街角。 孑提着那一大兜糖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依旧车水马龙、灯火璀璨,却又暗流涌动的安魂夜街景,只觉得这个夜晚,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魔幻色彩…… …… 与此同时,龙门的某条主干道上,一辆经过改装、喷涂着企鹅物流标志的黑色摩托,正发出低沉的咆哮,如同黑色的闪电般疾驰而过。 德克萨斯戴着防风镜,面容冷峻,她严格按照白天投递包裹的路线,精准地找到一家又一家客户,用力敲开门。 门开后,她也不多废话,语气简洁冰冷,如同她的剑锋:“企鹅物流。回收糖果。”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仿佛黑帮金牌打手般的凌厉气场(?),被敲开门的人家往往被她那“不给糖果就拆家”的气势所震慑,不敢多问半句,连忙慌慌张张地把家里所有的糖果,无论品牌、无论拆封与否,全都翻出来,一股脑地塞给她。 甚至在德克萨斯掏出钱包,准备按照市价支付费用时,对方都连连摆手,声音发颤:“不用了不用了!您……您都拿去吧!千万别客气!” 几次之后,德克萨斯也意识到自己的“沟通方式”可能有点问题。她不得不对自己的“标准台词”进行了紧急修订,在后面又多加了几句解释。于是,台词变成了: “企鹅物流。回收糖果。如不理解,请立刻收听‘龙门之声’。” 但情况并没有多大改变就对了…… 除了近卫局干部、鼠王手下、企鹅物流和热心市民,还有一支意想不到的队伍加入了回收糖果的志愿者行列。 在博士的声音出现在各大电台,亲自向市民解释危险并呼吁配合之后,龙门各大学府的学生们几乎是集体沸腾了!他们迅速通过校园网络和社团渠道组织起来,成群结队地走上了街头。 如果问当前的龙门,博士在哪个群体中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号召力和偶像地位,那答案毫无疑问是——大学生! 这位横空出世的源石科学家,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这些未来精英们的心。 源石,这一神秘到近乎超自然的矿物,即将在以博士为首的科学家手中被研究、开发。 但凡有一点对科技发展的嗅觉,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竞争激烈,想要成为博士的亲传弟子或者实验室助手似乎希望渺茫,但……如果能在这次突发的公共危机中,帮上博士的忙,展现出龙门大学生的责任感与行动力,那么,下次再邀请博士来学校举办讲座,或者争取实习机会,是不是希望就能更大一点呢? 于是,当这些充满激情和理想的大学生们敲开龙门市民的家门时,画风就与德克萨斯的“冷酷风”截然不同,显得格外“聒噪”和充满活力: “您好!我们是龙门科技大学\/高等艺术学院\/……的学生志愿者!我们……呃,是来回收糖果的!您听今天晚上的电台广播了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关于糖果的紧急通知!可以说是有人投毒!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投放了炸弹——源石您知道吧?那东西在一定条件下是有可能爆炸的!” “为了您和家人的安全,请务必将家里的糖果交给我们统一处理!谢谢配合!” 晚上9点30分。 各街区临时设立的“糖果回收点”,近卫局干部们忽然发现,前来上交糖果的市民数量开始激增,甚至在一些人口密集的街区,回收点外面竟然破天荒地排起了长队! 一位干部好奇地问了排在前面的一位大妈。 那位大妈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广播是听了,说有毒,怪吓人的。但后来我听隔壁老王家的孙子说……说里面有炸弹?哎哟喂,这谁还敢放在家里啊!赶紧拿来交给你们,安心!” 近卫局干部:“……” 这是哪里来的谣言? 嘶……不对,理论上源石如果活化,确实不排除爆炸的可能…… 这么一说,好像也不能完全算是谣言…… 他看着眼前越来越长的队伍,以及市民们脸上那混合着担忧和“赶紧把这烫手山芋处理掉”的急切表情,默默地闭上了嘴,加快了手中的登记和回收速度。 能提高回收效率,总归是好的。 第56章 安魂夜(五) 当晚10:30分。 龙门第七工业区,“查理的糖果工厂”外墙下。 星熊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巨盾在前,如同攻城槌般狠狠撞向厂区侧面的合金大门! “轰——!” 巨响在寂静的工业区回荡,门锁应声崩断,大门扭曲着向内弹开。 然而,就在星熊借着冲势踏入厂区的瞬间,一面装饰着夸张LEd灯带、色彩俗艳的大盾猛地从侧面迎了上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星熊稳如磐石,持盾的手臂肌肉绷紧,而偷袭者则被这股巨力震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对方虽然被击退,但星熊也感受到了手中巨盾遇见敌手的嗡鸣:“卡西米尔骑士?博士猜的没错,这里果然有问题!” 糖果厂有保安是可以理解的,但有这种去参加骑士竞技都能拿名次的保安,就十分可疑了。 你们究竟是糖果厂还是印钞厂? 和实力不相称的是对方的形象:一身不知道是不是赞助来的、花花绿绿塑料质感的铠甲,简直像是从卡西米尔骑士竞技场垃圾堆里捡来的行头,大盾上还装着两排LEd灯带,闪得仿佛龙门小巷子里的霓虹招牌,让星熊看得眼皮直跳。 算了……尊重对手——哪怕对方的品味一言难尽。 那“塑料骑士”似乎被星熊嫌弃的眼神激怒,或者说,是被点破了心事,他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吼,调整姿态,盾牌上的灯带闪烁得更加急促,似乎某种装置正在预热。 “Scout,注意击落无人机。优先清理空中单位。”博士冷静的声音在突击小队加密频道中响起。 “收到。”一个沉稳且简洁的回应从不知名的角落传来。 几乎在Scout话音落下的同一瞬,“砰”的一声清脆枪响划破夜空。 不远处,一架刚刚从仓库屋顶升起、试图向厂区外逃逸的小型无人机应声炸成一团火球,其下方悬挂的包裹“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几米远。 星熊甚至没捕捉到子弹飞来的轨迹,心中对Scout的隐匿与狙杀能力评价再次拔高。 尽管现在是战友,但诗怀雅那些关于“博士那几个干员深藏不露,一个比一个可疑,拿着这么低的工资潜伏在博士身边,一定大有所图”的碎碎念,不由自主地又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 “我的限量版运动饮料!”塑料骑士看到无人机被击落,发出了一声痛心疾首的惨嚎,仿佛损失了什么绝世珍宝。 星熊:…… 这里不是卡西米尔骑士竞技场好吧! 怎么还有赞助无人机呢? “从工厂平面图分析,主要无人机起降平台应设在E区制高点。陈警官,请带队从d区侧翼迂回,突袭E区。Scout,你负责火力掩护,清除对陈警官队伍的空中威胁。”博士的声音依旧平稳,在共享的战术地图上精准地标记出几个关键节点,“卡西米尔常用‘妖怪mKII’和‘虚幻’两种型号的无人机。‘虚幻’搭载了实验性激光武器,威胁度更高,优先击坠。” “明白。”陈的声音带着疾跑后的微喘。她正率领一队近卫局好手,利用厂区管线和堆叠的货箱作为掩体,灵巧地穿梭,迅速接近E区。 刚翻过一道隔离矮墙,一架造型更加流线、闪烁着幽蓝色指示灯的“虚幻”无人机便从E区主厂房屋顶升起!无人机顶部的传感器瞬间锁定陈的身影,一道炽白的激光束无声无息地激射而至! “散开!”陈厉声警告,同时腰肢发力,一个利落的侧向翻滚。激光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在她原先站立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边缘还在微微熔融的小坑。 “砰!砰!”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声间隔极短的狙击枪响。 第一枪精准地命中了“虚幻”的激光发射器,溅起一簇耀眼的电火花;第二枪则直接钻入了其脆弱的动力核心。 那架“虚幻”在空中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即冒着黑烟,歪歪扭扭地栽落下去,在厂房顶上炸成一团火球。 紧接着,E区起降坪上如同被惊动的蜂群,更多的无人机嗡嗡起飞。 然而,在Scout与近卫局狙击小队组成的交叉火力网下,这些无人机如同被点燃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在夜空中爆裂、坠落,残骸如同金属雨点般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和地面上。 Scout透过高倍瞄准镜,冷静地移动枪口,扣动扳机,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意味着一架无人机的终结。 他心中不禁再次感慨:在博士的指挥下作战,实在是一种享受。目标明确,情报精准,他只需要专注于扣动扳机的瞬间,无需分心他顾,这种将大脑完全交由战术指挥官的感觉,高效得令人沉醉。 “砰——哐!当!” 另一边,星熊与塑料骑士的战斗已白热化。 星熊连续三次势大力沉的盾牌猛击,如同重锤擂鼓,将对手逼至厂区角落的冷却塔下。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拿下对方时,异变再生! 塑料骑士那身花里胡哨的铠甲突然爆发出更加刺眼、毫无规律可言的彩色闪光,活像故障的迪斯科球,同时内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然后只听对方惊慌道:“不好!冷却水系统故障!” 星熊:“……” 痛快打一场的希望破产,鬼姐失去了耐心,与其等着这玩意儿爆炸或者把对方烤熟,不如自己动手干脆。 她脚下发力,地面微震,瞬间突进至对方面前,巨盾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全力重重拍下! “咚!” 一声闷响,塑料骑士连同他那身故障的铠甲狠狠摔在冷却塔坚硬的外壁上。头盔与金属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身上那些烦人的LEd灯也终于熄灭了。 晚上10:45分。 “特别督察组已控制仓库区域,”星熊的声音在指挥频道响起,“初步清点,缴获各类成品糖果超过六百公斤。数量庞大,逐一筛查需要大量时间……” 博士在指挥中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吟了一下。突然,他脑海中闪过那些在起降坪上试图紧急起飞的无人机,以及它们下方悬挂的包裹。 “先重点检查那些赞助无人机试图运走的包裹。”博士提醒道,“如果我是幕后主使,会把‘有毒糖果’都打包在无人机包裹里,好在必要时快速转移。” “对啊,”星熊一拍脑袋(实际是拍在角上),“我说呢,这里又没有骑士竞技,整那么多投放赞助包裹的无人机干嘛呢?” 近卫局干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纷纷冲向那些散落在起降坪和厂区各处的无人机包裹。拉开拉链,里面果然塞满了五颜六色、包装各异的糖果。 “快!把净化磁场发生器架设起来!”负责现场技术支持的干员高声喊道。 众人迅速在仓库空地上布置好便携式净化磁场装置。一名干员小心翼翼地将一颗被多层特殊防护材料紧密包裹、仅露出些许本体的源石原矿放置在磁场中心,作为吸引源石糖果的“磁铁”。 尽管博士多次强调包得像木乃伊对于隔绝源石信息效果有限,更多是心理安慰,但该包还是要包。 装置启动,幽蓝色的磁场光晕无声展开。干员们开始将缴获的糖果,一捧一捧地撒向磁场范围。 “看!吸过去了!真的吸过去了!” 几名身材魁梧、平日里面容冷硬的近卫局干员,此刻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童,指着几颗被无形力量牵引、迅速飞向磁场中心“磁石”的糖果,发出略带兴奋的低呼。 然后大伙儿撒糖果撒的不亦乐乎…… “mission Acplished.” pRtS的提示在博士意识中浮现,标志着此次突击作战的主要目标已然达成。 但博士并未立刻放松,他依然紧盯着前线传回的实时监控画面和现场照片,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试图为前线部队查缺补漏。 他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身后何时多了一片如同山岳般的阴影都未曾察觉。 “……卡斯替先生?”博士被近在咫尺的压迫感惊动,猛地回头,看到温迪戈那高大的身影正静静矗立在他身后,冰冷的甲胄在指挥中心的灯光下泛着幽光。 ——这倒是有些冤枉爱国者。他走起路来动静那么大,也只有博士这种一旦沉浸入思考,便会彻底屏蔽外界干扰的人,才会对他的靠近毫无所觉。 “这,就是‘黑灯工厂’吗?”爱国者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他的目光投向屏幕上那座自动化程度颇高的糖果生产线。 博士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爱国者所指。 所谓“黑灯工厂”,即不需要工人操作、全自动化的生产线,因为机器不需要开灯,所以叫“黑灯工厂”。 “目前还达不到真正的‘黑灯’标准,”博士解释道,转身面向爱国者,“关键的品控、包装等环节仍需人工介入。不过,其自动化程度确实远超传统工厂。或许……等到源石能源实现大规模、稳定、低成本的工业化应用之后,真正的全自动化‘黑灯工厂’才会成为可能。” 爱国者闻言,巨大的头颅缓缓点了点,厚重的呼吸面罩下传来沉闷的吐息声。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如同来时一样沉默地踱出了指挥中心。 博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愣了片刻,随即恍然。 自维多利亚开启的工业革命浪潮席卷泰拉以来,卡西米尔、大炎等国皆在技术上奋起直追,日新月异。而乌萨斯,却因内部积弊与外部封锁,依旧在泥沼中艰难挣扎。若是连源石工业这项可能决定未来国力的关键技术也被远远甩开,乌萨斯的未来,又将何在? 第57章 安魂夜(六) 晚上11:00分。 龙门近卫局设在第七大街的临时糖果回收点,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马哥!我们回来了!”一声元气十足的呼喊从街角传来。 只见三四名身着学院校服的年轻人,每个人身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容器——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拖行着的行李箱、硕大的手提袋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颇具分量的环保塑料袋,正费力地从地铁站方向小跑过来。 “辛苦了辛苦了!看这架势,收获颇丰啊!”一名库兰塔青年立刻迎上前去,热情地帮忙分担他们身上的“战利品”。 他正是在博士讲座上被点中提问的那位男生。经过那次与“博士”的公开互动,他在同学中的地位似乎水涨船高,从“小马”荣升为了众人敬称的“马哥”。 几位同学齐心协力,将这批新回收的糖果搬运到回收点的称重处。 “总计六十四公斤。”负责登记的近卫局干部报出数字,同时坚持按照市政厅核定的基础收购价,将相应的龙门币点算给带队的小马哥,“再次提醒各位同学,向市民回收时,务必当场支付费用,不能让热心市民既承担风险又蒙受损失。如果垫付资金有压力,我们可以先预支一部分活动经费……” 学生们连忙七嘴八舌地回应:“付了的付了的!”“阿姨叔叔们都挺好说话的!”“没事没事,我们凑了点班费,够用!” 虽然回收成果喜人,但看着迅速缩水的专项资金,这位干部内心也不免暗暗发愁:照这个回收速度和收购价消耗下去,近卫局明天恐怕真得考虑在门口摆个“安全糖果特卖摊”来回血了(当然是经过严格检测确认无误的那些)…… 就在这时,安置在回收点一侧、持续运行着的便携式净化磁场检测仪,突然发出了“嘀嘀”的警示音,顶部的指示灯由绿转红。 紧接着,在众人注视下,一颗包装花哨的糖果被磁场力量从糖果堆中强行“拽”出,“啪”地一声吸附在了磁场中心那颗作为“磁铁”的隔离源石上。 整个回收点瞬间安静了一瞬。无论是近卫局人员还是学生志愿者,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颗被“逮捕归案”的糖果上。 “……源石糖果?!”不知是谁率先低声惊呼出来。 短暂的寂静后,一股混合着紧张、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终于抓到你了”的兴奋情绪,在回收点弥漫开来。 小小的骚动和压抑的欢呼声甚至传到了街对面,引得路过的市民好奇张望——虽然明知源石糖果极度危险,但忙碌了大半个晚上,像拆弹专家一样排查了无数“疑似目标”,如今终于亲手揪出了一颗真正的“炸弹”,这种为城市安全做出了切实贡献的成就感,还是让这些年轻的志愿者们难以自抑。 “退后!所有人都退后!保持安全距离!”近卫局干部们立刻提高了嗓门,一边迅速将看热闹的学生们拦在警戒线外,一边手忙脚乱地重新戴好之前因为闷热而偷偷摘下的防护面罩(此事绝不能让博士知道)。 几名穿着全套防护服的专业人员迅速上前,用特制的隔离钳小心翼翼地将那颗源石糖果取下,放入一个铅制隔离罐中,进行多层密封处理。 小马哥看着那颗糖果被迅速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木乃伊一般,脸上不禁流露出些许失望:“这样隔离是没用的啊……”他还以为能见识到什么专业的处理手段呢…… 负责的干部脸上微微一热,但立刻意识到这关乎近卫局(尤其是博士)的专业形象,连忙清了清嗓子,辩解道:“博士提过,最理想的方法是构建强效束缚磁场,将源石完全悬浮于真空环境内隔绝。但眼下时间紧迫,设备短缺,定制专用的处理仪器根本来不及……” 他没说完的话是:目前这种包裹方式,更多是寻求一个心理上的安慰,以及便于运输和暂时存储。 周围的学生们纷纷露出理解的表情,点头附和:“也是,裹起来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 小马哥:…… 然而,干部接下来的话,让学生们一下振奋起来:“所有直接接触过这批回收糖果的同学,请过来登记一下个人信息。之后需要麻烦各位随我们回近卫局总部,接受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好耶!”小马哥眼睛瞬间亮了,第一个冲上前,“是不是……是不是有机会见到博士了?”他身后的一众同学也立刻竖起了耳朵,脸上写满了期待。 “呃,”干部挠了挠头,“这个无法保证,博士很忙……” 但“无法保证”在年轻的学生们听来,自动翻译成了“有希望”! 一群人立刻喜形于色,乖乖接过标有“待检疫”字样的电子手环戴上,那兴奋劲儿,不像是去接受医学观察,反倒像是拿到了偶像见面会的VIp通行证。 晚上11:30分。 龙门中央公园。 孑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终于回到了董阿伯的鱼丸摊。 他刚刚将鼠王交给他的最后一包“安全糖果”分发完毕,并把从孩子们那里换回来的、可能存在问题的大量糖果悉数上交给了近卫局回收点。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槐琥居然还守在摊子旁边,正蹲在地上,用手指百无聊赖地划拉着地面的小石子。 “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槐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我还在想你要是凌晨还不回来怎么办……我都开始犯困了。” 孑这才猛地想起,自己之前情急之下追那个小佩洛时,好像确实回头喊了一嗓子“帮我看会儿摊子”。 他当时以为顶多十分钟就能折返,没想到后续会发生这么多事,这一去就是好几个小时。 “呃……实在对不住,”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他那头本就凌乱的灰发,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漫长的“一会儿”,“我……我请你吃鱼丸?就当赔罪。” “嘿,有你这么借花献佛的吗?”槐琥被他逗笑了,叉着腰,“这分明是董阿伯的鱼丸!” 孑下意识想说自己出钱请客,但是一掏衣兜…… 槐琥看出了他的尴尬,狡黠一笑,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张之前被塞回来的十元龙门币,在他眼前晃了晃:“算啦算啦!看在你也是为了保护孩子的份上,这顿……就当你已经请过啦!” 孑愣了一下,看着少女脸上那带着点小得意的明朗笑容,他那张惯常显得凶悍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个有些生硬、却足够真诚的腼腆笑容。 就在孑傻笑的时候,两束强烈的聚光灯突然从公园两侧的高楼顶端打下,光柱刺破夜空,正好在中央公园中心交汇,把包括两人在内的路人眼光全都吸引了过去。 然而,光柱交汇之处,空空如也。 孑\/槐琥\/路人:……这是玩哪一出? 一侧高楼的天台上,德克萨斯面无表情地举着对讲机,冷静地陈述事实:“你的光打偏了。” “哎呀呀,德克萨斯,不要这么严肃嘛!这叫艺术性的留白,是舞台效果的一部分!”另一侧天台上的能天使笑嘻嘻地回应。 然后中央公园中心就传出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控诉打光师不靠谱的企鹅尖啸,之后其中一束光移动了一下,终于照出了站在那里的、穿着得体小马甲、戴着墨镜的帝企鹅身上。 大帝也不知道有没有麦,但其洪亮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却如同无形的声浪般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效果远超任何高级音响: “女士们先生们!安魂夜,本来应该是庆祝的时间,但今天竟然被某些人破坏了!” 槐琥:“?安魂夜是纪念逝者的时间吧……” 他张开短小的翅膀,语气陡然变得激昂而富有煽动性:“这能忍吗?当然不!有人不想让我们好好过节,不想让龙门安宁,那我们偏要嗨起来!用音乐,用狂欢,告诉那些宵小——龙门的夜晚,由我们自己主宰!” “音乐,起!” 随着大帝一声令下,一段极具节奏感和感染力的前奏骤然响起!电吉他失真音色与密集的鼓点交织,瞬间点燃了夜空。 起初人们只闻其声,直到又一束追光灯亮起,照亮了大帝身后一片原本处于黑暗的区域,众人才惊讶地发现,制造出如此丰富音响效果的,竟然只有一个人! 空此刻正坐在一套简易却功能齐全的电子乐器前,她左手在键盘上流畅地弹奏出华丽的旋律,右手则稳定地敲击着电子鼓,与此同时,她的口中还通过麦克风哼唱着作为铺垫的和声。 两人成团,气场全开! 大帝用他那只小小的翅膀,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拨动着电吉他琴弦,先来了一段炫技般的独奏,将现场气氛推向一个小高潮,然后才凑近立杆麦克风,用他那独特的、带着电流杂音般的腔调开唱: “here I stand in the central park...(我立于中央公园……)” 一场莫名其妙的露天演唱会,就这样在龙门中央公园的心脏地带,强行拉开了帷幕。 对于公园里大多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心态的市民而言,这无疑是安魂夜尾声的一个意外惊喜。 然而,对于此刻仍坐镇近卫局指挥中心、通过监控屏幕关注全城动态的博士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则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困惑。 因为就在大帝开唱的同时,pRtS的界面,再次弹出了新的提示信息: “关卡1-4 ‘露天演唱会’ 解锁。” 博士:??? 第58章 安魂夜(七) 博士盯着pRtS界面上弹出的“关卡1-4 ‘露天演唱会’ 解锁”提示,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不是,大帝是觉得这个安魂夜还不够鸡飞狗跳吗?这是适合开演唱会的时候吗?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理解这只企鹅的脑回路。遇事不决,先点开敌方情报看看总没错。 “愤怒的赌徒A,愤怒的赌徒b……一直排到‘愤怒的赌徒Z’,维多利亚字母不够使了,又开始用卡西米尔字母继续排……” 博士快速浏览着那长得令人头疼的名单,眉头越皱越紧。 很好,看完之后,他更加困惑了,除了能推测出似乎有大量心怀不满的“刁民”可能要闹事之外,关于事件的起因、幕后黑手的目的,依旧是一团迷雾。 他果断打开指挥频道,决定集思广益,求助于群众的智慧:“有人知道中央公园露天演唱会是怎么回事吗?” 原本还时不时有小队队长在汇报回收进度或区域排查情况的指挥频道,顿时为之一静,只剩下细微的电流杂音。 ……这气氛,让博士瞬间梦回当年在教室里提问却无人应答的尴尬场面。当过老师的都知道,如果没有人主动回答问题,那就只能点名了。 博士点了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林女士?关于中央公园的情况,您这边有什么消息吗?” 频道里又静默了几秒,只能听到林雨霞那边似乎有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背景音。过了一会儿,她才清了清嗓子,难得透露出一点点尴尬和无奈:“抱歉,博士,情况有些……出乎意料。”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在监控黑市资金流向和人员异动的时候,发现有一伙不明势力在暗中活动,似乎有人在刻意挑拨和煽动那些购买了大量糖果,却没能‘抽中’源石的赌徒。” “根据我们安插的线人传回的消息,这些被煽动者计划在安魂夜临近结束、人员最为密集的时刻,在龙门多个地点发动无差别的袭击,以此发泄对近卫局大规模回收糖果、导致他们‘手持源石许愿,就能成为圣徒的春秋大梦’破灭的不满。” 博士脑子里的拼图碎片终于“咔哒”一声拼上了关键的一块:“所以,你们提前察觉了这个阴谋,并把情况告知了企鹅物流?然后大帝就……搞了这么一出露天演唱会? “……基本正确。”从林雨霞那带着深深无奈的语气可以推断,大帝的行动力实在强大,鼠王父女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骚操作搞得有点措手不及,“大帝的说法是,既然有人想在暗处搞事,敌暗我明,防不胜防。不如……我们自己树一个最显眼的靶子,把所有的明枪暗箭都吸引过来。” 这个“靶子”,就是大帝自己,以及他这场高调的露天演唱会。 企鹅物流虽然名义上是一家快递公司,但在龙门错综复杂的地下世界里,因其特立独行的作风和强悍的实力,与不少传统黑帮素有龃龉,树敌不少;再加上今晚源石糖果的幺蛾子,导致安魂夜绝大部分传统庆祝活动都被迫取消,大帝这台突如其来的演唱会,无疑成了这个混乱之夜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从pRtS的预警和那份长得离谱的敌方名单来看,大帝的策略确实成功了,成功吸引了数量惊人、连维多利亚字母表都排不下的“愤怒的赌徒”前来“踢馆”,堪称泰拉大陆最顶级的mt。 如果单纯从敌方情报面板显示的属性来看,1-4关卡的难度可以说低得令人发指:这些小怪菜得史无前例,属性之拉胯,连卡彭和甘比诺手下那些小弟都能一个打三个。 问题的关键在于那个鲜红的失败条件:出现平民伤亡。 演唱会现场聚集了大量的平民观众,他们沉浸在音乐和节日的氛围中,对潜在的危险一无所知。 在这种环境下,一旦发生混乱和袭击,很容易造成踩踏或流弹误伤,导致任务失败。 当然,即使没有这个系统强制的失败条件,尽可能避免平民伤亡,也是博士和近卫局不可推卸的责任和底线。 然而,另一个两难的困境摆在了面前:如果为了防止意外而强行疏散人群,阻止平民聚集,那么现场人数不够多的话,这些被煽动的不法分子很可能会觉得“靶子”不够诱人,转而选择其他人员同样密集的地点(如地铁站、商业广场)发动袭击。这样一来,近卫局将再次陷入“敌暗我明”的被动局面,防线过长,更加难以防范。 就在博士权衡利弊,思考最优对策时,他终于将那个长得令人发指的“敌方情报”名单拉到了最底部。在那一长串“愤怒的赌徒”后面,赫然出现了几个让他瞳孔微缩的词条——“赞助无人机”! 为什么卡西米尔的赞助无人机会出现在这里?它们不是在糖果工厂已经被清理了吗? 联想到林雨霞刚才提到的“有人挑拨煽动赌徒”,再考虑到现在源石回收进度大约在400g,也就是还有300g左右的源石不知所踪……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推论。 “背后的挑拨者,其目的可能不仅仅是制造混乱。”博士的声音透过指挥频道,异常凝重,“他们很可能……就是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的人,或者至少是与之相关的势力。他们手中还有未被缴获的源石,并且计划……利用这些源石,制造一场人为的、大规模的感染事件!” 他顿了顿,让这个可怕的推论在众人心中沉淀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出更具体的推测:“比如,他们可能会利用经过伪装的‘赞助无人机’,飞临人群上空,抛撒那些内部包裹着源石原矿的‘毒糖果’。然后,再让那些被煽动、早已混入人群的暴徒,使用远程武器……射击这些空中的糖果!” 指挥频道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博士描绘出的、那如同噩梦般的场景惊呆了:源石糖果在空中被击碎,危险的源石结晶碎片和粉尘如同死亡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密集的、毫无防备的民众头上…… “[龙门粗口]!”星熊气到破音的声音,打破了频道里的沉默,“那帮[龙门粗口]的卡西米尔人到底想要什么?!他们疯了吗?!” 博士同样想不明白,这完全不符合他对卡西米尔那群精明商人的一贯认知。 为了利益,他们或许会游走在法律边缘,但策划这种反人类的恐怖袭击,简直是自取灭亡。 但现在,显然没有更多时间去慢慢揣度对手那疯狂背后的动机了。 “所有单位注意!”博士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除了各糖果回收点必须留人维持基本运作外,其他所有行动暂停!重复,所有非必要行动暂停!所有外勤人员,立刻换装便衣,向中央公园方向集中!” “这将是一场硬仗!我们的任务不仅是阻止暴乱,更要保护每一个龙门市民的安全!行动!” 命令下达,整个近卫局以及博士麾下的干员们如同精密的机器,瞬间高效地运转起来。 “克洛丝报告!到达中央公园!”一个略显紧张但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响起,同时指挥地图上代表克洛丝位置的金色兔子头图标被点亮。 “克天使居然还有第一个到的时候!”尽管情况紧迫,博士还是不由笑了一下,“但是你走错了,那是人民公园,中央公园往东面走。”还好他多看了一眼地图。 地图上的兔子头图标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有些慌慌张张地转向。 克洛丝:“……啊?哦、哦!对不起博士!我、我马上纠正!” 一时间频道里全是憋笑的声音——克洛丝并不是萨科塔,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博士管她叫“克天使”,但这个充满善意的调侃此刻无疑缓解了弥漫在频道中的紧张气氛。 博士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甚至开点小玩笑,让大家都心中一定。 “w到达中央公园!”紧接着,一个带着几分张扬和得意的声音响起,很好地传达出了“老娘才是第一咩哈哈哈”的意味,同时地图上点亮了一个风格独特的双马尾恶魔图标(双马尾√形似美洲大蠊x)。 “Ace到达指定集结区域。”(图标是一条沉稳的胖蛇) “Scout就位。”(图标是一个持枪的恶魔轮廓) 立刻有近卫局的干部在频道里吐槽:“不是,我们近卫局的行不行啊?怎么感觉博士带来的原班人马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阿米娅到达目的地,博士!”一个清澈而坚定的少女声音响起,蓝色的兔子图标在地图上点亮。 “艾雅法拉也到了,博士!”紧接着是一个软糯但同样认真的声音,白色小羊图标出现在中央公园附近。 这下近卫局的干部们更坐不住了:“怎么连科研人员都比我们快?!兄弟们加把劲啊!” “星熊到达目的地!”终于,一个中气十足、带着微微喘息的声音响起,代表星熊的独角鬼族图标擦着公园区域的边缘被点亮,显然她是用了洪荒之力全速赶路,总算为近卫局扳回了一城。 …… 随着一个个光点在中央公园周边区域亮起,博士深吸一口气,将意念集中,准备点下pRtS界面上那个“作战开始”的虚拟按钮。 且慢。 博士的镇定其实是有原因的——他看向因为第二章的怪太菜、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用过的、攒了好几张的“演习券”(从解锁“演习模式”后,每个关卡完成后发放一张)。 看着屏幕上密集的红色光点,博士嘴角勾起一丝邪魅弧度。 暴徒们,想不到吧: ——爷能读档! 第59章 安魂夜(八) 晚上11:50分,龙门中央公园。 原本充满节日悠闲氛围的公园,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狂欢舞台——震耳欲聋的摇滚乐那如同实质的音浪,冲刷着每一个角落,五彩斑斓的探照灯光柱在空中疯狂舞动。 企鹅物流的老板,大帝,正站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中央,用他那只小小的翅膀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拨动着电吉他琴弦,引吭高歌。 他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对台下暗流涌动的危机浑然不觉。 台下,是随着音乐节奏摇摆、欢呼、挥舞着荧光棒的人群。 他们之中,混杂着前来享受音乐的普通市民,也潜伏着数量不明的、被煽动的“愤怒的赌徒”,以及一群看似普通、实则眼神锐利、肌肉紧绷的近卫局便衣干员和博士麾下的精英们。 “这个拿着。”w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将一块硕大无比、边缘还装了一圈红红绿绿LEd灯的应援牌硬塞进Scout怀里。 牌子上用夸张的荧光色涂鸦写着对大帝各种肉麻又羞耻的“表白”语录。 Scout抱着这块烫手山芋,感觉比握着他的狙击铳还要沉重。他试图委婉地拒绝:“……这玩意儿有点碍事,给了我,你用什么伪装?” w得意地甩了甩头,插在她那标志性双马尾上的两根荧光棒顿时“啪”地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散发出活泼的光芒,效果拔群。 Scout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果断转身,把这块闪亮的“耻辱牌”塞给了旁边的Ace:“我觉得……这牌子的风格,跟你的盾牌比较搭。” 出乎意料的是,Ace居然没有抗拒,坦然地将应援牌绑在了他那面崭新的、由博士报销的巨盾上——完美融入了“狂热粉丝”的伪装身份。 过了一会儿,随着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越来越多,Ace终于有点遭不住了……他非常诚恳地在加密小队频道里提议:“伙计们,我觉得……我们还是稍微散开一点比较好。打量我们的人……似乎有点过多了。” Scout无语: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因为人多的原因,而是你扛着这块仿佛霓虹灯成精的牌子实在过于显眼了? 演唱会开始二十多分钟后,大部分干员们已经凭借出色的专业素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涌动的人潮。 虽然像Ace、星熊这样身材过于魁梧显眼的干员,即使穿着便衣也难以完全泯然众人,但往好的方面想,他们吸引了大部分潜在的注意力,反而为Scout、w、克洛丝等需要在暗处观察和行动的干员创造了更好的条件。 w、Scout和众多干员们一道,一边假装随着节奏摆动身体,一边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逡巡,把同事们和可能的歹徒都一个个找出来,然后在频道里分享。 某近卫局干部:“我三点钟方向发现Ace。” 另一近卫局干部带着无奈的语气接话:“……这公园里现在还有谁没看见他吗?” “……别光顾着找自己人了!优先识别和标记潜在威胁目标!”诗怀雅略带暴躁的声音切入频道,“注意七点钟方向,靠近喷泉的那两个家伙,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形状不太自然,我怀疑里面藏着枪械。还有11点钟方向,那个卖棒棒糖的家伙,是我们安排的线人吗?” w和Scout闻言,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11点钟方向。当看清那个身影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Scout微微歪头,用眼神向w传递信息:(是你叫他来的?) w头上的荧光棒随着她扭头的动作划出两道活泼的弧光,照亮了她脸上狰狞的表情,用口型无声地回答:(我!没!有!) “我怎么觉着……那人有点眼熟?”星熊充满疑惑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老陈?” 只听陈sir硬邦邦道:“不是我们的人。” 博士在指挥中心,将前线干员共享过来的实时画面放大、增强。当看清那个站在人群边缘、与周围狂热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时,他差点乐出声。 只见Logos——尊贵的女妖之主,特蕾西娅殿下的特使——此刻正披着一件略显破旧、风格诡异的布条披风,脸上戴着一个假面舞会常见的狐狸面具,勉强遮掩了他那过于出色的容貌。 他手里像举着法杖一样,举着一根走街串巷小贩常用的、插满了五颜六色棒棒糖的棍子(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那支骨笔就插在最顶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很可疑但我努力在伪装”的气息。 来得好啊小逻!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抓壮丁了。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一位女妖之主的战力,无论如何都不能浪费。 博士在指挥频道里开口:“陈sir,能想办法给那位……嗯,‘卖糖的’,送一副通讯耳机过去吗?把他接入我们的指挥网络。” 陈在频道那头似乎郁闷地吸了口气,但出于对博士判断力的信任,她还是选择了配合:“……明白。附近的人员,找机会分一副备用耳机给那个戴狐狸面具、卖棒棒糖的。把他的耳机编号发给我,我把他接进临时指挥频道。” 一名离得较近的近卫局便衣干部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哪个之前没对接上的特殊线人。 他借着人群的掩护,假装不经意地路过Logos身边,在与对方擦肩而过的瞬间,巧妙地将一副小巧的通讯耳机塞进了对方那只没有握棍子的手里。 正举着“糖葫芦法杖”、自己的骨笔伪装成最昂贵棒棒糖插在最上面的Logos,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耳机,明显愣了一下:“?” 在经历了入境刁难、骨笔被扣、讲座乌龙等一系列挫折后,Logos并没有放弃自己接触博士的使命。 在与博士正式会面的申请被近卫局以“审核”为由无限期搁置后,他并没有干等着,而是一直通过各种渠道密切关注着龙门的动向,自然也注意到了突发的“源石糖果”公共安全事件。 当发现临近午夜,糖果回收看似进展顺利、大部分区域逐渐恢复平静时,他却敏锐地察觉到许多近卫局干员以及博士身边的那些“可疑”下属,正行色匆匆、目标明确地向中央公园方向集结。 Logos立刻意识到,这里即将有大事发生,而且很可能与博士直接相关。 这一趟,果然是来对了!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女妖!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手中的耳机,凭借女妖的敏锐感知,确定上面没有附着任何爆炸物、追踪器或者恶意的诅咒,这才小心地戴上。 然后终于(在万水千山以后),他听见了博士本人的声音:“附近大楼搜查进度如何?” 林雨霞清冷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份精细的3d建筑建模图被同步到所有接入频道人员的终端上:“公园周边三栋商业写字楼,企鹅物流的人已经确认过了,楼顶平台没有无人机起降的迹象。但只要楼层足够高,窗户或者开放的阳台都可以成为无人机的起飞点。我们的人正在配合物业,逐层进行排查和监控布控——但是,博士,时间上……恐怕不太乐观。” Logos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无人机?博士需要他帮忙对付无人机吗?这确实是他能力范围内可以做到的事情,无论是用咒文进行区域性的干扰,还是精准击落,他都有信心,但Scout显然在这方面更为专业和高效…… 就在Logos戴上耳机、正式接入指挥网络的瞬间,博士意识中那已经变得相当长的“干员列表”自动刷新,跳出了Logos的头像和基本信息——要是每个人都有这么高的觉悟就好了。 博士看着列表中Logos那复杂的技能描述,特别是那个名为“延异视阈”的咒文,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各位,在行动开始前,我再重复一遍核心任务内容,务必牢记。”博士镇静自若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抚平着每个人心中的不安,“现有情报表明,已有大量被煽动的暴徒混入中央公园的观众之中,他们随时可能发动对无辜民众的随机袭击。各位的首要任务是观察,识别任何可能携带枪械、弓弩或爆炸物的人员,并在其掏出武器、造成实际伤害之前,予以制服。” “敌方可能动用无人机,在人群上空抛撒内含源石原矿的糖果。一旦发现此类无人机,务必优先、尽快在其接近人群核心区域上空之前,予以击落!” “最后,”博士的声音变得严肃,“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如果我们的拦截出现疏漏,有无人机成功在人群上方抛撒了源石糖果……那么,尽一切可能,动用一切手段,阻止任何人在糖果落地前,在空中将其射爆!重复,绝不能让源石在空中被击碎、扩散!” Logos听到这里,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如同醍醐灌顶,彻底明白了自己的使命所在:延异视阈! 他所掌握的高阶女妖咒文之一,其核心效果之一,正是扭曲局部空间的物理规则,制造一个短暂的“异常领域”,可以极大地迟滞甚至“消除”飞行物体的动能和存在性!这简直就是为博士所描述的那种“最坏情况”量身定做的、最后的保险措施! ——这就是博士特意把他这个“局外人”拉进作战指挥频道的原因!博士早就知道他的能力,并且预判到了可能需要他发挥这关键作用的一刻! 可是……博士为什么会如此了解他的咒文能力?是因为之前在大学讲座时,他为了保护“博士”而启动的那个防护性咒文,引起了博士的注意和分析吗?当时铭刻的保护域,确实也附加了偏转和消除实体攻击的效果……(然而博士压根不知道这件事,他纯粹是靠着pRtS的干员面板信息“作弊”)。 没有更多的时间让Logos去困惑和深入思考了,舞台上帝王企鹅的歌声愈发高亢,现场的灯光效果也越来越炫目,人群的情绪被调动到了顶点。 而就在这看似狂欢的氛围达到顶峰的时刻,时间悄然滑向了午夜零点。 仿佛是某种信号,人群中,几处地方几乎同时爆发了骚乱! 袭击,开始了! 这些被临时煽动起来的暴徒,大多不过是些输红了眼的赌徒,论伪装水平和心理素质,实在业余得可怜。 大部分在动手之前已经被近卫局干部盯上,刚刚把射击器械从兜里掏出来(之所以称为“射击器械”,是因为配枪歹徒是极少数,大部分持有的是装填橡皮子弹的弹弓款……),就被当场制服,几乎没有开枪的机会。 但毕竟是“维多利亚字母都不够排”的人数,又混迹在庞大的人群中,难免出现几条漏网之鱼。 第60章 安魂夜(九) 当第一个暴徒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简陋改造过的土制手枪时,他还没来得及抬起枪口,就被从侧面冲来的两名近卫局干员以熟练的擒拿动作狠狠摁倒在地,武器被瞬间卸除,嘴巴也被胶带封住,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甚至没引起周围太多观众的注意。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暴徒被早已守在附近的干员们一拥而上,迅速制服、拖离现场。场面一度显得有些……井然有序,仿佛一场精心排练过的反恐演习。 “克洛丝!”博士在指挥频道大声提醒:“注意你的10点钟方向,那个戴鸭舌帽、穿灰色夹克的!” 原本还在努力适应混乱场面、有些不知所措的金发小兔子,耳朵“蹭”地一下竖得笔直,立刻扭头向左前方看去,果然,在四五步外,有一个神色慌张、眼神凶狠的鸭舌帽男子,正伸手拔刀。 克洛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手心冒汗,她连忙举起一直握在手里的小型手弩,却忘了手弩外面还套着一个用来遮掩的黑色塑料袋…… 眼看那名歹徒已经“锵”地一声拔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周围有观众注意到这一幕,开始发出惊叫。克洛丝再也顾不上去扯那个碍事的塑料袋了,她直接凭感觉瞄准,扣下了扳机! “嗖——” 弩箭带着那个飘飘荡荡的塑料袋,以一种颇为滑稽的姿态飞了出去。幸运的是,这一箭精准地命中了目标——箭矢擦着歹徒的头皮飞过,锋利的箭头穿透了他的鸭舌帽,牢牢地挂在了他的头发里;而那个塑料袋则被风一吹,正好糊了歹徒一脸,遮蔽了他的视线。同时,箭矢带来的冲击力也让这个倒霉蛋失去了平衡,一头撞在了前面一位正跟着音乐摇摆的壮硕大哥背上。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此次有组织、有预谋的暴行彻底触了老魏的逆鳞,近卫局此次配发的所有弩箭箭头都是开了刃的实战型号,克洛丝是个善良的孩子,不太愿意痛下杀手,所以在千钧一发之际,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射击非致命部位(头发)以示警告和威慑。 “卧槽!干嘛呢你?!”被撞的大哥不满地回过头,刚想骂人,却先看到一个头套黑色塑料袋、手舞足蹈的身影,他刚想哈哈大笑,但紧接着就看到了对方手里那柄明晃晃的匕首,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成了惊恐,“卧槽!救命啊——!” 这时一名附近的近卫局干部及时赶到,一个标准的锁喉别臂,利落地制服了这名持刀歹徒,或者说……某种程度上拯救了这名歹徒——因为不敢上前近战的克洛丝,已经咬着牙准备再给他来一发了…… 与克洛丝独属于新手的温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落到w手里的暴徒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w,注意4点钟方向,那个正在掏弩的!”博士的提醒几乎刚出口。 “还用你说?早看见了!”w几下就踩着公园装饰用的矮墙和花坛,跃上了中央喷泉的宽阔边缘,占据了制高点,完成了瞄准。 她的招牌榴弹发射器显然不能在密集人群中使用,因此她这次携带的也是便于隐藏的手弩,并且,和克洛丝一样,使用的同样是老魏特批的开刃箭头。 “红桃K!嘻嘻嘻——!” 她扣动扳机的手稳得可怕,射出的箭矢如同连珠炮! “嗖!嗖!嗖!” 虽然只是手弩版的“红桃K”,杀伤力或许不及她心爱的铳,但连发速射下,气势却一点没输! 弩箭精准命中,强大的动能甚至直接贯穿了歹徒的身体,去势不减,狠狠扎进他们身后的地面里,所过之处,无不带出一股铁锈味的红色喷泉——她瞄准的或许并非要害,但造成的视觉效果,却是真正意义上的血溅四方! 虽然大家都在暴打歹徒,但w这里无疑是画面最血腥的——现场报道不打码播不出来那种。 如果从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视角来看,他们只看到一个女疯子突然跳上喷泉,拔出手弩来到处射人,一边“桀桀”怪笑一边大杀四方,比歹徒还像歹徒……于是全都尖叫着抱头鼠窜。 Scout看到w这放飞自我的举动,内心不由暗暗感慨:这家伙在博士身边装了这么些日子的乖巧,大约是憋得太狠了…… 在人群因为w的“活跃”而开始出现大规模骚动,已经没什么人注意到他的时候,Scout如同融入环境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爬到了公园西南角一棵大榕树上,繁茂的枝叶为他提供了完美的掩护,并将下方整个中央公园的混乱景象尽收眼底。 Ace挥舞大盾砸翻暴徒的时候,绑在上面的应援牌LEd灯就应景地闪起来,仿佛什么街机格斗游戏特效…… 演出现场显然已经完全失控,但大帝仿佛没有察觉似的,仍然在引吭高歌,把气氛推向荒诞的高潮。 博士没有给Scout任何指令,他知道自己的目标还未出现。 他继续观察,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调整着呼吸,手指虚搭在扳机上,锐利的目光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梳理着公园周边的夜空和高层建筑。 突然,他红外瞄准镜的视野中,捕捉到了几处不寻常的、微弱但快速移动的热源信号! 为了避免被发现,这些无人机显然关闭了所有的航行指示灯,在夜色的掩护下潜行。 几架造型熟悉的“赞助无人机”,正从附近写字楼A栋的23层悄无声息地俯冲而下! 选择23层这个靠近中间的楼层,既能保证足够的俯冲高度以获得初始速度,又可以比顶楼更晚一些被近卫局的逐层搜查所发现,确实是相当狡猾和明智的做法。 “狙击干员注意!A栋方向发现目标!准备拦截!”几乎在Scout发现目标的同时,博士冷静的提醒声也在频道中响起。 Scout心中微微一动——博士竟然也能如此迅速地发现这些关闭了指示灯、在夜色中潜行的无人机?这种近乎全知般的战场感知能力,才是今晚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过眼下,他无暇细想。 借助高度差,无人机的加速度极快,但如果它们不想一头撞在地上,就必须在接近人群高度时减速,然后重新拉升高度,寻找抛撒糖果的最佳位置——那个短暂的瞬间,就是它们最为脆弱、也是狙击手最好的射击窗口! “砰!” Scout扣动了扳机,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一架正在试图减速的无人机的旋翼连接轴。 几乎是同一时间,w、克洛丝和近卫局的狙击干员也从公园的不同方位出手,很快将这一批无人机清扫一空。 然而,对于那些只是想凑个热闹、享受安魂夜最后时光的龙门普通市民来说,这个晚上就有点过于刺激了:他们刚刚因为w的“暴行”而惊恐地逃到中央公园的边缘,头顶上就突然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无人机,有的还带着火光和爆炸! 在普通市民的认知里,这些卡西米尔的无人机很多都是可以搭载攻击性武器的,于是吓得又尖叫着掉头往回跑。 于是,原本像被石头砸过的水面一样向外扩散的人群涟漪,开始出现了一种反直觉的、向内收缩的诡异现象,场面更加混乱。 “保持警戒!不要放松!”博士的声音依旧沉稳,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A栋只是试探!注意b栋和c栋!真正的攻击很可能来自那里!” Scout心中了然,从A栋放出的少量无人机,很可能只是敌人声东击西的佯攻。 果不其然! 几乎在博士话音落下的同时,从b栋的14层、c栋的21层和29层,更多的窗口被打开,如同蜂巢被惊动,密密麻麻的“赞助无人机”轰鸣着俯冲而下! 与A栋那试探性的小打小闹相比,从b栋和c栋倾巢而出的无人机,数量之多,几乎遮蔽了一小片夜空!狙击手们面临的压力陡然飙升! 即使是Scout,在面对如此密集的蜂群战术时,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冷静地扣动扳机,力求每一颗子弹都能精准命中无人机的动力核心或者关键控制模块,达到一击必杀的效果。 w的策略则依旧是“力大砖飞”,她已经换回了自己那把铳,即使发射的榴弹只是擦中无人机的机翼或者边缘,也会在接下来的猛烈爆炸中将其彻底撕裂成碎片,波及范围更广,清理效率极高。 而真正让Scout在百忙之中都忍不住侧目的,反而是那个看起来总是慢半拍、有些迷糊的后辈——克洛丝。 相比之下,她既没有Scout那样千锤百炼、近乎本能的射击技巧,也缺乏w那种依靠爆炸范围清场的恐怖杀伤力。 但是,她那种一旦锁定目标,便心无旁骛、一箭接一箭、不将目标击落绝不罢休的执着和专注,以及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依旧能保持稳定命中率的潜质,无疑展现了一名优秀狙击手最核心的素质。 Scout曾经私下里疑惑过,博士为何在那么多递交了简历的应聘者中,独独挑中了这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胆小的卡特斯少女。 但现在,他想自己在面对后辈的时候,或许应该再谦逊一些。 第61章 安魂夜(十) 尽管Scout、w和克洛丝三人组成了核心的防空火力网,但在面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无人机蜂群时,仍然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疏漏。 好在阿米娅和艾雅法拉也能使用精准的源石技艺进行远程点射,加上近卫局狙击小队的支援,防线看似摇摇欲坠,但却一直没真的坠。 在博士“预知未来”般的精准调度下,每一次出现的漏洞,都会立刻有附近的火力点或机动性强的干员进行补位。 整个防御体系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吹泡泡大师,永远能在上一个泡泡即将破裂的瞬间,巧妙地补上一个新的,维持着整体的完整。 于是,防线就这么坚守了下来,始终未被真正突破。 ——当然,这如同行云流水、默契无间的配合,是从现场干员们的视角所看到的景象。 但实际上就像看不到的“台下十年功”一样,众人不会知道这是博士用演习券凹出来的三星通关,也看不到在那些被演习券“撤销”的时间线上,博士手忙脚乱的样子…… 唯一一个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具体指令、仿佛被博士彻底遗忘的“多余的人”,就是我们尊贵的女妖之主,Logos先生了。 他依旧举着那根插满棒棒糖的棍子,像一尊造型奇特的雕塑一样,僵硬地站在相对安全但视野尚可的区域,眼睁睁看着同事们大显身手。 Logos此时难得地感到了一丝丝尴尬::博士是不是……还不知道我的代号? 明明他也可以进行远程法术攻击,无论是用咒文直接摧毁无人机,还是进行大范围的干扰,都能为防线减轻不少压力…… 但Logos看得出来,在博士妙到毫巅的指挥下,整个战场虽然混乱,却隐隐遵循着一种独特的节奏。 每一批狙击手上前火力压制、退后更换弹夹或休息、另一批人补位,都如同呼吸般自然流畅,形成了一个严密而高效的动态防御体系。 如果他在没有得到明确指令的情况下,贸然出手干预,非但可能有“抢人头”的嫌疑,更有可能打乱博士精心维持的作战节奏,好心办坏事,帮了倒忙。 “无论怎么说,博士特地把我加入指挥频道,一定是有原因的!”Logos如是想。 他决定继续扮演好“卖糖的”背景板角色,咬牙继续站桩,同时将自身的感知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需要他动用“最后手段”的危机。 唯一能够安慰到Logos的是他对自己“最后一道防线”角色的猜测:既然是最后一道防线,在前面的防线还未被突破的时候,当然不能贸然行动。 可惜,他的同事们似乎有点……过于靠谱了。 Logos望眼欲穿地等了好几分钟,直到从b栋和c栋涌出的无人机群在密集的火力打击下变得七零八落、攻势明显减弱,也依旧没有等到那个需要他力挽狂澜的“关键时刻”出现…… 仿佛连命运都看出了他的落寞,就在这时,一个小菲林拉了拉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用稚嫩的声音问道:“大哥哥,今天是安魂夜,你能给我一根棒棒糖吗?” 这句话提醒了Logos,安魂夜叫停了糖果活动,卖棒棒糖可能不是今晚最好的伪装……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女妖感觉头上的羽毛都不顺滑了,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理论上今天是不能要糖的……”小菲林失望的眼神让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我的糖果是好久以前的,属于‘安全糖果’——你那是什么眼神?我的意思是几个星期以前——没有过期!” 虽然自己的食品安全受到了质疑,但Logos总不好跟孩子计较,还是拔下一根棒棒糖递了出去。 “谢谢大哥哥!”小菲林立刻破涕为笑,接过棒棒糖,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Logos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但紧接着,他敏锐的直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说起来这个孩子是不是太镇定了些…… 在周围充斥着尖叫、爆炸声和混乱奔跑的环境中,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不仅独自一人,而且在拿到糖果后,并没有像其他受惊的孩子一样立刻寻找父母或者逃离,是不是……过于淡定了? 这么想着,他的目光随即紧跟着那个小菲林。 只见她跑出一段距离后,在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停了下来,动作利落地撕掉了棒棒糖的包装纸,将糖叼在嘴里,然后……将自己背上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与她那娇小身材有些不相称的双肩包放了下来,拉开拉链。 小菲林背着书包——照说所有携带包裹、形迹可疑的人,都应该是近卫局便衣重点排查的对象。 但或许是因为这只是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孩子,或许是因为现场的混乱分散了注意力,这个书包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只见失去拉链支撑的书包敞开,露出了一大桶庆典用烟花! 小菲林还没有点燃烟花,但电光火石之间,Logos觉得烟花仿佛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炸响,他还没有捋清楚自己一瞬间想了什么,就听到了等待已久的、博士的指令:“延异视阈!” Logos总给自己的“技能”起奇奇怪怪的拗口名字,因此当博士下达指令时,频道里其余人一时都没有听懂,以至于下意识停顿了一下:这是在提醒谁? 只有Logos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一切疑惑都在这一刻解开,仿佛命运终于闭环,鞋子总算安然落地——他拔出骨笔,稳定地书写咒文,就像在河谷练习的时候一样。 小菲林怪异的行为引起了近卫局干部的注意,连忙把他拉开了;但即使没有人点火,那桶烟花还是炸开了——里面肯定安装了引爆器! 在五颜六色的焰火蹿起来的同时,让在场所有知情人瞳孔收缩的、纷纷扬扬的粉尘也一并洒下,仿佛命运无情的嘲讽。 但是且慢——我们还没有输! “凝滞。” 咒文赶在这一刻书写完成——将烟花包裹在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倾泻而下的粉尘也被束缚在了方圆几尺的范围之内。 在接下来长达几十秒的咒文持续时间内,烟花筒内的化学物质还在接连不断地发生微弱的爆炸,释放出五光十色的火焰。 这些绚丽的色彩,搭配上那些如同黑色雪花般悬浮、缓慢飘落的源石粉尘,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而又带着某种残酷美感的画面——就像是被完美封印在了一个无形水晶球里的、乌萨斯冻原上那瑰丽的极光,与漫天大雪交织的景象。 正因为这致命的美丽被隔离在了另一个扭曲的空间尺度之内,并未真正影响到现实,周围的人才能够以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惊悸的心情,去“欣赏”这毁灭与绚烂并存的奇观。 Ace和星熊本来已经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巨盾,怒吼着迎了上去,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用自己的身体和盾牌,将周围的队友和平民隔离在危险范围之外。 但面对眼前这个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危险而美丽的“水晶球”,两位身经百战的战士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诧: “这是什么?新型的源石技艺?”星熊喃喃道。 “是女妖的咒文。”陈sir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当初应博士的要求,把那个看起来就很能惹事的女妖加进作战队列时,她就多少预感到了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博士的要求,就好像契科夫戏剧里那支挂在墙上的枪,既然在前文中出现了,那么它就必然有击发的一刻。 “沉降。” “延异视阈”的咒文效果结束时,烟花筒内的化学物质也恰好燃烧殆尽,火焰彻底熄灭。而那些被咒文力量束缚、悬浮在空中的源石粉尘,则在失去了咒文支撑后,缓缓地、集中地沉降下来,在那个已经被炸得破破烂烂的小书包里堆积起了一层黑灰。 危险,被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之内。 “精妙的配合,博士。”Logos终于在指挥频道说了今天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这熟悉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台词,让远在指挥中心的博士忍不住乐了一下——天知道他在pRtS的演习模式里,好不容易凹到快三星通关、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突然天降这么一个“炸弹书包”,差点吓得他心跳骤停、前功尽弃的刺激感——直到此刻,听到意识中那声清脆的“mission Acplished”提示音,他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是真正地、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危机解除,他也可以放松下来,鼓励一下这些奋战了一夜的、可靠的下属和伙伴们了:“做得很好!所有人!今天能够有惊无险地渡过这场危机,在场的每一位,无论是近卫局的同仁,还是我罗德岛的干员,你们的努力、勇气和奉献,都不可或缺!你们守护了龙门!” 频道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喘息声,大家刚要开始欢呼庆祝,就又被博士紧接着下达的、极其“煞风景”的命令给硬生生摁了回去—— “但是!作战还没有完全结束!全体人员,立刻佩戴好防护面罩!后勤和技术小组,立刻在事发核心区域外围布置净化磁场发生器!对污染区域进行初步净化和封锁!” 刚刚升起的欢呼声,顿时变成了一片哀嚎和“嘘”声——这还是大家第一次敢于如此“明目张胆”地“嘘”博士,反而产生了一种别样的快乐——博士实在是太煞风景了! 当然,这只是善意的玩笑,大家都知道博士是对的:那可是一书包的源石粉末,如果在马上就要宣布胜利的最后一刻感染了,那可就真是“临天亮尿床”了。 那些之前因为闷热、或者为了方便射击而偷偷摘了面罩的干员,此刻赶紧手忙脚乱地把面罩重新严严实实地戴好,亡羊补牢。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顿时惹得那些从一开始就严格遵守作战纪律、全程佩戴面罩的同事们直翻白眼,你们以为博士不知道吗? 第62章 安魂夜(十一) 中央公园内的混乱逐渐平息,喧嚣与硝烟一道,渐渐被夜风吹散。 危机解除的实感,如同迟来的潮水,漫过每一位参战者的心头。 由于博士本人坐镇指挥中心并未亲临现场,现场最高科研指导的职责,便落在了艾雅法拉的肩上。 这位平日里总是抱着资料、显得内向而专注的年轻火山学家,此刻却展现出了不容置疑的专业素养与镇定气场。 她指挥着后勤小组,熟练地架设起在罐头厂事件后,由博士亲自设计改进的移动式“源石粉尘收容装置”。 在净化磁场的作用下,那些原本弥漫在空气中、肉眼难以清晰捕捉的细微源石粉尘,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梳理、汇聚,最终在特制的收集板上,析出了一层闪烁着诡异粉紫色光泽的细微结晶。 这一幕,既彰显了技术的伟力,也无声诉说着方才危机的真实与残酷。 当最后一批确认完全聚集的源石结晶被小心地封入特制的铅罐中,负责打扫战场、维持秩序的干员们,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激动与胜利的喜悦,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完美作战!我们成功了!” “平民伤亡情况统计出来了吗?” “初步统计完毕!除了因恐慌奔跑导致的摔倒、磕碰轻伤,以及少数几人惊吓过度需要心理疏导外,无一人因直接暴力受伤!” “卧槽!牛[哔]——!” “博士简直是天才!这指挥神了!” 尽管大家都还严格遵守着安全条例,戴着厚重的防护面罩,导致欢呼声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但那份几乎要冲破面罩的激情、自豪与对指挥官的由衷敬佩,毫无阻碍地传递了出来。 大伙儿就着大帝那支乐队尚未完全停止的背景音乐,情不自禁地在原地手舞足蹈起来——幸好博士此刻远在指挥中心,否则以这群激动过头的部下们的热情,很难保证他不会在措手不及间被兴奋的干员们抱起来,一次次抛向空中以示庆祝…… 至于狂欢的声浪中,偶尔夹杂着的诸如“这边有个歹徒好像失血过多快不行了,谁给他叫个救护车?”“要么我来给他治疗一下?(阿米娅)”的声音,则完全被淹没在了胜利的海洋里,未能引起太多注意。 就在这群魔乱舞(?)的混乱氛围达到顶峰时—— “砰!” 一声极其突兀、响亮,仿佛近距离枪击的巨响,猛地压过了所有的欢呼与音乐! 事发过于突然,绝大部分人都愣住了,现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音乐的伴奏还惯性地演奏了十几秒,才在空的惊呼声中戛然而止:“……老板?!” 谁?歌手? 主唱中枪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沸腾的现场降温。干员们迅速从狂喜中惊醒,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直冲头顶—— “还有漏网的枪手?!”这是近卫局干员们气急败坏、几乎要吐血的声音——哪里来的混账东西,竟然在行动完美收官的最后一刻,破坏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从哪里开的枪?谁看见了弹道?!”这是Scout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在加密频道里的疾呼——以他的专业素养和观察力,竟然完全没有捕捉到任何狙击手的迹象?这怎么可能! “伤员情况怎么样?还有救吗——阿米娅,快!”这是反应最快的一批人,一边高声询问,一边迅速向临时舞台和倒在那里的帝企鹅冲去。 一时间,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 一部分干员立刻自发组成警戒圈,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可能藏匿枪手的高点与黑暗角落;另一部分人则心急如焚地围拢到简易舞台旁,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帝企鹅,试图进行急救: “快!检查伤势!” “企鹅的……人中在哪?” “我摸不到明显的心跳……是这身脂肪太厚了的缘故吗?” “……等等,为什么没有看到血迹?” “……难道子弹卡在脂肪层里了?” 就在众人围着“受害者”心急如焚,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尝试不太规范的“企鹅心肺复苏”时,地上的“受害者”突然毫无征兆地、如同弹簧般从地上一跃而起,紧接着发出了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饱含愤怒的企鹅尖啸,差点把众人震聋。 “嘎——!!竟然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听歌!!”大帝用短小的翅膀叉着腰(如果那算腰的话),声音中充满了艺术家尊严受辱般的出离愤怒,“这是对摇滚精神的亵渎!是对音乐本身的背叛!” 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半晌,才有人用极小、极不确定的声音嘀咕道:“我看他……活蹦乱跳的,一点都不像中枪的样子啊……” “根本就没有人中枪。”大家循声望去,只见空站在舞台后方,有些不好意思地举起了手,解释道,“刚才那声‘砰’,是老板的口技表演……他能模仿很多种声音,包括枪声。” 众干员:“……” “这只是对你们亵渎音乐、忽视舞台艺术的、一个小小的惩罚。”大帝用翅膀优雅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恢复了那种独特的、带着电流杂音般的腔调,“好了,今晚的演出到此结束。企鹅物流,撤退!” 说时迟那时快,早已准备好的空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抱起还在那摆造型的帝企鹅,转身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公园外围跑去! 好家伙!原来是装的!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股被戏耍的羞恼感涌上心头,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别让他们跑了!”,一大群人立刻拔腿就追! “站住!你这只戏精企鹅!” “又不是企鹅自己在跑……” “抱着企鹅跑的那个!你给我停下!” “……把你们老板放下!让他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要被追上了!德克萨斯!救命啊!”空一边抱着沉甸甸的企鹅在人群中奋力穿梭,一边对着耳麦大喊。 “前方,公共厕所。”耳麦里传来德克萨斯一如既往冷静的声音。 “吚——为什么偏偏是厕所?”空嘴里下意识地嫌弃着,但脚下却毫不犹豫地朝着远方那个醒目的“wc”指示牌方向狂奔。 “充电。”德克萨斯的回答言简意赅。 空咬紧牙关,用尽了洪荒之力,拖着一长串气势汹汹的“追兵”,终于冲刺到了公园边缘的公厕门前。果然,看到了那辆熟悉的、喷涂着企鹅物流标志的小电驴,以及跨坐在上面、单脚撑地、面无表情的德克萨斯。 “接着!”空看准时机,用力将怀里的帝企鹅抛了出去—— 只见那只肥胖的企鹅在半空中笨拙地挥舞了几下短小的翅膀,竟然奇迹般地调整好了姿态,如同一个充满弹性的皮球,“噗”地一声,精准地落入了小电驴前端的车筐里,将车筐压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德克萨斯立刻将撑着地面的长腿收回,右手猛地一拧电门! “嗡——!” 小电驴后轮在与地面短暂摩擦冒出青烟后,如同离弦之箭般,载着一只企鹅和一位酷姐,风驰电掣地飙了出去,瞬间就将刚刚追到厕所门口的干员们甩在了身后。 “可恶!太嚣张了!”干员们看着迅速远去的尾灯,下意识就想呼叫最高指挥权限进行支援,“博士——!请求指示!目标企鹅物流……” “偶尔也要学会靠自己解决问题嘛,”博士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在公共频道中响起,带着一种“事了拂衣去”的轻松,“我下班了。诸位,祝你们好运!” “……”众人无话可说,只能靠自己:“还能怎么办?分头追!找车!包抄!一定要把那只戏精企鹅逮住!” 作战已经结算完奖励,但这个鸡飞狗跳的夜晚,好像还没有结束。 但后面的事情就跟博士无关了,“希望大家玩的开心~”,他惬意地向后靠在椅子上,拧开随身携带的保温杯盖子,吹了吹气,慢悠悠地喝了两口泡着枸杞和菊花的“老干部养生茶”。 连续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和指挥,让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他刚站起来,准备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和四肢,目光随意地扫过大屏幕时,却突然顿住了。 只见主屏幕的一角,一个不断闪烁的、标识着“未知来源”的通讯请求,正在顽强地跳动着。 “陈sir。”博士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预感,仿佛这个通讯背后牵连着更深层的东西。在伸手点击接通之前,他先一步在指挥频道里呼叫了老陈。 此时,指挥频道里大部分参与行动的干员已经陆续退出,只剩下陈、诗怀雅以及负责情报汇总与后续收尾工作的林雨霞还在线上。 听到博士的呼叫,陈立刻回应:“我在,博士。” “还有我嗷呜——!”诗怀雅活泼的声音也立刻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俏皮。 林雨霞则敏锐地从博士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发生了什么事吗,博士?” “指挥中心收到了一个未知通讯请求,来源无法识别。”博士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诗怀雅闻言,立刻收起了玩笑的口吻,专业素养瞬间上线:“明白,我马上启动逆向追踪程序,锁定信号源位置。”频道里随即传来她快速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短暂的等待后,诗怀雅的声音再次响起:“追踪程序已启动并运行,信号正在解析中……博士,可以接听了,尽量拖延通话时间。” 收到诗怀雅的确认讯号后,博士深吸一口气,伸手在控制台上,点击了那个闪烁的“接通”按钮。 “晚上好,博士。一场……无比精彩的作战指挥。” 听筒里传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卡西米尔口音的男声,语调平稳,措辞优雅,仿佛是在品评一场精彩的戏剧。 然而,博士几乎是凭借着某种直觉,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就与记忆中那封华丽辞藻堆砌的信件联系了起来,准确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恰尔内先生。” “惊人的直觉,博士,”通讯那头的恰尔内似乎微微笑了一下,语气依旧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纯粹的、商业化的赞赏,“我必须再次承认,与您这样的人为敌,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明智、也最令人感到无力的事情了。” “既然如此,那么您,以及您所代表的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为何还要执着地选择这条道路呢?”博士的声音保持着同样的平静,仿佛在与一位老朋友探讨商业策略,“我记得,在您之前的来信中,我们似乎应该是‘朋友’才对。” “我们当然是朋友,亲爱的博士,”恰尔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更加真切的笑意,但这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反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我所做的一切,从根本上说,正是为了您啊,为了能让您这无与伦比的才华,找到最适合它绽放的舞台。” “哈,”博士必须承认,他被对方这番颠倒黑白、理直气壮的言论给气笑了,“听您这意思,我是拿了什么引发特洛伊战争的美女海伦的剧本吗?值得您如此大动干戈,不惜在龙门掀起如此风浪?” “您不是已经凭借您那卓越的智慧,猜到了大部分的真相吗,博士?”恰尔内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喟叹,“又何必再在我面前,假装一无所知呢?” 就在这时,博士手边的通讯器屏幕闪烁了一下,是诗怀雅发来的加密讯息:“信号追踪遇到干扰,对方有反制措施,请再尽量拖延一会儿。” 博士目光扫过讯息,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语气变得正式而探究:“我确实基于现有情报,做出了一些个人的推测。正好借此机会,想向恰尔内先生您当面求证一番,不知您是否愿意为我解惑?” “当然,乐意之至,博士。”恰尔内说。 第63章 遗言 “‘查理的糖果工厂’,”博士抓住了整个事件中最初始的那个线头,开始一点一点,冷静地抽丝剥茧,“在我的初步调查印象里,这曾经是一家非常成功、拥有多个经典品牌的老牌企业。所以最初,我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你们下定决心,宁可牺牲数十年积累下来的商誉和品牌价值,也要在龙门进行如此危险的‘源石糖果’计划?” “那么,在您看来,是为什么呢?”通讯那头,恰尔内无疑是一个最优秀的捧哏,引导着博士继续他的推理。 “但是,当我调阅了‘查理’旗下品牌近六十年来的市场份额变化数据,尤其是将视野从龙门放大到整个大炎范围后,发现事实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尽管在龙门本地,‘查理’的品牌依旧凭借着历史惯性,在‘最受欢迎十大糖果品牌’中占据了四席,但其在整个大炎市场的实际占有率,其实是一直在缓慢地……萎缩。” 博士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六十年前,大炎尚未建立起完整高效的现代化食品工业体系,糖果生产大多依赖于手工和小作坊。在那个时代,凭借早期工业化优势和来自卡西米尔的资本注入,‘查理’确实能够独占鳌头,风光无两。” “然而,时至今日,大炎已经全面完成了基础工业化的布局,建立了庞大而高效的产业链。在成本控制、产品迭代、渠道渗透等方面,本土品牌展现出碾压性的优势。‘查理’的糖果,或者说,所有卡西米尔的传统轻工业产品,在这场竞争中,正在全面溃败。‘查理’的困境,仅仅是大时代背景下,卡西米尔商业力量节节败退的一个不起眼的缩影罢了。” 博士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犀利:“卡西米尔,无法在传统的、基于大规模标准化生产的工业化道路上,与已然成型的大炎工业体系竞争。甚至连率先开启工业革命的维多利亚,在某些领域也感受到了来自大炎的压力。想要维持目前泰拉强国的地位,避免被时代浪潮抛下,唯一的出路,就是像一百多年前维多利亚凭借‘大考古’开启工业革命那样,抢先开启下一轮的工业革命——而这一轮革命的核心,无疑就是‘源石科技’。” 他的结论如同最终宣判,清晰地回荡在指挥中心:“这,就是你们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无论如何也要逼迫我,或者说,逼迫源石科技的尖端成果,与你们合作的根本原因。一切的起点,无关个人感情,仅仅是……赤裸裸的利益与生存需求。” “精彩的推论,博士。”恰尔内在通讯那头,甚至传来了几下清晰的的掌声,指挥室屏幕上代表通讯信号的波形图也随之起伏,“正如我一直强调的——我们所做的一切,从根本上而言,都是为了您,为了能将您和您的智慧,纳入卡西米尔未来发展的蓝图之中。”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商业化的诚恳。 “虽然我无法理解,您为何似乎对大炎抱有超乎寻常的好感与信任,”恰尔内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探究,“但据我们所知,您并非大炎子民,对吗?那么,在卡西米尔与大炎之间,您为何不能选择我们,选择更能理解并支持您进行无拘无束研究的卡西米尔呢?我们可以提供远超您想象的研究资源和支持。” “而且如果您从一开始就跟我们合作,这一切本不必发生。” “如果你指望通过这番说辞能让我愧疚,那恐怕是想得太多了,”博士冷冷地指出,话语如同冰锥,刺破了对方的虚伪,“即使我当初‘选择’了与你们合作,今天发生在龙门的这一切,恐怕依旧无法避免——甚至会以另一种形式,更激烈地爆发。因为你们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真正想做的,从始至终,都不是合作研究,而是……垄断!垄断源石的一切!” 博士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寻求与我合作,是为了从源头上垄断源石的基础研究与尖端科技,确保技术壁垒;而在龙门的这一系列动作,从最初利用西西里人打击企鹅物流、试图构建地下黑帮网络开始,你们的核心目标,就是为了控制龙门乃至周边区域的源石地下供应渠道!西西里人,不过是你们推出来吸引火力的靶子和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如果你们的计划成功,‘查理的糖果工厂’就会从一个日渐衰落的糖果制造商,摇身一变,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暴利、也最肮脏的博彩企业——能够‘开出’源石的糖果,将成为一种致命的诱惑,一种建立在无数家庭痛苦和感染者鲜血之上的、带血的生意!”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博士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一个更加黑暗的未来,“等到源石通过这种疯狂的方式大规模扩散,感染者的数量急剧攀升,社会秩序濒临崩溃之时,那些亟待救治的、绝望的矿石病患者,就将成为你们新的、取之不尽的‘血包’和利润来源。到了那个时候,即使我洞悉了你们所有的阴谋与罪孽,恐怕也无法拒绝一项任务——研发能够医治、或者至少缓解矿石病的药物。” “事实上,”博士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只要你们成功在龙门搭建起稳固的源石地下走私与扩散网络,就等于拥有了随时随地威胁我的能力。你们不需要直接对我动手,只需要在龙门的某个角落,再次制造一起类似的源石扩散危机,我就不得不为了阻止灾难,而与你们进行‘合作’。这,就是在龙门计划败露后,你们不惜发动这场‘安魂夜’恐怖袭击,进行垂死一击的真正原因:你们要向我和龙门近卫局证明,源石的扩散,防不胜防,无法被彻底阻止。合作,是你们为我设定的,唯一的‘理性’选择。” “掌声已经不足以表达我对您的钦佩了,博士。”恰尔内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真诚,甚至带着一丝遇到知己般的感慨,“我此生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试图将您这样的智者,摆放在敌人的位置上——但是,博士,请您看清楚,您真正的敌人,或许并非是我,也并非仅仅是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 “您几乎说中了一切,逻辑严密,无懈可击,”恰尔内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叹息,“但在您的整个推论中,我似乎被塑造成了一个隐藏在一切幕后的、唯一的、掌控一切的阴谋家——但事实,并非如此。” 博士握着通讯器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我,恰尔内,以及我所效力的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在这场即将席卷整个泰拉的、围绕着‘源石’的盛宴中,或许只是一个试图抢跑、手段略显急躁和笨拙的小丑罢了。” 博士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冷了半度——因为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潜台词。 “事实上,维多利亚的殖民勘探队,早已在其广阔的殖民地内,到处探测可能存在的、高储量的源石脉矿;哥伦比亚的某些实验室,关于源石与人体结合的禁忌实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们追求的是更直接、更强大的‘力量’;至于乌萨斯?”恰尔内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对北方巨熊的了解与一丝不屑,“只要让他们确认了某条源石矿脉的存在,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驱赶着那些被视为消耗品的感染者和贫民,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去挖掘那些带血的宝石,填充他们贪婪的国库和军械库。” “与这些或底蕴深厚、或野心勃勃、或简单粗暴的势力相比,卡西米尔在源石资源的先天储备上,几乎毫无优势可言。这才是我们为何如此急切,甚至不惜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也一定要争取到您,争取到源石科技主导权的根本原因。”恰尔内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沉重与无奈。 “您的敌人,从来就不是我一个人,博士。”恰尔内的声音透过电波,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平静,“您的敌人,是即将因‘源石’而彻底改变、陷入新一轮疯狂竞争与掠夺的整个泰拉世界。源石的扩散,以及随之而来的混乱、力量重塑与利益重新分配,是必然的趋势。这不是凭借您一人之力,就能够阻止的洪流。” 通讯器两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博士才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语气,诚心诚意地发问:“恰尔内先生,我很好奇。在您如此执着、甚至可以说是偏执地推动这一切的背后,您是否……也是某位神只的代行者?比如,那位无形的、名为‘资本’的神明?” 被博士精准地指出自己的黑暗目的没有让恰尔内破防,反倒是这句话让他无言以对。 “我是无信者,博士。”几秒后,恰尔内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清晰,“我不信仰任何传统意义上的神只。为了卡西米尔的生存、繁荣与在未来世界中的地位,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毫不犹豫地亵渎泰拉大陆上任何一尊被供奉的神明。在我看来,国家与资本的力量,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神迹’。”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而我看得出来,在摒弃虚无缥缈的信仰、专注于现实与‘发展’这一点上,您和我是同一类人。” “在‘无信者’这一点上,我们或许确实有相似之处,”博士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对方的说法,然后缓缓摇头,“但我必须指出,我与您,终究是不一样的。” “不,博士,我们是一样的人。”恰尔内却异常执着地坚持着,“在通往唯一正确的、代表着‘发展’与‘进步’的道路面前,容不得任何心慈手软与道德上的软弱!今晚发生在龙门的‘安魂夜袭击’,其核心计划,是我故意通过某些渠道,让那位‘鼠王’的女儿查到的。这是一次有预警的袭击。” 博士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在等待,博士。我在等待您的妥协。”恰尔内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只要您,哪怕只是给我打一个电话,表达出一点点愿意考虑与卡西米尔合作的意向,哪怕只是最模糊的试探,这场袭击就会立刻停止,那些源石糖果永远不会出现在孩子们的手中。但是,您没有。您选择了另一条路——您宁愿用整个龙门市民的生命安全去冒险,去赌一个完美解决危机的可能性,也不愿意向我,向资本的力量,低一下您那高贵的头颅。” “……”博士简直无力吐槽对方的逻辑,这种“我陷害你是为了逼你跟我合作”,让他感到一阵荒谬,“您的表达方式和对‘合作’的理解,实在过于……扭曲和独特,我个人实在无法认同。” ——我特么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谜语人!能不能好好说人话! 然而,实话往往没人相信。恰尔内用一种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理解语气说道:“您当然不会在通讯中承认这一点。我知道,此刻这条线上,绝不止您一个人在聆听。那位“施怀雅”家的小老虎,此刻应该正在全力以赴地试图追踪我的信号源头吧?”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赞赏? 这是赤裸裸的抹黑和离间!博士切切实实一阵蛋疼……总不能说他有pRtS确保能万无一失?算了……人们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物。这个话题,多说无益。 他按下无语,换上了一副劝解的口吻,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劝解可能苍白无力:“恰尔内先生,这个世界,通往未来的道路,从来就不是只有一条。‘正确’,也并非唯一。” “是吗?”博士几乎能透过电波,想象出恰尔内在通讯那头,宽容地、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地笑了笑,“那么,我期待着您,能用您的智慧与方式,为这片大地探索出一条不同的路。那一定会非常有趣。可惜的是,我恐怕没有机会亲眼看到了。” 博士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那一丝遗憾与决绝:“等等!你……” “我为自己的所有决策与行动负责,但我,不会为此忏悔。”这是恰尔内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很高兴,能与您进行这样一次真正的、坦诚的交谈。这是我的遗言。” “嘟——嘟——嘟——” 通讯被单方面挂断的忙音,突兀地在指挥中心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博士握着通讯器,怔在了原地,几秒后,才猛地回过神来:“诗怀雅?追踪结果!” “找到了!信号源锁定了!位于龙门中央商务区,卡西米尔商贸代表处所在的写字楼顶层办公室!”诗怀雅的声音迅速传来。 博士立刻切回指挥频道:“星熊!立刻带人前往卡西米尔商贸代表处!目标人物,恰尔内!注意安全,对方可能……”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猜测。 “明白!”星熊简洁有力的回应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车辆引擎的轰鸣。 不到半个小时,星熊的通讯请求接了回来。 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一向沉稳冷静、风风火火的鬼姐,此刻竟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迟疑和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滞涩: “博士……我们到了。目标人物恰尔内,他……他就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博士沉默地等待着下文。 现场的照片传回了指挥终端:恰尔内穿着非常得体的深色西装,打着一条红色的领结,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椅里,身体微微后靠,双眼闭合,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小憩。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是空的。我们的人检测过了,杯子里残留着白兰地的酒气……但是,”星熊的声音顿了顿,“里面还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我明白了。”沉默了一会儿后,博士说。 恰尔内,这个将资本与发展视为唯一信仰的无信者,最终,以一种符合他逻辑的方式,为自己一手策划的阴谋,画上了一个充满悲剧色彩,却又让人无法同情的句号。 他用他的死亡,最后一次,向博士证明某种他坚信不疑的“必然性”。 第64章 黄牛(一) “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致电龙门总督魏彦吾,表示对安魂夜源石泄露风波的深切关切,并愿意提供一切必要的‘人道主义’援助。”诗怀雅念新闻的声音咬牙切齿。安魂夜的混乱虽已平息,但幕后黑手这番惺惺作态,比直接的挑衅更令人火大。 星熊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绿色的眸子里燃着实质般的怒火:“他们怎么敢这么不要脸?!工厂是他们投资的,糖果品牌是他们控制的,现在出了事,一句‘关切’就想撇清关系?!” “意料中的事,”林雨霞的声音从外放的通讯器中传来,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恰尔内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退路。‘源石糖果’随机出现在包括但不限于查理旗下的二十多种糖果品牌里,包装、批次均无规律可循。‘查理的糖果工厂’监控系统核心存储盘被物理破坏,发言人称有不明身份人员潜入工厂。好一个完美受害者。” 她顿了顿,最后总结:“走私源石的是叙拉古黑帮,发动袭击的是龙门暴徒,一切都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无关。而作为这一切巧合的潜在关联方,恰尔内的自杀,是他们给大炎、给龙门的一个交代。” 诗怀雅忿忿:“既然口口声声说跟卡西米尔无关,他为什么要死?!” “因名下主要资产,‘查理的糖果工厂’经营不善,负债累累,无法接受破产清算的最终结果而选择轻生。”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显然刚刚结束与上级的紧急会议,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意。 陈脱下外套,动作利落,语气平淡,“今天的《龙门经济导报》第三版右下角,讣告栏。跳楼的企业家每年都有很多,不差他一个。商业联合会甚至发了一篇悼文,称赞他对‘卡西米尔商业精神的贡献’。” 星熊:“……[龙门粗口]。”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安魂夜的血腥与混乱尚未完全从记忆中褪去,而幕后黑手却以这样一种“体面”的方式抽身而退,只留下一个看似合理、实则充满嘲讽的结局。 “不管怎么说,这梁子是结下了,卡西米尔人!”诗怀雅“梆”地一拳捶在桌面上,“明目张胆地在龙门地盘上搞事,真当我们是软柿子?你说是吗,博士?”她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站在窗边的人影。 博士正望着窗外发呆,突然被点名,他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附和地点点头。 博士没好意思说,在众人同仇敌忾、怒火中烧的时候,他正寻思着——这次行动中,近卫局顺势查封和缴获了那群西西里人未来得及转移、以及恰尔内案中关联的大量源石原矿,罗德岛的原料供应问题是不是阴错阳差地解决了…… 事实证明,博士的小算盘还真没打错。 源石既是一种蕴含巨大能量的珍贵资源,又是一种极度危险的高危污染物。以泰拉目前源石科技还在娘胎里的状态,保存和运输都有较大风险,最好的办法是就地处理。 因此,就算博士不想收,龙门也要把这批源石塞给博士。 审批流程快得异乎寻常,仅仅半天后,博士就拿到了正式批文,一口气接收了封存完好的一千四百多克源石原矿。看着储存箱里那些闪烁着不祥却又诱人光芒的晶体,博士内心百感交集——可以说从来没有这么富裕过。 当然,代价也显而易见。陈私下提醒他,这次特批可能消耗掉了罗德岛未来一年,甚至更长时间在龙门进行高危险度研究的所有特殊材料额度。魏彦吾的“慷慨”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 但有道是狡猾的卡特斯都有三个以上的巢穴,博士反正也不会一直留在龙门。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众人,心中盘算的则是如何利用这批意外之财,尽快让罗德岛在龙门站稳脚跟。 与原料审批文件几乎同时送达的,还有一份关于罗德岛制药公司在龙门正式设立办事处与小型标准化研究站的许可通知书。 问题是,博士非常确定自己从未提交过这份申请。 当然,许可这种东西,并不是必须提交申请才能发放(嗯,好像有哪里不对?)。 博士从中嗅到了熟悉的魏彦吾政治手腕的微妙味道:先是抛出诱饵(源石),再给予便利(办事处),目的是将他,将罗德岛的力量,更牢固地捆绑在龙门的战车上。那个把他拖在龙门、牵扯复杂的“落河山火案”,看来就快要有着落了。 “大炎还是敞亮啊!”博士感叹道,这次带着几分真实的惊讶。他本以为这个案子起码会被各种理由拖延个一年半载,用以牵制他的行动。 既然从这突如其来的“便利”和近卫局内部隐约流动的气氛中嗅到了“离开”的气息,博士就要加紧处理后事——啊不是,进行一系列后续准备和安排了。 首要任务,就是在初始资金耗尽之前,让罗德岛在龙门拥有稳定的经营现金流。或者说,至少得推出一款能够赚钱的产品。 那就不得不问问“黄牛”的进展了。 “科研部汇报一下研发进展?”虽然科研部目前只有艾雅法拉一个人,但好歹也是个部门……话说明明干员栏上人那么多,但且不说大多都有其他组织的身份,等到一细分专业,人手马上又捉襟见肘了,真是人到用时方恨少…… 艾雅法拉拿出时刻准备着的实验记录开始汇报:“原代细胞降解半衰期45秒,传代一次后延长至112秒,传代二次后280秒……第8代细胞降解半衰期达19天,第9代细胞实验至今尚无明显降解。初步测算,降解半衰期随着传代次数,以2.5为底指数增长。” “降解半衰期”指将博士的细胞(主要是口腔上皮细胞)人工培养后,将与细胞大约等重的源石分解至原本的一半所需的时间。 直接从博士身上取出培养的细胞无疑是降解效率最高的,45秒就能将源石分解一半,解释了博士磕源石后为什么几乎是立刻起效;但不出所料的是,源石对细胞传代过程中的突变非常敏感,每传一代,分解效率就降低一倍还多,9代以后几乎已经无法分解源石,所以想靠养细胞“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地无限提高产能是没戏了。 “源石降解物的成分分析怎么样?”博士继续追问。 艾雅法拉在投影上打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解析出一万六千种化合物,其中九千七百种是结构未知的。对已知化合物的数据库检索和药理分析,找到以下关联基因……” 饶是博士上辈子不是没搞过科研,也被这阵仗干麻了:这简直就是“中药到底是哪些成分在起效”这一千古难题的超级加强版,至少中药成分分析不会发现九千多种未知化合物…… 好的,想直接分析出源石代谢产物,然后人工合成这条路,基本是堵得死死的了。 “动物实验的情况呢?”如果产能上不去,就得从偷工减料,啊不是,合理地减少剂量上下功夫了——毕竟“黄牛”的定位是一款提神饮料和精神保健品,不是“理智浓缩液”这种用来在快变魔女的时候急救的东西,药效不能给猛了,这很合理。 “小鼠实验显示,每100g体重0.2纳克的量就会致死,”艾雅法拉放出动物实验视频,“超过每100g体重0.1纳克的用量会让小鼠产生过度兴奋、运动过量、积极的[需要河蟹但大家都懂的]行为……安全用量在每100g体重0.04纳克之内,能有效改善小鼠抑郁。” (至于小鼠为什么会抑郁,博士的本科毕设课题组长年做动物实验,其中一些研究课题就是抑郁症药物的研发,经常使用禁食禁水、倾斜笼子、电击夹尾等各种手段把小鼠逼出抑郁,然后再实验药物效果,堪称花式虐鼠实验室,老板人称“鼠永信”……) 有效剂量非常低,这算是目前为止第一个好消息(如果这也能算好消息的话)。但博士又产生了其他忧虑:“成瘾性呢?” 艾雅法拉:“超过0.02纳克用量,停药会产生明显戒断反应,包括转圈、抓挠等刻板行为;低于0.01纳克,戒断反应不明显,只有轻微厌食,几日后改善。” 咖啡因也会有轻微的戒断反应,在科技粗放发展、现代化进程举步维艰、环境污染和食品安全都没有得到多少重视的泰拉,“黄牛”通过上市审批应该问题不大了。 “合适的用量你来定。注意产品一定要用净化磁场反复检查,”博士最后提醒,语气严肃起来,“确保没有活性源石结晶残留。”否则就真成卖毒药了! 第65章 黄牛(二) 敲定了科学成分(由于一万多种化合物实在无法全部打印在包装上,只好印上丰度最高的几种结构式,并附上一行小字“其余成分详见罗德岛官方产品手册,最终解释权归罗德岛制药公司所有”),关于饮料本身最核心、最费脑子的部分就算完成了。 剩下的,比如选择代工厂、确定包装材质、采购咖啡豆原料等等,在博士看来,都属于“世俗杂务”的范畴。 于是,博士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他性格里摸鱼划水的那部分。 “罐头厂?之前源石粉尘爆炸那家怎么样?”博士看着Ace提交的考察报告,摸了摸下巴,“啊这,因为源石事故接不到新订单,濒临破产,正在寻求收购?价格倒是很便宜……” 他抬起头,闪烁着精打细算的眼神和诗怀雅闪烁着趁火打劫的眼神交汇:“那我们就把这家厂子便宜收购了吧?设备是现成的,工人也有经验,稍微改造一下就能投入生产。” 不知道为什么良心有点痛…… 诗怀雅满意地点点头,但略作沉吟又摇了摇头:“但是……那家厂刚出过源石污染事故!消费者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 “我们可以改个名字嘛,”博士理直气壮,“比如叫‘罗德岛一号生产线’?听起来就焕然一新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博士那副“我真是个商业小天才”的表情,诗怀雅也觉得自己的良心有点痛……但考虑到预算,她最终还是开始准备收购案。 “咖啡豆?据说萨尔贡的咖啡豆风味独特,很有名……等等,这个品种跟猫屎有关系吗?”博士在品尝样品时突然发问。 负责采购的干员愣了一下:“猫屎?博士,您是指……” “就是那种,麝香猫吃下去再……排出来的那种?”博士试图比划。 诗怀雅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博士!我们在讨论正经的商业采购!” “啊,就当我没说……”博士从善如流地闭嘴,继续他那猪八戒吃人参果式的品尝——端起杯子,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咂咂嘴,“嗯,提神效果不错。” 诗怀雅本来还以为博士经常端着咖啡杯出现,多少能有点专业见解,此刻终于彻底放弃幻想。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接过了产品定位的重任:主要面向需要长时间劳作、值夜班的工人、司机以及预算有限的普通市民,价格必须亲民。除了核心的咖啡豆选择和基础的烘焙手法需要她把关,确保基本的香醇口感外,其他辅料和包装,一律选用物美价廉的可靠供应商。 “对了,”诗怀雅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想到一个重要环节,停下了笔,“关于产品的形象代言人,你有什么想法吗?”她其实就是随口一问,内心早已准备好了博士会敷衍地说“随便,你定”,然后她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商业直觉,在龙门本地找一个有点名气的、气质健康的偶像或者运动员。 没想到博士还真有点想法——他一下子坐直了原本瘫在椅子里咸鱼躺的身体:“我记得……锏的种族是卡普里尼,对吗?”然后嘴里开始“嘿嘿”地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笑声,嘀咕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卡普里尼……羊亚科……也归属于牛科……四舍五入,差不多的,很合理……” “什么差不多?哪里合理了?”诗怀雅一头雾水,眉头微蹙,“锏?这是谁?”她自认对泰拉各国的知名人物了如指掌,却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我说的是‘黑骑士’。”博士立刻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 “黑骑士?!卡西米尔骑士竞技的三冠王?!”诗怀雅一下子来劲了,“卡普里尼——噗,咳咳……”她好不容易把即将脱口而出的笑声憋回去,转化为一阵咳嗽,“你、你确定她会同意给我们的……呃,提神饮料做代言?”这画面太美,她有点不敢想象。 “喀兰贸易可是我们的天使投资人,”博士开始他那充满“逻辑”的分析,表情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黄牛’赚了钱,他们也是要按股份拿分红的。为了帮我们,其实也就是帮他们自己,节省下一笔昂贵的代言费,我想……她会同意的吧?” 诗怀雅算是看出来了:博士不仅异想天开地想请动那位名声在外的黑骑士,还想一分钱不花地白嫖。真是——好喜欢! 在龙门罗德岛办事处的选址基本敲定后,诗怀雅对于博士可能被其他势力撬走的担忧减轻了不少,因此对于黑骑士与喀兰贸易的密切关系,她也持更加开放的态度。如果能成,这话题度和反差感,绝对是爆炸性的。 “我马上去联系喀兰贸易——不对,”诗怀雅把她涂抹了椰子香味发油的长发利落地一甩,发号施令道,“信,必须由你这个罗德岛的负责人来写,才显得有诚意。” 就这样,在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后,一箱新鲜出炉的、代表着罗德岛商业化处女作的提神醒脑饮料“黄牛”,连同博士那封言辞“恳切”的信件,被一同打包,委托给了以速度和可靠性着称的企鹅物流,指定送往谢拉格的喀兰贸易总部。 …… 喀兰贸易,总裁办公室。 “我们伟大的投资天才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请看看你精心挑选的盟友——罗德岛制药公司,”灵知拿着一本刚刚送达的、厚得堪比字典的《“黄牛”饮料产品手册》,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能凝结出冰碴,连他头发上那几缕标志性的、仿佛拥有自己思想的羽毛都快要表演倒立了,“继我们喀兰贸易的初雪红茶之后,又一家投身于伟大饮料行业的企业。原来我们的宏伟目标是称霸泰拉饮料市场吗?真是高瞻远瞩,令人叹服。” 银灰面对灵知的挖苦,脸上那云淡风轻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反而饶有兴致地翻看着那本手册:“这不是恰恰证明我与盟友在商业嗅觉上心意相通?况且,初雪红茶的成功,不也证明了饮料行业潜力巨大?”他仔细阅读着手册上关于“提神醒脑、改善抑郁、激发运动潜能”的说明,指尖轻轻点着纸面,“诺希斯,据我所知,大炎,尤其是龙门,对虚假宣传的打击力度是相当大的。如果罗德岛拿不出像样的临床数据或实验报告,这款产品根本通不过他们的上市审批。” “而且,送货的是企鹅物流。”银灰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据我所知,这是龙门乃至周边区域最有实力的物流公司之一,收费不菲。能让他们负责首批样品的运送,看来我们的这位博士盟友,在龙门混得是风生水起啊。”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便自然而然地伸向了那封随着货物一起送达的信件。 然而,灵知的动作更快,一把将信按在了桌上,冰冷的镜片后闪过一丝难得的光彩。 “亲爱的恩希欧迪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灵知的嘴角勾起嘲讽意味满满的弧度,“这封信,收信人明确写的是——锏女士。” 银灰云淡风轻的脸总算出现了一丝裂开的迹象,这让灵知感觉扳回一局:“看来你的魅力始终不如黑骑士阁下。” 而锏,则是三人中唯一对饮料本身表现出实质性兴趣的人。 她不需要什么“精神大保健”,但对产品手册上语焉不详的“激发运动潜能”描述,产生了一点好奇。 大概是泰拉大陆人均身体素质超群的缘故,那些副作用极大、往往以透支生命为代价的劣质兴奋剂在这里并无市场,黑骑士自然也对那种东西嗤之以鼻。 但她想,这位能捣鼓出《源石总论》、被银灰看中的博士,或许真能提供点不一样的东西。 就在银灰跟灵知进行着充满火药味的日常交流时,锏已经随手打开一罐“黄牛”,仰头喝了两大口。口感……就是普通的咖啡味,没什么特别。她站起身,随手拿起靠在墙边的长剑,随意地挥动了两下,仿佛在找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真的哪里不太一样…… 然后,她对着房间角落那个用来打着玩的、包着厚实钢皮的假人,下意识地使出了一记寻常的直劈。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个沉重的钢皮假人连同后面一小片墙壁,在三人愕然的目光中,瞬间四分五裂,烟尘弥漫。 锏看着自己造成的破坏现场,难得地愣了一下,随即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咳,不好意思,一时……没控制住力道。”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失手”的感觉了。 已经很久没见识过墙壁消失术的银灰沉默了一下,又看了看锏手中那罐其貌不扬的饮料,最后将目光投向灵知。 灵知也收起了嘲讽的表情,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博士有一封信给你。”银灰把信递给锏。 “给我?”锏看出银灰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好奇,嘴角微扬,没接信:“不知道希瓦艾什先生,是否愿意替我念一念?” “乐意效劳。”银灰从善如流地拆开火漆印,展开信纸,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念道: “尊敬的黑骑士阁下,” “希望您喜欢随信附赠的试饮品。这只是初版样品,未来口感会持续优化。” “您的强大实力与卓绝风采,早已传遍泰拉。我们认为,这与‘黄牛’所倡导的‘拼搏、活力、健康’的品牌定位无比贴合。不知初出茅庐的罗德岛,能否有此荣幸,邀请您作为‘黄牛’产品的形象代言人?” “顺便,请向希瓦艾什先生转达我的问候,感谢他此前慷慨的投资,让罗德岛项目得以顺利启动。他的善意与远见,罗德岛铭记于心,定会竭力回报。” “此致,” “博士” 信的内容念完,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即使是见惯风浪的银灰,在博士歹毒的情商面前,都不知道能说点什么来打圆场。 灵知:“其实他的意思是你的种族和这款饮料很贴合。” ……好了,这里还有个情商更歹毒的。 “喔?眼光独到。”锏却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轻笑出声,她晃了晃手中的罐子,“这款饮料……有点意思,你们俩也该尝尝。”她的目光扫过银灰和灵知,带着一种发现了新玩具般的兴致。 “那么,关于代言的事情,你的答案是?”虽然盟友在信的末尾才“顺便”向他问好,让银灰有些蛋疼……但他依然希望盟友得到想要的答案。 “我同意。”锏愉快地拍板。 …… 作为“黄牛”产品上市最重要的前置工作之一——学术背书,博士的第二篇重量级论文在《自然科学》上如期发表。 尽管距离那篇石破天惊的《源石总论》见刊并没过去多久,但博士已经收到了无数期刊的约稿函,很多甚至恨不得给他专门开设个人专栏。 不过,考虑到影响力的最大化,博士还是选择了继续投给《自然科学》。 反正,他的论文总是能享受到最快的审稿和见刊速度。 “博士出品,必是王炸”这一定律依旧稳固。 这篇名为《具备源石降解功能的类人体口腔上皮细胞株》的论文一经发表,再次引发了泰拉学术圈的大地震。 第66章 黄牛(三) “什么是‘源石降解功能’?” “那个‘类人体口腔上皮细胞株’又是什么意思?” 最初,w和Scout私下讨论这两个问题时还带着几分萨卡兹佣兵特有的、对高深学问的敬而远之,生怕暴露了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缺乏系统理论教育的短板。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仅是他们,连阿米娅、克洛丝,乃至不少近卫局的年轻干员,捧着那篇论文时脸上也带着相似的迷茫时,顿时松了一口气。一种“原来大家都差不多”的微妙平等感油然而生,从此讨论起来便坦然了许多。 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罗德岛的干员们和龙门近卫局的核心成员仍然是最先接触到论文全稿的群体。 然而,除了作为博士左膀右臂、沉浸在数据海洋中的艾雅法拉,大多数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论文里的每个方块字都认识,但组合成标题和摘要后,意思就变得如同天书。 感谢博士,他用一篇论文让众多来自不同领域、背景各异的精英们,在“源石学”这门新兴学科面前,短暂地回到了同一起跑线,实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知识面前,众生平等”。 当然,泰拉之大,出色的学者和顶尖的研究机构从不匮乏,总有人能立刻洞察到这篇论文背后颠覆性的价值。 莱茵生命某处高危p4实验室内,缪尔赛思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缠绕着发梢,一边盯着打印出来的论文稿,喃喃自语:“源石唯一被广泛观察到的‘消失’方式是其内部能量结构的坍缩,即自降解,这需要触发其内部那个难以捉摸的‘密匙’……原来,还存在这样一种外源性的、由生物细胞主导的降解路径!原来是这样!”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身体周围似乎有细微的水汽在不安地躁动。 “缪缪,冷静!你再激动一点,分身可能就要当场变成水了——”旁边的麦哲伦赶紧提醒,同时试图把她那快被缪尔赛思无意识划满道道、几乎要变成纸条了的论文抢救回来,“我引言和实验方法部分还没仔细看呢!” “关于这个核心细胞株的来源,”麦哲伦伸长脖子,目光急切地扫向被缪尔赛思护住的后半部分,“论文里只说‘类人体口腔上皮细胞株’——博士到底是从什么生物身上分离出来的?或者说,采用了哪种合成生物学技术?” “喏,这里写着,”缪尔赛思指向论文中不起眼的一行小字,“‘应细胞提供者要求,来源信息保密’。”她稍微让开一点位置,让麦哲伦能凑过来看。 泰拉不是个多么“文明”的地方,许多科研工作者都会用一些不太能见光的手段获取研究素材,所以指望像蓝星那样,连实验用细胞株是从哪个公司买的都写清楚是不现实的——指不定这种买卖合不合法呢! 因此,博士对细胞来源保密并不出人意料。麦哲伦脸上难免露出一丝失望:“无法追溯到源头,那就没法重复验证——我不是质疑博士的意思,可是没有细胞株,想进一步研究也没法做到啊?” “这一点倒不用担心,”缪尔赛思晃了晃手中另一份附件说明,“博士虽然隐瞒了来源,但他出乎意料地慷慨。他不仅随论文向《自然科学》期刊提交了一份活体细胞样本存档,还公开表示,任何具备相应研究资质和伦理审查能力的科研机构,都可以向他书面申请获取该细胞株用于非商业性的学术研究。” “啊?!”饶是麦哲伦见识过世界各地不同的科研文化,也被博士这番操作震惊了,“连核心的实验材料都愿意分享?这……这也太……” “博士在公开声明里说,‘基础科学的重大突破理应属于全体泰拉文明,尤其是关乎源石本质与应对的研究,不应被任何单一组织垄断。他认为,这是从事自然科学研究应有的……希波克拉底之誓’——”缪尔赛思念到这里,露出困惑的表情,“‘希波克拉底’?这是哪位古代先哲或者神话人物吗?没听说过啊。” “别管那是谁了!”麦哲伦瞬间将疑问抛诸脑后,急切地抓住缪尔赛思的胳膊,“快!我们立刻给博士写信,申请细胞样本!” 这会儿全泰拉的生物学家可能都在寄信给博士,谁知道他有多少存货——手慢无啊! 博士对外分享的,自然不可能是原代细胞,这倒并非他吝啬或刻意留一手,而是暴露自己的生物信息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在经过多次分裂后,细胞内的遗传信息已然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偏离,大大降低了被逆向追溯到他本尊的可能性。 然而,即便是经过处理的细胞株,如此大规模地分发出去,依然存在不可预知的风险。可这又是不得不走的一步险棋。 博士内心很清楚,自己并非全知全能的天才,不过是机缘巧合来到此世的普通人。 如果博士出了什么意外,那么源石的密匙就会失落,也许泰拉就会因此失去希望。 泰拉世界人才济济,只有打破知识的壁垒,激发更多天才的智慧,才能真正推动对源石的理解和应对。 公开、共享,是必然的选择,只是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可控的方式。 幸运的是(或者说,是博士自身特性的体现),他提供的细胞株是如此地“不似人类”,以至于在论文中只能用“类人体”这种模糊的术语来描述,实在也很难让人产生正确的联想…… 例如,此刻缪尔赛思和麦哲伦就在对着博士公开的部分基因序列数据进行分析:“比对结果显示,与库兰塔、丰蹄和卡普里尼的基因序列相似度最高,但也分别只有98.3%、97.9%和97.6%……这种独特的细胞谱系,博士究竟是如何培育或发现的?” “或许是通过极端环境诱导产生大量突变,再结合高通量筛选技术……” “源石能够感染所有种族,说明其核心的‘识别密匙’应该是去种族化的……我明白了!博士很可能是以某种基础细胞为蓝本,通过定向诱导突变,刻意‘抹去’了其种族特异性标记,从而创造出了这种能够被源石普遍识别的‘通用’或‘基准’细胞模型!” “天啊……这就是真正天才的思维模式吗?” 如果博士能听到这番充满敬意的推测,大概只能无奈地扶额,在心里吐槽:“不,你们真的想多了,我只是个特殊情况……” 无论如何,这篇论文在泰拉学术界引发的震动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大量来自各大研究机构、大学和独立实验室的信件如同雪片般飞向龙门的罗德岛办事处,博士被迫在短时间内将泰拉生物学界的知名学者几乎认了个遍,某种程度上,真成了他曾经在艾雅法拉面前扮演的那种“学术交际花”。 这番忙于学术交流的景象,甚至让他差点忘记了自己发表论文的初衷,是给罗德岛的第一款产品背书来着…… 事实上,博士还是低估了“博士”这个名字加上“源石降解”这一颠覆性概念所带来的市场效应。 一款声称含有“源石降解物”的饮料,且不说全泰拉关注源石研究的学者、机构会出于研究目的抢购,光是那些做着“圣徒”梦渴望力量的赌徒、追求极致刺激的猎奇者、以及单纯崇拜博士学术成就或黑骑士武力的粉丝群体,其潜在购买力就足以消化掉罗德岛未来数年的产量了…… 最终,在“落河山火案”的神秘色彩、“龙门安魂夜”事件的高关注度、以及博士接连两篇源石学奠基性论文带来的巨大声望,三重效应叠加之下,“黄牛”饮料在龙门正式上市当天,毫不意外地销售一空。 许多拿到首批货源的店铺提前一天就预告了开售时间,结果凌晨时分店外就有人开始卷着铺盖排队…… 发售不到半天,就发现有人大量囤积,试图加价倒卖,博士和诗怀雅不得不紧急出台“补丁”政策,规定每人每周限购一罐…… “黄牛”的发售甚至一度带动了龙门海关的入境流量,各路“倒爷”闻风而动,由于限购政策,他们转而雇佣本地市民反复代购。 这种哄抬价格、扰乱市场的行为引发了普通消费者的强烈不满,于是,“黄牛”这个称呼,便被愤怒的民众巧妙地安在了这些投机者头上…… 当博士某天看到龙门新闻里播报“近日,近卫局将联合市场监管部门,严厉打击针对‘黄牛’饮料的囤积居奇行为,整治‘黄牛’乱象”时,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此“黄牛”非彼“黄牛”。 弄清楚前因后果后,博士更是哭笑不得:自己把一个原本只存在于异世界的词汇造了出来,居然还没有偏离其本意…… 第67章 罗德岛娱乐影视公司 如果说“黄牛”刚问世时的火爆,更多是得益于博士声誉的加持,以及黑骑士代言带来的巨大话题性,那么支撑这款产品在上市热潮退去后,依旧能保持稳定销量和良好口碑的,就是其本身实打实的功效了。 作为高度稀释后的“理智稳定剂”载体,“精神大保健”的长期效果或许还需要更广泛的样本和更长时间来验证,但其“提神醒脑”的即时效果,却是使用者闷下一口后就能清晰感受到的。 那是一种异常清晰、仿佛大脑表层灰尘被瞬间拂去的清醒感,甚至强烈到会让部分使用者产生“思维速度变快了”、“智商暂时提高了”的错觉。 以至于博士后来不得不亲自去龙门本地的广播电台做客,在科普节目中郑重辟谣:“饮用‘黄牛’可以提高智商这种说法是毫无科学依据的,”并一再倡导消费者,“务必理性看待产品功效,按需购买,适度饮用。” 但无论如何,当人们疲惫不堪、急需集中精神时,“黄牛”带来的那种高效而纯粹的清醒感是毋庸置疑的。你就说够不够清醒吧! 不知从何时起,一句“比咖啡提神一百倍,牛马喝了都说好”的顺口溜开始在龙门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 这当然不是罗德岛官方的宣传语,其出处已不可考,但它就跟“是兄弟就来砍我”一样,凭借其直白、接地气甚至带点自嘲的精准描述,迅速变得家喻户晓,以至于很多不明真相的民众都以为这就是“黄牛”的正式口号。 对此,博士在内部会议上听到汇报后,只是笑了笑,表示:“亲民路线,没什么不好。至少大家记住了它的核心功能。” 而产品手册上那句相对谨慎的“有助于激发运动潜能”,也随着时间推移,积累了不少来自使用者(尤其是某些体能消耗巨大的职业群体)的正面反馈。 坊间开始流传一些真假难辨的故事,例如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萨卡兹佣兵声称,在一次生死攸关的突围战中,他依靠身上仅存的一罐“黄牛”爆发出了超越平日极限的源石技艺强度和持久力,硬生生从绝境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虽然这类故事往往缺乏具体人物、时间、地点,听起来颇有“托儿”的嫌疑,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其可信度。但另一方面,黑骑士锏本人认可并代言这款产品,甚至在非正式场合表示过欣赏,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分量的背书,远比无数街头传说更有说服力。 当诗怀雅大小姐正因为市场上层出不穷的“黄牛”(指倒爷)现象而焦头烂额,忙着调动各方力量与之斗智斗勇时,博士则悠闲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欣赏着桌上那罐已经晋升为“样品”兼“摆件”的金色饮料罐。 流线型的罐身设计,质感出色的金色涂层,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情明亮。罐体上采用微雕技术精致印刷的黑骑士的形象,更是点睛之笔:她脚蹬标志性的黑色长靴,头戴带有神秘感的尖顶帽,一手紧握利剑象征无匹武力,另一手轻抬法杖引动周围环绕的粉色与紫色法术辉光,完美融合了力量感与魔法奥秘,极具视觉冲击力。 诗怀雅气鼓鼓地走进来时,正看到博士拿着那罐饮料端详,忍不住吐槽:“每天就看你看它,也不见你喝一口。这到底是饮料还是你办公室的手办啊?” 博士当然不会喝,有一种自产自销的感觉,怪怪的…… 博士打着“哈哈”将饮料罐小心翼翼地放回桌面原位,语气真诚地夸赞道:“诗怀雅大小姐的审美眼光真是没话说!这包装设计,这细节处理,完全达到了收藏级手办的水平!我看很多限量版模型都没这个精致。” 别说,诗怀雅最近还真顺势推出了一项“空罐回收重塑”服务:消费者可以将喝完的“黄牛”空罐清洗后寄回罗德岛,由官方进行专业清洗消毒后,内部填充配重砂粒,重新进行密封处理,使其可以作为一个具有一定重量的健身哑铃使用,或者干脆就是当一个颇具工业风和话题性的桌面摆件。 这项环保(或许)又增加了用户粘性的服务,反响居然还不错。 “我觉得,你的这份才华和眼光,仅仅用在设计饮料包装上,有点大材小用了啊……”博士使用了一个略显生硬的转折,本质上还是他一贯的、思维跳跃的零帧起手式:“诗怀雅,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再搞一个子公司,比如,一家娱乐影视公司?” 诗怀雅:“……啊?!” 又来了!这种思维完全跟不上博士那清奇脑洞的感觉! 诗怀雅深吸一口气,试图确认:“……什么公司?” 博士其实琢磨这件事有一阵子了。 随着“净化磁场”技术的稳定应用和“理智稳定剂”生产步入正轨,他开始系统性地考虑干员“茧化晋升”的事宜。 阿米娅还需要一些时间和历练,艾雅法拉的研究重心仍在源石基础科学上,w和Scout情况特殊,与特蕾西娅关联密切,博士不好越俎代庖。 那么,目前看来,最容易着手推进晋升的,就是傀影。 他的晋升仪式要求是“在真实世界导演一出盛大的剧幕”。 根据博士所知的一些信息来看,傀影本身具备完成这项仪式的能力和艺术素养,只要确保他有充足的“理智稳定剂”支持,防止过程中发生意外,理论上博士并不需要过多干预。 感谢几位“卧底”干员的努力,他现在的安保力量相当充裕,完全可以将傀影暂时从护卫职责中解放出来,让他去追求自己的艺术理想,顺带完成晋升。 当然,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与其便宜蓝卡坞,不如罗德岛自己成立一个壳子,将他签在自己名下,这样既方便支持,也便于管理。 以上这番脑回路,自然不方便对诗怀雅和盘托出。所以落到小老虎耳朵里,就只剩下博士那清奇无比的脑洞:“……博士,我记得非常清楚,罗德岛注册的全称是‘罗德岛制药公司’。我们是一家医药企业。” “精神大保健”饮料,虽然听起来有点怪,但勉强还能划归到“健康产品”或“医药衍生品”的范畴。 可娱乐影视?这跨界跨得也未免太离谱了啊喂! “是这样,”博士努力给自己找补,试图让这个想法听起来合理一些,“你也知道,卢西恩在加入我们之前,是一位非常优秀、极具天赋的演员和舞台艺术家。让他长期担任保镖工作,实在是巨大的才华浪费。但是,蓝卡坞那种地方……嗯,你懂得,水太深,规矩也多,对艺术家未必友好。”他适时地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诗怀雅觉得一口老槽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博士口中那个“水太深”的蓝卡坞,几乎是泰拉所有怀揣表演梦想的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终极殿堂好吧! 而且你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的潜台词就是想签下干员,然后让他出去演戏、接通告给公司赚钱……明明你这种压榨干员剩余价值的行为,才更像是黑心资本家吧! 但不管怎么说,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是博士。 诗怀雅想象了一下,如果坐在这里的是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的人,面对博士这种看似异想天开、实则可能蕴含深意(或者只是他一时兴起)的要求,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满足,并附上十二分的热情。 想到这一层,诗怀雅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相对包容、甚至带着点纵容的口吻:“行吧……既然你觉得有必要。不过我先声明,娱乐行业我涉猎不深,人脉和资源有限,不一定能找到什么顶级的制作团队或演出机会。” “这个不重要,我们初期低调一点,小规模试水就好,”博士连忙表示,他其实还有点担心傀影的艺术风格过于独特、万一真的大火,搞出什么大规模集体性精神影响事件(考虑到他的大招叫“群体性谵妄”),“真正的艺术,初期常常是曲高和寡的,需要时间沉淀。再说,卢西恩肯定有他自己对艺术的追求和想法。我们作为……呃,经纪公司,尊重并支持他的个人艺术主张就好了。” 诗怀雅打量着博士,心里嘀咕:看来这个老板在某些方面,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功利和黑心…… 随后,博士与傀影进行了一次深入的沟通。 当然,对傀影,博士的说辞就更直接一些,明确表示这是为了帮助他完成独特的“晋升仪式”,并强调罗德岛目前资金状况良好,无需他为了商业回报而妥协艺术追求,一切以作品质量和——博士特别强调——观众的精神健康安全为先。 傀影在感激之余,表示希望先尝试寻找并联系几位早年从“猩红剧团”离开的旧友,希望能与他们合作,共同完成心中的艺术构想。 (博士内心oS:……你确定你的那些老朋友,听到你在找他们,不会直接吓得想连夜坐火箭逃离泰拉吗?) 无论如何,在傀影的意愿基础上,一个仅有他一名签约“艺人”的“罗德岛娱乐部门”便悄无声息地挂牌成立了。 成立之后,除了傀影自己着手联系(?)旧友和构思剧本外,几乎没有对外进行任何宣传活动,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博士自认为已经成功为干员铺设了“练级”的道路,便将此事暂时搁置,专注于其他事务。 直到某天,诗怀雅拿着一份颇为传统的、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找到了他。 “应聘导演?”博士一脸震撼地从诗怀雅手中接过信封——里面装的不是常见的简历,而是几卷实实在在的电影胶片,据信是应聘者的代表作,“我们这家娱乐公司从名字到现状都写着‘玩票’和‘扑街’,她是怎么看上我们的?还投递实体胶片?这么有诚意?” 诗怀雅耸耸肩,她也觉得莫名其妙:“谁知道呢。或许是哪位特立独行的艺术爱好者?”她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心态,来找博士一起鉴赏一下这位“有眼光”的应聘者水平如何。 当博士看清信封落款处那个龙飞凤舞、极具辨识度的签名——“年”时,整个人瞬间绷不住了…… 太好了,是传说中那位以拍摄风格狂放不羁、剧情逻辑放飞自我、票房毒药着称的“烂片之王”年大导演! 我们没救啦! 第68章 沉船(上) 胶片电影,哪怕对于博士这个来自“史前文明”的玩家来说,也有点过于复古了;他一时吃不准这究竟是泰拉电影工业在记录介质上发展滞后(超过蓝星的生物技术和停留在有线电话和对讲机阶段的通讯技术同时存在),还是这位年导个人对复古形式的偏爱(考虑到她特立独行的风格,这一点可能性颇大)。 但有一说一,胶片所呈现出的细腻画面、独特的色彩以及那略带氤氲的光影效果,确实拥有数字技术难以完全复制的质感。 在年导演那毋庸置疑的、充满个人风格的审美加持下,影片的开场画面堪称“惊艳”: 电影采用了现今已非常少见的第一人称主观视角拍摄手法,但这部电影的主观视角带给观众的并非人类的视觉体验,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沉浸感——仿佛观众正化身成为一条在深海中游弋的鱼,或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水生存在。 画面中,漆黑的天空与墨色的海水在视野尽头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只有起伏的浪涛成为分割这两个黑暗世界的唯一动态界线。 当“你”随着镜头沉入海面之下时,画面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一切景象都变得光怪陆离,耳边响起模糊不清、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与呢喃…… 博士不由脱口而出:“哇,克起来了!” “……‘克’,是什么意思?”诗怀雅的感觉正介于“视觉震撼”和“生理不适”之间,非常矛盾,听到博士的评论,似乎对这种艺术表现手法很熟悉的样子,于是发问,“是个形容词吗?形容这种……让人不安的感觉?” “人类最古老、最原始的情感便是恐惧,而最原始、最强烈的恐惧,就是对未知的恐惧。”博士兴致勃勃地开始科普——在成功将“黄牛”一词植入泰拉后,他似乎找到了某种“文化输出”的乐趣,热衷于将一些故乡的概念引入,以缓解自己长久以来只能独自玩梗的寂寞,“未知带来一种超越常理、混沌而邪恶的感觉,我们用一个来自古老神话的邪神之名来形容这种感觉,就叫‘克苏鲁’。” “所以当你说‘克起来了’,就是指画面让人感到了邪恶、混沌与未知?”诗怀雅领悟得很快,但随即蹙起眉头,“但是……克苏鲁?这是哪里的神话体系?拉特兰的?还是萨卡兹的某位古老邪魔?我没听说过这位神明。” “……那不重要,”博士试图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快看!画面变了!” 博士转移话题的技巧依然十分拙劣,但电影画面的确发生了关键转变:在海天相接的混沌之处,一座建筑的轮廓缓缓浮现,那是一座已经熄灭的、孤零零矗立的灯塔。 灯塔的顶部最先刺破海平面,随后塔身逐渐升高,仿佛是从无垠的墨色海水中挣扎着升起,作为天地间唯一的人类造物,它本应是文明与指引的象征,但此刻它死寂地耸立着,更像是一座为某个失落时代竖立的坟墓。 诗怀雅瞳孔微缩,认出了这座建筑:“这是……‘伊比利亚之眼’?!” 博士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在诗怀雅的关键词提示下,他尘封的记忆被触动,努力从脑海深处挖掘出关于SideStory「覆潮之下」和「愚人号」的零碎信息,尽管时隔数年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年怎么会对大海感兴趣?还拍伊比利亚?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岁家人到处乱跑的话,司岁台会发疯的…… “我没想到你的名头在艺术领域也这么有号召力,”诗怀雅显然被开场这组充满压迫感和艺术张力的镜头折服了,啧啧称奇,“居然真的能吸引到如此有想法、有才华的导演主动来投……” 对此,博士只能报以沉默:希望你看完后面还能保持这个想法…… 在开篇炫技,呈现了晃动的海水、深海呢喃和死寂的伊比利亚之眼成功营造出诡异氛围后,电影画面忽然一转,风格变得平实(相对而言),来到了一座名为“格兰法洛”的海边小镇,并引出了主角:一位生活在伊比利亚的阿戈尔人,他的名字就叫——阿戈尔。 注意:这不是语病或重复,这位阿戈尔人的名字就叫“阿戈尔”,大概是一种颇具后现代意味的双关或象征手法。 自“大静谧”事件后,阿戈尔人在伊比利亚的生存处境便急剧恶化:审判庭总将他们视作潜在的深海教徒加以严密监控,普通伊比利亚居民看他们的眼神也充满了猜忌与恐惧。 对于“大静谧”后的伊比利亚,海洋意味着灾祸与不祥;但对于血脉中流淌着海洋因子的阿戈尔人而言,大海是魂牵梦绕的故乡,是无时无刻不在耳畔响起的呼唤。 尽管心知频繁前往海边极易引来审判庭的注意,但主角阿戈尔仍会忍不住偷偷溜到荒芜的海岸,遥望远方那如同墓碑般的“伊比利亚之眼”,幻想着在父母辈建设小镇的那个黄金时代,格兰法洛曾有过的荣光与希望,同时也幻想着传说中那个深埋于波涛之下、属于所有阿戈尔人的神秘国度。 看到这里,影片似乎还维持着一种沉重而写实的文艺片调性,似乎还挺正常…… “如今知道深海的人都不多了,更别说会去关注阿戈尔人生存状况的,”诗怀雅看得津津有味,手里的“黄牛”饮料都忘记喝了,“这位导演看来不仅技术高超,还很有社会洞察力和人文关怀嘛。” 博士:“……咳,先不要着急下结论。建议保留意见,再往下看看。” 他有一种强烈的、基于对“年”这个名字了解的“不祥预感”。 果然,不孚博士的“期望(?)”,随着剧情继续展开,诗怀雅的表情就逐渐裂开了…… 有道是久走夜路必见鬼……啊不对,应该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好像也不对,算了,这不是重点……总之,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阿戈尔在海边的礁石群中,遇见了一条美人鱼。 跟神话传说中的描述部分吻合,她拥有着堪称绝世的人类女性容颜;但跟传说中美丽梦幻的形象截然不同的是,她的下肢异常恐怖——那虽是一条鱼尾的形态,却覆盖着坚硬的、仿佛骨甲般的外壳,布满了嶙峋的尖刺和扭曲的突起,与“美丽”二字毫不沾边,更像是某种深海怪物的肢体。 这条人鱼自称“阿玛露丝”,她诉说自己原本也是一名阿戈尔人,但因受到深海教会的蛊惑,与海洋中的可怖存在融合,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而我们的主角阿戈尔,在经历了大约三秒钟的惊恐(或许更短)后,就理所当然地……爱上了这个一半天使面孔、一半噩梦身躯的姑娘,并强烈地想要帮助她摆脱痛苦,重回“人”的形态。 (这tm理所当然在哪里啊喂?!) 阿玛露丝告诉阿戈尔,在传说中早已沉没于某片神秘海域的“斯图提斐拉号”(愚人号)上,藏有一颗名为“海洋之心”的宝石,拥有逆转深海诅咒的力量,可以让她恢复原貌。 ……看到这里,诗怀雅那条优雅的尾巴已经开始焦躁地左右甩动,她下意识地闷了一大口“黄牛”试图压惊——博士知道这叫“不祥的预感”。 “可……可我只是一个出生在陆地上、连游泳都不太熟练的阿戈尔人,一生从未真正出过海,”阿戈尔面露难色,“我要怎么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一艘已经沉没了六十年的船呢?” “你一个人不能,但是‘我们’可以。”阿玛露丝用她那种空灵而带着回音的、标准的谜语人腔调说道。 “‘我们’?”阿戈尔语带困惑。 “是的,‘我们’。”阿玛露丝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看到这里,博士已经憋不住开始闷笑了,感觉来自史前记忆深处的既视感正在“哐哐”地撞击他的大脑: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来。” “但我还是来了。” 是这股味儿!没错! 诗怀雅完全无法理解博士的笑点,一种冥冥中的直觉在她脑海里拉响警报,告诉她此时最好立刻关掉放映机……但强烈的好奇心(或者说,是对“博士看重的导演”尚存的一丝幻想)让她没有听从这份命运的警示。她并不知道,自己即将为这个错误决定后悔多长时间。 “当‘我们’融为一体,你便能获得拥抱大海的资格。”阿玛露丝继续说道。 “啊?!融、融为一体?!”阿戈尔闻言大惊,同时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片可疑的红晕……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想多了,而且是想得太多太多了。 只见阿玛露丝伸手,毫不犹豫地从自己那狰狞的鱼尾上,硬生生拔下了一片边缘锋利、闪着寒光的鳞片,递到阿戈尔面前。她告诉阿戈尔,只要用这片属于她的鳞片划伤自己的皮肤,深海的力量便会注入他的身体,使他获得在深海中自由呼吸与活动的能力——但相应地,他也将背负上同样的诅咒,必须找到“海洋之心”才能解除。 为了爱情(?),阿戈尔没有过多犹豫,他接过鳞片,咬紧牙关,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划下!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周围的一小片海水…… “噗——” 诗怀雅终于彻底憋不住了,一口还没咽下去的“黄牛”直接喷了出来,她指着屏幕,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到底是什么鬼剧情啊!” 且不说阿玛露丝这形象怎么看都是个危险的海怪……好吧,就算对海怪一见钟情也算某种独特的xp自由。 但最核心的问题是——既然阿玛露丝自己就是深海生物,而且明显拥有在深海中活动的能力,为什么她不能自己去寻找“海洋之心”,非要绕这么大个圈子,忽悠一个旱鸭子阿戈尔去替她冒险? 这得是喝了多少假酒,才能写出这种鬼剧情? 第69章 沉船(下) 接下来的剧情,便与影片开头的那一幕衔接上了。 阿玛露丝声称,只有在“伊比利亚之眼”的指引下,才能定位到“斯图提斐拉号”的确切沉没位置。 于是,身上带着新鲜伤口的阿戈尔跃入海中,开始了在波涛间的浮沉,向着那座死寂的灯塔前进。 阿戈尔成功抵达了伊比利亚之眼! 但灯塔之下,早已沦为怪物的巢穴! 阿戈尔与各种奇形怪状、粘滑狰狞的深海怪物战斗! 在一系列被剪辑得快速凌厉、几乎省略了所有过程细节的“他战斗”、“他惨胜”的循环蒙太奇后,阿戈尔终于伤痕累累地闯入了灯塔的控制室,想方设法重启了这座沉寂数十年的巨塔。 随着“伊比利亚之眼”的巨大光柱刺破黑暗,重新开始规律性地扫过海面,阿戈尔惊异地从灯塔残留的古老设备中解读出一条信息:有一艘船,在过去的六十年里,一直在持续不断地向这座灯塔发送着微弱的识别信号。 是愚人号! 别说,如果暂时忽略“一个刚获得水下能力的新手阿戈尔单挑一大群深海怪物”的鬼畜设定,单看这段灯塔重启、光芒再临的场面,调度和氛围渲染得确实相当热血悲壮,诗怀雅捂着胸口,总算觉得缓过一口气来,觉得影片或许还能挽救一下…… ……但这口刚提上来的气,在后续剧情展开的几分钟内,又被毫不留情地堵了回去。 阿戈尔循着信号指引,向着海洋最深处不断下潜,周围的光线迅速消失,水压急剧增大,他的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令人不适的形变,皮肤泛起不自然的色泽,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异响。 直至他的躯体几乎无法维持人形,变成了一种介于阿戈尔与深海怪物之间的扭曲形态时,他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艘沉船的庞大黑影。 在黑暗、幽邃、冰冷的海床之上,只有一些头顶灯泡的怪鱼提供着零星而不稳定的光源,凭借着此刻怪物的视力,阿戈尔看清了这艘巨舰的全貌——这是一艘他生平从未见过、也远超他想象极限的庞然大物。 令人费解的是,这艘巨舰的龙骨异常完整,或者说,整艘船体几乎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导致其沉没的损伤(比如断裂、爆炸痕迹或巨大的破洞),它就像是被整个儿完好无损地“放置”在了海底,其沉没的原因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阿戈尔绕着这艘被各种海洋生物(藤壶、管虫、奇异的珊瑚)覆盖的船舱游动,那层层叠叠的甲板和结构,让他几乎数不清这船究竟有多少层! 在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下,阿戈尔开始用手扒开附着在船体侧面的附着物。 随着藤壶和水母的剥落,船壳上暴露出了两行铭文——上面一行是一种结构复杂、带有明显象形特征的方块字,与大炎的文字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下面一行则是一串扭曲的字母,依稀有着维多利亚字母的影子,但拼写规则和字符形态同样陌生——这两行文字,都不属于泰拉世界任何已知的语言体系。 水压还在持续升高,阿戈尔感觉自己的内脏和骨骼都已到达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碾碎,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时刻,一个残酷的、令人绝望的事实击中了他: 这艘船……不是“斯图提斐拉号”! 他找错船了! 随着一段空灵(且依旧透着诡异)的片尾曲响起,导演兼制片人“年”的名字,以某种活泼跳脱的字体,打在了那艘深海沉船作为背景的最终画面上。 诗怀雅终于彻底绷不住了,她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指着屏幕,气得尾巴尖都在发抖:“烂片!绝对的史诗级烂片!!” 她承认,影片在构图、色彩、光影、氛围营造,乃至水下摄影的技术层面,都展现出了大师级的水准,其画面表现力堪称无可挑剔——但这一切精良的制作,都只是为了包装一个逻辑崩坏、情节狗血、人物动机成谜的故事!这简直是…… 什么是“精雕细琢的屎”,诗怀雅在这一刻有了刻骨铭心的领悟。 “博士你到底是有一种什么奇怪的磁场,吸引来的都是这种‘人才’啊……”诗怀雅侧过头,想把一肚子的槽倒给博士,却意外地发现博士正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已经开始滚动字幕的屏幕,脸上的表情绝非好笑,而是一种……混杂着极度震惊、茫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恍然。 “……博士?” 直到两分钟前,博士还笑得打嗝,但当镜头特写聚焦在那艘沉没巨舰船壳上的两行文字时,一股仿佛跨越了时空长河的战栗感猛地击中了他,将所有的笑声都硬生生堵回了喉咙里,差点呛死他。 那不是泰拉的文-字—— 上面那行方块字是:“罗德岛”。 下面那行字母是:“RhodES ISLANd”。 这是两种来自那个“史前文明”的文字!博士或许是此刻整个泰拉大陆上,唯一能认出这些字符含义的人。 他自己都不明白,在那一瞬间,脑海里究竟翻涌过了多少问题: 这就是他要找的“罗德岛”本舰吗?年送来这部看似荒诞的短片,其真实目的,是不是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告诉他,罗德岛在深海之中? 为什么“罗德岛号”上会有他认识的文字?这艘船是旧文明的遗物,上面留有旧文明的文字似乎也说得通…… 可是…… “博士……博士?!你没事吧?”诗怀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她从未见过博士露出如此失魂落魄、仿佛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表情——难道烂片烂到某种极致,真的能对人的精神造成实质性的创伤?想到这种可怕的可能性,她顿时更加慌乱了,“用不用我立刻去叫医疗干员?!” 博士这才被唤回了魂,“我没事,”他搓了搓脸,把自己从“我自哪里来”“旧文明跟蓝星有什么关系”这种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搞清楚的深邃思考里拖出来,找回了神志,“这鬼剧情,哈哈,拍的是什么嘛……” 博士干笑了几声,试图用惯常的插科打诨蒙混过关。但诗怀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笑容下的不自然,以及那瞬间的失态绝非伪装:“……你很不对劲。博士,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嗯……大概,这就是所谓的‘san值’掉光之后的结果吧。”博士揉了揉眉心,无奈地笑了一下。 “……‘san值’?”诗怀雅挑眉,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就是理智值,”博士一本正经地解释,试图将刚才的异常合理化,“你不觉得,这种氛围邪恶混沌、剧情又混乱发癫的片子,看多了就像是遭受一种持续性的精神攻击吗?” 诗怀雅想了想影片后半段那急转直下的剧情和让人满头问号的发展,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这么说的话,确实……” “所以我现在急需补充点理智,需要喝杯咖啡缓一缓,”看到诗怀雅顺手就把桌上那罐金色的“黄牛”递过来,博士赶紧摆手拒绝,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惊恐,“别!不要黄牛!谢谢!” ……最后,博士灌下了大半杯用谢拉格雪山泉水冲泡的、香气醇厚的伯爵红茶,恢复了一点理智后,感觉自己终于又可以思考了。 无论年送出这部短片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她都肯定知道一些事情。 “对了,”诗怀雅看着博士脸色稍缓,才带着点犹豫再次开口——她不确定该不该再提起那个让博士差点“理智归零”的烂片导演,“跟那几卷胶片一起送来的,其实还有一封信来着……” “喔?”博士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伸出手,但诗怀雅这次没有直接把信给他,似乎担心这封信里又藏着什么精神攻击,她选择了转述:“信里没写太多内容,主要就是讲了讲她创作这部短片的灵感来源——她说,这基本上是她做的一个梦,原汁原味地记录并拍了出来。”她顿了顿,终于还是没忍住吐槽的欲望,“原来是部‘梦游’纪实大片。难怪剧情这么……自由奔放。” 抛开那些让人血压飙升的狗血情节不谈,对于“年”这样的存在而言,她的“梦境”,恐怕从来就不只是普通的梦,那更可能是一种启示,一种预兆,或者说,一种基于现实信息的、经过扭曲和象征化处理后的映射。 且不说罗德岛本舰上可能存有的大量关键设备和技术资料,是博士现阶段极度渴求的;就算仅仅是为了探查自身与旧文明之间的关联,弄清这艘沉没的“罗德岛”的真相,这条由年以如此奇葩方式递来的线索,也绝不能轻易放过。 但是,深海…… “嘶……”博士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 泰拉大部分的普通民众或许对海洋知之甚少,但各国的高层和像他这样的“知情者”却很清楚,海洋,自“大静谧”之后,便已成为禁忌、危险与未知的代名词。 正如他刚才玩笑般提到的“克苏鲁的深海”,在泰拉的现实语境下,海洋就是邪恶与混沌的温床,是生命的禁区。 如果他现在直接对陈、诗怀雅、星熊或者惊蛰说,他打算组织一支探险队,去伊比利亚附近的深海打捞一艘沉船…… 博士几乎能立刻脑补出那几位女士会有的反应:她们大概率会一人扯住他一条胳膊或腿,用尽一切办法把他按在龙门,绝不可能放他去冒这种听起来就九死一生的风险。 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需要更周密的准备和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70章 大胆的计划 倘若还是当初只有博士和阿米娅两人在泰拉四处流浪、无牵无挂的日子,那么根本无需多言,博士此刻恐怕已经踏上前往伊比利亚的旅途了。 但如今“小有家业”,在龙门建立了据点,有了下属,也有了或明或暗的诸多牵扯,反倒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首先要越过的障碍,便是以一龙一虎一鬼一麒麟为首的大炎官方力量。 罗德岛龙门办事处已然挂牌成立,实验室也进入筹备阶段,在魏彦吾乃至大炎官方眼中,博士已是煮得半熟的鸭子,虽然放松了初期那种紧密的“观察”,但若想开溜,也绝非易事。 如果博士只是提出要去维多利亚进行学术交流,或者受邀访问哥伦比亚的莱茵生命,那基本不会遇到太大阻力,顶多派几名可靠的干员随行,既作保护,也兼“盯防”,防止某些无耻之徒挖墙脚。 但若是直接提出要开启“克苏鲁副本”,前往局势复杂、危机四伏的伊比利亚,并且还要深入被视为禁忌的海洋……那等着他的,恐怕将是炎国阵营干员们排着队的苦口婆心、严词劝阻,乃至物理上的“死谏”。 如果一早预见到对方绝不会同意,那么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从一开始就不要正式提出要求,以免打草惊蛇,让对方加强戒备,反而使得后续行动更加困难…… 好在,因为看了一部剧情离谱的烂片,就一拍脑袋决定要出海远赴伊比利亚——这种清奇脱俗、常人难以理解的脑回路,一般人想破头也预料不到。 君不见连诗怀雅这般敏锐的人,虽然对博士看完电影后的异常状态有所怀疑,最终也只能归结于是那部沟槽的烂片对博士的理智造成了毁灭性打击,尚未联想到更深层的原因。 除了炎国方面的干员,博士身边还环绕着特蕾西娅派来的人手。 w和Scout这拨人,在“保护博士安全”的优先级上,恐怕比炎国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博士胆敢提出要出海“作死”,那么他们极有可能选择先下手为强,连夜把博士绑去卡兹戴尔“保护”起来…… 嗯……嗯? 绑票? 一瞬间,博士仿佛听到自己脑子里“叮”的一声脆响,颇有拨云见日、柳暗花明之感:敌人的敌人,有时候未尝不能成为临时的“朋友”啊!利用萨卡兹方面的“绑票”意图,制造混乱,趁机脱离龙门的监控范围,似乎……可行? 但博士暂时也并不想去卡兹戴尔做客,他的目标是深海,这意味着在利用萨卡兹势力达成“逃离龙门”的第一步后,还需要及时“过河拆桥”,并引入第三方力量——会支持博士出海计划的干员。 这部分人要么是信赖太高,会无条件支持博士的任何决定;要么是信赖太低,没有那么在乎博士的安危…… 一个大胆而曲折的计划,就这样在博士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 “什么?邀请年导演为我们罗德岛拍摄宣传片?”诗怀雅现在一听到“年”这个名字就条件反射般地炸毛,仿佛被传染上了原本专属于司岁台的“岁家ptSd”——这还仅仅只是看了一部电影的威力,其精神污染程度可见一斑。 小老虎用一种混合着震惊、疑惑和“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的眼神仔细打量着博士,半天才憋出一句:“……博士,要不我还是去给你请个医生来看看吧?我认识一位不错的精神科……” 博士还在心里默默组织语言,思考如何更自然地说服她时,星熊和陈正好一前一后,带着刚结束外勤的风尘仆仆走进了食堂。 “宣传片?”星熊听了一耳朵,饶有兴致地凑过来,“什么宣传片?” “……确实应该好好宣传一下了,”陈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语气带着点无奈,“不然‘罗德岛’在龙门民众心里的印象,怕是要跟‘黄牛’饮料彻底绑定了。还有多少人记得‘罗德岛’本质上是一家制药公司,致力于解决源石病问题?” 诗怀雅那双漂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脸上忽然闪现过一种“恍然大悟”夹杂着“恶作剧”的神情,她瞬间改变了态度,语气变得轻快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嗯,博士考虑得确实有道理!是我们之前忽略了品牌形象建设的重要性。我这就去联络年导演,洽谈合作事宜!” 博士先是诧异于她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随即很快领悟了小老虎那“险恶”的用心: 这是典型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是吧? 自己一个人被烂片精神攻击了不够,还想拉着陈sir和星熊一起“吃翔”,体验一下什么叫“全家一起吃翔”是吧? 真是——太喜欢啦! 作为“一起吃过翔”的战友,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抹可以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带着几分邪恶的微笑,老陈突然莫名地感觉后颈一凉,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至于后续,诗怀雅代表博士与年顺利洽谈了合作事宜。 年报出的拍摄成本低得让诗怀雅十分吃惊,一度怀疑这位大导演是不是为了蹭博士的热度而宁愿赔钱赚吆喝,双方几乎一拍即合。 而后,惊蛰不出意外地接到了来自司岁台的加密通讯,正式委托她“就近监督年在罗德岛的一切活动,确保其行为不会对龙门安全与社会稳定构成威胁”,让惊蛰顿时感到一种“两个顶级麻烦制造机即将碰头”的头大如斗,这些就不赘述了。 …… 年与博士的正式会面,被安排在刚刚落成的“罗德岛龙门办事处”。 最耗时、要求也最高的实验室装修部分已基本完成(考虑到罗德岛的核心研究涉及高危源石项目,这里的实验室是按照泰拉最高危险等级标准设计和建造的),只剩下部分精密仪器的采购、安装与调试;办公区、干员宿舍和公共休息区域则更早就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启用;唯独博士个人办公室的选址,经历了一番堪称激烈的内部讨论。 不能离核心实验室太近,万一发生源石泄漏或其他意外事故容易被直接波及;不能设置在建筑外围或拥有开阔视野的位置,否则简直就是为潜在的远程狙击手创造机会(博士那个想要一扇明亮落地窗的卑微愿望,因此被无情驳回);同时,也不能离紧急安全出口太远,确保在极端情况下能够快速撤离…… 总之,在众人的唇枪舌剑、激烈争论之后,博士的办公室最终定在作战指挥中心与医疗部门共用的一条内部走廊的尽头。 办公室的门窗均朝向内部走廊,除了博士的助理艾雅法拉常驻隔壁外,走廊入口处还设有二十四小时轮班的安全岗哨。 因为安全干员们常常会在这条走廊上设置一些用于预警和阻滞的小型机关(美其名曰“安全测试”),导致前来找博士汇报工作或签字的干员们,常常在不经意间中招,闹出不少笑话。 这条走廊后来被干员们戏称为“朝圣之路”,用以调侃前来觐见博士路上那“一步一磕(指触发陷阱)、险象环生”的艰辛…… (博士得知这个称呼后扶额叹息:“拜托请不要这么说……听起来折寿啊!”) 在惊蛰(面色凝重,职责所在)和诗怀雅(眼神中带着看好戏的期待)的共同“陪同”下,年就是沿着这条机关密布的“朝圣之路”前来会见博士的。 对于罗德岛这种别具一格的“待客之道”,她非但没有反感,反而显得兴致勃勃,一路上对各种触发式警报、绊索和压力板评头论足:“哎哟,这个(指一个伪装成灭火器的非致命气体释放装置)有点意思,那个又是什么(指破片地雷)……你们这儿的人,很会玩嘛!” 走进博士的办公室,只见墙上贴满了泰拉诸国的详细地图,软木告示板上密密麻麻地钉着干员值班表、任务简报以及博士部分公开的行程安排,书架上则塞满了各类自然科学着作与学术期刊。 惊蛰一个没看住,诗怀雅伸出去想阻拦的手也慢了半拍,年就像一尾滑溜的游鱼,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博士面前。 “果然看不出明显的种族特征啊,”年仿佛高度近视似的,毫不客气地踮起脚尖,把脸凑到博士面前,逼得博士不得不战术后仰,“外面都在传言你是深藏不露的阿戈尔人呢,”她嗅来嗅去,“但也没有海腥味嘛……” 就在惊蛰和诗怀雅准备冲上来将她拉开时,年又自己主动后退,轻巧地转身,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待客沙发上,同时将她随身带来的那只看起来就异常沉重的金属箱子,“哐”地一声重重放在面前的茶几上,那结实的、由金属支架和拉特兰石板构成的茶几都不由得晃了几晃。 她拍了拍箱子,脸上带着炫耀的笑容:“听说博士好奇我的拍摄手法?” 第71章 龙门版生化危机(上) 既然年没有在种族问题上过多纠缠,自己主动转移了话题,博士也乐得顺水推舟,将那个危险的话题糊弄过去。 “从年导您报出的拍摄成本来推测,我想您应该没有真的远赴伊比利亚深海实地取景,”博士斟酌着用词,另一个原因他心知肚明却不好直言——司岁台绝不可能放任年跑到敏感地带伊比利亚去…… “那么,影片中那神乎其技、足以以假乱真的深海景象,这种‘特效’,”博士在泰拉词汇库中搜索了半天,最终还是只能搬出一个史前词汇,“就让我不得不好奇万分了。” “特效?唉,这个说法很不错啊!”年咂摸了两下这个词,眼睛一亮,“那就让你亲眼看看我的‘特效’是怎么来的吧!”她带着几分骄傲,“咔哒”一声打开了那只沉重箱子的卡扣。 博士好奇地伸头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箱子里面,竟然盛满了清澈的液体,难怪如此沉重。 再仔细看去:箱底铺着一层厚厚的、模拟海床的墨绿色细腻淤泥,并巧妙地塑造成一边高、一边低的斜坡状,高的那侧构成了微缩的“海岸线”;在距离“海岸线”一段距离、大致位于箱子正中央的位置,矗立着一座做工极其精巧、与影片中“伊比利亚之眼”一般无二的微缩灯塔模型。 箱中的液体似乎添加了某种增加粘稠度的试剂,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缓慢流动的质感,并且在不知是特殊机关还是某种精妙源石技艺的作用下,维持着模拟潮汐的、规律性的起伏波动,仿佛整个微缩海洋都在随着某种巨兽的呼吸而律动。 而在“海水”的最深处……赫然躺着一艘微缩的沉船模型! 罗德岛! 博士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恐怕没人认识那船壳上的两行文字。 “这……这全是依靠源石技艺实现的吗?”博士被年这手鬼斧神工的微雕工艺彻底震慑住了,不由啧啧称奇,“太真实了,太精细了!”他简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凑到水面上,再掏出一个放大镜来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连沉船模型上附着的藤壶,其螺旋纹路都清晰可辨……这简直是艺术品!不愧是大师之作!”博士由衷地翘起大拇指,发自内心地赞叹。 年被夸得非常受用,得意地“哼哼”两声,随即抛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那你觉得,我这部电影的剧情怎么样?” 啊这。 这可不兴问啊…… 为了避免被那些死去的记忆再次攻击,博士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话题带偏:“说起这个,我实在太好奇了,年导您是如何将人物完美地嵌入到这些布景中去的?那些角色也是您雕刻出来的微型人偶吗?如果是,那他们的动作又是如何做到如此流畅自然的?” “目前的技术,还做不到让假人模特的动作达到影片中那样流畅逼真的程度,”年的思路果然被顺利带跑,开始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人是真的,是我专门找来的活人演员。他们先完成所有表演,我再通过我的‘方法’,将他们的影像与这些搭建好的微缩场景合成到一起……”她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具体是何种“源石技艺”,博士其实也并非真打算刨根问底,他猜测这大概率涉及年的“权柄”。 “绿幕表演?”博士立刻扮演起一个专业的捧哏,再次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并高度赞扬道,“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年导,您采用的这种方法,必将引领泰拉电影工业的未来!” 泰拉世界的娱乐产业,远不如博士故乡那般百花齐放和前卫。 从傀影依然执着于舞台歌剧便可窥见一斑,电影虽然已经存在,但大多还停留在注重叙事和表演的文艺片阶段,观众尚未经历过那种依靠狂轰滥炸的视觉奇观取胜的“爆米花大片”的洗礼。 如果不是眼下有寻找本舰这等更重要的事情牵绊,博士还真有点想在这个世界搞一场电影工业的技术革命…… 说起来,泰拉的演员们大约也还没完全适应这种“无实物表演”模式,再加上年那足以让人SAN值狂掉的剧本……能在她的镜头前坚持完成表演,那两位扮演阿戈尔和阿玛露丝的演员,真是拥有超凡的信念感和强大的心理素质了…… “对对对!就是在一块巨大的绿布前面表演,因为绿色的背景在后期合成时最容易剥离掉,”年越聊越觉得博士眼光独到,每次捧哏都能精准地搔到她的痒处,这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所以,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觉得我的剧本到底怎么样?” 博士赶紧再次顾左右而言他,祭出了准备好的“挡箭牌”:“啊,说到演员,我正想向您隆重推荐一位我们罗德岛的干员!他本身就是一位极其优秀、富有感染力的舞台剧演员!我有一种预感,你们二位在艺术理念上一定会非常投缘,碰撞出精彩的火花……” 对不住了兄弟! 虽然年导的剧本风格比较……独特,但她的拍摄技术和场景铸造能力确实是业界顶尖水准。在你未来的成名之路上,会需要这个的! 这么一想,博士顿时觉得自己的良心就没那么痛了,他顺势聊回正事:“关于宣传片,我其实有一个大致的构想,我们名义上是为罗德岛做宣传,但内核,其实是向普通民众普及源石的潜在危险性。我希望在源石科技更深度地嵌入泰拉工业与社会体系之前,就能在广大民众心中种下安全防护的种子……” 于是,博士和年真的开始讨论起新的剧情构思,暂时将那部深海烂片抛在了脑后: “我是这么想的啊……年导您想必也听说过不久前龙门闹得沸沸扬扬的‘源石糖果’事件吧?”博士透露了一些只有亲历者才知晓的事件细节,包括那隐藏在普通糖果包装下的致命危机,以及近卫局和罗德岛如何联手将其扼杀在萌芽状态,“……虽然这次公共安全危机最终被成功化解,但我不希望民众因此产生一种侥幸心理,认为每次都能如此幸运,认为危险离自己很远……” “我明白了!”年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闪闪发光,“你是想拍摄一条‘IF线’——万一当初源石糖果没有被及时发现和阻止,在龙门各处同时引爆,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年领悟速度之快,让博士心情复杂:欣慰的是跟脑洞大开的人沟通果然高效;但担忧的是什么呢?嗯…… 博士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虎躯一震:该不会……我潜意识里其实跟年一样,也隐藏着拍摄烂片的惊人天赋吧? 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尽管内心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计划进行到这一步已是箭在弦上,博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将他那逐渐成型的构想和盘托出:“可以设想,如果源石粉尘在龙门人口密集区域大规模扩散,造成难以计数的感染病例,必然引发全城性的恐慌,社会秩序甚至可能在一定时间内陷入混乱……” “我懂我懂,”年非常顺滑地接上了博士的思路,语气甚至带着点兴奋,“这不就是现成的‘末日降临’的前奏吗?混乱、绝望、人性挣扎……” “虽然可能还达不到真正‘末日’的程度……”跟被大量末世电影小说洗礼过的博士不同,泰拉或许因为自己就有末世之姿,反而不太热衷这种东西,“但那种人心惶惶、危机四伏的紧张氛围,确实跟你描述的有些相似。” “那么,被源石深度感染的人,开始发生可怕的异变,转化成失去理智、攻击性极强的怪物……”年已经开始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编具体情节了。 “这个设定绝对不行!”博士赶紧出声制止,态度坚决,“我们必须避免任何可能加剧对感染者群体污名化的情节!源石病是一种疾病,感染者是病人,不是怪物!” “那么……来自亚空间的邪魔,趁着源石引发的混乱入侵龙门……”年被毙了一个方案,立刻又抛出另一个,她的脑洞储备似乎取之不尽。 “……一定要引入‘怪物’这种元素吗?”博士忍不住扶额叹息,这是有什么拍丧尸片的执念吗? “怪物,是‘灾难’与‘恐惧’最直观的具象化载体,”年摊开手,用一种“专业人士”的口吻解释道,“如果没有一个明确可见的、代表‘恶’的敌对形象,普通观众如何能最快速地理解影片想要传达的危机感和冲突性?” 博士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套理论说服了,但残存的理智仍在挣扎:“这是不是有点……过于简单粗暴了?会不会削弱影片的现实警示意义?” “我们拍摄的毕竟是面向大众的宣传片,不是吗?”年循循善诱,“首要目标是让人看得懂、记得住,产生共鸣和警惕。直观的视觉冲击,往往比复杂的说教更有效。” 博士沉吟片刻,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下意识地开始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构思剧情,“可以这样设定:因为龙门居民从未见过真正的邪魔,当它们出现时,人们误以为是感染者发生了群体性的恐怖变异,于是对感染者群体产生了更深的恐惧、排斥甚至暴力行为……”他越想越觉得这个矛盾点很有戏剧张力,“但这片大地上存在的问题,远比单纯的‘怪物’要复杂和深刻……源石感染本身是一种可以治疗、可以控制的疾病,真正的恐怖,有时源于无知和误解……” 眼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几乎要把这个“龙门陷落,邪魔入侵,感染者被误解”的剧本框架搭了个七七八八,一直旁听的惊蛰和诗怀雅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睛里的惊恐。 诗怀雅内心在无声地呐喊,恨不得伸出尔康手:博士!你怎么是这样的博士! 原来你也沉迷烂片! 第72章 龙门版生化危机(下) 尽管博士和年捣鼓出的剧本大纲,怎么看都散发着浓郁的“烂片预定”气息,但本着“博士开心就好”以及“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被精神污染”的微妙心态,诗怀雅还是积极地配合博士,将这个看似不靠谱的罗德岛宣传片项目推进了下去。 作为钦定的男主演,傀影在安静地看完那份“烂片之姿”满满的剧本后,并未对那仿佛编剧被子弹击中脑干后写出的剧情发表任何负面评价,只是优雅地表示自己会用心揣摩角色,尽可能贡献出最具感染力的表演——充分展现了何为专业的演员自我修养。 末了,他沉吟片刻,似乎在谨慎地挑选措辞,然后才轻声问道:“博士,这一切……是您计划的一部分吗?” 看看,小卢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且一点就透! 博士确实曾向他透露过准备通过“在现实中导演盛大的剧幕”来帮助他完成“茧化晋升”,并为此成立了娱乐部门。 但参演这样一部明显偏向商业猎奇风格的宣传片,显然与晋升仪式的要求相去甚远——这不得不让傀影怀疑,博士此举背后另有深意。 正如在那条已被修正的时间线中所展现的那样,当博士提出常人难以理解的行动方案时,傀影依然会选择信任并支持——这或许可称之为某种“狂人的默契共谋”。 博士面色严肃地点头确认,但玩梗带来的恶趣味还是让他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是的,卢西恩。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那么,我等待博士的安排。”傀影优雅地躬身行礼,随即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办公室的角落。 接下来,博士将阿米娅安排成了此次宣传片项目的临时助理。 随着博士身边汇聚的“能臣干将”越来越多,小兔子内心深处其实潜藏着一丝“自己是否已无法为博士提供足够帮助”的危机感。 她最近一边跟着艾雅法拉恶补源石科学基础知识,一边和克洛丝一同接受Scout严苛的实战训练,简直把自己忙成了一个连轴转的小陀螺。 博士觉得真没必要如此逼迫自己:成长总需要时间和过程,揠苗助长,搞不好会适得其反…… 他早就想找小兔子好好做一下心理疏导,只是这种事情单靠空洞的说教很难奏效,一个把握不好,反而可能给阿米娅增添额外的心理负担,让她产生“我不但没用,还让博士分心担忧”的负面想法。 而现在,机会这不就主动送上门了吗! 时间指向清晨7点一刻(博士通常8点才磨蹭到办公室),阿米娅精神抖擞、元气满满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准备提前整理一下文件……然后她就惊讶地看见,博士已经端坐在办公桌后,似乎在专门等她。 小兔子的长耳朵一下子因惊讶和一点点无措而耷拉下去:“博士!对不起……是我来晚了吗?” “什么话,你已经到得非常早了,”博士安抚道,他绝不会承认自己也就心血来潮早起了这么一天,“我平时都是踩点进门来着。今天……是有要事商量。先坐下。” 虽然博士办公室的门和墙壁都采用了超厚的防弹隔音材料,但泰拉大陆能人异士太多,保不齐就有哪位干员天赋异禀,听力卓绝。 今日的“要事”关乎重大,绝不能泄露半分,博士只好牺牲睡懒觉的时间,赶在其他干员上班之前,赶紧大声密谋,以免稍后隔墙有耳。 “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反正博士向来也缺乏拐弯抹角的语言艺术,“这件事,目前只有你我知道。卢西恩隐约猜到了一些,他会配合我们。除此之外,对任何其他干员都不能透露——因为我的这个计划,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要‘针对’他们。” 阿米娅的耳朵瞬间因震惊和疑惑而绷得笔直: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博士为什么要针对自己的干员密谋? “简单地说,”在阿米娅的思绪滑向更可怕的猜测之前,博士开门见山,揭晓答案,“我们得想办法,‘逃’出龙门。” “啊?”小兔子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逃’?”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是龙门……有什么问题吗?还是我们……” 总之,一定不是博士的错!阿米娅内心第一时间为博士辩护。 博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递给她一张照片。这是他从年导演那里特意要来并冲洗出来的,正是影片中阿戈尔潜入海底,发现那艘神秘沉船的关键一幕。“看这艘沉船,”博士指着照片,“它位于伊比利亚之眼附近的深海海底。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在寻找的——‘罗德岛号’。” 阿米娅首先被“罗德岛号”那宏伟得超乎想象的规模所震撼:画面中,那个下肢异化、体型远比常人高大的阿戈尔,与这艘静静躺在海底的巨舰相比,渺小得如同匍匐在巨龙身边的蚯蚓。 紧接着,阿米娅渐渐意识到了博士所面临的困境:“伊比利亚……我听说那是个很危险、很封闭的地方?大家……是不是都不同意您去?” “不是不同意,是绝对不会允许我去。”博士苦笑,“所以我干脆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开玩笑,一旦说出口,陈sir她们立刻就会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到时候享受24小时无缝盯梢待遇,再想溜走就难如登天了,“虽然这么做有点不厚道,但也是无奈之举。我必须找到这艘船,上面有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果然不出博士所料,阿米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明了立场:“我明白了,博士。我会支持您的!但是……您会带上我一起的吧?”她的眼神里带着期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生怕被留下。 “那当然!”博士就算喝了假酒,也不会一个人去闯深海,那多少条命都不够填的,“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盟友,但他们也不能知道全部的计划。”言下之意,完整的计划,目前只限你知我知。 阿米娅果然因此变得非常开心,耳朵重新欢快地竖了起来:她依旧是博士最信任的人!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Scout前来办公室找博士。 “好久没见了,”博士热情地招呼,顺手拿出办公室里常备的、用于“招待”干员的“黄牛”饮料,“最近忙吗?” 咳咳,作为老板问出这种问题,听起来确实有点离谱:你手下干员的工作安排,不都是你批的吗?忙不忙的,你自己心里没点Ac数? 但歹毒的情商让博士就是这么厚颜无耻且自然地问了。 “临近年关,除了按排班表参与近卫局的联合巡逻,基本没什么额外任务,”Scout简单汇报了几句,没有被博士带偏话题,很快将对话引向此行的真正目的,“博士,我来是想向您反映一下,阿米娅最近……似乎有些过于焦虑了。” “哦?”博士立刻配合地做出关切和略显焦虑的表情——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的演技足够过关,“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呢?” “她在训练中过于拼命了,几乎到了不肯休息的地步,这样下去很容易受伤,”Scout开始“告状”,语气带着担忧,“我要求她暂停训练去休息,但只要我一离开,她后脚就会偷偷跑回训练场继续加练……看到她这么拼命,连带着克洛丝也跟着焦虑起来了。” 啊这。 对不起啊,克洛丝! 这纯属计划外的误伤! 不过,Scout描述中阿米娅这种“用力过猛”的表现,也确实让博士有点焦虑起来了——意思意思,演得差不多就行了啊小祖宗!别真的把自己给练伤了! 博士的眉头因此真心实意地皱了起来:“或许是因为你们几位都如此优秀,无形中给了她一些压力。这孩子……责任心太强了。我会找她好好谈谈的。” Scout听到博士承诺会亲自处理,顿时放心了不少,便准备告辞离开。 没想到他刚转身,博士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问道:“说起来……你们萨卡兹,也有庆祝新年的传统活动吧?” 第73章 幕后黑手(上) 博士在龙门落脚已有数月之久,期间可谓风波不断,也成果颇丰:成功获得诗怀雅和喀兰贸易的天使投资、招募首批核心干员、推进源石基础研究并发表奠基性论文、查获西西里人的源石走私链、经历安魂夜糖果事件、推出划时代的“黄牛”饮料、直至罗德岛龙门办事处的正式落成…… 如今,大部分日常运营和研发工作都已步入正轨,不再需要博士事必躬亲、时刻紧盯了,颇有种“你们已经是成熟的干员了,该学会自己干活养家了”的欣慰。 啊,这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甩手掌柜)的氛围…… 咳咳,言归正传。 泰拉大陆通用的公历新年即将到来。 泰拉历的新年与炎国沿用的传统旧历新年,通常相差一个月左右。 依照炎国的习俗,庆祝活动会从“泰拉元旦”一直持续到“旧历新年”结束。 在这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员,大部分机构和民众都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工作节奏显着放缓。 总之,最近办事处里已经开始弥漫一种“归心似箭、无心工作”的慵懒气息,懂的都懂。 “啊,关于新年庆祝……我们萨卡兹自然也是有的,”Scout很少回忆这些往事,但既然博士问起,他还是斟酌着说了几句,“通常,我们会聚在一起,举行一些包含传统舞蹈和与灵魂、先祖沟通相关的仪式。不同的王庭也有各自独特的习俗,比如传闻中河谷女妖那边的庆典……据说颇具特色。不过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并未亲身参与过。” Scout差点不小心把从Logos那里听来的一些关于女妖王庭庆典的细节秃噜出来,但话到嘴边猛然惊醒——这些信息他不该知道得如此具体。 跟博士交谈真是处处陷阱,一不小心就可能暴露。他连忙刹住话头,总结道:“可惜我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对这些具体的庆祝活动并不算熟悉。” 殊不知,博士等的就是他这句“可惜”! “龙门这边最近已经没什么要紧事了,相信也不会有谁那么不识趣,在大炎喜迎新年的时候跑来触霉头、搞事情,”博士脸上露出一个如同老狐狸般奸滑的笑容,“我看,不如给你们放个假吧。你和w……是不是很久没回卡兹戴尔看看了?” 不是,等等!这话题转折得也太突兀了! “博士,不用——” Scout试图婉拒,但博士怎么可能给他拒绝的机会,当场拍板,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你们今天就把手头的工作简单交接一下,明天开始正式休假!我会亲自通知工程部,暂时取消你们二人的门禁权限——可别想着阳奉阴违,偷偷跑回来加班哦!顺便,你这一休假,阿米娅和克洛丝的训练也必须强制暂停了,正好让她们也彻底放松一下,劳逸结合嘛。” Scout万万没想到,自己前来反映阿米娅训练过度的问题,回旋镖竟然这么快就扎回到了自己身上:“但是博士!您的安全问题——” “我在龙门能出什么事?”博士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陈sir、鬼姐她们不都还在吗?年关期间,她们肯定要全力维持龙门治安,想休息也休息不了。”他愉快地大力拍着Scout的肩膀,语气爽朗,“你们就别太拼了,放个假而已,不然手下连家乡的新年都没有机会庆祝,搞得我好像什么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一样!” …… 发现自己被博士强制“取消门禁、打包休假”,w气得差点当场掏出她的“小可爱”给Scout来上一发:“你!你到底跟博士说了什么?!为什么连我也被牵连了?!” Scout直觉感到哪里不对劲,但反复仔细回忆了好几遍与博士的对话,又觉得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毫无破绽:“……博士就是问起萨卡兹的新年习俗,我说我不太了解,他顺势就说要给我们放假,回卡兹戴尔看看。” 他忍不住又回想了一遍:对话是由他自己发起的,过程流畅自然,完全嗅不到任何阴谋的气息。 最后,他只能将原因归结为自己:“怪我……我就不该主动去找博士谈阿米娅的事!” w闻言,立刻喷出一大段夹杂着萨卡兹俚语和通用语脏话的垃圾话。 Scout伸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示意她先冷静:“事已至此,强制休假的通知已经下达。如果我们硬要违抗命令,执意留在龙门,反而可能引起博士更深的怀疑。” w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谁来监视——呸!谁来保护博士?!” Scout觉得情况或许没那么糟:“不是还有Logos在龙门吗?” 这话简直是在w的雷区精准蹦迪:“指望那个装模作样的女妖?!他到现在连博士的面都还没正式见到呢!” “……这样吧,”Scout被她嚷得脑仁疼,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我们先按照博士的安排,假装离开龙门。然后,你再想办法偷偷潜回来!虽然龙门认识你相貌的人不多,但博士如今在龙门的‘眼线’今非昔比,你行动一定要万分小心,保持低调。” …… “近卫局的朋友传来消息,确认Scout和w已经离开龙门了!”博士的贴心小棉袄、阿米娅小天使快步跑来报信,语气带着兴奋,“果然一切都如博士所料!” 显然,从Scout踏入办公室谈论阿米娅“焦虑”问题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早已在博士的算计之中。 他的核心目的,就是要把心思缜密、观察力惊人的Scout暂时调离龙门——此人心细如发,很不好糊弄。虽然在“逃离龙门”这个大目标上,Scout及其背后的卡兹戴尔势力或许是潜在的盟友,但等到计划进行到关键的“过河拆桥”阶段,他无疑会成为最大的威胁。 此子,断不可留! 博士伸出一根手指,在阿米娅面前摇了摇,纠正道:“准确地说,是Scout‘明面上’离开了。w嘛……她肯定会想办法偷偷回来的。” “唉?”阿米娅搬出她的小凳子,坐在博士对面,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为什么呢?” 自从参与了博士的“大计划”,阿米娅才惊觉原来Scout和w竟然都是卡兹戴尔方面派来的“卧底”——这让她内心大为震撼,一度有些难以接受。还是博士开导她,说明卡兹戴尔对自己的“观察”更多是出于关切而非恶意,才让小兔子停止了因“信赖的伙伴竟是卧底”而产生的内耗。 “Scout在龙门活动多年,是很多势力档案里的‘熟面孔’了,很容易被认出来。如今我们在龙门也算初步站稳脚跟,消息网络比之前灵通不少,他肯定担心自己的行踪暴露,反而坏事。”同为老阴逼,博士很容易以己度人,预测Scout的决策,“但w就不同了,她是为了潜伏到我们身边才特意来到龙门的,之前几乎没有公开活动记录。她完全可以隐藏在贫民区之类的地方,不易被发现。再者,以w的性格,她也绝不可能甘心就这样被支开。” “很好,”博士对这番操作达成的结果表示满意,“这样一来,我们潜在的盟友,就变成了两位。” “唉?”阿米娅眨了眨大眼睛,有些不解:“为什么是两位?” …… w在Logos的接应下,悄无声息地重新潜回了龙门(这次显然不能再走Ace的路子,否则很可能被他直接汇报给博士)。 当她看到Logos在贫民区选择的落脚点时,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带着嘲讽的“啧啧”声:“哟哟哟,我们尊贵的女妖小王子,如今就屈尊住在这样的地方?” 她倒不是嫌弃条件艰苦——大家并肩作战有些年头了,Logos这个人虽然很装,但跟“娇生惯养”绝对沾不上边,甚至有时候会因自己曾在相对舒适的河谷生活过而心生愧疚,进而变本加厉地追求“艰苦朴素”。 她吐槽的重点在于……卫生状况。 w前脚刚踏进那间狭小的临时安全屋,一只肥硕的蟑螂就“嗖”地一下从她脚边疾速蹿过——当然,它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Logos早已准备就绪的源石技艺。一道微不可察的晦暗波纹闪过,那只蟑螂瞬间被命中,挣扎着蹬了几下腿,便迅速脱水、干瘪,化作一具枯槁的尸体——正是典型的“凋亡损伤”。 Logos脸上绷得毫无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解释:“……这是从‘邻居’家过来串门的‘不速之客’。” 众所周知,在龙门贫民区这类地方,想要彻底杜绝蟑螂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即便你每天进行全屋消毒,这些顽强的小生命也会源源不绝地从墙壁缝隙、管道接口,从四面八方邻居的家里爬过来。它们真是阴魂不散,卡兹戴尔就哪哪儿都是…… 看着Logos那副强忍恶心、不得不持续动用“殁亡”来对付小强的憋屈模样,w乐不可支,连被Scout“连累”强制休假的郁闷都一扫而空。 她甚至幸灾乐祸地起劲指挥起来,指着墙角:“那里!那里还有一只!哎哟喂它飞起来了!飞起来了!看我干嘛?快上法术啊Logos!难道你想让我用‘小可爱’把它连同这面墙一起轰穿吗?!” 而此刻的Logos,内心正咬牙切齿。每一次精准而迅速地消灭这些恼人的昆虫,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泄愤感。一方面是他那近乎本能的洁癖在疯狂叫嚣;另一方面,不知为何,那蟑螂快速摆动的触须,总让他下意识地联想到w头上那两根永远精神抖擞、仿佛自带嘲讽光环、并且没少给他惹麻烦的呆毛。 将眼前的蟑螂想象成这个总在坑他的家伙,这消灭害虫的过程,竟然平添了几分难以向外人道的解气。 第74章 幕后黑手(下) 博士一向自诩对麾下干员一视同仁,堪称八爪鱼端水大师(意指每只触手都能稳稳端平一碗水,绝不偏袒)。 既然已给w和Scout批了“强制休假”,当然不能厚此薄彼,他当即宣布,所有留守龙门的罗德岛干员,均可获得对等的弹性假期额度,既可选择即时休憩,也可积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在老板亲自带头“倡导休假”的氛围下,办事处内摸鱼划水的气氛逐渐浓厚,罗德岛在龙门的日常防务与工作节奏,难免变得比平日“稀松”了不少(没错,这正是博士精心策划想要达到的效果!)。 至于博士那副算无遗策、老奸巨猾的形象,已然让Scout产生了轻微的“被迫害妄想症”。 为了完美掩护w的真实动向,Scout索性假戏真做,一路径直返回了卡兹戴尔(顺便也可向特蕾西娅殿下详细汇报这数月来的卧底观察细节,权当是一次正式的“述职”)。 他甚至在新年期间,特意拍摄了一段自己参与萨卡兹传统“死魂灵祈祷仪式”的视频寄给博士,以证明确实人在卡兹戴尔,其用心良苦,此处暂且不表…… 就在这般表面松弛、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泰拉历1092年悄然落幕,翻开了1093年的新篇章。 与此同时,炎国漫长而热闹的新年庆祝活动也正式拉开帷幕。 当罗德岛大部分业务近乎停摆之际,唯有年导演负责的宣传片拍摄项目,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这一方面是因为年并非罗德岛正式干员,不受博士内部“强制放假令”的约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部影片本身,也被巧妙地包装成了新年庆祝活动的一部分。 博士的计划,是在炎国旧历的大年三十当晚,组织这场宣传片的盛大首映场,美其名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只有深知内情的诗怀雅才明白,这个“独吃翔不如众吃翔”的计划背后,隐藏着博士何等“邪恶”的用心…… 在诗怀雅(以及近卫局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力举荐下,陈晖洁警司“荣幸”地成为了影片的女主角。然而,直到她真正拿到那份厚厚的剧本,逐字阅读后,才深切体会到这份“额外工作”的坑爹程度。 “你天天忙于工作,都不愿意多陪陪我……”饰演她恋人的男主演,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极其逼真地耷拉下来——炉火纯青的演技甚至能精确控制种族生理特征,在亲眼见到之前陈根本不信——此刻正用忧郁而委屈的腔念着台词,“我知道,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菲林……配不上您这样的大人物……可是,我也不想我们之间的关系,永远这样偷偷摸摸、不见天日……” 围在拍摄现场观摩的众人,从近卫局同僚到罗德岛干员,全都开始拼命压抑闷笑,无疑给陈sir本就艰难的表演工作增加了成倍的困难。 “我受不了了!”陈终于忍无可忍,将剧本重重拍在桌上,耳根泛红,“这到底是什么沟槽的台词!谁能用正常的语气念出来?!” “卡!”年导演比了个手势,示意摄影师暂停,然后非常熟练地将锅甩了出去,“陈警官,这句台词……是博士亲自撰写的。” 躲在人群里正闷笑得开心的博士突然被点名:“……” 这才哪到哪啊! 博士内心呐喊:我老家那些电视剧里的台词,比这离谱、肉麻一百倍的都海了去了! “你知道这地界,现在谁说了算吗?”相比陷入崩溃边缘的陈sir,同样客串了角色的林雨霞状态还算稳定——大概是因为她饰演的角色没有感情线,只需要全程面不改色地念出那些充满霸总气息的台词即可。 “是……是您……”从山城监狱被临时“借调”出来客串反派小头目的卡彭,一脸生无可恋,艰难地念着台词,“小的——我受不了了!这是侮辱!是对我人格的侮辱!”他猛地拍案而起,试图反抗,但立刻被身旁扮演保镖的壮硕干员牢牢摁住。反抗仅仅持续了三秒便宣告失败。 “要不……让男主演试试用点精神类的源石技艺辅助一下?”面对进展极其缓慢、演员频频出戏的拍摄现场,年导演开始摆烂地向博士提议,“否则我看大家是真的演不下去,表情管理都快失控了。” 最终,在全体演员的强烈要求(和抗议)下,年和博士不得不对剧本进行修改,增加了大量歌剧唱段和背景吟诵,允许傀影适度运用其源石技艺来渲染气氛、帮助演员更好地沉浸到角色情绪之中(但“直接精神控制”的方案被博士坚决驳回,理由是即使隔着胶片媒介,也可能对观众造成潜在影响,万一引发群体性谵妄,罗德岛怕是要被当成洗脑邪教端掉)。拍摄工作这才得以磕磕绊绊地继续推进。 此外,由于围观群众的哄堂大笑行为严重干扰演员表演,年导演干脆在拍摄现场立起了一块醒目的“拍摄重地,严禁发笑!”的告示牌,违者一律驱逐出场。于是,拍摄现场又诡异地变成了一场全员参与的“憋笑挑战大赛”…… 总之,在众演员努力“放弃思考、放飞自我”,以及傀影凭借其神乎其技的演技和源石技艺双重buff,提供的“一神带全场”式入戏服务下,这群极其不专业的“临时演员”们,终于还是使出了洪荒之力,勉强将拍摄进度推了下去…… 当成片初步剪辑出来后,率先观看的众人震惊地发现——效果居然……还不错? “念台词的时候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没想到经过剪辑、配乐和特效处理后,看起来居然还有点……悲壮感人?”Ace在片中饰演一位为保卫龙门,与邪魔战至不成人形、依旧屹立不倒的近卫局干部——拍摄时他觉得自己的牺牲戏份过于夸张,全程脚趾抠地,没想到成片看起来,连他自己都有些被感动到了,说话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鼻音,“这……这难道是傀影的源石技艺还在持续生效?” “这是专业的剪辑、音效和环境氛围渲染共同作用的结果!”年导演强烈反对这种将艺术感染力全部归结于“被精神控制”的论调,“绿幕表演和加上特效后的最终成片,能一样吗?这是艺术的再创造!” 在万众期待(?)下,时间终于逼近了首映日。 陈反复检查着首映现场的布防,所有能被拉来加班的人手都排上了班表(幸好上这个班等同于获得一张免费的、位置绝佳的首映票,近卫局内部才没有怨声载道)。 现场被布置得里三层外三层,堪称水泄不通,但陈sir仍然觉得不够安全,总觉得哪里都是漏洞,“博士为什么非要坚持露天放映?这简直是给潜在的狙击手创造完美射击条件……” “……也不至于,”星熊相对乐观些,“想狙击,也得先能从这茫茫人海里把博士本人精准找出来才行啊?” 按照博士的强烈要求,他此次将“亲临”首映现场。当然,出于安全考虑,明面上,将由傀影制造的虚影穿戴那套招牌式的防护服和兜帽,扮演博士本尊,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而博士本人,则会换上便装,悄无声息地隐藏在普通观众之中。 由于像诗怀雅、林雨霞、星熊、惊蛰以及Ace这些人在龙门都是有名有姓、辨识度极高的人物,而阿米娅与博士关系亲近众人皆知,如果博士与她们坐在一起,无异于自曝身份。 因此,贴身保护伪装后博士的重任,就落在了相对不那么起眼的克洛丝(这让小兔子压力山大)、以及平日深居简出的霜星(压力?不存在的~)身上。 “所有拿到首映票的观众,我都进行了严格的背景排查,确保身家清白、值得信任。”理论上,首映票是在全龙门范围内公开抽签发放的,但诗怀雅毫不避讳自己动用特权进行了“安全筛选”(她辩解称自己只是将一部分背景复杂、存在风险的人踢出了抽签池,最终的幸运儿名单仍是随机抽签得出,这不叫暗箱操作,叫必要的安全审查)。 “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心里突突直跳,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惊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头又开始有些毛糙的金色长发。 “我也说不好,”林雨霞抱着胳膊,眉头微蹙,陷入沉思,“从临近年关开始,我总隐隐觉得,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幕后悄然摆弄着棋盘……仿佛有什么我们尚未察觉的阴谋,正在暗中酝酿。诸位,今晚务必一切小心。” 第75章 开幕(一) 年三十的龙门,爆竹声从清晨起便此起彼伏,未曾停歇。 炎国特有的“除岁”活动,如舞龙、舞狮、悬挂大红灯笼等,也都热热闹闹地铺陈开来。 倘若那些正兴高采烈围观舞龙游街的群众知晓,刚刚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队伍中,或许就隐藏着“岁兽”的化身之一,恐怕这一年中最快乐的一天,瞬间就会演变为恐怖故事的开端。 下午三点,太阳刚刚从天空正中央开始向西偏斜,龙门大学那标志性的大礼堂及周边区域,便已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这里是龙门最大的露天礼堂,除了承办一年一度的毕业典礼,也时常被校方出租,用于举办大型体育赛事或公众活动。 “搁这干嘛呢?大年三十都不回家吃团圆饭?”这是不明就里的路过者发出的疑问。 “等票呢!要是等不到转让的,好歹占个看屏幕的好位置。” “什么票这么紧俏?” “罗德岛那个宣传片的首映票啊!据说博士本人要亲临现场致辞!我手黑没抽到,看看有没有抽中了来不了的能把座位让给我。不过看这架势……希望渺茫啊。” “宣传片”和“首映”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怎么就这么不搭呢……不过,既然是那位传奇的博士要出场,那一切似乎又变得合理起来。 “不是……那边几位兄台,怎么连军用级别的望远镜都架设起来了?” 博士坚持要求露天放映宣传片,虽然给罗德岛和近卫局的安保工作带来了巨大压力,但此举确实深得民心。 毕竟,再宏伟的室内观影厅容量也有限,而露天场馆则完全不同,除了正对巨型屏幕、摆放了整齐座位的“VIp核心区域”外,整片广阔的草坪、环形跑道、四周的阶梯,乃至邻近建筑的楼顶,都成了免费的“普通观影区”,只要自备一副望远镜,四舍五入也等于是现场观看。 博士为了与大家同乐,置自身安危于不顾,让龙门大学的同学们热泪盈眶,自发组织起来,充当起外围安保人员,开始高强度互查学生证,誓要将任何可能的刺客,淹没在人民群众构筑的汪洋大海之中。 “同学,哪个院的啊?出示下学生证。” “隔壁科大过来支援的。喏,我有票。” “……啧。我都抽不到。” 龙门科技大学的小马哥一路过来,被查了好几次学生证,然后每每在出示演出票时收获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眼神,让他浑身舒爽。 再想到自己能抽中说不定是博士记住了他,给他偷偷暗箱操作了一下,就更高兴了,仿佛读上博士的博士的未来已经在向他招手。 “这个位置视野绝佳。”孑蹲踞在某栋教学楼的楼顶边缘,举着一个单筒望远镜,确认了一下——因为在之前的“源石糖果”事件中,他与槐琥也算并肩作战,保卫过龙门,因此得以在对方的担保下进入校园。 “……你这姿势和神态,真的很像职业杀手在踩点。”蹲在他旁边的槐琥忍不住吐槽——她话音刚落,周围立刻飘来了好几道审视的目光——说实话,对于真正的杀手而言,今晚的作业环境堪称地狱难度,所有适合远程狙击的制高点,早已被热情的学生和市民们“占领”——你总不能当着这么多热心群众的面,公然掏家伙吧? 即便动作够快,理论上存在作案成功的可能性,但事后的撤离,必将成为一个无法解决的噩梦…… “话说回来,你会主动要求来看首映,也是我没想到的……”槐琥觉得孑怎么看都是适合当冷面杀手的那种人设…… “我是为了保卫博士而来,”孑用冷面杀手的语调回答,“他曾守护了龙门。所以,当他在此现身时,我也理应守护他。” 这话立刻引起了周围占据“最佳狙击位”的同学们的一致共鸣:这正是他们放弃阖家团圆,守候在此的意义所在!(难道不是因为这里视野最好吗?) 这就叫:走杀手的路,让杀手无路可走! …… 18点40分,随着预定放映时间的临近,持有门票的“VIp幸运儿”们开始有序入场,对号入座。 那位身着招牌防护服、头戴全覆盖面罩的博士,在陈sir与星熊一左一右贴身护卫,诗怀雅与惊蛰一前一后严密警戒的豪华阵仗下,于视野最佳的正中央位置落座。 而另一位身穿普通学生装、头戴可爱兔子头套的“博士”,则在克洛丝和霜星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的拱卫下,低调地坐在了后排不起眼的角落。 远远望去,仿佛是三只兔子在开小组会议。 ——尽管已有“傀影的虚影”穿着防护服顶在前面吸引火力,但即使混在人群中,博士的真实外貌最好也不要暴露,如果他也搞一身可疑的兜帽口罩装扮,那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暴露。 于是,博士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个绝妙的主意:在现场安排大量佩戴各种卡通动物头套的“工作人员”和“观众”!如此一来,博士便能自然地融入这片“头套海洋”之中。 即便有敌方高手能想到博士可能伪装潜入,他们也得从一大堆兔子头、熊头、狗头、马头人中间,精准找出谁才是真正的博士,这工作量,足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观众朋友们!亲爱的观众朋友们!”诗怀雅身穿一袭华丽夺目的金色鱼尾礼服长裙(请原谅博士在时尚领域的词汇贫乏,这已是他能想到的全部形容词),手持麦克风,步履轻盈地登上舞台,“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在想什么——这个花枝招展、珠光宝气的家伙是谁?怎么还不下去?我们要看博士!快换博士上来!” 场下立刻爆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与掌声——在龙门,博士的魅力确实远超任何明星美人——随后,整齐划一的起哄声浪响起:“博士!”“博士——!” 作为一名临时客串的主持人,诗怀雅显得异常专业,至少非常懂得调动气氛,“想不到吧!为了防止某些‘动机不纯’的家伙提前溜走,博士的重要致辞环节,并没有安排在开幕,而是放在了影片放映结束之后!”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所以现在请耐着性子欣赏我们的烂片吧!”诗怀雅活泼地先双手高举,再对场下鞠了一躬。 场下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此刻,可怜的观众们尚未意识到,诗怀雅这句听起来像是玩笑的自嘲,其实……是百分百的实话…… 19点00分,随着露天巨幕亮起,影片正式开始。 屏幕上首先开始滚动播放各路赞助商的商标(“黄牛”大获成功后,博士又收到了不少投资意向,当然,那些附带苛刻政治条件的一律被他回绝,最终谈拢的反而是更多注重商业回报的中小公司),这别开生面的开场又把观众给逗乐了——除了商业氛围浓郁的卡西米尔,泰拉其他地区的影视作品尚无此先例。也就是博士,无论做出什么新奇举动都能得到大众的宽容与好奇,若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已引来骂声一片。 作为一号和二号天使投资人,诗怀雅的个人时尚品牌与银灰老板的喀兰贸易,无疑获得了最慷慨、最显眼的曝光位置。考虑到诗怀雅在龙门早已家喻户晓,就宣传效果而言,此次首映活动的最大赢家,无疑还是远在谢拉格的喀兰贸易。 “原来黑骑士阁下也是喀兰贸易的代言人?看来他们家的初雪红茶,也不得不买来尝一尝了。”台下有观众低声交谈。 在现场一派欢乐、祥和、热烈的气氛笼罩下,只有坐在后排角落的克洛丝如坐针毡,紧张得两只长耳朵绷得笔直,如同两根接收信号的天线。 不行,快让耳朵放松下来,自然一点……如果你表现得太过紧张,也会间接暴露博士位置的! 克洛丝暗自与自己不听话的耳朵较着劲,恨不得立刻找个宽大的兜帽把它们死死压下去——她内心哀叹:为什么傀影前辈就能对菲林族的耳朵控制得如此收放自如呢! 其实,保护博士的主力是身边气息冰冷的霜星,克洛丝本不必如此紧张;但她从未亲眼见过霜星出手,对于这位同胞的实力缺乏直观认知,因此难免对自己的职责重要性产生了过高的估计和压力…… 就在巨幕上还在播放各种赞助商LoGo、影片即将正式开始的间隙,一直沉默不语的霜星,忽然用清冷的声音开口道:“昨天,麟青砚找过我。” 头戴兔子头套的“博士”闻言,微微转过脸,厚重的头罩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只传出略显沉闷的声音:“……案子,有最终结果了?” 第76章 开幕(二) “……嗯。”霜星沉默了半晌,才用一个简短的音节作为回答——洗脱嫌疑、恢复自由之身本应是值得庆贺的好事,但此刻话语中蕴含的告别意味,却让人不愿轻易说出口。 “这是好事啊,”头戴兔子头套的“博士”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口吻回应道,“接下来,是打算返回乌萨斯吗?” “父亲决定要去与科西切公爵当面了断恩怨。我……劝不住他。”霜星的语气染上了明显的忧虑,“我会先带领雪怪小队悄悄潜回乌萨斯。如果……如果事态有变,至少还能有所接应。” “有什么地方,是我……或者罗德岛能够提供帮助的吗?”“博士”问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 “哈,”霜星轻笑一声,带着些许复杂的意味,“你现在可是泰拉炙手可热的大人物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我们的一种倚仗——考虑到我们与博士您之间,”她的话语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搜寻一个最恰当的词语,“……良好的合作关系,”最终,她选择了一个略显官方和疏离,但在此刻情境下又无比合适的说法,“为了乌萨斯长远稳定的未来着想,某些势力在行事时,想必也不能太过为难我们,对吧?” “博士”于是明白了她真正想表达、却又因立场和骄傲而无法直接言明的潜台词。 他用符合博士身份的语气回应:“我并非什么大人物。源石科学的知识与成果,理应属于全体泰拉文明——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乌萨斯。” 过了一会儿,霜星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似乎稍稍安心。“好了,”她将目光重新投向亮起的巨幕,“影片要开始了,专心看电影吧。” 至于后来博士真的亲赴乌萨斯,霜星提及此次告别时,博士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然后差点被恼羞成怒的霜星追着暴打一顿,那就是后话了…… 当巨幕终于滚动播放完各式各样、多数人闻所未闻的小公司LoGo,以至于被台下观众戏称为“罗德岛初创企业联盟博览会”之后,今晚真正的主角——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罗德岛宣传片,终于正式开播! 画面切换的瞬间,观众的第一感觉是视野骤然暗了下去。 为了追求极致的观影效果,露天礼堂内外的照明全部关闭,学校又正值新年假期,连周边教学楼和宿舍也没几扇亮灯的窗户。 因此,当巨幕也陷入黑暗时,眼睛一时无法适应,甚至产生了短暂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错觉。 几秒钟后,当瞳孔逐渐扩张,重新开始捕捉微弱的光线时,观众才看清,巨幕并非完全“黑屏”,而是呈现出一片压抑的景象:漆黑的天空与墨色的海水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剧烈晃动的海平面,以及海天相接处那座如同墓碑般耸立的“伊比利亚之眼”灯塔,在屏幕上构成了一个充满不安感的、近似十字架的分割线,使得整个画面在混沌中透出一种莫名的、近乎宗教般的诡异与肃穆。 紧接着,视角急速下潜,仿佛观众自身正在沉入深海,越过如同雪花般密集漂浮的藻类,最终抵达铺满墨绿色淤泥的海床。借着深海安康鱼发出的、微弱而不稳定的生物光源,一艘巨大沉船的轮廓在黑暗中缓缓浮现。 一只手(视角的主人)扒开了覆盖在沉船表面的厚重藤壶与海百合,暴露出了镌刻在船壳上的两行文字。 那文字的形态,仿佛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罗德岛。” “RhodES ISLANd.” 如果说下面那行西语字母,尚可被观众脑补为某个偏远小国的陌生语言而忽略过去,那么上面那三个结构与大炎方块字神似、笔划细节却又迥然不同的文字,则带给所有人一种强烈的、近乎“恐怖谷效应”的不适与冲击感。 象形文字所承载的视觉信息,往往能够穿越文化与文明的壁垒,传递出某种原始的意象。 即便不认识这三个字,但从第三个字的构造(“岛”字),敏感的观众隐约能感受到其所传达的“孤立”、“隔绝”的状态。这是一种跨越了遥远时空、来自某个未知文明的、深邃的孤独感。 “这……是博士自创的文字吧?难道博士还是一位语言学家?”也许是为了冲淡这种被一个仿佛真实存在的异质文明迎面冲击所带来的心理不适,观众席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我听近卫局的朋友说,博士精通萨卡兹古语、维多利亚语、莱塔尼亚语等等……据说所有干员都可以直接用母语跟博士无障碍交流,只是博士自己不爱说外语,通常喜欢用大炎官话回答(然而真相是pRtS会实时生成字幕)。我甚至怀疑他精通泰拉现有的所有语种……” “卧槽牛[哔——]!这知识储备量还是人类吗?!” 在深海沉船那幽暗、压迫的背景之上,罗德岛制药公司的正式LoGo缓缓打出: 三角形徽标的主体是一座状如灯塔的坚固堡垒,下方是那行“博士自创”的字母文字“RhodES ISLANd”,徽标两侧还装饰着两行同样为“博士自创”的、含义不明的优美字符。 这个LoGo其实早已在“黄牛”饮料的包装上出现过,当时就有人好奇讨论下方的“RhodES ISLANd”是否是一种博士发明的文字里,“罗德岛”的写法;而侧面的那两行字符,则因为尺寸过小,一直被大多数人当成了装饰性的花边。直到此刻,在巨幕的放大下,众人才惊觉其中隐藏的细节! 一时间,观众们也顾不得在黑暗的观影环境中使用闪光灯是多么不文明的行为,纷纷举起终端,对着屏幕疯狂拍照。 “藏得太深了!我喝了那么多罐黄牛,居然一直没发现包装上还有这玄机!” “所以LoGo上面那三个字,对应的就是‘罗’‘德’‘岛’对吧?有没有语言学家或者考据党高手扒一下这种博士自创语的规律?想学!” “应该也就造了‘罗德岛’这三个字吧?你是不是把博士想得太妖魔化了……” “Nono,是你想得不够深入。你仔细看,‘罗德岛’这三个字恰好包含了三种不同的结构:上下结构,左右结构,半包围结构。这和大炎文字的基本构造规律是吻合的。再看它们的偏旁部首搭配——博士绝对不止创造了这三个字,背后很可能有一套完整的文字结构和语法体系。” “再看LoGo两侧的‘装饰花边’——当然我们现在知道那不是简单的花边了——其字符形态明显与下方的‘RhodES ISLANd’属于同一种语言体系。” “恐怖如斯!博士的智慧深渊简直深不可测!” 影片的开场,仅仅通过两种精心设计的“自创文字”,就成功地构建出一个仿佛真实存在过的、辉煌而神秘的异世界文明形象,而深海中的沉船则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文明的湮灭。如此震撼人心、充满悬念的开头,无疑将观众的期待值拉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 唯有那些提前围观过拍摄现场、深知后续剧情发展的罗德岛核心成员们,脸上露出了混合着“便秘般痛苦”和“恶作剧期待”的复杂表情…… “便秘”是因为无论看多少次,这种被无数槽点堵在胸口、不吐不快的熟悉感觉依然强烈;“期待”则是:在座的各位“小白兔”们,准备好见识你们心目中伟光正的博士,那隐藏在冷静科学家外表下的、邪恶又混沌的一面吧!咩哈哈哈! “我叫阿戈尔,是一个阿戈尔人。从小我就常常能感受到来自深海的、无法抗拒的呼唤,我知道,那是故乡对我的召唤。我曾想过自己或许总有一天会回归大海的怀抱,但没有想到……最终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来了!正片(坑爹部分)开始了! 虽然宣传片只截取了年导演那部深海烂片的一小部分核心片段,但其中“与海怪融为一体”、“寻找海洋之心”、以及最终“找错船了”的鬼畜剧情,被完美地保留了下来。 并且在露天巨幕和精心制作的背景音乐(由傀影本人倾情献唱)的双重加持下,那种混沌、诡异、令人SAN值狂掉的气氛,比起原版影片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这,也反过来将剧情衬托得更加……沟槽。 “我受不了了!”正当全场观众都被这口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噎住,各自憋了一肚子老槽不知从何吐起时,他们的“嘴替”——陈晖洁警司那熟悉而充满崩溃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从巨幕的音响中传了出来,“现在的烂片……已经进化到这种令人发指的程度了吗?!” 只见画面骤然一转,刚才那深海烂片的画面迅速缩小,变成了一块影院银幕上的影像。场景显然切换到了一家电影院内,一对看起来像是情侣的观众(由陈和一位菲林族男性演员饰演)正在观影,而陈发出的这句吐槽,恰恰道出了在场所有观众想说不敢说、敢怒不敢言(毕竟那烂片是博士“参与”制作的)的心声。 第77章 开幕(三)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整齐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还好还好。 原来是套娃结构! 刚才那段让人槽多无口的深海剧情,只是影片中角色正在观看的另一部电影! 不是博士他们真的拍了一部纯粹的烂片! 别说,这种“片中片”的结构,还怪有创意的。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再次在观众席中弥漫开来: “刚才吐槽的是陈sir吧?绝对是陈sir的声音!” “她旁边那个菲林男演员有点帅啊。” “……等等,不会给陈sir安排了感情线吧?噗——对不起,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我就忍不住要开始笑了!” 此时,巨幕上陈的对讲机恰到好处地响了两声。她动作利落地摸出对讲机接通,对面传来林雨霞那标志性的、言简意赅的通报:“5区。九龙大桥。速来。” “唉,不好意思,紧急任务,”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终于可以名正言顺逃离这烂片”的庆幸,这让台下感同身受的观众们也不禁跟着老怀大慰,“晚点再联系你!” “一定要现在就走吗?”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带着几分急切却又克制地轻轻搭上陈的手腕,饰演菲林男主的演员语气落寞而温柔,“我们……还从来没有一起完整地度过一个新年……” “我的错,我的错,”陈的动作太快,或许甚至没有察觉到对方那小心翼翼的触碰,手腕就已经自然地滑开了,“明年,明年一定!” 菲林男主沉默地注视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此时,影院银幕上那部深海烂片已经开始滚动播放演员表——事实上,陈只要再多留一分钟就能看完了。 影厅里的其他观众开始陆续离场,在歌剧风格的、空灵而忧伤的片尾曲中,一束幽蓝色的灯光打在菲林男主那张英俊却写满寂寥的脸上。 从他习以为常的表情和眼神中,你能清晰地读出,他绝不止一次,像这样独自一人,留在空荡荡的影厅里,听完整首片尾曲。 起初,看到一向以严肃干练形象示人的陈警司居然被安排了感情戏,观众们还沉浸在“集体迫害陈sir”的欢乐闷笑中;然而,当画面聚焦到傀影(卢西恩)饰演的菲林男主身上时,他那炉火纯青、直击人心的演技,再加上背景音乐的巧妙烘托,竟让全场观众身不由己地被拖入了那份深沉的落寞与孤独之中。 这种感觉非常怪异:理智上知道该接着笑,但情绪上却不由自主地感到鼻酸,堪称一场理智与情感的左右互搏。 “哈哈哈,咳……”这是凭借肌肉记忆还在惯性发笑的观众,笑着笑着感觉气氛不对,声音逐渐微弱下去,最终尴尬地收声。 “呜呜呜……”这是精神抗性较低、共情能力强的观众,干脆直接掏出手帕或纸巾,开始默默擦拭眼角。 这种有人强忍笑意、有人低声啜泣的诡异气氛已经足够奇特,但仍有两位观众的表现,明显与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斯卡蒂的表情异常专注,眉头微蹙,但她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菲林男主精湛的演出上,而是死死盯着那块“荧幕中的荧幕”——那深海烂片的背景里,幽暗海底的那艘沉船,以及船壳上那两行文字。 她对阿戈尔相关的记忆并不完整,许多细节都已模糊……但那艘沉船的轮廓,以及船身上的文字,却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 自流落至陆地以来,她一直如同幽灵般四处游荡。 有时,她会觉得返回深海、对抗那些可怖的海嗣才是她与生俱来、无法推卸的使命;但内心深处,往往有另一个声音在低语,告诉她那个记忆中的故乡,或许早已回不去了。 自从来到龙门,她见识了许多新奇的事物。尤其是那款名为“黄牛”的饮料,效果堪称神奇,饮用之后,脑海中那持续不断的、来自深海的呼唤与低语,似乎暂时平息了,让她获得了久违的内心宁静——可惜这种饮料实行限购,店老板解释说这是为了防止消费者产生依赖或成瘾。 而她手中的这张首映票,正是通过“黄牛”饮料拉环内的抽奖码获得的(事实上,诗怀雅在审核名单时,曾想将这个来历不明、气息危险的阿戈尔女性踢掉,但博士亲自出面担保,声称此人并无恶意)。 博士。 斯卡蒂曾多次从不同渠道听到这个奇特的名字,从小卖部老板到出租车司机,似乎全龙门的人都在谈论他:他是“黄牛”的老板,是炙手可热的源石科学家,也是在“源石糖果”事件中协助近卫局保卫了龙门的英雄。 如果……那艘深海沉船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与阿戈尔人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他——一个看似与海洋无关的陆地学者——又为什么会知道?甚至将其拍进电影里? 传说博士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种族特征……而在泰拉,唯一通常不直接显露外在种族特征的,似乎就是阿戈尔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她心中挥之不去。 而另一个人的关注点,则与斯卡蒂正好相反。 暮落此刻正死死盯着巨幕上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剧团长的爱徒,猩红的血钻,他的……前同事,卢西恩。 为了防止被可能潜伏在暗处的旧识认出,他将标志性的蛇尾小心翼翼地收拢在宽大的斗篷之下。但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仿佛整条尾巴都浸入了隆冬时节的冰井,一片冰凉。 过去的阴影,终究还是追了上来。 或许是龙门相对安逸的生活,渐渐消磨了他的警惕;或许是听闻“猩红剧团”已经覆灭,残部被人收购后改组成了不伦不类的“红丝绒剧团”的消息,让他放松了戒备。 总之,当他在饮用“黄牛”时幸运地抽中了这张首映票后,他没有听从内心那预警般的灵性直觉立刻远离,反而鬼使神差地想来一探究竟。 竟然……真的是你,卢西恩。 他之前曾快速扫视过现场的观众,并未发现卢西恩的踪迹。但这种观察或许是徒劳的,因为卢西恩可以完美地扮演成任何人,也可以彻底融入任何一片阴影之中。 对他而言,无处不在,即是常态。 暮落此刻根本无心欣赏影片的剧情,但又不得不强迫自己看下去——他深知,卢西恩或许和他的老师一样,热衷于在现实世界中,导演出一幕幕盛大而……危险的“剧幕”。 此刻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在不自知间,成为他剧本中的演员,亦或者……更糟,成为他完成某种“仪式”的祭品。 ……可是,这真的是自己能够阻止的吗? 自己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在成功逃亡数年之后,再一次自投罗网、飞蛾扑火? 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巨幕上,卢西恩扮演着一个因无法得到恋人足够关注而失落的普通人。 他就是拥有这种惊人的天赋,仅凭一个细微的表情、一个眼神,就能让你深信不疑,这正是他内心深处真实的困扰与悲伤。 当他默默撑起一柄黑色的雨伞,独自走入影院外、新年夜那冰冷的雨幕中时,现实与影片的界限仿佛被瞬间击穿。 那种一个人来看电影、散场后依旧形单影只的孤独感,随着银幕上淅淅沥沥的雨滴,悄然浸润了每一位观众的心灵,甚至让他们开始隐隐觉得,导致自己此刻也孤身一人前来观影的、这该死的抽票机制,说不定正是博士的恶意。 忽然,在黑色的雨幕中,一只形态扭曲、无法名状的怪物,如同从海水中析出盐分般,毫无征兆地凝聚显现! 镜头给到菲林男主放大的瞳孔特写,透过他的眼睛,观众清晰地看到了那只正迎面扑来的恐怖怪物——而菲林男主的表情显示,他和观众一样,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屏幕随着背景音乐的戛然而止而瞬间黑下,观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文艺伤感的爱情片,已经在一秒钟之内,无缝切换成了异形恐怖片! ……这也太突然了吧! 暮落那紧绷到极致的紧张情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风突变给硬生生打断,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似乎……不太符合他记忆中“猩红孤钻”卢西恩对艺术那种偏执而华丽的追求…… 产生这种困惑的,显然不止他一人。 虽然影片播放至此,尚不能断言“此子已有烂片之姿”,但不得不说,在场的绝大多数观众,心头都已泛起了淡淡的不祥预感…… 第78章 开幕(四) 巨幕之上,剧情已从文艺爱情片急转直下,切换至令人窒息的危机模式。 “九龙大桥”——这座龙门地标之一的交通动脉,此刻在影片中已不复平日的车水马龙,刺眼的警示灯划破夜色,近卫局设置的路障将大桥彻底封锁。 画面中心,一辆厢式卡车被多辆警车围堵在桥中央,车厢壁上布满弹孔。 从破洞的车厢中掉落一地的糖果显示其运输的并非什么生化危险品,但近卫局干部却如临大敌,人人穿着博士同款防护服,并佩戴面罩。 “是源石糖果!”观众席中响起压抑的低呼。安魂夜的记忆尚未远走,这画面瞬间触动了龙门的集体神经。 尽管卡车已被火力压制,但异变陡生!车厢内部猛地发生爆炸,炽热的气浪掀飞了扭曲的车门! “[龙门粗口]!”这句台词陈sir说出来就顺口多了:“散开!先撤出去!” 爆炸并非终结,而是更大灾难的开端。 如同被戳破的巨型面粉袋,浓密的、闪烁着细微晶光的白色粉尘从车厢内喷涌而出,如同一场诡异的雪,在夜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散。路灯的光束穿过这片污染的空气,形成了清晰而致命的光柱,勾勒出每一粒危险粉尘的轨迹。 “2队,布置净化磁场!1队,后撤,更换防护服!”即使面对如此突发的恶性事件,陈的声音依旧保持着近乎冷酷的沉稳。 观众席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在博士的抽签机制下,除了内部人员,坐在一起的互相都不认识,但大家憋得难受,管他认不认识,逮住人就聊起来): “这段处理得太真实了……简直像事故记录片。” “万一发生源石泄露的应急措施,近卫局肯定有预案的,都不知道排练多少次了。” “看了这条‘IF线’,我才后知后觉,安魂夜那晚我们能在家里安稳睡觉,近卫局到底顶住了多大压力……” 影片中的情势持续恶化,林雨霞给陈打来通讯:“强台风预计九小时后抵达龙门。如果在此之前无法完成污染区清理,根据气象模拟,污染将随风暴系统扩散,至少覆盖半个龙门。” 观众这才恍然惊觉,菲林走出电影院时的那片雨幕,原来是台风的预兆。 “该死!”陈的声音因面罩而显得沉闷,却更添一份压抑,“我们竭尽全力。你那边,做好最坏情况下的疏散预案。” 她猛地转身,面向身后那些同样身着厚重防护服、看不清面容的同僚。镜头扫过Ace,他厚重的盾牌立在地上,身影如山。 “诸位——”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沉重而坦诚,“我无法向你们承诺绝对的安全。因此,我不会下达强制命令——所有自愿参与后续高危清理作业的,请出列。” 没有犹豫,包括Ace在内,绝大部分近卫局干部向前踏出一步。 无声的行动,比任何口号都更具力量。 由于源石粉尘泄露量巨大,且台风迫在眉睫,依赖净化磁场缓慢析出源石已不现实。 影片展现了一种近乎原始的悲壮:近卫局干员们轮流上前,使用毫无科技含量的长柄铁铲,将混合着源石颗粒的糖果与尘土铲起,装填进特制的铅封隔离桶内,每一个动作都搅动着致命的尘埃…… “编为四队!轮流作业,每人最多铲十次,完成后马上下去换防护服。”陈将队伍高效分组,试图将每个人的暴露时间降至最低。但她和所有观众都清楚,正如博士再三强调过的,面对源石,没有绝对安全的措施。 在近卫局冒险处理污染源时,林雨霞正在组织第5区的疏散。 所有公共租赁房屋被紧急征用,但要安置整个第5区的居民仍然不够,许多人不得不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流离失所的焦虑、对未知危机的恐惧、以及拥挤环境催生的摩擦,让临时安置点变成了压力锅。 就在陈完成一轮作业,撤到后方临时搭建的净化帐篷更换防护服时,她的个人通讯器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备注名,让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今晚回不去了,”她接起通讯,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关紧门窗,千万别出……”话语戛然而止。 通讯那头传来的,并非她预想中的温柔男声,而是一个清冷的女声,让陈想起林雨霞:“您好。请问您是机主的家属吗?通讯录备注显示为‘挚爱’。” 陈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理智已拼凑出某种可能性,但情感尚未接受。“您……是哪位?”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是龙门总医院的医师。”也跟林雨霞一样,女声执意地指出了一切残忍的事实,“机主先生于三小时前遭遇不明袭击被送至我院,经全力抢救无效,于十五分钟前确认死亡。我们未能联系到他的直系亲属,您是否可以尽快赶来医院?” 仿佛为了烘托这命运的一刻,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天幕,映亮了陈苍白失血的侧脸,随即雷声滚滚而来,象征着过去那个平凡而温暖的世界,在此刻彻底分崩离析。 “呜呜呜……”观众席中,情感丰富的观众再次掏出了纸巾。 “等等!这就没了?男主这便当领得也太突然了吧!”也有观众难以接受这突兀的转折。 “喂,你说男主真的就这么退场了?”坐在暮落旁边的陌生人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他,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前剧团成员吓了一跳。 “……”暮落沉默片刻,基于对卢西恩的了解,他认为不可能,他低声道,“演技这么好的演员,如果两个镜头就下线的话,未免太可惜了点。” “有道理!”陌生人恍然大悟——傀影是这里面最好的演员这件事,不用暮落的艺术素养也能看出来(实在是其他人过于业余……导演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那道闪电不是什么“意向”,根本就是陈sir不会演哭戏只能切镜头好吧!)。 后续发展很快印证了这一猜测。 强忍巨大的悲痛,陈晖洁坚持指挥完成了大桥区域的初步清理。 天色微亮时,她才拖着近乎虚脱的身体赶到医院,却得到了一个更令人错愕的消息:菲林男主的遗体,在太平间离奇失踪了。 当晚,身心俱疲的她回到那个曾经充满两人回忆的公寓,却发现门缝下透出温暖的灯光。 原以为是自己忘记关灯,结果一推门,餐桌上放着尚且温热的外卖餐盒,是她常点的那家。 刹那间,她仿佛产生幻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餐桌旁,就着台灯光晕阅读那本《维多利亚歌剧艺术》,抬头对她微笑说“回来了?先吃饭。”——但定睛看去,座位上空无一人,只有那本翻开的书静静地放在原处。 观众反应: “我靠!战术后仰!” “嘶……这是要往灵异方向发展了?我该高兴人没真死透,还是该害怕?” 陈没有沉溺于这诡异的温情,她立刻打电话核实外卖订单,店家确认是“那位声音特别好听的先生”像往常一样预订的。紧接着,她又在房间里发现了更多无法解释的痕迹:喝了一半却未凉的咖啡、会自动改变位置的皮质手套、在无人触碰时自行奏响几个音符的钢琴…… 她没有将这些视为恋人灵魂归来的慰藉,反而立刻通过惊蛰,紧急联系上了对方的师父——大炎最高战力之一,那位常年镇守极北、对抗邪魔的大炎老天师。 老天师的回复通过加密通讯传来,带着雪原的寒意:被邪魔杀死之人,其存在印记有可能被邪魔的力量侵染、捕获、拖入“亚空间”,再通过“投影”活动于现实。这些出现在现实的“投影”,正是现实壁垒出现裂隙的明确标志。结合菲林遭遇袭击的离奇性与现状,龙门很可能出现了邪魔。 源石泄露的危机尚未完全解除,邪魔入侵的阴影又悄然笼罩。 本该欢庆新年的龙门,在影片中进入了全面的紧急状态。 第79章 开幕(五) 现实中的龙门张灯结彩,爆竹声偶尔远远传来,洋溢着新年的喜庆;而巨幕之上的龙门,却阴云密布,邪魔窥伺,感染蔓延,沉浸在悲壮与压抑之中。 两者在这座露天礼堂中、隔着一块薄薄的屏幕相遇了。 “我现在严重怀疑这是博士的恶意。”一个观众抱着手臂,低声对邻座说,“故意在大家欢天喜地过年的时候整这出忆苦思甜,提醒我们龙门差点就万劫不复了。” “得亏有邪魔这个设定,不然也太致郁了。感谢邪魔让我意识到这只是电影?博士果然还是心怀善念的……吧?” “……你这解读角度清奇。难道没人觉得邪魔的设定加入得非常突兀吗?跟前面的源石危机简直画风撕裂!” “那个……我舅舅在司岁台当差,他说极北之地确实有这种东西。老天师镇守边境也不是秘密。” “啊?所以这看似胡闹的片子,里面还掺杂了正经科普教育?” “可以这么理解,但科普的方式……相当不正经。” 影片叙事变成了多线并行。 一方面,陈与“薛定谔的菲林”上演着“人鬼情未了”;另一方面,随着邪魔袭击事件的不时出现,龙门坊间开始流传各种恐慌性猜测,其中最恶毒、也最易被大众接受的,便是将怪物与感染者划上等号。 这无疑导致感染者的处境急剧恶化。 第5区曾暴露在源石粉尘下的居民被视作瘟神,一些人因恐惧被查出身患矿石病而拒绝近卫局的医学筛查。更令人心寒的是,那些在处理泄漏事件中不幸感染的近卫局干员,也开始承受来自部分民众乃至同僚的异样目光。 观众拥有上帝视角,自然明白这种迁怒毫无道理。但当巨幕上展现普通人面对未知恐惧时的非理性反应时,许多人内心也不得不承认,若类似情况发生在现实,自己未必能比剧中人表现得更加理智。 影片在一个场景达到了情感碰撞高潮:依旧是在满目疮痍的九龙大桥,一次突然发生的大规模邪魔投影入侵,一位已知感染的近卫局干部主动要求留下断后,他面罩下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释然:“让我来吧,长官。我的人生……反正已经完了。” 但Ace拦住了他,这位坚如磐石的壮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听着,在大炎,在近卫局,我们从不把任何人的生命,视为可以随意丢弃的耗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仿佛穿透屏幕,直视观众,“即使……上面有些人可能会这么想,但至少在我这里,不行!” 最终,原本因源石适应性较低而不易感染的Ace,为保护那名感染者同僚及其他队员,坚守阵地战至生命最后一刻——在他的葬礼上,龙门上下才开始了真正的反思,歧视与恐惧的坚冰,似乎被英雄的鲜血融化了一丝缝隙。 这部伪装成电影的宣传片的真正目的,在此刻昭然若揭:它巧妙地将“源石感染是一种可以治疗和控制的疾病,医疗手段虽然还不成熟,但每一天都在进步”“许愿契约是一件小概率事件,大部分感染者只能稍微提高源石适应性,圣徒没有那么好做”“堕落的前提是要先成为圣徒”等等概念植入到了剧情的血肉中。 至于“邪魔”究竟是真实存在的威胁,还是博士和年为了影片张力而捏造的设定,则在观众中引发了持续不休的争论…… 为了弥补大部分演员在情感表达上的“写实”风格(演技不足),影片大量引入了歌剧式的咏叹调和背景吟唱(当然没有到博士老家的宝莱坞那样动辄所有人舞起来的程度),用以刻画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 令人惊叹的是,所有男声、女声、旁白吟诵,皆由傀影一人以不同声线完成。多数观众并未察觉这些极具感染力的歌声出自同一人,只觉音乐与剧情贴合无比。 唯有暮落,每一次熟悉的声线响起,都会引发一阵源自本能的战栗,几乎要按捺不住逃离现场的冲动。他强迫自己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出现“群体性谵妄”的迹象,才稍稍安心——这次似乎卢西恩没发癫…… 或许是由于信息量过大,或许是因为情绪在悲喜、紧张与错愕间反复横跳,这一个多小时的观影体验显得异常漫长。 当剧情推进至结局,老天师派遣以麟青砚为首的弟子们驰援龙门,指导民众在家中刻绘传承自萨米的古老卢恩符文,感染者和非感染者首次为了共同的生存而并肩作战,最终,炎国的强者们合力封闭了那道不稳定的亚空间裂隙。 老天师传来讯息:通道彻底封闭后,邪魔投影将无法再维持,危机解除。但同时,这也意味着那些被拖入亚空间的存在,与现实的最后一丝联系将被斩断。 菲林的投影似乎感知到了终点。他很少在陈面前凝实出现,仿佛不愿加深她的困扰。但在彻底消散前,他选择了现身告别。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感到一种扭曲的开心,”他的笑容依旧温柔,却带着看透一切的释然,“因为我终于……不再是你眼中那个需要保护的‘普通人’了。别为我悲伤,晖洁,那边的世界……其实并不算太坏。” 他凝视着陈,目光仿佛能穿透镜头,落在每一位观众心上。“我……不会再这样注视着你了。一直以来,像个影子般跟在你的身后,其实给你带来了很多困扰吧?”他的话语带着双重含义,既指成为投影后的状态,也似在回顾两人关系中他始终如一的守望,“也许,有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等待我去探索。或许……我本就属于那里。” 最后,他问陈,是否需要他动用亚空间的力量“覆写”掉关于他的所有记忆,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你总是这样,不肯对自己有丝毫宽容。”菲林轻轻叹息,语气中带着心疼与一丝了然的骄傲,“好吧……说实话,我也不想被你彻底遗忘。”他最终没有抹去她的记忆,而是选择带走了所有他存在于这个空间的“痕迹”——他用过的茶杯、他珍藏的唱片、他留下的所有影像……随着这些物品一件件在画面中如同被橡皮擦去般消失,演员表开始缓缓升起。 这时,一首旋律悠远、带着淡淡哀伤与释然的片尾曲响起(博士在提出配乐构想时,曾努力哼唱过某个故乡的调子,尽管他五音不全,但傀影竟奇迹般地捕捉到了其中的神韵。)这首充满宿命感和怀念之情的《一生所爱》,成了压垮观众情绪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呜呜呜……虽然我哭得停不下来,但我还是要说实话:这是部烂片!”一位观众一边擤鼻涕一边宣告。 尚未被爆米花片和网络小说污染过的精神世界就这样遭到了博士和年导的荼毒,在这场一个多小时的“头脑风暴”中,观众们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感受。 “嘶……这感觉太奇怪了。燃的地方确实热血沸腾,感人的地方也真心实意戳中泪点。但整体看下来,元素也太多了吧?源石病、邪魔、人鬼恋、英雄牺牲、社会歧视、萨米巫术……感觉我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 单纯的龙门民众尚未发明“缝合怪”这个词,只能模糊地形容:“感觉有一只猴子在我的脑袋里蹦迪,当它踩到什么脑区的时候,一会儿让我笑,一会儿让我哭,但就是没法形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男主角实在太强了!他简直是用一己之力,把这艘到处漏水的破船硬生生扛到了终点!” “好家伙!快看演员表!所有主要插曲和片尾曲演唱都是他!这是什么怪物?” “结论:男主角是这部片的脊椎,没他这片子就瘫了。” “可我居然觉得……这片子又烂又有点好看……这是什么新的艺术形式?” “……崇拜博士也要有个限度啊朋友们!承认博士也有不擅长的领域很难吗?大声跟我念:这——是——烂——片!!”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这部“博士加年”风格集大成之作的潜在影响力,他们无意间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魔盒,自此,一种元素堆砌、风格混搭、在“烂”与“上头”之间反复横跳的影视流派,开始在泰拉大陆悄然滋生,未来将荼毒无数观众的审美。 博士与年,也因此被并称为“两大艺术毒瘤”。 第80章 开幕(六) 片尾曲的最后一个音符在夜空中消散,露天礼堂的照明灯重新亮起,柔和而坚定地驱散了巨幕的余晖。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影片已然终结,并无彩蛋。 按照惯例,这正是观众精神最为松懈、也最是安保人员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时刻。 暮落感到自己的蛇尾在袍服下绷得笔直,冰冷的鳞片相互摩擦。 他绝不相信卢西恩会如此“安分”地演完一出——在他看来——彻头彻尾的“烂片”便悄然收场。这不符合“猩红血钻”对艺术的偏执追求。 如果真正的、盛大的“剧幕”不在那方银幕之上,便必然存在于这现实之中。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不安,演员表滚动完毕后,巨幕并未立刻熄灭,反而打出了一幅清晰的露天礼堂平面图,上面贴心地标注了所有出口的位置,以及针对不同区域观众的最优疏散路线。 “哈哈哈,这是要赶我们走吗?”观众席爆发出善意的哄笑,“不行!博士还没出来致辞呢!” 果然,几乎无人起身离开。 在这幅颇具实用主义色彩的背景图前,盛装的诗怀雅再次登台,这一次,她一手挽着那位全身笼罩在标志性防护服内的“博士”,另一手则挽着身穿剧中同款戏服、俊美依旧的男主演傀影。 小老虎左拥右抱,脸上洋溢着“人生赢家”般的陶醉笑容,再次成功逗乐了全场。 “我知道你们想看谁——”诗怀雅拖着长音,俏皮地眨了眨眼,“喏,全给你们带来了嗷呜!”她松开手,优雅地向台下鞠躬,然后转向身旁的两位男士,语气轻快,“我先撤了,两位男士,你们自己留在台上……没问题吧?” 在又一片笑声中,金色的菲林迈着优雅的步子款款下台,将舞台彻底留给了今晚真正的主角们。等候已久的观众彻底放飞自我,掌声、欢呼声、甚至带着调侃意味的“嘘”声交织成一片热烈的海洋。 如果说在此之前的博士,在龙门民众心中还带着几分“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神秘与崇高,那么“爱拍烂片”这个崭新且接地气的人设,无疑将他从神坛稍稍拉回了人间,至少让民众敢于用这种亲昵的方式“嘘”他了。 暮落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但台上,卢西恩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却淡淡地扫过他所在的区域——那一瞬间,暮落如坠冰窖,仿佛所有被他抛在身后的、关于剧团的阴暗过去,都在这一刻跨越时空,重新追上了他。 他应当立刻转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但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无法挪动分毫。 “猩红血钻”……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卢西恩吗? 这无声的交流无人知晓,观众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甚至旧事重提,高声调侃:“台上这博士保真吗?”——这显然指的是上次龙门科技大学讲座上的事——博士在讲座上被当场绑票,简直把校方魂都吓飞了,还好近卫局及时联络,表示那是一次钓鱼行动,博士是干员假扮的,才让全校师生的心揣回肚子里。 “这次保真,”防护服下传来博士闷闷的、却带着笑意的声音,他甚至还抬手示意了一下台下严阵以待的近卫局干员,“看看这保镖阵容,就知道假不了。” 观众们捧场地大笑,顺便开始呼喊“陈sir赛高”、“鬼姐威武”。 博士举起双手示意有话说,现场逐渐安静,“我猜在座的不少人想打我吧?” “我知道,大家今天遭受了不小的精神污染,”博士的语气变得异常诚恳,仿佛真的在深刻反省,“是我的错。但看在影片多少还有点教育意义的份上,希望大家……下手轻点。” 全场再次爆发出理解的哄笑:原来博士你自己也知道拍的是烂片啊! “不管怎么说,影片里应对源石污染的措施是科学的,流程是标准的,”博士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希望大家反复观看,熟记于心。” 好家伙! 不仅拍烂片,还要求大家“反复观看”! “博士你太坏了!”台下响起更热烈的起哄声。 “当然,不想反复观看影片也可以,”博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丝滑,“你看,这里不就是现成的大型集会现场吗?我们正好可以实地演习一下。假设——我只是假设——现在有暴徒朝人群丢出一包源石,我们先不讨论他是怎么把源石带进来的,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观众们瞬间秒懂:不就是按照刚才巨幕上显示的疏散路线撤离嘛! “大家往座椅下面摸一下。”博士适时提示。 还有玄机?观众们好奇地伸手摸索,果然从座椅下方摸出了一个独立包装的应急面罩。“好家伙!”惊叹声此起彼伏。 无需博士再多言,巨幕一侧分出一块小屏幕,开始循环播放“如何正确佩戴防护面罩”的动画指南,步骤清晰,堪称宝宝巴士级别。 有眼尖的观众立刻发现了细节:“这面罩上有罗德岛的LoGo!”得益于电影开场那震撼的演绎,此刻这个三角堡垒徽标已深入人心。 “还有莱茵生命的LoGo……”另一家泰拉着名公司的标识也赫然在列。 嗯?为什么下意识用了“也”字? 难道在不知不觉间,罗德岛已经跻身“泰拉着名公司”的行列了吗? “我得申明一下,”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他甚至还指了指自己面罩上同样的位置,“我们的产品并非面罩本身,而是上面附着的特种防尘膜。这是一种新型生化涂装,能有效降低源石颗粒的吸附率。由罗德岛提出初步构想,莱茵生命负责材料遴选,双方合作开发完成。具体技术细节,大家可以参考缪尔赛思女士即将发表的最新论文,应该很快就能见刊。” 此刻的博士还不知道,缪尔赛思将会在“鸣谢”部分如何深情回顾双方的“倾力合作”(而实际上所谓合作就是博士发了一篇文档过去,余下部分皆有技术人员对接,两人几无多少直接交流……) “但是,还是要强调,”博士的语气严肃起来,“降低吸附不等于绝对安全。” 不等他说出下一句,现场的群众已经学会了抢答,异口同声地喊道:“在源石面前,没有绝对的安全——记住了博士!” “很好!很有精神!”博士努力地(在服装限制下显得有些笨拙地)点头,表示对大家的认可,随即正式宣布,“那么,疏散路线都记住了吗?现在,演习开始——警报给一下,谢谢。” 在快活而有序的气氛中,预先录制好的防空警报声配合地响彻礼堂:“紧急疏散,紧急疏散……” 这回是真要“赶人”了。虽然对博士依依不舍,但时间已近晚上九点,也确实该回家团圆守岁了。 观众们一边起身,沿着指示路线有序撤离,一边还不忘回头喊着“博士多拍几部烂片啊”、“下次还来”,宛如产生了某种奇特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同时,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注意脚下,走得异常平稳——万一脚下一滑引发踩踏事件,导致以后再也没有如此“精彩”的首映会,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就在警报拉响的同一时刻,只有博士能感知到的pRtS系统界面,在他视野中悄然亮起,打出了一行提示:“关卡1-5‘绝路逃生’解锁。” 嘶……博士觉得pRtS这命名未免太夸张了:什么绝路?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然而,当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敌方情报,倒也理解了系统为何如此判定: 陈sir、星熊、诗怀雅、惊蛰、林雨霞……这些熟悉的名字后面,此刻赫然都标注着“敌方领袖”的状态。 ……好吧,这阵容,确实是没法正面硬刚。 好在,博士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战斗来解决问题。 就在“紧急疏散”的广播声与人群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时,异变突生! 从舞台上方某个难以察觉的角落里,毫无预兆地射出一发礼花弹,拖着亮丽的尾焰,直冲台上的博士而来! “保护博士!检查四周!”星熊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用那面巨大的盾牌稳稳挡下了这次“攻击”。 前一句是提醒台下混在人群中的克洛丝和霜星提高警惕——毕竟她们保护的才是“真博士”;后一句则是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舞台区域明明经过了反复检查,怎么还会有遗漏?! 显然,这是因为最后一个检查的正是博士——近卫局防备再严密,也不可能防住博士自己给自己“埋雷”…… “好家伙,”正在撤离的观众也注意到了舞台上的小骚动,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还有火力覆盖演习?太拼了吧……” 第81章 开幕(七) 舞台之上,气氛瞬间紧绷。 星熊如山岳般屹立,盾牌护住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可能藏匿袭击者的各个角落,在她的掩护下,傀影带着博士迅速地向后台退去;台下,陈的目光则如鹰隼般锁定了人群中那个戴着兔子头套的“博士”,看着他正在克洛丝和霜星的保护下跟随着疏散的人流缓缓移动;诗怀雅与林雨霞早已行动起来,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利箭,开始交叉排查现场。 通讯频道里,诗怀雅的声音也带上了“刺客你犯太岁了”的扭曲,显然大过年被人触霉头,特别容易红温:“[龙门粗口]楼顶上这帮人怎么还不快走?!” 此时,人海战术的双面性暴露无遗:热情的民众固然构成了刺客难以行动的屏障,但也同样为真正的袭击者提供了绝佳的藏身之所。 “指望用一发礼花弹就行刺博士,未免太过儿戏。”林雨霞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冷静中透着一丝凝重,“对方一定还有后手。” 从开幕以来就萦绕心头的不祥预感终于得到了验证,但她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那股诡异的违和感愈发强烈。 为什么博士坚持要在露天场地举行首映? 为什么经过严密检查的舞台,会出现设定好时间的发射装置? 为什么观众都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一切都是“演习”的一部分? 无数线索在她脑中飞旋,仿佛即将拼凑出真相的轮廓…… 就在她即将抓住那根关键线头的时候,一个行为怪异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野,打断了她的思绪。“注意d区附近跑道!”她立刻出声预警。 不止林雨霞,多名高度戒备的近卫局干员都注意到了那个男人:他原本站在跑道边缘观影,此刻却没随着人群撤离,显眼地逆流而动,并鬼鬼祟祟地将手伸进了自己臃肿的外套内侧…… 出于安保需要,进入礼堂区域前要存包,这个人显然是把什么东西藏在了衣服里面——他鼓起来的大肚腩里面恐怕并不是脂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第一个如猎豹般扑向“大肚腩”的,并非任何一名近卫局干员,而是一位“热心群众”——暮落! 从第一发礼花弹炸响开始,暮落就进入了应激状态——在猩红剧团的“演出”中,沉浸在剧情中的观众往往就是待宰的祭品。而眼前,所有人却将这明显的危险信号误认为一场演习,如同无知无觉的羔羊走向屠宰场…… 他已经离开了剧团,本不必再为卢西恩的任何行为负责。但在身体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冲了出去。 “大肚腩”还没来得及掏出怀里的东西,就被暮落以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死死摁在地上。近卫局干员随后赶到,迅速从其怀中搜出了一大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盛的白色粉末。 如此分量,若真是源石,那未免也太豪横了…… 尽管如此,没有人敢掉以轻心。一名干员立刻拿出迭代至3.0版本、更加便携的源石检测仪(其核心依旧是净化磁场技术),对准粉末进行扫描——指示灯未亮;为保险起见,另一名干员迅速取样,准备送往实验室进行生化分析。 就在这时,一位路过的群众举起了手表示:“那是面粉。” 现场气氛一滞。 “真的!”那位群众见众人看来,连忙解释,身体却因疏散人流而不得不继续前行,只能回头大声喊道,“我是做面点的!这个牌子的面粉我常用!他们家加了点大豆蛋白粉,所以颜色比纯小麦粉要白一点!” 周围的人群顿时哄笑起来:“哈哈,博士安排的演习道具被识破啦!”显然,大家都将这个“暴徒”也当成了博士安排的演员。 “笑死,拿一包面粉吓唬我们!”看不起谁呢! 暮落茫然地摁着身下不再挣扎的“暴徒”,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荒诞至极,直到近卫局干员提醒他松手,将人犯交接,他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手里还被塞了一个作为“见义勇为”鼓励的小礼品,随后便被催促着跟上疏散队伍。 (对此博士有话要说:冤枉!这个面粉侠不是我安排的!他真的是暴徒!) 暴徒被近卫局正式接管,暮落如同梦游般接受了干员的感谢,然后被人流裹挟着向前。这一切,仿佛只是一出虎头蛇尾、无聊透顶的闹剧…… 不对! 他猛地惊醒!卢西恩绝不会只为上演这样一场拙劣的闹剧!真正的“演出”必然在别处!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让他猛地从井然有序的人流中挣脱出来,像一条滑不留手的蛇那样,灵巧地掠过几名试图阻拦的近卫局干员,不顾一切地朝着舞台方向冲去! “喂!站住!”星熊见状正要拦截,恰在此时,又一发礼花弹从另一个诡异的角度射向舞台!“[龙门粗口]!怎么还有?”她不得不再次举盾防护。 这短暂的混乱为暮落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冲进后台——这里的防卫出乎意料地稀疏(毕竟“真博士”并不在此)。 他异常顺利地见到了那个身着防护服、头戴兜帽的“神秘人”,龙门人口中传奇的“博士”。 然而,就在对方抬眼望向他的瞬间,暮落浑身一僵——他是极少数能看穿卢西恩那神乎其技的表演的人,只因他们曾同出一门,彼此熟悉到骨髓里——眼前这个人,绝不是博士! 他终于窥破了所有阴谋,尽管他还不清楚自己该如何从这漩涡中脱身。 “你来这里做什么?”星熊紧跟着冲进后台,语气严厉,“不好意思,请你跟我们回近卫局解释一下。” 暮落指着卢西恩,抓紧时间试图叫破他眼中的阴谋:“他不是博士!博士不见了!” “还用你告诉我?”星熊下意识地回了一句,随即猛地反应过来,锐利的目光盯住暮落,“等等……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博士?” 暮落的表情瞬间空白了一下,一时之间想不明白:“博士被掉包了,你们……原来是知道的吗?可是……” 他忽然反应过来问题关键所在,声音因急切而有些颤抖:“不对!之前台上致辞的明明……明明……”仅仅在十分钟前,在台上与观众互动的明明还是博士!博士是刚刚才被掉包的! 他虽不认识博士,但绝不会认错卢西恩的扮演。台上致辞的人绝不是卢西恩。 然而,当他想将这句话说出口时,舌头却像打了结,滑到嘴边的话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堵了回去,思维如同陷入泥沼,运转不灵。 暮落惊恐地看向始作俑者——卢西恩。是他!他不让自己说出这句话!果然,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如果暮落也拥有pRtS系统,此刻就能在自己状态栏的右上角,看到一个代表“麻痹”状态的闪电图标。 当然,即便没有系统提示,他也明白这种舌头不受控制的感觉是拜谁所赐——师出同门,他们对彼此太熟悉了。 卢西恩现在不用唱歌也能发起攻击了吗? 剧团在某些方面的“培训”可谓非常到位,暮落对“茧化晋升”相关的隐秘并非一无所知,也正因如此,他此刻感到更加的毛骨悚然…… 暮落这怪异的表现让星熊心生警惕,多看了他几眼。也正是这份留意,让她察觉到休息室内似乎少了一个“人”(如果那道由源石技艺构成的“虚影”也算的话)——她注意到傀影之前穿着的戏服,此刻正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你把‘虚影’收回去了?”她顺口问道,目光扫过房间。 “嗯。”傀影的回答自然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长时间维持‘虚影’,对精神的负荷不小。” 星熊对傀影源石技艺的具体机制并不完全了解,闻言便也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她随即接通了通讯,汇报道:“我这边控制住了一个擅自闯入后台的可疑斐迪亚。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她最关心的还是,“博士没事吧?” 第82章 告别龙门(一) 正如暮落所察觉的那样,今夜发生的一切,从盛大的首映到仓促的“演习”,皆是博士精心编织的剧本。 在这场真实的“演出”中,博士和傀影配合精妙,角色与虚影早已完成了置换。 观影过程中,那个原本应当由傀影的“虚影”扮演、端坐于众人视线焦点、身着厚重防护服的“兜帽人博士”,其实自始至终都是博士本人;而后来在人群中穿梭、由克洛丝与霜星护卫的兔头“博士”,才是傀影以源石技艺构筑的、惟妙惟肖的“虚影”。 在完成了谢幕致辞后,博士便在后台的阴影处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防护服与面罩,将其交予早已等候在此的傀影。 随即,他借着舞台上礼花弹引发的短暂骚动与近卫局注意力都在兔头“博士”身上的绝佳时机,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正在“演习”疏散的人潮之中。 他穿着不起眼的连帽衫,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看起来就像一个看完热闹准备返校的普通学生。 以“演习”为名,所有正在发生的异常都被赋予了合理的解释,人们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有序撤离的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混乱。 这出由博士亲自导演、与傀影联袂献上的、于平淡中蕴含着荒诞的戏剧,若以纯粹的艺术标准衡量,或许同样会被刻上“烂剧”的烙印;但在博士心中,衡量其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是——整个过程中,无一人因此受到伤害。 博士跟随着人流,从露天礼堂标注的安全出口悄然离开,踏上了龙门深夜的街道。 不知道是不是影片也有某种“言出法随”的功效,散场后外面开始下起小雨,细雨不知何时已悄然飘落,沾湿了他的帽衫,带来真实的凉意。 他恍然意识到,在龙门盘桓这许久,这竟是他第一次真正独自一人,行走在这座城市的呼吸之间。 空气中混合着潮湿的尘土气息、隐约的车辆尾气,以及龙门千家万户安度除夕的人间烟火,复杂而熟悉,恍如故乡。 深呼吸几口,博士从衣兜里掏出一只通讯器——并非那部安装了定位装置的指挥终端,而是他在自己实验室里,利用闲暇时间自行组装、没有任何官方编号的“幽灵”设备。按下唯一的通话键,他对着彼端可能存在的倾听者,发出了平静的询问: “我需要帮助。你们愿意提供帮助吗?” …… 与此同时,近卫局这边的的紧张气氛还在持续。 陈sir接起了星熊的通讯,语速极快:“博士安全。鬼姐,你带特别督察组护送博士先回近卫局,我跟诗怀雅留下来继续筛查现场,确保没有其他隐患。” “等等!”林雨霞的声音突兀地切入频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先汇合。叫上那位……演员先生一起。”她刻意加重了“演员”二字。 陈眉头微蹙,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但她选择相信同伴的判断:“好,后台见。” 龙门的几位“巨头”迅速在略显拥挤的后台化妆间汇合。 霜星似乎不愿与官方有过多牵扯,在将“博士”安全护送至后台后,便如同融入冰雪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也因此,她错过了后续这场更为精彩的“戏中戏”。 林雨霞环视一圈,立刻发现少了一个“人”——她可不像星熊这么直肠子,她毫不犹豫地上前,伸手摘下了“博士”的兔子头套。 头套之下,并非预想中的面容,而是一团不断涌动的黑色能量体,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若让刚看完博士和年合作的异形烂片的观众见到,多半会以为邪魔已然降临现实。 无需林雨霞再多言,星熊也反应了过来,猛地扯下另一个“博士”的防护面罩——露出的,是傀影那张俊美而平静的脸庞,他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意外,甚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 两个“博士”,皆是傀影。 那么,真正的博士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最终,是林雨霞那永远保持着冷静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困扰她半月之久的违和感,此刻终于找到了答案:“博士跑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他的计划。” 陈在极度的荒谬与无语之下,气极反笑,只是那笑容带着几分扭曲:“哈——[龙门粗口]!博士他……为什么要跑?”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找到他本人,才能得到答案了。”连林雨霞的声调都比往常低沉了几分,那是一种被戏耍后的耻辱感。 “是……是那艘沉船!”诗怀雅猛地回想起来,如同醍醐灌顶,“那天看完年导的烂片,博士看到那艘船时的反应就极其不对劲!”可恶!当时她为什么没有当机立断,直接砸掉那台该死的放映机! 众人带着疑惑与询问的目光齐齐转向她。 “细节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找人!”陈已从短暂的失控中恢复,咬牙切齿地下达指令,“诗怀雅,立刻联系所有核心人员,重点排查谁不接通讯!”博士绝无可能孤身行动,他必然有接应的同伙! “阿米娅!”诗怀雅第一个拨通了通讯,果然,只有忙音回应,“定位信号显示在她的宿舍房间。” “她肯定是把通讯器故意留在那里了。”林雨霞的手指已在个人终端上飞舞成一片残影,显然已启动全城范围的搜索程序,“她是什么时候离开观影席的?” 这一点星熊倒有印象:“影片放到中场的时候,她跟史尔特尔说……是去买冰淇淋。”说到这里,她也猛然醒悟——阿米娅最崇拜博士,在博士电影的首映礼上中途离席,这本身就已极不寻常!偏偏当时所有人都被剧情(或槽点)吸引,未曾深究。 可恶!果然不能小看博士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史尔特尔也不接通讯。”诗怀雅气得尾巴炸毛——这个萨卡兹女人平日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到处逛吃逛吃,仿佛真是来龙门度假的,没想到不声不响憋了如此大招,“让我看看还有谁……Scout和w的通讯器定位在卡兹戴尔,Scout回复说他们正在享受难得的休假……嗯?” “w根本联系不上,Scout还在试图为她打掩护。”诗怀雅迅速分析出关键,“这两个人都有问题!” “还有那个女妖,”陈想起博士曾特意要求给Logos了一副通讯耳机——那副耳机至今未曾回收,她立刻报出一长串设备编号,“能尝试定位吗?” “……注册信息已被彻底抹除,无法追踪。”诗怀雅恨恨地一拳捶在墙上,“可恶!” 不愧是以高效着称的龙门巨头们,即便被博士摆了一道,她们依旧在最短时间内,凭借有限的线索拼凑出了博士“逃亡联盟”的大致成员。 随即,几人便从这过于拥挤的化妆间内鱼贯而出,各展神通,誓要以最快速度将那个胆大包天的“导演”缉拿归案…… 被遗留在化妆间内,与傀影大眼瞪小眼的暮落:“……” 等等?你们就这么……走了?!把我这个“热心群众”兼“可疑分子”置于何地? 直到此时,卢西恩的声音才幽幽响起——自猩红剧团一别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交谈:“虽然她们因更紧迫的追猎而暂时忽略了你的存在……但你还不能离开。” 暮落僵硬地转过头,发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无形禁锢已然消散,他涩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擅闯后台的可疑斐迪亚’,”卢西恩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的弧度。 多年不见,卢西恩居然有幽默感了!!!这在暮落的记忆中是从未有过的,反而让他感到更加毛骨悚然。 傀影:“总需完成必要的讯问笔录,方可恢复自由。她们既将此责交予我,便是令我……看住你的意思。” 第83章 告别龙门(二) “……为什么不把你抓起来审问?”也许是积压的愤懑和遭遇的荒诞赋予了他勇气,暮落诚心诚意地发问:“明明你才是那个‘犯人’?” “我只是遵从于博士的意志,执行了他的命令。” 卢西恩优雅地从那件厚重的防护服口袋中取出一管药剂,拧开,仰头饮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在品尝一杯陈年佳酿。 服用后,他才继续以那种平和的、仿佛在陈述舞台旁白的语调说道:“况且,我只是一名演员。审问我毫无意义,我的每一句台词都可能成为另一重迷雾,反而误导她们的判断。” 事实上,傀影远不止是演员,他更是精神控制大师,若他方才有意开口辩解,龙门诸位巨头很可能将其视作“群体性谵妄”的前奏,是为了拖住她们为博士争取时间的伎俩,结局大概率是被当场物理性“静默”(多半会立刻暴起把他拍晕……)。 “……你刚才喝了什么?”尽管卢西恩语气平静,周身并无任何即将失控发疯的征兆,但暮落那帮他多次绝处逢生的灵性直觉仍在疯狂报警,警示着周遭某种本质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理智补充剂。我正在晋升。”卢西恩用谈论下午茶般的口吻,说出了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者心惊肉跳的话语,“虽自觉状态尚佳,但博士再三叮嘱,务必按时服用。他曾言,精神领域的病患,往往最难察觉自身之疾。” 晋升??!! 在猩红剧团的,每一次“晋升”无不伴随着血与火的洗礼,血腥的首演、观众的献祭……暮落没听过更没见过不流血的晋升,从来没有。 他下意识地在座椅上向后挪动了半分,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引来了卢西恩的目光——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锁定猎物般的专注,明确无误地重复着之前的警告:你还不能离去。 不要慌! 还没有升起结界,那就说明还有机会…… 强烈的求生欲驱使着暮落试图自救,关键在于稳住眼前这个看似平静,实则已踏入非凡领域的“疯子”:“晋升……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或许吧。”卢西恩微微颔首,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洞彻的光芒,“但这是命运长河中无法回避的渡口。与其在无知的浑噩中被汹涌的神性彻底吞没、覆盖,不如握紧舵盘,有准备地驶入风暴。何况……”他顿了顿,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考量,“博士提出了一些……‘安全措施’。我认为,或许你也应早做考量。” 暮落一点也不想考虑这种疯狂的事情——他根本不相信这种涉及本质的蜕变会存在所谓的“安全措施”。他本不想接这个话题,但是好奇心害死蛇,明明知道眼前是一个主动晋升的、地地道道的疯子,被烂片荼毒一晚上、憋住的一口老槽还是驱使他问出口:“……这样,也能晋升吗?”他意指这场混乱、平淡甚至有些滑稽的“逃亡剧”。 卢西恩的唇角竟浮现出一抹清晰可辨的笑意——这又是暮落记忆中未曾有过的表情。在猩红剧团时,他的笑往往与癫狂和毁灭相伴,“今夜的剧幕,果真如此……不堪入目吗?” 暮落:……剧团长看到会被气活过来的程度吧。 “若我不去继承祂的权柄,我便无力将其终结。”卢西恩看出了暮落确实需要一个解释,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但若我在继承权柄后,成为了另一个‘祂’,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同样未能真正杀死过去的‘祂’。” 暮落仔细咀嚼着这番话,渐渐明白了其中的悖论:欲要弑神,唯有以新神取代旧神。而新神与旧神,在权柄的本质层面,或许并无不同。 等等……所以,这就是你投身“烂片”艺术的缘由?试图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亵渎”的方式,去重新定义“酒神”的权柄? 暮落心中奔腾的草泥马仿佛又取悦了对方:“癫狂与毁灭,便是艺术的唯一真谛吗?”卢西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简陋的墙壁,望向外面的雨夜与人间,“你看这龙门城中的万千生灵,日复一日,为生计奔波,为琐事喜忧——这些平凡却真实的悲欢离合,难道就不值得被书写、被呈现吗?” ”博士拍这部影片,是为了教人们应对源石感染,是盛世的危言——人们总是不喜欢危言的,如果传达的方式不够,”卢西恩寻找了一下措辞,最后借用了一句博士的口头禅,“接地气——那么就很难被人们所接受。” “至于这出‘偷天换日’的戏码……只是为了保护这里的人而已。博士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这里因为他的计划而发生踩踏事故。”卢西恩:“我可以成为一个糟糕的演员。也可以演出许多糟糕的戏剧。如果人间从此喜乐平安,那么再没有人愿意欣赏悲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不用这么紧张,”卢西恩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内在的层面感受着什么,随后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我的晋升,已经完成了。” 空气中那若有若无、仿佛即将凝结成实质结界的压迫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当带着湿意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新鲜空气重新涌入时,一个优雅的生灵从窗外溜了进来,消失在卢西恩身后,暮落只来得及看到两条尾巴…… 他没敢多问,狠狠深呼吸了几口,试图将憋闷了一整晚的浊气彻底排出,但心中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在剧团长那些记载着“圣徒堕落”的禁忌卷宗里,他见识过太多血腥、疯狂、伴随着无数牺牲的晋升仪式。 他从未想过,晋升竟也可以如此……平淡如水、润物无声的。 但暮落刚刚放松下来,卢西恩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蛇尾瞬间再度绷紧,鳞片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罗德岛成立了娱乐影视部门。你有兴趣加入吗?”“猩红血钻”的声音里,竟然也透露出一点点疲惫,“如你所见,我们很缺专业的演员。” …… 与此同时,在龙门某处。 抹掉注册信息以防追踪后,Logos一直把“博士送的”那对耳机带在身边,并每天记得充电,以保持其随时处于开启状态。这一行为显然遭到了w的无情嘲笑:“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不是一对耳机,而是一对耳环——顺便提醒你,那不是博士送的。” 对此,女妖阁下不为所动:他坚信博士的每一个举动都暗含深意,既然博士没有收回这对耳机,那么它们便如同契科夫的枪,定然会在命运的某个节点,发出自己的声音。 新年夜,远离故乡河谷的他并没有多少庆祝的兴致。但为了不在周围沉浸在节日欢庆中的邻里间显得过于格格不入,Logos还是进行了一场彻底的大扫除(他最新研发的净化咒文成功实现了对区域内蟑螂的自动驱离,这极大地改善了他的居住体验与精神状态),并依循炎国习俗,在门边贴上了寓意吉祥的春联。 大炎的新年庆典,相较于女妖王庭那些古老而盛大的祭祀,或许显得质朴甚至有些琐碎。然而,即便是身处龙门的这片贫民区,当年夜饭的香气从千家万户的窗口飘散出来,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时,依旧让这些漂泊在外的萨卡兹们,嗅到了一种在卡兹戴尔难以寻觅的、名为“国泰民安”的气息。连一贯聒噪的w也变得沉默起来,竟然一整天都没有找茬。 就在Logos倚在门边,望着不远处空地上几个正在燃放小型烟花的孩童微微出神时,他衣兜里那对精心保养的耳机,突然传来了“滋滋”的电流噪音。 他猛地从台阶上站直了身体,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把旁边的w吓了一跳:“[萨卡兹粗口]!你又发什么神经?” Logos以最快的速度将耳机戴上,在等待后续信号的过程中,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滋滋。”电流声再次响起,稳定而清晰。 随后,那个他等待已久的声音响起: “我需要帮助。你们愿意提供帮助吗?” 博士说。 第84章 告别龙门(三) “我愿意。” Logos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郑重与庄严。那语调不似在接受一个临时任务,更像是在回应某种神圣的召唤,或是立下赴死的誓言。 这过于沉重的回应不仅让旁边的w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通讯这头的博士都沉默了一瞬,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明智——他仅仅是需要一些掩护,以便在大炎方面并非恶意的全城”搜捕“下顺利逃出龙门,实在不必搞得如此悲壮决绝。 然而,鸭子已经赶上了架,没有后悔的余地。博士迅速报出一个坐标位置,并补充道:“……龙门方面的反应很快,很可能已启动全城搜索。务必小心。” “收到。”Logos一手稳稳按住耳机,另一只手已抽出那支标志性的骨笔,苍白的指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源石技艺微光。他转向一脸莫名其妙的w,以一种宣布重大事件的肃穆口吻说道:“博士需要我们。” 这转折着实有点突然。w愣了一下:“……需要我们做什么?”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从武装劫持到定点爆破。 Logos的回答理所当然,却又让人火冒三丈:“我不知道。” “……”w恨不得跳起来打爆他的狗头,“你就不会问清楚吗?!” “无需多问。无论前方是何境况,我必即刻前往。”Logos先进行了一番情绪饱满的内心剖白(尽管博士本人听不到),随后才说出基于现状的理性推测,“我推断,他可能与龙门官方……产生了一些理念上的分歧。” “唉?”w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那我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博士绑,啊呸,请到卡兹戴尔了?” 潜伏龙门这么久,费尽心思伪装,终于让老娘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台阶上跃起,甚至顾不上拍掉衣服上沾染的灰尘,兴奋地拨弄着随身携带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爆炸物,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催促道:“那还磨蹭什么?快走!” …… 晚上9点15分。龙门市区。 博士隐匿于一条狭窄巷道的阴影中,意识深处的pRtS作战系统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将外部环境数据转化为直观的战术地图。 这绝对是博士见过最恐怖的一张地图,史前时代打过的任何一张鬼图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在pRtS的标注下,整个龙门市区被划分为五个高度警戒的大区,每个区域上空,都有密密麻麻的无人机如同巡弋的蜂群,编织成一张立体监控网; 街道上,随处可见头顶着象征“加班愤怒”状态(效果:攻击性提升,耐心显着降低)的近卫局干员在来回巡逻; 而地图上那几个尤为醒目的、几乎处于“魔化”状态的“敌方领袖”光标,更是让博士感到了实质性的压力。 尽管知晓博士真实外貌的人屈指可数,但亲近的干员(包括龙门巨头们)都见过他摘下面罩的样子。 在无处不在、搭载高清摄像头的无人机协同搜索下,博士成功逃脱的概率,在理论上似乎无限趋近于零。 然而,博士了解诗怀雅,了解龙门诸位巨头对他的保护心态。 她们绝不会冒险将他的面部信息录入公开的识别系统——一旦发生数据泄露,他的容貌将传遍泰拉,无异于将他置于所有潜在敌人的靶心。 只依靠人工记忆进行比对的话,搜索效率将大打折扣——这份源于关心的谨慎,虽然让博士挺愧疚,但也为逃亡创造了一线生机。 龙门大学是诸多高等学府中最为“接地气”的一所,因其校址就毗邻着结构复杂的贫民区。 学生们对此并无怨言,反而乐在其中,因为贫民区是寻觅廉价美食的天堂。 尽管偶有黑帮摩擦,但在龙门“严禁使用实弹”的铁律下,危险程度可控,即便是博士这样武力值约等于泰拉大陆下限的“古人类”,也敢于在其间穿街走巷。 贫民区那密集如森林、楼距极近的“握手楼”,极大地限制了无人机群的视野和机动性,博士将帽衫的帽子拉得更低,借着夜色和细雨的掩护,如同幽灵般溜进了一栋外形奇特、呈“w”状的大楼。 这里曾是龙门的“漫画城”,几十年前客流如织,曾是许多老龙门人共同的童年记忆,但随着影视娱乐产业的蓬勃发展,这里如同许多纸质书店一样,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萧条。 如今,整栋大楼仅有几家“漫画钉子户”仍在坚守,店主多是怀旧的老人,开店更像是一种对过往的缅怀;其余铺面则被便利店、二手电器行和维修铺子占据。 若非因为此处有几台在“源石糖果”事件中引起过博士注意的糖果扭蛋机,他也不会在研究龙门3d结构模型时,偶然发现这栋大楼的地下一层,隐藏着一个早已废弃的地铁站入口——曾经的“漫画城站”。 此地,便是他与w、Logos约定的会合点——曾经他还暗自调侃过卡彭那套“地鼠式”的逃生路线,没想过回旋镖如此迅速地击中自己,如今也不得不钻入这地下迷宫,只能自嘲一句“天道好轮回”。 …… 与此同时,在几条街之外。 孑双手插在衣兜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地走着,不慎踩入一个小水坑,溅湿了裤脚也浑不在意,依旧维持着那副酷哥模样。 跟在他身旁的槐琥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吐槽:“你看起来……非常失望?” “……是有一点,”孑坦然承认,语气带着点索然无味,“本以为能有机会亲手逮住一两个不开眼的刺客,结果只是场演习。” 槐琥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就这么盼着博士遇刺?今晚龙门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聚在礼堂,哪个刺客会蠢到往这种铁板上撞?” “……”被她这么一堵,孑也略显尴尬,挠了挠头,生硬地转移话题,“说起来,还没谢谢你带我进学校。前面就是董阿伯的鱼丸摊,我请你吃一碗吧?” 摊主董阿伯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年轻人并肩走来,不等他们开口便自顾自说道:“孑仔,我看你手艺学得也差不多了,不如自己动手?自己做的才显诚意嘛,顺便也让老头子我歇歇,这大过年的。” 孑闻言,习惯性地接过工具,操起菜刀,用刀背熟练地将新鲜鱼肉打成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停在了摊前,那是一位红发的萨卡兹女性,手中提着一柄造型夸张、极具压迫感的巨剑。 “这个,怎么卖?”她的声音清冷,目光落在摊位上。 “大份十块,小份五块。”孑下意识地回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自然而然地替董阿伯看起了摊子(而老人早已优哉游哉地躺到一旁的摇椅上,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 “要大份,谢谢。”一张龙门币被递了过来,孑擦了擦手,刚要去接,一阵突如其来的猛烈气流袭来,竟将那张纸币卷上了半空!孑追出去十几步,才好不容易将钱追了回来。 可当他回头时,看到的却是令人心惊的一幕——那红发萨卡兹的巨剑,已与一名独角女性那面标志性的巨大盾牌,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等等,那个独角……有点眼熟…… “你们把博士藏到哪里了?”星熊喝问出声后,才感觉这台词仿佛是从某部狗血电视剧里扒出来的(一定是被博士的烂片潜移默化了),但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接上下一句:“把博士交出来!” “我的鱼丸还没吃。”史尔特尔最厌恶别人打扰她享用食物,紫色的眼眸危险地眯起,周身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博士不见了!”星熊也被对方在这种时候还只惦记着吃的态度彻底激怒,“你们居然不在他身边保护?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史尔特尔不再多言,回答星熊的,是那柄双手巨剑燃起了烈焰,以及紧随其后的一次比一次更沉重、带着熔岩般灼热温度的斩击。 她握住鞘卡榫的手白皙细瘦,但爆发的战斗力却超乎想象! 第85章 告别龙门(四) “可恶!” 星熊紧握盾牌的手传来阵阵灼痛,盾牌表面甚至在与那柄诡异巨剑的碰撞中出现了细微的融化迹象——不能再一味防守了! 她瞅准一个间隙,猛然举盾前冲,利用盾牌的面积和重量强行将史尔特尔逼退数步。 紧接着,在对方身形未稳的刹那,星熊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将那面巨大的盾牌如同投掷武器般,猛地掷了出去! “无始无明!” 巨盾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小山般朝着史尔特尔当头压下。 然而,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史尔特尔非但没有闪避,反而双手握紧剑柄,将巨剑划出一个炽烈的半圆轨迹!她身后,一个模糊而巨大的、仿佛由熔岩与阴影构成的虚影隐隐浮现! “熔核巨影!” 二人皆是只攻不守、以力破巧的战斗风格,将暴力美学诠释到了极致。 在这新年夜的中央公园边缘,她们电光火石般的交锋,比天空中任何一朵烟花都要耀眼夺目。 周围零星的路人早已吓得远远避开——怕是被那灼热的风撩上一下,也得去医院躺一躺哟。 董阿伯早已敏捷地钻到了他的小吃摊底下(不知为何如此熟练),而孑和槐琥则看得目瞪口呆,一方面震惊于一个看似来买鱼丸的少女竟能与传说中近卫局的“鬼姐”星熊打得难分难解,另一方面,又深感自己平日引以为傲的身手,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仿佛只是孩童的把戏…… 就在两人的战斗即将升级、打出真火之前,一道赤色的流光如同天罚般从天而降!未出鞘的赤霄剑精准地插入战圈中央,强横的剑气瞬间将灼热的风压与盾牌的冲击波隔开。 “停手!”陈的身影随之落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星熊虽然依言收势,但胸中一口闷气仍未平息,继续喝问:“博士到底在哪儿?” 陈的问题则更为精准:“阿米娅在哪里?” 史尔特尔也将巨剑收回,抱在怀中,冷漠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星熊简直要气炸了:“你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谁让你们不一个一个问?”史尔特尔理直气壮地反问,语气依旧冰冷,“两个都不知道。” 星熊气得差点再次举盾,却被陈抬手拦住,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说道:“监控录像显示,离开礼堂后,阿米娅确实和你一起去了冰淇淋店,但之后你们就分开了。” 星熊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个整天在龙门漫无目的闲逛的萨卡兹,根本就是博士抛出来吸引她们注意力的诱饵,真正的目的是为博士和阿米娅的潜行打掩护!“可恶!”她再次恨恨地骂道。 “这样太危险了,”陈试图用理性说服对方,尽管她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龙门并非绝对安全,暗处不知有多少势力可能对博士不利。” “那是你们龙门的治安问题,”史尔特尔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反将一军,“再说,你觉得,博士会把他的具体行踪告诉我吗?” “……”以陈对博士那该死的体贴的了解,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他确实不会——至少不会完全透露。她当机立断,放弃了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我们走。”陈干脆利落地转身,随即看到了站在一旁、仿佛石化了的孑和槐琥,两人的眼珠都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孑\/槐琥:我们都听到了什么?博士……失踪了?! 陈此刻实在无暇他顾,只能匆匆留下一句:“……今晚所见所闻,请务必保密。” 槐琥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孑却上前一步,追问道:“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他的眼神带着真诚与关切。 “……”陈的目光瞥向一旁事不关己的史尔特尔,对孑说道,“如果从她这里问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请立刻报告给近卫局。” 说完,她便与星熊风风火火地离去,只留下孑和槐琥与那位危险的萨卡兹女性面面相觑。 “我的鱼丸呢?”史尔特尔竟然还执着于最初的目的,她看向孑,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你已经收了钱的。” “……马上就好。”孑有些恍惚地应道,重新捡起掉落的菜刀,开始机械地拍打肉泥。 “喂,打肉泥用刀背,别用刀刃!” 或许是他那魂不守舍、动作僵硬的样子让史尔特尔觉得他可能会把自己的指头剁进去,因为不想吃到指甲而大发慈悲,这位惜字如金的萨卡兹竟难得地主动开口,算是解释了一句:“博士想离开龙门。但她们不想放人。所以,博士自己走了。就这样。” 孑手中的刀停了下来,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博士……为什么要离开龙门?” “为什么不能?”史尔特尔觉得这个问题才奇怪,“他想去哪里,是他的自由。” 槐琥原本认为自己并非博士的狂热崇拜者(她在龙门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但此刻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怅然若失:“可是……外面不是很危险吗?” “你们既然愿意相信博士的智慧,为何又不相信他能照顾好自己?”史尔特尔诚心诚意地发出疑问——事实上,她对龙门那几位巨头也有着同样的不解。 红发的萨卡兹拿起终于做好的、热气腾腾的鱼丸,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董阿伯这才颤颤巍巍地从摊子底下钻出来,脸上写满了惊疑与难以置信:“……你们刚才说什么?博士……离开龙门了?” …… 在再几条街之外,另一条黑暗无光的小巷中。 “你跟了我很久了,小兔子。”斯卡蒂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清冷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出来。” 阿米娅的心脏其实跳得很快——博士曾郑重告诫过她,这位阿戈尔女性极其危险,切勿与之发生正面冲突——但博士也强调,说服她对于计划至关重要。 时间紧迫,阿米娅决定采用博士传授的“先声夺人”策略,一口气抛出关键信息:“我知道,你并不是什么流浪歌手。” “喔?”斯卡蒂并不怎么意外,毕竟她自己也知道扮演得并不专业,“那你认为,我是做什么的?” “你是深海猎人。”阿米娅清晰地说道。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斯卡蒂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而危险,仿佛深渊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小巷。“……你从哪里听来这个称谓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感。 “‘伊比利亚之眼’附近的海底,沉睡着一艘巨舰。这是……预言所示的情景。”阿米娅努力回忆着博士教导的谈判技巧,试图将谈话的主导权牢牢攥在自己手中——这一点,她其实也从观察陈警官和诗怀雅小姐的日常交锋中学到了不少,“我和博士,正要前往寻找这艘船。博士说,你或许会对此感兴趣——因为那艘船,与阿戈尔人密切相关。” “你知道的……有点过多了。”斯卡蒂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年幼瘦弱的卡特斯少女。 然而,小兔子毫不畏惧地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坚定。对峙持续了半晌,斯卡蒂终于再次开口,问出了核心问题:“为什么……找我?” “我们需要一位熟悉深海的向导。以及……一位能够应对海底‘某些东西’的专家。”阿米娅显然早有准备,流利地说出答案。 某些东西。 原来在陆地之上,也有人知晓“那些东西“的存在吗? 被一个年幼的卡特斯如此牵着鼻子走,让斯卡蒂感到十分不适,她将这种烦躁归咎于对方背后那个神秘的兜帽人:“传说中的博士……果真无所不知?” “如果我们无所不知,就不必费尽心力去寻找那艘沉船了。”阿米娅并不害怕承认博士也有知识的盲区,这反而显得更加真诚,“但如果你打算甩开我们独自行动的话……很抱歉,我们自然也掌握着许多……尚未与你分享的关键情报。” “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斯卡蒂不会想到,这句话在阿米娅的脑海中自动被翻译成了一句带着浓厚“博士风格”的吐槽——霸总经典台词(博士的精神污染果然无处不在)——她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卡特斯没有跟上,于是回头:“不走?” 阿米娅赶紧将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废料”甩出去,迈开步子跟上那位已然反客为主的阿戈尔。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博士送给她的、那个看起来像报童同款的单肩背包里,掏出一罐金黄色的“黄牛”饮料,递了过去:“博士给你的。他说……这是见面礼。” 第86章 告别龙门(五) 晚上9点45分。 原“漫画城”大楼,地下一层停车场。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潮气,混合着机油和尘埃的味道。 几盏残破的应急灯在头顶闪烁,投下惨白而晃动的光斑,将堆积的废弃货架和报废车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里与地面上张灯结彩、爆竹声声的新年夜景,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在Logos精心绘制的“隐匿符文”庇护下,两道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监控探头与巡逻路线,抵达了约定的坐标点。 然而,这场被Logos在内心预演过无数次、本应充满紧张与庄严的会面,开场却平淡得近乎突兀。 博士——那位在Logos想象中,此刻理应处于风暴中心、被全城追捕的“传奇”——正随意地靠在一辆锈迹斑斑的二手货拉拉车厢旁。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连帽衫,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湿漉漉的布料紧贴着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没有防护服,没有面罩,他松弛的姿态更像一个在等人拼车返校的普通大学生,与这废弃停车场的环境奇异地融合,却又格格不入。 以至于w和Logos从他面前走过时,差点将他误认为无关的路人而直接忽略。 “喂。” 还是w先一步察觉到了那道平静的注视,她猛地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剐了过去,手指已下意识地摸向了腰后。但在看清对方兜帽下那双熟悉、此刻却因卸去所有伪装而显得格外清晰的眼眸时,她紧绷的肌肉才略微放松。 “……”w上下打量着博士这身“落魄”行头,眉头拧紧。 她见过博士摘下面罩的样子,但脱去那身标志性的、带有某种权威象征的厚重防护服后,眼前的人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看起来很年轻,发色与瞳色近似大炎人,却更浅淡,像是被时光冲刷过的旧物。 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漫长岁月的疏离感萦绕其身,让w莫名联想起了卡兹戴尔王庭里那些最古老的存在。 “……你就穿这个?”w的关心永远包裹在粗粝的外壳下,她啧了一声,视线扫过博士身上那件显然已被夜雨浸湿的帽衫,怕博士会感冒的担忧(她本人绝不会承认)促使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Logos,“喂,女妖,把你那骚包外套脱下来给他——算了,”她话到一半又自行否决,嫌弃地瞥了眼Logos法袍上那些飘逸的缎带,“他肯定会被绊倒,到时候更麻烦。” 被无辜波及的Logos与博士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关系,我不冷。”博士的眼神从等待时的放空状态迅速聚焦,智慧的光彩充盈其中,驱散了那份短暂的平凡感,“谢谢你们能来。”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抬脚走向停车场深处一个被铁链锁住、挂有“危险勿入”警示牌的楼梯口——那里是通往早已废弃的“漫画城站”入口。 w立刻抢前几步,动作娴熟地用随身工具弄开锈蚀的锁链,率先踏入下方更为浓重的黑暗之中。 “龙门的地铁系统保持24小时运行,”博士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着回音,平稳地叙述着,并未解释他与龙门诸位巨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市民提供便利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防止这些地下空间在停运时段,成为‘某些人’的地下巢穴。” Logos紧随其后,骨笔已然滑入掌心,指尖萦绕着微不可察的源石技艺光辉,警惕着可能存在的危险。 “当然,仅靠地铁运行是不够的。”博士继续道,语气如同在分析一项实验数据,“基建部门封堵了大部分废弃通道,只留下一条完全连通的路线,供近卫局定期巡逻使用。” “听起来……漏洞不多。”Logos蹙眉。仅有一条已知路线,意味着他们极易与巡逻队撞上。若想另辟蹊径,爆破会暴露行踪,而直觉告诉他,博士绝不会同意对龙门的基础设施造成破坏,即便是这些已废弃的部分。 “有漏洞。”博士的回答斩钉截铁,“地下通道内信号断断续续,巡逻队的对讲机并非时刻都能与指挥中心保持联络。只要我们能有效打乱他们的巡逻节奏,就能制造出可供利用的时间差和路径。” Logos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跟上博士的思路。信号不稳定……无法实时联络指挥中心……这意味着…… “我明白了!”女妖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如果巡逻干部发现了疑似‘博士的踪迹’,在无法立刻上报核实的情况下,他们只能依靠自行判断,决定是否追踪!” 这样一来,原本固定的巡逻路线,就因人为的决策而产生了变数。 “正确。”博士点了点头,同时,只有他能看见的pRtS系统界面在视野中亮起,将周围复杂的地下结构转化为清晰的3d地图。 …… 晚上10点05分。 龙门地铁9号线隧道内。 与地上世界渐歇的喧嚣不同,地铁站内依然人流如织,出门参加新年庆祝活动的市民们带着倦意与满足,陆续踏上归家的旅程。 车厢里虽不似早晚高峰般拥挤,却也难觅空座。 不过,刚刚登上这节车厢的这群人,显然志不在座位。 跟博士三人是“逃犯”,只能靠腿在地下轨道穿行不同,近卫局的巡逻队通常会结合地下通道与地铁运输,以此提高效率。 此刻,一队干员正利用地铁快速转移至下一个巡逻区域。 “Ace大哥,你说博士这唱的是哪一出啊?”一名年轻干员忍不住抱怨,语气里更多的是不解而非愤怒,“连您都被蒙在鼓里……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Ace抱着臂,沉默地靠在车厢连接处,作为罗德岛首批干员、博士直系手下,照说应该是博士的“盟友”,结果现在也跟大家一样满头问号什么的…… 大家倒是并非因加班而怨声载道,更多是为博士那不告而别的行为感到失落与困惑。 他该跟着一起声讨博士的“不地道”,还是该庆幸众人尚未怀疑他其实知情不报?Ace只觉得一阵头疼。 自从在那部“传世烂片”里出演了壮烈牺牲的角色后,他在同僚间的威望莫名提升了许多,仿佛那段虚构的牺牲真的在某个平行时空发生过,带来了某种沉重的“英雄光环”。 这让他尴尬无比,只能通过承担更多实际工作来回报这份过度的敬意,结果却陷入了“越努力越受尊敬”的诡异循环,最终莫名其妙地被推上了“大哥”的位置。 车厢里普通的市民们好奇地打量着这群全副武装的近卫局干员,低声交谈着。 “今天近卫局出动的人是不是特别多?” “你也发现了?我刚才还看到好多无人机在天上飞,吓我一跳,还以为要抓违规放烟花的呢!”某位显然心有戚戚焉的市民缩了缩脖子。 “这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龙门吗?” “谁知道……总不会是为了防备‘岁兽’吧?”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甚至怀疑完全是个传说。” 地铁到站,干员们鱼贯而下,等列车驶离后,身手矫健地翻过护栏,穿过冰冷的铁轨,再次钻入旁边幽深的废弃通道。 原本以为这次巡逻依旧会一无所获,但Ace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很快在一条支线通道的入口处,发现了半个模糊的、带着湿泥的鞋印。 “……”Ace的心沉了一下。这脚印很新,说明有人不久前刚从地面下来。 博士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这会是博士故意留下的破绽吗,但万一是无意间的疏忽?应该视而不见吗?但博士希望我发现呢?我到底该发现还是不该发现?emmm…… “Ace大哥!快看这个!”还没等Ace理清思绪,身旁的干员已经兴奋地低呼起来,“这会不会是博士留下的?” 好吧,不用纠结了。Ace暗叹一口气。 “立刻尝试联系陈sir汇报!” “[龙门粗口]!这里没信号!频道根本连不上!” “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Ace身上。 “……先追踪。”Ace做出了最符合当下情状决定,“到达有信号的区域后,立刻汇报。” 没人有异议,一行人迅速改变巡逻路线,向着那条通道更深处追去…… 在Logos玄妙咒文的加持下,他们三人真正的行踪如同鬼魅,不会留下任何物理痕迹。如果有,那必然是博士精心布置的“礼物”。 计划立竿见影。 pRtS地图上,代表“敌方单位”的光标开始出现预期的混乱。 博士看着那些被标记为“普通”、“精英”乃至“领袖”(特指Ace)的光标偏离原定路线,被“诱导标记”吸引过去,嘴角微微抽动。 这感觉,让他想起了在集成战略放猫的日子…… 第87章 告别龙门(六) pRtS系统显然不受“没有信号”这种事情的影响,实时更新的战术地图上,清晰地显示着“敌方单位”在博士布下的多重“诱导标记”影响下,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棋子,纷纷偏离了预设的巡逻路线。 原本密不透风的巡逻网络,被巧妙地撕开了数道不易察觉的缝隙,而博士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从这些缝隙里漏了出去。 Logos全程保持着精神的高度集中,他甚至将此视为一种与博士无形的智力竞技:通过博士放置“诱导”的位置,反推近卫局的巡逻规律,再与自己布设的、能感应生命气息的警戒咒文反馈相互印证。 然而,令他暗自心惊的是,在他还需要依赖咒文反馈进行判断时,博士却根本不需要他的汇报,仿佛拥有上帝视角,无需任何提醒,就能精准预判每一支巡逻队的实时动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运算之中,没有丝毫的偏离。 这一刻,博士在他心中的形象,才真正与特蕾西娅殿下和凯尔希医生口中那位运筹帷幄的“智者”重叠起来,这份深藏不露的智慧,远比任何源石技艺都更令人敬畏。 博士完全搞不懂Logos为什么走着路也能“信赖提升”,现在他也顾不上研究女妖小王子的脑回路——林雨霞和诗怀雅绝非庸才,她们很快就会从地下巡逻队伍的路线偏离中察觉端倪,并做出应对。时间,依然紧迫。 博士选择地下轨道作为逃跑路径,完全在龙门诸位的预料之中。 毕竟,在之前处理卡彭的案件时,博士就曾调阅过龙门全部的地铁线路图,包括那些已废弃的区段。 尽管博士本人从不自夸,但“过目不忘”这种天才必备技能,没人会怀疑他不具备。 “我们的对手是博士,”指挥室内,林雨霞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是她首次在行动开始前就感到毫无把握,“我们必须做最坏的假设——他不仅记得完整的地图,甚至可能连我们所有的常规巡逻路线都了然于胸。” “所有干部都主动请缨加入了搜索,但是……”陈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于地下轨道这种环境,盲目增派人手意义不大,甚至可能添乱。” 龙门地下轨道极其复杂,信号又差,导航失效的情况下,拿着地图和指南针照样找不着北,极其考验记忆力和方位感。没有经过训练的人员,丢进去比无头苍蝇好不了多少。 “不,有意义。”诗怀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破釜沉舟的光芒,手指在控制台上重重一敲,“跟博士拼精密计算和预判,我们加起来恐怕都不是对手。既然无法避免混乱,那我们就主动拥抱混乱!”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就算是博士,他能算准每一只无头苍蝇的飞行轨迹吗?” “完全放弃既定计划,依靠人海战术和随机性来对抗绝对的理性……”林雨霞立刻领悟了她的意图,眼中露出赞许,“这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好主意!” “好!”陈雷厉风行地举起对讲机,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新指令,“所有单位注意,放弃原定巡逻路线,进入地下区域后——随机搜索!重复,随机搜索!” …… 咒文反馈回来的信息让Logos的眉头紧紧皱起,虽然混乱是博士有意制造的,但这未免也太乱了:“……博士,对方的行动模式……似乎变了?” “绝了。”博士看着pRtS地图上那些开始毫无规律四处乱窜、可以说是满地乱飞的“无头苍蝇怪”,感到一阵蛋疼——tm谁想出来的,林雨霞还是诗怀雅? 即使拥有实时地图,当敌人的移动完全随机时,任何精妙的路线规划都像是在赌运气。而考虑到对方出动的人数,运气恐怕不会站在他们这边。 一直在前面开路,却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的w,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你们俩又在后面嘀咕什么?” “因为找不到我们,近卫局破罐子破摔,开始采用完全随机的搜索策略了。”博士言简意赅地解释,“看样子,是把能派下来的人都撒出来了。” “喔唷?”w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这么说,终于可以活动筋骨了?” 发生正面冲突是博士最不愿看到的情况。更何况,在这种近乎史诗级的围剿战中,只带两个干员就上,他就是喝了假酒也干不出这种事。 “不,我们上地铁。”博士果断否决。 地铁内部遍布摄像头,虽然可以用咒文进行隐匿,但隐匿咒文的原理是基于光学的,可以理解为一种类似变色龙的“拟态”,在树林里或许效果拔群,但用在地铁上……只能指望看监控的人眼神不好了。 但博士很清楚,坐镇指挥的诗怀雅,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丝异常。 一旦登上地铁,他们的位置就等于暴露了。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取出一管理智补充剂,熟练地拧开饮下(考虑到直接磕源石可能对w和Logos的世界观造成巨大冲击,他还是选择了更“文明”的方式)。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清明,让他的大脑瞬间进入“超算”状态。 “要认真起来了。”博士的声音低沉下去,眼神变得愈发锐利。 …… “发现博士了!” 指挥室内,诗怀雅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激动地一拍控制台,震得旁边的咖啡杯摔落在地,瓷片四溅,但此时无人在意这些细节——监控画面上,某扇地铁屏蔽门上的广告贴图出现了不自然的扭曲,经过技术还原后,勾勒出三个人影,简直是在侮辱她的视力。 “6号线!他们上了6号线!”她对着麦克风急促地喊道。 指令迅速下达。当博士三人所在的列车停靠下一站时,早已接到通知、聚集在站台上的近卫局干员如同潮水般涌入车厢。 然而,博士等人早已在车门开启的瞬间,利用人群的掩护,悄然下车,再次隐入了连接站台的某条废弃通道。 行踪既然已经暴露,博士索性连“光学隐匿”都懒得用了,就这么大喇喇地上车下车,时而混入乘客之中,时而在通道内快速穿行。但在他精密的路线规划下,他总能巧妙地打一个时间差,让追兵一次次扑空。 诗怀雅很快从最初的兴奋中冷静下来,意识到节奏似乎再次回到了博士的手中。 尽管不清楚博士究竟用了何种方法追踪近卫局的队伍——或许是黑入了监控系统,或许是依靠Logos的萨卡兹咒术,这不是重点——在轨道系统固有的运行规则下,巡逻队的活动范围终究被限制在有限的站点之间,其可能的移动路线再次变得有迹可循。 “混乱”,在博士面前,又一次逐渐回归为“有序”。 …… 晚上10点55分。龙门地铁。 “我在9号线上,”陈的声音从指挥频道传来——此刻,除了坐镇中枢的诗怀雅,龙门巨头们全部“下地”追捕,“找到博士最新的位置了吗?” “找到了!就在9号线!陈晖洁你快……不对!方向反了!你立刻去对面站台,换乘反方向列车!”诗怀雅的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陈握着对讲机,没有回答。 她已经看见了博士。 就在对面,那列即将离站的地铁车厢里,隔着两层屏蔽门,那个穿着深色帽衫的身影,一手随意地插在衣兜里,一手握着车厢内的扶杆,也正望向她。 博士当然知道陈就在对面。 陈扑到了屏蔽门前,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她那双总是蕴含着坚定意志的赤瞳,此刻蓦地睁大,其中翻涌着的愤怒没有博士想象的旺盛,而是混合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也许是遗憾,也许是挽留,也许是悲伤。 这是她在那部影片里从来没有露出过的表情,否则那大概就不会被打上“烂片”的标签。 地铁的屏蔽门对于陈而言,并不比两层保鲜膜更加坚固。 无需赤霄出鞘,她就有数种方法能瞬间突破这层阻碍,强行留下近在咫尺的博士。 但博士知道,她不会。 地铁上还载着许许多多刚刚结束庆典、正满怀期待赶回家中守岁的人们。他们的世界里,或许还洋溢着年夜饭的余香,回荡着孩童的笑语。 也许枪林弹雨、源石爆炸都无法让这位龙门的赤色守护者停步,但她是龙门的陈晖洁警司,所以这两层薄薄的屏蔽门,便可以挡住她。 所以她无法留住博士。 在狭窄的轨道上,他们相向而行,擦肩而过。 第88章 源石的量子纠缠 23:55pm。龙门外环。 当博士一行如同潜行的地鼠,从龙门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钻出时,夜雨已歇,只留下稀薄的雾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悬浮,将远处街灯的光晕渲染成模糊的光团。 潮湿的柏油路面反射着微弱的光,空气中混合着雨后的清新与城市边缘特有的铁锈味。 在黑暗与迷雾的双重护持下,“隐匿符文”终于达到了设计之初的理想效果,在“光学迷彩”的作用下,三人的轮廓在雾中扭曲淡化,仿佛贺岁影片中在雨中溶解的邪魔,以致于走在最前探查的w差点跟一辆漆成肃穆黑色、同样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殡仪馆专用“运尸车”发生一次不甚愉快的亲密接触。 w确信自己及时避开了可能的撞击,司机本来应当毫无所觉地开过,但刺耳的刹车声仍然撕裂了郊区夜晚的宁静。 她已经握紧手中的榴弹发射器,但博士按住她的肩膀,“自己人。”然后他上前一步,“解除一下咒文?”这句是对Logos说的。 隔着挡风玻璃和嘎吱作响的雨刮,身穿深色帽衫的博士像邪魔的投影,在斯卡蒂面前显出了身形。 眼前的人太年轻了。斯卡蒂本来应该怀疑找错了人,或者传说中的“博士”名不副实——但当她直视对方波澜不惊的眼睛,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不是阿戈尔人。” 虽然对方身上确实没有明显的种族特征,但血脉深处、源于海洋的直觉告诉她,此人与深海毫无关联;而另外一种无关血脉的直觉则告诉她,自己的命运将与之相关。 她没有摇下车窗,防弹玻璃阻隔了声音,但博士显然读懂了她的唇语,坦然承认:“我也不知道那种说法是哪里来的。”说完他绕到侧边,敲了敲车窗,“开一下……后备箱,谢谢。” 显然那不是后备箱,但不等博士想出那叫什么,w已经不耐烦地走上前去,动作利落地掀开了灵车尾门。 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整齐地码放着四具深色木质棺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材保养油的气味。 其中一具棺木的盖板被从里面轻轻顶开一条缝,随后完全推开,阿米娅探出头来,长长的耳朵先是警觉地抖动了一下,看清来人后,脸上立刻绽放出成功会师的欣喜与一丝完成艰巨任务后的骄傲:“博士!我们成功了!” “喔唷~”w抱着胳膊,发出一个介于赞叹和调侃之间的音节,视线在棺木和阿米娅之间转了转,表达了对这场别开生面的“诈尸迎接”的态度。 博士先是对阿米娅竖了一个肯定的大拇指,表示对她第一次单独行动的极大赞许,然后才带着歉意看向w和Logos:“时间紧迫,没有更稳妥的办法,只能委屈大家在里面待一会儿。” “不必顾虑我们。”Logos优雅地欠身,为博士掀开另一具空置棺木的盖板,内部铺设着简单的深色衬垫,“相比之下,您的安危才是首要的。需要我为您施加安神的咒文吗?或许能让这段旅程不那么难熬。” “……谢谢你的好意,但还是不用了。”博士婉拒道,他一点也不想在棺材里睡觉——容易勾起一些掉san的回忆。 等到博士略显笨拙、w干脆利落、Logos优雅敏捷地各自在自己的“卧铺”中就位,车辆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窜了出去,颇有种“不管乘客死活”的美。 如果龙门封城戒严,调动城防力量拉网式排查,那么博士的逃亡计划几乎不可能成功。 但正如博士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演习”保护了现场数以千计无辜观众的安全,龙门也不愿在本该阖家团圆的节日制造恐慌与动荡;又或许在最初的震惊与愤怒之后,她们最终也为博士的决心让步,因此逃亡的最后一步反而出乎意料地顺利。 在泰拉这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大地上,因天灾、源石病、冲突或是各种难以预料的意外而客死异乡,并非什么罕见之事,因此,运送遗体返回死者故乡安葬,成为了一项虽不张扬却确实存在的寻常生意。 各个移动城邦的关卡守卫对此早已司空见惯,通常无意、也基于某种普遍的忌讳而不愿过多惊扰“逝者”的安宁,例行公事的检查往往流于形式。 此刻,他们仅进行了常规的热成像扫描,在Logos精心构筑、能够扭曲能量感知的咒文下,结果自然显示一切“正常”。 而斯卡蒂本人行事低调,也并不在“博士相关人员”防范名单上(事实上,在今晚这场首映礼之前,她与博士甚至素未蒙面),车队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像样的盘查,便在守卫们略带同情和避讳的目光中,被迅速放行了。 当时钟的指针精准地重合在零点的位置,洪亮而悠远的钟声准时在龙门各处标志性建筑上敲响,宣告着旧岁的终结与新年的正式来临。 紧接着,早已准备就绪的烟花表演拉开帷幕,无数绚丽的色彩与光团在城市上空次第炸响、绽放,将夜幕渲染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短暂地照亮了这片承载着无数悲欢离合的大地。 几乎就在第一声钟响余韵未消的同一时刻,所有登记在册的罗德岛干员,以及那些虽未正式加入罗德岛、但曾在“源石糖果”事件或后续合作中接受过博士直接或间接指挥的近卫局核心干部的私人终端,都收到了一条来自特殊加密频道的群发信息。 那熟悉的、毫无华丽辞藻修饰的行文风格,正是出自博士之手。 信息内容涵盖了例行的新年祝福与详尽的来年初步工作计划,语气之平静自然,内容之条理清晰,仿佛几个小时前那场搅动了近半个龙门高层的、惊心动魄的“你追我逃”大戏,仅仅是一场过于真实的集体幻觉,充满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假装无事发生”的微妙和谐: “致:阿米娅,叶莲娜,艾雅法拉,卢西恩,史尔特尔,克洛丝,w,Scout,Ace,陈晖洁,诗怀雅,林雨霞,星熊,麟青砚……”博士先是按某种不为人知的逻辑(指pRtS干员列表),将关键干员与龙门友人的名字一一念过,一个不落,“以及所有罗德岛的同仁与龙门的朋友们,新年快乐!” 信息刚一接收,近卫局指挥中心内,一名情绪激动的年轻干员立刻指着屏幕大喊:“快!逆向追踪!定位信号源!” 尽管周围资历较深的同僚们都投来“你觉得以博士的作风,会留下这种低级破绽吗?”的混合着无奈和“你太年轻”的目光,但出于职责和一丝渺茫的希望,技术性尝试还是迅速展开了。 结果丝毫不令人意外——信号源被清晰地锁定在博士位于罗德岛龙门办事处的办公室内。 一支快速反应小队奉命前往查看,果然在博士那略显凌乱、堆满各种纸质资料和奇怪零件的办公桌上,找到了那部他平日从不离身、此刻却安静躺在那里的专用指挥终端。 信息正文接着显示: “当你们收到这条信息时,我已踏上前去进行一项科学考察的旅程,希望能借此行解答一些困扰我已久的疑惑,从而推动源石科学的基础研究取得新的进展。” “我深知此举颇为仓促,未曾提前与诸位充分沟通,在此,我向每一位信任、支持与帮助罗德岛的朋友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我明白口头的道歉缺乏分量,未来我将以切实的行动与研究成果,证明我的歉意与友谊的真实。” “新的一年,罗德岛有太多重要的计划需要构思与推进。目前我个人认为优先级最高的,其一是尝试建立一套能够有效预测、至少是提前感知大型天灾的预警机制;其二,则是研发能够支持跨国界、跨城邦进行快速、稳定且保密通讯的技术手段。” “对于这两项课题,我已有了非常初步的构想,甚至制作出了最原始的概念验证试验品——事实上,你们此刻收到的这条信息,并非预先设置好的定时发送,而是真正的实时通讯。如果你们成功接收并阅读到了这段话,便证明这项基于新原理的通讯实验,已经取得了最基础、但至关重要的进展。” “或许有人会感到难以置信?那么,不妨在此进行一个简单的验证:谁来随意提出一个问题,看看我能否实时地回答?” 原本,众人是怀着几分复杂难言的心情——混合着被“抛弃”的淡淡失落、对博士安危的担忧以及对其不告而别的不解——来阅读这条被认为是博士“提前设置”好的告别信与工作计划。 然而,这最后两段话,尤其是那个实时问答的提议,如同数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实时发送?!这是什么意思?物理上的信号源明明来自博士遗留在办公室、未曾移动过的终端啊! 难道博士掌握了某种类似傀影那种以假乱真的源石技艺,此刻是某个看不见的“博士虚影”正在办公室里敲打键盘回复? 还是说,博士其实根本没走远,就躲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一时间,内部专用的加密通讯频道被各种惊疑不定、充满好奇的问题刷屏。 从“博士您真的没事吗?”到“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几秒钟内就涌现出数十个提问,刷新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博士的“回复”竟然真的一条接一条出现在信息流下方,虽然略有滞后但精准地对应着每一个问题,仿佛他就隐身在一旁,注视着所有人的讨论: “去哪里?嗯……这个暂时需要保密。” “为什么选择以这种方式离开?咳咳……主要是预定的考察目的地性质比较特殊,存在一定的敏感性……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我对可能遇到的困难有充分的预估和准备,心里有数。 “身边是否有人保护?当然,我有非常可靠且强大的同伴随行,大家无需过度担忧我的个人安全。具体是哪几位?嗯……出于安全和他们个人意愿的考虑,这个就不便详细透露了。 “这种实时通讯与防定位技术的核心机制?很好的问题,触及到了关键。这主要涉及到我对源石某种深层物理性质的初步应用,我暂时称之为‘源石的量子纠缠’现象…… “简而言之,经过我实验发现的某种特殊手段对高纯度源石进行精准分割后,会形成两块能量层级减半、但处于‘纠缠态’的源石碎片。两块碎片之间构成‘反对称性’,无论它们之后在空间上被分隔多远,只要对其中一块碎片‘写入’信息,就能即时在另一块碎片上,通过‘反转’读取内容。 “必须说明的是,目前这项研究尚处于最原始的初级阶段,信息承载量极低,仅仅传递文字编码尚能一用,传输图像或声音效率就太低了。并且,随着信息读写次数的增加,这种脆弱的纠缠态会在内部能量扰动和外环境噪声影响下逐渐退相干,导致通讯失效,因此并非永久有效的通信渠道。 “另外,尽管源石是目前我所知的、唯一能展现出如此稳定宏观量子纠缠效应的物质,但其纠缠态仍可能受到强烈源石技艺波动、极端物理环境或特定天象的干扰。因此,请务必将我留下的那部作为‘接收端’的指挥终端,置于一个相对恒温、恒湿、避免剧烈震动的稳定环境中。请勿暴力拆卸,谨防感染风险。” 对于那些并非专注于学术研究的干员而言,或许无法立刻理解这个看似简单的“临别演示”在源石基础理论层面可能带来的颠覆性意义——博士在其奠基性的《源石总论》中曾大胆提出的三大猜想,即“从量子涨落中借出能量自我复制”“亚原子级物理结构”“信息聚合体假说”。 这个简陋的实时文字通讯装置,其背后原理几乎同时为“信息聚合体”和“量子涨落”这两大核心猜想提供了极其有力的实验证据支持,其价值可以预定今年的年度论文(如果博士在这一年里不放出新的王炸的话)。 然而,即便是对高深理论毫不敏感、对学术争论毫无兴趣的普通干员,也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件事对他们而言更直接、更重要的份量:龙门,并未真正失去博士。 博士或许此刻已经远在天涯,身处某片未知的荒野或危险的遗迹之中,但他们与博士之间的联系,并非只能依靠缓慢、不稳定且易于被拦截的传统信使。 虽然那熟悉的声音化为了冷漠的文字,但透过这实时跳动的字符,博士仿佛就站在他们身边,如同往日一样交谈与指挥——甚至,在将来解决了传输效率问题以后,是否还能像这样,跨越千山万水,实时地指挥一场关键的遭遇战或复杂的救援行动? 这,就是博士所说的,要用“实际行动证明歉意与友谊”的方式吗? 尽管口中不免抱怨着“博士太狡猾了”、“这种道歉方式真是让人又爱又恨”,但无论是身处罗德岛办事处、还是近卫局总部、或是各自家中的干员与干部们,注视着终端屏幕上那依旧在不断跳动、回应着后续问题的熟悉行文风格,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与重新连接上的激动,混合着先前积压的委屈与担忧,让许多人的眼眶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不约而同地湿润、发热。 第89章 灵车卧谈会(上) 随着“灵车”逐渐远离龙门基站群,常规通讯器、收音机和导航陆续失去信号,表示“你们来到了没有信号存在的荒原”。对于互联网时代的史前人类,这简直是能够引发幽闭症的大恐怖,还好博士早有准备,他的“量子纠缠设备”此刻就是这片荒原仅有的星星之火、跟文明世界的唯一联系。 因此,当“舍友”们只能安静地躺在棺材里数自己的呼吸时,博士一直在抠他的“新指挥终端”(只有文字输入功能的简易装置,堪比“老年机”): 先是回答过于热情的干员们的问题,这花了半个多小时;跟大家道了晚安后,因为毫无睡意,又打开关于“源石量子纠缠”的论文草稿,码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博士诈尸般从棺材里不断传出抠抠窣窣的动静,让不明真相的Logos以为他正受到幽闭和失眠的困扰,忍不住再次询问需不需要助眠的咒文,博士才后知后觉已经手腕酸痛,依依不舍地放下了他的新爪机。 “真不用,”博士揉着手腕,惊奇道,“没想到在棺材里写论文还挺有灵感的。”那种隔绝大部分感官的黑暗闭塞,让尘世的纷扰不复存在,于是思维竟然格外清晰。 “噗——”w笑得整口棺材都抖起来,“血魔一定会认可你的。” “血魔真的睡棺材吗?”博士好奇地问。 “……那是刻板印象。血魔的寝床与其他种族并无分别。”在w教给博士一些诡异的东西之前,Logos赶紧澄清,并试图把话题拉回正事,“博士,我们的路线似乎有些偏。” 在龙门地下世界见识过博士惊人的方位感后,Logos不会认为这是导航失效导致的偏移,因此他实际上问的是,我们要去哪里。 这就是博士不想回答的问题了——虽然“过河拆桥”的一刻迟早要到来,但最好能晚一点——他鸵鸟地想。 “走大路容易被发现,”博士的说法也无可厚非——为了避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狡猾地反将一军,转而问起了会让对方心虚的问题:“殿下好吗?” Logos果然被噎住,而w的棺材也一下子不响了,显然是准备装死——被人当面拆穿卧底身份是蛮尴尬的…… 但Logos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光明正大的信使,完全不需要跟w这种卧底一起心虚(他选择性忽略了在博士召唤的时候,信使为什么跟卧底一起出现这个圆不回去的问题),于是用“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平稳语气回答:“殿下很好,就是非常挂念您。” 如果不考虑大家都睡在棺材里这一诡异事实,这种“寝室卧谈”的氛围还挺让博士怀念的:“殿下为什么知道我的事?从凯尔希那里吗?” 陌生的名字让阿米娅偷偷竖起耳朵:为什么博士会认识这么多人?对了,博士在进入石棺之前,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让博士积淀了那么深厚的知识与智慧的,一定是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吧。而这一切,对阿米娅来说,全是一片空白(如果博士能听到她的心声,一定会大声澄清,对我也是一片空白!)…… “……是的。她们常常谈论您。”Logos没有说出后半句:我几乎是听着您的名字长大的——他希望被博士视为可靠的干员,而不是一个不够成熟的晚辈。 博士忽然沉默了。他其实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跟凯尔希的会面,因为自己并非是她视为救世主的“那个博士”,而是一个不知道石棺出了什么bUG、从史前时代弄来的懵懂的人类,“来都来了”、赶鸭子上架地扛起了莫名其妙的救世主的责任,连自己都没有实感。 好在Logos没有多谈凯尔希,转而问了一个博士能够回答的问题:“罗德岛LoGo上的文字,是您创造的吗?” “你是不是对语言学很感兴趣?”博士在棺材里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你要失望了。语言学不是我擅长的。那是旧文明的文字。” “您太谦逊了,”Logos对博士“不擅长语言学”的说法不能苟同,“维多利亚至今无法破译前史文明的文字,您是如何做到的呢?而且看起来,那和维多利亚发现的文字,并非出于同一语系。” 看起来凯尔希没有告诉Logos博士与旧文明之间的关系,但这个问题仍然让博士再次沉默了一下。 在看到沉于海底的“罗德岛号”后,他曾经花了很多时间查询开启泰拉工业革命的、维多利亚大考古相关资料,发现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至少在除阿戈尔以外的泰拉诸国,旧文明的文字,几乎全部失传了。 仔细想想,这并非不能理解之事:旧文明早已经以源石为信息载体,因此不会留下纸面资料,即使存在史前的储存盘,也无法在一万年时光的锈蚀后读取出来。而旧文明似乎也从未接受自己的毁灭,因此也不会把文明“刻在石头上”。 维多利亚发现的,是一座旧文明科考站和军事基地。那些深埋地下的、对泰拉堪称“神迹”的工业造物引爆了维多利亚工业革命,但属于旧文明的文字,只剩下了刻在舰船上的“某某号”。 旧文明有很多种语言,维多利亚发现的只是其中之一。而即使这其中之一,也连字母表都没有凑齐。 文明的失落是历史的常态。在博士生活的时代,苏美尔人的楔形文字早已经无法解读,那么史前文字变成无法理解的天书也并不让人意外。 但这却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博士:至少在这个时空,这个平行宇宙,他生活过的那个史前文明,早已经毁灭了。 这个事实是早就已经存在的,但对于博士来说,却仿佛是从他意识到的那一刻,从沉没的“罗德岛号”上出现熟悉的文字的那一刻,才开始存在。 “我并非破译,而是学习,”很长时间的停顿后,博士才慢慢道来,“在泰拉,还存在着比维多利亚发现的遗迹更完整的传承。”他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再鸵鸟下去,现在或许就是摊牌的时机,“我们即将要去的,就是其中的一处。” “……哈?”w一时间都忘了装死以逃避解释“卧底”的事情,“卡兹戴尔下面还埋着遗迹?” 对于她的耿直,博士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大概因为看不见表情,w没有嗅出沉默中的尴尬味道,兀自不满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睡着了?”她侧耳听了一下博士的呼吸声,发现并非睡着的人那么悠长均匀,“装睡是什么意思?!” 在博士持续的沉默中,w终于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她的棺材里又传来宛如诈尸的抓挠声,但没有再追问。 “……我们要去哪里,博士?”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Logos才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博士对女妖的态度有点意外,但并不奇怪自己的意图被察觉:“因为我们偏离了主干道吗?” “从那个阿戈尔来接应我们的时候。”Logos回忆起那份跟“灵车”一起到来的不祥预感,“您与她并不熟悉。或者说,素未蒙面。您为什么要带上一个陌生的阿戈尔?” 博士没有回答,但是真相其实已经昭然若揭。 Logos肯定道:“您要去伊比利亚。您在龙门的朋友会劝阻您,这就是您要逃出龙门的原因。” “……可能比你想的还要远一点,”博士在棺材里摸摸鼻子,感谢盖板的阻隔让他不用跟被自己“无耻利用”的干员面对面,然后坦诚道,“我打算出海。” 漫长的沉默中,博士已经想象出两个萨卡兹突然暴起试图绑票自己,阿米娅奋力阻拦,斯卡蒂出手干预,最后大家坐下来谈判的整出剧幕……但是好几分钟过去,空气中依然没有闻到咒文的气息——这是艺术的说法,博士的意思其实是pRtS没有响作战提示。 拉斯卡蒂入局,除了对付海嗣的客观需要,也是为了应对这场“绑票”。但想象中的冲突没有如期而至,反而让博士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尴尬。 其实博士的担心是不无道理的。 w的棺材又“嘎吱嘎吱”地响起来,博士不知道她正在抠武器上的弹片,用消息疯狂轰炸Logos,要求立刻马上把博士绑去卡兹戴尔,但也多少能够猜到她的愤怒。 但Logos没有回应,仿佛他在问完之后就不小心睡着了,以至于没有听到博士的回答。最后博士只能自己撕裂这寂静:“你不打算……‘劝说’我吗?” Logos深吸了一口气,才叹息道:“如果我试图左右您的意志,就会像您在龙门的朋友一样被您抛下,对吗?” 明明该控诉博士的是龙门巨头们,但Logos的口吻却仿佛他也被传染上了某种ptSd…… “我没有‘抛下’谁……”博士试图辩解,“我留下了指挥终端,开发了一种远程通讯手段……”本来博士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全,但这么一说出来,忽然就有一种“虽然我走了,但我留下了一个电子娃娃代替我”的既视感……于是他越说就越心虚,最后尴尬地收了声。 “嗤——”Logos不支持自己的绑票计划,显然让w更加不爽,终于忍不住开了嘲讽,“上一个信赖他的可怜虫,还在龙门哭泣呢。”w生动地表演了什么叫“指桑骂槐”,“女妖小王子哭起来想必很好看——我等着。” 博士:…… 第90章 灵车卧谈会(下) 天终于还是被聊死了。 眼看气氛彻底陷入凝滞,这个无眠的夜晚似乎注定要以“大家一起装睡”的方式度过,以至于博士都开始考虑“要不还是靠咒文助眠吧”的时候,阿米娅忽然问:“博士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唉?! 你要问这个,博士可就不困了——他差点要坐起来细说,但刚做了半个仰卧起坐就磕到棺材盖板,只好捂着脑袋躺回去,“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一旦进入“分析,理解,执行”的阶段,博士的社交尴尬症就一扫而光,仿佛又回到了他的主场,“我们想要出海,除了海洋本身的风险,还要先越过两个最大的障碍。” “什么障碍?”阿米娅扮演起一个合格的捧哏。 博士:“第一个,是伊比利亚审判庭;第二个,是深海教会。” 阿米娅:“我听说过伊比利亚审判庭……但什么是深海教会?” 看看,阿米娅小天使多么地善解人意! 博士顺着她的梯子自然地说了下去:“深海教会,是一个组织混乱、缺乏系统管理、甚至没有确定教义的草台邪教组织。以我看,说是‘教会’有点抬举他们了,不如说是‘海嗣同好会’。” “灵车”猛地刹了一脚,运动神经最差的博士没能及时反应,脑袋又一次磕到了棺材,不由“嗷”的一声,被迫停止了侃侃而谈:“斯卡蒂?”有什么情况吗? 一直凭借深海猎人的惊人感知“偷听”众人卧谈的斯卡蒂,此刻很难形容自己被博士那番“高论”哽住的心情:“……没事。轧到了一块石子。” 既然没有意外,阿米娅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继续追问:“‘海嗣’,又是什么?” “那就要从‘大静谧’讲起了。”博士讲述时带着一种奇异的“追忆往昔”的口吻,仿佛他正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从打SideStory的角度来说,确实没错),“简单地说,‘大静谧’就是海嗣与阿戈尔对抗产生的灾害。” 这次不仅阿米娅,Logos也开始为博士的“无所不知”侧目:“从伊比利亚公开档案中,我们只知道‘大静谧’是海平面异常上涨的自然灾害,被当做‘天灾’的一部分。” 凯尔希似乎知道不少内情,但此前Logos并未关注过海洋,因此也不曾向她问起。 “这就是泰拉的问题了——在关乎文明存续的大事上,人人都藏着掖着,”博士没有解释自己的消息来源,“把生物灾害叫做‘天灾’也说得过去,但其本质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就不好说了。” 接下来,博士仿佛化身高中生物老师,除了隐去其由旧文明创造用于行星改造,系统地介绍了海嗣的生物特性,从“初生”到“恐鱼”,其自愈能力和“溟痕”的腐蚀,对它们身上兽类、水生植物和腔肠动物的特征大加评论…… 饶是斯卡蒂经受了博士“锐评深海教会”的第一波冲击后,已经有了一定抵抗能力,在偷听过程中保持了驾驶的平稳,但仍然听得一脸呆滞,很难形容内心的感受——如果让博士来给她当嘴替,大概会说,这是上了一门《克苏鲁解剖学》的感受。 虽然这里没人是海嗣的信徒,但《克苏鲁解剖学》这种东西真的不是亵渎邪神吗啊喂! 也许是讲得太顺口了,大致介绍一遍后,博士一秃噜:“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w冷哼一声,听起来尚未从嘲讽状态中解除:“你以为自己在上课吗?” Logos的声音里则是带了一点笑意,“听起来,您对海嗣与深海教会毫无敬意。” “这叫‘从战略上藐视对手’,”博士确实也很难对这种组织度稀烂的邪教产生敬意,“大部分邪教都比他们讲究多了——当然,战术上还是要重视起来的。” “但据我所知,深海教会是伊比利亚的心腹大患,”Logos的声音传达出真诚的困惑,“一个连教义都没有的组织,为什么可以渗透到这种地步?” “因为,”博士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马孔多在下雨。” “灵车”再度陷入了沉寂,阿米娅和Logos似乎在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w则再次用冷哼表示对博士故弄玄虚的不满。 “抱歉,我的意思是,”博士也觉得自己不该说这种话——和“黄牛”“克苏鲁”不同,这已经不是一两个他能够搬运到这个世界的词汇;继看到沉船上铭文的那一刻之后,这个瞬间再次让他认知到自己身在异乡:“大静谧后的伊比利亚,太残破,太绝望,也太孤独了。” 阿米娅不安地翻了个身:她感觉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博士也非常孤独,而她却不太明白让博士感到孤独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不懂那句话的意思吗? “曾经的辉煌消散如烟,复兴的口号每喊一次,可信度就降低一点;越来越多的村庄与世隔绝,失去同文明世界的联系——如果你已经确信灯塔永远不会再燃起,那么总要为自己寻找一点新的希望。”博士为这个曾经辉煌的国度叹息,“相比其他的邪教,深海教会至少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它的神,是真实存在的。” 车厢内再次静默了一会儿后,大概是为了帮助博士从这种让人难过的状态中解脱出来,阿米娅又找回了最初的那个问题:“博士说审判庭和深海教会是我们出海的障碍……听起来,突破点就在深海教会?” 博士察觉了阿米娅的好意,抹抹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振作些:“大静谧后,审判庭不得不用高压统治阻止伊比利亚走向崩溃,这也成为了我们的麻烦:斯卡蒂是阿戈尔,而我长得也像阿戈尔,两个外来阿戈尔潜入伊比利亚——我们都不用做什么,可能就得被带走拷问了。” 伊比利亚已经与泰拉诸国隔绝了太久,恐怕都未必听过博士的大名,就算他祭出自己源石科学家的身份,也未必好使。想到这,博士真心实意地怀念起大炎:跟伊比利亚相比,龙门确实非常开放包容了。 “但深海教会则恰恰相反,”停顿整理了一会儿思路后,博士继续道,“因为阿戈尔来自海洋,他们对阿戈尔有特殊的好感。加上这个‘海嗣同好会’管理极度混乱,不同城镇之间的组织互相隔绝、交流不畅,我们只要乱喊几句‘同胞’,很容易伪装成教徒混过去。” …… 因为在出发之前就有长途旅行的预期,这辆运尸车经过了特殊改装,具备很强的越野能力,除了补给燃料和食物的需要,其余时间几乎不在任何城市停留,沿着炎国边境线,掠过雷姆必拓,终于来到了伊比利亚国境线附近。 对于绝大部分信使来说,这样的旅行是不可想象的:信使穿行于这片大地,每路过一座城市必停一次,仿佛某种“打卡”——这不仅仅是出于补给的需要,更重要的原因是必须校准路线。 在磁场混乱的泰拉,导航出了城市就没信号,指南针也常常失效,迷失方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生活的城市,文明在这片大地上仿佛一个个孤立的菌落。 斯卡蒂的血脉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回应深海的呼唤,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不会认错大海在哪边,但这也只能为她确定海岸线的大致方位;相比之下,博士的方向感简直是bUG一样的存在。 虽然博士很想说实话,比如他脑子里有一个疑似来自旧文明的内置系统,时刻提供包括但不限于扫描物品、解读文件、实时翻译、导航和天气预报等等功能,自己实在不是什么天才…… 但这种说法显然只会被解读成“博士不愿意解释,所以用这种幽默的方式来搪塞”,没办法,他只好称自己是通过分析磁场变化规律来定位。说完博士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等他捞出罗德岛,有了空闲时间,Logos会不会拿着各种磁场模型来求教这种“定位算法”…… 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为了掩盖行踪,他们一行人从不连接任何城市的信号塔,因此也无法被追踪,像幽灵一样巡礼于泰拉大地,期间所有对外联系都依靠博士留在龙门的“源石纠缠”设备。 因为博士提到把他留在龙门的指挥终端“置于恒温、恒湿、避免剧烈震动的稳定环境中”,在博士没看到的地方,他在龙门的办公室已经快要变成博物馆:放置指挥终端的办公桌上罩了一只大玻璃罩,内置恒温恒湿仪和防震装置,每天都有一名助理在办公室值班,颇有一种看守文物的诡异感觉…… 博士关于“源石量子纠缠”的论文在路上写完后,就是通过这个“文物终端”传输到龙门,再由艾雅法拉整理寄送《自然科学》。至于之后引起的(叒一次)学术大地震,乃至泰拉通讯技术的升级,就暂时不是博士能关注到的了。 因为博士已经来到了文明世界边缘,“大静谧”后濒临崩溃的伊比利亚。 ---- 注: 马孔多在下雨:《百年孤独》中,在战争胶着的时候,赫里内勒多上校给奥雷里亚诺上校发电报,“马孔多在下雨”。对于这句话有很多解读,赫里内勒多面对昔日挚友、如今只能例行公事对话的上校,不知道如何倾诉内心的孤独,只能告诉他家乡在下雨;又影射了在动荡的时局中马孔多无法独善其身;还为后来马孔多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埋下伏笔。 第91章 伊比利亚在下雨(一) 在抵达伊比利亚之前,这趟旅途对众人来说甚至称得上十分愉快。 虽然天天睡棺材,但在雷姆必拓购置了垫子枕头填充物等生活用品后,睡眠体验好了很多(那些装在棺材里的填充物本来是芭比玩偶用的,人睡在里面却意外地舒适,就是有种变成“人偶”的诡异感觉)。 而尽管一路“断网”,博士渊博的学识和妙趣横生的语言风格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这一路上,他几乎是把pRtS里面录入过的埃里克森《大地巡礼》讲了一遍,唯一的小问题是博士夹带了无数诸如“深海教会是海嗣同好会”这类暴论,使得几人的世界观接受了暴风骤雨的洗礼…… 直到这一天,博士照例在副驾睡着(毕竟他的作用是导航,每隔几个小时醒过来纠正一下方向就可以了),醒来才发现开车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w,见他醒了,w又开始了嘲讽——自从博士“抛弃”了龙门的伙伴,又“利用”Logos和她逃出龙门,w就对他很有意见:“哟哟,在我面前睡着,你很胆大嘛。说不定一觉醒来,人就被绑到卡兹戴尔了唷?” 博士摸摸鼻子,还没想好怎么转移话题,w仿佛完成了“今日嘲讽打卡”,转而说起了正事:“我们的补给不够了。最晚后天,必须找个城镇停靠。” 如果还在雷姆必拓,这并不是一个问题;但他们已经进入伊比利亚,就不太好办了。 正如前面提到的,因为自然环境恶劣、野外难以导航等原因,泰拉人一向聚集在城市和周边小镇、在信号塔代表的文明的覆盖范围内生存,因此泰拉诸国的“领土”,严格意义上是一座座城镇的集合。 炎国在“六十年基建计划”中修建了连接各城市的驰道系统,并在驰道上实现了信号覆盖,是为数不多(或许其实是唯一的)称得上“一体化”的国家,其他国家则仍然是“菌落群”。 而即使大炎,也不会在野外国境线上设置博士生活过的史前文明那种、隔一段距离就放几个士兵的岗哨,毕竟野外是生存不下去的;在泰拉诸国看来,只有进入城镇,才算是进入该国的领土。 因此,博士一行虽然可以凭借惊人的方向感在伊比利亚的野外往来无阻,但要进入城市获取补给,就要从长计议了。 “叫醒所有人,我们讨论一下吧。”博士按了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一点。 等人全都从棺材里叫出来了(好像有哪里奇怪),博士在车厢里铺开两张伊比利亚地图——其中一张是“大静谧”之前的,还有一张是现在的版图:“惩戒军最多、也是审判庭控制最严密的地方,大致是这些,”他在当下版图上画了几个圈,“要么是支撑伊比利亚不陷入崩溃的工业基地,要么是靠近海岸线的防线。” 关于伊比利亚的许多政治机密,包括惩戒军的布防,还是龙门方面提供给博士的(显然大炎在伊比利亚有不少探子,以及诗怀雅看来已经猜到了博士的出走跟年预言到的沉船有关),这让博士更加愧疚,决定捞到罗德岛后一定回龙门道歉(啊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目的吧,果然阳谋无法抵抗)。 拉回正题——在地图上,博士绕过这些圈,画出了一条曲折的路线,途经几个既不沿海、也缺乏工业基础,因而不受审判庭重视的荒僻小城镇作为补给点,然后指向最终的目标:格兰法洛。 “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Logos从记忆中搜索,找到了唯一跟这座城镇有关的事物:“伊比利亚之眼?” “没错。但我们真正要找的,是一艘沉船。”博士拿出从年的电影胶片里冲洗出来的一帧图像,铭刻着“罗德岛”的沉船,“就是它,‘罗德岛号’。” 因为离开龙门过于匆忙,之后又一直断网,Logos还没看过博士和年导的“贺岁大片”,但以他对语言的敏感,很快看出了沉船上铭文的玄机:“这是……旧文明的造物?”他蓦地抬头,“这就是您要找的遗迹?” 博士点点头:“这里会有比维多利亚大考古更完整的传承。我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大静谧’后的海洋如您所言,”Logos理解了博士意图,但随之皱起眉头,“我们恐怕没有能力打捞一艘沉船……连下潜到海底都不太可能做到。” 斯卡蒂抱着胳膊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她当然明白海洋的危险,这一趟跟来,就是想看看传说中的博士兴冲冲地跑来捞船,到底有什么办法——如果他真的有,那么这或许也是回归阿戈尔的线索。 “我们不用捞船,”博士当然考虑过以伊比利亚的衰落程度,出海尚且困难,打捞更是无从谈起,“我们要做的,是尝试进入信号范围,启动‘罗德岛号’。我们甚至可能不需要下潜——这要到附近看看才能确定。” “可是从照片上看……”阿米娅指着沉船上遍布的藤壶和海百合,“这艘船沉没已经很久了。它还能启动,甚至是自己浮起来吗?” 不怪阿米娅怀疑,这听起来确实痴人说梦。 但博士只重复了一句话:“这艘船是旧文明的造物。” 旧文明,对于泰拉来说,不仅仅是科学启蒙、工业源泉,也是一种信仰。 根据原作的信息,“罗德岛号”埋在雷姆必拓地下漫长的岁月,“出土”后依然可以使用(鉴于泰拉没有能够修复它的技术,大概率没有多少损坏)。现在虽然被命运扭曲、乾坤大挪移到了海底,但博士不认为旧文明的造物有这么容易损坏。 博士生活的史前文明尚且可以用车钥匙远程解锁座驾,“罗德岛号”应该不至于这么不智能……但一切还得到现场去,看看能否接收和解读“罗德岛号”的信号,再做打算。 “情况就是这样,”博士最后总结,“你们不一定要陪我去冒这个险。如果——” “请不要这么说,”Logos还是第一次打断博士的话,并且为了强调自己的在意,他又重复了一遍,“请再也不要说这种话。” “……抱歉,”博士只好换了一种说法,“我的意思是,我不能让你们一无所知地陪我冒险。总之,计划就是这样。” “下一步呢?”斯卡蒂问——大概是“我知道了,然后?”的意思。 “……去最近的补给点,”既然没人被劝退,博士用笔戳了戳他刚刚画出来的路线上,最近的一座叫“马纳瓦拉”的城镇,“台风正从那里路过,或许能帮助我们掩盖行踪。” 后来Logos请教博士,在缺乏当地气象台数据的情况下,他究竟是如何准确预测天气的,博士回答这是一种大炎祖传艺能,叫做“夜观天象”——但这是后话了,当天他们把车开到马纳瓦拉附近时,瓢泼的大雨果然铺天盖地。 “我和斯卡蒂先进去打探一下,你们在车里接应,”博士作出安排,“如果惊动了审判庭,我们就先撤;但我猜测,两个陌生的阿戈尔出现在镇上,深海教会恐怕会比审判庭知道的更早。” 经过博士这些天的暴论洗礼,阿米娅觉得自己开始跟得上博士的思路了:“这就是您说的,‘群众基础’吗?” “不错,”博士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因为高压政策,伊比利亚居民恐怕畏惧审判庭甚于海嗣,反倒是深海教会在群众中渗透很深。发现两个不认识的阿戈尔,去向深海教会告密的人,多半比去报告审判庭的要多。” 这可以说是一次“钓鱼”行动。 博士还是那一身帽衫,打着一把大黑伞;既然是钓鱼,斯卡蒂没有遮掩自己阿戈尔的特征,也不打伞(雨水让她感到舒适),一身流浪歌手舞裙就进城了。两人走在一起,可以说浑身上下都写着“可疑”。 即使隔着厚重的雨帘,博士也能看出城镇的没落:超过一半的建筑都年久失修,外墙和砖缝在潮湿的气候中生出青苔,显然已经无人居住;而剩下那一小半还有人住的,也缺乏修缮,散发出一种对生活敷衍了事的颓丧态度。 询问了两个居民后(对方看出他们的种族后态度怪异,介于欲言又止和惊恐躲闪之间),两人得知镇上甚至只有一家接待信使的旅店。 旅店的电路似乎出了一点问题,大堂的灯泡一直在闪,一个老黎博利坐在前台打瞌睡,博士叫了他两声才猛然惊醒:“什么?住店?” “房间有的是……就是设施都老化了,今天又太潮,柴火也湿了,壁炉点不着。”他仿佛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种族似的,自顾自念叨,“一晚房费65皇家比塞塔,早餐另外收5比塞塔。” “皇家比塞塔”是伊比利亚黄金时代的铜钱,但现在官方货币早已换成了审判庭印发的纸币。比塞塔竟然还在荒僻的角落流通,再次让博士意识到这个国家的凋敝。 好在博士早有准备,提出用赤金付账(这是一种典型的赏金猎人行为),果然成功入住。 因为随时准备跑路,当然不可能真的睡觉。好在他们没有等太久,接近凌晨,博士试图教斯卡蒂下泰拉象棋的时候(后者对这种游戏不感兴趣,拿着棋子一通乱走),房门被敲响了。 第92章 伊比利亚在下雨(二) 雨水连绵不绝,敲打着旅店老旧的窗棂,仿佛永无止境的叹息。室内空气潮湿而阴冷,唯一的光源来自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将博士和斯卡蒂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 好消息是,深夜来访的不是惩戒军。 斯卡蒂把博士挡在后面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立刻乘着门外的湿风灌入室内。 那并非鱼市的腥臭,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黏腻的味道,混合着腐烂海藻、深海淤泥以及某种……活物的气息。空气仿佛变得沉重,吸入口鼻带着凉意,让人联想到滑腻的触手擦过皮肤,用博士一路“卧谈”时科普的说法,是一种“克苏鲁”的、“掉san”的感觉。 门外的陌生人披着宽大的墨绿色兜帽斗篷,遮住大半头脸——那斗篷也给人一种黏腻湿滑的感觉,仿佛是用海带缝成的——这个怪异的来客让斯卡蒂全身紧绷,甚至想掏出伪装成乐器、藏在盒子里的船锚,但博士却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然后对外面的怪人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好,同胞。” 斯卡蒂被博士这声“同胞”恶寒得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但毕竟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所以在怪人打量她时还是忍住了把船锚砸到对面头上的冲动。 博士在柴火打湿了、一直点不着的壁炉旁边坐下。那怪人不肯落座,用一种仿佛从腹腔发出的沙哑音调说:“镇上有一个见习审判官。”言下之意是,这里不安全。 斯卡蒂不由瞥了一眼这个“海带兜帽男”,脑海里又回响起博士说过的话:“这个‘海嗣同好会’组织不是一般地混乱,我们阿戈尔——我的意思是你这个阿戈尔,和长得像阿戈尔的我——我们只要见了深海教徒乱喊‘同胞’,一准能行……” “感谢您的提醒。我们也希望在天亮前离开。”博士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提出,“但现在所有店铺都关门了,我们需要买到足够上路的补给——燃料,罐头。您可以提供帮助吗?我们可以用赤金付账。” 这次“海带男”没有直接回答,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们从哪里来?” 博士回答:“我们从海上来。” 海带男又问:“你们到哪儿去?” 博士再回答:“我们到海上去。” 斯卡蒂:…… 海带男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脸露出几分疑惑:“我不明白。” “大海是我们的归宿,但那些不幸在这片邪恶的陆地上过世的同胞,却无法回归海洋。”博士解释,“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情——送同胞回归大海,在海水中安眠。”——其实就是送尸体去海葬。 没错,博士为自己在深海教会创造了一份工作岗位:送葬人! 真正的强者,懂得创造岗位让自己就业。 何况同胞们分明很需要! 海带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么棺材里的是……”——看来镇民不仅把两个阿戈尔入住旅店的事告诉了深海教会,还发现了靠近马纳瓦拉的运尸车。 斯卡蒂暗自思忖:这就是“群众基础”的力量吗…… 但接着就听到博士用尽可能沉痛的口吻说:“里面都是我们的同胞。”(阿米娅\/w\/Logos:?) 斯卡蒂:…… 海带男顿时肃然起敬:“请接受我的敬意。” 但仅凭博士的一面之词,显然还不足以证明他们两人的虔诚,好在海带男没有要求开棺查验——惊扰死难者不是同胞所为,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这里已经是伊比利亚腹地,你们是如何绕开审判庭抵达这里的?” “我们不在任何城镇停留,”这个博士可以如实回答,“如果不是补给不够了,我们本打算直奔海岸线。即使是审判庭,也监控不了伊比利亚的每一片荒原。” 海带男就跟Logos一样惊诧:“那你们是如何辨认方向的?” “大群的意志指引我们,”博士又祭出了那种神棍语气,而斯卡蒂已经有点麻木了,“当我们奔向大海的时候,永远不会迷失。”这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而这其实也是海带男心里预设的答案:如果不是融合了海嗣、能够感受大群指引,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这种神奇的方位感。 博士的回答,再加上两人阿戈尔(?)的身份,终于消除了对方的疑虑,海带男行了一个奇怪的礼,仿佛是模仿海嗣挥动触腕:“我是费明·卡斯特罗·鲁斯,马纳瓦拉的主教。” “我的名字在漫长的时光中已经遗忘了,”博士模仿长生种的语气——他周身那种历史的气质为这种说法增加了可信度,“你可以叫我‘预言家’。” 本来博士以为计划到这里已经成功了八成,可以愉快地买到补给上路了——万万没想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海带男提出了一个让他大跌眼镜的要求:“一定是大群保佑,指引你们来此。你们可以接走我们死难的同胞吗?” 博士:啊??? 不是——我就那么一说,你还真要我带走尸体? “就在三天前,我们的同胞,何塞·赫尔南德斯·加西亚,在饱受营养不良的折磨后去世,昨天刚刚下葬。何塞生前是最虔诚的兄弟,我希望他能够回归大群。” 这时候说“不行”就不礼貌了——没办法,博士只好硬着头皮,用庄严肃穆的语气回答:“当然。他将在大海中安息。” …… 马纳瓦拉的教堂很小,只有一座能够勉强容纳三十多人的祷告大厅和两间告解室、一间档案室。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从好几排木椅子都已经朽烂,艾丽妮还是一眼看出镇民并不虔诚。 她刚刚结束在审判庭的学徒生涯,作为见习审判官被派到这座边境小镇,接替上一位因为年事已高、无法继续履职的前辈。 因为还在见习期,她尚未拿到以审判之火点燃的提灯,手中只有一盏普通的灯,仅仅能作照明使用,无法为她压制邪恶。但这不会让她的勇气减损分毫——她得到老师达里奥的看重,跟在他身边学习,熟记海嗣图谱(当然,敌人在不断进化,这些图谱仅能作为参考)和各种针对这些怪物的战斗技巧——尽管她还没有在老师和惩戒军不在场的情况下,独立斩杀过海嗣。 老审判官把教堂的钥匙给了她,“你既然是达里奥阁下的学生,那么我没什么要交待的。我相信你会做的很好。” 老审判官离开后,艾丽妮留在档案室,查阅马纳瓦拉的日志直到深夜。 老审判官虽然看起来已经拿不动剑,但文书工作无可指摘,在任三十年间,马纳瓦拉发生的大小事,在日志中皆有记录。 “泰拉历1064年,台风带来两条恐鱼。镇民被隔离疏散,直到惩戒军赶来围剿恐鱼……”艾丽妮阅读卷宗,“没有造成伤亡。” 马纳瓦拉距离海岸线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处于台风的威胁中。在台风过境以后,留下的除了倾颓的房屋、倒伏的树木,往往还会在屋檐和树梢上挂上海草,被居民捡回去当作蔬菜的补充。 很少的时候,台风还会带来鱼虾。更少的时候,还可能带来海嗣。 “1064年,费利佩、拉斐尔死于营养不良。” “1071年,台风再次带来一条恐鱼……同年贝拉死于营养不良。” 艾丽妮读着读着,眉头皱了起来:“1093年1月……何塞·赫尔南德斯·加西亚,死于营养不良。” 此时此刻,台风正在马纳瓦拉肆虐,暴雨打在档案室年久失修的窗户上,水滴从开裂的窗框里面渗出来。 “为什么每隔几年,台风经过以后,就会有镇民死于营养不良?”艾丽妮喃喃自语,“1064,1071,恐鱼……今年没有记录出现恐鱼,但是……” “不对劲!”她“蹭”一下站起来,提着剑与灯,就往墓地走去。 “我要确认一下……”她自言自语。 确认什么? 她自己也不清楚。 …… 这一天,月黑,风高,暴雨,当博士提着铁锹,跟马纳瓦拉主教费明(海带帽兜男)一起掘墓的时候,他又想起了自己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差点把守墓人老麦格拉吓出心脏病的那个平平无奇的傍晚。 第93章 伊比利亚在下雨(三) 本来斯卡蒂已经拿出了她的船锚,想要帮忙——实在是这两位四体不勤的男士干起活来让人捉急(博士是缺乏锻炼,而费明则是营养不良,两人可以说是卧龙凤雏、旗鼓相当),但当她一船锚下去,砸出一个大坑,差点把旁边一具安眠已久的遗骸毁尸灭迹后,这种过于暴力的挖掘行为就被制止了。 所以现在她只能在旁边看(至于其他人为什么不来帮忙——他们都不是阿戈尔,还是不要露面引起费明主教的怀疑为好)。 抱手看了一会儿,斯卡蒂又捡起博士的大黑伞,撑开替博士挡雨(至于那个海带主教,当然是让他淋着了)。 在艰难的挖掘中,博士对曾经单枪匹马把自己刨出来的老麦格拉充满了敬意(然而事实是老麦格拉在大炎吃好喝好,又是一个很符合刻板印象的乌萨斯,体力跟费明那种吃海草营养不良的菜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铲走盖在棺材上面的最后一层土后,两人恨不得坐下喘一会儿。 棺材明显是用不知道哪里拆下来的木板拼接而成,木条钉得横七竖八,现在开棺检查的话,很可能直接拼不起来,而且也显得他们这些不专业的送葬人惊扰死者,因此博士只是暗暗让pRtS扫描,确认里面是人不是炸药的话,就运走再检查。 pRtS几乎是瞬时弹出一张x光图:看着是个人没错,就是好像有哪里奇怪…… 博士正要细看那疑似畸形的肢体是怎么回事,脑子里突然“叮”了一下,弹出作战提醒: “主线剧情第三章,《深渊》解锁。” “关卡2-1‘盗墓惊魂’解锁。” ……非要说是盗墓也没错。但“惊魂”在哪里? 遇事不决,看敌方情报: “精英:何塞·海嗣化(生命A+,攻击b,防御b+,法抗b+,移动c,攻速c)” “领袖:艾丽妮(生命b+,攻击A,防御b+,法抗b,移动A,攻速b+)” 好家伙! 博士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提醒:“小心!” 博士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划破雨幕,暴露了熄掉提灯、悄悄潜行过来的黎博利,照亮了她浅紫色的眼睛,和脸上的伤疤。 “你们这些异教徒!”既然暴露了行踪,艾丽妮干脆一剑刺来:“阴沟里的老鼠!” 虽然暴雨掩盖了艾丽妮的脚步声,但斯卡蒂一直保持着戒备,几乎同时甩出船锚,格开了她的剑,巨大力道将对方击退几步。 第一次出师就遭遇强敌,握剑的手腕发痛,但艾丽妮绝不肯退:“[伊比利亚粗口]看剑!” 听到外面打起来了,原本还在装尸体的阿米娅、w纷纷“揭棺而起”:“博士!你没事吧?”“啧啧,谁打上来了?” “你们还有帮手?”艾丽妮陷入重围,但越战越勇,“很好!” “小心棺材!”博士被阿米娅护在身后,喊道。 “怎么,你们还有人?”艾丽妮闻言,余光看见车厢里还有两具棺材:“一起上吧!” “……”博士扶额:“我是说地上的那具!” 众人这才一起去看刚刚“出土”的、用木板拼接而成的寒酸棺木,果然听到里面传来“窸窣”和“嘎吱”的抓挠声,连雨声都掩盖不住。 被大家忘了的费明主教惊呼出声:“同胞!” 博士凉凉地吐槽:“同胞会诈尸这种事,你就不能提前打声招呼吗?!” 对话一来一回的功夫,斜在上方的一块木板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断裂开,紧接着一只明显不应该属于人类的触腕从木板的缝隙间伸了出来! 除了斯卡蒂——或许还有费明,在场大多数人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诡异的组织:柔软的触手上覆盖带刺的硬鳞,无法跟任何已知的生物联系起来。 但众人心里都闪过了一个称谓,呼之欲出:海嗣! 多年的训练让艾丽妮条件反射般一剑挥去,把这只触腕切断;紧接着一道咒文凌空飞来,化为一串串古老的文字,像绑带一样缠绕几圈,把棺材封印了起来——这一刻一时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棺木的材料强度不够,”Logos手执骨笔,提醒道:“封印可能维持不了太久。” “w去开车,”博士当机立断:“这个人不能留在这。先带走。”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阿米娅护着博士钻进车厢,w拉开驾驶室的门,Logos把棺材推进车厢。 艾丽妮快要被这些把她当成空气的“邪教徒”气死:“你们别想走!” 但斯卡蒂的船锚再次甩了过去,她不得不先挥剑抵挡:“可恶!” 交锋间运尸车已经启动,斯卡蒂又甩出沉重的一击,艾丽妮不得不后退几步卸去力道,而对方就趁此机会跳进了行进中的车厢,还公然拉上了尾门。 “站住!”艾丽妮穷追不舍,但Logos已经放下“帷幕”,她眼睁睁地看着运尸车像被橡皮擦抹去的线条一般,在黑夜的雨幕里消失了。 尝试了几种追踪手段全部无果后,艾丽妮在原地跺了跺脚,不得不折返墓地,正好看到试图趁机溜走的费明:“……还想跑?” 吃海草营养不良、体力只能跟博士一较高下的费明主教,在艾丽妮手里就像一只小鸡仔,弱小可怜又无助:“……与我无关!我是看到这些外来人亵渎死者,想阻拦他们……” “是吗?”艾丽妮掀开他的海带斗篷,把他的长相记下来,“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每当台风过境,镇上就会有人死于营养不良?”她用剑尖拨了拨地上那截断腕,“这又是怎么回事?” …… 博士也没想到跟伊比利亚人的第一次接触就遇到了艾丽妮小鸟,只能说是缘分使然。至于闹了个大误会,呃,也只能等以后再说……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阿米娅小心地观察着“何塞·海嗣化”伸出棺木的一截断掉的触腕,“他还是人类吗?” “……很难讲。他应该是在死前就跟海嗣融合了。”博士虽然没有查阅过马纳瓦拉的档案,但多少也能猜到前因后果,“最近几天一直刮台风,可能带来了恐鱼。他……何塞,”博士还记得这个人的名字,“或许已经病重,但原本还没到死期。他们相信这样做,就可以在死后回归‘大群’。” “那……真的可以吗?”阿米娅小心地问。 “死亡的归途都是一样的。”博士:“何况,就算海嗣的生命力强悍,埋在土里,缺水缺食物,也会逐渐死掉吧。”这种葬礼让人毛骨悚然,“简直是活埋!” “这个人怎么处理?”Logos问。 “有办法加固封印吗?”博士跟他商量,“我想先确定他还有没有人类意识。如果已经没有了,就给他一个痛快吧。” “更换一下棺木的材料,就可以承受强度更高的咒文,”Logos沉吟了一下,“比如造船用的合金板。” 博士露出一个“英雄所见略同”的笑容,“正好我们的目的地就是造船厂。” 他们说话的时候,斯卡蒂打开一个在马纳瓦拉买的罐头,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然后露出一个有点奇怪的表情。 “很难吃吗?”博士好奇道——根据《大地巡礼》,伊比利亚的土壤盐碱化后,农业濒临崩溃,实在不能对食物抱多大期待。 “……还能接受。”斯卡蒂:“有海草的味道。” 第94章 “黑灯”造船厂(一) 卡兹戴尔的夜晚总是弥漫着一种与龙门或炎国截然不同的静谧,那是一种沉淀了太多历史与悲怆的、带着硝烟与源石尘埃气味的安静。 当Logos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加密信息,确认他和w已成功护卫博士潜入危机四伏的伊比利亚后,特蕾西娅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博士的“杰作”便接踵而至——先是那部被特蕾西娅私下评为“充满奇思妙想但叙事节奏堪称灾难”的贺岁烂片拷贝,紧接着,便是那篇注定要震动整个源石学术界的关于“源石量子纠缠”的论文。 在泰拉这片广袤而割裂的大地上,信息的传递向来迟缓而低效。拥有全域广播技术的组织凤毛麟角,且非宣告关乎文明存续的重大事务绝不轻启。绝大多数时候,消息需要从一个信号塔奔赴下一个信号塔,若是途经那些信号湮灭的“黑灯区域”,便只能依靠信使的双腿与毅力,效率感人。 正因如此,博士这篇阐述了一种全新通讯原理的论文,其价值不言而喻,宛如在沉寂的深潭中投入了一块巨石。 对源石写入信息和反转读取的技术,特蕾西娅的研究甚至更进一步,因此她很快就成功增大了源石的信息传输效率,实现了图像、声音和视频的传递,但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信息传输过载会导致退相干,图像还能一帧一帧传递,但实时传输视频的话,源石就会变成一次性用品了。难怪博士建议只传输文字,果然有他的考量啊。”(博士表示:不是!我是真的还没有研究明白!) “唉,我本来还幻想送一束夏雪草给博士呢,会不会吓他一跳?”特蕾西娅不无遗憾道,“看来想传输实体还任重道远呢……” 与特蕾西娅的兴致勃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凯尔希的沉默。她似乎对这项足以改变泰拉通讯格局的重大突破兴致缺缺,又或者,她的全部注意力早已被别的东西牢牢攫住。 她的手中,紧紧捏着一张放大的照片——那是从年的电影胶片中冲洗出来的,铭刻着“罗德岛”字样的沉船,静静地躺在遍布藤壶与海百合的幽暗海底。 特蕾西娅注意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你认识这艘船?” 凯尔希的目光依旧没有从照片上移开,仿佛要透过那层深海的阻隔,看清某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良久,她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稳语调回答:“……这是博士的船。”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特蕾西娅的意料:“诶?难怪博士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找它……可是,既然是他的船,为什么当初博士没有在里面沉睡?” “……我不知道。”凯尔希罕见地出现了片刻的迟疑,似乎在斟酌词句,试图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表达,“博士……他是个很难捉摸的人。”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 “你又来了,”特蕾西娅不以为意地笑起来,笑容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你总是把博士说得像什么冷酷无情的阴谋家……可从我了解到的事情,还有他留下的这些安排来看,明明是个很温柔、考虑得很周全的人呀。” “他的确跟以前不一样了。”凯尔希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事实,“如果是以前的他,面对源石问题,大概会直接动用全域广播,向泰拉各国宣告在他的领导下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拐弯抹角地拍一部科普的烂片。 特蕾西娅忍不住捂嘴偷笑:“原来他以前是这种……嗯,充满自信的形象吗?”她巧妙地选择了一个中性词,然后话锋一转,碧色的眼眸凝视着凯尔希,“你其实是在担心博士吧?既然‘罗德岛号’是他的船,以他的能力,应该……没问题吧?” 凯尔希终于将目光从照片上抬起,看向特蕾西娅:“……你对他的信心有点过度了。海嗣……从来都不是什么可以等闲视之的小问题。” “那你就想想办法帮他呀。”特蕾西娅的笑容依旧温柔,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显然,她等待的就是凯尔希这句话。 凯尔希:“……” …… 与此同时,博士一行人正驾驶着那辆饱经风霜的“灵车”,在伊比利亚荒芜的旷野上颠簸前行。 伊比利亚黄金时代的辉煌造船厂,无一例外全都建立在沿海地区,理所当然地,它们都在那场吞噬一切的“大静谧”中,伴随着无数野心与梦想,一同沉入了海底。 因此,博士口中的目标,只能是那座在“大静谧”之后,倾尽伊比利亚残存国力与最后希望建造的——格兰法洛造船厂,它象征着这个国度试图重返大海的、悲壮而徒劳的努力。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禁锢着“何塞·海嗣化”的咒文封印,在长途跋涉和对方持续的“活化”下,已然出现了不稳的迹象,恐怕支撑不到抵达格兰法洛。无奈之下,博士只能临时改变路线,转向地图上标记的一处废弃鱼罐头加工厂。 (博士看着那锈迹斑斑的厂房招牌,内心五味杂陈:怎么就跟罐头厂这么有缘呢?) 他们利用工厂里遗留的、原本用于制造罐头的钢板,重新加固了那具棺材,Logos重新书写了更强力、更持久的禁锢咒文。 “这个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博士拿起一个空罐头研究(还能吃的早就被洗劫一空了),“听说在黄金时代,伊比利亚的厨师要掌握一百种海鲜的做法才能出师……” 博士说得阿米娅吞了一下口水:…… “呵呵,”w的冷笑声从旁边传来,她这些天啃各种口味(或者说根本没口味只有海腥味)的海草干粮,吃得脸都快跟海草一个颜色了,“听说有什么用?现在别说一百种做法,能找到一种不是海草的东西吃就算老天有眼了。你最好祈祷,不要在找到你的宝贝船之前,先死于营养不良。。” 嘶,博士忽然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虽然马纳瓦拉的深海教徒用“营养不良”含糊死因,是为了掩盖他们把人跟海嗣融合然后活埋的罪行,但这个死因能如此滥用,也说明真的死于营养不良的人在伊比利亚并不罕见。 但他很快想起pRtS里尚未解锁的基建系统:“找到船就会好起来的,”博士像每个无良老板那样,画出一个大饼,“船上有生产淀粉和蛋白质、合成维生素的全套设备。” 虽然产品列表并没有解锁,但维生设施这种基础的东西,博士相信一定会有的——现在找船的动力又多了一个:为了压缩饼干和能量棒! 加固棺材以后,再借助博士利用pRtS合成系统捣鼓出来的几种镇静剂和精神药物(大多原本用于在干员晋升时保持理智),何塞·海嗣化基本被控制住,虽然偶尔还是会半夜醒来“哐哐”地撞棺材(替换材质后,金属敲击声更加铿锵有力),但大家逐渐也习惯了…… 携何塞·海嗣化上路还带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好处:博士只要出示这具明显属于“同胞”的尸体,就能轻松获取深海教会的信任,省去了大量神棍工作和撕票风险。 随着他们一路向海岸线推进,这支“幽灵送葬队”竟然在深海教会有了些名气,获得了包括但不限于“传递大群指引的信使”“打破审判庭封锁的圣徒”“万千同胞的送葬人”(其实我们就送了一个,不要这么夸张啊喂)等等美誉…… 以至于到了后期,他们甚至不用抬出何塞·海嗣化的棺材来自证,只要运尸车一出现,深海教徒就“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了”。 这很难评。 如果不是深海教会的“大群意志”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主教中颇有一些融合了海嗣的、不好糊弄的家伙,博士无法垄断对“大群意志”的解释权,不然他恐怕就要认真考虑篡权当上教宗,然后把深海教会一窝端了…… 可惜(或者说幸好)其他停留补给的城镇都没有刚刚融合海嗣的新死者(有人试图挖出埋葬好几个月的同胞,但同胞已经完全腐烂了),这支送葬队的规模才不用继续增加。 名气大当然也有坏处,比如艾丽妮把这支送葬队的人员报告给审判庭后,伊比利亚荒野开始出现了搜索、拦截他们的惩戒军,多亏了深海教徒报信,才能堪堪避开…… 在依靠“群众基础”,以堪称羚羊挂角的路线穿越伊比利亚腹地后,博士一行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格兰法洛造船厂。 这座为了重新征服大海而建造的造船厂沿用了黄金时代的技术,滑道和船台明显是为排水量数百吨的大船而准备的,但现在已经完全荒废锈蚀,被青苔和海草覆盖。 格兰法洛主教阿玛雅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博士不想冒险接触她,因此这次属于“悄悄地进村”:运尸车在夜色和“帷幕”的掩护下偷偷开进造船厂,藏在看起来二十年没人来过了的车库里,然后把装着何塞·海嗣化的棺材,以及必要的食物补给一起带进了废弃的装配车间。 “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黑灯’造船厂了。”打着电筒查看一片狼藉的车间,博士不由吐槽——爱国者曾经好奇炎国的“黑灯工厂”,博士当时还想去考察来着,不料先接触的却不是“机器不用开灯”的那种“黑灯”,而是“荒废二十年”的这种“黑灯”。 文明的倒退总是格外让人感慨。 第95章 “黑灯”造船厂(二) 藏身于格兰法洛造船厂的废弃装配车间,并不意味着安全,仅仅是将暴露的风险从“随时”降低到了“可能”。在造船厂内部作业,照明是必不可少的,除非博士他们全员都拥有菲林或佩洛的夜视能力。而修复设备、处理材料、组装船只……这一系列工作不可避免地会发出各种声音——金属的敲击、齿轮的转动、甚至是咒文激发时的微弱嗡鸣。 就算他们钉死了车间残破的窗户,关紧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寿终正寝的铁门,也不敢保证一点动静都传不到外面。伊比利亚的海风无孔不入,废弃厂房的隔音效果更是形同虚设。 好在,这座造船厂并非完全的与世隔绝。因为它那巨大的滑道直接连接着海洋,尽管在“大静谧”后被淤泥和杂物部分堵塞,但依旧难免会有一些“小东西”顺着海水溜进来。一两条迷失方向的恐鱼在厂区深处弄出点响动,在本地居民看来,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这为博士他们的“黑灯作业”提供了一层天然的掩护。 当然,万一真的有人(比如惩戒军,或者好奇的镇民)循声前来查探,他们还有最后的底牌——Logos的“帷幕”咒文。虽然无法覆盖整个庞大的装配车间,更别提外面的船台和滑道,但短时间内隐藏起一艘小船和几个人的行踪,还是可以做到的。 博士甚至和Logos探讨过,能否利用源石能源驱动某些工业设备,来模拟或强化“帷幕”的效果,实现更大范围的隐匿。但这显然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涉及能源转化、符文刻印与工业设计的深度融合,绝非他们眼下这种“临时抱佛脚”的状态能够解决的。想法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说起来,博士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身边这群人对他那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在座的各位,包括博士自己在内,没有一个真正拥有造船的经验!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都是零基础!然而,除了w时不时泼点冷水之外,其他人居然真的相信,他能利用这个废弃了二十年、设备锈蚀、材料朽烂的造船厂里的“垃圾”,空手搓出一艘能下海的船来! 对此,斯卡蒂通常抱持着不置可否的态度,仿佛对她而言,造船和下海捕鱼是同等难度的事情。w则毫不掩饰地表示,她就等着看博士尝试失败,然后可以名正言顺地狠狠嘲笑他一番,再把这个不省心的博士打包绑去卡兹戴尔,交给特蕾西娅殿下看管。而阿米娅和Logos的反应则最为纯粹—— “博士的话,一定没问题的!”阿米娅仰着小脸,眼中闪烁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光芒。 “既然您已有计划,我们自当尽力协助。”Logos微微欠身,语气优雅而笃定。 博士:“……”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摇晃着他们的肩膀大喊:你们这根本就不叫“信任”,这叫“迷信”啊喂!是对科学规律和工业基础的严重误解! 压力山大的博士决定还是坦诚一点,降低大家的心理预期:“……那个,我其实最初的计划,真的只是搓一条能勉强浮在水上的小船,甚至……小木筏也行。”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无比,“咱们的目标不高,能扛住普通恐鱼的几下敲打,坚持让我们划出去几百米,完成信号测试,然后它爱沉就沉,就算任务圆满成功!” Logos闻言,优雅地挑起了一边眉毛,浅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清晰的疑惑:“……恕我直言,博士。按照您之前提供的照片来看,‘罗德岛号’沉没的位置似乎是在深海区域。依靠这样一艘……‘一次性’的小船,我们真的能够抵达并找到它吗?” “我们的目标不是‘找到’它,”博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而是让它来‘找到’我们。” “博士能主动联络上‘罗德岛号’?”阿米娅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不止是我,应该说,任何人都可以尝试联络它。”博士解释道,语气中带着感慨,“旧文明……和现在危机四伏、各自为战的泰拉有很大的不同。那是一个很温情的文明。” 说到这儿,博士自己都有点想笑。曾几何时,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他也常常把“世界是残酷的”、“人类本质是自私的”这类话挂在嘴边。但来到了泰拉,亲身经历了这片大地上无处不在的天灾、种族冲突和文明割裂之后,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对比产生美”。 看大家依旧一脸茫然,博士进一步解释道:“在旧文明的时代,航行于大海上的船只,应该都遵循着一个惯例:无条件救援任何在海上遭遇灾难的其他船只,这是一种源于同舟共济的朴素道德。因此,我们只需要出海,然后向‘罗德岛号’发送标准的求救信号。如果它还能运作,接收到信号后,很可能会主动赶来捞我们。这就是我的计划。” 当然,博士心里也清楚,他对“罗德岛号”具体的信号加密方式、AI智能水平一无所知。但他有一个基本的判断依据:文明的造物通常具备向下兼容的特性。以“罗德岛号”的技术水平,解析并回应他们发送的、相对原始的求救信号,应该不成问题。 关键在于,他们需要在海上发送信号。你在陆地上,哪怕站在海边喊破喉咙,说自己遇到了海难,那也像是在开玩笑。虽然博士也不是没想过要不要在陆地上试试看,万一“罗德岛号”的AI比较“憨厚”呢?但他估摸着,“博士”座舰的AI,大概率没那么好糊弄…… 众人听完博士的解释,集体陷入了一种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这计划听起来是不是太……儿戏了点?”的氛围。w的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显然是在努力憋着嘲讽;Logos的表情管理依旧完美,但眼神中的诧异并未完全隐藏;连最信任博士的阿米娅,小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原来博士的计划是这样的吗?”的恍然和微妙。 各自欲言又止,但最终,大概都想到了那句万能魔咒——“来都来了”。现在打退堂鼓显然为时已晚,除了选择相信博士,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而博士本人,却对自己这个看似异想天开的计划抱有相当的信心。他的信心并非空穴来风:如果“罗德岛号”真的是“那个博士”的船,是旧文明的火种之一,那么“无条件救援”这条准则,极有可能被深深地刻印在中控AI的底层代码之中,成为其行为逻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正如“基础科学成果属于全人类”是旧时代科学工作者们心中不言自明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一样,那个时代的人们,自有其独特的精神内核与行事准则。 计划就在这种混合着信任、怀疑和“死马当活马医”的复杂心态中定了下来。博士不再多做解释,行动是最好的证明。他立刻投入了工作,开始在堆积如山的废弃资料中,翻找格兰法洛造船厂遗留的设计图纸,将其一张张录入pRtS系统;然后借助pRtS的扫描功能,逐一评估车间里那些锈迹斑斑的设备还有多少修复价值,寻找那些尚未完全朽烂、能够勉强一用的材料…… …… 格兰法洛的礼拜堂比马纳瓦拉要好些,至少祷告用的长椅开裂处都被人细心地修缮过,看起来是能够安稳坐人的样子。这并非因为格兰法洛的居民比马纳瓦拉更加虔诚,纯粹是因为这有一个非常负责的护工。 这天清晨,流明照例起了个大早,仔细地将祷告大厅、告解室和档案室都打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之后,才缓缓打开了礼拜堂那扇沉重的木门。 令他意外的是,门外居然站着两个人。 是两个完全陌生的面孔,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外乡人。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两个人的种族组合——一个黎博利,一个阿戈尔。 格兰法洛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外来的面孔了,尤其是……阿戈尔。而眼前这个阿戈尔,居然神态自若地和那个黎博利并肩站在一起,两人之间那种哥俩好的氛围,完全颠覆了流明对于阿戈尔在伊比利亚处境的认知。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们……你们好?” “哎呀!”那个黎博利青年有着一头显眼的白发,闻言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甚至还臭美地伸手理了理自己额前的红色羽毛,“是不是很少见到我这样英俊潇洒、气质非凡的大帅哥,一下子惊呆了啊?” 他旁边的阿戈尔男性,肤色较深,面容冷峻,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毫无波澜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用一种酷哥特有的平淡语调对流明说:“别理他。他这里有点问题。”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流明的回应,便迈着一种仿佛在自己家后院散步般的步伐,大摇大摆地径直走进了礼拜堂。 流明站在原地,一时语塞。他从小在格兰法洛长大,作为阿戈尔,他早已习惯了承受各种各样或好奇、或恐惧、或厌恶的异样目光。为了不惹麻烦,不被审判庭盯上,他习惯了低调、沉默,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阿戈尔,能像眼前这位这样……如此的……“理直气壮”?他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这种迥异的行为模式。 “棘刺,你说你非要跟来干嘛?”那个黎博利跟在阿戈尔身后,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为了应付沿途的审判庭盘查,我可是用了洪荒之力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要不是我身上带着凯尔希医生的亲笔推荐信,还有好不容易弄到的卡门大审判官的特许签名,我们俩现在估计就在审判庭的禁闭室里了……” “你不是说这里有工作?”被称为棘刺的阿戈尔头也不回,用他那标志性的、没什么情绪的酷哥语调反问,“工作呢?” 极境——这是那位黎博利信使的名字——立刻开启了话匣子模式,问一句能答出三句来:“凯尔希医生只是说,这里未来可能要重建一座大型信号塔,到时候可能会用得到我的专业技能——但这都还是没影子的事儿呢!计划都还没完全定下来!” 棘刺伸出手,毫不见外地摸了摸身边一张刚刚被流明擦拭干净的长椅靠背,仿佛在检查做工,然后继续问道:“你是怎么认识那位医生的?她的能量可不一般。” “这个嘛……”极境挠了挠头,略过了自己当初为了救出被困在废墟里的人,故意感染源石病以提升源石技艺适应性、强行放大求救信号的惊险经过,简单地用“一次意外感染”一笔带过,“……然后就幸运地遇到了凯尔希医生。嘶——你是不知道,当时被她骂得那叫一个惨……”哪怕时隔多日,回想起凯尔希那冷冽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训斥,极境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帮我控制住了病情,现在她有事需要人手,我肯定不能推辞,对吧?” “再说,”极境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恰好能让棘刺和一旁的流明听到,“她又不是伊比利亚人,尚且愿意为了伊比利亚的未来涉险……我虽然离开家乡很久了,但……”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棘刺就是想引出这句话,“……虽然你也是伊比利亚人,但现在形势还很复杂,你看这一路过来,别人看你的眼神……” 棘刺对此不以为然,语气依旧平淡:“我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伊比利亚允许阿戈尔回来,那么他们就应该学会习惯。” 极境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言论噎得一阵无语:“……这就是你一路上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的理由?” “等等,请问……”流明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并非有意偷听,实在是礼拜堂空间有限,而这两人的对话音量也丝毫没有避讳旁人的意思——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组合,而且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也是一个阿戈尔,那种态度,仿佛在伊比利亚的土地上看到一个阿戈尔,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种莫名的“平常心”,让流明内心深处某个被小心翼翼封闭起来的地方,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悸动。他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问题:“你们刚才说……格兰法洛,要重建信号塔?” “是吧?”极境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看向棘刺,“叫什么来着……名字还挺有气势的。” “伊比利亚之眼。”棘刺言简意赅地替他回答。 “对对对!就是‘伊比利亚之眼’!”极境打了个响指,随即故作神秘地朝流明挤了挤眼睛,“这可是机密消息,千万不要外传唷。” 流明:“……” 有人会把“机密消息”在公共场合这么大声地说出来吗? “你的消息呢?”棘刺忽然将目光转向流明,直接问道。 流明一愣:“……什么?” “等价交换。”棘刺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间通行的法则,“我们告诉了你一个‘机密’消息,作为交换,你也应该告诉我们一些格兰法洛本地有价值的消息。” 流明彻底愣住了,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强买强卖式的“等价交换”原则。但是,“伊比利亚之眼”这个名字,对他而言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那与他父母留下的工程笔记息息相关……他下意识地开始搜肠刮肚,思考格兰法洛有什么能算得上“有价值”的消息。可这座衰败的小镇,除了日渐增多的海草,还能有什么机密?如果……小镇居民间的八卦也算的话…… “最近……造船厂那边,总是半夜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流明犹豫着,觉得这条在镇民间流传的、带着点鬼怪色彩的八卦,或许勉强能算有点价值,“有人说是‘复兴时代’那些不甘失败的鬼魂还在里面徘徊,依然试图造出大船,复兴伊比利亚……”他顿了顿,省略了原话中更显刻薄的部分——“依然做着复兴的大梦”,“但我觉得……可能只是有海嗣不小心闯进去了……” 棘刺听完,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似乎认可了这个消息的价值:“成交。”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朝着礼拜堂外面走去。 “唉唉?”极境赶紧跟上,“你这又是要去哪儿啊?” 棘刺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造船厂。” 第96章 “黑灯”造船厂(三) 尽管博士自称“只是搓一条小船,小木筏也行”,但在造船厂进行“黑灯作业”的日子里,他身边的追随者们依然一次次被博士那种近乎“非人哉”的智慧与行动力所震撼。 只见他在堆积如山的锈蚀设备和朽烂材料间穿梭,随手拿起一个零件,便能脱口而出它的名称、在造船中的具体用途、当前的损坏程度,以及是否有修复再利用的可能。他翻阅那些“复兴时代”遗留下来的、泛黄脆硬甚至残缺不全的图纸时,速度快得惊人,目光扫过,便已了然于胸,甚至能随口品评其中设计的精妙之处或是存在的缺陷。 最初,Logos以为博士只是在进行大致的了解和评估,直到他看见博士根据其中一张匆匆瞥过的、关于小型渔船的图纸,迅速在脑中完成了等比例缩小、结构强度重新计算、材料替代方案优化等一系列复杂工作,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动手“搓船”时,他才真正意识到——博士并非“看过”,而是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将所有的信息都“记录”并“整合”了(博士:那只是扫描,扫描!)。 对博士而言,在这座废弃的造船厂里捣鼓,有一种玩基建模拟游戏的快乐。每成功录入一张残缺的图纸,pRtS的界面便会自动生成清晰的任务列表:所需设备、材料清单、操作步骤详解……当他带着阿米娅和Logos,像开荒一样修理好一台老旧的机床,或者从某个角落翻找出还能勉强使用的金属板材,看着列表上的项目一个个被打上代表“完成”的勾选时,那种满足感确实能让强迫症患者感到身心舒畅。 阿米娅拿着一个用废弃图纸背面装订成的记录本,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博士身后,认真记录着博士的每一句讲解和指示。于是博士顺理成章地,就把想造什么样的船、还缺什么材料、某个部件为什么要这样设计等等知识,一股脑地灌输给她。几天下来,阿米娅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几乎快要让她无师自通地掌握基础造船学了(都在教孩子什么啊喂!)。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格兰法洛造船厂毕竟已在克苏鲁的海水侵蚀和时光蹉跎中荒废了整整二十年,纵使博士眼光毒辣,能变废为宝,能找到的、堪用的东西也实在有限。面对材料短缺、设备老化的困境,博士早就准备好了他的“终极解决方案”——在科技暂时无法满足需求的时候,就巧妙地引入一点“魔法”来弥补。 于是,在博士的理论指导和Logos的实践操作下,一场“科学与魔法”的头脑风暴在装配车间里悄然进行。他们开发出了诸如“咒文焊接”、“咒文密封”、“局部结构强化”等一系列颇具创意的“复合技术”。一艘看起来有些怪异、材料五花八门、但结构异常扎实的小型渔船,就在这种奇特的协作模式下,一点点地从图纸变为现实,逐渐显露出它的轮廓。 至于w,她早就对博士三人组每天“叮叮当当”、沉迷搓船的状态感到极度不耐烦了。她主动和斯卡蒂一起,承担起了在厂区外围警戒,以及定期清理可能溜进来的恐鱼的任务。在闲得发慌、又找不到海嗣打发时间的时候,她就会溜达回车间,去找何塞·海嗣化的棺材解闷。 只听她“邦”地用力捶一下厚重的金属棺盖,里面被困的触腕便会受惊般“哐哐”回击两下;她觉得有趣,又“邦邦”捶两下,里面立刻传来“哐哐哐”更急促、更愤怒的敲击声……俨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交流”方式。 博士几次欲言又止,觉得这种行为既增加了暴露的风险,也有点不人道。但转念一想,对一个已经很难界定是人类还是海嗣的存在谈论人道主义,似乎有点滑稽,而且自己这边制造噪音才是主力,实在没立场去指责w,最终只能选择沉默,任由她去“逗弄”那位可怜的何塞兄弟。 这天,博士依旧精神抖擞,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资深老工头,带领着阿米娅和Logos进行着日常作业。尽管连日来只能以各种形式的海草果腹,使得他和其他人一样面带菜色,但每当阿米娅担忧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时,博士总能立刻搬出“罗德岛号”上那想象中的、琳琅满目的压缩饼干和能量棒,用绘声绘色的描述画出一张香气扑鼻的大饼,坚定地表示:“找到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在他指着刚刚安装好的船舵,向阿米娅讲解原理时,车间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了w敲击何塞棺材的声音——因为工程噪音常常掩盖喊话,博士之前和w约定了一套简单的音讯密码,用长短不一的敲击声代表“有人靠近”、“发现海嗣”、“已发生战斗需支援”等不同情况(何塞:?)。 而此刻传来的这段特定节奏还是第一次出现,代表的是——“有人靠近”。 这鬼地方还真有人来? “停工!隐蔽!”博士压低声音,迅速下达指令。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迅速将重要的工具和图纸藏好,然后连同那具装着何塞的、时不时发出异响的棺材,一起搬进了那艘尚未完工、但已初具雏形的渔船内部。最后,Logos用骨笔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一道无形的“帷幕”悄然落下,将整艘渔船,从龙骨到甲板,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破败昏暗的环境之中,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 几乎就在“帷幕”效果稳定下来的同时,棘刺和极境的身影,出现在了格兰法洛造船厂那如同巨兽残骸般的入口处。 “噫——这里阴森森的,说不定真的有海嗣窝在里面,我们还是快走吧!”极境一脚踩到了什么黏滑湿冷的东西,吓得他差点原地跳起来,头上的红色羽毛都炸开了花,“啊哇哇这是什么!是恐鱼的黏液吗?还是它们褪的皮?兄弟救救——!” 棘刺面无表情地回头,用电筒光柱照向极境脚下,发现不过是一个被湿滑海草紧紧缠绕、半埋在淤泥里的玻璃瓶子。他用剑鞘拨开那些墨绿色的海草,将瓶子捡了起来。擦掉表面的污渍,透过带着细微裂痕的玻璃,里面有一艘制作精巧的微型帆船模型——这是伊比利亚黄金时代流行于沿海地区的“瓶中船”,曾是水手和收藏家们的心爱之物,但在如今的伊比利亚,几乎已成绝响。 “害怕你就自己回去。”棘刺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 “说的什么话!我极境是那种会抛下兄弟、自己临阵脱逃的人吗?”极境强作镇定,努力想把炸开的羽毛抚平,试图挽回一点自己的形象,“看来这里真的荒废了很久了,除了垃圾还是垃圾,哪有什么复兴时代的鬼魂嘛……” “不对。”棘刺举起手中的玻璃瓶,借着电筒的光,偏头仔细观察着瓶身与瓶口处。 “哈?”极境刚平复下去的心情又提了起来,但为了面子还在硬撑,“难道……真有鬼魂?” “是人。”棘刺伸出手指,在瓶身某处轻轻一抹,然后将指尖展示给极境看。在他的指尖上,沾着一些非常细微的、新鲜的浅色碎屑。 “木屑。” “……造船厂里有木屑,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极境眨了眨眼,试图寻找合理的解释。 “这里,已经荒废了二十年。”棘刺冷静地提醒道,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的地面,“木屑能保持二十年不降解吗?”因为对极境的脑回路不抱期望,他直接说出自己的推论,“有人在这里造船。” “吓!”极境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开启了“信号收集”模式,“在哪呢?人在哪呢?” 当然,除了空旷厂房里的回音和海风穿过破洞的呜咽,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手电筒的光柱在巨大的、黑暗的空间里来回扫动,所照之处,尽是堆积的废弃材料、丛生的怪异海草、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机器残骸,以及无处不在的厚厚灰尘,从滑道的尽头传来若有若无的海潮声,诉说着伊比利亚复兴的无望。 “顺着这些木屑去找。”棘刺用电筒照向脚下——就像童话里洒下面包碎片来标记路径的故事那样,这些木屑将引导他们。 两人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循着这微弱的线索向前摸索。他们穿过堆满废弃部件的仓库区域,路过如同巨兽心脏般沉寂的动力车间,最终,停在了一扇标着“3号装配车间”的门前。 门被几块厚实的木板从外面斜着钉死了,看上去已经封存了许久。 “看,是从外面封死的!”极境指着那些钉死的木板,语气带着一丝庆幸,“里面肯定没人,我们白跑一趟,还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棘刺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轰隆!” 一声巨响,本就因为潮湿而长满霉斑、内部结构早已疏松的车间门,连同那些钉死的木板,应声塌陷了一半,扬起一片弥漫的灰尘,露出门内凌乱而不失条理的陈设:锈迹斑斑的车床,干涸的涂料桶,散落一地的零件,还有桌子上随意摊开的图纸。 整个车间破败得仿佛已经二十年没人来过,但又好像一分钟前还有人在这里——因为棘刺破门造成的震动,木屑在黑暗中飞扬,穿过手电筒打出的清晰光柱,仿佛照出一个不属于当下的时空。 棘刺走入车间,挨个检查那些关键设备。“车床的轴承不久前才被人上过油。”他伸手转动了一下某个手柄,轴承发出“吱呀”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一个垂暮之年突然从病床上被硬拖起来工作的老人,充满了不情愿,但竟然……真的缓慢地转动了起来,没有完全卡死。 他又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张画满了修改标记的图纸,“图纸上还有铅笔写的字迹。很清晰,绝对不是二十年前的。”棘刺读了一遍,“有人重新调整了这艘渔船的尺寸,并且……重算了所有的结构受力数据、浮力配比……”——这正是博士之前为了给阿米娅演示“如何等比例缩放设计图”时,随手写下的演算过程。 “妈耶!”极境头上的红色羽毛彻底炸成了一个毛球,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复兴时代的鬼魂……居然是真的?!他们还在坚持造船?!” 棘刺:…… 两人最终还是一路摸索,来到了与装配车间相连的、巨大的船台和通向大海的滑道区域。 到了这里,就连极境也看出了明显的不对劲:原本应该被淤泥和杂物彻底堵死的滑道入口,明显被人为地清理出了一条通道。淤泥上留下的刮痕深而有力,边缘整齐,绝非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种……巨大而沉重的工具(比如船锚)反复作业留下的痕迹。 虽然嘴上一直嚷嚷着要回去,但真发现了如此确凿的证据,极境那属于信使的、旺盛到近乎鲁莽的好奇心立刻压倒了恐惧,宛如那些恐怖片里又菜又爱闯的经典配角。他忍不住凑近船台,想看得更仔细些,结果刚往前走了几步,就感觉自己的额头“砰”地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但又确实存在的“墙”上。 “吓!”极境被撞得眼冒金星,往后踉跄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伸手向前摸索,“真、真闹鬼啊?!这是什么?噫……摸着的感觉……像是木板……” 几乎就在极境撞上“帷幕”的同一瞬间,pRtS弹出了作战提示:“关卡2-2‘黑灯造船厂’解锁”。 博士只能蛋疼地叹一口气:这些好奇宝宝怎么这么不省心? 看着视野中标识着棘刺(领袖)和极境(精英)的简单情报界面,尤其是当他注意到现在的极境仅仅被标注为“精英”单位时,又被这种“系统的歧视”逗得有点想笑。 但现实不容他多想,他迅速收敛情绪,毫不留情发出了指令: “先抓住那个黎博利!” 第97章 “黑灯”造船厂(四) “咻——!” 一声轻微的、几乎融入了背景风声的破空之音,从极境侧前方的黑暗深处袭来。 “小心!” 棘刺的示警声几乎与那破空声同时响起。但他站的位置距离极境有几步之遥——即便是将伊比利亚“至高之术”修炼到极高境界的剑士,其剑锋也有无法瞬间触及的距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黑影射向自己的同伴。 极境只来得及凭借本能猛地一缩脖子,感觉头顶一凉,一股冲击力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幸好棘刺早已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地从后面托住了他,才避免了他的后脑勺与坚硬地面进行亲密接触。 “哇啊啊啊——!”极境发出了一声凄厉得堪比被掐住脖子的羽兽的惨叫,双手胡乱地在头顶摸索,“流血了吗?我是不是破相了?我的头皮还在吗?我最引以为傲的、帅气的红羽毛!它们没事吧?!” 他的声音带着真实的惊慌和哭腔。 棘刺没有回答,只是默不作声地伸手,动作略显粗鲁地从极境那头炸开的红发中,抽出了一支……木箭——箭头根本没有开刃。 “……这不像邪教徒的作风。”棘刺微微皱眉,他正要细看箭矢上的文字(“龙门制造”),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极境猛地推了他一把:“小心!” 沉重的、带着死亡风声的船锚,几乎是擦着棘刺的衣角,轰然砸落在两人之间!溅起的泥点劈头盖脸地糊了他们一身。但棘刺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个——如果不是极境在极度惊恐之下爆发的这一推,他可能已经和那摊烂泥一个下场了。 船锚在地上犁出一道前深后浅的狰狞沟壑,其形状和力度,与他们在滑道入口处看到的清理痕迹一模一样。果然,袭击者就是在这座造船厂里进行秘密作业的那帮人!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极其细微、带着辛辣气息的甜腻味道——这是棘刺特制的神经毒素,通过他暗中捏碎的一个小药囊释放出来。大部分对手在不知不觉间吸入这种毒素后,会逐渐出现反应迟缓、肌肉无力的症状。但他已经看清,那个手持船锚、力量骇人的袭击者,同样是一个阿戈尔!这一招的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 或许,此刻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手中这柄修炼多年的长剑,以及浸淫已久的“至高之术”,进行正面的生死较量了。 那柄船锚显然沉重无比,但在那个白发阿戈尔少女手中,却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她挥动船锚的姿态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不像是纯粹的蛮力挥舞,更像是在跳某种源自深海的、古老而危险的祭祀舞蹈,是棘刺在任何流派的剑士身上都从未见过的战斗姿态。 面对那触之即死、范围巨大的船锚攻击,棘刺没有丝毫退缩。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隼,挥剑迎上!他的每一次出剑、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经过了大脑瞬间的精确计算,将“至高之术”的效率发挥到极致。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在那死亡的幕布上撕开一道缺口,为极境,也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 “你先走!”棘刺在激烈的交锋间隙,朝极境低吼道。 “胡说什么?!我才不是——”“咻!”又一支木箭破空而来,打断了极境的慷慨陈词。 “——那种会抛下兄弟自己——”“咻!”第二支箭矢精准地射在他脚前,吓得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喂!暗箭伤人的家伙!有本事出来!我们光明正大地打一场!”极境气得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大喊。 没想到,他这一嗓子,还真把对方喊出来了。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船台后方那片浓重的黑暗里“飘”了出来。那是一个脸上带着疯狂而愉悦笑容的萨卡兹女性,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弩弓,眼神像是在打量掉入陷阱的猎物。 “我数到三,你还有投降的机会哦~三~”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声音里充满了戏谑,仿佛是什么噩梦童话里走出来的红桃王后,“虽然博士严令禁止我用我的‘小可爱’招待客人,但是呢,被这种没开刃的木箭扎成一只刺猬,也是很痛的唷~相信我~” “喂!你、你不要过来啊——!”极境从未见过气场如此吓人、笑容如此扭曲的疯女人——他只是一个专注于通讯技术的、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黎博利,甚至没有正经修行过任何战斗技艺,面对那“咻咻”乱射的箭矢,只能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即使如此,当看到棘刺因为分心关注他的情况,而差点被斯卡蒂的船锚扫中时,极境还是全身上下只剩嘴硬地大喊:“我没事!你专心对敌!不要管我!保护好你自己!” “啧啧啧,真是令人感动的兄弟情深呐。”w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她像是猫捉老鼠一样,故意用箭矢驱赶着极境,引导着他在空旷的场地上东奔西跑,最终,“帮助”他一头撞上了那艘被“帷幕”完美隐藏起来的、尚未完工的渔船船身上。 “砰!”“痛痛痛……”极境撞得眼冒金星,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结实的砖墙。 w这番恶劣的行径,让躲在“帷幕”后暗中观察的博士看得直捂脑门,内心充满了无力感:我拿的这到底是什么反派剧本啊…… 无奈之下,他只能出声制止这场闹剧:“Logos。” “明白。” 一直静立在博士身旁的Logos微微颔首,手中骨笔优雅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道柔和的、却带着强大束缚力量的咒文瞬间飞出“帷幕”,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在空中迅速具象化为闪烁着微光的古老文字锁链,精准地缠绕上还在试图挣扎的极境。 “唔唔……放开我……你快跑……不要管我……”极境被咒文化作的“绑带”缠成了一个人形粽子,倒在地上徒劳地挣扎翻滚,嘴里却还在含糊不清地让棘刺先走。 w见状,不满地“哼”了一声,表达对博士指使Logos“抢怪”、中断她乐趣行为的不满。她立刻将矛头转向了正在与斯卡蒂激烈交锋的棘刺,用她那特有的、带着嘲讽的甜腻嗓音喊道:“喂!那边那个黑皮小哥!你的兄弟好像很不妙啊,马上就要变成我的新玩具了,怎么办呢~要不要考虑投降呀?” 让她和博士都没想到的是,棘刺闻言,竟然真的虚晃一招,猛地向后跃开几步,脱离了与斯卡蒂的战圈,然后“锵”的一声,将手中的长剑插回了剑鞘。 “我投降。”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听不出丝毫慌乱或屈辱。 “哈?”w脸上的笑容一僵,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喂!你好歹也是个伊比利亚剑士吧?再多挣扎一下嘛!这么快就投降,一点意思都没有!” “是我非要拉着他来这里探查的——所有责任在我。”棘刺的目光扫过被捆成粽子的极境,然后直视着w,以及她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真感人~”w的恶趣味又冒了出来,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看起来花里胡哨、充满不祥气息的“惊喜盒子”,在手里掂量着,“不过呢,我们这儿有我们这儿的规矩。既然你们是一起来的,那就抽签决定吧!看看谁比较‘幸运’,能体验到我的‘特别招待’……” “不用了。”博士的声音从“帷幕”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再次打断了w的即兴表演。他实在不想看到那个盒子里可能蹦出来的东西。然后,他说出了那句经典的、充满反派气息的台词:“来都来了,就都留下吧。谁都不能走。” 棘刺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他没有反抗,乖乖让飞来的咒文把自己也缠成了木乃伊,然后终于见到了全部的敌人:除了那个怪力阿戈尔、放箭的疯女人,还有一个用咒文的萨卡兹、一个看起来和这些家伙根本不是一路的年幼卡特斯,以及……那个在黑暗中发号施令的人。 他们叫他“博士”。 等等,这个名号……仿佛在哪里听过? “我们不是深海教徒。”博士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提前开口澄清道——然而,仿佛是为了打他的脸一般,旁边那具金属棺材里,被封印的何塞·海嗣化恰好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内部传来一阵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覆盖着鳞片的触腕开始用力撞击棺壁,发出“铿锵!铿锵!”的巨大金属鸣音。 博士:…… 棘刺\/极境:…… 现场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算了。”博士揉了揉眉心,决定放弃无谓的解释,“你们怎么想都无所谓。我们的行动必须保密,所以只能委屈两位在这里做客一段时间。放心,我说话算话,等我们的事情办完,自然会放你们离开——保证全须全尾,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但是我们的罐头不够吃,”w在一旁补充,“你们只能啃海草喔~” 博士:…… 棘刺\/极境:…… “等找到船……”博士又祭出了他的大饼。 “行了行了,”w已经不想听了,“压缩饼干和能量棒是吧?”她说着扬长而去,用行动表示博士这口饼她不吃。 收缴了棘刺的武器(包括他的剑、装有神经毒素的小瓶、药液摔炮等)后,博士示意Logos给两人松绑,“来都来了,不如帮帮忙?就算为了早日重获自由。”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造船?”棘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盯着博士的眼睛,问出了他最核心的疑惑,“大海已经被污染了,还有什么值得你冒险去寻找的?” “有海嗣啊。”博士顺口回答——然后惊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传染了w的恶劣,立刻自我检讨,然后解释道,“我想做一个小小的实验。如果可以,希望你的兄弟帮一点小忙。” “啊?我?”极境突然被点名,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棘刺立刻向前半步,隐隐将极境挡在身后,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他只是个普通的黎博利信使,除了跑得快和话多,什么都不会……” “别紧张,”博士看出他的防备,试图安抚,“我保证,不做任何形式的人体实验。”——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有多么不可信,旁边的金属棺材里,何塞又适时地、愤怒地“哐哐”撞了两下。 博士:“……咳咳,我只是想让他帮我放大信号。” “放大信号?”极境一愣,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极境原本的梦想是做信使,在通讯技术上颇有研究。一次天灾中被困在废墟里,为了把求救信号发得更远,他故意感染了矿石病,从此掌握了信号增益的特殊源石技艺。但直到遇到凯尔希医生,他才知道原来这叫做“许愿契约”…… “谁会许愿当信号扩大器啊笨蛋!”棘刺曾经这么吐槽他。 但这种事情,眼前的人为什么会知道…… “您认识凯尔希医生?”极境的眼里迸发出光芒,“您就是凯尔希医生请来重建灯塔的吗?” 说实话博士觉得“重建灯塔”不在他的业务范围之内……但是:“我确实认识凯尔希。” “太好了!原来是自己人!”极境立刻热情地凑上前,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俨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几分钟前还是对方的“俘虏”,拍着胸脯说道,“我就是专程来这里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吩咐!” 棘刺看着瞬间倒戈、恨不得立刻为博士效力的极境,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内心充满了无力感: “……这个傻鸟,总有一天会被人卖掉,还要乐呵呵地帮别人数钱吧!” 第98章 “黑灯”造船厂(五) 既然已经强制入伙,博士也不拿他们当外人,带两人参观了自己尚未完工的“匠心手作”(真的是手搓)小渔船:“原本图纸设计的是远洋捕捞船,但是,你们也看到了,这里的条件和材料实在有限,只能大幅度缩小尺寸,简化结构。好在,我们也不需要装载太多人。” 说着博士评估了一下人数:从五个增加到七个。嗯,还好,没有超载。 伊比利亚没落之后,整个国度的工业体系发生了断崖式的倒退,棘刺在日常生活中,早已见惯了人们用各种不同颜色、质地的碎布头拼接在一起缝制衣服的景象——而眼前这艘船,就给了他类似的、一种强烈而心酸的“拼凑感”。 龙骨似乎用的是碳化蚬木,这种木材质地极其坚硬,耐腐蚀性极强,难怪能在潮湿的造船厂里保存至今;而船侧的护板和底部的船板,则明显是由好几种不同材质、甚至不同颜色的金属板材拼接而成(显然是因为凑不齐足够数量的同种材料),为了保持船体的平衡与稳定,博士在设计时特意做成了对称结构…… 棘刺的脑海中并没有“废土美学”或“蒸汽朋克”这类概念,但这艘凝聚着智慧、却又处处透着资源匮乏窘迫的渔船,在他眼中,仿佛就是整个伊比利亚文明在“大静谧”后艰难求存、在废墟中挣扎的具象化体现。它既彰显着一种不屈不挠的坚强生命力,又弥漫着一种令人鼻酸的、属于一个辉煌时代逝去的悲凉。 “您如此大费周章地造船……是为了出海捕捞海嗣吗?”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博士,结合那具装着海嗣化尸体的棺材,棘刺的脑子里就忍不住勾勒出一个“对未知生物充满狂热研究欲望的疯狂科学家”形象,“为什么需要那家伙当信号放大器?” “我捞那玩意干什么……我不做人体实验!”博士意识到棘刺想到哪里去了,顿时感觉自己的风评救不回来了,“我要找一艘沉船。” 棘刺一时不能理解这和“信号放大”有什么关系:“沉船……?” 考虑到如果不解释清楚,棘刺可能会每天琢磨着逃跑(顺便把极境救走),制造出额外的麻烦,博士决定给他说道说道,“那是一艘旧文明的船……” 然后博士把旧文明“无条件救援遭遇海难船只”的准则,以及自己的行动计划说了一遍。 “现在的问题出在我们这边。”博士:“我们发送出去的信号,覆盖范围太小了。这就意味着,如果我们想要确保‘罗德岛号’能够接收到信号,就必须驾驶这艘小船,接近它沉睡的深海区域——这无疑是非常危险的。” 棘刺欲言又止,显然认为这一计划异想天开——这种表情博士已经在其他干员脸上见怪不怪了,也不多做解释,反正事实会证明一切。 “你实在无聊的话,就去研究一下那个人吧,”博士决定把何塞交给棘刺,用好奇心拖住他,以免他带着自己的信号放大器跑路,“他是马纳瓦拉的深海教徒,在濒死前与海嗣的组织进行了融合。我在研究有没有可能让他恢复理智,或者至少不继续海嗣化——但我最近忙于造船,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专门研究他。” 棘刺:……你还说不做人体实验? 阿米娅察觉到博士的意图,又看出棘刺对自己的戒备最轻,便主动走上前,热情地拉着棘刺的衣袖,带他去看何塞的棺材:“博士调配了一些理智稳定剂,定期注射可以让他安静一段时间,但好像产生了药物依赖性……”一旦停止注射,何塞就会变得异常暴躁,开始新一轮的“哐哐”敲棺材。 理智稳定剂是在“茧化晋升”中维持人性的基础药剂,但针对不同种族、不同特性的干员,pRtS还建议了不同的化合物补充(比如阿米娅的“β-龙葵酯酸汀”),虽然都是闻所未闻的结构,但随着配方解锁,其中一些已经可以开始尝试合成。 其中pRtS推荐给斯卡蒂的“a-左旋阿托胞苷”,其理论作用机制,在博士看来,很可能适用于抑制海嗣化,但是因为斯卡蒂的信赖值不高的缘故,配方尚未解锁,博士只好把结构式发给了莱茵生命委托合成(鉴于这里没有实验室),至于什么时候能用上,只有等缪尔赛思的进度,以及找回罗德岛有了实验设备后再看了。 果然,一听到涉及未知生物、药物实验和可能的人性残留这些关键词,棘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那点不满和疑虑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以通过测试不同神经毒素的麻痹效果,来观察它们对海嗣细胞活性的抑制程度吗?”他立刻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就很有“棘刺风格”的实验思路。 阿米娅:…… 她默默地、同情地看了一眼那具坚固的金属棺材,在心里为何塞点了一根小小的蜡烛。 …… 格兰法洛,那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礼拜堂内。 新的一天,流明照例把祷告大厅、告解室和档案室都打扫了一遍,又检查了长椅有没有开裂、长霉的状况,一一修缮完毕后,终于还是陷入了无事可做的境地。 这里的居民很少会主动来礼拜堂。并非人人都像镇长蒂亚戈那样,因为曾经的伴侣被审判庭带走而对惩戒军乃至整个伊比利亚官方体系深恶痛绝,但在审判庭的高压统治下,真正还保持着虔诚信仰的人,也确实没有几个了。 因此,几天前他刚开门就见到外面有人等候时,才会感到那样意外。 通常,在这种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会拿出父母留下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工程笔记,一遍遍地阅读,想象着他们当年在宏伟的“伊比利亚之眼”灯塔上,为了国家的复兴而辛勤工作的场景。但今天,他却有些心神不宁,笔记上的公式和图表仿佛都变成了无法理解的乱码。 上次那两位奇怪的外乡人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这没什么奇怪的,本来就没多少人会来做礼拜,何况那两人中其中一个还是阿戈尔。但是…… 下班以后,流明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开始在镇上小心翼翼地打听起那两位外来人的消息。或许……是对那个与自己同为阿戈尔、却活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同胞感到好奇吧?他这样说服自己。 “他们之前是在这里住过没错,”收留过极境和棘刺寄宿的黎博利老伯说,“但是有一天出了门就没回来……对对,他们说要去礼拜堂看看。是不是被审判庭抓走了?一个阿戈尔……唉,我不是说你,你是在镇上长大的,我们都认识你,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那个是外来的阿戈尔……” 流明的心,随着老伯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 真的是审判庭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海水般蔓延上他的心头:会不会……跟自己那天告诉他们“造船厂半夜有怪声”有关?如果真是因为自己多嘴,才导致他们遭遇不测…… 而被流明担心的两位“遭遇不测”的当事人,此刻在格兰法洛造船厂的废弃装配车间里,已经无缝衔接、“加入了这个家”,甚至有点……乐不思蜀了。 由于泰拉世界低效得令人抓狂的通讯条件,加上极境本身也不是那种会去订阅《自然科学》这类顶尖学术期刊的民间学者,所以他对于博士那篇《源石量子纠缠》论文所引起的、席卷整个泰拉学术界的滔天巨浪,还一无所知。 因此,当博士展示自己的“源石通讯”研究成果时,极境毫不意外地大受震撼。 “没有距离限制?!真正的实时通讯?!我的天!”小鸟拿着博士递给他的、那个只有文字输入输出功能的“简易爪机”(博士将另一块处于纠缠态的源石碎片嵌入了另一个终端,塞给了棘刺),开始疯狂地给棘刺发送测试消息,速度快得几乎要产生残影,“这、这简直是划时代的奇迹!我连做梦都不敢有这么大胆的想象力……” 而博士交给他的第一个正式“课题”,就是充分利用他那种特殊的“信号增益”源石技艺,尝试将写入源石碎片的信息流,转化为特定频段的电磁波,并将其发散出去,尽可能地覆盖更远的距离。 这将直接决定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是只需要开着这艘小破船,在相对安全的海岸线附近溜达一圈就能完成任务,还是必须硬着头皮、冒着被海嗣群起攻之的巨大风险,深入危机四伏的远洋。 鉴于极境和他的兄弟现在是博士的人质,而且显然要跟博士一起出海,这也将决定他们俩的生命安全是否有保障。 极境顿时感觉肩头责任重大,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油然而生。虽然还不至于达到不眠不休的地步,但也立刻火力全开,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研究之中。 而棘刺这边,则是玩何塞玩得不亦乐乎。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内心深处,曾经产生过一个极其危险且疯狂的念头——尝试注射微量的海嗣血液。他想亲身体验这种诡异的生物究竟会给人体带来怎样的变化,更想验证一下,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和身体的适应性,能否战胜甚至驾驭这种侵蚀。 而现在,一个完美的、现成的、不会受到伦理委员会谴责(大概)的研究样本,就摆在他的面前。 在他和w日常迫害何塞的时候,只有阿米娅小天使会使用治疗法术,为可怜的何塞修复快要被堪比乌萨斯粗细的针头扎成蜂窝的触腕,以及安抚实验产生的疼痛,棘刺因此才发觉了何塞会用触腕拍打的方式向阿米娅表达谢意。 “他根本就是在瞎拍好吧!纯粹是条件反射!”w坚决不承认何塞的触腕敲击是一种有意识的、传递信息的行为——否则,岂不是显得之前跟何塞用敲击声“交流”了那么多天的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不,这里面存在明显的规律性,几乎可以视为一种简单的、基于触觉的语言雏形。”棘刺拿着他的记录本,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十几种不同的拍打方式,表示疼痛愤怒饥饿等等,只有阿米娅出现的时候,触腕才会换一种仿佛轻叩门扉般的、格外温和的节奏。 Logos在仔细查看了棘刺的记录后,也表示了赞同:“博士的判断或许是正确的。这位何塞先生,很可能确实还残存着一部分属于人类的意识和情感,只是失去了常规的发声和交流能力,被困在了这具异化的躯壳之中。” w对此嗤之以鼻:“羽兽高兴了还会‘唧唧’叫呢!这能说明什么?” 正当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在外警戒的斯卡蒂用船锚富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钢板。 “咚、咚、咚。” 这是博士和她约定的暗号之一。 代表——“又有人朝着这边来了”。 第99章 “黑灯”造船厂(六) 当极境和棘刺在博士的示意下,手脚并用地爬进那艘尚未完工、散发着木材与金属混合气味的渔船,并眼睁睁看着Logos再次放下那玄妙的“帷幕”,将整个船身连同他们的身影一起吞噬进视觉的盲区时,两人的心情一时间都非常复杂。 还没等他们从这种角色互换的微妙情绪中调整过来,那个闯入者就已经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提灯,小心翼翼地摸进了装配车间。而当他们借着“帷幕”的掩护,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心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是流明。那个在礼拜堂有一面之缘的、看起来温和又负责的阿戈尔护工。 与棘刺那种依靠剑士的直觉和细致观察发现端倪不同,流明靠的是另一种天赋——一种源于对结构和材料的、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多年沉浸于父母留下的那些详细工程笔记,使得他虽然缺乏实际操作经验,但理论知识和辨识能力已经达到了预备工程师的水准。因此,他也很快发现了车间里那些机床有近期被使用过的痕迹,然后凭借着一种莫名的执着,一路追寻到了船台和滑道附近。 但他显然缺乏棘刺的警惕(虽然警惕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有人吗?”流明一路走一路喊,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清晰可闻,简直像是在主动向可能潜伏在黑暗中的任何存在报告自己的位置,“你们在这里吗?我是乔迪,礼拜堂的护工……我、我没有恶意,如果你们需要帮助的话……”他甚至不知道极境和棘刺两人的名字(代号也不知道)。 然后,躲在渔船里的众人,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懵懵懂懂地走上了空旷的船台,然后毫无悬念地、“砰”地一头撞上了被“帷幕”完美遮盖的渔船船身。 “唔……”流明吃痛,茫然地捂住被撞到的额头,“这是……什么?”他下意识伸手向前摸索,指尖触碰到冰冷而坚实的触感,“合金板?这一块的材质是……经过防腐处理的荔木?这个接缝的处理方式是……” 不愧是原作中第一次上手就能独立启动复杂设备“伊比利亚之眼”的工程学小天才! 就在流明凭借着他那“盲人摸船”的神奇天赋,即将像报菜名一样,把这艘渔船的用料分析个八九不离十之前,躲在船舱里的博士终于忍无可忍,捂住脑门,无可奈何地发布了指令: “把他也一起……请进来吧。” 博士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痛。这算怎么回事?干员们还能像葫芦娃救爷爷似的,一个接一个地主动送上门来? 极境好歹还能在w那如同戏耍般的箭雨下抱头鼠窜、挣扎几个回合,展现一下黎博利的敏捷(和嘴硬)。而流明,作为一条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孔雀鱼,可以说毫无反抗、束手就擒、惊慌失措,整个过程中系统甚至都没有触发作战提示,让博士少薅了一颗源石。 “唉,”博士看着被Logos的咒文束缚住、脸上写满了惊慌与不知所措的流明,忍不住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自从踏上伊比利亚的土地,就在“反派”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都快找不到回头的路了,“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呢?”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流明是由格兰法洛的镇长蒂亚戈抚养长大的,不像棘刺和极境那样,是失踪了也未必有人会深入追查的外乡人(啊不对,至少这不还有一个人在找他们),如果把他扣留在这里,难保镇长不会找上门来。 “这样吧,”博士别无选择,只能再次念出了他那套愈发熟练的反派台词,“你……先回家去。告诉蒂亚戈,就说你经过深思熟虑,决定离开伊比利亚,去外面更广阔的世界闯荡了。然后,你再回到这里来。” 流明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会知道蒂亚戈叔叔……等等,你们……愿意放我走?” “是‘暂时’放你走。”博士强调,同时朝w使了个眼色。w立刻会意,脸上露出一个恶形恶状的笑容,动作夸张地把她的榴弹发射器架在了旁边极境的肩膀上,吓得本来就紧张的小鸟条件反射地猛一缩头。 “你也不想你的这两位……嗯,‘朋友’有事吧?”博士用一种尽可能显得平静,但在此情此景下只会显得更像威胁的语气说道,“回去,向蒂亚戈道别,然后回来。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里的事情。” 博士心里清楚,如果不加以“威胁”,以流明那正直且可能对审判庭仍抱有几分信任的性格,大概率会陷入“一伙身份不明的危险分子在废弃造船厂秘密活动,我是否应该向镇长或审判庭报告”的道德困境。而一旦他选择揭发,那乐子就大了——毕竟蒂亚戈才是那个与深海教会暗中勾结的人。 博士真的不是故意要当这个绑架威胁无辜市民的反派啊!这都是形势所迫! 流明终于理解了博士的意思,在大为震撼、不可置信、泫然欲泣(?)之后,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我会回来的。你真的不会伤害他们?” “我保证。”博士竖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拉特兰国教信奉的神只具体叫什么名字,只好含糊地强调,“只要你按照约定,在两天之内回来,我保证他们俩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 流明怀着沉重而复杂的心情,回到了他与蒂亚戈镇长共同居住的那所小屋。他原本以为,自己突然提出要离开,蒂亚戈叔叔一定会难以接受,会追问原因,会挽留他。他甚至在回来的路上,精心准备了许多套说辞——阅读了父母的笔记后,深感自己不甘心永远困在这座衰败的小镇只做一个礼拜堂护工,渴望去维多利亚学习更先进的工程技术……等等。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蒂亚戈在听到他的决定后,只是怔怔地看了他许久,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充满了无尽落寞的叹息。 “你是对的。”蒂亚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流明的肩膀,“你……早就应该离开这里了。这里……没有未来。是我不好,是我一直拖住了你。” “蒂亚戈叔叔……”流明看着镇长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岁的面容,心中一阵难过,准备好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句也说不出口了,“请您别这么说。我在这里,一直过得很好……” “哪里很好?!”蒂亚戈突然毫无预兆地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痛苦,“是每天提心吊胆、担心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审判庭的人带走很好?还是每天被镇上那些目光短浅的蠢货在背后指指点点很好?或者,是让你每天打扫教堂、修缮桌椅,白白荒废你的才华和天赋很好?!”他挥舞着双手,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控诉这不公的世道,又像是在痛恨无能的自己。但最终,所有的激动都化为无力,双手颓然垂下,“……算了。你走吧。你早就该走了。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他开始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翻箱倒柜,动作粗暴,不知道是在发泄内心的愤怒,还是在借此掩盖那几乎要溢出的悲伤,“可恶!连一件像样的、能让你穿出去见人的新衣服都找不到……” 博士给出的期限是两天,但蒂亚戈却仿佛恨不得流明立刻就从眼前消失。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一个简单的行囊,在一夜无眠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就不由分说地拽着流明,要亲自送他离开格兰法洛。 两人沉默地走在清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路过一排排早已空置、倾颓不堪的房屋时,蒂亚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遥远:“这些房子,都是‘那个时候’……‘复兴时代’建起来的。”他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墙体,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当年的景象,“那时候,这里多热闹啊……人们都说,伊比利亚注定要重新征服大海,而格兰法洛,就是最前沿的堡垒,是希望之地。你的父母……他们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我们所有人,都将成为伊比利亚复兴的英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带着海腥味的晨风里,只留下无尽的萧索。“活着的人不是英雄。只有死了的才是。” 流明默默地听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身边这个抚养自己长大的老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这一去,是否真的还能活着回来。想到这里,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那些藏在造船厂里的怪人,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造一艘船……难道,是真的想要出海吗?可是如今的大海…… “大海,呵,”蒂亚戈远远地望了一眼那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铅灰色带子的海岸线,发出一声含义复杂的冷笑,“伊比利亚……再也不可能征服大海了。再也不可能了。”他收回目光,将手中的行李包裹塞到流明怀里,“我在里面放了一些钱。记住我今天的话,乔迪——永远,永远不要再回到这个地方来。” 流明接过沉甸甸的包裹,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记住了。” “好。”蒂亚戈重重地、又一次拍在流明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你走吧。”他目送着流明一步三回头、慢吞吞地向前走去,不由催促起来,“跑起来!乔迪!” 流明被他喊得一怔,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对!跑起来!”蒂亚戈看着他的背影,继续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决绝的悲伤,“记住!永远不要再回来!” 流明在格兰法洛小镇的郊外,忍着鼻尖的酸涩,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反复确认没有任何人跟踪或注意到自己之后,才怀着无比复杂和忐忑的心情,气喘吁吁地绕路回到了那片如同巨大坟墓般的造船厂。 他刚踏入3号装配车间,还没来得及平复呼吸,就听到了一阵与他预想中的人质悲鸣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是一阵带着兴奋和喜悦的欢呼声! 他还完全沉浸在与蒂亚戈叔叔那场充满悲情色彩的“诀别”之中,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他认为应该是“惨遭囚禁”的棘刺和极境,此刻正卷着裤腿帮忙,合力将那条已经完工的、怪模怪样的小渔船从船台上推下放满了水的滑道“试运行”。 他们脸上非但没有受到虐待的迹象,看起来还非常兴奋…… “动力系统都还没装上,只是测试漏不漏水,”博士的声音远远传来,在空旷的造船厂里回荡,“现在开香槟太早了啊喂……” 棘刺注意到站在车间门口、一脸呆滞的流明,从齐膝深的水里站起身,卷起的湿漉漉的裤管还在滴水。他朝着流明走了过来,用他那标志性的、没什么波澜的酷哥语调打了个招呼: “你回来了?要不要加入?” “加入……?”流明的大脑依旧处于过载状态,下意识地重复道。 “造船啊,”棘刺理所当然道,“听说你是工程师?” “我的父母是工程师,但我只是看过他们的笔记……” “你用摸的就知道船身是什么材料做的,”棘刺:“当然是工程师。” “……你们为什么要造船?”流明不能理解:“连伊比利亚人都放弃重返大海了……” “谁说的?”棘刺不同意:“我就是伊比利亚人。我可没放弃。”他又指了指泡在水里兴奋得像个傻鸟的极境,“他也没有。” 流明看着他们,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担忧:“可是……就算你们真的造出了船,如今那片被彻底污染的大海里,除了无穷无尽的海嗣,还能找到什么呢?”曾经那个能让厨师掌握一百种海鲜做法的丰饶海洋,早已变成了一锅沸腾着诡异与危险的、致命的毒药。 “捞几只海嗣来做人体实验?”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流明那单纯困惑的眼神,棘刺脑子一抽,嘴一秃噜。 流明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失:“……啊?!你、你们……” “不是,”棘刺立刻意识到失言,赶紧更正——怎么不小心把心声给说出来了,“是博士要找一艘沉船。” 第100章 “黑灯”造船厂(七) 有了新的壮丁(流明:?)加入,博士的搓船项目进展越发喜人起来。 虽然造船厂里那些稍微精密些的发动机,早已在时光与海风的侵蚀下变成了一堆无法修复的废铁,但基于最基础的锅炉和蒸汽原理的动力系统,结构相对简单粗暴,在经过博士和流明联手检修、Logos用咒文进行关键部位的结构强化后,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部分功能(蒸汽朋克爱好者狂喜)。 成功搭载上这套勉力修复的蒸汽动力系统后,博士秉持着“有备无患、多重保险”的原则,又指挥众人加装了古老但可靠的备用划桨,以及一面用各种虫蛀、破损的帆布碎片精心拼接而成的、充满补丁风格的风帆。最后,还安装了一套纯粹机械动力的手动排水系统,作为所有动力全部失效、遭遇最极端情况(比如被海嗣围攻导致船体破损进水)下的最后挣扎手段。 流明刚开始接触这群人时,内心充满了警惕,时刻处在一种“这些人行事诡异,手段莫测,到底是不是邪教分子?他们造这艘船究竟想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的惊恐揣测中。 但当他真正上手,接触到那些冰冷的金属、复杂的管道和充满挑战性的技术难题时,潜藏在他血脉深处的、属于工程师的灵魂逐渐被唤醒。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父母泛黄笔记上的理论、图纸和构想,如今正在他自己的手中一点点变为触手可及的现实。这种巨大的成就感和创造欲,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他渐渐沉醉其中,不知不觉就全身心投入到了这项“深不见底”的搓船大业之中,甚至把自己最初来这里的目的都抛到了脑后。 当锅炉被成功点燃,黝黑的煤块释放出炽热的能量,驱动着古老的蒸汽机发出沉重而有力的喘息,并通过传动轴带动船尾的螺旋桨,在滑道的水流中掀起第一股浑浊的浪花时——整个“工匠组”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这一次,不再是某个部件的测试成功,而是意味着这艘凝聚了众人心血、名为“黑灯号”(博士起的什么鬼名字)的手搓渔船,真正具备了下水试航的资格! w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着那几个最初被抓来时惊恐万状、如今却因为船能动起来而兴高采烈的“俘虏”,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脑回路,忍不住对旁边的阿米娅吐槽:“他们是不是这里都有点问题?”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被人抓了壮丁,强迫干活,还能干得这么开心?” 阿米娅看着甲板上兴奋地讨论着蒸汽压力与螺旋桨转速的棘刺、极境和流明,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我想……或许因为他们骨子里,都是伊比利亚人吧。即使出海早已是上上辈人模糊的记忆,甚至变成了某种禁忌,但向往大海、渴望征服海洋的基因,或许一直都埋藏在他们的血脉深处,从未真正熄灭过。” 这艘命运多舛的“黑灯号”第一次正式“下水”试航,就上演了一场小小的意外插曲: 按照分工,棘刺和极境一左一右,负责将渔船稳稳地推上预先清理好的滑道;博士蹲在船舱里,全神贯注地监控着锅炉压力表和蒸汽机的运行状态;Logos则手持骨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船体各处的拼接缝隙,尤其是水线以下的部分,随时准备用咒文加固可能出现的漏水点;而流明则负责在船尾拉着那根粗粝的纤绳,正小心翼翼地将绳子的另一端固定在船台坚固的系缆桩上。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那具一直被安静放置在一旁的金属棺材里,被麻醉的何塞·海嗣化不知为何突然提前苏醒,或许是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海水气息,开始猛烈地、毫无规律地敲打起棺壁!“哐哐哐”的巨响在相对封闭的滑道空间内回荡,格外吓人。 正全神贯注固定纤绳的流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滑,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连同手中尚未系紧的纤绳,一起栽进了刚刚灌满海水的、冰冷滑道中! “噗通!” 棘刺反应极快,他一眼就看出流明在水里挣扎的姿态完全就是个旱鸭子(一个阿戈尔居然是旱鸭子,这说出去谁信?),立刻松开了推船的手,一个箭步冲过去想要把他拉上来。 然而,他这一松手,另一边的极境一个人根本支撑不住船体的重量和滑道的倾斜度。只听“哗啦”一声水响,“黑灯号”如同脱缰的野马,水灵灵地、义无反顾地顺着滑道朝大海的方向滑了出去! 船上的博士和Logos只觉得船身猛地一倾:“?!” 眼看这艘“黑灯号”的处女航就要以“无人驾驶、直奔大海”收场,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静立在船台边缘的斯卡蒂动了。她甚至没有助跑,只是腰肢一拧,那柄巨大到夸张的船锚便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破空飞出,精准无比地钩住了“黑灯号”即将完全滑入海中的船尾!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斯卡蒂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在船台上,双臂猛然发力,依靠着深海猎人那非人的恐怖力量,竟然硬生生将这艘已经获得了一定初速度的小渔船,又从滑道里给拖了回来! 一场可能演变成提前出海、甚至船毁人亡的意外,总算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虚惊一场之后,随之而来的庆祝,不免带上了几分心有余悸。博士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鼓起掌来,但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还都处在愣神状态,一时无人响应。 流明被棘刺从水里捞出来,呛咳着,惊魂未定地看着被斯卡蒂拖回来的船,声音发颤:“成……成功了?” “嗯,从结果来看,船体结构基本经受住了考验,”博士摸了摸下巴,思忖道,“就是不知道真正到了海上,能安全航行多远……看来甲板上还得再配几艘小型救生艇,以防万一。另外,乔迪啊,”他转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流明,语气诚恳地建议,“你是不是……应该抽空学一下游泳?” 作为一个在大学时期被50米自由泳体育考试反复折磨、差点挂科的“内陆旱鸭子”,博士此刻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水性居然不是在场所有人中最烂的!一股莫名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流明:…… 一旁的斯卡蒂看着博士和流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心里默默想道:就这两人就算学会了游泳,以他们这点体能,真掉进如今这片危机四伏的大海里,恐怕也只会从“陆地点心”变成“海上零食”,最终归宿依然是喂海嗣…… “博士,”趁着这欢快气氛,棘刺不动声色地靠近博士,压低声音提议道,“我之前在探索2号车间的时候,发现里面存放着很多深水钓竿。我仔细检查过,其中一些保养得还不错,应该还能用。” “嗯……钓竿?”博士闻言,陷入了思考。 “或许……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作为中距离的牵制或攻击武器使用。”棘刺面不改色地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符合当前紧张氛围的理由。 这个理由果然成功说服了博士,“有道理,海上情况复杂,多一种攻击手段总是好的。行!也挑选一些状态最好的,装载上船!” …… 就在博士一行人沉浸在“黑灯号”初步成功的喜悦中时,远在伊比利亚另一处隐秘之地,一口被苔藓和岁月覆盖的古井旁,凯尔希与伊比利亚的圣徒卡门,正在进行着一段日后被载入泰拉史册的、关于“世界”概念的着名对话。 “大地。” 这个词通常用来描述泰拉人目力所及、赖以生存的土地。但在此刻的语境下,它似乎显得有些狭隘了。是否应该存在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包容的词汇,来囊括脚下坚实的土地、头顶无垠的天空,乃至诸国知之甚少、充满神秘与危险的浩瀚海洋? “凯尔希,这样一个词汇,它存在于人类思想的哪个角落?”卡门深邃的目光看向凯尔希,带着探寻。 “世界[古萨卡兹语]。”凯尔希几乎没有犹豫,用一种古老而晦涩的音节,清晰地回答。 “我以为你会说‘世界[萨尔贡语]’。”卡门说,“当你写信给我,请求我特批一个伊比利亚人返回他自己的祖国时,我就预感到,你迟早会亲自来到这里,站在我的面前。”一个伊比利亚人想要回到自己的国家,居然需要审判庭的最高特许,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荒诞的幽默感。“那么,凯尔希,你这次前来,究竟带来了什么?” “相关的技术资料,我已经通过安全渠道转交给你了。”凯尔希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看过了。那位如今在泰拉学术界炙手可热的源石学者,在《自然科学》上发表的最新论文,确实石破天惊。”卡门的声音带着历史的厚重感,“但是,这和我们伊比利亚,又有什么直接的关联呢?我们曾经确实是科学与技术的先驱,引领过一个时代……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借助源石的量子纠缠现象,构建起一套不受地理距离限制的实时通讯系统,”凯尔希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应该很清楚,这对于如今信号隔绝、灯塔寂灭的伊比利亚,意味着什么。” “灯塔寂灭之后,我们再也不能像先辈那样,扬帆远航。双月的光芒晦暗不明,群星的运行轨迹混乱而无序,它们都无法为船只指引可靠的方向。”这个问题,卡门已经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思考过太多次。 他继续说:“但是……如果每一艘出海的船只,都携带着互相处于纠缠态的源石碎片……那么,我们的船队本身,不就成为了彼此在茫茫大海上最可靠的‘锚点’与‘坐标’了吗?我们将在广阔无垠的海面上,织就一张无形的、由信息构成的大网。在这张网上,每一个节点都不会彻底迷失方向……” “恕我直言,卡门阁下。处于纠缠态的源石碎片,其本身并不能用来互相定位——它们之间的信息传递,并非依靠传统的电磁波。你的理解,恐怕出现了一些偏差。”凯尔希冷静地指出了卡门构想中的技术误区,“但是,如果在此基础上,再配合每艘船上搭载的小型信号中转站或增强器……”她说到这里,自己也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似乎在推演着某种可能性。 “这样一幅美好的图景……真的有实现的可能吗?”这位活了太长年岁、见证过太多兴衰的老人,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轻声问道,“凯尔希,这个问题,在当今的泰拉,我应该去问谁,才能得到最权威、最肯定的答案?” 凯尔希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望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当然是与这项技术息息相关的博士本人。” “博士。”卡门低声重复着这个在泰拉高层中已然不算陌生、但依旧显得颇为怪异的名字。即使相对闭塞的伊比利亚审判庭,也偶尔会听到关于他的种种传闻。“那么,这位博士……他现在人在何处呢?” …… 博士正兴致勃勃地和棘刺一起,在2号车间那堆积如山的渔具里,挑选着合适的深水钓竿。 作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内陆旱鸭子,博士却在摸到这些做工精良、充满韧性、仿佛蕴含着海洋力量的远洋钓竿时,感觉到某种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奇怪的“本能”正在苏醒。他不由得想到,如果没有这次莫名其妙的穿越,或许在原本世界的将来某一天,他也会无可避免地觉醒这种血脉,然后成为一个光荣的、风雨无阻的钓鱼佬吧…… “筋线轴鱼竿,优点是收线非常快;钢腱钓竿,强度更高,适合捕捞大型鱼类,”小渔船能够搭载的鱼竿有限,博士正在举棋不定,“深海鱼竿适用于20米以上的深度,火山鱼竿搭配的钓线不会在热流中变形……” “如果从‘攻击性’和‘实用性’综合考虑,鱼枪这类带有一定杀伤力的装备,是一定要带的。”棘刺在一旁冷静地分析,充当着参谋的角色,“至于鱼竿的搭配……或许钢腱钓竿和深海鱼竿的组合会比较均衡?一个应对大体型目标,一个覆盖深水区域。” 斯卡蒂抱着她的船锚,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人一本正经地讨论着用钓竿“攻击”海嗣的可能性,再次陷入了欲言又止的状态:…… 从他们这种闲得蛋疼的行为不难看出,“黑灯号”的建造和初步测试已经圆满完成,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而他们所欠的这阵“东风”,正是极境负责攻坚的信号发射和放大装置。 虽然博士一再安慰他,说食物罐头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让他不要过于着急,以免过度使用源石技艺导致矿石病加重,那就得不偿失了——但肩负着“技术核心”重任的小鸟,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山大。 尽管博士从未向他详细描绘过完整的计划蓝图(博士表示并没有这种东西……),但极境凭借着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和对博士的信任,坚信收复“伊比利亚之眼”、重建指引方向的灯塔、乃至最终从海嗣手中收复整个大海,都只不过是博士宏大史诗中早已规划好的一小部分! 如此伟大、关乎伊比利亚国运甚至泰拉未来的事业,如果关键一环卡在了自己这里,导致全盘计划失败,那他极境岂不是要成为伊比利亚的千古罪人? 造船时期那种带着新奇和探索的轻松心态一去不复返。在发现自己变成了整个计划链条中的决速步骤后,极境一下子变得无比焦虑起来。他每天废寝忘食地捣鼓着博士交给他的那个简陋的“源石爪机”,因为长期睡眠不足,眼眶周围逐渐挂上了浓重的黑眼圈,那副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的模样,仿佛史前时代的网瘾少年。 博士几次劝说未见成效后,无奈之下,只好将Logos派去给他帮忙,希望Logos在源石技艺与古老咒文之间转换应用的深厚造诣,能够为极境提供一些新的思路和突破方向。 “博士是通过能量涨落写入和读取信息,”这一点,Logos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研究,已经基本摸清了原理,“不如我们换个思路——由我先行介入,将这种独特的能量涨落模式,‘翻译’或‘转换’成一种更易于被你的源石技艺识别和放大的、特定频段的电磁波信号。然后,再由你接手,对这种电磁波信号进行极限放大。”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实验。在经历了若干次频率失调、振幅失控、信号畸变等等失败之后,他们再次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各项参数,怀着忐忑的心情,进行了又一次尝试。 “这次又是什么问题……等等,不对!”极境原本已经做好了再次失败的准备,但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呆滞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Logos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 “我……我感觉到了!”极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我的源石技艺被触发了!非常清晰!就在刚刚那一瞬间!” “成功了?”Logos闻言,还没来得及感到兴奋,就跟着一起呆滞了,“等等,你的意思是……就在我们说话的功夫,那条测试讯息……已经发出去了?!” “啊这,”极境眨了眨眼,看了看那台似乎毫无变化的“源石爪机”,“大概、应该、可能是……已经发出去了吧?” 第101章 “罗德岛号”(一) “……发出去了什么?”等博士被Logos紧急叫来,搞清楚刚才发生的“意外”时,他也跟着一起陷入了呆滞状态。 极境看着博士脸上罕见的懵逼表情,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鸡翅。” 刚刚凑过来的w听得一头问号:“哈?” 一旁的Logos无奈地叹了口气,代为解释:“是‘鸡翅’这两个字。最近我们一直用这条讯息,作为标准测试模板。”毕竟测试信号不需要什么实际意义,越简单越不容易出错。 流明眨了眨他浅色的眼睛:“所以‘鸡翅’到底是什么?是什么特殊的暗号或者密码吗?” 阿米娅努力在自己的知识库里搜索了一番,不太确定地回答:“我记得……好像是炎国那边人工培育出来的一种、已经失去了飞行能力的羽兽的翅膀部位……通常指的是……一种食物?” 一直沉默旁听的斯卡蒂想起了在龙门短暂停留时品尝过的那些美味佳肴,下意识地吞了一下口水。 “不是——现在问题的重点不是这个啊喂!”博士终于从“测试信号居然是‘鸡翅’”这个槽点中回过神来,用力揉了揉眉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极境,你是通过你的源石技艺,将这条讯息放大后发送出去的?覆盖范围大概有多大?” “因为……因为这条讯息的信息量非常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在同等能量消耗下,信号的覆盖范围就会相应变得……比较大……”极境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心虚,最后几乎是硬着头皮报出了一个数字,“……初步估计,可能……能达到三十海里左右?” 众人终于意识到问题在哪里了。 棘刺凉凉道:“那我们不就暴露了?” “如果有人接收到这条消息,只能知道来源大致的方位,不能直接定位到我们,”博士开始思考,“但是……” Logos冷静地接了下去:“但是,我们此刻的位置是在海边。一个来自大海方向的、强度异常的讯号,其源头只可能有两种解释——要么来自海岸线附近的陆地上,要么……就是来自海面上。” 难道还能是来自那些早已寂灭的灯塔?或者那些几十年前就彻底停航、锈蚀在港口的废弃船只吗?答案不言而喻。 绝不能心存任何侥幸!博士当机立断:“不能再等了!我们立刻出海!” 一旦审判庭的惩戒军,或者嗅觉更敏锐的深海教会根据信号搜到这里,他们再想轻松离开,可就难了! “可是……博士,”流明没有见识过博士那堪称“人形GpS”的开挂般定位能力,不由得忧心忡忡——这也是伊比利亚所有灯塔寂灭之后,再也没有船只敢轻易出海的最主要原因,“到了茫茫大海上,没有任何参照物,我们该怎么确定方向?又该如何保证不迷失?” “方向的问题,交给我。我应该能够通过一些……特殊的方法,计算出我们的大致坐标。”博士没有详细解释pRtS的存在,但他对此有相当的自信。 “博士,他怎么办?”阿米娅拽了拽博士的衣角,指着那具安静的金属棺材。 “把他留在这吧。深海教会的反应速度,大概率会比审判庭更快。”在海上很可能顾不上一只棺材,而博士并不想真送任何人“回归大海”——那会帮助海嗣进化。 “深海教会真的会善待‘同胞’吗?”善良的小兔子有些担忧。 博士觉得就算不那么善待,也很难比棘刺和w更恶劣了……不过他想了想:“这样吧。给他留个信号发射器,我们好监控他的状态。” 博士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落地将一个改装好的、小巧的信号发射器,塞进了何塞棺材的缝隙里。 “如果能解析出他的‘乱码’,就有可能证明他仍然保留有人类的意识。否则他就无法回归人类——那还不如给他个痛快呢。” 棺材里的何塞似乎对这个被塞进来的“新玩具”很感兴趣,一条滑腻的触腕立刻卷住了它,好奇地摆弄着(之前阿米娅偶尔会给他一些无害的小东西玩,让他保持安静)。 博士最后用力敲了敲棺材盖,权当作是告别:“我们得走了。” 由于事发突然,“黑灯号”的仓促起航,可以说毫无仪式感。 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携带必要物资登船后,斯卡蒂将“黑灯号”再次推上滑道,在连接船台的纤绳被绷直的瞬间,她轻盈跃上甲板,同时手中寒光一闪,割断了那根最后的牵连。 这艘凝聚了智慧、汗水、魔法与废料的手作渔船,顺着倾斜的滑道,义无反顾地冲入了夜色笼罩下、未知而神秘的大海。 直到“黑灯号”彻底冲下滑道,船身被真正的海水浮力托起,耳边响起规律而深沉的海潮拍打船体的声音,混合着老旧蒸汽机单调的“哐哧”声,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伊比利亚自“大静谧”灾难降临之后,几十年来第一次有船只,真正地、主动地驶向海洋! 一艘由各种废旧材料拼接而成、船身布满补丁痕迹的怪异渔船,依靠着古老的蒸汽动力和一面破破烂烂的拼布风帆,顶着一个沟槽的名字,载着阿戈尔、黎博利、萨卡兹、卡特斯还有一个古人类,就这样,在命运的推动下,猝不及防地出发了。 头顶是双月与群星,黑沉沉的海岸线上,格兰法洛的灯火稀疏寥落,迅速在视野中缩小、远去。 然而,大海却并不似众人想象中那般死寂:除了船上蒸汽机沉闷的嗡鸣、螺旋桨单调地搅动海水的声音,在海面以下,还传来一阵阵密集的“窸窸窣窣”声。 这些天,不止一条恐鱼曾闯进过造船厂,众人对这种声音已经开始感到熟悉:那是海嗣活动时特有的、令人不安的呢喃。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当意识到这艘脆弱的小船正被无数难以名状的海底生物从四面八方包围时,一种冰冷的寒意还是瞬间沿着每个人的脊椎爬升,让他们感觉头皮阵阵发麻。 甲板上,几乎每个人都做好了战斗准备:w的榴弹发射器随时准备吐出弹药,Logos攥紧了骨笔,阿米娅的法术已经凝结在指尖,棘刺拔出了剑。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持续了很久,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拍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却迟迟没有到来。 斯卡蒂也紧紧握着自己的船锚,赤红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海面。 但她知道,周围这些海嗣……此刻并没有攻击的意图。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隐约听懂了它们那混乱低语中反复重复的一个词汇。 “Ishar-mla……Ishar-mla……”恐鱼们如同朝圣般窃窃私语。 它们无法像人类一样表达清晰完整的意思,但斯卡蒂却能模糊地感知到它们传递出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亲近与……欢喜的波动。 她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正对上博士向她看来的目光。 博士的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恐惧,平静得仿佛眼前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一瞬间,斯卡蒂感觉自己被彻底看穿了。 但博士并没有说什么,很快就移开了目光,转向一脸紧张的极境,用一如既往的平稳语气下令:“极境,别发呆。我们把讯息发送出去。” 极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博士指的是发送给“罗德岛号”的求救信号:“喔喔,好!但是博士……”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周围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我们好像……被海嗣包围了哎!真的没关系吗?” “所以才要抓紧时间啊。”博士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难道要等它们改变主意,开始攻击我们再发吗?” 极境果然被这个强大的逻辑说服了,立刻抱着他的设备跑了过来,语气急促:“您说得对!那我们得再快点!”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前史文明的神奇大船啊!求求你一定要在我们被海嗣吃干抹净之前来捞我们啊! 博士早就编辑好了简洁的求救讯息: “我们是伊比利亚渔船‘黑灯号’。我们遭遇了海嗣,请求援助。重复,我们遭遇了海嗣,请求援助。” “黑灯号”在博士凭借pRtS导航的指引下,正逐渐远离海岸线,朝着“伊比利亚之眼”方向缓慢行驶。 每隔一段时间,博士和极境就协同操作,重新发送一次这条求救讯息。如果“罗德岛号”真的如博士所料,处于可运作状态,并且就在他们周围三十海里的范围内,那么就一定能接收到这段简讯。 不过,博士心里清楚,根据他记忆中的SideStory剧情,“伊比利亚之眼”那座废弃的灯塔,如今早已被海嗣当成了重要的巢穴之一,最好还是保持一段安全距离,以免自投罗网。 由于动力系统老旧不堪,加上这艘船本身一言难尽的工艺水平(自己搓的自己知道),谁也不敢把速度提得太高,“黑灯号”的航速低至不到4节(约每小时3海里多一点)。 即使如此,几个小时过去,“黑灯号”也已经离岸十几海里,刷新了几十年来伊比利亚人距离海岸线最远的纪录。 到目前为止,他们依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复讯息。无论是来自岸上的何塞(?),还是来自他们心心念念的“罗德岛号”。 即使团队中的大部分人,仍然对博士抱有一种“他总会有办法”的迷信,但在这漆黑、空旷、唯有海嗣低语相伴的无垠大海上,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于未知与迷失的恐惧,还是悄然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在这里,除了身边的同伴,你感受不到任何人类文明的气息,甚至无法辨别方向,仿佛被彻底抛弃在了一个广阔而陌生的世界。 鉴于海嗣群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围观”状态,并未发动袭击,所有人都在甲板上高度戒备显然会造成不必要的体力消耗。博士将干员们分成了三组,轮流值班警戒,其余人则尽量在船舱内休息,保存体力。 轮到阿米娅和Logos在甲板上值守的时候,深夜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阿米娅忍不住轻声问道:“Logos先生,你觉得……博士这次,真的能找到‘罗德岛号’吗?” “……我不知道。”Logos以为阿米娅是在担心迷失在海上,无法返航,便温声安慰道,“不过,请相信博士的坐标计算能力。即使最终找不到那艘沉船,他也一定有办法,能把我们所有人都安全带回去的。”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阿米娅的耳朵耷拉下去,声音变得更轻,“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那艘旧文明的船,它……它不回应我们的求救,或者它根本已经无法回应了……博士会不会……很伤心?”在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希望的黑色海面上,阿米娅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想起了博士偶尔会流露出的、那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Logos先生,你们……你们都认识的那位凯尔希医生……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博士和那个已经消失的旧文明……到底有什么样的关系?” “……她没有对我说过。”Logos沉吟了一下,回答道。 虽然没有直说,但从凯尔希和特蕾西娅殿下并未特意避开他的某些对话片段中,他听到过“石棺”、“长久沉睡”、“非本时代之人”等模糊的字眼,因此心中也早已有了一些自己的猜测。“但是,我猜……”说到这里,他又顿住了,反问道,“博士……他没有告诉过你吗?” “我不想问。”阿米娅无意识地用手指搓着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总觉得……如果问了这个问题,得到了某个确定的答案,博士就好像……不再属于我们,他要回到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Logos沉默了。想到博士是如何坚信着“罗德岛号”会遵循旧文明的准则,回应任何一艘求救的船只,并因此费尽千辛万苦、甘冒奇险也要来到这片死亡之海,他也清晰地意识到,博士对那个早已逝去的“前史文明”,怀有着何等深沉的认同和感情。 就在这时—— “什么?!收到信号了?!我的天!真的收到了!!”极境炸呼呼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撕裂了甲板上的沉默。 只听小鸟叽叽喳喳地大喊着:“博士!博士您快过来看啊!快念一下!上面说什么?它回复了什么?!” 第102章 “罗德岛号”(二) 博士发送的讯息没有经过任何加密。加密求救信号是一种不合逻辑的行为,可能导致“罗德岛号”中控AI判断信号异常而不予回应。 正如博士所料的,作为前史文明造物的“罗德岛号”,解析还在蹒跚学步的后来文明发送的讯号,可以说毫不费力,并且用同样的信号搭载方式进行了回复,以确保发送方能够毫无障碍地读取和理解。 除了负责警戒的阿米娅和Logos不能离开甲板,剩下所有人都被极境的大嗓门叫到了船舱。 “真的回复了?”棘刺第一个发出疑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会不会是审判庭和深海教会在钓鱼?” “不可能!”极境在这方面有着绝对的自信,他伸手指向窗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沉沉的海面,语气笃定,“信号源非常明确,是从那个方向来的——不对,”他微微侧头,像是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无形的波动,手腕转动,手指指向了一个更具体的、令人心悸的方向,“准确地说,信号源不是在海面上,而是在……海底!” 难得有机会在自家兄弟面前展现专业素养,小鸟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些许得意洋洋的神色。 此刻,根据博士的计算,“黑灯号”距离海岸线大约十六海里。远处,那座如同巨兽残骸般匍匐在海平面上的“伊比利亚之眼”,其模糊而巨大的轮廓已经遥遥可见,在双月黯淡的光辉下,更显阴森诡异。 作为团队中公认的“非战斗人员”,流明一直留在船舱,协助博士监听各种信号。 他的人生在这短短几天内经历了堪称魔幻的转折:第一次参与大型工程作业就是手搓一艘能下海的船,第一次接触前沿通讯科技就接收到了来自传说中的前史文明的讯息——流明就是做梦都不敢这么跌宕起伏。 此刻,他敲击键盘记录信号参数的手指,甚至因为过度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在众人或期待、或怀疑、或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那台简陋的通讯设备屏幕再次闪烁起来。来自“罗德岛号”中控AI,那个前史文明的幽灵,跨越了万年的时光与深海的阻隔,清晰地向这个陌生的时代,发出了她的第一声问候: “这里是‘罗德岛号’中控智能辅助系统‘pRtS’。已接收到求救讯息,救援协议已激活,已准备起航。收到请回复。” 即便是在场最迷信博士的干员,内心深处也或多或少曾怀疑过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在泰拉这片文明常常被野蛮与暴力征服、信任需要高昂代价的土地上,“无条件救援”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美好的童话,何况依据的仅仅是一条没头没尾、真假难辨的求救讯息。 因此,当这条清晰、冷静、充满非人质感的回复真的出现在屏幕上时,船舱内陷入了一致的失语状态。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唯一不感到意外的只有博士。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感觉,中控AI“pRtS”跟罗德岛终端系统“pRtS”不同——他甚至错觉记起了自己玩这个谐音梗时的得意,虽然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记起来。 在好几双眼睛的见证中,博士发出了他的回复:一串对泰拉人来说意义不明的符号,“S48°52.6′,w123°23.6′。”由于渔船还在随着海浪缓慢移动,他又在后面补充了“黑灯号”当前的大致航速和航向。 这是pRtS提供的“黑灯号”坐标,也是泰拉不会使用的坐标计算方式。 等待的时间其实并不漫长。“罗德岛号”的速度跟他们这艘开快了可能就要散架的新生文明手搓渔船不可同日而语,三十海里的距离不算什么。 但在众人的体感中,等待的过程似乎很长。或许是因为这短短半个多小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哪怕是嘴最碎的极境——仿佛一开口就会打破某种神秘的仪式,使得这场对前史文明的召唤失败。 半小时后,博士默默起身,走向通往甲板的舱门。无需任何指令,干员们便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自然而然地、沉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博士。”Logos将甲板上视野最好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则手持骨笔,护卫在博士侧后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海面。 阿米娅投来混合着期待与担忧的目光,博士安慰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语气凝重地提醒所有人:“都提高警惕。‘罗德岛号’在海底沉睡了太久,它的外层甲板,极有可能已经被海嗣当成了理想的巢穴。登船过程,很可能不会顺利,做好战斗准备。” 虽然因为斯卡蒂的存在,周围的海嗣群目前似乎将他们视为了“自己人”而没有发动攻击。但一旦他们试图登陆那艘庞大的舰船,势必要清理盘踞其上的海嗣,冲突将不可避免。 众人警醒,纷纷再次检查自己的武器和装备——虽然他们至今不太敢相信,那艘传说中的旧文明的船当真会出现。 所有人攥紧武器的时候,流明尴尬地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除了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什么像样的装备都没有。 最后还是棘刺给他塞了一把伞,“拿这个凑合一下。” “啊……谢谢。”流明抓住伞柄。 所有人一起屏息凝神的几分钟后,最先到来的是一波毫无预兆、陡然掀起的巨大浪涌! “黑灯号”剧烈颠簸起来,阿米娅拽住博士,生怕他失足掉下海去;甲板上空漂浮起咒文,Logos快速书写,把海水和被冲上甲板的海嗣尽可能挡在外面;w的榴弹发射器已经开火,恐鱼在半空中炸出一朵朵血花。 斯卡蒂甩动船锚,把那些大家伙打回去;棘刺自觉承担起了保护其他非战斗人员的责任,但被极境嫌弃并表示自己是战斗人员;流明撑开伞挡住了咒文成型前第一波劈头盖脸的海水,向棘刺投去感激的目光。 连续几波大浪过后,借着双月偶尔穿透云层投下的吝啬光辉,甲板上的众人终于看到了引起海潮的始作俑者、在眼前分水而出的庞然大物。 泰拉大陆上并非没有宏伟的工程造物,高耸的源石尖塔、炎国的古老城墙……但无论哪一个都不会像眼前的场景那般引起每个人的失语: 海天之间,双月与群星黯淡的光辉下,于众人眼前缓缓浮出水面的,与其说是一艘船,不如说是一座正在从亘古长眠中苏醒的、移动的堡垒! 庞大的流线型船身上,挂满了藤壶与海百合,恐鱼在上面筑巢;而随着它浮出海面,随着水流的冲刷,在那些筑巢者脱落的地方,暴露出的、原本的船身,依然泛着类似金属的光泽,仿佛岁月从未在上面留下痕迹。 巨舰抖落在沉睡中压在身上的千万年光阴,仿佛抖落无足轻重的尘埃。它之所以沉睡,只不过是因为没有人去唤醒它。但它现在醒来了。于是它分海而出,云淡风轻,一如当年。 “罗德岛号。”众人喃喃自语。 原来这就是博士要找的船,前史文明的造物。 pRtS适时响起了作战提示:“关卡2-3‘罗德岛号’解锁。” …… 博士出海后的格兰法洛广场上,一条死去的恐鱼引起了小镇居民的恐慌。 “怎么办?!是恐鱼!恐鱼出现在镇子里了!” “它明明已经死掉了……再说,这又不是第一次有海里的鬼东西爬上来……” “我们应该立刻报告审判庭!我早上去过礼拜堂了,那个阿戈尔护工乔迪偷偷跑掉了!他一定有问题!” “乔迪是去维多利亚追求前程了,怎么能叫偷偷跑掉?镇上这些年走掉的年轻人还少吗?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报告审判庭之后,他们不会把我们也当成可疑分子一起带走?” 居民们在短暂的骚动和争论后,最终还是在麻木和恐惧中逐渐散去。 而在人群不易察觉的角落,两名深海教徒正低声交谈着。 深海教徒甲:“我们不能让同胞的遗骸,就这样暴露在肮脏的陆地上,被那些无知者亵渎。” 深海教徒乙:“可是……又能带它去哪里呢?海岸线被审判庭的惩戒军封锁得像铁桶一样。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把它安全地送回大海的怀抱。” 深海教徒甲(压低声音):“你听说过……最近在各地流传的‘幽灵送葬队’的传说吗?也许……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他们会来到这里,接走我们这位不幸的同胞……” 一路暗中跟踪这两名深海教徒,亲眼目睹他们偷偷带走恐鱼尸体之后,一位做便衣装扮、将佩剑巧妙隐藏在普通雨伞之中的黎博利少女,神情凝重地推开了格兰法洛礼拜堂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老师!”艾丽妮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汇报,“我刚刚发现,有深海教徒偷偷带走了海嗣的尸体……?”她的目光随即落在礼拜堂内另外两个陌生(但其中一个又似乎并不完全陌生)的身影上,语气瞬间变得恭敬而紧张,“卡门阁下?” 她的老师,大审判官达里奥,之前带她来到格兰法洛,只告知她即将参与一次重要的、“收复伊比利亚之眼”的军事行动。但直到此刻,亲眼见到这位只在画像中见过、传说中听过的、伊比利亚审判庭的最高领袖——圣徒卡门,她才真正意识到,这次行动的规格和重要性,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被她称作“老师”的达里奥转过头来,威严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但语气依旧严厉:“保持稳重,艾丽妮。” 艾丽妮立刻挺直腰板,压下心中的激动:“是,老师!” 达里奥转向卡门,欠身致意:“圣徒阁下,这是我的学生,艾丽妮。她刚刚通过严格的考验,凭借在马纳瓦拉的功绩,正式晋升为审判官。” “马纳瓦拉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卡门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而充满锐气的后辈,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能让潜伏马纳瓦拉多年的深海教会据点被连根拔起,这份战绩足以证明她的能力与决心。“审判庭能有像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不断涌现,伊比利亚的未来,才算真正有了一线希望。” 但提起马纳瓦拉,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凯尔希就没有这么欣慰了——恰恰相反,她觉得眼皮直跳。 第103章 “罗德岛号”(三) 自称“预言家”、在伊比利亚腹地穿梭自如、行事诡秘的“幽灵送葬人”…… 光是听到这个外号,凯尔希就已经猜到是博士的手笔了。 在经过圣徒卡门的特许,调阅了相关卷宗之后,看到记录中描述的“该团伙于深夜掘开新坟,带走一具疑似已与海嗣融合的居民尸体”,以及目击者报告中提到的包括萨卡兹、卡特斯和阿戈尔的“犯罪人员组合”…… 凯尔希只能在内心叹息:博士自从石棺中苏醒之后,似乎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持续不断地给她带来“惊喜”。 虽然Logos会通过他们之间约定的咒文渠道,定期向她汇报博士的大致行踪和安全状况,但出于某种保护心理,他并没有详细报告博士在这一路上究竟都具体做了哪些“丰功伟绩”。 显然,Logos并不能完全确定,凯尔希的目的究竟是协助博士,还是……阻止他。因此,他选择了有所保留,以确保博士能够不受任何外部干扰地去实现他那看似异想天开的计划。 这种虽然谈不上是“叛变”,但明显出现了倾向性的行为,凯尔希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毕竟,博士向来擅长蛊惑人心。 “……惩戒军在过去数十年间,曾经组织过十七次尝试登陆‘伊比利亚之眼’的军事行动。”礼拜堂内,卡门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回荡着,他指着铺在桌面上的巨大海图,“其中,有八次成功突破了海嗣的阻挠,让我们的战士得以登上那片礁石。至少证明,夺回‘伊比利亚之眼’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海图上那个代表着灯塔的标记上,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如今,时机或许已经成熟。是时候发起第十八次行动了。”他抬起头,看向凯尔希,“凯尔希?你的意见……” 凯尔希的脸色却在此时骤然一变——她刚刚收到Logos通过咒文发送的最后一条讯息:“博士出海了。” “什么?”卡门一时没有理解她这突兀话语的含义,“出海?” “博士。他成功抵达格兰法洛后,利用那座废弃了二十年的造船厂里剩余的边角料和废旧设备,造出了一艘……渔船。”凯尔希言简意赅地解释,语气中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已经驾驶那艘船,离开海岸,驶向大海了。” 礼拜堂内剩余的三个人——卡门、达里奥,以及刚刚晋升的艾丽妮——一起陷入了某种认知受到冲击的呆滞。 艾丽妮因为不知内情,满脸困惑:“谁是……博士?” 而即使是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如达里奥和卡门,此刻也觉得理解不能。 在审判庭严密的监控网络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格兰法洛;利用一座废弃了整整二十年的造船厂,在短时间内造出一艘能下海的船;然后,在没有任何导航、没有任何支援、面对的是被海嗣彻底污染掌控的死亡之海的情况下……出海了。 这其中的每一件事,单独听起来似乎都能理解其字面意思,但组合在一起,却又显得那么地荒诞和不合理,充满了某种黑色幽默感,就仿佛“打开冰箱门,把大象放进去,关上冰箱门”一样。 最后还是卡门最先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盯着凯尔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我们现在,有办法联系到博士吗?” …… 与此同时,漆黑的海面之上。 经历过龙门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地下铁系统洗礼之后,登陆“罗德岛号”的作战地图对于博士来说并不算特别复杂。 然而,实际的登船与清扫指挥作战,却颇有难度,堪称一张“鬼图”——其中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那无处不在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溟痕”。 “所有人注意,小心脚下和墙壁上的溟痕!”博士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位登船队员的耳中,“这不是普通的污垢或苔藓。这是一种源于海嗣的、具有高度活性的海洋微生物聚合体,具有强烈的生物腐蚀性和诡异的同化能力。尽量避免直接接触!” 当“罗德岛号”如同忠诚的守护者般,稳稳地靠近渺小的“黑灯号”后,舰船遵循着设定好的救援流程,从主甲板边缘自动放下了厚重的登乘梯,并试图释放救生艇。 然而,正如博士所预料的那样,由于“罗德岛号”在深海环境中沉睡了太过漫长的岁月,那种灰蓝色、黏滑湿冷的溟痕几乎如同地毯般,铺满了甲板上每一个可以想象的角落。 那些本该用于救援的救生艇,早已被各种海嗣当成了繁衍生息的巢穴,内部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扭曲的卵鞘。 因此,当那长长的、同样覆盖着一层黏滑溟痕的金属登乘梯“哐当”一声,沉重地搭在“黑灯号”的船舷上时,这条通往巨舰内部的通道,看起来不像是指引幸存者通往天堂,倒像通往地狱。 这种情况完全在博士的预料之内。早在造船厂进行准备时,他就利用能找到的材料,带领众人制作了仿佛钉上了马蹄铁的抗腐蚀鞋套,以及相对简陋但有一定防护效果的防护服和厚实手套。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些临时装备能够为他们争取到的安全时间极其有限。 能够有效、快速熔毁或清除溟痕的,只有一些性质特殊的源石技艺(例如mon3tr所释放的那种高能射线)。 当务之急,是尽快突破甲板上的海嗣阻拦,进入舰船内部的控制室,启动“罗德岛号”自带的防御与清洁系统,从内部对整个舰船进行一遍彻底的“大扫除”。 博士的目光转向队伍中最前方的那个身影:“斯卡蒂,要拜托你了。为我们打开一个安全的登陆点。” 斯卡蒂回头看了博士一眼,赤红的眼眸中情绪复杂——到了这一刻,她已经完全明白,当初博士在龙门“拐带”她加入,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应对眼前这样的局面。 没有时间深究。船锚带着沉重的风声被猛地甩出,精准地钩住了登乘梯上方一处相对坚固、溟痕较少的栏杆。 斯卡蒂借力一跃,三两步便轻盈地攀上了高大甲板的外缘。她站稳脚跟,巨大的船锚再次挥舞起来,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力量,如同清扫垃圾一般,立时将盘踞在登陆点周围的大片海嗣,干脆利落地扫下了深海! “窸窣——窸窣窣——!” 更多的海嗣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如同潮水般从甲板阴暗的角落、从各种设备的缝隙中涌出,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试图重新夺回刚刚被清空的“领地”。 “w,跟上,火力开道,压制它们靠近的速度。”博士的声音冷静而条理清晰,“Logos,你负责保护非战斗人员,同时注意用咒文干扰和限制海嗣的聚集。阿米娅,注意大家的生命体征,优先治疗,节省法术。” “我也是阿戈尔,我来负责断后,防止它们从后面包抄。”不等博士具体安排,棘刺已经凭借战斗本能,主动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博士点了点头,对这种高效的自我部署表示认可,随即下达了总攻指令:“很好!诸位,按照预定顺序,登船!” 行动立刻展开。 w如同一道红色的鬼魅,紧跟在斯卡蒂身后登上乘梯,手中的榴弹发射器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将任何试图靠近登乘梯的海嗣及时击退或炸飞;阿米娅紧紧拉着博士的手,紧随其后;接着是时刻维持着防御咒文的Logos、紧张但努力跟上步伐的流明、以及一边攀登一边还不忘用他那特殊源石技艺尝试干扰海嗣感知的极境;棘刺则如同沉稳的礁石,守在登乘梯的末端,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后方和下方,确保退路无忧。 “罗德岛号”设计水线以上净空高度达四十多米,甲板一共有四层,从下到上分为主甲板(控制室、发电站、防御系统所在层)、生产活动甲板(制造、加工、实验室层)、生活甲板(宿舍、训练层)、无人机停机和了望甲板(最高层,也是肇事干员被“挂甲板”的地方)。 从博士的双脚真正踏上“罗德岛号”那布满溟痕的弦梯的那一刻起,他脑海中pRtS的基建子系统界面,就如同被接通了电源一般,瞬间亮起,大量关于舰船结构的数据流汹涌而入。 虽然大部分舱室依旧显示着代表“未清理”的灰色锁定状态,但结合基建系统提供的三维模型和作战地图的实时标注,整艘“罗德岛号”的宏观构造与关键路径,已经在他心中清晰无比地呈现出来。 尽管脚下因为溟痕的存在而异常湿滑,需要极力维持平衡,但博士行走在这危机四伏的通道上,步伐却异乎寻常地稳定,甚至超出了他平日那略显笨拙的运动神经所能达到的水平——他有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仿佛脚下这条通往控制室的路,他曾经走过无数遍,熟悉到已经形成了某种深植于骨髓和肌肉中的记忆。 “w,注意你的9点钟方向,那里有一个凸出的观察点,视野相对开阔,可以作为暂时的火力支撑点,”博士不假思索地报出一个精确的“部署位置”,其熟练程度,就好像这艘庞大舰船的上空悬浮着无数无形的摄像头,全都是他的“复眼”,将战场态势尽收眼底——身后的干员们只能将这种未卜先知般的熟悉,归结于博士与这艘船之间的渊源,“斯卡蒂,小心11点方向!那里是通往二层甲板的主要弦梯口,结构复杂,非常容易隐藏海嗣,注意清理死角……” 即使是w这样在漫长佣兵生涯中见惯了各种奇门兵器、各国制式装备的老兵,也不由得对“罗德岛号”甲板上那些可360度自由旋转的自动舰炮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喂,博士,这些大家伙……现在能开火吗?用来清理这些海鲜肯定很带劲!” “等我进入控制室,才能激活这些防御武器。”博士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一滩正在缓缓扩大的溟痕,一边回答,“再坚持一下!” “没问题。”斯卡蒂的回答简短而有力。她无视了那些海嗣在攻击间隙,依旧执着地向她发出的、充满孺慕与呼唤意味的低语,只是机械而高效地挥动着船锚,将视野范围内所有滑腻、扭曲、试图靠近的生物,全部毫不留情地扫下高高的甲板,动作干净利落,正如她过去作为深海猎人时,日复一日所从事的、那单调而血腥的工作。 从甲板上掉下来的恐鱼被咒文弹开,对于走在舷梯上的人,视觉效果就像下雨一样。对于多年以前的伊比利亚捕捞队,这或许是象征丰厚渔获的美妙场景;但当这些“鱼”长着畸形的肢体,从触腕上张开眼睛瞪着你,丰收的喜悦就被惊悚替代了。 流明一边努力跟上队伍的节奏,一边仰头看着这如同噩梦般的景象,脸色苍白。 他第一次对父母笔记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对他们最终在“伊比利亚之眼”的牺牲,有了如此直观而惨烈的实感。 原来……他们当年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下……战斗直至最后一刻的吗? “博士,”w的声音突然从通讯频道中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w很少有用如此正经语气称呼博士的时候,而每当她这样说话,通常都意味着遇到了真正的大麻烦,“有个大家伙。” 博士已经从作战地图上看到了:那是一只盘踞在三层甲板上的巨大章鱼,每一只触腕上都有眼睛,末端则长有带齿的口器,仿佛无数的蛇捆绑在一起,让人想起传说中“美杜莎”的头发。 “不要跟它正面冲突!它的再生能力极强,硬拼只会浪费时间和体力。”博士迅速做出判断,声音依旧冷静,“w,想办法在甲板上吸引它的注意力,带着它绕一下圈子。斯卡蒂,你掩护w,确保她不被其他小型海嗣干扰。等我进入控制室,直接用舰炮来对付这家伙!” 下达完指令,博士顶着“海嗣雨”,终于走到了控制室那扇紧闭的、同样被厚厚溟痕覆盖的金属大门前。 控制室的大门设计简洁,此刻看起来完全像是一块光滑的、被灰蓝色生物质覆盖的平板,连门把手都找不到。 但那种莫名的肌肉记忆再次如同本能般复苏,博士戴着已经在抓弦梯扶手时被腐蚀掉一层的手套,抹掉与他肩膀平齐处的一小块溟痕,在那里叩了几下。 果然,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板,“咔哒”一声弹了起来,露出了下面一个倾斜的、仅能容纳一根手指放入的细小凹槽。 这个隐藏极深的生物识别“门锁”,其密封程度高得惊人,凹槽内部竟然干净如新,没有一丝一毫溟痕侵入的痕迹。 博士毫不犹豫地脱掉手套,将自己的食指,按在了那个冰冷的凹槽上。 一阵极其轻微的刺痛感传来,紧接着,一个他莫名感觉无比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也回荡在门外严阵以待的众人耳边: “验证通过。” “欢迎回来,博士。” 第104章 “罗德岛号”(四) “罗德岛号”等待着它的主人。它已经在等待中历尽了漫长的光阴。 博士感受着手指上生物信息取样针残留的刺痛,心中翻涌起种种陌生的情感,仿佛在太过漫长的严冬之后终于看到春回大地,却再也找不到一株熟悉的草木,那些重新生发的幼苗都是陌生的品种;仿佛昔日的家园景象已被时光彻底篡改,再也找不到一丝能够锚定回忆的熟悉痕迹。 可是博士的脑海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能够支撑起这些翻涌情感的实质记忆。唯有那份深不见底的茫然,如同迷雾般将他笼罩。 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他对自己说。甲板上还有一只美杜莎大章鱼呢。 “罗德岛号”异常强悍的密封性保证了控制室没有被溟痕渗入,为博士节省了大量清理的时间。极境和流明紧随博士进入控制室,阿米娅和Logos则默契地留守门口,构筑起一道防线,将试图涌入的海嗣阻挡在外。 两位在工程领域各有擅长的干员本还想着能否协助博士操作这艘庞然大物,但很快发现他们帮不上忙。 当中控系统被彻底激活,环绕式的全景屏幕次第亮起,成百上千项信息指标如瀑布般刷过界面,使用的是一种形似大炎方块字、却又在笔画和结构上存在微妙差异的独特文字。 守在门口的阿米娅和Logos瞥见屏幕,立刻认出这正是那部贺岁片上展示过的、属于前史文明的象形文字。 理论上,博士也是第一次接触“罗德岛号”中控系统,但当他摸到触屏时,却跟操作win11一样顺畅,仿佛手指帮他记住了大脑已经忘掉的东西。 指令输入框使用的是一套近乎自然语言的编程系统,以任何一种前史文明语言输入,都可以正常编译,但逻辑构架中依然存留着c++和python的痕迹,恰似博士想象中、人类编程语言继续发展后的产物。 但即便这种编程语言的学习成本已被降至极低,即便有中控AI从旁辅助,博士掌握的速度也快得惊人,不像是在探索新知,更像是在重温早已烂熟于心的旧识。 “通知甲板上的干员注意规避,舰炮即将调整射界。”博士一边说着,双手已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起来,锁定甲板上那只扭曲蠕动的巨大目标。 极境立刻意识到这是博士交给自己的传话任务,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响亮地应了一声“收到!”,转身就朝门外跑去,边跑边喊:“棘刺!斯卡蒂!w!注意了!舰炮开始转向了,都离炮口远点!小心被误伤!” 茫茫大海上缺乏信号中转站,博士也还没来得及将他那套“源石通讯”技术集成到指挥终端里,此刻只能依靠最原始却也最直接的喊话方式进行指挥。 “罗德岛号”具备利用源石、太阳能、潮汐能等多种能源的能力。在漫长的休眠期间,能源系统会定期启动,维持着核心电池组的活性,因此从动力系统到防御性的舰炮、辅助性的无人机,此刻都处于能量充盈的状态,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美杜莎章鱼”似乎也嗅到了危险,从原本盘踞的三层甲板上滑了下来。 当它的身躯舒展开时,体型远比蜷缩时要壮观。在占据这艘船的漫长时光中,它腕足上的吸盘早已经进化成最适合吸附罗德岛外壳材料的状态,因此速度十分惊人,转眼就挪移到了主甲板上,触手四面延伸,分别攻向甲板上的干员——每人分一只,还有剩的。 一时间船锚与剑光齐发,榴弹、法术与咒文齐飞,众人各施手段对敌,只有极境选择了——抱头往回跑。 “博士救命啊!”小鸟边跑边喊。 “咻咻”两声,激光束准确命中追赶极境的那只触腕——是从四层甲板起飞的无人机群及时赶到,提供了火力支援。 “美杜莎章鱼”吃痛,愤怒地挥舞起猩红色的触腕,上面覆盖的黑色带刺硬鳞与甲板刮擦出让人牙酸的、仿佛挠玻璃的声响。触腕试图打落那些无人机,但“蜂群”自驾系统相当智能,几乎不需要博士手操就能避开绝大部分攻击。与此同时,舰炮完成了转向。 博士把攻击档位打到了“熔毁”——与mon3tr的源石技艺同出一源。 灼热的能量光柱从炮口射出时,悬浮在空气中的咸腥海水几乎沸腾起来。不信邪站得离炮口比较近的w感觉当风撩过时,头发尾部都开始燃烧。 “美杜莎章鱼”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庞大的身躯骤然向内蜷缩,用黑色硬鳞把柔软的头部层层包裹起来。但这是徒劳的。没有及时逃回海里显然是它犯下的错误。 更多的舰炮调转炮口,锁定了“美杜莎章鱼”的位置,火力交叉覆盖之下,那个位置爆发出铸造的高炉中心也未必能企及的热度,空气中开始散发出一种类似烤鱿鱼的气味。 从pRtS作战系统中确认“美杜莎章鱼”的血条已经清空,并且没有复活甲和第二血条后,博士才开口:“把外面的干员叫进来,我要清洗甲板了。” “啊?喔喔,好的。”流明这才从眼前这超越想象的暴力清场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跑出去叫人。 所谓“清洗”当然不是指水洗,而是更加暴力的方式。 点人头确定没人被落在外面后,博士关闭中控室防护门,操控舰炮和无人机开始进行“洗地式饱和攻击”。 甲板和船舱外层的溟痕被熔毁,无人机发出的激光束射穿恐鱼,最后高压水枪开始清洗甲板。“罗德岛号”如一只史前巨兽,在苏醒之后终于开始抖落积压在身上的灰尘。 完成了一系列操作后,博士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开始喜闻乐见的探索“罗德岛号”环节:“救生艇的材料不是亚原子级,早就已经老化,在溟痕腐蚀下损坏了,正好可以把‘黑灯号’当作救生艇用。”他说着操作机械臂捕获“黑灯号”,用吊索拉到主甲板上来。 “乔迪、棘刺,你们去检查一下二层甲板上的制造、加工、实验室,”毕竟这是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如果没有问题,把那只‘美杜莎章鱼’拖到实验室去——用工程机器狗帮忙,如果还是拖不动的话……斯卡蒂?” “阿米娅你去三层看看,没有问题的话给大家分配宿舍……”博士顺滑地开始分派任务,过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他才从专注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看向众人,“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又静默了一会儿,才从一脸呆滞中醒过神来。 问题?问题可太多了,博士! 对博士背景了解最少的极境,反而因为“无知”而受到的冲击最小,得以第一个举手开始他的“宝宝三千问”:“那个,博士!舰炮到底是什么原理?”他指着屏幕外已然沉寂的炮台,语气中充满了求知欲,“居然可以快速烧毁溟痕!” “其核心原理,本质上是在有限空间内制造极端的高温环境,从而实现瞬间的熔毁效果,”博士耐心地解释道,“类似的源石技艺,凯尔希也掌握着。” “那这艘船的能量是从哪里来的?”小鸟的嘴快得像不需要换气,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维持这么庞大的系统,消耗一定很恐怖吧?” “最高效的能量来源自然是高纯度源石。但对于长期运行来说,这太过奢侈了。”博士调出能源系统的界面,“考虑到我们目前身处海洋环境,可以优先利用取之不尽的潮汐能进行充能。不过这种方式的充能效率相对较慢,像刚才那样大规模击发舰炮后,储备能源大概需要24小时才能再次充满。” 这意味着,除非拥有近乎无限的源石供给,否则受限于能源补充速度,“罗德岛号”还是不能硬抗“大静谧”的。如果成为海嗣的主要攻击目标,该跑还得跑…… 极境似乎还有无数问题要问,但一旁的棘刺已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将话语权抢了过来,问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实验室里具体有哪些设备?”这对于他后续的研究至关重要。 “好问题。”博士说着,调出了实验室的仪器详细列表,然后看着全中文的操作指南呆滞了一下,“……掌握这些设备需要时间。为了看懂操作指南,你们得先学习前史文明的语言。” “哈?!”w仿佛听到了什么鬼故事,让她去学那种弯弯绕绕的方块字,不如直接给她一枪来得痛快。 “……Logos,”博士也意识到这个要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确实不太现实,转而选择再苦一苦他因为过于能干总是承担太多的精英干员,“恐怕要辛苦你了……你先带头学习,掌握之后,再负责给大家翻译关键的操作指南和说明。” “没问题,博士。我可以请教您吗?”Logos没有任何异议,甚至看起来还有点高兴——唉,什么天选牛马! “我也想学。”阿米娅主动请缨,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 博士老怀大慰:“好,你们直接跟我学,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喂,”w提醒道:“你挂在嘴边的‘压缩饼干和能量棒’呢?”如果全是画大饼的话…… “都有!马上就安排!”提起这个博士也有点激动——他实在是受够了那些只有海腥味、口感糟糕的海草罐头了,“我立刻启动制造室的全面自检,看看具体……嗯?”博士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目光凝固在控制屏的某个数据反馈上…… 第105章 “罗德岛号”(五) 众人不知道博士发现了什么,保持了一会儿静默,以免打扰他思考。 过了好几分钟,见博士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静,阿米娅才试探性地轻声呼唤:“……博士?” “……没事。”博士用力搓了搓脸,仿佛要驱散某种不真实的感觉,并在w即将开始她的“喂喂”催促读条之前及时打断,“食品生产模块本身运转正常。只是……在检查运行记录时,发现了一点异常。” 大家屏息凝神,等着博士解释所谓的“异常”究竟是什么。 但博士却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在控制屏幕上捣鼓来捣鼓去;众人什么都看不懂,宛如文盲,十分捉急。 就这么又过了几分钟,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Logos忽然感觉到,他随身携带的、那块用于远程传递讯息的咒文板牍开始微微发烫。 他取出板牍,指尖拂过其上浮现的、由能量构成的细微文字,快速解析着其中的信息,脸色随即变得有些微妙和纠结,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博士。” “嗯?”博士从他的捣鼓中被唤回魂来,抬起头,“怎么了?” “……凯尔希医生想联系您。”Logos头上的小翅膀都耷拉了,艰难道,“对不起,我一直将您的行踪……定期汇报给……” 博士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他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小逻是卧底,“凯尔希直到现在才主动联系我,看来你也没全说嘛。”否则在“黑灯”造船厂捣鼓的时候,太后就该找上门了,“她有什么急事?是需要我们协助审判庭,收复‘伊比利亚之眼’吗?” “……应该是。”话题转向正事,让Logos松了一口气,“凯尔希医生已经说服了卡门阁下,准确地说,是审判庭想要联络您。” “那就建立通讯吧,”有了“罗德岛号”自带信号站,现在博士也是能“大声说话”的人了。兹事体大,当然不能再不加密直接“果奔”,博士报出一串加密算法,让Logos用咒文传递给凯尔希,以便解析他一会儿发出的讯息,“转告他们,我们暂时不返航。” 这句话有两重意思:第一,如果需要“罗德岛号”协助收复“伊比利亚之眼”,那么留在海上代表“时刻准备行动”;第二,如果谈判破裂,或者审判庭不可信任,鉴于伊比利亚早就没有舰队了,“罗德岛号”留在海上反而更加安全。 此时“罗德岛号”距离海岸线约二十海里。由于格兰法洛只是一座小镇,没有大型信号站,审判庭只能单方面接收博士发送的讯息,回复则由凯尔希通过Logos留下的、铭刻咒文的板牍传递,某种意义上,也是“科学与魔法”了。 在黄金时代,伊比利亚海岸线的灯塔也是泰拉首屈一指的信号塔,发送的讯息能够覆盖大半国土。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如今,当卡门、达里奥和艾丽妮在礼拜堂内,使用简单的信号接收装置,根据凯尔希提供的加密算法解读来自“罗德岛号”的讯息时,心情是非常复杂的。 “这里是‘罗德岛号’。很抱歉未经审判庭同意就进入了伊比利亚。我本以为,想要与审判庭达成合作,需要更长时间来建立互信,而我的源石感染相关研究又亟需‘罗德岛号’实验室的辅助,方才出此下策。” 按照原作时间线,还要再过几年,凯尔希才能促成审判庭和深海猎人的合作,而博士不可能等这么多年才去拿回“罗德岛号”,不得不莽一波。但看起来,自己造成的蝴蝶效应比想象的更大…… “为了表示歉意,也因为海嗣已经成为全泰拉共同的问题,如果审判庭决心收复‘伊比利亚之眼’,乃至重建海岸线灯塔防御系统,我和‘罗德岛号’都会尽力协助。” “除此之外,我这里还有一条你们可能感兴趣的消息……关于‘斯图提斐拉号’。” “斯图提斐拉号!”艾丽妮忍不住惊呼出声。 审判庭付出了重大牺牲,十七次试图收复“伊比利亚之眼”,除了“大静谧”后唯一尚存灯塔的标志性意义,更重要的目的是搜索“愚人号”。 尽管这艘船已经失去联系六十年,但审判庭仍然没有完全放弃寻找它。“愚人号”启航于黄金时代,代表伊比利亚最尖端的科技,船上载着当时最杰出的科学家。尽管审判庭已经不指望有人存活,但即使是打捞出这艘船的遗骸,考古遗留的技术,也将成为伊比利亚复兴的希望。 如果凯尔希没有夸大其词,在伊比利亚已经没有舰队的今天,作为前史文明遗留的“罗德岛号”,就是唯一可能执行打捞任务的船——尽管一艘造于千万年前的船,在沉没漫长岁月后仍然可以使用,本身已经近乎于神话。 “罗德岛号”的信号确实来自海上,但在眼见为实之前,谁也没有完全相信。 博士的讯息还在源源不断地被解析出来: “我在检查‘罗德岛号’制造站运行情况时,发现了异常的能源与物料消耗记录。在‘罗德岛号’沉没期间,制造站除了定期自检,一直处于关闭状态。然而,根据日志记载,从六十年前开始,制造站忽然恢复了运行,开始每天产出能量条,持续至今。” “我倒查了六十年前的通讯记录,发现了‘斯图提斐拉号’和‘罗德岛号’之间的通讯。记录如下: “(斯图提斐拉号)‘乌拉诺斯号’失去联系。‘斯图提斐拉号’呼叫‘伊比利亚之眼’。 “(斯图提斐拉号)‘斯图提斐拉号’呼叫‘伊比利亚之眼’。 ……(重复呼叫上百次后) “(罗德岛号)‘罗德岛号’呼叫‘斯图提斐拉号’。根据截获通讯信息,判断你们与灯塔失去联系。是否需要救援?重复,是否需要救援? “(斯图提斐拉号)你们是谁? “(罗德岛号)已定位信号方向。 “(罗德岛号)已启航。 (斯图提斐拉号未回复) “(罗德岛号)‘罗德岛号’已到达。已放下救生艇。 “(斯图提斐拉号)你们是谁? (罗德岛号未回复) “(斯图提斐拉号)你们的甲板上全都是海嗣。我们不需要救生艇,我们需要食物。 “(罗德岛号)已开始生产,预计2.5小时后投放。 “(罗德岛号)能量条已投放。” (12小时后) “(罗德岛号)‘罗德岛号’即将休眠。 (24小时后) “(斯图提斐拉号)‘斯图提斐拉号’呼叫‘罗德岛号’。我们需要食物。 “(罗德岛号)已开始生产,预计2.5小时后投放。 …… “余下内容就是以上对话的不断重复,最近一次由‘斯图提斐拉号’发起的、成功唤醒‘罗德岛号’并请求食物的记录,发生在25天前。六十年间,‘罗德岛号’制造站一直在生产能量条,并投放出去,其间数次因为包装材料用完,呼叫‘斯图提斐拉号’回收包装材料。 “此外,日志显示,‘斯图提斐拉号’也曾经试图请求‘罗德岛号’为其引航返回伊比利亚港口,但‘罗德岛号’处于半休眠状态,除了救援相关讯息,一律未回复。 “超过12小时无联络时,‘罗德岛号’就会重新进入休眠,沉入海底,直到下一次被唤醒。我注意到,起初‘斯图提斐拉号’每隔24小时就会呼叫‘罗德岛号’请求食物,但这一间隔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延长,说明船上存活的人数在不断减少。 “尽管如此,25天前‘斯图提斐拉号’曾经唤醒‘罗德岛号’,说明至少到那一天为止,船上依然有幸存者。 “‘斯图提斐拉号’似乎一直在海上徘徊,因而坐标经常发生变化。我只能定位到25天之前的位置,要找到它,可能需要等待下一次联络。但在我们正式出发进行搜救之前,我想,作为与‘斯图提斐拉号’命运息息相关的伊比利亚审判庭,你们或许会想要同行。” 讯息到此全部解读完。信号接收装置的屏幕上,波形变得完全随机,代表无法解析的白噪声。 第106章 并肩之约(一) 在这个博士连夜出海、审判庭高层聚于礼拜堂内为伊比利亚飘摇的未来彻夜筹谋的夜晚,格兰法洛小镇边缘,一群深海教徒同样未曾入眠,他们聚集在一间半废弃、弥漫着潮湿霉味的民居内。 昏暗的油灯下,格兰法洛地区的深海教会主教阿玛雅,手中捏着一张粗糙的纸带。纸带上,用简陋的工具戳出了一系列深浅不一的小点,这是负责信号监听的教徒,根据捕获到的异常能量波动,手工记录下来的原始信号——对大群意志的过度依赖,导致深海教会在通讯技术的发展上,甚至比因循守旧的审判庭还要落后几分,这也是迫不得已的现实。 阿玛雅深邃的目光扫过纸带上的点阵组合,凭借其对各种人类通讯编码方式的了解,轻易地破译了这条未加密的讯息:“鸡翅。”她轻声念出,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 “……鸡翅?”名为胡安的深海教徒脸上写满了茫然,他努力思索着这个词可能蕴含的深意或暗号,却一无所获,“这……这是什么意思?某种新的祈祷词?还是行动的暗号?” “……根据我翻译过的部分炎国流行读物和美食记载来看,”阿玛雅放下手中的纸带,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这指的是一种人工培育的、早已丧失飞行能力的羽兽的翅膀部位。炎国人引导羽兽进化,只为了让他们更好地食用。” 胡安脸上的困惑之色更浓了:“……一种食物?那么,讯息的发送者,在这个时候,向这片海域发送‘食物’的名称,究竟想表达什么?”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背后的逻辑。 “不必过度解读。这很可能只是一次简单的信号测试。”阿玛雅冷静地分析道,将打点纸带随意放在一旁布满灰尘的木桌上,“内容本身并无实际意义。重要的是信号的来源方向。确定了吗?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不能确定。”胡安惭愧地说——深海教徒使用的监听装置非常原始,标识信号来源方向的是一圈小灯,其中几只还坏掉了,而信号来源方向的灯似乎不巧正是坏掉的其中之一,“我试图转动接收装置,但是信号只出现了一次……” 他再次试图转动接收装置,忽然其中一只小灯闪了一下。 “……又有信号了!”胡安振奋起来,拿出一张纸带准备记录。 不等他慢吞吞地打点,阿玛雅注视着老旧屏幕上的波形图,直接翻译出内容,“啦卡德噢费堪……” 阿玛雅:…… “是加密吗?”胡安问。 “不像。更像纯粹的乱码。”信号来源的方向,是海岸线那边。阿玛雅抬头向窗外张望,灯塔寂灭后的海岸黑沉沉一片,只有大群在黑暗中呢喃私语。 这间民居已经很靠近大海了。深海教徒总是希望离海洋更近一点的。再远,就只剩下了早已废弃的格兰法洛造船厂。 阿玛雅的脑海中,浮现出最近在镇上居民间悄然流传的、关于“复兴时代的鬼魂”仍在废弃造船厂内敲敲打打、试图再造大船以光复伊比利亚的诡异传闻。起初,她只将其视为无知民众的臆想,但此刻结合这来源不明、内容古怪的测试信号…… “召集几个人,”阿玛雅转过身,对胡安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去造船厂看看。” 约莫半个小时后,一小队深海教徒在阿玛雅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格兰法洛造船厂那如同巨兽残骸般的区域。他们循着与之前极境、棘刺和流明大致相似的路线,很快抵达了核心的装配车间附近。 与那几位“不速之客”一样,经验丰富的阿玛雅也迅速看出了车间内部近期被人使用过的明显痕迹。他们一路追踪到巨大的船台和通向大海的滑道区域,并且同样发现了那些斯卡蒂用沉重船锚清理淤泥时,在滑道入口处留下的、深而整齐的刮痕。 “……难道……真有鬼魂在这里徘徊?”胡安看着眼前这死寂中透着诡异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恐惧,空旷的船台边缘,那具被遗弃的、用木板和合金板粗糙拼接而成、表面刻满了暗红色符文的棺材,内部忽然传来了“邦邦”的沉闷敲击声! “妈耶!”另一个心理素质较差的深海教徒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若非有主教阿玛雅在场坐镇,这群本质上多为乌合之众的教徒,恐怕早已吓得四散奔逃了。 阿玛雅冰冷的目光瞬间投向声音的来源,锁定在那具怪异的棺材上。她迈步上前,借助手下提着的、光线昏黄的提灯,仔细审视着棺盖上那些扭曲而古老的符号:“这是……古萨卡兹语的咒文。”她辨认出了符文的来源,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是一种封印性质的咒术。” 紧接着,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棺盖表面,尤其是在那些符文刻痕之上。随着她指尖的移动,一种灰蓝色的、黏滑湿冷的生物质——溟痕,迅速在棺盖上扩散开来。溟痕所过之处,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仿佛被强酸腐蚀一般,光芒迅速黯淡,结构也开始崩解,施加其上的“封印”效果,正在被这种源于海洋的诡异力量快速中和、失效。 “我感受到了……同胞的呼唤。”阿玛雅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重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就在里面。” 在几名教徒七手八脚、费力地撬开已被溟痕严重腐蚀的棺盖后,长时间躺在黑暗狭窄空间内的何塞,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甚至已经习惯了这具棺材带来的禁锢感,仿佛这就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是他的“摇篮”。 当那些陌生的、带着海腥气的手粗暴地将他从棺材里拽出来时,触腕传来的不适感让他下意识地产生了一丝抗拒和不情愿。 (欢迎回来,我们的同胞。)阿玛雅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如同直接在何塞那混沌的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精神力量。 何塞扭曲的躯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一种源自本能的、难以言喻的恐惧感攫住了他。 与之前那些虽然囚禁他、却也会给他注射镇静药物、甚至偶尔给他一些小玩意“解闷”的人不同,眼前这个存在带给他的,是一种仿佛要被彻底吞噬、融化的可怕感觉。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藏匿在扭结触腕深处的“玩具”——那个博士临走前塞进来的、小巧的通讯信号发射器,更深地掩藏起来,仿佛那是他仅存的、与过去某种模糊联系的最后凭证。 …… 与此同时,格兰法洛礼拜堂内的气氛,与深海教徒聚集点的诡异截然不同,却同样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博士通过“罗德岛号”传来的、关于“斯图提斐拉号”可能仍有幸存者,并与前史文明舰船保持了长达六十年间断性联系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巨石,在卡门、达里奥和艾丽妮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即使在审判庭内部最乐观、最大胆的推演中,也从未有人真正设想过,“斯图提斐拉号”不仅没有在六十年前的灾难中彻底沉没,其船上竟然还可能有人类存活至今。 然而,即便是“愚人号”尚有幸存者这一足以震动整个伊比利亚的惊天消息,其带来的冲击力,似乎也比不上“罗德岛号”那完全由中控AI自主运作、在长达六十年的半休眠状态中,始终如一地响应求救信号、持续制造并投放食物这一行为本身,更让在场的三位审判官感到心神震撼,乃至感到一种认知层面的颠覆。 对于生活在泰拉这片信奉力量、信任往往需要血与火来验证的土地上的人们而言,“罗德岛号”这种基于某种预设准则、不带任何功利色彩、跨越了漫长时空依旧恪守职责的“无条件救援”行为,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让他们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和接受。 此刻,如果极境在场,他或许会问出诸如“‘罗德岛号’到底是用什么原材料来制造食物的?该不会是把海嗣捞上来加工了吧?”之类虽然不合时宜、但却能有效打破凝重气氛的问题。 可惜,那只总能在关键时刻活跃气氛的小鸟此刻正在海上,因此,礼拜堂内这混合着震惊、怀疑与巨大希望的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最终,还是凯尔希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她清楚地知道在场三位审判官心中那巨大的、源于常识与经验壁垒的怀疑,她必须首先站出来,为博士提供信誉背书,推动事情向前发展。 “我相信博士所提供信息的真实性,”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并且,我很乐意与他同行,亲自前往那片海域,见证这一跨越了六十年的生命奇迹。达里奥阁下,”她将目光转向身旁面容严峻的大审判官,“您是否愿意,与我们一道前往,共同担任此次行动的见证者?” 卡门作为审判庭的最高领袖和精神支柱,相比起亲自出海涉险,留在格兰法洛坐镇后方、协调各方力量显然更具战略意义。那么,在场身份与资历最适合代表审判庭前往见证的,无疑就是大审判官达里奥了。 “这是我的荣幸,凯尔希女士。”达里奥摘下帽子,置于胸前,微微欠身致意,语气沉稳而郑重。随即,他侧过头,看向自己年轻的学生,“艾丽妮,”他唤道,“你呢?你想一起去吗?” “是,老师!”艾丽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回应,年轻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眼中闪烁着坚定与渴望的光芒。能够参与如此重要的行动,对她而言是无可比拟的荣耀。 达里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变得格外严肃:“艾丽妮,你需要想清楚。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巡逻或剿灭任务。我们将要面对的,是深不可测的海洋,是诡异莫测的海嗣,是可能存在的、被困六十年的同胞,还有一个……我们知之甚少的强大盟友及其超越时代的造物。你必须有充分的心理准备,面对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与危险。” “我明白,老师!我已经准备好了!”艾丽妮挺直腰板,用力握紧了手中的佩剑与提灯,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灌注其中。她或许年轻,但她绝不缺乏勇气。 “请代我向那位博士转达问候与合作意愿。”圣徒卡门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他对达里奥嘱咐道,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若非职责所在,他何尝不想亲自登上那艘传奇舰船,去亲眼看看希望的火种,“期待你们能从海上,为伊比利亚带回真正的好消息。” “好。”凯尔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通过Logos留下的那块咒文板牍,向远在“罗德岛号”上的博士,发送了简洁而明确的讯息:“凯尔希,达里奥,艾丽妮三人,请求登船。” …… 与岸边礼拜堂内的郑重其事与历史厚重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罗德岛号”控制室内,博士一行人此刻正在烦恼的问题,就显得格外“现实”甚至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罗德岛号’到底是用什么来制造食物的?原材料该不会……真的是海嗣吧?!”极境瞪大了眼睛,发出了灵魂拷问,脸上写满了“你可别吓我”的表情。 你还真别说——博士此刻也在深入思考这个问题。他直接调出了制造站最底层的核心代码,以一种近乎“攀登祖传屎山”的耐心和毅力,在一行行复杂晦涩的指令和条件判断语句中艰难地摸索、排查。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子模块里,发现了一个让他心头一紧的命名:“捕捞模块”。 “捕捞”模块。光是这个名字,就透着一股浓浓的不祥预感,仿佛已经能看到无数扭曲的海洋生物在网中挣扎的景象。 “……等等!你们先别急着吃!”在博士埋头研究代码的时候,制造站的第一批能量条已经顺着输送带新鲜出炉,包装完好。棘刺刚拆开其中一块,还没来得及咬下去,就被博士急促的声音制止,动作僵在半空,只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空荡荡的胃部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喂,你到底看完了没有?”w不耐烦地掂量着手里的能量条,用“如果你画一路大饼最后吃不上就拿你喂海嗣”的威胁目光盯着博士。 博士快速浏览着相关的代码,终于找到了关键信息,说出了一个算是好消息的结论:“在默认运行模式下,‘罗德岛号’制造站的食品合成模块,优先过滤并压缩空气中的氮气和二氧化碳,来合成基础的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 不是海嗣! 棘刺闻言,立刻放心地咬了一大口,咀嚼起来。w也终于开始动手拆开自己那份的包装。然而,就在他们刚放下心的时候,博士紧接着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犹豫:“但是……” 棘刺咀嚼的动作瞬间僵住:“……?” 这一口,是咽下去,还是吐出来? w简直要气疯了,她一把将能量条拍在控制台上:“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喘气?!” “根据代码逻辑,当系统检测到无法从空气中获取足够原料,或者处于特定环境模式下——例如在进行水下作业、舰体完全封闭时,”博士逐条IF语句检查过去,眉头越皱越紧,“……制造站会自动切换原料来源,使用捕捞笼里的海产品来制造。” 控制室内,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 神特么的“海产品”! “别慌,都先别慌,”博士连忙试图安抚众人紧张的情绪,“我刚才提交这批制造任务的时候,‘罗德岛号’已经浮在海面之上了,空气流通完全正常。” 所以,理论上,大家手里这第一批能量条,应该是安全的,原料来自空气! “但是……”博士看着屏幕上那长达六十年的制造记录,尤其是其中标记为使用“捕捞笼”原料的批次,欲言又止,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控制室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令人不安的静默。 过了几秒钟,才响起阿米娅带着担忧和一丝颤抖的声音:“那……那提供给‘斯图提斐拉号’……长达六十年的那些食物……” 第107章 并肩之约(二) 为了彻底搞清楚这个关乎人命与伦理的严峻问题,博士再次投入了与“祖传代码屎山”的搏斗之中。他调取了制造站过去六十年间每一次生产任务执行的详细日志,逐条分析其运行时的环境参数和原料来源标记。 比对运行代码与制造日志,他最终确认:制造站选取原料的来源,完全取决于任务被提交并启动瞬间,“罗德岛号”所处的具体状态: 如果当时舰船完全处于水面以上,舱外空气循环系统正常运作,制造站就优先抽取并压缩空气中的氮气和二氧化碳作为原料; 如果当时舰船因休眠或其他原因处于水面以下,或者外部空气指标不符合要求,制造站就会自动切换,使用连接在船体底部的“捕捞笼”中捕获的所谓“海产品”作为加工原料; 而如果当时“捕捞笼”是空的,或者里面“海产品”的总重量无法满足当次制造任务的原料需求,系统会优先选择上浮至水面,然后再抽取空气进行制造。 这套逻辑,从自动化运行的角度来看,可谓严谨且合理,最大限度地保证了在多种极端环境下,制造任务都能够被执行。 但这么一来,“斯图提斐拉号”收到什么样的食物,就变成了一场可怕的乌萨斯轮盘赌…… 根据记录,“斯图提斐拉号”第一次发出食物请求时,“罗德岛号”正因为试图执行救援程序而处于上浮状态,因此那一次制造出的能量棒,原料完全来自空气,是绝对安全的; 然而,在那次投放之后,由于超过了预设的“无交互时间阈值”,“罗德岛号”便按照既定程序开始进入低功耗休眠。在休眠前,为保持舰体稳定和节约能源,它会自动向压载水舱重新注水,舰身随之缓慢下沉,直至下一次被“斯图提斐拉号”的呼叫信号唤醒。 “从第二次食物请求开始,根据任务记录的时间戳与舰船状态日志比对,‘罗德岛号’提交并执行绝大多数制造任务时,都处于水下休眠或刚刚被唤醒、尚未完全上浮的状态,”博士一边快速翻阅着密密麻麻的记录列表,一边语气沉重地解释道。 “在互动初期,因为‘斯图提斐拉号’呼叫的频率相对较高,间隔较短,‘捕捞笼’往往来不及捕获足够多的‘海产品’,所以绝大部分能量条,依然是通过固定空气成分制造的;但是,随着船上存活人数减少,呼叫食物的间隔被不断拉长……” 博士没有再说下去,但控制室内的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尽的含义:随着“斯图提斐拉号”上幸存者数量的递减,“罗德岛号”有越来越充裕的时间在深海环境中“捞鱼”,因此,那艘船上的人吃到“海嗣制品”的几率,也在随之稳步攀升…… “根据日志统计,在过去六十年间,明确标记为使用了‘捕捞笼’内原料进行制造的任务记录,总计有……136次。”博士报出了一个数字。这在总数超过一千次的制造记录中,大约占了十分之一的比例。 控制室内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极境似乎还是不死心,或者说,他试图为那艘命运多舛的船上的人们寻找最后一丝侥幸,他举起手,用带着一丝希冀的语气问道:“那……博士,‘罗德岛号’的加工过程呢?烹饪……或者说处理的程度如何?高温应该能杀死很多……不好的东西吧?” 博士闻言,轻轻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虽然经过了深度处理,但考虑到海嗣细胞表达的部分产物结构高度稳定,仍然不能保证完全变性。” 尽管“罗德岛号”的技术事实上可以对海嗣进行完全降解的“安全加工”,但在制造“罗德岛号”的时代,人们还吃生鱼片呢,实在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如果“斯图提斐拉号”每隔12小时就申请一次食物,让“罗德岛号”不进入休眠而下沉,那么就不会不幸食用“海嗣制品”。但是他们不知道“罗德岛号”制造站的启动机制,因而也难以想象,自己的命运就被三行代码草率地决定了…… “无论如何,相比起在极端环境下可能发生的、直接生食或只经过简单烹饪就食用海嗣组织的行为,通过‘罗德岛号’制造站深度加工后的能量条,其导致感染的潜在风险,理论上仍然要低得多,”博士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弥漫在控制室内的低沉气氛,提振一下士气。 “何况,我们登上了‘罗德岛号’,拥有了这里的实验室。未来我们可以继续深入研究,寻找有效抑制甚至逆转海嗣化进程的方法。”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斯卡蒂,即使只是为了深海猎人们,这些研究也是必须进行下去的。 说着他赶紧修改了那三行代码,彻底禁掉了使用任何捕捞笼里的东西来制造食物,以免继续坑人…… “往好的方面想,”棘刺咬了一口手中确认安全的能量条,细细咀嚼着那寡淡却令人安心味道,分析道,“如果没有‘罗德岛号’这六十年如一日的食物投放,‘斯图提斐拉号’上的乘客,在补给耗尽后,是不是就只能直接食用海嗣,或者饿死了?这么一对比,他们的运气,其实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极境明显被这种说法安慰到,斯卡蒂则默然不语;w和Logos对伊比利亚并没有多少感情,不予置评,而阿米娅还在为“愚人号”的乘员们感到难过。 就在这片复杂的沉默之中,Logos一直握在手中的那块咒文板牍,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温热感。 “博士,”他迅速解析完其上浮现的新信息,抬头汇报,“凯尔希医生回复了。她,以及达里奥大审判官、艾丽妮审判官,三人已做好准备,请求登船。” …… 当圣徒卡门独自站立在格兰法洛小镇边缘的海岸线上时,脑海中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伊比利亚之眼”尚且光芒万丈时的繁荣景象:延伸至海中的码头上路灯明亮,如同白昼,工人们吆喝着,忙碌地装卸着货物,收购渔获的商人仔细翻看着网中银光闪闪的收获,与归来的渔民们热烈地讨价还价…… 往昔的一幕幕是如此鲜活,仿佛那个象征着伊比利亚无限荣光的黄金时代,只不过是昨天才刚刚落下帷幕。这一刻,卡门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活了太过漫长的岁月,见证了太多的兴衰更迭。 时光无情地流逝,昔日繁忙喧嚣的码头,早已化作了眼前这片死寂、黑沉、唯有海浪不知疲倦拍打着礁石的海岸线,空气中弥漫的海嗣那令人不安的窸窣低语,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连海水本身都变得粘稠而诡异。 但今天又有一点儿不一样。伊比利亚的三代审判官站在这里,他们手中的灯照亮了一小片海域。更重要的是,他们在等船来。 “我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怀揣着希望,在这海岸线上等待一艘船的到来了,达里奥?”卡门望着漆黑的海平面,声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沙哑与感慨。 “整整六十年了,圣徒阁下。”达里奥的声音同样低沉,蕴含着复杂的情感,“自从‘斯图提斐拉号’率领着最后的舰队,从这片海岸启航,驶向未知的命运。” 趁着这个看似闲暇、实则内心波澜起伏的等待时刻,年轻的艾丽妮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积压已久的巨大好奇,她转向在场唯一对那位关键人物有所了解的凯尔希,语气恭敬而又难掩探究地问道:“凯尔希女士,那位博士……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凯尔希闻言,侧目看了艾丽妮一眼,心情有些微妙:“……博士就是‘预言家’。” 艾丽妮足足反应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预言家”指的是谁,顿时炸起羽毛,“什么?他……?!” 那个月黑风高暴雨的夜晚从记忆中浮起,撑着铁锹的博士形象开始攻击她。 博士在她的回忆里凉凉地说,“同胞会诈尸这种事,你们就不能提前招呼一声吗”——无论怎么看都跟“天才源石科学家”“手搓渔船出海的狠人”“伊比利亚的拯救者”等等形象相去甚远…… 在她的五味杂陈中,海天交接的模糊地带,出现了一星点模糊的亮光。 “罗德岛号”其实是一艘水陆两用舰,理论上可以开到岸上来。但它的“陆用”功能没有经过测试,不确定对“路况”有什么要求,考虑到“罗德岛号”的重量,如果陷在沙滩上搁浅了,那乐子就大了…… 因此博士将船停在了吃水深度尚且安全的地方,让“黑灯号”客串救生艇去接人。 斯卡蒂、棘刺和极境代表博士,驾驶“黑灯号”靠近了岸边。斯卡蒂是必要的安全保障,而棘刺和极境都是伊比利亚人,算是博士释放的善意。 三人看起来神情都颇为放松,与岸边凝重期待的氛围形成对比。棘刺甚至在航行途中,利用船上搭载的、原本用于“攻击”的渔具,顺手钓起了一只散发着幽幽磷光、形态明显发生了畸变的奇怪水母,他面不改色地将其塞进了随身携带的样品袋里,准备带回去作为研究素材。 复兴时代修建的码头已经废弃,斯卡蒂也懒得寻找合适的系缆桩,直接甩出船锚钉在码头上,用这种方式“暴力停靠”。 卡门深邃的目光扫过斯卡蒂,显然认出了她——审判庭和深海猎人的第一次会晤,就在博士的搅局下,提前好几年发生了。 “凯尔希医生!”极境很有精神地招呼道,“这里这里!” 凯尔希:…… 卡门目送三人登船而去。 斯卡蒂掌舵,明显没有交谈的欲望;棘刺也不理人,自顾自埋头钓鱼,毫无“信使”的自觉;极境以一人之力扛起了活跃气氛的重任,向艾丽妮炫耀起了船上搭载的渔具,让后者对他们钓海嗣的行为不断发出“什么”“等等”的惊诧。 凯尔希抱膝而坐,看着已经遥遥可见的、“罗德岛号”的剪影。 她觉得自己应当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但或许是时间已经太久,这种感觉都被遗忘了。 她终于将要再次见到博士。 是什么让她对博士疏离起来了? 是时间吗? 还是当她见证了这片大地上的种种,再重新回忆起博士的所作所为时,忽然意识到了博士冷酷的一面呢? 在她回忆的时候,“黑灯号”已经靠近了“罗德岛号”。 凯尔希一眼就看见了博士。 博士靠在甲板上他最喜欢的那个位置,抬头看着星空。仿佛感受到她的视线,他低下头来,于是也看到了她。 “欢迎回家,凯尔希。”博士说。 距离太远,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但凯尔希还是听到了——他用的是前史文明的语言。 ---- 注: 关于“海嗣感染”,原作中“愚人号”船长阿方索说过,最开始他们是会生火烤熟海嗣的,但仍然感染,因此这里假设海嗣细胞能够表达一些结构非常稳定的物质,也会造成同化(但假设相比直接摄入活细胞效率更低);另外如果不让船员感染,会触发一个bug,原作中“愚人号”能够在海上漂浮六十年而不沉,是因为这艘船被海嗣当成了巢穴,船上的人被当成了同胞,因此大海允许它存在;如果船员不海嗣化,应该是会被攻击的。 第108章 并肩之约(三) 三人顺利登上“罗德岛号”,完成了与博士的会晤。 博士穿了一身拼接防护服,为了礼貌,没有戴他标志性的面罩,露出了其下那张看似年轻,眼神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复杂神采的面容。 大审判官达里奥在此之前,并未刻意去想象过这位传说中的“博士”究竟该是何等模样。 漫长的审判官生涯早已磨平了他属于年轻人的那份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然而,眼前之人的气质依旧让他感到意外——并非因为对方外表的年轻,毕竟在泰拉这片大地上,长生种并非稀罕之物;而是对方的气质融合了朝气与沧桑,明明是年轻的相貌,偏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气质,却又给人一种错位感,仿佛苍老的躯体里塞进了一个年轻的灵魂。 “达里奥大审判官,久仰大名了。”博士主动开口,语气平和。达里奥或许会认为这只是寻常的客套,但博士确实是“久仰”了。 跟艾丽妮小鸟打招呼的时候,博士眼睛弯起来,“又见面了,艾丽妮审判官。上次在马纳瓦拉的会面……情况特殊,真是抱歉。但是我要申明!我并非深海教徒,也没有挖掘坟墓或者进行人体实验的特殊嗜好。”那纯粹是意外! 艾丽妮将信将疑,有点难以把眼前这个气质特殊的人,跟上次见面时抄着铁锹的形象联系起来。 “具体的情况,我们还是到中控室详谈吧。”博士实在不擅长去进行那些无意义的寒暄与气氛活络,干脆直接切入正题,带着三人进了罗德岛控制中枢,调出了他发送给审判庭的、“罗德岛号”与“斯图提斐拉号”的通讯记录,“‘罗德岛号’正在开往25天之前,最后一次投放救援食物时,‘斯图提斐拉号’的坐标。但考虑到‘斯图提斐拉号’一直在海上徘徊,很可能已经不在原地。” 六十年的迷航,船长和船员居然还没有彻底崩溃,博士也不得不为这种精神侧目,“不过,根据以往的通讯记录分析,‘斯图提斐拉号’通常不会在两次联络之间行驶太远的距离。他们应该也意识到了距离的限制——如果超出向‘罗德岛号’发送求救信号的最大有效距离,他们将面临与食物来源失联的风险。” 过去六十年里,这样的事情差点发生过一次:“斯图提斐拉号”为了躲避风暴,不小心开出了太远,结果因为其信号站功率有限而无法联络“罗德岛号”,过了大半个月才侥幸重新回到了信号覆盖范围,恢复了联系。。 “如果我们以审判庭的名义向‘斯图提斐拉号’发送讯息,可以根据收到回复的信号方向去寻找‘斯图提斐拉号’吗?”达里奥提出。 “理论上完全可行。事实上,这就是过去六十年里‘罗德岛号’定位‘斯图提斐拉号’的方式。”博士:“但是,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答。” “为什么?”艾丽妮不能理解:“他们不是一直渴望回归伊比利亚,回到故乡吗?” “……六十年,太长了。艾丽妮审判官。”博士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对人性的犹疑,“事实上,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持续一两年的绝望迷航,就足以彻底击垮其求生意志和精神防线。我不知道在这漫长的六十年里,他们是怎样看待今日的审判庭、今日的伊比利亚的。他们的想法可能已经发生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变化。何况……” 博士停顿了一下,决定不再隐瞒,将那个关于“海嗣制品”的残酷可能性,坦诚地告知了两位审判官。 “……我很抱歉。这完全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故。”博士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自责。 都怪一万年前随手写下的那三行关于原料替代的代码……但那个时候,谁能预料到未来两艘船之间发生的偶然联系…… “什么?!海、海嗣……”艾丽妮的眼睛因震惊而下意识地睁大,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的意思是,他们……他们可能已经不再是……” “他们至今仍然能够使用标准的人类语言和编码格式发送求救讯号,那么当然是人类。”博士语气肯定地打断了艾丽妮那可怕的猜想,“但是,我不知道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们是否还想要回归。或者说……”他顿了顿,没有将那个更残酷的可能性完全说出口。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博士那未尽的言外之意:是否还能够被现在的伊比利亚所接纳,是否还能够以被承认的人类身份回归。 “我建议采用这样一个方案,”博士在提出问题的时候,往往早已准备好了相应的解决方案,这是他的一贯风格,“我们可以模仿过去‘罗德岛号’中控AI的口吻,向他们发送一条要求回收食品包装材料的讯息。按照过去的互动模式,他们应该是会回复的。” “这不就是……骗……”艾丽妮心直口快,几乎脱口而出,但立刻意识到不妥,连忙收住了后面的话。 “没错,”博士却毫不在意,直言不讳地承认了,“本质上,这就是先用一个他们大概率会回应的理由,‘骗’出他们当前的确切方位。至于后续如何接触、如何解释,等找到他们之后再议。反正,我们总归是要找到这艘船的,这是最终目的。” 自从登上“罗德岛号”后便一直保持沉默的凯尔希,此时终于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还真是你的做派。” 博士觉得很无辜,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做派——但他没有反驳。 “我赞成博士的方案。”达里奥代表审判庭拍板,“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找到‘斯图提斐拉号’。” 于是在三人的见证下,博士从历史记录中复制了中控AI曾经的讯息,点下了“发送”: “(罗德岛号)‘罗德岛号’呼叫‘斯图提斐拉号’。包装材料库存不足,请联系‘罗德岛号’回收包装,以确保下次生产正常进行。” 他们没有等得太久。 对于达里奥和艾丽妮,这是审判庭自从“大静谧”后,第一次得到“斯图提斐拉号”的答复(尽管这答复不是给他们的)。 “(斯图提斐拉号)收到。材料已经打包,我们原地等待。” 循着信号源锁定的方向,“罗德岛号”的导航系统迅速计算出了新的航线,庞大的舰体开始平稳地调整航向。 如果博士估计的不错,那么不用多长时间,“愚人号”就将在时隔六十年之后,再次与泰拉文明世界接触。 中控室内因此保持了数分钟的静默,每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之中。 达里奥敏锐地察觉到凯尔希和博士有话要说,于是主动道:“艾丽妮。我们去甲板上等。” “好的,老师!”小鸟其实对这艘前史文明的船也很好奇,跟着老师出去了。 两人刚出中控室,就遇上极境和棘刺,后者在吃能量条,接触到艾丽妮飘过去的目光,顺手递了两根过来。 艾丽妮立刻想起了“海嗣制造”,一时不知道该接不该接,尤其看到棘刺正在大嚼特嚼,更是感觉惊悚了起来。 “不是‘海嗣制造’!”极境赶紧为能量条辩护,“博士已经把捕捞笼禁用了!这是‘空气制造’。” “谢谢。”反倒是达里奥更为沉稳,他率先接了过来,顺势问:“什么是‘空气制造’?” 聊技术的话,棘刺就不困了,于是甲板上讨论起了模拟光合作用、固定空气中的氮气和二氧化碳的工艺…… 此时的中控室内,只剩下了博士和凯尔希。 “我知道你站着不累,那我就先坐了。”博士在全景屏幕正中的旋转椅上坐下来,“我没有向干员开放水下密封舱。里面有我的石棺和你的备用躯体。”预想中这话说出来会非常奇怪,没想到真到了嘴边能这么顺滑,“要去看看吗?” “暂时不必。”凯尔希似乎很习惯博士的这种做派,但此时此刻,这种熟稔的态度反而让博士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凯尔希,”博士并不打算隐瞒。事实上,他唯一无法瞒过的人就是凯尔希,“石棺出了问题。我忘记了很多事情。” “……我明白了。”凯尔希并不太过意外——博士的改变她看在眼中,心中早有种种猜测,这也是她设想的其中一个答案。问题是:“你忘记了多少?” “在讨论这个之前,我有事情要先问你,”博士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件事。他闭了闭眼睛,然后重新睁开,坚定地跟凯尔希对视,“我告诉过你,我以前的事吗?” 凯尔希皱了皱眉头:“……以前?” “很早以前。”博士:“早于石棺或者‘源石计划’。早于我成为‘预言家’。我年轻的时候——准确地说,我少年时的事情。” 凯尔希难得露出些许困惑:“你少年时……?”她不理解博士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你还记得吗?我‘出生’的时候,你早已经是‘预言家’了。” “……那就是没有了。”博士对此也早有预期,毕竟他也不是什么会把“想当年”挂在嘴边的人。何况在凯尔希“出生”的那个时候,不用猜也知道“预言家”的压力非常大,根本不会有这种“忆往昔”的心情。 凯尔希有些不安,她直觉博士的问题很重要,而她却无法给出回答:“为什么要问这个?” “凯尔希。我可以相信你吗?”博士问。 第109章 并肩之约(四) 凯尔希沉默了很长时间。 沉默并非因为犹疑,而是她意识到这个问题很重要。 博士此刻索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答案,更是一个关乎未来立场、关乎绝对信任的承诺。 对于如此重要的承诺,她不能凭借一时冲动或过往情谊脱口而出,它必须经过最理性的审慎思考,掂量其背后意味着的责任与代价。 或许,在她的内心深处,也并非全然没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犹疑。 那犹疑,在她亲眼看到源石有多残忍的时候;在她意识到博士在“源石计划”中或许就已经预见到了这种残忍,但依然选择把计划推行下去的时候;在她重新听到博士的消息,同时看到他的温柔和他的冷酷的时候;变得复杂难言。 然而,当她将这些纷乱的思绪一一梳理清晰之后,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最终的答案,其实从未改变,始终如一。 “可以。”凯尔希清晰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地说道。她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博士也因这干脆的回答而沉默了片刻,仿佛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承诺的重量。 然后,他才重新开口,话题却忽然转向了一个不相干的领域:“有研究表明,人类在遭受严重的记忆损伤或罹患某些认知障碍时,其遗忘的过程,往往是从最近发生的事情开始倒溯的。” 凯尔希不知道博士为何突然提起脑科学领域的知识,但她选择保持沉默,只是注视着他,示意自己在认真倾听。 “你会先忘记昨天晚餐吃了什么,接着是上周处理过的文件内容,然后是一个月前、一年前的重要事件……记忆如同退潮般不可阻挡地向后回溯,最终可能会退回到青少年时期、懵懂的童年,乃至生命最初的婴儿阶段,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本能碎片。” “我无法确定石棺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故障,”面对眼前这个或许是世界上唯一能够让他坦然交出弱点、分享最深秘密的人,博士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这一刻,他感觉肩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沉重的东西被移开了,“我的记忆,被截断在了二十岁那年。在那个时间点上,我甚至连大学都还没有毕业。” 凯尔希虽然早已预料到博士可能遗忘了一部分重要的记忆,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失去的竟然是构成他过去绝大部分人生的篇章。 这一瞬间,即便是沉着冷静的凯尔希,她的眼睛也因极度的震惊而蓦地睁大,那罕见的失态模样,让博士看得有些忍俊不禁。 于是他真的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混合着怪异的轻松:“哈哈……你可以认为我罹患了阿尔兹海默。当然,阿尔兹海默的具体病理是……唉,算了,这不重要。总之,现状就是,我能够清晰、连续回忆起来的人生,仅限于二十岁之前。那之后的所有经历、所有知识、所有情感羁绊……都像是被强行打散的拼图,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概念、零碎的画面和难以捉摸的‘既视感’。” 博士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这样能帮助他从那片混沌中打捞出点什么。 “我模糊地知道‘石棺’、‘源石计划’、‘深蓝之树’还有‘天堂支点’,知道它们与我密切相关,无比重要……但关于它们的具体细节、前因后果,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有时候,看到某些具体的代码结构或者设计图纸,肌肉记忆或许能让我操作起来,但《源石c++》这门课,我恐怕要重修了。” 凯尔希不是今天才见识博士这种喜好,他总爱在最严肃、甚至最糟糕的境况下,不合时宜地讲些地狱笑话。但每一次听到,都依然让她嘴角抽搐:“……这不好笑。” 事实上,博士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那个“预言家”。 他曾一度坚定地相信,这只是一场离奇的“穿越”,自己不过是个被石棺错误地从某个“意识之海”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里错误地薅来的、与那位伟大“预言家”毫不相干的普通路人甲。因为根据他二十岁之前的记忆,他怎么看都只是一个相对优秀、但绝谈不上惊才绝艳的普通人。 他的学业成绩或许确实不错,在某些领域甚至称得上突出,但距离真正的、能够推动文明进程的顶尖天才,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直到他记忆中穿越前的最后一秒,他都还在实验室里搬砖,连一篇像样的论文都还没来得及发表…… 什么前史文明“五杰”之一,什么划时代的“源石计划”主导者与推行者,什么在文明毁灭后独自背负万年等待使命的孤独守望者…… 开玩笑吧? 我是这块料吗? 可是,如果他不是,那又该如何解释他操作“罗德岛号”时那种源自骨髓的熟悉感?如何解释他看到中控系统底层代码时,那种仿佛在看自己多年前随手写下的日记般的了然?他甚至能模糊地“回忆”起,自己当年是如何漫不经心地写下那三行后来间接导致“愚人号”可能食用海嗣制品的代码,并且想要穿越回去掐死那个爱吃海鲜的自己。 坦诚地说,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甚至……希望自己不是。 因为“预言家”这个身份所承载的使命与过往,实在是太沉重了。 在“普瑞赛斯”——(博士的思绪在这里似乎遇到了一个模糊的障碍,这个名字带来一种强烈的熟悉与悸动,但具体的关联却想不起来)——在“她”醒来之前,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唯一能够回答他心中这些疑问、能够为他确认身份的人,大概就只有眼前的凯尔希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博士抱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轻声问道,“你觉得,我是吗?” “你是。”凯尔希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斩钉截铁,“无论你遗忘了多少,改变了多少,甚至无论你本人是否愿意承认。唯有你,我绝不会认错。”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博士有些怅然地侧过头,将目光投向全景屏幕上显示的外部景象:在操作系统未激活特定界面时,屏幕默认显示的是外部摄像头捕捉的实时画面。此刻映入眼帘的,只有同样漆黑一片、以至于在海平线处难以清晰区分的墨色海面与深邃夜空。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诗,“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但下一句是什么,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何况,这场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相逢,也因为他的彻底遗忘,而失去了原本可能蕴含的喜悦与感慨——这么说或许也不完全对,喜悦还是有的,能够再次见到凯尔希,见到这艘船,他由衷地感到高兴,只是这份喜悦,并非源于对“重逢”的记忆,而是源于对“相遇”本身的珍惜。 “好吧。”博士认命地转回脸来,随即深吸一口气,仿佛为自己争取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再次开口,他的语气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但有道是‘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我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了。”他站起来,伸出手,“重新认识我吧。凯尔希。” “我一直都认识你。”凯尔希拒不伸手,仿佛不承认这是初相识,“需要重新认识、需要重新审视并适应的,是你,博士。是你要重新认识我,认识这片大地,认识你曾经亲手推动、如今却已然陌生的这一切。” 正当博士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时候,外面的主甲板上忽然喧哗起来,博士听到极境的大嗓门和艾丽妮的惊呼。 “那个是船吧?!”极境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和惊奇,“看轮廓,是船没错吧?!” 艾丽妮的声音因为不可置信都颤抖了:“是……‘斯图提斐拉号’?” “走,去看看。”博士对凯尔希说,暂时将两人之间那复杂难解的对话搁置一旁。 出了中控室,博士眯着眼睛去看干员们指点的方向,好不容易看到了海天交界线上的一星点亮光。 他摸出从“罗德岛号”上找出来的指挥终端,基本是微缩的移动中控室,能够开船、提交制造站任务、使用防御系统,让他又找回了打游戏时的快乐。 虽然肉眼还看不太清楚细节,但指挥终端上,雷达已经勾勒出了一艘大船的形状。跟“愚人号”比起来,“罗德岛号”都显得有些娇小了。 博士不再犹豫,立刻提高了“罗德岛号”的航速,直奔“愚人号”而去。 当所有人都被主甲板上的喧哗吸引过来时,凯尔希才注意到,博士在离开龙门之后的这段不算太长的时间里,竟然不声不响地召集了这么多人。 随着两船距离的不断拉近,伊比利亚黄金时代舰队的旗舰、象征着那个时代最高造船工艺与远航梦想的“愚人号”,终于如同一个从历史迷雾中缓缓走出的巨人,在众人面前渐渐显露出了它庞大的身形。 “博士。”斯卡蒂忽然有些不安地开口——她很少会主动呼唤博士。 “怎么了?”博士立刻警觉起来,转头看向她,“海嗣?” 斯卡蒂点了点头,赤红的眼眸紧紧盯着“愚人号”的方向,眉头微蹙。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那属于深海猎人的敏锐嗅觉,从已经肉眼清晰可见的“愚人号”上,猛地传来了一阵钟鸣! “当——!当——!当——!” 尽管关于SideStory「愚人号」剧情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但博士对钟声还有印象:这是狩猎海嗣的信号! “看来他们有麻烦了。”博士拿出了他的指挥终端,准备支援。 “罗德岛号”舰炮在清洗甲板后还没充能完毕,再说舰炮是不能乱开的——“罗德岛号”的外壳材料是亚原子级的前史文明造物,才能扛住能熔毁溟痕的舰炮洗地,“愚人号”可不一定有这么结实。 因此,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出动无人机。 天知道在剿灭作战中博士有多讨厌敌方的无人机,但现在换了自己出动蜂群去轰炸别人,可不是一般的快乐。 无论“罗德岛号”本体还是它的无人机,上面都有具备“光学迷彩”效果的涂层,在黑夜中近乎隐身;而海嗣又严重干扰了“愚人号”雷达的运作,因此当无人机群靠近的时候,“愚人号”还一无所觉。 “小杰米藏好了吗?”阿方索问——他握剑的手长出了硬鳞和蹼,但除此之外还没有太多海嗣化的特征,“你尽管去弹奏钢琴吧,加西亚。为我奏一曲《伊比利亚军歌》——这里交给我就够了。” 第110章 “愚人号”(一) “关卡2-4‘愚人号’解锁。” 也许是因为这艘传说中的伊比利亚旗舰上潜藏着太多未知的变数,也许是因为作战系统中“敌方情报”栏目下,那个关于“领袖”的显示为“???”的标识触动了博士的警觉,更因为他心底深处一些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正在悄然酝酿——种种考量之下,博士选择了动用了一张“演习券”来开启这场作战。 随着作战的开启,“愚人号”的详尽结构图在博士脑海里展开,从主舰桥到指挥大厅,顺着穹顶电梯抵达下层大厅,再到随船小教堂,每一个区域,每一条通道,都呈现出细节。这种了如指掌的熟悉感,就仿佛他当年曾亲身参与过这艘旗舰的设计一般。 与“罗德岛号”初浮水面时有着惊人的相似,灰蓝色、黏滑湿冷的溟痕,如同某种具有生命的、不断蠕动的丑陋地毯,占据了“愚人号”大部分甲板和内部舱室的空间,无声地诉说着海嗣对这艘巨舰漫长岁月的侵蚀。 除了少数地方——那些反复被高温灼烧留下的、焦黑扭曲的印记,是这里有人类还在战斗的证据。 伊比利亚黄金时代最伟大的船长阿方索,握着他那柄早已锈迹斑斑的配剑,开启了他日复一日的狩猎。 将清理海嗣称为“狩猎”,源于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是在遭遇神秘的“罗德岛号”之前,在“大静谧”降临后弹尽粮绝的最黑暗时期,船上幸存者们一度严肃地考虑过捕食海嗣以维系生命。 尽管后来“罗德岛号”提供的食物同样存在着导致身体畸变的可怕风险,但比起直接生啖那些扭曲的海嗣血肉,终究是好了太多。 配剑虽然已经生锈,但依然能够轻易地砍断海嗣的躯体,把那些杂碎像割草一样扔下船去。海嗣化的右臂反而增强了阿方索的力量,他甚至比六十年前还要强大——虽然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如阿方索要求的,加西亚坐在了宴会大厅那架饱经风霜的钢琴前,弹起了《伊比利亚军歌》。 他的手指同样产生了异变,指间生长着半透明的蹼膜,细密的鳞片沿着手臂一路蔓延至肩膀,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长到脸上。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湛蓝色的眼睛仍如当年。 这架钢琴已经快要散架了,内部构件在潮湿海风和岁月侵蚀下严重老化,音早就不准,而蹼也影响了他手指的灵活,导致这场演奏堪称灾难——但在这艘被命运遗忘的船上,没有人会苛责这个。 在“大静谧”过去六十年后的今天,钢琴声还能在这茫茫大海上响起,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海岸啊,海岸?~” “送别英雄与伟人??~~” 应和着钢琴声,一个空灵中带着些许飘忽的女声轻轻唱着——唱功并不专业,音调有些跳跃,但对于这艘船来说,有歌声就已经足够了。 “现在歌唱的是哪个你?”加西亚的手指在走音的琴键上艰难地移动,头也不回地问道,“是劳伦缇娜吗?” “嗯。我想我是清醒的。”幽灵鲨停止了歌唱,“需要我去锯什么东西吗?” “那边有阿方索呢,”加西亚相信伟大的船长,何况还有他留在这里,随时可以加入战斗,“你可以去看顾一下小杰米吗?” “好。”幽灵鲨托着腮,“我有好一阵没见过他了。” “今天早上你们还在讨论雕塑,”加西亚微笑:“不过是另外一个你。” 幽灵鲨没有再回应,她转过身,走进穹顶电梯,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让她想起父母设计和制造的那些阿戈尔城市的穹顶。可惜据大副加西亚说,从十几年前起,电梯就开始出故障,最终完全停止运行。 如今,想要上下,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手动转动沉重的转轴,牵拉那些吱呀作响的钢丝绳。除了幽灵鲨,没有人会这么做。 她熟练地操作着锈蚀的转盘,钢丝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承载着她缓缓下降,最终抵达了位于下层的随船小教堂。果然,在这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大家依旧习惯性地称呼他为“小杰米”,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年轻稚嫩的水手了。 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使他看起来甚至比阿方索船长和加西亚大副还要苍老——海嗣化的进程虽然逐步蚕食着他们作为人类的意识和形态,但某种程度上也延缓了他们肉体的自然衰老。 而眼前的小杰米身上,却没有任何海嗣化的痕迹。 大概是在第三次接受“罗德岛号”的食物援助之后,船员们通过自身身体出现的微妙变化,惊恐地察觉到了那些能量条也可能导致可怕的畸变。 那一批食物只有小杰米还没有吃——他是年纪最小的水手,又长得瘦小,食量也最小,上一批发放的能量条还没有吃完。 从那一刻起,一个无声而悲壮的决定在幸存者之间形成:将所有后续收到的、经确认“相对安全”的食物,都优先省下来,留给小杰米。他是这艘船最后的希望,是“斯图提斐拉号”无论如何也必须保留下来的、纯粹的人类火种。 至少要有一个真正的人类活下来,将来有一天,能把船开回故乡。 而当年做出那个决定的那些人,都已不在了。他们的音容笑貌,化为了随船小教堂里那一排排沉默而庄严的雕像。这些雕像全部出自幽灵鲨之手,她是根据小杰米凭借记忆绘制的素描,一刀一凿地将船员们生前的模样复刻出来的,每一尊都栩栩如生。 “你又在看书啊,小鸟?”尽管小杰米已经是一只“老鸟”了,但对幽灵鲨来说,他还是太娇小了。 “是劳伦缇娜小姐来了,”小杰米从厚重的书本中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悦而温和的笑容,“岁月不饶人,我开始健忘了。这可不行,得时时温习。” 他原本只是一名普通的水手,但当船上的乘员们渐渐认清“斯图提斐拉号”可能永远无法归航的残酷命运后,那些伊比利亚黄金时代最杰出的科学家、学者们,便开始争先恐后地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他们期望小杰米——这个最后的、纯粹的人类——能够活到靠岸的那一天,让这些凝聚着文明智慧的思想结晶,不至于随着他们的消亡而彻底湮灭。 当然,他们也留下了海量的笔记和研究手稿。但笔墨会随着时间褪色,纸张会在海风中变得脆弱、发黄,思想在通过冰冷文字传递的过程中,也难免会流失掉那份鲜活的神韵。 然而,即便是依赖记忆,也会有随着生命流逝而淡忘的一天。 小杰米老了。他开始遗忘。他恐惧遗忘。 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潜藏着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念头:或许,通过适度的“海嗣化”来延续生命,就像阿方索船长和加西亚大副那样,他就能坚持得更久一点,记住更多的东西……但他从不敢将这个想法说出来。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阿方索船长内心深处对海嗣怀着何等的憎恶,他甚至憎恶着自己身上那部分已然异变的躯体。 “你该不会又想要劝我学这些东西吧?”幽灵鲨眨了眨眼睛,视线扫过小杰米膝上那本写满复杂公式的笔记,“那可不行。我是雕刻家,不是科学家。这得让歌蕾蒂娅来才行——不过,以她的性格,恐怕会毫不留情地发表一通‘这些理论漏洞百出、基础薄弱’之类的尖锐评论吧。”她模仿着记忆中那位深海猎人二队长可能有的冷淡口吻。 小杰米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传承伊比利亚的知识,是伊比利亚人自己的责任。”何况,幽灵鲨能够保持清醒的时间实在有限,这种状态并不稳定。 “我只希望……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将来把这些笔记和文稿带回伊比利亚。这比我这个老头子能记住的,或许更可靠些。”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一年前,在甲板上第一次看见幽灵鲨时的场景。那时,她如同沉睡般安详地漂浮在墨色的海面上,苍白的面容在黯淡的月光下仿佛散发着微光,那景象让他瞬间联想到一幅着名的维多利亚画作——画中描绘的是一位溺死于河流中的少女。 但幽灵鲨没有死。她的胸口还有起伏。 这样一个能在海里漂浮而不被海嗣撕碎的人一定有问题,但小杰米仍然恳求阿方索救下了她。 “‘斯图提斐拉号’已经多少年没有新船员了?我们总有一天会死去。”当时他这样对表情严峻的船长恳求道。 虽然阿方索仍然厌恶她身上海嗣的味道,但幽灵鲨留了下来。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她会在船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哼唱着无人能懂的歌谣;而在她难得清醒的时刻,她就会拿起刻刀,用那些从船上收集来的、奇形怪状的废弃物作为材料,创作出一尊尊令人惊叹的雕塑。 “你会自己回到伊比利亚的,”相较于小杰米的沉重,幽灵鲨显得乐观许多,甚至带着点天真的笃定,“也许就在明天,我们一抬头,就能看到海岸线的轮廓了呢?” 小杰米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反驳。他们已经在这片绝望之海上徘徊了整整六十年。希望如同海上的泡沫,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破灭。内心深处,他早已接受了那个残酷的事实——他们,恐怕再也不可能靠岸了。 就在这时,从上层甲板传来的、本就断续走调的钢琴声,戛然而止。 “船长?”加西亚听到舰桥方向传来了某种怪异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瞬间高温灼烧的“滋滋”声,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类似海嗣被烤熟后的、混合着焦糊与腥臭的独特气味——他曾在那个弹尽粮绝、试图冒险烹饪海嗣果腹的夜晚闻到过这种气味,那糟糕的记忆至今烙印在脑海里,无法忘怀。 这不对劲。阿方索船长从未掌握任何能够制造出如此高温的源石技艺。担忧驱使他立刻停止了演奏,起身快步冲出宴会大厅。然后,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密集的、蜂群一样的无人机在“斯图提斐拉号”甲板上盘旋,所过之处,激光束精准地命中那些窸窣蠕动着的怪物,仿佛一场狩猎的狂欢。 “这是……什么?”加西亚喃喃道。 “……是‘罗德岛号’。”阿方索说。在一架无人机短暂滞空时,他看清了上面的图案,绘着铭文和堡垒。这个图案印在“罗德岛号”每一次投放食物的包装上。 第111章 “愚人号”(二) 与“斯图提斐拉号”那极尽奢华的宴会厅、彰显着艺术与工程学结合之美的穹顶电梯相比,“罗德岛号”的整体设计风格显得异常低调和内敛。其四层甲板的结构规划,完全围绕着最高效的实用功能展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若非亲眼见识过它那经历“舰炮洗地”般猛烈攻击后依旧光洁如新、连划痕都难以找到的甲板,一般人很难意识到,构成这艘船外壳的材料,竟是来自前史文明的、结构经过了亚原子级改造的神奇造物。 因此,当艾丽妮和达里奥大审判官初次登上“罗德岛号”时,并未能立刻直观地感受到那种来自前史文明的“科技与狠活”——直到这一刻。 “罗德岛号”已经距离“斯图提斐拉号”非常近了,近到足以用肉眼清晰观察对方甲板上的细节,但对方仍然没有反应。 这诡异的情景让艾丽妮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乘坐“黑灯号”在海上寻找“罗德岛号”时的感觉:在那片海天难以分辨的浓重墨色中,“罗德岛号”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当你意识到它的存在时,那庞大的身躯已然近在咫尺,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光学涂装。”棘刺解释——这几个小时里他已经上手把主甲板摸了一遍,这种诡异的行为连博士看了都欲言又止,“说涂装不太准确,应该说是‘铭刻’在外层的一些凹凸,大约是偏振原理,能让这艘船隐形。”在黑夜里效果就更为显着。 事实上,博士之前驾驶着“黑灯号”在海上寻找“罗德岛号”时,若非当时船体表面被大量灰蓝色的溟痕所覆盖,严重破坏了那层光学涂装的效果,他们说不定会因为发现得太晚、来不及转向避让,而不得不当场开启一场冬泳大赛…… 当然,为了规避这种因为自身“隐形”而导致海上交通事故的尴尬问题,“罗德岛号”外层还沿着整艘船的大致轮廓嵌了很多信号灯,需要彰显自己的存在、以防“交通事故”的时候,就可以打开(不过博士本人并不喜欢开灯,总觉得这让他低调的移动堡垒变成了一艘招摇过市的观光船……)。 当博士开灯的时候,“罗德岛号”就仿佛被一支无形的巨笔,凭空在漆黑的海幕上精确地勾勒出了它那雄伟的轮廓。在对面“斯图提斐拉号”上的人们看来,这景象,与他们六十年前第一次接收到“罗德岛号”发来的、询问是否需要救援的讯息时一样,宛如天降。 而当无人机阵列如同蜂群出巢般起飞,在肉眼可见的“斯图提斐拉号”甲板上狩猎海嗣,彰显其高度智能的数控系统和可怕的杀伤力时,前史文明的科技才算是掀开了冰山一角。 “无人机只是开胃菜,舰炮才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极境骄傲地介绍,仿佛这是自己的船一样,“只是考虑到‘斯图提斐拉号’的强度,不能随便使用舰炮。”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对面那艘饱经风霜的巨舰,才是属于伊比利亚的骄傲,而自己,正是一名伊比利亚人,于是笑容就逐渐消失了。 艾丽妮:…… 即便是在极境口中“强度可能扛不住舰炮”的“愚人号”,也已然是如今的伊比利亚倾尽国力也无法再造出的海上奇迹了。 “愚人号”上暂时没有出现“美杜莎大章鱼”那样的大家伙,但无论是通过指挥终端观察战局的博士,还是亲身在第一线挥剑战斗的阿方索船长,都敏锐地察觉到,这次海嗣的袭击,与往日那种散兵游勇式的骚扰截然不同。 在无人机的激光和阿方索、加西亚的佩剑合力围剿下,或焦糊、或四分五裂的海嗣像下饺子一样掉回海里。然而,放眼望去,“愚人号”的甲板却仿佛永远也清理不干净。 那些灰蓝色的、令人作呕的溟痕依旧在蔓延,而更多扭曲蠕动的海嗣,正源源不断地从船舷四周、从某些黑暗的角落里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背后有人在操控。”博士沉吟。这种有组织、有层次的进攻模式,绝非海嗣依靠本能所能完成。 艾丽妮立刻联想到了那个阴魂不散的组织:“是深海教会?” 博士点点头表示认可——如果他预料的不错,隐藏在幕后指挥这次进攻的,很可能就是那个在格兰法洛地区活动的深海教会主教,阿玛雅。 在原作剧情中,阿玛雅献身让海嗣进化升维,几乎引发第二次“大静谧”,她无疑是这次作战最大的变数。 “可恶!”艾丽妮请战,“博士,我想登上‘斯图提斐拉号’作战。” “伊比利亚人,是时候重新登上属于自己的旗舰,亲手扞卫它的荣耀了。”大审判官达里奥也向博士致意,“请成全我们。” “算我一个。”棘刺说——他说完意识到语气有点理所当然,于是更正道,“我是说如果去的话。” 博士的目光快速扫过眼前请战的几人,又看了看身后“罗德岛号”的成员,几乎是瞬间便在心中做出了人员分配。 “既然这样,凯尔希、阿米娅、w、Logos,你们留守罗德岛,”博士,“其他人,跟我登上‘斯图提斐拉号’支援。” 博士仿佛是随口报出留守名单,但细想其实很合理,甚至可以说充满了考量: 首先博士作为战术指挥,总得到现场去才好看地形,别人又不知道他有pRtS;其次罗德岛当然需要有人留守,以防海嗣偷家。 伊比利亚人出海就是为了寻找祖国失落的旗舰,自然都不能丢下;斯卡蒂是对付海嗣的重要战力,也要带上,那么适合留守的无疑就是没那么关心伊比利亚的萨卡兹们;至于凯尔希,她是除了博士以外,唯一能够操纵‘罗德岛号’的人——总得留个会开船的吧? “等等,博士!”这一番安排听起来逻辑清晰,合情合理。然而,阿米娅听到名单后的第一反应,却是心头猛地一紧。她敏锐地注意到,博士几乎将平日里最关心他、会将他的安全作为第一优先级的人都留在了“罗德岛号”上。 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仿佛之前在龙门时,博士也是用类似的方式支开了身边的人,然后独自去面对巨大的危险。那种即将重蹈覆辙的预感让她脱口而出:“我也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想学习驾驶‘罗德岛号’吗?”博士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反应,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兔子的头,“正好跟凯尔希学学。不用担心我,带了这么多人呢。” 一旁的艾丽妮闻言,也立刻开口:“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你的博士全须全尾地带回来的!” 不,你不了解博士……当初在龙门,那么多人,层层设防,不也一样没有看住他吗? 但这句话阿米娅无法说出来,因为这仿佛是说她不相信博士带去的所有人,“可是……”她抱着最后一丝期望,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凯尔希。 凯尔希的视线与博士在空中短暂交汇。她清晰地读懂了博士眼神中传递的信息:你答应过,会支持我的决定。 于是,她薄唇微抿,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对着阿米娅,轻轻摇了摇头。 最后登船作战计划还是按照博士的安排执行。满员的“黑灯号”载着两代伊比利亚人和他们的盟友,前往失落六十年的旗舰。 与此同时,在“愚人号”的舰桥上,一直密切观察着“罗德岛号”动向的加西亚大副,注意到了那艘从巨舰侧舷放下的小船。 “船长,‘罗德岛号’放下了一艘救生艇,朝我们来了。”以黄金时代生人的眼光,“黑灯号”实在过于磕碜,被识别为“救生艇”也不奇怪——但这艘磕碜的小船让加西亚湛蓝的眼睛闪着光:除了幽灵鲨,这还是“愚人号”六十年来第一次接触人类。而且跟救下自己都迷失了的幽灵鲨不同,这次显然是回归文明世界的契机! 事实上,加西亚的兴奋是从“罗德岛号”的轮廓在黑暗中勾勒出来的时候就开始的。六十年里,他无数次近距离观察过“罗德岛号”,那艘幽灵一样的船只有白天才能看见,上面显而易见没有人类(“罗德岛号”从不回应救援以外的讯息,也是无人操控的证明),甚至完全变成了海嗣的巢穴。 但今晚不同以往。 “罗德岛号”点亮了从来没有亮起过的信号灯,还派出了无人机——这不像无人操控的样子! 那艘船的主人回来了?! 在漫长而煎熬的六十年里,“罗德岛号”几乎成了“愚人号”上最为船员所津津乐道的“海上怪谈”: 它在海嗣占据下依然坚不可摧的外壳、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依然在这片危险的海域来去自如的潇洒、无条件向其他船只提供救援物资的匪夷所思的行为,无疑都引发了船员无尽的好奇与联想。光是关于“罗德岛号”及其主人的故事都编了无数个版本,包括但不限于科考船、军舰、海盗…… 在众说纷纭中,唯一从没有变过的“设定”,就是“罗德岛号”来自前史文明。 它来自前史文明的主人,居然还会回来吗?! “……”与加西亚几乎溢于言表的雀跃不同,阿方索船长脸上露出的,却是更为复杂难辨的神色。 然而,无论如何,“罗德岛号”毕竟无偿援助了他们长达六十年之久,这份恩情重如山岳。于情于理,他们都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去拒绝那艘船派出的使者。 沉默一会儿后,阿方索终于问道,“弦梯还能放下吗?” 第112章 “愚人号”(三) 与那架同样年久失修的穹顶电梯命运相仿,在长达六十年的系统故障、海风盐蚀以及材料自然老化的共同作用下,“斯图提斐拉号”侧舷那套原本精密的弦梯机械结构已经完全锈死、卡住。 即便依靠蛮力强行撬开,其结构强度也令人担忧,无法保证登船人员的安全。 无奈之下,大副加西亚只得选择了最原始却也最可靠的方式——放下了数根粗实的钢丝绳。 幸好,得益于幽灵鲨那份对于乘坐穹顶电梯(即便需要她亲自手动牵拉)的独特偏爱,电梯井内的主要承重钢丝绳在过去一年里还断断续续得到过一些基本的维护保养,尚算坚固。 否则就只能请“罗德岛号”的使者表演徒手爬船了——就像幽灵鲨上船的时候那样。 看着眼前的钢丝绳,博士感觉到了一点点难度。 “博士?”斯卡蒂优雅地伸手过来,仿佛邀请舞伴。 “有劳了。”博士从善如流,感激地握住她戴着皮质手套的手。 下一刻,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视野急速拔高,人已经被她单手抱起来。斯卡蒂一蹬脚下的甲板,像虎鲸跃出水面,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转眼间已经攀上了顺着舷侧外板垂下的钢丝,然后快速向上攀爬。 甲板上,观赏了这场“双人舞”,棘刺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极境,语气平淡无波:“你需不需要……” “不需要!绝对不需要!”极境顿时头毛炸开——自己被棘刺公主抱的画面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攻击他:“我自己可以!” 说完仿佛为了自证,伊比利亚的小鸟身先众人,助跑几步后奋力向上一跃,成功挂上了垂下来的钢丝绳。绳子入手冰凉,又冻又割手,但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社死画面此刻却仿佛化作了最强的鼓舞bUFF,极境咬紧牙关,愣是死死抓住,没有松手。 毕竟是能在w那疾风骤雨般的箭矢下抱头鼠窜好半天的战场机动人员,“四体不勤”跟极境还是不沾边的,虽然姿势不太好看,但爬得还是相当稳当。 棘刺见状,略显遗憾地耸耸肩,随即又将目光投向了在场看起来最为“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流明:“那你……” “我,我觉得……我应该也可以的!”流明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高悬的绳索和棘刺平静无波的眼神,同样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连忙学着极境刚才的姿势,有些手忙脚乱地抓住一根空着的钢丝绳,依靠着常年劳作锻炼出的、还算不错的手臂力量,四肢并用地、勉强而艰难地开始向上攀爬。 看来是都不需要自己帮忙了——棘刺遗憾跟上。 “你准备好了吗,艾丽妮?”大审判官达里奥目光如炬地扫过自己的学生。 “我时刻准备着,老师!”艾丽妮挺直腰板,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坚定与决然。 “那么跟上吧。”达里奥纵身而上,艾丽妮则细心地先将“黑灯号”连接船锚的绳索,跟“斯图提斐拉号”垂下的钢丝绳拴在一起,以防漂走,才利落地跟上自己老师的步伐。 斯卡蒂携博士攀上甲板,早已在此等候的加西亚第一眼便对上了她那双独特的、如同燃烧血液般的绯红色眼眸,这一幕跟一年前救起幽灵鲨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让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劳伦缇娜小姐?” 但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眼前之人虽然气质相似,但容貌截然不同,连忙致歉,“……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然而,这个熟悉的名字瞬间击中了斯卡蒂内心最敏感纤细的部分,她瞳孔一缩,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扶着博士的手,一个箭步冲到加西亚面前,情绪激动地几乎要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离地面:“你叫我什么?劳伦缇娜?!”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颤抖,绯红的眼眸紧紧锁定着加西亚,“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你见过她?在海上?” 一柄锈迹斑斑的剑从旁边挥过来,斯卡蒂下意识举起船锚格挡,金属碰撞声刺耳地响起,把后面爬上来的极境吓了一跳:不是,怎么回事?刚上船就打起来了? 偏偏棘刺还在后面催:“喂,你把后面的人都堵住了。你爬不动了吗?” “谁爬不动了?!”极境被叫回魂,手用力一撑,跳上甲板,然后试图调停,“都是伊比利亚人,有话好说!” “阿戈尔,你身上有那些东西的味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人是“罗德岛号”的使者,如果不是承“罗德岛号”的情,阿方索恐怕还要加上一个形容词——“令人作呕”,“注意你的行为。你已经被那些东西控制了吗?” 斯卡蒂握住船锚柄部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在这一瞬间真的有攻击的欲望——但是博士的声音及时响了起来,岔开了话题,或者说是把话题拉回了应该在的地方,“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见过跟斯卡蒂相似的人?” 博士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斯卡蒂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她也意识到,此刻追问幽灵鲨的下落远比与这位态度恶劣的船长冲突更重要。 她缓缓松开了下意识揪住加西亚衣襟的手,但那双绯红的眼眸依旧紧紧盯着他,里面翻涌着迫切与希冀。 “船长,我没事,”加西亚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按住阿方索依旧紧握着剑的手臂,低声劝慰,然后转向斯卡蒂,语气带着歉意和肯定,“是的,这位小姐,请冷静。我们……大约在一年前,从这片海域中救起过一位名为劳伦缇娜的女子。她确实……跟你有着非常相似的气质和……嗯,眼眸的颜色,我方才一时眼花,认错了人。真抱歉。” 真要说起来,两人长得并不相像,但身上海潮的气息,让他忽略了外貌上的不同。 斯卡蒂的眼睛顿时睁大了:“她在船上?!” “没错,”加西亚肯定地点点头,试图用更详细的信息安抚她激动的情绪,“她在我们船上已经住了一年多,虽然……状态时好时坏,但在她清醒的时候,还用船上找到的木料帮我们雕刻塑像,就放在随船的小教堂里……等等!你要去哪?” 加西亚的话还未说完,斯卡蒂已经像一道离弦的箭矢,猛地越过他,朝着通往船舱的内部通道飞奔而去,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连近在咫尺、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阿方索船长都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阻拦动作。 “……抱歉,”刚上船就出现意外,博士只好含泪收拾摊子——但幽灵鲨在船上终归是好消息,否则博士还不知道上哪儿去捞她呢,“我的干员与那位劳伦缇娜小姐,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听到消息难免激动。” 阿方索向他看过来,不加掩饰地打量着这位神秘的来客:“你就是‘罗德岛号’的主人?” 面对这艘如同幽灵般伴随他们六十年的神秘船只,阿方索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他曾为之骄傲的、属于伊比利亚黄金时代的、那份雄踞泰拉大陆的荣耀,在这漫长而绝望的六十年漂泊中,在每一次面对这艘沉默而强大的前史文明造物时,都在被一点一点地、无情地碾碎。 “斯图提斐拉号”的船员们,并非没有动过掌控“罗德岛号”的念头。在那段最为黑暗的时期,他们曾一度将返回故乡的希望,寄托在这艘明显处于无人操控状态、却具备强大自主航行能力的前史文明舰船上。如果他们能登上并控制它,或许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然而,当他们乘坐着摇摇欲坠的救生艇,艰难地靠近那艘巨舰时,却被眼前所见景象彻底惊呆了——灰蓝色、黏滑湿冷的溟痕如同活物般覆盖了船体的每一个角落,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恐鱼挤挤挨挨地占据了所有肉眼可及的空间,而在更高层的甲板上,甚至隐约可见盘踞着如同史前巨兽般可怖的扭曲身影。 从如此数量的海嗣手中夺取这艘船,无异于天方夜谭。即使“斯图提斐拉号”上所有的幸存者豁出性命,也绝无可能做到。 而更让他们感到无力和费解的是,“罗德岛号”本身却仿佛对那些占据了它身躯的海嗣毫不在意,甚至能将这些可怕的怪物视作普通的“海鲜”原料,加工成食物,然后通过那些神出鬼没的无人机,精准地投放到“斯图提斐拉号”的甲板上。 至于那些不会导致身体畸变的“安全食物”,阿方索至今想不明白它们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在这片除了海水就是怪物的茫茫大海上,究竟是什么原料,能够支撑这种持续了六十年的生产,还远未耗尽? 而那个能够制造出“罗德岛号”这般奇迹造物的伟大文明,却早已彻底毁灭,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那么伊比利亚呢? 六十年了,没有任何船只前来寻找他们这艘失落的旗舰。海岸线上的灯塔,从未回应过他们的呼唤。 如今的伊比利亚,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伊比利亚……还存在吗? 不,在他的内心深处,那个六十年前他扬帆启航时、繁荣强盛的伊比利亚,才是他唯一的祖国。而脚下这艘“斯图提斐拉号”,就是那片故土最后、也是唯一的移动疆域。 “罗德岛号”也是前史文明的遗迹,因此在他的想象中,那个应当早已经化为尘埃的、“罗德岛号”的船长,是跟他一样的、文明的守墓人。 他以为他必然孤独,伟岸,不可一世。 但此刻站在他眼前的这位博士,身形算不上特别高大,气质更偏向于学者而非战士,眼神虽然沉稳却并无那种逼人的锋芒,与他想象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算是吧。”博士说——严格来说他不是“罗德岛号”唯一的主人,但也大差不差,“我的名字已经忘记了。你可以叫我博士。” 长生种吗?思考不是阿方索擅长的事情,因此他很快放弃了探寻另外一位“船长”的故事,“‘斯图提斐拉号’船长,阿方索。”他报上自己的名号,语气郑重,“我和我的船员感谢你六十年来的帮助。但这些人,”他锐利的眼神扫视后面登上甲板的阿戈尔和黎博利们,“是你的船员吗?” “我们是伊比利亚人,”艾丽妮上前一步,“来接您返航。” “伊比利亚人?哈哈,哈哈哈哈……”阿方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而布满海腥味的甲板上回荡,带着浓浓的嘲讽与苍凉,“原来这世上还有自称伊比利亚的人。我还以为这个国家早就随着灯塔一同寂灭,彻底不存在了——”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电般射向艾丽妮,“你们花了整整六十年才找到这里。现在的伊比利亚已经懦弱到这种程度了吗?” “你——!”艾丽妮气愤,但又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现在伊比利亚是谁说了算?那个臃肿无能的国教会?”阿方索继续用他那饱经风霜的、带着海盐磨砺般粗粝感的嗓音嘲讽道,“教宗是谁?让我猜猜看……莫非,是那个总是摆出一副悲天悯人模样的卡门吗?” 艾丽妮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圣徒阁下——” “圣徒?哈哈!圣徒?!”阿方索的笑声更大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他连自封教宗的勇气都没有吗?” “‘斯图提斐拉号’属于伊比利亚,”一直沉默观察的达里奥大审判官此时终于开口打断了阿方索,“它必须返航。” 第113章 “愚人号”(四) “我的祖国在六十年前就已经毁灭了。”阿方索冷冷道,“现在那个国教会统治的国家,与我无关。” 几人对话的短暂间隙,那些被无人机驱散的海嗣,又再次窸窸窣窣地从阴影处、从船舷边缘攀爬上来,扭曲蠕动着靠近。 阿方索看也不看,反手一剑挥出,锈蚀的剑锋精准地掠过一只试图偷袭的恐鱼,将其斩为两段,“别在这里妨碍我狩猎。”他收剑回身,不再理会博士一行人,径直朝着海嗣聚集更多的区域走去。 “船长……”加西亚担忧地看了一眼阿方索紧绷的背影,又回头朝博士投去一个饱含歉意的眼神,低声道了一句“抱歉”,赶忙跟了过去。 “站住!你们——”艾丽妮心中憋着一股火,还想追上去理论,却被几只趁机围上来的恐鱼挡住了去路,她只得愤愤拔剑,“可恶!”银光闪过,一只拦路的海嗣被干净利落地砍翻,艾丽妮挥剑清理着海嗣,忍不住向博士抱怨,“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听说过‘瓶中魔鬼’的寓言故事吗?”博士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掏出了他的指挥终端,一边操纵空中盘旋的无人机群更高效地清理甲板上零散的“杂怪”,一边叹息道,“传说中,一个强大的魔鬼被神秘的力量关进了密封的瓶子里——啊,别追问具体是怎么关进去的,这就好比问‘如何把大象塞进冰箱’——也别纠结大象是怎么进冰箱的。这些都不是故事的重点!”博士及时制止了可能出现的、关于细节的无尽追问。 “据说,魔鬼被囚禁在瓶子里的第一个五百年里,他许下诺言:如果有哪个幸运儿捡到瓶子,将他释放出来,他将赐予那人堆积如山的黄金和宝石;然而,在第二个五百年来临时,始终无人问津的瓶子磨光了他所有的耐心和感恩,愤怒与怨恨在他心中滋生。于是他诅咒道:如果将来有人放他出来,他非但不会给予任何报酬,反而要立刻杀死那个释放他的人!” 博士讲述的版本或许与原典有些出入,具体的细节已经记不清了,总之大差不差,要找原文只能去源石里面翻了。 艾丽妮又挥剑劈开了两只从侧面袭来的扭曲生物,才恍然明白了博士这个看似不着边际的故事背后所指:“你的意思是……阿方索在责怪我们,责怪伊比利亚……来得太晚了吗?” “时间,在这里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更成为一种无情的标尺,清晰地度量着伊比利亚国力的衰微与沉寂。”达里奥接过话,他深邃的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斑驳的锈迹和破损的装饰,仿佛看到了整个国家流逝的辉煌,“等待的时间越长,意味着如今的伊比利亚,与黄金时代相比越发羸弱” 甲板上的几位伊比利亚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吹过,卷动着衣角,也带来了远处海嗣那永不疲倦的窸窣低语,仿佛在嘲笑他们。 “不管怎么说,”最终还是棘刺打破了这片沉闷,他手腕一抖,精钢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计算精准、兼具力量与美感的弧光,瞬间将三只从不同角度扑来的恐鱼同时斩落。 这手精湛绝伦的剑术让见多识广的达里奥也不禁为之侧目,他认出那正是伊比利亚不传之秘、象征着武艺巅峰的“至高之术”。 “劝说和争辩先放一放,我们先清理掉这些源源不断的杂碎吧。你说呢,博士?”棘刺收剑而立,看向博士。 “没错。首要任务,清理甲板,随后分组对全舰进行初步搜索。”博士下达指令——虽然作为客人,这样做显得不甚礼貌,但现在到处都是海嗣,以帮忙清扫的理由,就没那么突兀了,“船上也许还有其他生还者。” 艾丽妮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博士的言外之意:阿方索这里暂时无法沟通,但他们可以去找船上存活的其他人了解情况!总不会每个人都像船长那样固执、难以交流吧?比如刚才那位看起来温和有礼的加西亚大副,似乎就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分组行动,提高效率,但切记不要落单,保持通讯……呃,保持喊话能听到的距离。”博士提醒。 棘刺立刻明白了博士的未尽之语——这是“照顾好非战斗人员”的意思,“明白。” 干员们像子弹一样撒出去,迅速按照默契分散开来,开始各自区域的清理与探索。 艾丽妮刚要往前跑,忽然想起答应阿米娅“把博士全须全尾带回去”的承诺,脚步一顿,又立刻倒转回来,跑到博士身边,“博士,我们一起行动吧?” 博士很想说大可不必,自己有无人机——但他不想引起小鸟的怀疑,让自己的行动更加困难:“……好。” …… 原本供人类训练用的作训场,如今已经变成了恐鱼的孵化场。 极境刚推开门,就跟挤得满满当当的恐鱼对视了——黑暗中,无数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 “……打扰了。”极境“砰”地把门又关上了,然后对棘刺道,“我们还是呼叫博士火力支援吧。” …… 穹顶电梯里,流明仰头看着明显属于伊比利亚黄金时代的设计,试图从中捕捉布雷奥甘对阿戈尔的致敬,“这种大胆而优雅的穹顶设计……是阿戈尔的风格吗?”流明忍不住轻声问道,像是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不仅仅是你看到的穹顶,”达里奥走在他身侧,目光同样扫过那些精密的结构,“这整艘‘斯图提斐拉号’,它所运用的科技本身,就是布雷奥甘对故乡的致敬。” 流明显得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以为……审判庭对阿戈尔会更加……”他斟酌着用词,没有完全说下去。 “布雷奥甘是一位伟大的设计师与工程师。他对伊比利亚所做出的卓越贡献不可磨灭。”达里奥正色道:“这一点不会因为他是阿戈尔而改变。” 流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番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您……为什么选择跟我一组行动?” 或许他其实想问的是,为什么大审判官要保护一个阿戈尔? “审判庭对阿戈尔做的事,”达里奥的脚步微微停顿,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尽管我认为不得不为,因而无所谓对错——但罪孽始终是罪孽。” 他顿了顿,转过头,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睛直视着流明,“你认为自己是伊比利亚人吗?” 流明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自然,我出生在伊比利亚,成长于这片土地,我当然是!但是……”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可是审判庭……认为阿戈尔算是伊比利亚人吗? “这就足够了。”达里奥的语气斩钉截铁,“那么你当然也是审判官保护的对象。” 流明怔住了,他看着达里奥转回去、继续前行的挺拔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默默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艾丽妮和博士一路来到档案室,博士在一堆散落、泛黄、部分被水渍和霉斑侵蚀的纸张中找到了半卷密码本残页,没费什么功夫他就根据这个破解了档案室的记录。 他捡了一张相对完好的、印着伊比利亚海军徽记的纸,掏出随身携带的笔,随手将破译出的内容书写下来。 艾丽妮凑过来,借着提灯昏黄而温暖的光线,一字一句地读着博士写下的文字: “‘大静谧’袭来时,舰队迎头撞向巨浪……” “巨浪平息后,‘斯图提斐拉号’动力系统受损,舰队其他船只挨个失去联系,‘伊比利亚之眼’不回应,我们彻底迷失…… “然后怪物开始出现。半个月内本艇减员就超过百分之五十。一年后,补给耗尽。 “还剩下的百余名船员投票,过半数人同意将怪物作为食物。甲板上升起篝火,炙烤怪物尸体的气味令人作呕……在阿方索准备带头吃下之前,航海长跑来打断了他,告诉他收到‘罗德岛号’的讯息,询问是否需要救援。 “又一批食物被无人机投放到甲板上。船员们感恩地吃下。一夜过后,有人身上长出了鳞片。 “并不是所有食物都会让人长出鳞片。让人畸变的食物出现得没有规律。只有小杰米从未吃过第一批造成畸变的食物,我们决定至少要保护他。这艘船上至少要有一个人类……” 博士还在继续书写,将后面那些更加沉重、充满了各种身体与精神上的畸变、同伴接连死亡或迷失的绝望记录,以及那即使在最黑暗的绝境中,依然顽强闪烁着的、微渺如星火的希望——有人将返乡的希望寄托于那艘神秘的幽灵船有一天会主动带领他们返航;有人坚信伊比利亚终究不会放弃他们,一定会派人找来;有人则将所有的信念都倾注在小杰米身上,希望这个最后的人类能够活到靠岸的那一天,将“斯图提斐拉号”的故事带回去——一一翻译、记录下来。 但艾丽妮已经读不下去了。 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长达六十年的煎熬、变异、死亡与绝望的坚守。 她感到胸口一阵发闷,鼻子有些发酸,不得不移开视线,深吸了几口带着霉味和海腥气的空气,才能勉强平复翻涌的心绪。 翻译完最后一行,放下笔,博士也静默了片刻。 直到海嗣窸窸窣窣爬动的声音再次由远及近,把他唤醒,“走吧,艾丽妮。”他将那张写满字的纸张折好,收进口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我们的活还没有干完。” …… 在位于下层甲板的随船小教堂。 斯卡蒂几乎是一路飞奔而来,深海猎人之间血脉相连,虽然一路上的恐鱼干扰了她的感知,拖慢了她的速度,但最终她还是找到了这里。 “劳伦缇娜——!”斯卡蒂几乎是撞开了小教堂的门。 小教堂内,一个穿着残破修女服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尊未完成的木雕旁。 她双手托着腮,闭着眼睛,用空灵而飘忽的语调轻轻哼唱着:“当我歌唱?~星星……升上了穹顶??~~”她对斯卡蒂粗暴的闯入和急切的呼唤置若罔闻。 “劳伦缇娜?”斯卡蒂放缓了脚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绯红的眼眸中充满了担忧。 “……她睡着了。”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斯卡蒂这才注意到,在小教堂后排的长椅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人,他坐在一架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条厚厚的、虽然旧却洗得很干净的毛毯。 但他的眼睛,却不像一般老人那样浑浊,反而闪烁着一种年轻人的清澈光彩。 “我的意思是,”老人见斯卡蒂看向他,微笑着补充道,“她有时候会像现在这样,不太清醒,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但她还会醒过来的,等到她清醒的时候,你就可以好好跟她说话了。你也是从海上漂来的吗?” 斯卡蒂愣了一下:“……什么?” “劳伦缇娜小姐,她是一年前从海上漂来的,被船长救了起来。”小杰米解释:“你也是吗?” “不,我……”斯卡蒂的注意力绝大部分依旧牢牢系在幽灵鲨身上,并没有认真去听老人的话语,“她……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看着幽灵鲨那恍惚的精神状态,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听说,是陆地上的人,对她做了实验。”小杰米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带着不忍和同情,“具体是什么实验,她不愿意多说。” “博士……博士也许会有办法……”斯卡蒂几乎是下意识喃喃。 然后她才猛地想起来,眼前这位老人可能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你……你还不知道吗?”她转向小杰米。 “知道什么?”小杰米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疑惑。 “博士……他找到了你们。”斯卡蒂组织着语言,“或者说,是伊比利亚……终于找到了你们。” 第114章 “愚人号”(五) 小杰米努力地眨动了几下不昏花的老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斯卡蒂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或许因为等待过于漫长,以至于一时不能相信。 “伊比利亚……?”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刻入灵魂的名字,声音干涩而沙哑,如同风吹过枯萎的芦苇。随即,那双眼眸中,仿佛有沉睡已久的火种被骤然点燃,迸发出比穹顶破损琉璃透下的光还要明亮、还要炽热的光彩,“伊比利亚还存在?伊比利亚……找到我们了……真的……找到了……” “我的笔记!”他像一台锈得无法转动的老机器,突然被人上了油,全身都咔嚓咔嚓动起来,“他们的笔记……那些先生们、女士们留下的……智慧……我要把这些都带回去。我必须带回去……带回家……”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执念,开始焦急地四处张望,双手在堆积的书籍和卷轴上无意识地摸索着,仿佛要将这六十年积攒的所有知识碎片,立刻全部打包,带回那片魂牵梦萦的故土。 在小杰米喃喃自语、到处翻找的时候,博士带着艾丽妮来到绘图室。 这里曾经是舰船工程师和导航员工作的地方,如今同样布满灰尘和零散的杂物,但那些固定在墙上或摊开在巨大绘图桌上的、泛黄却依旧清晰的结构图纸,依旧无声地诉说着这艘船昔日的辉煌与精密。 艾丽妮看着博士仔细地比对着“愚人号”复杂的设计蓝图与刚从档案室找出的、字迹潦草的航海日志修缮记录,她逐渐从之前阅读日志时、那种被船员们与恐惧绝望搏斗六十年的沉重记录所带来的压抑感中挣脱出来。 她意识到,博士此举并非仅仅是感性地想要知道船上发生过什么,还有更多的考量:“博士,您在找什么?” 博士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和数字,语气平稳地回答道:“这艘船六十年不沉没的原因。”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一张标注着船体结构强度的图纸,“‘罗德岛号’能在海上漂浮六十年,是因为其外壳由亚原子级材料打造,对化学腐蚀的耐受极高。那是旧文明的技术。‘斯图提斐拉号’为什么也能做到?” 经博士提醒,艾丽妮也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异常之处,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尽管陈旧却依然保持基本完好的舱壁和结构:“是啊……在溟痕的腐蚀下,别说六十年,六年都不可能坚持得住……” 她皱起眉头,思维快速运转,“那……您找到答案了吗?” “初步的结论,就在这里。”博士将几页修缮记录推到艾丽妮面前,手指点向其中几行看似平静、实则触目惊心的描述: 根据记录,在船体因风暴或海嗣攻击出现损坏后,由于完全缺乏常规的维修材料,幸存的船员们……被迫做出了选择。 船员们开始尝试使用海嗣身上剥离下来的坚硬甲壳和骨骼,来修补破损的船身;用海嗣强韧且富有弹性的触须纤维,来重新编结磨损严重的绳索;甚至……利用海嗣体内分泌的特殊油脂,混合其他能找到的粘合剂,来黏合开裂的甲板、堵住渗水的缝隙。 这些文字记录非常平静,但却让艾丽妮毛骨悚然:“所以这艘船……?” “是的,再加上‘罗德岛号’的食物出了问题,让船员也发生了海嗣化,”博士将线索串联起来,得出了那个令人心情复杂的最终结论,“从船体到船员,‘斯图提斐拉号’在漫长的六十年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海嗣的‘成分’所渗透和改造。海嗣的群体意志,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将这艘船及其上的乘员,视为了它们庞大族群的一个延伸,一个自己的巢穴,因此才会允许它存在。这就是‘斯图提斐拉号’能在海上徘徊六十年而不沉的原因。” “罗德岛号”那三行代码引发的“食物中毒”事故,固然让船员陷入了困厄,但未尝不是阴错阳差地拯救了这艘船——否则它早就沉没了。 艾丽妮隐隐觉得博士还有没说完的话,但她一时抓不住那根线头…… 那以后呢?当这艘与海嗣深度绑定的船,试图回归人类世界时,会发生什么?博士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问自己:“愚人号”在今天之后,还能被大海接纳吗? 大海会允许它靠岸吗? 两人各自陷入沉思,绘图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海风透过缝隙传来的呜咽。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上,响起了清晰而规律的“笃笃”敲门声。 艾丽妮的第一反应是某位同伴搜寻到了附近,前来汇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开门,手指已经搭上了门栓—— “小心!”博士低沉而急促的警告声瞬间响起,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艾丽妮猛然醒悟:外面的不一定是同伴! 她退后两步,用铳指着门,果然在这一系列动作完成的瞬间,来人已经破门而入。 外面站着一个陌生的阿戈尔女性。 她衣着整洁,不像船上的幸存者——阿方索和大副身上的衣服都布满补丁。 艾丽妮心中警铃大作:“你是谁?” “你是怎么上来的?”博士明知故问——其实是问给艾丽妮小鸟听,“你不是我的船员。” 那位阿戈尔女性——阿玛雅,缓缓开口,她的声音空灵而缥缈,仿佛来自海洋深处:“大海接纳我,拥抱我。”她的话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对我来说,感知并找到这艘被同胞气息环绕的船,从来都并非难事。” “你!”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在艾丽妮听来,无异于对审判庭过去六十年间、付出无数牺牲却徒劳无功的努力最刻骨的嘲讽!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她几乎咬碎银牙,“深海教徒?!” 没有任何犹豫,艾丽妮扣动了扳机!铳身铭刻的源石技艺回路瞬间亮起,汲取着她体内凝聚的精神力量——这种来自拉特兰的昂贵武器威力巨大,但对使用者的负荷也极重,以艾丽妮目前的实力,短时间内只能击发出这一枪。 “轰——!” 炽热的能量光束如同愤怒的雷蛇,咆哮着冲出铳口,直射向门口的阿玛雅! 然而,就在能量光束即将命中目标的刹那,一道扭曲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旁边猛扑过来,精准地挡在了阿玛雅身前!能量光束结结实实地轰击在那只突然出现的海嗣身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焦糊的气味。那只海嗣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得向后翻滚,甲壳碎裂,粘液飞溅。 阿玛雅借着这短暂的阻挡,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迅速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之中。 “别跑!”艾丽妮拔剑追上。 这招“调虎离山”过于奏效,以至于博士准备的计划bcd统统没用上。他不由有点好笑:现在的小鸟还有点稚嫩啊…… 就在这时,那只硬吃了艾丽妮一击、甲壳焦黑破裂的海嗣,竟然挣扎着从地上翻了个身,“窸窸窣窣”地朝着博士爬了过来。它身上的伤口正飞速再生愈合。 在SideStory「愚人号」的剧情记忆中,博士就对这只生命力顽强到离谱、拥有极高智慧和学习能力的特殊海嗣个体印象深刻。他看着它步步逼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用一种仿佛遇到老熟人般的语气,平静地打了个招呼:“你好啊,‘屠谕者’。” 屠谕者果然停了下来:“这是,我的,名字吗?” “算是吧。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像人类一样说话的?”博士语气随意,他甚至顺势就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坐了下来——他习惯在交谈时平视对方的眼睛,即使对面是一只海嗣——不过屠谕者的眼睛有点太多了,他都不知道该看哪一只。 “阿玛雅,她,”屠谕者的发声器官似乎还在适应这种复杂的振动,声音扭曲而滞涩,难以形成流畅的句子,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教导,我。” “所以,你们这次是专门来找我的吗?”博士直接切入核心,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为了……捕食我?将我纳入你们的‘大群’?” “阿玛雅……说,”屠谕者艰难地组织着它所能理解的语言,“你是……人类中的……智者。”它复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似乎在回忆着阿玛雅的指令,“大群……需要。” 看来博士的蝴蝶翅膀,也在海上掀起了滔天大浪啊。 “明智的选择,”博士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评价,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我姑且把这当作是赞美。” 屠谕者:“我不明白,人类。” “但在你捕食我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或者说……一些你或许从未思考过的信息,想要与你分享。”博士觉得阿玛雅的计划还是太草率了。她不应该把一只正处于对知识如饥似渴阶段的、容易被忽悠的海嗣单独放在自己面前。这给了自己机会:“你们知道自己的由来吗?” 屠谕者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什么是,由来?” “你们的创造者,‘深蓝之树’计划的主导者,前史文明的科学家,”博士摩挲着下巴,“我跟他还挺熟的。” 本来这些话是博士编出来准备忽悠屠谕者的,但在脱口而出之后,他脑海里真的浮现起了一个模糊的影像,这让他更顺畅地说了下去,“我当时就说这个计划迟早要出问题,但他只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说……他那个笑容,到底是什么意思?” 屠谕者的复眼闪烁的频率加快了,它似乎在努力处理这些复杂的信息。虽然它的理解显然与博士的初衷南辕北辙,但它捕捉到了关键词:“我……在。我们……遭受的……苦,永在。我们……渴望的……生,永在。”它将博士话语中虚构的“科学家”,理解为了某种赋予它们存在意义、并见证它们苦难与渴望的至高存在。 “你要把他理解成你们的神也行,虽然不是这么回事,”那位形象已经模糊的友人在博士的想象中变成一个章鱼头,这让他笑出声来,“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前史文明既然能够创造你们,为什么不用这种方法改造人类自己?为什么我们还是毁灭了?” “也许你们会认为,这是因为人类无法放下身为‘人类’的独特自我意识与个体性,宁可抱着这份骄傲走向终结……这或许是大部分个体的选择,但绝不是所有人的。一定会有人愿意接受改造,就像那些深海教徒一样。”博士指出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那么前史人类为什么还是毁灭了?为什么只把你们留了下来?” 屠谕者不回答。屠谕者不明白。 “因为我们失败了。”博士冷酷地回答——这也是他的编造,但同样地,在脱口而出的刹那,他竟然真的模糊地想起了一些遥远的事,包括“神经改造”“升维计划”……他的编造恐怕并非全然没有事实的支撑,“所有的实验都指向一个结论:生命是无序的。” 屠谕者捕捉到了“无序”这个它无法认同的词汇,带着海嗣特有的、对秩序和进化的执着反驳:“生命,是有序……” “认为生命是有序的,认为生命可以人为设计……”博士自嘲地笑了一声,“不过是一种傲慢而已。” “我们做了很多实验,最后发现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由少数的个体——比如你们的伊莎玛拉,我们把这些个体叫做‘初生’——来决定进化的方向,一旦决策错误,就会瞬间毁灭整个族群。即使决策没有错误,如果发生了不曾料想到的变故,族群依然会走向毁灭。 “你问为什么?因为‘造物’是自然的权柄,试图篡夺这一权柄者,必要面对接踵而来的诅咒:那就是‘多样性’的丧失。 “无论你们有多少个‘初生’,多少负责探索生命方向的‘同胞’……只要‘随机性’被抹去,这一进化的永恒难题终会找上你们。 “这颗星球已经度过了四十六亿年的光阴,无数的物种来来去去。它们的历史无一例外地告诉我们:失去多样性的族群,将无一例外地走向毁灭。” 第115章 “愚人号”(六) “我们曾经在一座无人的岛上进行实验,刚开始的时候很顺利,”遥远的、被尘封的记忆,如同深海中缓缓上浮的气泡,在博士的叙述中一点点复苏,于是博士的编造慢慢就变成了回忆,“自愿接受改造的人在改变了骨骼和神经之后,获得了远超普通人类的力量和智慧。他们中智慧最高的一批都可以成为‘初生’,决定接下来的进化方向,然后用基因编辑的方式加速进化……” 博士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场实验最终走向失控和崩溃的转折点,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然而,这场被寄予厚望的实验,在推行了仅仅十几年后,岛民突然在一个星期的时间里陆续跟我们失去联系。最后一任‘初生’留下讯息,说岛上爆发了一种烈性病毒。 “我们穿着全副武装的防护服赶到后,取样发现,那是一种自二十一世纪大流行后就与人类共存的冠状病毒发生了突变,经过‘定向设计’的基因表达的受体对这种突变异常敏感,导致岛民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死去。 “荒谬的是,这种病毒后来发生了实验室泄漏,引起了一波大流行……但人类的基因太驳杂了,致死的只是少数。这种病毒没有毁灭人类,只毁灭了‘无人之岛’——因为该计划的最终结局,在历史上,这被称作‘无人之岛实验’。” “‘无人之岛’的结局,也将是你们的结局。”博士冷酷地说,“或许在那之前,你们已经吞没了泰拉大陆,但那毫无意义——你们不过是毁灭得比人类晚一点罢了。” 显然博士的这番话对屠谕者来说太复杂了,让它陷入了宕机状态,最后它决定:“族群,需要,你。” 捕食博士。只要捕食了眼前的人,它就能理解这个人说的事情。 “换我来捕食你不是一样的吗?”完成了漫长的铺垫,博士终于图穷匕见,“也许还更好一些。毕竟我们不知道你的个体能不能继承我的思想。” 屠谕者果然被说服:“你是,对的。你,捕食,我。” 计划一直顺利地进行到了最后一步,但博士发现居然卡在了最离谱的地方——他尴尬地比划了一下,面露难色:“……我可能咬不动。” 屠谕者咬断自己的一截肢体,它将那截还在微微抽搐的断肢,推到了博士面前。 不管看了多少次剧情,这种“大群精神”还是让博士感觉很难绷:“……谢谢。那个,我消化不太好,你不介意我加热一下吧?” 博士从兜里摸出一只从罗德岛特地顺出来的打火机,点燃了之前翻译航海日志用的那一摞纸——烧不了多久,但烤熟一点点血肉,应该就够了。 这就是博士要使用演习券的原因,也是他这一趟的目的——阿米娅的直觉没错,博士故意把有可能寸步不离守着他的人全留在罗德岛,就是要干点惊天动地的离谱事。 想要找到海嗣的弱点,就要去理解海嗣。哲学思辨是无法说服它们的,就像在“无人之岛实验”之前,人类不可能放弃基因改造计划一样。 最后一步其实不像想象的那么恶心,航海日志上描述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可能更多是心理作用使然,至少博士觉得海嗣烤熟之后跟烤鱿鱼的气味没什么区别,闻着还挺香…… 他自我催眠“这就是鱿鱼串”,然后一口咬下去。 艾丽妮就在这个时候推开门:“博士!你没事吧——?!” 她追赶阿玛雅到半路,第二次被海嗣拦住时,在海风中她忽然再次记起对阿米娅的承诺,后知后觉不应该把博士一个人留在船上——虽然博士可以操控无人机,并非没有对敌手段,但是…… 艾丽妮飞速赶回,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目击到眼前的这一幕。 她至今不能相信博士也是深海教徒。博士明明是她见过最睿智的人。可如果他不是深海教徒,为什么……?! 就在艾丽妮的大脑因极度震惊和混乱而一片空白,视觉信息与固有认知产生剧烈冲突的刹那—— 异变,发生了。 首先消失的是气味。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海嗣的腥甜与大海的咸涩交织的特殊气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是声音。 海浪永不停歇地拍打船舷的哗哗声,恐鱼在甲板上、在船舱角落里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低语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审判庭卷宗中的记录,那些关于六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的冷酷文字,在一片骇人的平静中仿佛化作了音符,在艾丽妮脑海里炸响: “海洋陷入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潮水退去,波涛平息。一切声响都被覆盖。从海浪拍岸到城市的钟塔。直到人们的话语声,都消失不见。” “斯图提斐拉号”上,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这份静谧。 正在另一个舱室协助搜寻的流明,刚刚感觉到周遭环境有种说不出的怪异,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就看到走在前面的达里奥大审判官蓦然回头,脸色剧变,猛地推开身旁的舷窗,将手伸了出去——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窗外,那本该呼啸而过的海风,也消失了。 极境本来还在叽里呱啦说着话,但说着说着却发现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不由问棘刺:“喂,你对我下神经毒素了?” 但即使这句话他也听不见。这让他感到一种极度的惊悚。 阿方索和加西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骇然。这是跟六十年前一样的骇然。 斯卡蒂还在试图唤醒幽灵鲨,但霎那间她们就被一种战栗的感觉同时击中了。 有什么……在呼唤。血脉在沸腾,在强迫她们去聆听。 聆听……什么? 不止“愚人号”,近在咫尺的“罗德岛号”上,凯尔希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她见过这样的事。她几乎是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博士,你做了什么? 所有留在“罗德岛号”上的干员,不约而同地感到了那股心悸,纷纷跑上甲板,然后惊悚地看到海面竟然平静无波,仿佛一面光滑的镜子。这种只应该出现在梦境中的景象让他们不由怀疑自己出现了群体幻觉。 阿米娅喃喃道:“博士……” Logos从恍惚中回神:“……什么?” 海洋陷入平静,是因为海洋在聆听。 聆听……什么? 博士觉得自己什么也没说。没什么要说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就是前史文明“预言家”的含金量吗? 博士觉得自己才刚刚咬了一口而已,但这些海嗣的细胞中似乎隐藏着与源石类似的机理,很难讲是不是自己和那位友人讨论的结果。总之在飞速的代谢中,先是肌肉和骨骼,再是脏腑和感官,最后是神经…… 这种感觉近似于源石代谢物的“超算”状态,但又有些不同:他的神经仿佛并不仅仅存在于体内,来自深海的万千“同胞”都是他的末梢和触手,是“大群意志”的“分处理器”。但“信号”似乎受到了重重阻隔,那是陆地的阻隔,是“同胞”还没有占据的地方。 越过这些阻隔,他“听到”了——万千生灵在深海中呢喃,讲述着海底的火山,鲸鱼的骸骨,远古的沉船,同胞的发光器官…… 海嗣,在人类的眼中它们是杀之不绝的顽强生物,但在大海与星空的包裹下,它们明白自己也不过是这颗星球上万千微尘之一群,毁灭是每一个族群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们恐惧毁灭,它们渴望永生。 对于所有的生灵,对毁灭的恐惧,是最原始、也最强烈的恐惧。 博士忽然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是伊莎玛拉……不,是斯卡蒂在问。 明白了应该怎么做。博士回答。 他也想过,骨骼和神经的变化会不会让他做出不同的选择,但现在看来他的选择始终如一。 就算没有使用演习券,或许也没有关系。 博士看起来还是过去的样子。但这或许只是一种让他维持人类形态的“拟态”,是一种惯性。 他甚至有点迷茫。但那迷茫只维持了短短的一个瞬间。 当他重新抬起眼睛,看到艾丽妮眼中含着泪水,手中的铳死死对准他,正在击发。 ---- 注: 看到有读者朋友说海嗣只感染泰拉人,啊这,作者写这部分的时候不知道有这个设定,如果倒回去吃书要吃好多章……反正我们已经乱改设定了不如就删掉这一条吧(反正是演习券)(没有博士受到伤害) 第116章 “愚人号”(七) 尽管伊比利亚审判庭早已在信仰和道路上与拉特兰教会分道扬镳,但在使用铳的方式上仍旧一脉相承。这种铳需要以特殊源石技艺击发,才能产生极致的杀伤,在今天之前,艾丽妮短时间内只能击发一次。 火药在膛内燃烧,散弹在源石技艺的作用下,携带着急剧压缩的能量从铳口打出,而当这种能够熔毁溟痕的能量打在“博士”身上时,却仿佛扔进大海的石子,虽然溅起了些许血肉,海面却快速修复,再次平静无波。 博士看着自己溅出的血液变成蓝色,破损的皮肤迅速复原(他甚至只是破了点皮),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抗揍的时候,实在有点不真实。他竖起食指:“等等——” 艾丽妮不听他说话。这一击最终证实了对面这位曾经让她心生依赖的智者已经不再是人类,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达里奥老师要求她叩问自己的内心,做出自己的判断——如果连博士都加入了那一边,你还会坚持这无意义的抵抗吗? 她找到了答案。即使“这一边”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她手中的剑与铳,依然会指向威胁人类存续之物。 信念如同淬火的钢铁,在绝望的砧板上被锤炼得更加坚硬。 “轰——!” 艾丽妮手中的铳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与坚定的意志驱动下,她突破了自身的极限。 博士保持着竖起食指的姿势,无奈道:“给我一分钟……” 顶着弹雨,博士聆听着大群的呢喃,无数海嗣的感知、记忆、本能渴望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在这片信息的洪流中,一个清晰而完整的计划逐渐浮出水面。 也就在这一刻,他心中默念:“演习结束。” 眼前光影流转,时空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弄。 眩晕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待视野重新清晰,他发现自己依然站在“罗德岛号”的甲板上,咸湿的海风吹拂着他的面颊,远处“愚人号”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逼真至极的幻觉。 然而,脑海中残留的、属于万千海嗣的细微低语,却如同耳鸣般挥之不去,提醒着他那并非全然是梦。 “等等,博士!”几乎是同时,阿米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响起,就在刚刚那个瞬间,一股没来由的心悸攫住了她,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时间碎片里,她刚刚经历了一场与博士痛彻心扉的诀别——这种没来由的预感让她脱口而出:“我也跟你一起去!” 博士回过神来,根据这句话迅速定位到了当前的时间节点——正是他准备安排登船人员的时候。 他下意识按照台词道:“你不是想学习驾驶‘罗德岛号’吗?正好看看凯尔希是怎么做的。不用担心我,带了这么多人呢……” 然而,这一次,阿米娅的态度异常坚决。她上前一步,小手紧紧揪住了博士的衣角,“不行,你别想再丢下我!” 话一出口,连阿米娅自己都愣了一下。等等……为什么是“再”? 博士怔了一下:唉,怎么跟剧本不一样啊? 他看着小兔子眼中那混合着担忧、坚决甚至是一丝后怕的情绪,立刻明白,这次他无法用简单的理由说服她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阿米娅的脑袋,语气软化下来:“好吧。就这一次。以后要听指令。” Logos不知道为什么也往前一步,“博士……” “唉,真的不能带更多人了。”博士立刻抬手制止了他,“总要有人留守。不然回来发现海嗣偷家了,这不是乐子大了吗?” Logos闻言,只好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默默退后一步,只是眼中仍带着一丝忧虑。 两人这种行为引来了旁边w毫不客气的嘲讽:“啧啧,你们为什么一个个好像某人要去送死一样?” 最后,博士的目光越过众人,与一直沉默旁观的凯尔希对上了视线——那是“我要搞事了”的眼神。 凯尔希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静默了两秒,才用她那标志性的、听不出情绪的清冷声音回应:“……我会守好这里。” 真是一句“平安回来”都不肯说呢。博士暗暗腹诽。 于是,“黑灯号”再次摇摇晃晃地驶向“愚人号”的时候,比上一次超载得还要厉害。 而黑夜的海面却并非寂静无声,博士清晰地听到了水面以下的私语,来自深海中万千生灵的呢喃——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次演习并非没有给他的精神世界留下印记。 就像那位深海教会主教阿玛雅,能以人类之身获得大海的接纳与指引一样,他也开始能够理解这种属于深海的语言。这种理解无法撤销。 博士忽然意识到,阿玛雅之前的安排,或许并非单纯的失误或疏忽。 她刻意将他和屠谕者单独留下,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引导向这样一个结果——毕竟越是人类中的智者,就越难以克制自己过剩的好奇心。 斯卡蒂似有所感地看过来。撞上她眼睛里的询问和关心,博士回以一个“我没事”的温和笑容。 博士尝试着去“收听”来自深海的指引,渐渐地这片海域、罗德岛和“愚人号”的位置、它们的舰体结构(除去罗德岛上那些溟痕无法进入的密闭舱室),以一种不同于pRtS的方式在他的脑海中勾勒出来。 原来这就是阿玛雅能够在“愚人号”上来去自如的秘密。 在重复了跟阿方索和加西亚的对话之后、再一次把干员撒出去探索全舰和清除海嗣之后、艾丽妮又被阿玛雅引走之后,博士再一次跟屠谕者面对面,除了这次阿米娅坚定地陪在他身边。 眼前这只格外特殊的海嗣似乎察觉到博士的变化,因而它的“台词”也变得不同:“你,加入,我们。阿玛雅,是对的。” “谈不上‘加入’,”博士淡淡地回答,“我只是尝试理解你们。” 屠谕者也尝试着理解博士的话:“只有,骨骼,和神经……” “只有骨骼和神经的变化是真实的?不,我不是指这个,”深海教徒常常用这句话来解释自己和海嗣的不同,用以表达对“人类”身份的厌倦——但这不是博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在理解了你们之后,依然认为你们是错的。” 屠谕者的数条触手无意识地蜷缩又舒展,表达着它的困惑:“我,不明白。” “信仰本身或许没有对错,但为了文明的存续而走上的道路,却有歧途,”博士解释给它听——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阿玛雅认为我只要‘倾听’了大群,就会认可你们吗?她对人类身份的厌弃,干扰了她的判断力。” “我对海嗣其实没有额外的厌恶。我不在乎你们是‘异类’。同样作为旧文明的造物,你们的存续也是旧文明的存续。”博士觉得自己仿佛对谁也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旧文明的语言不再有人使用了,就像苏美尔人的文字再也无法解读那样,我会很遗憾。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会把生存放在第一位。” 屠谕者更加困惑了,逻辑似乎陷入了死循环:“所以,我们,是对的。”捕食、同化、融入大群,不正是为了族群永恒的“生存”吗? “不。恰恰相反。我在你们的路上看到了毁灭。即使星空也不是最后的归途——旧文明早就有能力进入宇宙,但群星中不止有答案,也有毁灭。” 博士重复了在上一个轮回中也发生过的、关于抹去“随机性”后族群“多样性”缺失的讨论,一并告诉它“无人之岛实验”的惨烈结果。 这些当然超出了屠谕者的认知,它只能徒劳地再次重复,“我,不明白。” 博士从怀里取出一只样品管,里面胶质的培养基上面覆盖着一层浅黄色的组织。他把样品管从地上滚过去,一路滚到屠谕者面前:“这个或许会给你答案。” 屠谕者用触手卷起那只样品管,通过腕足上的一排眼睛端详:“这是,什么?” “一个人类的细胞组织。”博士平静地回答,“或许能帮助你理解人类的想法。” 屠谕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探寻博士口里的答案。阿玛雅交待的是,捕食这个人,或者被这个人捕食。但是他明明已经加入了我们,为什么却预言我们的毁灭? 它不知道这种驱使它去探寻答案的冲动,叫做“好奇心”。 在好奇心的驱动下,它将那只样品管连同塑料外壳一起塞进了口器。 也正是在这一刻,阿玛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绘图室的门口。 她显然被艾丽妮纠缠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终究是来晚了一步,没能阻止屠谕者那看似轻率的吞食行为。 一种计划脱离掌控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她:“你给了它吞食什么?”她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一个人类的细胞组织。”博士先是重复了这句话,然后才解释,“如果你们搜过格兰法洛造船厂,那么这个人你们大概也认识。他叫何塞·赫尔南德斯,是马纳瓦拉的深海教徒,在海嗣化之后被埋在地下三天,又被我连同棺材带到了格兰法洛。” 第117章 “愚人号”(八) 阿玛雅一时不理解博士的意思:“所以就这样?你让它吞食了一个无关人类的细胞组织。” “我以为你会把他当作‘同胞’。”博士希望自己能学到w嘲讽技能的精髓,但他似乎天生不擅此道,最终出口的话语更偏向于冷静的陈述,“显然深海教徒对你们来说只是用之即弃的棋子,你们并没有认真去了解他们是谁,为什么加入深海教会,又有怎样的心愿。” 阿玛雅对博士话语中隐含的讥讽毫不在意:“这不重要。个体的迷茫与挣扎终将平息,他们最终都会回归大群的怀抱,在那无分彼此的意志中获得永恒的安宁。” “这很重要,”博士不紧不慢地说,“在我的家乡——我是指前史文明,教会为了吸引人们去听布道,常常会发放一点小小的奖励,比如鸡蛋。很多人为了领取鸡蛋,愿意临时地表达一下对他们的神的信服。” 博士描述的事情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他似乎认为这很正常,“同样,加入深海教会的人也不一定都是海嗣的狂信徒——他们也许只是为了教会提供的一点儿便利,也许只是不如此就活不下去了。” 何塞或许是深海教会成员,但他不是深海的信徒。在博士通过上一个轮回掌控了海嗣的“语言”后,他终于能够翻译出何塞通过难以捕捉规律地敲击棺材,试图向他们传达的信息:“何塞·赫尔南。” 他反复重复的,只不过是自己的名字。他希望众人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他。但是大家都已经把他当成了海嗣。没有人在乎海嗣叫什么名字。 事实上,博士记得费明主教说过,他的名字其实是“何塞·赫尔南德斯”——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完整了。 “哪怕是最卑微最渺小的生灵,也会想要活下去。世界上最古老、也最强烈的恐惧,是对死亡的恐惧。被所谓‘大群意志’同化,本质上,就是死亡。我只是想让你们认清这个。”博士冷酷地道。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其他选择。 他想过使用阿方索和加西亚的细胞组织——他们以人类惊人的意志力,与海嗣化的进程抗争了整整六十年。 他甚至想过使用自己的细胞组织——但这样做几乎确定会直接引发“大静谧”,且程度恐怕远超六十年前的那次,后果难以估量。 最后博士终于想通,无论是阿方索和加西亚对人类身份的坚持,还是他心中对海嗣结局的近乎傲慢的论断,都是太过形而上的东西。 这些都太过“人类”了,是建立在复杂社会结构、伦理哲学和文明记忆之上的,对于主要依靠本能和集体意识行动的海嗣而言,这些概念过于晦涩。 唯有何塞·赫尔南德斯,他浑浑噩噩地加入深海教会,可能只是为了生存;他在被活埋三天的绝境中,依然凭着求生本能苦苦挣扎;最后,他在那具黑暗的棺材里,用尽最后的气力,试图记住并传达的,仅仅是代表他个体存在的名字。 唯有他的挣扎,是纯粹的、对生命的敬畏。唯有这种挣扎可以被所有的生灵理解。即使是海嗣,它们的基因同样生发于前史文明的培养基,脱胎于这颗星球四十六亿年的光阴。 这管细胞组织原本只是取样用来继续对海嗣化的研究,当时博士自己都没有想到,它的使用场景竟然会是这样的。 “在你们同化人类的路上,今天的事情其实迟早都会发生,”博士慢慢站起来,掏出指挥终端,为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故做准备,“我所做的,不过是利用了这个偶然,将这个过程……稍微提前了一点。” 何塞的细胞组织里并不蕴含多么伟大的智慧,因此吞食了这些细胞组织的屠谕者甚至没有发生什么肉眼可见的变化。但阿玛雅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大群和自己即将失去它。 她尝试着向屠谕者走了一步。 就是这轻微的一步,却引来了屠谕者激烈的反应!它那庞大的、布满粘液的身躯猛地向后一缩,数条触手警惕地扬起,做出了防御甚至是……抗拒的姿态。 阿玛雅的心猛地一沉,空灵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带着难以置信:“……你,在害怕我?” 没有人知道屠谕者在想什么。大群听不到它的声音了。 屠谕者忽然掉转头,蹿出船舱,蹿到外面的甲板上。“愚人号”的缝隙都是用海嗣的肢体黏合的,它本来可以直接切开舱室的墙壁钻入这些缝隙,但它没有,而是采取了类似人类的行动。 恰在此时,艾丽妮追赶着阿玛雅的身影也回到了绘图室门口,正好与夺门而出的屠谕者撞个正着。小鸟审判官想也没想,铳口瞬间抬起,厉声喝道:“杂碎!哪里跑!” “放它走。”博士及时阻拦。 “为什么?”艾丽妮的质问脱口而出,手指仍紧扣在扳机上。她的疑惑尚未得到解答,就看到那只古怪的海嗣咬死了一只恐鱼,朝着甲板边缘蹿去。 她直觉哪里不对。 “捕食……”艾丽妮反应过来,“它没有捕食……海嗣之间的自相残杀从来都是以捕食为目的,它们从来不会像人类一样争斗……” “以后就不一定了。”博士看着屠谕者远去的方向,直到听到“扑通”一声,是它落入大海的声音。 海风渐渐平息下来,水面以下的呢喃也逐渐消失。 大海静了下来。因为大海在聆听。 艾丽妮陡然色变,卷宗中的记录在她的脑海中自动地调取:“海洋陷入平静……潮水退去,波涛平息,一切声响都被覆盖……不可能!” 与此同时,“罗德岛号”上。 凯尔希刚刚敏锐地捕捉到中控室内几个与环境监测相关的指标发生了异常波动,还没来得及深入分析,Logos就已脸色凝重地快步冲了进来:“凯尔希医生!外面的海面……!” 凯尔希快步走到甲板上,看到海面上的波涛一点一点平息,最后宛如一片静水湖。这一幕是如此地熟悉,但她没有想到还会再次见到——或许她其实预料到了,但至少不应该这么快。 Logos茫然问道:“这是……博士做的吗?” w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有了一丝崩裂的迹象:“喂……那家伙不会真的回不来了吧?”她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榴弹发射器,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凯尔希或者Logos说,“这不行……殿下还等着……” 但在海洋就这样陷入静谧之前,博士的声音抢先在指挥频道响起,“还在甲板上的人,马上找掩体。巨浪要来了。” 感谢从罗德岛上找到的诸如耳机等配件,加上“愚人号”处于罗德岛随舰基站的信号覆盖范围之内,让博士终于不用靠喊话来传递指令。 但这种方便是暂时的:“听着,讯号随时会断!我现在口述一套简易密码规则,一旦联系中断,我会使用‘斯图提斐拉号’上的舰钟,按照这套规则敲击,进行指挥通讯!” 博士的指令来得又快又清晰,所有人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消化恐惧,就被迫跟着指挥棒动起来,于是一时也顾不上恐惧。 Logos立刻翻出咒文牍板来记录密码——虽然单凭记忆力他也能做到,“博士,我在听。” 博士迅速报出一串转换规则,由长短音、停顿对应泰拉通用语字母,类似泰拉版的摩尔斯电码;在这套规则中,他又融入了海嗣的频率,因此钟声可以被海洋当做海嗣的语言而获得“通行”,不会被直接“静音”。 早在“安魂夜”事件中,博士就已经发现,使用演习券时,每一次重复的作战,都会因为参与其中的人的一念之差而出现随机的扰动,只是当时涉及人数只在几十上百的量级,因此这种扰动尚且可控;而在“大静谧”级的灾害应对中,演习券是没有太大用处的——你无法预测每一只海嗣的行动。 “凯尔希,”博士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向包括格兰法洛在内的附近沿海城市发送警告讯号,远离海岸线,必要时疏散。” “这可能只是一次小规模的‘静谧’,但也可能波及整片海洋,造成难以预估的后果。我很抱歉,但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不行动就是慢性的死亡,唯有我不能心存侥幸。 “行动的机会只有一次,我甚至是在几分钟前才确定最后的计划,因此也无法预警,更无从准备。 “此事之后,我接受一切对我的审判。但在此之前,诸位,先努力活下来吧。” 第118章 “愚人号”(九) 博士来不及做更多的解释,信号就中断了,好在关键的意思已经传达。 泰拉世界的学者们至今未能完全理解“大静谧”的内在机理,仿佛不符合海洋频率的一切波动都被抚平。 这种情况下,身处大海的人类会感到一种失语的恐惧,你发不出声音,也听不到别人的话语,仿佛被剥离了部分的感官。 海面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很紧张。因为博士说“巨浪要来了”。 “斯图提斐拉号”那饱经风霜的舰桥上,阿方索船长如山岳般屹立在船舵前,双手紧握住船舵——在数控系统失效后漫长的岁月中,这艘船都是依靠这种古老的方式驾驶。 没有人试图劝他离开这个危险的位置——哪有在危机到来时不在船舵前的船长? 斯卡蒂与眼神仍有些飘忽的幽灵鲨,并肩站立在最为危险的甲板边缘。 加西亚曾经试图比划着劝说她们进船舱躲避,但是两人不为所动——哪有畏惧海洋的深海猎人? 劝不动这些“战斗人员”,加西亚只好先把流明安排到随船小教堂。这是整艘船最中心的位置,相对安全,在以往每次“狩猎”中,小杰米都躲在这里。 安排好非战斗人员后,加西亚沉默地回到阿方索身边。他是船长的大副,自然应该在这里。 棘刺意识到自己即将见证历史,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甚至顾不上关心“会不会死”的问题,因此也固执地留在甲板上,只是抱紧了桅杆坚实的基部——然后他就看到,旁边的极境正手忙脚乱地用绳索把自己往同一根桅杆上捆。 棘刺:(发不出声音,只有口型)……喂!你就不能跟那家伙(指流明)一样进去躲着吗? 极境:(口型)这可是“大静谧”!我不要什么都没看见就莫名其妙死在船舱里! 棘刺:(口型)……你能少说点丧气话吗? (两人连说带比划,看起来鸡同鸭讲,但居然顺畅地把对话进行了下去……) 另一边,艾丽妮和达里奥蹲踞在盾墙后面,手指抠进盾墙背面在经年腐蚀下的凹凸,然后发现全部人里只有他们严格执行了博士“寻找掩体”的指令:…… 此时博士在钟楼,阿米娅仍然守在他身边。这口每当“狩猎”就会敲响的钟,将成为他唯一的指挥手段。 pRtS作战地图上,代表“海浪”的深蓝色就像一张粘稠的地毯,从地图边缘出现,在地块上开始逐渐铺开。 在巨浪中保持船只不倾覆,就要及时转舵,让船头而非侧面迎向海浪的方向。 跟阿方索约定的信号没有传递给Logos的那么复杂(毕竟前者也没有那么强的记忆和计算能力),主要是“几点钟方向”“时速多少公里”等预测海浪的简单词汇,即使如此博士也看出了阿方索的不以为然——如果不是“六十年的恩人”,他可能不但不会听完,而且早就反唇相讥了。 博士倒不在意他的态度。如果没有pRtS给出对海浪的预测,博士确实不应该对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多加置喙。 事实上,他的钟声指挥也只是一道额外的保险。既然阿方索能带领“斯图提斐拉号”从六十年前那场“大静谧”中幸存下来,那么面对这一次,他理应同样拥有应对的底气。 当深蓝地毯快要铺到“罗德岛号”和“斯图提斐拉号”所在位置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海面表象的平静下压抑的能量,好像一锅开始冒泡的水,虽然尚且平静,但已经露出沸腾的征兆。 “当,当当——!”钟声就在这个时候撕裂了静谧! 仔细听的话,会发现钟声其实有两个“声道”:低沉持续的“嗡嗡”声就像伴奏,是符合海洋韵律的、为了让钟声能被识别为“深海的语言”、从而不被海洋截断的“载体”,而高亢的短音才是博士想要传递的讯息。 博士两手一起开工,左手打“海洋伴奏”,右手打出信号——感谢理智补充剂,感谢史前时代博士曾经沉迷音游,否则这么高难的操作,非得翻车不可。 几乎就在钟声响起、指令传达的同一瞬间,海上漂泊一生的直觉已经帮助阿方索从海风中嗅到了巨浪的来处,立刻操作船舵转向——而博士钟声预示的方向竟也与他不谋而合。 凯尔希也听到了钟声,立刻操作舰体转向。“罗德岛号”的平衡系统远比“斯图提斐拉号”要先进,几乎可以达到“不倒翁”的效果,因此她远比那边要游刃有余。 当巨浪到达的时候,众人终于理解了六十年前,伊比利亚黄金时代的舰队经历过的事情。 极境的嘴巴已经张成了“o”型:那与其说是海浪,不如说是一面移动的、由纯粹海水构成的巨墙!它遮天蔽日,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两艘渺小的舰船碾压而来! 棘刺在一旁试图提醒他:闭嘴啊你这个傻瓜!你想吞几只海嗣加餐吗?! 即使是见惯深海奇观的斯卡蒂和幽灵鲨,在这宛若天灾具现化的一幕面前,表情也轻松不起来。 斯卡蒂忽然察觉到身边的幽灵鲨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那种眼神……她急切地想询问对方是否想起了自己,但她的声音被海洋吞没了。幽灵鲨似有所感地转过头,冲她神秘地一笑。 阿方索和加西亚死死把住船舵,手臂青筋暴起,抵抗着巨浪带来的恐怖扭力。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回六十年前,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并肩战斗。六十年前他们活了下来,今天也不会例外。 艾丽妮和达里奥张大眼睛,从盾墙经年的裂隙中看到前方的景象,那翻滚的海水中,仿佛倒映着伊比利亚的辉煌、沉寂与不屈的挣扎,他们看到的仿佛不仅仅是海浪。 眼前的场景,对凯尔希而言同样不是第一次目睹,无论内心是否因这熟悉的毁灭景象而泛起波澜,至少她表现得很平静; “罗德岛号”相对安全的中控室内,w却焦躁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来回踱步,嘴唇无声地开合,看口型反复念叨的无疑是“那个混蛋偏偏在这种时候跑去外面送死!”; 而Logos则紧握着那块咒文牍板,指节泛白,眼中充满了懊悔——他后悔没有像阿米娅那样坚持跟随,这明明是博士最需要他的“帷幕”提供保护和支持的时刻,他却待在安逸的后方。 下一刻,“罗德岛号”和“斯图提斐拉号”迎头撞上了水墙! 船头一侧的海平面急剧抬升,将“斯图提斐拉号”倾斜成了一个在博士生活的史前时代会让乘客晕厥的角度——不愧是“海盗船”玩法的鼻祖。 斯卡蒂反应极快,沉重的船锚带着破风声深深凿进舷侧的钢板,她一手死死握住锚链,另一只手紧紧拉住幽灵鲨的手臂,凭借着非人的力量,将两人勉强固定在几乎已成垂直角度的湿滑甲板上。 好在此时阿方索船长和加西亚大副正全力稳住船舵,没有工夫追究她对船体的破坏。 艾丽妮和达里奥手中的提灯在剧烈的颠簸和飞溅的海水中明灭不定,伊比利亚细剑化作一道道银色闪电,精准而迅捷地将那些乘着巨浪攀上甲板的海嗣斩杀。 极境的自我固定在甲板上独树一帜地稳定,缺点是完全腾不出手来对付任何敌人……好在,周围的海嗣似乎正陷入一种诡异的、前所未见的自相残杀状态,一时也顾不上理会他。 况且真到了危急时刻,棘刺也会手忙脚乱地救一救。 博士早有准备,他用坚韧的安全绳将自己和阿米娅的腰牢牢系住,绳子的另一端则固定在沉重的吊钟顶端。 此刻,两人就像一串风铃,随着钟楼在巨浪冲击下的剧烈摇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弧线,体验着以前任何一次过山车都赶不上的刺激。 相比之下,“罗德岛号”的状态则显得优雅从容得多。 中控室内的凯尔希、w和Logos,一边轻松地稳住身形(舰船先进的稳定系统将大部分冲击力化解),一边还能腾出注意力,冷静地观察着外部摄像头传回来的、如同末日灾难片般的实时画面。 偶尔有海嗣被巨浪抛上罗德岛的甲板,凯尔希原本已经将手指放在了防御系统的激活按钮上,但很快她便发现它们正在诡异地互相捕食,根本顾不上攻击这艘脱离海洋掌控的船。 海嗣之间的互相捕食并不奇怪,但往往只是为了生存,如此大规模的厮杀是异常的,这是人类才会有的行为。 凯尔希隐隐摸到了那根线头:这种异常的互相捕食,可能就是引发这次“静谧”的原因。 第119章 “愚人号”(十) 接踵而至的巨浪如同连环重拳,不断轰击着两艘在怒海中挣扎的舰船。 有一瞬间,“斯图提斐拉号”的甲板甚至已经开始倒悬,所有没固定住的东西全都掉进海里,靠着粘稠海水和船身之间的粘附力,船只才没有倾覆。 第一波巨浪过去后,船身稍微恢复了一些平稳,不等众人松一口气,钟声又响了起来! 大家的心于是又提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欣慰“博士没事”,还是该担忧“又有什么事”? 这一次,钟声传递的指令变得更加复杂:针对“斯图提斐拉号”的,是要求它设法启动可能尚存部分动力的推进器,进行“Z”字形的快速移动;而给“罗德岛号”的指令,除了同样的规避机动要求外,还包含了更具体的攻击预备指示。 “罗德岛号”中控室内,Logos快速翻译出指令,在中控系统中打字:检查舰炮充能,准备攻击。目标肉眼可见。 凯尔希熟练地启动舰炮预热程序,但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全景屏幕的各个分屏,暂时还没有发现任何值得舰炮攻击的明显目标。 就在她一手操作遥杆寻找目标,一手按在发射按钮上的时候,在罗德岛全景中控屏幕的一角,被信号灯照亮的海面上,“斯图提斐拉号”刚刚所在的位置,一只猩红的触手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冲天而出! 如果“斯图提斐拉号”不是在快速移动之中,此刻恐怕已经被这条恐怖的腕足直接捅穿! 巨大的腕足上面长满眼睛,仿佛它吞噬过的万千生灵正从复眼背后一起投来视线。这一幕让人想起罗德岛实验室里,此刻浸泡在水缸里面的那只“美杜莎大章鱼”——跟眼前这一只比起来,那大概只能称作“小章鱼”。 电光火石之间,凯尔希已经完成了舰炮转向和瞄准,按下发射按钮。光束飞行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夜空中留下一道轨迹后,伸出海面的腕足就抽搐了起来! 这精准而及时的一击,打断了巨怪的攻击节奏! 那条原本蓄满了力量、准备将“斯图提斐拉号”拍碎的腕足,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和神经受损,凝聚的力量骤然溃散,最终只有最末端的一小截触手打在船头,但仍然把甲板拍得剧烈晃动起来,发出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裂缝的“噼啪”声。 斯卡蒂看准这个绝佳的机会,在船身剧烈摇晃中稳住重心,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巨大船锚如同投矛般掷出! “锵”的一声金属撞击脆响,船锚带着倒钩的尖端深深凿入了那截尚在抽搐的腕足,将其死死钉在了“斯图提斐拉号”的舷侧外板上! 紧接着,一场体型悬殊的“拔河”在船侧展开,斯卡蒂死死拉住连接船锚的铁链,与试图挣脱的腕足角力,而幽灵鲨不知何时已经启动了她那标志性的、令人牙酸的圆锯,猛地冲上前,硬生生把这截柱子般粗细的腕足锯断! 腕足主人吃痛的咆哮或许是某种次声波,众人明明没有听到声音,却觉得一阵目眩耳鸣;紧接着又有几根触手伸出海面,分别向着“罗德岛号”和“斯图提斐拉号”拍去! 但凯尔希早已严阵以待,再次启动了舰炮。 连续几发光束的命中让空气中开始散发出焦糊味,连续遭受重创,腕足的主人似乎意识到海面以上的肢体会变成靶子,将受伤的触手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它搅动起海水,再次掀起了风浪。 这苦了正在钟楼上指挥的博士。 他刚刚从上一波巨浪的“风铃体验”中稍微缓过劲,就再次被迫享受起了加强版的“海盗船”加“大摆锤”的极限套餐,虽然那怪物的智慧应该不到这个程度,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对指挥最有力的攻击…… 作为海嗣来说,这只怪物的行为同样怪异:它明显是想要捕食“罗德岛号”和“斯图提斐拉号”上的人类。 如果说“罗德岛号”经过了舰炮洗地,不再有“溟痕拟态”,因此重新被大海列为了攻击对象尚且可以理解,那么突然对“斯图提斐拉号”发起攻击就显得莫名其妙:照理来说,这艘用海嗣的身体部位修修补补的船,按照它们的标准,也是“同胞”。 就在众人酝酿情绪,准备跟这只怪物决一死战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再次发生:仿佛泄愤一般拍打海面、但却没有能让任何一艘船倾覆后,海面渐渐重新平静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意识到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它逃走了?! 之所以说这是“匪夷所思”的,是因为“逃跑”也是一种人类才会出现的行为。海嗣从不逃跑。至少以前从来没有过。 当作战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博士知道它大概不会回来了。 两个关卡boSS,屠谕者收起血条隐匿起来,另外一个则干脆跑路…… 但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这样,这一关还不知道要怎么打过——毕竟现在还没凑齐深海猎人呢! 博士把自己从吊钟上面解下来,心虚地无视了身旁阿米娅那混合着担忧、后怕和强烈不赞同的目光,坚决地来到了甲板上。 随着他的出现,原本分散在各处、惊魂未定的干员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自发地向他身边聚拢过来,围在他的周围。 博士不认为仅仅因为被“罗德岛号”的舰炮击伤了几条触手,就能让那只展现出恐怖实力和一定智慧的“美杜莎巨章鱼”选择放弃。 让它最终放弃猎物的,一定还有别的、更深层次的原因。 会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视力远超常人的黎博利们首先发现了异常,他们几乎同时仰头望向远方的海平线,注意到他们扩张的瞳孔,博士顺着他们的目光,往海天相接的一个方向看过去。 博士努力辨认了一下,终于看到在那片黑暗的背景上,升起了许多细微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初看之下,仿佛是一大群在夜空中飞舞的萤火虫,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迅速接近。 等到那片“萤火虫”越来越近,光芒逐渐清晰、稳定,博士终于凭借其排列方式和移动轨迹,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一片比罗德岛四层甲板上停靠的蜂群要庞大很多的、漫天的无人机阵列。 达里奥也认出这是一种仿生无人机,在审判庭封存的、早年从登岸阿戈尔岛民那里收缴或交换来的器物图谱里,有类似的造物。 由于“静谧”还在持续,这些星星一样的无人机是寂静无声地到来的。但当其中一架无人机出列,悬停在“斯图提斐拉号”上空时,它播报的女声却穿透了静谧——众人愣了愣,后知后觉它用的可能是跟博士让钟声穿透静谧相似的方法,用拟合的背景音模拟某种深海的语言。 为了确保甲板上的人接收到讯息,后面的无人机在半空中重组,最后像Logos的咒文一样,在黑夜的背景下打出了字幕: “(伊比利亚语)诸位,请不要紧张,这是来自阿戈尔的致意。” “我是本国技术执政官之一,克莱门莎。 “冒昧前来,是为了这次‘静谧’——阿戈尔监测站数据显示,这次‘静谧’是以一个‘原点’为中心,向外扩散的。 “你们所在的这艘船,就是这个‘原点’。 “我并非在此指控各位引发了‘静谧’。我们都清楚,这种程度的灾害绝非人类能够引发的。但为了搞清楚在这艘船上发生了什么,我不得不冒昧地请求各位配合阿戈尔的调查。毕竟,这事关整个泰拉。” 无人机的信号灯照亮了“斯图提斐拉号”的甲板,博士越过众人走上前去。 女声说完以后,无人机仍在不间断发出“嗡嗡”的声音,在这用于模拟深海语言的、近似于白噪声的背景音下,“静谧”被暂时地解除,声音于是得以在这片方寸之地传播。 “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博士说。 第120章 静谧之下(上) 悬停在半空的阿戈尔无人机,将其前端明亮的信号灯如同舞台追光般,精准地聚焦在博士身上,将他从周围昏暗的环境中凸显出来。紧接着,那冷白色的灯光人性化地闪烁了两下,传达出一种鼓励他继续讲述的催促。 技术执政官克莱门莎并未直接出声询问,但这灯光信号明确表示她在专注地聆听。 “一切的起因,源于这艘‘斯图提斐拉号’上,或者说长期徘徊在其附近的一只特殊海嗣,”博士开门见山,从“屠谕者”开始讲述,“它在此地活动了相当长的时间。” “这只海嗣本身并未表现出多强的攻击力,其再生恢复能力虽然优于普通个体,但仅凭此项,远不足以让它具备成为‘初生’的潜质。”博士继续冷静地陈述,“它最显着的特点,在于其远超同类的、惊人的学习与模仿能力。正是这一点,引起了深海教徒阿玛雅的注意,并一直对其进行着隐秘的教导。” 当博士提到“阿玛雅”这个名字时,无人机的信号灯再次闪了闪,似乎带着确认的意味。 “看来,”博士了然地点点头,“关于这位‘翻译家’,我不需要再做额外的介绍了。” 克莱门莎那经由无人机合成的、冷静的女声再次响起,相比之前的程式化通告,此刻她的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与凝重:“我们曾追捕过她。但她利用我们对陆地的疏离,成功逃脱,潜入了伊比利亚。” “情况紧急,我就长话短说,”博士无意纠缠于阿玛雅的逃亡史,直接切入核心,“在阿玛雅的授意乃至是某种‘引导’下,这只特殊的海嗣,将‘捕食我’作为其进化的关键一步。阿玛雅似乎坚信,通过吞噬并融合人类——尤其是我所具备的——智慧,它将能够突破界限,进化成为海嗣族群中新的‘初生’。” 克莱门莎的声音明显变得紧绷,甚至能听出一丝惊愕:“这就是此次‘静谧’发生的直接原因?因为……一个新的‘初生’即将诞生?” 她的话语透露出,此刻的阿戈尔官方,似乎尚未知晓海嗣族群中本就存在复数“初生”的真相。 博士心念电转,一则他手中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复数“初生”的存在,二则这并非当前亟待解决的核心问题。他从容地回应:“我既然还能完好地站在这里与你对话,那么阿玛雅的计划,显然并未成功。” 想要完整继承我的智慧和记忆,至少得吞掉整个大脑吧…… 理论上,人类的记忆与复杂的思维模型确实隐藏在精密的神经结构之中,存在着被破译的可能性。 但即便是经过他的努力回想,似乎能唤起一点记忆的那个旧文明时代,相关技术也大多停留在通过特殊电信号将既定知识载入大脑、快速构建特定神经回路的层面。 至于逆向的、将已有的复杂思维和意识完整翻译并提取出来的技术,进展一直颇为坎坷,并不成熟。 在他模糊的印象里,“祖传”的爱因斯坦大脑都还没研究明白呢。 博士倒是真心对海嗣如何做到这一点,抱有极大的研究兴趣…… “在它试图捕食我之前,我先行给予了它一些细胞组织,来自一名深海教徒。”博士简略地讲述了何塞·赫尔南德斯的故事,从他是马纳瓦拉的深海教徒,到海嗣化后被意外活埋,再到被自己带回格兰法洛,“那些组织取自他海嗣化肢体中一些神经富集部位,根据粗浅的研究,我猜测那里可能是海嗣用于储存某些核心‘生存本能’与基础行为模式的‘脑区’。” “在吞噬了这些蕴含特定信息的组织之后,那只海嗣具体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我也无法完全确定,”博士的话语在这里做了一个短暂的停顿,留给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但可以分析和观察到的最显着外在表现是:它主动切断了与‘大群意志’之间的精神链接,停止了交流。并且,对于后续试图靠近、‘安抚’乃至‘同化’它的其他海嗣同胞,表现出了明确的、强烈的攻击性。” 克莱门莎作为长期研究海嗣的资深专家,经验何其丰富。博士讲述至此,她已经迅速推导出了后续可能发生的连锁反应:“我明白了,那只海嗣,通过吞噬何塞·赫尔南德斯的组织,继承或者说‘感染’了他那源于人类身份的生存意志与个体意识,由此衍生出了对‘大群意志’强制性同化的恐惧与抗拒……” “事情不会到此为止。”克莱门莎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它这种脱离大群的行为,必定会引来大群的‘同化’与‘捕食’。但对它的捕食恰恰将这种离群的倾向‘传染’给了更多同胞,引起‘何塞·赫尔南德斯现象’的扩散。” 同为严谨的科学工作者,她显然完全理解了博士特意强调这个“实验体”全名的深刻用意,并顺势用这个名字,命名了由他所引发的、海嗣间互相捕食的现象。 “最初的诱因,或许只是大群对单一离群个体的清理。但随着这种‘离群倾向’不断传播、扩散,捕食者又成为新的离群者,最终就像链式反应,在整个海嗣大群中引爆大规模的、失控的互相捕食狂潮……”克莱门莎恍然,“这就是我国监测站观察到的,从一个原点——也就是这艘船开始,向外扩散的‘静谧’成因。” “根据你的经验判断,你认为这次由‘离群现象’引发的‘静谧’,最终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博士问出了他当下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波及到伊比利亚海岸线,阿戈尔会不会提供帮助? 通讯频道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进行快速的评估与内部沟通。片刻后,克莱门莎的声音再次传来:“……很抱歉,我无法立刻给您一个确切的答复。这取决于事态的演变。如果海嗣族群中现有的‘初生’及时意识到了这种内部混乱所带来的巨大风险,并动用其权限进行强力干预,制止大群继续捕食那些表现出离群倾向的个体,那么这场‘静谧’可能被很快平息下去。但是……” 她的话语在这里突兀地停顿了一下。博士立刻意识到,关于深海猎人对“初生”伊莎玛拉的那次成功斩首行动,显然是阿戈尔的高度机密,绝非可以在这种半公开场合随意透露的情报。 “从‘斯图提斐拉号’上一只海嗣的异变,就能引发如此规模的‘静谧’来看,”博士趁势抛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论点,“海嗣族群内部,恐怕并非只有一个‘初生’。或者说,至少这证明了,海嗣是完全具备在特定条件下,诞生出新的‘初生’的机制的。” 他刻意模糊了“复数存在”与“新生潜力”的界限,既给出了警示,又避免了过于惊世骇俗。 “您提供的这个推断,是极其重要的战略情报。”克莱门莎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技术官员的冷静,但其中蕴含的紧绷感却清晰可辨,“为了能够进行更深入、更不受干扰的交流与信息共享,阿戈尔正式向您发出邀请,请问您是否愿意前往我们位于附近海域的城市——弥利亚留姆做客?”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让博士身后的艾丽妮、达里奥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然而,不等他们开口劝阻,博士已经抢先一步回应,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能够得到阿戈尔的邀请,我个人深感荣幸。但是,在讨论我的行程之前,我仍然非常关心之前那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静谧’的影响不幸波及海岸线,阿戈尔届时是否会愿意与伊比利亚分享一些应对措施?” 他在巧妙地提醒克莱门莎,对方刚才只回答了他关于“影响范围”的推测,却回避了关于“提供帮助”的核心问题。 “考虑到阿戈尔与伊比利亚之间,从未建立过任何形式的正式外交对话渠道,想要在短时间内建立起足够的互信,恐怕存在相当的难度。”克莱门莎的回答滴水不漏,既陈述了事实,又保留了余地,“但是,如果您愿意接受邀请,亲自前来弥利亚留姆做客,我们将向您开放我国关于海嗣生态、行为模式及历史观测的资料库。而您可以自行判断,并决定将哪些您认为有必要的信息,与陆上势力进行分享。” 这近乎直白的条件交换,让艾丽妮忍不住上前一步,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满与担忧:“克莱门莎女士,您这真的是在发出‘做客’的邀请吗?”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虽然对方言辞客气,但潜台词几乎是明示——如果博士想要获得关乎伊比利亚安危的重要资料,就必须亲身深入那个神秘而未知的水下国度。 “如果我的言辞让诸位产生了误解或冒犯,我表示诚挚的歉意。”克莱门莎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但请相信,阿戈尔并非对陆地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博士阁下,是阿戈尔非常尊敬的学者。事实上——在您于泰拉大陆各地巡游、活跃之前很久,我们就已经从某些古老的‘资料’中,知晓您的存在了。” 她特意强调了“资料”二字,所指的无疑是那些源自前史文明的遗存。这句话让博士心中猛地一动,甚至一度怀疑克莱门莎是否通过某种渠道,知晓了自己严重失忆的状况,才用这种模糊的、充满诱惑力的话语来“钓鱼”。 “哦?”博士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自嘲,“那些古老的资料里,居然还会提到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吗?” “关于您具体的个人信息,确实没有任何记载,”克莱门莎坦诚地回答,但这坦诚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的信息,“但是,我们研读过您的着作,在浩如烟海的底层代码和设计图中,频繁看到落款为‘dr.’的备注。在所有可考的前史文明资料中,您是唯一一个在‘dr.’这个头衔后面,不跟随任何姓氏或具体代称的人。这种独一无二的特殊性,实在不能不引人注目。” 克莱门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是,“那个‘默认博士’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问题,早已荣登阿戈尔科学院“十大未解之谜”榜单前列,斗智场每天都有人在争论这个问题。 虽然前史文明已然毁灭,但从各处遗迹中发掘和破译出的信息,仍然足以让后人考古出许多重要科学家的生平事迹与贡献。而“博士”则是其中一个极其特殊的例外——他的所有个人信息,似乎都被人为地、系统性地彻底抹除。这种做法,阿戈尔的高层并不陌生,这通常意味着,他是参与了,甚至很可能主导了某些绝密等级的核心项目的关键人物。 除了博士以外,资料显示还有几位科学家同样只在历史上留下了一个神秘的代号,其中一位,其研究方向正与今日肆虐泰拉的海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从这里前往弥利亚留姆,贵方有什么相对安全的通行方式吗?”博士沉吟了一会儿,问道。 “博士——!”身旁的阿米娅忍不住再次拉住了他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博士感受到她的不安,安抚性地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克莱门莎似乎对博士的意向感到满意,回答道:“请放心。在这次的‘静谧’现象完全结束后,我们的外遣舰队会负责净空从弥利亚留姆到伊比利亚海岸线之间的海域,确保航路安全。届时,您可以跟随舰队一同前往阿戈尔。” 博士从她的话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阿戈尔那个旨在开辟与陆地之间稳定通道的“航道计划”,此刻恐怕已经不再是蓝图,而是进入了暗中实施的阶段。现在可能正处于前期投放信标、清理潜在威胁的环节。而对此,伊比利亚审判庭显然还蒙在鼓里,浑然不觉。 “既然如此,”博士最后做出了决定,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紧张的同伴,最终望向那片依旧被死寂笼罩的海面,“那我们就先耐心等一等吧。等待这场因‘离群者’而起的‘静谧’过去。” 第121章 静谧之下(下) 在博士结束了与克莱门莎的对话,表明等待的立场后,半空中的无人机群微微调整了方向,将信号灯的光芒投向了静静站在博士侧后方的斯卡蒂,以及依偎在她身旁、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恍惚的幽灵鲨。 “我们……未曾预料到,还有‘猎人’能在之前的行动中生还。”克莱门莎的声音透过无人机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既官方又似乎夹杂着感慨。碍于在场众人,就如同之前对“前史文明资料”含糊其辞一样,她没有明确提及“深海猎人”以及那次损失惨重的“斩首行动”。 若是在今天之前,在漫长的孤独漂泊后骤然听到故乡的呼唤,斯卡蒂大约会满心欢喜,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归那片深海。但这段跟随博士在海上巡游、尤其是亲身经历了“愚人号”上种种诡异事件的时间,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那片深海中躁动的“大群”之间,存在着某种无法斩断的、令人不安的深层联系——有什么东西,伴随着伊莎玛拉的血液留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真的还能回归吗? 阿戈尔真的可以毫无芥蒂地接纳一个体内流淌着“祂”之血液的猎人吗? 纷乱的思绪如同深海的水草缠绕着她。她下意识地侧过头,将目光投向身旁那个总能带来安定感的身影——博士。后者对上她带着迷茫与询问的眼神,回以一个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这个笑容如同驱散迷雾的灯塔。斯卡蒂几乎是瞬间就下定了决心——她不能让博士一个人前往阿戈尔! 于是,她抬起头,迎向空中无人机的“注视”,清晰地回答:“我,会和博士一起回去。可以吧?”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说完,她又立刻看向身旁的幽灵鲨,带着询问与坚持。幽灵鲨刚刚从精神恍惚中清醒过来,她看了看斯卡蒂,又看了看博士,脸上浮现出一个混合着天真与神秘意味的浅浅微笑,声音轻柔却肯定:“我跟虎鲸一起。” 言语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克莱门莎操控的无人机人性化地微微转向博士的方向片刻,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位能让两位强大猎人如此信赖跟随的陆地学者,然后才转回原位:“看来,你们在陆地上的这段旅程中,找到了值得托付信任的同行者。” 斯卡蒂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事实上,她内心此刻正被另一个更沉重的念头所困扰:克莱门莎之前提到,如果海嗣中的“初生”能够及时回应并进行干预,就有可能抚平这场因内部混乱而引发的“静谧”。 那么……她应该尝试去“回应”那份一直萦绕在血脉深处的、来自深海的呼唤吗? 她知道,海嗣,或者说“大群”,从未停止过对她的呼唤。她也始终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抗拒着,不去回应。如果此刻她回应了……会引发怎样的后果?是能够平息这场灾难,还是会将她自己彻底拖入那片意识的深渊? 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博士,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而这一次,她敏锐地捕捉到,博士极其轻微地对她摇了摇头。 博士一定是有他自己的全盘考量。斯卡蒂在心中对自己说——她不愿承认,在接收到博士这个明确的否定信号时,自己内心深处那如释重负的感觉。 阿戈尔形似鳞鱼的仿生无人机群依旧静静地悬停在两艘船的上空,仿佛真的如博士所言,在“等待静谧过去”。 以“罗德岛号”和“斯图提斐拉号”为中心,方圆一定范围内的海域,此刻已经的平静。海水光滑如镜,倒映着空中的无人机群的微光和深幽的船影。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只不过是风暴中心的安宁,在视野无法企及的、更遥远的海域,由海嗣大规模互相捕食所造成的混乱,仍在持续地扩散、蔓延。 在之前的巨浪冲击过后,“罗德岛号”已经迅速将甲板上的海水和海嗣残骸清除完毕,凯尔希独自站立在甲板上,双臂环抱,微微仰头,深邃的绿色眼眸注视着天空中那支代表着水下国度科技力量的无人机群。 她曾经多次尝试接触这个神秘而封闭的水下文明,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如今,契机因博士而出现,这本该是好事。然而,身处这片被“静谧”笼罩的、死寂的海域,她很难对眼前的一切产生任何欣悦之情。 “那是……什么?” Logos的从旁发问。由于他们所在的位置远离无人机提供的背景噪声庇护圈,声音无法有效传播,他只好拿出随身携带的咒文牍板,将问题显现在板面上,递到凯尔希面前。 这情景,莫名有点像博士曾随口提及的、他那个史前时代某些宁愿发消息也不愿当面说话的重度社恐。 “阿戈尔的仿生无人机。”凯尔希言简意赅地在牍板上回复,并且确信道,“他们正在与博士进行对话。” 这是当然的。 作为前史文明遗产的继承者之一,阿戈尔不可能不对博士产生浓厚的兴趣。 凯尔希深知,作为“源石计划”的主导者,前史文明抹除了博士所有的个人信息,因此阿戈尔方面应该无法直接从历史资料中辨认出博士的具体身份。 但是,“罗德岛号”的存在,以及博士近年来在泰拉大陆上的一系列引人注目的活动与展现出的远超时代的知识,足以让阿戈尔的高层产生足够的联想与推测。 视线转回伊比利亚海岸线,格兰法洛小镇。 圣徒卡门站在小镇边缘临时搭建的指挥点内,手中紧握着通讯器,脸色凝重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收到了凯尔希在“静谧”效应完全覆盖通讯前最后一分钟发出的紧急警告讯息,心脏猛地一沉。 他不知道海上究竟发生了何等剧变,竟能引发凯尔希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但此刻,他能做的唯有应对,用审判庭的力量,为可能到来的最坏情况筑起第一道防线。 趁着“静谧”尚未蔓延至海岸线,审判庭直属的惩戒军以最快速度开进了沉睡中的格兰法洛。 沉重的军靴踏过石板路,打破了小镇夜晚的宁静。身着制服的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将尚在睡梦中的居民们强行唤醒,然后集中到小镇中心、矗立着那座“伊比利亚之眼”雕塑的广场上。 老镇长蒂亚戈愤怒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你们!你们又回来了!二十年前还不够吗?你们毁了一次格兰法洛,为什么现在还要回来打扰我们的安宁?!” 然而,卡门根本无意与他进行无谓的争辩。他的目光扫过聚集起来、面带惊恐与不满的人群,声音冰冷地向负责清点的军官询问:“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有没有遗漏?” 在惩戒军挨个核对身份的紧张气氛下,一名居民在士兵的逼视下,战战兢兢地举起手,声音颤抖地说:“胡安好像不在……” 蒂亚戈立刻对那名“告密”的居民投去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厉声喝道:“你这个叛徒!懦夫!” “蒂亚戈镇长,你对深海教会在你眼皮底下的活动长期知情不报,还是先想想上了审判庭,该如何解释你的渎职与包庇吧。”卡门冷冷地打断了蒂亚戈的怒斥,随即转向那名提供信息的居民,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威严,“那个人住在哪里?把地址给惩戒军。” 一队精锐的惩戒军士兵立刻根据指引,迅速赶往胡安位于小镇边缘、靠近废弃造船厂的住所进行搜查。 “哐——哐!” “这是什么——?一口棺材?!” “撬开看看。” “吓?!这是……什么东西?!” 何塞·赫尔南德斯无辜地挥舞着他的腕足,仿佛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几名惩戒军队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决定将这具装着“活物”的怪异棺材小心地抬起来,准备带回指挥部向上级汇报。 几乎是同时,另一组负责外围搜查的士兵有了新的发现:“长官!这里有脚印!很新鲜,朝着海边的方向去了!” 而当他们迅速循着脚印追踪到海边,与早已在此布防、严阵以待的卡门阁下及其亲卫队汇合时,所有人都目击到了足以让他们难以置信的一幕: 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沙滩与礁石区域,此刻正有大量的、形态各异的海嗣,如同受到某种无形的驱赶,拼命地试图爬上岸来! 如果仅仅如此,虽然仍旧是噩梦般的场景,但尚且还在他们的心理预期之内;但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些恐鱼试图登陆的过程中,又有许多扭曲怪异的“同胞”,从后方汹涌的海水中猛地蹿出,用触手、利齿或蛮力,凶狠地将那些试图上岸的海嗣死死拽住,拖回海水之中! 它们之所以如此迫切地想要上岸,并非是为了侵袭人类城镇,而是在拼命逃离身后那些更加疯狂的、“同胞”的捕食! 大海深处,一定发生了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剧变。但现在,根本不是深入思考其原因的时候。 “集中精力!守住阵线!” 卡门苍老却依旧雄浑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所有有些愣神的惩戒军士兵和审判官耳边炸响,瞬间唤回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是!!” 整齐划一的怒吼冲破了对诡异景象的恐惧。士兵们锵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锋刃在稀疏的星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随行的审判官们,则沉稳地抬起了手中铭刻着源石技艺回路的铳,准星牢牢锁定了那些在海岸边纠缠、翻滚的扭曲身影。 …… “您似乎并不焦虑。” 在经历了与斯卡蒂对话以及长长的一段、只余海浪(在无人机噪音庇护圈内)细微声响的沉默后,克莱门莎的声音再次响起,将焦点重新转回到博士身上。 “最初意识到可能引发‘静谧’时,确实焦虑过,”博士坦率地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但在你们抵达之前,我们曾遭遇了一只体型异常巨大、显然是通过吞食了大量‘同胞’而急速成长的海嗣。它当时表现出了非常有意思的行为模式——它被你们吓跑了。” “喔?”克莱门莎静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去查找无人机阵列的声呐成像,然后半空中的鳞群像组成字幕一样,组成了一只多腕足的畸形怪物的形象。 “应该是它没错。”博士还没见过这个boSS的全貌,好奇地看了一会儿。 “依您所言,它表现出了相当的智慧,”克莱门莎好奇地问,“难道这不该更让人焦虑吗?” “海嗣的智慧暂时还不值得人类忌惮,”博士回答,“它们的可怕之处,来自它们的‘大群意志’。学会了人类的自私和恐惧的海嗣,不过是皮肤和牙齿比较坚硬的动物而已。” “您认为这次‘静谧’会因此而提早结束。”克莱门莎不愧为阿戈尔技术执政官之一,迅速猜出了博士不焦虑的原因。 “没错,”博士推理,“当‘离群者’学会了恐惧和躲藏,‘狩猎’就会逐渐停止,‘静谧’也就随之结束了。” “如果这样的话,‘离群的异变’就不能更快地传播,”克莱门莎:“这难道不是跟您的计划背道而驰吗?” “不,我并不需要‘离群的异变’快速传播。这可能引起‘初生’的警觉,”博士:“我希望这种异变长期存在,隐藏在深海之中。” “我明白了,”克莱门莎:“就像深海教徒一样。” “我很好奇,你们研究过前史文明的历史吗?”博士忽然问,“在人类历史上,其实多次曾经试图打造‘大群意志’,也确实短暂地统一过思想。但是每当‘一神教’占据绝对主导时,其反抗力量也会暗中酝酿。思想统一的时间越长,反抗力量就越发壮大,大部分时候,两者是同涨同消的。” 而即使是最疯狂的中世纪猎巫时代,“大群意志”也不能够要求每个人类向集体献出血肉。从这个角度来说,海嗣天然就是人类从未达到过的一神教的巅峰,很难相信那位老朋友在进行这样的设计时,没有做社会实验的“险恶用心”。 克莱门莎操纵的鳞鱼无人机又静默了一段时间,才最终总结:“如此说来,海嗣的‘文明’,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第122章 三方对话 那场源于海嗣内部混乱的“静谧”,在持续了持续了6小时37分钟后,如同它到来时一样突兀地结束了。 当众人发觉自己又能清晰地听到同伴的呼吸、海浪的轻抚,以及自己心脏搏动的声音时,东方的天际已然泛起了鱼肚白,晨光正努力穿透云层,洒在经历过一夜动荡的海面上。 在此期间,“罗德岛号”曾向“愚人号”投送过一次食物补给,而克莱门莎也派出过可以打印食物的“小帮手”,但除了博士接受了一杯水,其余人还是选择了更熟悉的“罗德岛制造”。 在格兰法洛附近的伊比利亚海岸线上,奋战了一夜的审判官与惩戒军士兵们,带着满身的血污、疲惫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发现他们竟然真的活着迎来了日出。 虽然关于“大静谧”的详细记载只存在于审判庭最机密的卷宗之中,但所有与海嗣作战过的人都清楚,这些扭曲生物对陆地的侵袭向来是不死不休,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汐。 在昨夜奔赴海岸线布防时,每个人都已然做好了战死的觉悟。 因此,当观察到那些疯狂互相撕咬着混乱地涌上海滩的海嗣,如同潮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渐渐退去,最终只在空旷的沙滩上留下零星蠕动、垂死的残骸,而海岸线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往昔的平静时,那股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反而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不要松懈!检查每一个角落!最后一刻的松懈,往往才是最致命的!” 圣徒卡门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他手中那柄装饰华丽的铳几乎同时喷吐出火光,精准地将一条从沙砾中突然钻出、即将缠上一名因恍惚而反应稍慢的年轻审判官的黏滑腕足,化作了一团焦黑的残骸。 直到确认整片沙滩上,再也看不到任何一条活着的恐鱼,卡门才终于停下了不断巡视的脚步。 但他依然持剑在手,染血的剑尖斜指地面,深邃的目光越过平静得有些异常的海面,遥望着那轮正从海天相接处缓缓升起的、象征着希望的朝阳。 “嗞……嗞嗞——”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但清晰的电流杂音,从他一直戴着、即使在最激烈的战斗中也不曾摘下的通讯耳机中传来。 “是我,博士。” 博士依旧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几乎与此同时,一架仿生鳞鱼无人机,如同离群的萤火虫般,从海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飞来,悬停在卡门前方的半空中。 “阿戈尔的技术执政官,克莱门莎女士,也在密切关注此次‘静谧’事件,” 博士阻止了克莱门莎将整个无人机阵列直接派到伊比利亚海岸线,虽然那位执政官可能本无此意,但那种行为在敏感时期,极易被解读为一种赤裸裸的武力“威慑”,“借助这架阿戈尔的无人机作中转信号,我们可以更方便地对话。” “阿戈尔?” 卡门仔细审视着眼前这架工艺精良的“鳞鱼”——从早年阿戈尔岛民带来的图谱中,他见过类似的造物——然后直接问出了此刻最核心的问题:“看来,博士已经知晓了这次‘静谧’背后的成因?” 在这架代表着水下国度意志的“鳞鱼”无人机的无声见证下,博士再次将海上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这一次,他甚至比对克莱门莎的陈述更为详尽和坦诚: 从“斯图提斐拉号”上阿方索船长、加西亚大副的现状,以及除他们之外最后一名幸存者小杰米的状态;讲到“罗德岛号”食物制造站那由三行古老代码引发的、持续六十年的原料事故,以及这阴错阳差导致的,“愚人号”与海嗣之间长达六十年的共生关系;从登船后遭遇深海教会在格兰法洛地区的主教阿玛雅,以及被她亲自“教导”过人类语言与逻辑的特殊海嗣个体“屠谕者”;最后,追溯到马纳瓦拉的深海教徒何塞·赫尔南德斯的悲剧,以及博士如何利用这个偶然获得的样本,对“屠谕者”进行了一次决定性的“喂食”。 “我承认,轻率地将阿戈尔、伊比利亚,乃至整个泰拉未来的命运押上了赌桌,” 博士带着沉重的歉意,但并无悔意,只有承担责任的坦然,“我必须为此向伊比利亚,向所有可能受到影响的人道歉。我接受对我的审判,也准备为此负责——当然,前提是阿戈尔和伊比利亚,还允许我参与后续的补救。” 通讯频道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很难揣测卡门在这段时间里,内心经历了怎样复杂的权衡与思量。或许,依照审判庭过往的铁腕作风,对于引发如此级别危机的不稳定因素,会倾向于采取更为直接和强硬的管控措施。 但是,眼前这架显然听从博士指令、代表着阿戈尔先进科技的无人机,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可以理解为阿戈尔对博士的一种保护性表态。 卡门内心的具体活动无人得知。最终,他经过岁月磨砺的沉稳嗓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审判庭需要此次事件的详尽记录,以及你对于后续可能产生的各种影响的专业预测。这些是讨论后续应对措施、评估风险的基础。” “当然,” 博士立刻回应,“事件报告的初步框架、对海嗣异常行为观察的研究笔记,以及基于现有数据的风险预测模型,我已经开始着手起草。今天之内,完整的报告就会通过‘罗德岛号’的信号站电报发送,加密算法与我们之前通讯使用的相同。” 卡门敏锐地捕捉到了博士回答中,关于其个人行踪的模糊之处:“我以为,涉及到如此重要的事件,我们至少应该进行一次面对面的沟通。” “当然……这是必要的程序。” 博士的无奈的苦笑,“但恐怕,这场会面要推迟到我从阿戈尔返回之后了。毕竟,我同样需要给阿戈尔方面一个交代。” 尽管克莱门莎对博士发出的邀请,其措辞远比她对伊比利亚那套标准的外交辞令要显得尊敬和客气,但博士十分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拥有“拒绝前往”这个选项——而他也并不打算在此时去试探阿戈尔的底线。 更何况,他内心还有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迫切需求:他急需“重修”那些关乎这个世界根基的知识,尤其是《源石c++》,即使作为旧文明的绝密计划,源石的密匙和内部结构相关资料,肯定在旧文明毁灭之前就已经被抹除,但阿戈尔作为前史文明的继承者之一,拥有庞大的资料库,博士也不能放过系统性接触旧文明资料的机会。 卡门的眉头深深皱起:“阿戈尔需要什么样的‘交代’?” 在“斯图提斐拉号”上空,从另外一架无人机传来克莱门莎的声音——阿戈尔暂时不打算与伊比利亚直接对话,因而她只是对博士说:“尽管这次事件需要经过科学执政官的评估,我不能以阿戈尔的名义进行担保,但无论是根据阿戈尔法律,还是我的个人判断,您都不会受到审判。” “即使不谈您的远见卓识很可能为阿戈尔和海嗣的对抗打开了新的局面,即使事件的后果是灾难性的,您的行为也只能被定义为‘事故’。”克莱门莎:“我们从未因为实验事故审判科学家,所以您大可不必为自己的人身安全担忧。这只是一次对学者的邀请。”即使是“强势邀请”。 尽管克莱门莎并未直接与卡门对话,但她的这番解释,实质上已经回答了卡门提出的问题,只是需要由博士来进行转述。 这种微妙地夹在两个势力之间,充当“传声筒”和“缓冲垫”的感觉,不知为何,让博士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属于草台政治的味道:“……阿戈尔认为,此次‘静谧’事件属于‘科学实验事故’的范畴。因此,我此次前往阿戈尔,更多是学者之间的交流与协作,性质上并非被问责。不必为我的安全担忧。” 卡门没有在阿戈尔的无人机面前质疑这种说法,转而提醒:“博士曾经答应参与收复‘伊比利亚之眼’和重建沿海信号塔。” 克莱门莎:“舰队对这附近的海域进行净空的时候,可以顺便清理灯塔下的海嗣巢穴。” 博士:……这跟把军队怼到别人领土上也差不多了啊喂! “只是清理‘伊比利亚之眼’的话,等‘罗德岛号’舰炮充能完毕,应该就可以做到,”博士先婉拒克莱门莎的好意,“‘罗德岛号’可以在水下行驶,如果阿戈尔允许,我希望驾驶自己的船前往弥利亚留姆。” 虽然一旦去了阿戈尔城市,再想偷偷跑路就比逃出龙门难多了,但“自驾”机动性始终要更强一些。 等等,为什么我会想到跑路的事情…… “如果您允许阿戈尔对‘罗德岛号’进行扫描的话,它可以停靠在弥利亚留姆穹顶之外的停机坪。”克莱门莎回答,“另外,由于您的船上有攻击型设施,需要接受舰队的监管。请您理解。” 接下来,通过博士的“两头传话”,三方磕磕绊绊地商定了由“罗德岛号”先支援对“伊比利亚之眼”下面海嗣巢穴的清理,同时等待阿戈尔舰队净空弥利亚留姆附近海域;两边完成之后,博士再驾驶自己的座驾前往阿戈尔的计划。 在静谧之后的大海上,阿戈尔和伊比利亚之间,相隔一个博士的非正式接触,就这样提前好几年发生了。 第123章 伊比利亚之眼(上) 收复“伊比利亚之眼”的行动计划商定后,在等待罗德岛舰炮重新充能的时间里,博士原本打算处理一些积压已久的文书工作——然后他差点被如山如海的文件给埋了。 回顾这一路从龙门出发的历程,不是“偷渡”,就是“下海”,总之突出一个黑灯瞎火、偷偷摸摸,一直没有连接过伊比利亚的官方信号站,除了依靠博士的“量子纠缠源石终端”处理一些紧急事项外,基本处于断网状态,现在终于过了明路,可以正大光明连接信号站了,立刻就被“99+”消息给淹了。 如果说在龙门的罗德岛干员起码还能通过博士留下的“文物终端”保持基本的通讯畅通,那么“在野”的那些就基本可以说处在“放生”状态…… Scout询问“什么时候休假结束”的邮件全部不读不回,虽然他从特蕾西娅殿下那里听说博士去了伊比利亚,但也没想到对方直接出海断网了——Logos连汇报给凯尔希的信息都缺斤少两,就不要指望传到Scout那里的几道手消息了——因此这位神级狙击手休假休得快要长毛,最后几封邮件里已经开始委婉地询问博士这是不是一种变相的解雇。 对此,博士伸出尔康手:我不是,我没有,听我解释! 身在龙门、负责罗德岛部分产业的诗怀雅大小姐,好歹还能通过那台“文物终端”与博士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但因为博士近期实在过于忙碌,对于她定期发来的罗德岛财务报表只是一扫而过,回复得十分简短乃至敷衍,小老虎也开始幽怨地表示:都不知道这到底是“谁的岛”…… 相比之下,同样被“寄存”在龙门近卫局的Ace,则凭借其过硬的专业素养和沉稳的性格,已经无缝融入了近卫局的日常工作,日子过得相当充实,因此情绪稳定,只零星发来日常问候和有没有任务的例行询问;同样被放生的克洛丝本来就因为白领薪水十分不安,跟Scout不知道交流了什么之后就更焦虑了,鼓起勇气也发了邮件给博士,大意是最近的训练成效显着,我觉得我可以接任务了,请不要解雇我…… 更让博士心头一紧的是,从乌萨斯辗转寄到龙门署名霜星的厚厚信件,因为未经博士本人许可不能私自拆阅,已经在办公桌上积压了一个多月,内容完全未知——博士觉得自己可能要完。 而来自谢拉格、如今活跃在维多利亚的“盟友”银灰,则分别从两地寄来了两封信函,因为是商务信件,没有那么私人,由诗怀雅代收,扫描后通过邮件发送(博士交待不要用“源石终端”发图片,但事实上诗怀雅完全可以手打发送,她恐怕不是为了偷懒,而是故意坑某个菲林),两封信大意都是“我们的交流只剩下冰冷的财务报表了吗,盟友”。 唯一让博士感到些许安慰的是,与艾雅法拉的通讯还算顺畅。这位天赋卓绝的火山学家在源石代谢相关研究上进展喜人,因为博士即使在“棺材”里时,还曾远程委托她帮忙提交和跟进相关论文的缘故,双方的交流一直未曾中断,她可能是唯一没意识到博士“玩消失”的干员。 剩下的人虽然没有太多业务上的事情要找博士,但陈sir、惊蛰、星熊、林雨霞这些“龙门巨头”,甚至包括史尔特尔都给博士发送过新年祝福,但是博士当时忙晕了,基本是已读不回…… 丸辣! “阿米娅!” 博士发出“救命”的呼唤:“我需要你的帮助!” 在听完了博士描述的、关于他因长期断网而引发的“人际灾难”后,连善良的阿米娅小天使都觉得这次博士做得有些过分了,她的语气带着难得的责备:“博士怎么能这样呢!大家一直惦记着你,收不到回复,肯定会很伤心的!” “……正在补救了。”博士挨个回复和道歉,仿佛在基建里挨个“信赖触摸”,“为了防止以后再出现这种‘指挥一掉线就仿佛组织不存在’的状态,罗德岛也该有自己的规章了!”博士描述起他的宏伟蓝图,“首先是任务分配、晋升和休假制度,哪些可以由当值助理代管……对了,还有宿舍分配,至少让大家随时‘有家可回’。” 虽然这个家还在海上漂着,一时半会并不能回,但知道自己在远方有套长租公寓,大概或许也能增加一点安定感? 阿米娅看着突然充满干劲、但方向似乎有点跑偏的博士,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眼神复杂:……博士你需要的其实是一套“不需要博士也能运行的系统”吧? 把制定罗德岛管理条例的工作无耻地丢给阿米娅后,博士总算可以回头处理阿戈尔和伊比利亚这边的事情。 首当其冲的,当然就是撰写那份关于此次“科学实验”的“事故报告”。 这份工作实在不能丢给别人,博士只好自己秃头。好在罗德岛中控室现在已经变成了大型加班圣地,博士并不孤单: 自博士回到罗德岛后,凯尔希就自然而然地接管了“外交任务”。她代表着博士,同时与阿戈尔的技术执政官克莱门莎、伊比利亚的圣徒卡门、以及“斯图提斐拉号”上的阿方索船长三方进行着复杂的外交沟通。 看着她一边按着耳机在中控室内踱步,一边用各种精准而滴水不漏的外交辞令应对着各方的询问与要求,博士在内心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特指庆幸那个需要不断接电话、应付各种官方辞令的人不是自己)。 而Logos还在进行艰苦卓绝的翻译工作。不愧是语言小天才,他的中文学习进度让博士刮目相看,乐见又多一个可以用母语交谈的人。虽然考虑到阿戈尔对旧文明的考古,弥利亚留姆应该有不少懂得旧文明语言的人——啊,后面这句就不要说出来让女妖听到了。 最惨的要数流明了。 为了确保在成功清理“伊比利亚之眼”下方的海嗣巢穴后,能够以最快速度重启这座象征着伊比利亚黄金时代辉煌的巨型灯塔(虽然按照原作剧情,流明应当可堪大任,但这件事毕竟被博士的蝴蝶之力扇得提前了好几年,流明比原作中剧情发生时还要年轻),博士向克莱门莎提前申请了一些关于灯塔信标的技术资料——这些并非机密,因此还算顺利。 流明本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被委以如此重任,显得十分惶恐和缺乏自信:“可是,我只是一个礼拜堂护工……博士您才是……” “我?我更偏向于理论推导和战略层面,并非一线的工程师,” 博士拿出之前在“黑灯造船厂”时,流明展现出的惊人动手能力和空间感知力来开玩笑,“你可是能仅凭触摸和描述,就在脑海中精准构建船只结构、堪称‘盲人摸船’界的天才选手,不要妄自菲薄嘛。” 随即,他话锋一转,露出了如同魔鬼的“和善”笑容,拍了拍那厚厚一沓技术资料,“抓紧时间,在舰炮充能完成、我们出发之前,要把这些核心原理和操作要点都看完并初步理解哟!” 让一旁默默观察的凯尔希和阿米娅刮目相看的是,博士在一边表演“八级裱糊匠”“八爪鱼端水大师”安抚被他冷落的干员,一边写“静谧事故报告”的同时,还记得让阿米娅安排极境和棘刺入职…… 博士什么都可以忘记,唯独招人从来不会忘记! 在几乎吃住在中控室的传奇加班王们把文书工作处理得七七八八后,“罗德岛号”的武器系统监控面板显示,主舰炮与无人机蜂群的能源储备,均已重新回满,进入了待命状态。 “可以出发了。”检查武器系统后,博士做出判断。 此前海嗣因异常互相捕食而引发的“静谧”,显然也波及了“伊比利亚之眼”所在的区域。 当“罗德岛号”抵达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景象:灯塔基座周围的沙滩与礁石区域,布满了各种海嗣的残缺尸体,它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积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发生过的、同类相残的惨烈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不散的血腥与海腥混合的怪味。 “战争的痕迹,这本是只属于人类文明的悲哀与灾厄,没想到有一天,竟会在这些遵循本能的海嗣身上,看到如此酷烈的景象。” 达里奥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由衷地感慨。 艾丽妮凝视着那片死亡沙滩,喃喃自语:“这就是那位阿戈尔执政官说的,‘海嗣的文明开始了’吗?可是文明……就意味着战争吗?” 博士通过全舰广播系统,最后一次重申“伊比利亚之眼”登陆作战计划: “第一阶段,由‘罗德岛号’主舰炮进行远程火力覆盖,重点打击灯塔基座周边区域确认的巢穴和大型目标;炮火洗地后,斯卡蒂、劳伦缇娜,由你们两人攻坚,开辟出从海岸到灯塔的通路,无人机群会为你们提供火力支援; 第二阶段,在开辟出相对安全的通道后,艾丽妮,你负责带领流明,以最快速度进入灯塔内部的控制室,尝试启动‘伊比利亚之眼’的核心装置;棘刺,你配合达里奥阁下,守住出入口,确保后方安全,抵御可能出现的零星海嗣反扑;极境,你的任务是确保作战期间,各小组与‘罗德岛号’之间的通讯信号畅通无阻,随时汇报进展。 大家都没有问题了吧?” 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坚定。 “很好,”博士下达指令,“登陆作战开始。” 第124章 伊比利亚之眼(下) 关卡2-5“伊比利亚之眼”,相比boSS信息标注为三个问号的2-4“愚人号”,可以说只是一道常规关卡了。 在“罗德岛号”的舰炮和无人机支援,以及博士精准高效的指挥下,这次登陆大可以不必那么惨烈。 刚刚经历过一场“同胞”之间的“内战”的海嗣巢穴,尚未来得及舔舐伤口,就遭遇了舰炮的无情打击。 虽然博士还来不及考古“罗德岛号”舰炮的原理,但大致是利用高速粒子束制造出足以将目标瞬间蒸发的高温,既可以聚焦于“美杜莎巨章鱼”腕足关节,进行精准打击;也可以扩大覆盖范围,进行“洗地”式攻击。 在扑面而来的攻击下,海嗣的反应似乎比以往要迟钝。 第一波齐射过后,礁石外围的海嗣在刺目的光束中化为扭曲的焦炭,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海腥气弥漫开来,残余的恐鱼才开始挤挤挨挨地往内部收缩,就像一圈一圈向内传播的水波——但它们仿佛丢失了过往的默契,在躲避炮火的路上总是被同胞堵住,甚至出现了被同胞的腕足绊倒的、神似人类的“踩踏现象”。 这不同寻常的现象让博士大感好奇,最后他想到一种可能:“占据这里的,可能是‘离群的海嗣’。” 博士朝棘刺看去,后者已经露出“见实验样本心喜”的表情,“……点亮灯塔是第一优先级,”他先提醒道,然后才话锋一转,“等清洗完成后,可以把‘黑灯号’放下去。” 棘刺眼睛一亮,顿时会意:“黑灯号”上有钓竿! 秉承着博士一贯干员安全至上的原则,第一波舰炮洗地是饱和攻击,最大限度清场后,博士才授意斯卡蒂、幽灵鲨开始攻坚。 一时间船锚与电锯齐飞,优雅的姿态与暴力的美学并存,海嗣在无可抵御的力量面前纷纷碎裂,仿佛被邪恶人类虐杀的可怜生物,让人搞不清到底谁才是反派…… “4点钟到6点钟方向礁石区域,无人机已建立控制。斯卡蒂,清理7点钟方向;劳伦缇娜,负责3点钟方向。”博士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平稳传来,指挥着阵线如同展开的扇面般稳步推进。“我已呼叫舰炮进行下一轮区域压制,斯卡蒂,可以休息一下了。” 斯卡蒂把船锚凿在礁石上,支撑自己恢复体力——她总有一种困惑,博士似乎比她自己更清楚她的体力极限在哪里。如果这还可以解释为相处日久产生的了解,那么博士同样深谙鲨鱼的战斗技巧,就显得不可思议了。 等到无人机全面夺取了伊比利亚之眼外围的“制空权”,确保凡是重新进入控制区域的海嗣都会被立刻击杀后,博士下达指令:“劳伦缇娜,休息一下;斯卡蒂,开辟入口安全通道。艾丽妮、乔迪,准备跟上。” “不要冲太快,尤其是在螺旋楼梯上!”博士生怕他们冒进,提醒道,“让无人机先探路。” “棘刺,维持礁石区域净空,无人机会辅助你;达里奥阁下,拜托守住入口!所有人每分钟汇报一次位置,确保信号通畅,”博士把每个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极境,注意监测信号波动。” …… “劳伦缇娜,你还清醒吗?”随着一些“不那么稳定”的干员加入,博士终于开始遇到指令执行不到位的情况,而这是pRtS不一定能够模拟的,于是格外让他警觉和头痛,“棘刺,现在不是钓鱼的时候……不要跟无人机抢怪!” 达里奥持剑提灯,像一尊坚硬的雕像,巍然屹立在灯塔唯一的入口处,确保没有任何海嗣能越过他进入灯塔。他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在某个梦境或者平行时空,他也曾经这样站在这里,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联想感到些许好笑,自己何时也沾染了某些年轻人的夸大其词? 眼前的战况,实在与“死战到底”相去甚远:“罗德岛号”的信号灯在远处的海面上亮如小型灯塔,舰炮随时待命提供支援;四面八方的无人机阵列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海嗣一旦冒头,大部分时候都被无人机率先击杀,只有壳特别硬的那些,才会需要自己出手;孩子们的状态甚至可以称得上“松弛”——那个阿戈尔都开始跟无人机“抢怪”了。 伊比利亚六十年的噩梦、祖国土地上蠕动的阴影、疯狂和失控的海嗣,其实也并非不可战胜。 在斯卡蒂、幽灵鲨的强势开路与无人机群的严密护航下,艾丽妮护着流明,沿着旋转楼梯一路往上。路过灯塔看守人的小屋时,他们停下脚步,朝里面已经腐朽的的身躯庄重地行了一个礼,随即毫不耽搁地冲向顶层的控制室。 经历了“愚人号”上那场在死寂中搏杀的战斗,她对铳的运用已臻至新的境界,本想着在收复祖国灯塔的战斗中大显身手,狠狠地碾碎恶心的蠕虫,结果发现自己几乎没有出手机会——用博士略带调侃的话说,就是“抢不到怪”…… 甚至在博士偶尔无暇分神紧盯的间隙,斯卡蒂和幽灵鲨有时候也会互相抢怪,让两人心情颇为微妙——如果博士会读心,就会回答她们,那是你们没经历过网游野蛮生长的年代,那种“玩家比怪多”“怪都刷新不过来”的盛况…… 灯塔控制室内,流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尘封已久的操作界面。 背了一大堆来自阿戈尔的信标工程资料和操作指南,又亲眼见识过博士和凯尔希如何驾驭“罗德岛号”那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系统后,眼前灯塔控制室的操作,在他眼中已然变成了“小场面”。 如果原作流明经过了这几天博士的魔鬼训练,多半会感觉“我强得可怕”,但他并没有自己曾经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点亮灯塔的记忆,因此在他的世界观里,自己仍然是一条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孔雀鱼…… “你没问题吧?”艾丽妮提着灯,看流明在眼花缭乱的参数中切换,命令行在屏幕上飞速滑过——同样因为见识过罗德岛复杂十倍的操作系统,艾丽妮没觉得眼前的困难很大,因而也不会焦虑。 “我……我尽量……”因为紧张,虽然命令看起来完全有迹可循,但流明还是满头大汗。 “喂,你不能‘尽量’——那么多人前呼后拥地把你送进来,你必须做到!”艾丽妮说完愣了愣,总觉得类似的话好像什么时候说过,却是在远比现在要绝望的场景——想不起来,不管了,她威胁道,“你要是启动不了,我们都别出去了,待在这过明年的新年吧!”她想到了最有力的威胁,“吃一年的能量条!” “我……”流明嘴上还在紧张,但手上的操作已经越来越丝滑,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手比嘴快,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信号灯变成了“运行中”的绿色,不由傻了。 “喂,你就不能支棱起来?博士都说你是工程小天才,你就必须是!”艾丽妮还在输出她的“小鸟式加油”。 “我……我好像已经启动了。”流明这才如梦初醒,说出一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我说你——哈?”艾丽妮惊了:“这么快?”她去看操作界面,很快被满屏的命令行眩晕,于是选择抬头去看头顶,“亮了吗?没有吧?” 从灯塔控制室的天窗看出去,视线越过最后几层维修用的旋转楼梯,能一直看到灯塔顶端,那里已经在黑暗中沉寂多年,此刻只有星光洒落。 “电力系统重启需要一点时间,”流明的大脑重新恢复了思考,“另外还要拉下上面的主开关。” “那我上去。”艾丽妮马上说,“这里……” “这里交给我,”斯卡蒂接过话:“劳伦缇娜,你跟她上去。” “那走吧,小鸟。”幽灵鲨迈着仿佛舞步一样的奇异步伐,率先朝最后几层旋转楼梯去了。 “什么小鸟——”艾丽妮被她对自己的称呼哽住,“……算了。”正事要紧,她提灯快步跟上。 用最快的速度攀完最后几层旋转楼梯,艾丽妮甚至冲到了幽灵鲨的前面,挥剑砍翻盘踞在这里的海嗣,然后找到了流明给她看过图纸的那个、最显眼的开关。 你准备好了吗,艾丽妮? 她在心中无声地自问,答案早已明晰。没有半分犹豫,她伸出双手,用力拉下了操纵杆。 尽管达里奥自始至终都坚守在入口处,未曾移动分毫,他依然严格遵守着博士“每分钟汇报一次位置”的指令。“博士,我仍在原位,一切——”他沉稳的汇报声戛然而止,后半句话语被眼前骤然迸发的景象生生堵了回去。 一束恢宏、炽烈、凝聚着伊比利亚昔日荣光与不屈意志的光柱,如同撕裂黑暗帷幕的利剑,猛然从灯塔顶端迸射而出! 它穿透了沉滞的海雾,刺破了笼罩国土长达六十年的阴霾,那久违的、象征着希望与指引的光芒,再次亮起! 第125章 第一条鱼 “斯图提斐拉号”甲板上,小杰米坐在轮椅里面,仍旧盖着那张破毛毯,正一瞬不瞬地遥望着远方海平面上那骤然亮起的光源。 阿方索船长平日极少允许他来到危险的甲板。但在那场诡异的“静谧”结束后,海嗣的活动似乎陷入了低谷,连船侧溟痕的蔓延速度都在减缓,加西亚大副才提议让他出来透透气。 幸好他在此。幸好他看到了。 六十年来,“斯图提斐拉号”接连不断地呼叫“伊比利亚之眼”,但从未得到回应,反而从深海召唤出了前史文明的造物。 而今天,他们终于收到了来自祖国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回应:“这里是伊比利亚之眼。你们的声音,祖国听到了。” “所有东西都收好了?”加西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这句话他已在近日重复了无数次,以至于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都收好了。”小杰米轻声回答,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真奇怪,明明盼了这么多年,真到了这一刻,竟然不舍得。” “呵,”阿方索嘲笑他,“不舍得‘海鲜’吗?” 自从博士道歉并解释了“海嗣制造”背后的原因,阿方索就常常拿这个当地狱笑话讲——他在这方面应该跟博士很有共同语言。 “不舍得你们。”小杰米无视了阿方索强硬的语气,直白地说。 经博士、凯尔希从中斡旋,“斯图提斐拉号”和审判庭发生了几次非正式对话。 对话并不算特别和平——指阿方索对腐朽没落的审判庭的无情鞭笞,和卡门对“斯图提斐拉号”严重海嗣化、需要建立安全隔离区才能靠岸的就事论事。 还有阿方索对已经去工业化的伊比利亚建立一个“隔离区”需要多少年的质疑,以及卡门对阿方索和加西亚的海嗣化程度的问询,和布雷奥甘的技术是否已经因船上科学家的逝去而失传的疑问。 总之堪称酣畅淋漓的血压拉升比赛。 最后博士只好出来和稀泥:对于现在的“斯图提斐拉号”,一旦靠岸,维持船只的“生物材料”(听到这个词的时候,阿方索和卡门都沉默了,大概是为博士的语言艺术感到震撼)失水,可能会导致船体结构快速坍塌,从而破坏布雷奥甘的技术细节。 考虑到“斯图提斐拉号”本身,就是一份来自六十年前伊比利亚的技术遗产,以及阿方索和加西亚的身体状况,很难不在人群中引起恐慌,博士提议,由罗德岛帮助,将“斯图提斐拉号”先改造成海上移动实验室,包括但不限于搭建制造站、信号站和生化实验室,长期进行海嗣相关研究。 等到博士从阿戈尔带回海嗣资料(阿方索听说博士应阿戈尔的邀请要前往深海后,嘲讽博士对自己能够归来的猜测过于乐观,但被博士无视),更多的研究将得以开展,而考虑到罗德岛不会长期留在海上,伊比利亚将需要一座海上实验室。 “无论你们,还是何塞·赫尔南德斯,都是顽强抵抗海嗣化的例子(事实上还有深海猎人们,但深海猎人计划是阿戈尔的秘密,因此博士没有提及),这说明抑制海嗣组织对基因的强制改造并非没有可能……”博士正要画一张“等到抑制乃至逆转海嗣化的研究取得成效,你们就能治愈上岸、回归社会”的大饼,就被阿方索的一句话给噎死了: “很好。‘斯图提斐拉号’永不靠岸。”阿方索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博士:…… 但他没有再开口劝说。他感觉到了阿方索的决心,也明白他做出这一决定的原因——对他来说,“斯图提斐拉号”是黄金时代伊比利亚最后的国土。 因为愚人号做出了永不靠岸的抉择,小杰米若要回归,就必须离开这艘承载了他大半生记忆的船。 “也许你还会回来的,”加西亚试图用言语安慰这位置身于时代夹缝中的老人,“等改造完成,伊比利亚会派科学家和工程师上船学习布雷奥甘的技术,到时候你也可以一起回来。” 但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安慰。小杰米太老了,时光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已无法抹去。下一次回来的,一定是一批年轻的面孔。 在流明的搀扶下乘上“黑灯号”,小杰米最后看了一眼他在此度过半生、本以为自己也必然在此死去的那艘船,阿方索和加西亚已经变成了两个黑点。 他没有告诉他们,其实自己对陆地感到恐惧。他对陆地的恐惧,正如陆地上的人对深海的恐惧。虽然他没有受到海嗣的感染,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心理上的阿戈尔。 但他的脑海中,还承载着无数先辈托付的、关乎文明延续的宝贵知识。他必须上岸。 想到这里,小杰米将目光转向身旁正小心翼翼操控船只的流明。他知道,正是这个看似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年轻人,成功重启了伊比利亚之眼。六十年了,他终于找到一个能让他把知识传递下去的人。 然而,他那混合着期许、审视与托付意味的复杂目光,却让流明莫名感到脊背发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博士每次称呼他“工程小天才”时,那看似赞赏实则意味着海量工作的眼神…… 这时候,本来应该负责保护他们的棘刺,正在不务正业地——钓鱼。 并不是棘刺不忠于职守,而是因为阿戈尔舰队对这片海域的净空逐渐显出成效,加上博士的无人机总是抢怪,让棘刺常常无事可做。 他这次动用了深水钓竿(因为浅水竿已经不太钓得上东西了),极富耐心地等待了许久,终于感受到了竿头传来的沉重拉力。然而,当他将“鱼获”拉出水面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罗德岛号”上,正监控着各方通讯的极境,收到了棘刺发来的讯号,惊得直接从座椅上弹了起来:“什么?你们遭遇袭击了?坐标是——”他一边高声汇报,人已经像箭一样冲出了通讯室,“博士!” “……并未遇袭。”就在极境冲进控制室的瞬间,棘刺的第二条讯息才不紧不慢地传来。 “没事你发什么信号?!”极境长舒一口气,随即忍不住抱怨,“还说话大喘气!吓死我了!” “……单手打字。”棘刺的回复依旧简洁迟缓。 “什么?”小鸟又惊了:“你的手怎么了?” “……手上拿着鱼。”棘刺的消息慢吞吞地跳出,“我钓到一条鱼。” “……你神经病啊!”饶是极境脾气再好也被他的无聊行径气笑了,但很快又开始念叨,“喂!别直接用手抓海嗣!我听说阿戈尔人就算只是皮肤长时间接触海嗣组织,都有可能被感染……” “不是海嗣。”棘刺:“是鱼。” 棘刺:[图片] 极境盯着通讯屏幕上那张清晰的照片,看了半晌,大脑似乎都无法处理其中的信息。最终,他只得举着通讯器,一脸困惑地去找博士:“博士,您快看看,这难道是海嗣的新型变种?” “虽然海嗣并不存在确定的形态,但由于乱改基因的缘故,缺乏连续性的演化特征,由此区别于其他生物,”博士先解释了“海嗣生物学”,然后端详了一会儿:“这条有相当明显的有颌总纲特征,应该属于硬骨鱼纲……” 盯了一会儿,博士忽然沉默了。 他让极境把图片转发过来,输入罗德岛生物分析系统,进行3d建模和基因模拟,最终得出了跟棘刺一样的结论:“这不是海嗣。”博士眼睛发直,“这就是鱼。” 极境闻言,脸上的困惑更浓,喃喃道:“我有点迷糊……” 伊比利亚能做一百多种海鲜的厨子都已经失业了,“大海中只有怪物”已经是每个伊比利亚人的共识,像极境这样的年轻人,甚至从来没见过鱼。 “大自然的规则似乎重新开始起作用了,”博士快速想到了一种可能,“当海嗣离群之后,就要靠自己生存了。而有利于在大海中生存的形态,其实是有许多现成答案的——流线型的身躯,鳃,鳍……原本它们要演化千万年才能回归祖先的样子,但海嗣自行修改基因的能力,加速了这种回归。” 极境愣愣地听了半晌,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最后他问:“那,能吃吗?” 第126章 弥利亚留姆(一) “这个,”博士一头黑线:“我们这边不提倡啊。” 说完,他立刻意识到以极境那跳脱的思维,很可能把“不提倡”理解成“不禁止”,然后去勇敢尝一口,连忙补充强调:“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这些脱离大群的海嗣变体就完全丧失了基因污染能力。它们能如此迅速地‘返祖’,恰恰证明了其自我基因编辑的能力依旧存在且活跃。你不会希望自己身上某天突然长出点奇奇怪怪的器官吧?”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会带着相关课题去阿戈尔研讨。等我从阿戈尔回来再说。” 相比之下,“斯图提斐拉号”上的阿方索就没有这么听话了。他用棘刺友情留下的鱼竿,成功钓起一条形态奇异、疑似“鱼”的生物(鉴于他缺乏博士的生物学鉴定知识,只能凭经验判断)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给烤了。 此举立刻引来了正在船上协调实验室初步改造工作的阿米娅的坚决阻拦。 “您不能吃这个!”阿米娅张开双臂,小小的身躯坚定地拦在身材高大的阿方索与那堆跳跃的火焰之间,“博士说过,您的身体状况本就不乐观,等他回来——” “等他从阿戈尔回来是吧?他什么事都用这套说辞拖延,”阿方索可没有罗德岛干员那么厚的滤镜,一眼就看穿了博士的本性,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整整六十年都吃下来了,还差这一口?我今天还就非得尝尝咸淡——” 在他们争执的时候,加西亚像幽灵一样飘出来,顺走阿米娅护在背后的、烤得半焦的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了一口。 阿米娅睁大眼睛:“加西亚先生,您怎么也——?” “这也是为了收集宝贵的数据,对吧?”加西亚赶紧咽下嘴里的鱼肉,仿佛生怕阿米娅会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吐出来,“现在是不是应该赶紧监测我的身体指标?” 阿米娅一时气结,感觉一股无奈涌上心头:为什么都学博士乱吃东西! 等等……她为自己脑海中下意识闪过的这个念头感到困惑:博士……有乱吃东西的恶习吗? 罗德岛上的博士打了一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有些疑惑地环顾四周,一时想不到是谁又在编排他——反正肯定不会是他乖巧贴心的阿米娅小天使。 “凯尔希,阿米娅,斯卡蒂,劳伦缇娜,艾丽妮,乔迪,当然,还有我自己。”博士整理出一份“访问阿戈尔随行人员名单”,跟克莱门莎最终确认。 罗德岛甲板上的“鳞鱼”优雅地在空中游动,这是克莱门莎留下扫描罗德岛(出于弥利亚留姆的安保需要),以及跟博士保持联络的仿生无人机:“我这边没有问题,但名单还需要提交科学执政官最终审核。” 按照阿戈尔的惯例,虽然科学执政官平时参与城市管理较少,但实际权限比技术执政官更高,拥有一票否决权。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博士说。 他这份名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凯尔希四舍五入也算旧文明的人,阿戈尔同样对她抱有兴趣;阿米娅是博士属意的、未来的罗德岛公开领导人,在这种“外交”场合,当然也要带上她;斯卡蒂和劳伦缇娜本来就是阿戈尔人,博士真正要争取的,是艾丽妮和流明。 艾丽妮是伊比利亚年轻一代审判官,不像卡门和达里奥的身份那么敏感,勉强可以作为非正式的访客,但同时又能一定程度代表伊比利亚;至于流明,博士使用了原作来自乌尔比安的“野史”,即他可能是布雷奥甘的后人,以便用“孩子应该回家看看”作为理由,带他去接受科技的熏陶。 博士这番话给流明年轻的心灵造成了巨大冲击:“什么……我?可是……”他见过布雷奥甘的雕像,觉得自己跟这位天才设计师毫无相似之处…… 当着克莱门莎的“鳞鱼”,博士当然不能承认这是自己编排的野史:“也许你继承的不是他的外貌,而是他的智慧呢?” 不知道是博士的“野史”编得很真,还是单纯因为博士的面子足够,总之这份随行名单获得了通过,拿到盖有技术执政官克莱门莎、科学执政官赫拉提娅的印信的邀请函,博士就准备启程了。 把“黑灯号”交给极境和棘刺,博士略带歉意地解释道:“本来也想带你们一同前往,但是……” “我明白。”棘刺言简意赅——他清楚自己那位抚养他长大、却最终投身深海教会的老师,使得他的身份对于阿戈尔变得敏感。 “博士不用担心我们,”极境打圆场:“这家伙最近沉迷钓鱼呢!”他选择性忽略了自己也沉迷钓鱼这件事——棘刺沉迷的是钓鱼的过程,而他则是对鱼垂涎欲滴。 “不要乱吃,”博士一眼就看穿了极境的小心思,不得不再次苦口婆心地、重复他近来使用频率最高的台词:“至少等我回来!” 为了防止阿戈尔的舰队直接怼到海岸线来——虽然他们在水下净空海域的时候就已经怼到海岸线了,但没有出水就不会被伊比利亚发现,那么勉强可以掩耳盗铃地当做没有——博士提议由他先驾驶罗德岛到达弥利亚留姆上方海域,再跟舰队汇合。 弥利亚留姆虽然是距离伊比利亚海岸线最近的城市,但仍需要十多个小时的航行。把罗德岛打到自动巡航,博士终于有时间启动他给Logos画过大饼的课题:基于泰拉变化磁场的坐标算法。 泰拉的磁场虽然紊乱,但并非完全无迹可寻,罗德岛使用的模型是经过大量历史数据训练的(估计pRtS的算法也差不多),如果让博士从头来做,非得薅秃头发不可,但他现在可以直接发表罗德岛的模型,可以说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巨人竟是我自己”“现在的我抄过去的我”“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 他将整理好的模型交给Logos,嘱咐他在自己前往阿戈尔期间,将相关论文撰写完毕并提交给《自然科学》期刊。临了,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作者署名……记得加上‘普瑞赛斯’。” 毕竟他并不百分百确定这个模型是自己训练的,抄自己就算了,抄别人那就是剽窃了…… Logos第一次听到这个将来会让每个人都印象深刻的名字:“这位是……?” 博士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他也有点摸不清楚,最终只能给出一个笼统而包含复杂情感的答案:“一位……故人。” 在《自然科学》(叕一次)发表博士震动泰拉的重磅论文时,博士本人已经抵达阿戈尔的城市,弥利亚留姆。 由于海嗣对原始海洋生态系统的严重破坏与取代,在博士所熟悉的旧文明时代司空见惯的各类海洋生物,如今几乎只有在阿戈尔城市精心维护的自然生态保护区才能见到。 当珊瑚群、水母、海葵和小丑鱼出现在罗德岛全景屏幕上时,博士终于找回了对这个世界的些许熟悉。而比起海洋生物,在珊瑚中穿过的“鳞鱼”群似乎唤起了更多记忆,只不过博士总觉得它们应该是别的什么——比如某种飞鸟。 将罗德岛跟阿戈尔舰队停在一起,在出舱换乘阿戈尔的摆渡船进入城市之前,博士最后与斯卡蒂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鳞鱼”不在场的时候,博士曾经跟斯卡蒂谈话。 谈话的核心要旨只有一个:鉴于整个“深海猎人”计划从立项到执行,几乎处处都存在着被深海教会渗透和影响的痕迹,因此,她们可以配合阿戈尔方面进行常规的身体检查,但务必谨慎,不要接受任何手术或侵入性治疗——总会有可以拖延的借口,比如幽灵鲨脊髓中的液态源石。这是阿戈尔的研究尚未覆盖的领域。 第127章 弥利亚留姆(二) 阿戈尔似乎痴迷仿生设计,就连负责接驳的小型摆渡船也像一尾鳞鱼。 行驶一段后,摆渡船进入城市闸口,开始调节舱内重力环境,以保持其与城内一致,没有防备的众人前一刻还在交头接耳,突然就被摁在座椅上,全都吓了一跳。 “博士,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艾丽妮观察到刚才博士提前靠在了座椅靠背上,“故意不提醒我们,想看笑话吧?” 博士有口难辩:他其实对阿戈尔的具体入城流程一无所知,只是在听到闸口机械运转、舱门密封的那声轻微闷响时,唤醒了某种类似听到“准备起飞”的肌肉记忆…… 接下来的重力调节过程宛如过山车,一会儿把人摁在座椅上,一会儿又让人飘起来(还好有安全带拴住),对第一次体验的人来说十分酸爽。好在众人经历过“海盗船”和“大摆锤”(不对,“大摆锤”好像是博士阿米娅特供)的洗礼,总之还算接受良好。 摆渡船平稳停靠后,众人踏上弥利亚留姆的城市平台,每个人收到了一只阿戈尔特配辅助机械“小帮手”。 大家还在好奇打量、克制着东摸西摸的冲动,以免自己看起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时,博士又一次手比脑子快,在“小帮手”侧面某个并不显眼的凹陷处“咔嚓”按了一下,装置顶端立刻滑开一个小口,伴随着细微的嗡鸣声,一杯清澈的饮用水被迅速合成并递出。 博士拿起水杯,在众人齐刷刷投来的、混合着惊讶与“博士你明明会用却不教我们,果然是在看笑话吧”的无声控诉目光中,再次陷入了有口难言的境地:…… 再解释自己并不会用显然没人信了,为了挽回自己的声誉,博士赶紧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热情介绍的样子,试图从脑海里搜刮出关于这个装置的更多信息。然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却让他自己都差点噎住: “呃……这个‘小帮手’,功能很强大。除了能打印食物和饮用水之外,”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它……它还可以在紧急情况下,提供一个……呃……一次性的应急马桶功能。” 阿米娅\/艾丽妮\/流明:…… 三位年轻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好奇变成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博士:……为什么我一看到这玩意第一反应是应急马桶?过去的我到底有什么鬼习惯啊喂! 见状,记忆更完整的斯卡蒂试图接过“导游”的工作,把博士从他蹩脚的介绍中解脱出来。她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最终说出的却是:“博士说的……没错。” ——虽然她知道“小帮手”的设计初衷主要是为了辅助阿戈尔人进行实验操作,但对他们这些初来乍到、并无实验任务的访客而言,其最直接的功能,似乎确实就只剩下……满足基本的吃喝拉撒需求? “噗——”幽灵鲨笑出了声。 就在众人以为此行注定要落到博士和斯卡蒂这两个蹩脚导游手上时,弥利亚留姆的“官方接待人员”终于出现了。 “博士,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一名身着制服的女性阿戈尔向众人行了一个简洁而优雅的阿戈尔礼节,“我是西昆妲,隶属于弥利亚留姆海巡队,负责诸位此次访问的接待事宜。”她的目光随后转向斯卡蒂和幽灵鲨,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与感慨,“欢迎你们的回归。” “看来你也已经独当一面了,”斯卡蒂认出了对方,绯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追忆,“他……如果知道,应该会感到很欣慰。” 提到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气氛沉郁了一点。 博士倒是很想告诉他们,乌尔比安不但还活着,而且在搞大事情的路上蹦跶得很欢;除了他,歌蕾蒂娅也活着,大概率在深海教会卧底……但他既拿不出确凿的证据,也无法解释自己这些信息的来源,最终只能选择与众人一同沉默。 “无论如何,”西昆妲率先转移话题,“能够看到你们平安归来,我很高兴。”她顿了顿,“布兰都斯顾问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为你们进行详细的身体检查。” 斯卡蒂与博士再次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才开口回答:“没问题。但我们可以先带博士参观城市吗?” “当然。检查也需要你们做好准备才能进行。”西昆妲表示理解,随即她注意到幽灵鲨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陌生与探究,“劳伦缇娜……” “是在叫我吗?”幽灵鲨仿佛刚从某个遥远的思绪中被唤醒,她眨了眨那双时而迷蒙时而清明的眼睛,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微笑,“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是回到这里,熟悉的景象又让我慢慢想起了一些碎片。”她看着西昆妲,意识到对方正在自己“忘了的事情”之列。 “……没关系,慢慢来就好。”西昆妲打起精神,“你们远道而来,正好可以借助城市内的低重力环境在空气中游动,舒展一下肢体,”她抬头示意众人看那些在城市上空飘来飘去的人——刚进城的时候,这些人可把阿米娅、艾丽妮和流明惊了一下,“也可以申请试驾载具设计所的新作,直接用神经系统操作‘鳞鱼’——那会游得自在许多。” 博士下意识补充:“注意不要驾驶太久,否则容易出现肢体认知障碍,以为自己长了鳍什么的……” “博士提醒的地方很关键,载具设计所也是最近才注意到这个问题,”西昆妲先是充当一个捧哏,又话锋一转,“博士怎么看?” 博士怔了怔:“……哪方面?” “各个方面,”西昆妲的态度显得很诚恳,“‘小帮手’和仿生载具,亦或者阿戈尔和弥利亚留姆……我们许多的技术继承自您的文明,也试图做出自己的发展和创新。” 博士懂了:阿戈尔向来以旧文明的继承者自居,这是学生向祖师爷汇报功课、寻求认可。 可惜这些东西他已经忘得七七八八,实在不好评价。他只能采取一个稳妥的回答::“我想我还要再多看看,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这是应该的。”西昆妲表示理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提议道:“也许您会想去看看‘斗智场’?” 她带着几分自豪介绍道:“‘斗智场’是阿戈尔的创意,汇集了数千年来人类的智慧成果与未解难题,参与者可以直接通过神经链接接入,与同时接入的所有人进行交流和辩论,省去了先辈们‘脑子比嘴快’的烦恼。” 博士觉得阿戈尔人未免也过于有仪式感了,这不就是论坛键盘吵架的升级版吗…… 一行人来到保持着最初设计、象征着思维的发散和收束、又兼具阿戈尔特有的流动感的斗智场,看到“此处并无正义,唯有前路”——阿戈尔着名的前史文明研究者玛利图斯留下的格言,而只有博士知道这位先哲虽然还活着,但已经变成了海嗣。 “抱歉,也许这个问题有些冒昧,”但博士不得不问:“连接斗智场终端的神经链接如何强制切断?” 考虑到原作剧情中,玛利图斯曾经入侵斗智场终端,博士不得不提前为自己的“大脑安全”考虑。 事实上,博士曾经想过借用阿戈尔的脑科学帮助自己找回记忆,但最终还是否决了这个方案。 阿戈尔被深海教会渗透太深,指不定给自己做手术的医生就是类似“海嗣的好朋友”布兰都斯或者“干脆就是海嗣的”玛利图斯这种人——他的脑子事关整个泰拉,弄坏了他可负不起责任…… “我完全理解博士的考量——是我不周全,”西昆妲赶紧说,“事实上,斗智场不一定要神经接入,也可以单方面浏览信息,或者通过电信号、乃至古老的键盘输入来与人交流。” 博士秒懂:这不就是说可以不“登录”,直接“游客”浏览? “那给我来个键盘吧。”博士愉快地表示。 当博士拿到了他的键盘,他觉得身为祖安键仙的所有的力量都回来了。 西昆妲当然不会认为博士使用键盘是一种“老土”行为——正如你使用保温杯会被当成老登,但使用竹简刻字则会被当作大师一样,键盘这种对阿戈尔来说过于复古的信息输入工具,就像用纸带编程,属于文化遗产的一部分——当她看到博士手指如飞时,就更加叹为观止了。 因为没有神经接入,博士自然就有一种“有本事顺着网线爬过来打我啊”的嚣张,于是顺手输入了自己的游客Id:dr. 第128章 弥利亚留姆(三) 当然,博士登录“斗智场”绝非为了自曝身份。 事实上,他原本打算随意编造一个类似“dr.某某”的临时Id,但在习惯性地输入“dr.”之后,他惊讶地发现,系统联想列表里同时在线、以“dr.”为游客Id的竟然多达两百多个——显而易见,“dr.”这个称谓在阿戈尔,尤其是在这个知识碰撞的平台上,已经演变成了一种流行的文化梗。 “斗智场”系统并不限制Id重名,但会贴心地为重复的Id自动加上序列号以示区分,于是博士的临时身份便定格为“dr.(298)”。 “298……这个数字不错。”博士看着这个序号,莫名勾起了一些关于“物美价廉”和“首充双倍”的、模糊而愉悦的氪金回忆,当即拍板,“行,就决定是你了!” 由于博士选择了非神经链接的安全模式登录,斗智场那宏大的全景投影只能通过一副特制的VR眼镜来呈现,虽然损失了些许身临其境的沉浸感,但眼前展现的景象依然足够震撼: 视野所及,是一个无比恢弘的圆柱形虚拟会场,其整体结构设计灵感依稀源于古罗马的斗兽场,无数闪烁着微光的虚拟座椅呈同心圆状一圈圈向下延伸,越靠近底层中心的位置,所进行的讨论涉及的理论便越是艰深晦涩。 新注册的访客默认被分配在最外围的圈层。想要进入下一层,必须通过一个考验——随机回答三十道题目。参与者既可以选择难度相对较低、但覆盖知识面极广的“通识卷”,也可以挑战特定专业领域、内容更为专精艰深的“专业卷”。 “也不知道答题能不能靠肌肉记忆蒙混过关……”博士暗自嘀咕,对自己那尚未完全恢复的记忆库并非全无信心。 至于参与实时辩论,则有两种主要方式:一是直接输入对方的Id发起一对一的挑战;二是由系统根据算法自动匹配对手。在后一种模式下,通常只有处于同一知识圈层的访客会被分配为彼此辩论的对手,并且系统会自动将他们的虚拟席位调整到会场中对称的位置,因而也叫“排位”。 这熟悉的味道! 好在仅仅是查阅和下载资料,则不受“圈层”等级的限制。 斗智场中储存的浩瀚知识库向全体阿戈尔公民开放,即使是像博士这样的游客登录,虽然存在每日下载流量的上限,但以他短暂的访问时间,很难触及那个限制。 因此,博士一进入斗智场,就像进了自助餐厅的老饕,什么都想尝尝咸淡。 当然,博士还记得自己不是来逛大观园的,找资料也得有选择性和优先级。 首先是答应会带回伊比利亚的海嗣相关资料。 进入“海嗣研究”分类,眼前具象化出无数大部头书籍和期刊论文,博士先指挥“小帮手”开始批量下载《海嗣学》、《海嗣进化史》、《海嗣基因图谱》等位列“必看榜”的奠基之作,然后自己开始在论文中检索,有没有关于“沉默海嗣自我基因编辑”的相关研究。 为什么要检索这个?当然是为了研究能不能改造一下棘刺钓上来的鱼,让它变得能吃——没错,博士还是忘不了吃鱼! 不出所料,这样的研究有一大堆:海嗣最大的威胁有两个,一是“大群意志”,二是能够对自己进行基因编辑,从而导致的疯狂的进化速度,那么一定有人考虑过使用基因武器阻碍海嗣的进化。 博士逐一浏览下去,发现大量研究都在和大群隔离的海嗣身上取得过成功:阿戈尔人发明了至少上百种技术沉默海嗣的自我基因编辑,问题是,一旦把这只海嗣放归大群,它就会马上发展出对抗这种沉默技术的突变。 受到前史文明“无人之岛实验”的启发,利用海嗣的多样性缺失,通过基因武器消灭海嗣,一直是阿戈尔的重要研究方向,但这条路径面临的巨大困难在于:海嗣的整体进化速度,往往超过了基因武器投放、生效乃至在族群中传播的速度。 看到这里,博士心中一动,在公共讨论区发出了一个提问: dr.(298):假如,我们制造出一片能够有效隔离‘大群意志’的独立生态系统,然后在该系统中投放攻击海嗣自我编辑基因的定向病毒,经过几代的进化筛选,就能去掉海嗣的自我基因编辑能力,换言之,海嗣就回归了进化树。可行吗? 他的提问很快引来了回应,一个Id为“玛利图斯(333)”的用户回复道: 玛利图斯(333):逻辑上没有问题,但您这样做的目的是?毕竟,只要这些海嗣个体再次接触到大群,就会再次被同化。 dr.(298):养殖水产。可食用的那种。 玛利图斯(333):??? dr.(298):我的目的。 玛利图斯(333):…… 由于博士的思路过于清奇,他的这个提问和随后的对话很快引来了大量围观者。 西克斯塔:您如何低成本地制造出一片隔离大群的生态系统?用实验室“生态鱼缸”来养殖水产,恐怕太奢侈了。 dr.(298):既然人类中有一些个体天然恐惧社交,那么海嗣中应该也会存在带有“离群”倾向的个体。利用海嗣的快速进化能力,选育这些个体花费的时间应该不长。 阿玛狄斯:如何“选育”呢?我们对“基因”这座祖传屎山代码的研究,恐怕还不够深。定向沉默一些基因的表达相对容易,人工编辑产生“离群”这种明显受到大量基因调控的复杂症状,就不容易了。 dr.(298):给海嗣喂食“社恐”的细胞? 西克斯塔:…… 阿玛狄斯:…… 由于博士的思路异于常人,但说出来的方法又不像完全不可行的样子,再加上他如此郑重其事的目的是为了安全食用海嗣,可以说抽象中暗含着智慧,原本只是一篇基因沉默论文的讨论区,却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人。 在好事者的撺掇下,有人向博士发起挑战,pK刚开启,就进了斗智场“龙虎榜”(观看人数最多的辩论榜单)。 “今天的‘龙虎榜’有什么新想法……等等,‘论使用定向选育和基因沉默安全养殖和食用海嗣的可行性’???” “我觉得那位dr.非常认真,感觉他真的想吃海嗣……” “别说,他的方法听起来好像真的可行……不是,我的意思是,这是一个消灭海嗣的好想法啊?怎么就歪到吃上面去了?这不是‘如何使用核武器做烧烤’吗?” “因为这个问题就是从‘这样做能不能吃’开始的……” “为什么这位dr.说话这么慢。” “你看角落那个小图标,他是键盘输入,都是AI配音的。” “哈?什么打点纸带高手?” “Ip在弥利亚留姆……新城就是神人多啊。” dr.(298):我们一直以来都在尝试从物理上消灭海嗣,这或许其实是一个误区。我们把自己变成了海洋的敌人。但事实上,破坏了海洋生态系统的海嗣,才是海洋的敌人。相比从物理上灭绝海嗣,让海嗣回归生态系统的钳制,重新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说不定是一条更简单的路。 抛出这一“暴论”,博士就退出了辩论。既然阿戈尔专业学者已经肯定了他思路的可行性(阿戈尔学者:这是“肯定”吗?),回去就可以把实验做起来了。 博士把阿戈尔开发出基因武器中,允许下载的论文全部打包带走,颇有种“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快乐。鉴于罗德岛目前还比较缺研究员,如果伊比利亚那边同意,这个项目或许可以继续跟莱茵生命合作…… 但他们有乱做基因实验的前科,轻易把海嗣基因序列给他们,恐怕不妥。要不还是去拐几个前莱茵生命的干员…… 博士一边盘算着,一边继续徜徉知识的海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阿戈尔斗智场引起了热议。 “辩论呢?我来晚了?” “不算晚,dr.还在线,在逛资料库,正看《编程发展史》……他没有开隐私。” “为啥会有人不开隐私……” “看资料库有什么好隐私的,谁这么闲这么变态,视奸别人看资料——” 这句话忽然哽住,大概意识到在座的都是这种“变态闲人”。 “不是,你们都在围观什么?” 第129章 弥利亚留姆(四) 于是,斗智场的公共交流区域,不断有“后来者”向新加入围观的人科普刚才那场关于“如何将海嗣育种成安全可食用水产”的、画风清奇的史诗级大论战: “这论战正经吗……” “名字不正经,内容超正经的!” “内容也不太正经……” “‘生态研究所明日之星’西克斯塔、‘基因沉默第一人’阿玛狄斯都下场了!” “你看错了吧?我还‘前史文明研究第一人’玛利图斯呢。” “你那都‘玛利图斯(348)’了……我看得真真的,两位大佬的Id后面没有括弧,都是本尊!” 也许是下场大佬的名字震住了不明真相的小白,大家渐渐放弃纠结“这论战正经吗”的问题,转而好奇起“舌战群儒”的是何方神圣: “这是哪个dr.?”毕竟在斗智场活跃的、以“dr.”为代号的“大V”都有两位数。 “都不是!查过了,这是一个新的dr.” “游客登录,记录显示是第一次登录,浏览历史……‘海嗣研究’‘编程史’……他还真是一点隐私都不开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第一次登录斗智场,根本不知道可以开隐私?” “等等,第一次链接斗智场???” “他还使用键盘输入!” “……这是从哪个年代穿越过来的?” “……你前史文明小说看得太多了。” “他看的书是不是太复古了?《python》《c++》……不是,现在还有人用c++吗?” “最新动态,他已经离开编程区,去翻量子物理了……” “……跨界跨太大了吧喂?” 沉默了半晌,有人迟疑地发言: “……我怎么隐隐感觉……他好像不是在随机浏览,而是在研究科学发展史?” “准确地说,是在快速回顾我们阿戈尔考古前史文明科技树时,走过的心酸血泪史。” “他还检索了所有‘dr.’留下的批注。” “‘dr.’的批注?这不人人都会去瞻仰一下的嘛。” “太无聊了,我走了。” “先别走!我有一个暴论!” “快说。” “你们平时都不关注陆地上发生的新鲜事吗?” “陆地上那些国家整天打来打去,或者固步自封,有什么好关心的?” “此言差矣!陆地上奇葩趣事多,吃瓜看戏不知多开心……咳,这不是重点。我最近吃瓜,发现一个劲爆消息:卡兹戴尔发现了石棺!” 大多数对前史文明有所了解的阿戈尔人都知道,在旧文明毁灭前的最后阶段,启动了几项最高级别的绝密计划,“石棺”正是其中之一。 由于全部资料都被销毁,阿戈尔只能从名字猜测这些计划的内容,大多数人认为,“石棺”中沉睡着前史文明最后的幸存者,是旧文明的火种。 在海嗣危机爆发后,阿戈尔意识到这可能与“深蓝之树”计划有关,曾试图在各处遗迹中寻找这几项绝密计划的线索,却始终一无所获。初步判断,这些计划的设施要么深埋在遗迹最底层,要么,其位置根本不在海洋。 事实上,阿戈尔历史上最早提出“主动接触陆地”构想的,并非设计师布雷奥甘,而是前史文明毁灭前最后几项绝密计划的研究者。若非海嗣的突然爆发完全转移了阿戈尔的注意力与资源,他们或许早就开始接触陆地了。 “嘶——!‘石棺’被打开了吗?里面是谁?” “不知道。关于‘石棺’只有一些从佣兵那里散播出来的小道消息……但在这之后,维多利亚发行的《自然科学》中,出现了一个以‘dr.’署名的源石科学家。如果你们去读过他那些论文,就会发现其独特的行文风格、严密的逻辑推演,尤其是那种天马行空却又直指核心的思维方式……与资料库中遗留的‘那位dr.’的批注风格,惊人的相似!” 语言是思维的具象化,即使博士在论文和批注中使用的不是同一种语言,也不过是更换了承载思维的载体,熟悉的思考方式仍然会被嗅探到。 出于某种对知识的收集癖,阿戈尔也会收录一些泰拉大地上的期刊,《自然科学》就是其中之一。但因为泰拉的知识相对阿戈尔来说过于落后,平时很少有人关注。 一时间,《自然科学》的点击开始暴涨,一路蹿上了“最多人在线观看期刊”榜单,于是引来更多好奇“大家为何看这个”的路人,于是又被科普“泰拉惊现dr.”…… “等等!诸位!我复盘了三个dr.的语言风格——前史文明dr.,源石论文dr.,斗智场dr.(298)——结论是完全一致!” “哈???你说什么?!” (“语言风格分析”模块在“小帮手”安装榜单上开始飙升) “咳咳,我听说弥利亚留姆今天有一批来自陆地的访客……再多我就不能说了啊。” “等等!让我捋捋……” “石棺里开出了dr.,然后他来了弥利亚留姆,进了斗智场???” 先不说“开出了dr.”是什么鬼——dr.又不是盲盒手办——但此言一出,整个斗智场都炸了,冲击力类似“爱因斯坦的大脑又活了并且学会了上网”。 有人开始跃跃欲试准备挑战传说中的dr.,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问题一次性清空,但博士专心看资料,关了消息提醒,完全没有回应,于是开始有更大胆的想要去线下找人了。 活的dr.! 这不得合影留念? “谁在弥利亚留姆?” “弥利亚留姆有很多斗智场终端,谁知道dr.接了哪一个……” “我们人多啊,瞎猫碰死耗子,总有一个走大运的吧?” “……我现在去弥利亚留姆还来得及吗?” “我走了朋友们,我要去瞻仰dr.了!” “有没有什么特征啊?” “看着不像阿戈尔的?” “……古人类长得跟阿戈尔差不多朋友。” “他肯定不是一个人,总要带保镖吧?如果是从陆地上来,肯定有其他种族跟他一起!” “明白了!如果一个‘阿戈尔’身边有长耳朵和尾巴的同伴,那他就很可疑!” “我来拉张地图……都别瞎碰!弥利亚留姆所有斗智场终端位置都在图上了,去过没找到人的,就划个‘x’;找到的打‘√’。编辑权限给所有人开了。dr.还在线吗?” “在线呢,开始看量子涨落相关论文了,快冲!” …… 博士正沉浸在知识的汪洋大海中,突然pRtS弹出了作战提示:关卡2-6“抓住那个dr.”。 博士:??? 不是,按照时间线,阿戈尔的航道计划才刚刚开始投放信标呢,弥利亚留姆怎么还会刷作战呢? 海嗣进来了? 他抬头去看穹顶,巨大的半透明壁画外面,海水依然清澈,没有任何危机的预兆。 还有这个沟槽的关卡名字是什么回事?我不是持有合法邀请函的访客吗? 博士一头问号地点开敌方情报,然后看到了数量让人头皮发麻的“阿戈尔平民”。 电光火石之间,博士一眼瞥到了自己VR投影的全景图书馆的一角,显示“人正在关注您”。 他一眼都没看清有几位数。 博士仿佛悟到了什么,就差抓住那个线头时,发现已经没有时间了——第一批“阿戈尔平民”已经快要贴脸了! “凯尔希,阿米娅!”博士近乎直觉的思维发出警报,虽然他甚至没来得及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已经下意识做出了应对:“你们带上西昆妲去那个雕塑背后躲一会,别让人看见跟我一起。” 西昆妲:??? 博士担心自己在斗智场流连太久,让斯卡蒂和幽灵鲨带着艾丽妮、流明去参观城市了,凯尔希和阿米娅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坚持留下了。 虽然博士的指令十分莫名其妙,但凯尔希和阿米娅还是立刻执行了。因为博士突如其来的紧绷,凯尔希甚至把mon3tr都召唤了出来,拽着蒙圈的西昆妲一起躲在不远处,像一本翻开的书的巨大雕塑后面。 于是当一群阿戈尔“网友”赶到时,只看到博士一个人站在斗智场终端前面——他已经手脚麻利地将那个显眼的小键盘和VR眼镜收了起来,转而戴上了一个阿戈尔标准的、内含脑机接口的沉浸式头套(但未开启),假装自己和其他阿戈尔人一样,是神经链接接入的。 一名跑得气喘吁吁的阿戈尔青年率先冲到他面前,急切地用阿戈尔语问道:“打扰一下!请问这里刚才有其他人吗?” 博士微微侧头,模仿着周围阿戈尔人那种略带疏离感的礼貌态度回答:“(阿戈尔语)只有我。”(为了防止暴露可能的口音,尽量只说一两个词。) “看来不在这里?”青年有些失望地回头对同伴们说。 “走了走了,下一个点!” 阿戈尔们在共享的电子地图上将此位置画了一个“x”,熙熙攘攘地远去了。 第130章 弥利亚留姆(五) 弥利亚留姆大浴场,蒸汽氤氲,水声潺潺。 艾丽妮和流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斯卡蒂和幽灵鲨口中充满神秘色彩的“带他们体验阿戈尔传统项目”,居然是……泡澡。 大浴场的布局清晰分明:左侧是男士区域,右侧是女士区域,而中间,并不是剩下一百多种性别(这一点上阿戈尔没有继承前史文明某些国家复杂的分类学),而是混合区,足以窥见此地民风之开放与包容。 原本,斯卡蒂和幽灵鲨是打算大家一起进混合区的(否则乔迪小朋友就要落单了),但流明吓得快要变成一条熟鱼,死活不敢进,最后只好各选一边。 即便如此,对于来自观念相对保守的伊比利亚的审判官\/礼拜堂护工而言,在如此宽敞、公开的场所与众多陌生人“坦诚相见”、共浴一池,依然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其结果就是,两人在一众神态自若、行为豪迈的阿戈尔本地居民中间,显得格外拘谨和扭捏,活像是第一次进北方澡堂的南方土豆。 作为在场唯一一位黎博利,艾丽妮那头显眼的羽毛很快就吸引了周围好奇的目光。几位性格外向的阿戈尔女性饶有兴致地围拢过来,更有甚者,带着纯粹欣赏的好奇,大胆地提出:“你的羽毛真漂亮,我们能摸摸看吗?”这让本就紧张的小鸟差点当场炸毛…… 而在男士区域那边,流明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理论上,只要他表现得足够自然,凭借其阿戈尔的血统,本可以完美融入周围的环境。可惜,他在池边来回踱步、犹豫再三就是不敢下水的模样,简直是把“初来乍到”写在了脸上,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博士在斗智场引发的风暴开始向外扩散。浴场这种地方,向来是流言与八卦传播的温床和最前沿,很快就有“不怀好意”的阿戈尔市民注意到了他们。 “(阿戈尔语)嘿,朋友,第一次来阿戈尔吗?”有人主动上前向流明搭话。 流明:“(结巴的阿戈尔语)……呃,是、是的。”有这么明显吗? “水温调节面板在这里,虽然大池的温度是恒定的,但每个人旁边还有一个独立的按摩喷头可以自定义,”另一位热心人凑过来,指着池壁上的控件介绍道,“看,这里还有神经链接接口,泡澡的时候可以登陆公共资料库看看文献,或者刷刷‘每日新闻’,有时候灵感就是这么来的……” 被一群热情的光膀大哥围在中间,流明感觉亚历山大:“谢……谢谢?” 与此同时,在女士区域: “你们就是传说中的访客吧?”几个阿戈尔女性游近斯卡蒂她们,目光主要落在艾丽妮身上。 幽灵鲨眨眨眼睛:“访客?我确实是第一次来弥利亚留姆。” “不是第一次来阿戈尔吗?你们带的小鸟是从陆地上来的吧?” 斯卡蒂敏锐地察觉到,整个浴场里,投向她们这边的视线正在迅速增多,人群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她们所在的位置靠拢。她立刻警觉起来,绯红的眼眸微眯:“为什么问这个?” “别紧张,没别的意思……”问话者笑着摆手,“我们就是想问问dr.是不是跟你们一起来的?” 幽灵鲨在旁边哼歌哼到一半,听到“关键词”,停下来:“dr.?”她下意识问,“你说博士吗?” “对对对!”确认了信息,那位市民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几乎要贴到幽灵鲨面前,“我们对博士都超好奇的!” 艾丽妮脱口而出:“你们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妙。而斯卡蒂的反应更快,她已迅速通过池边的神经链接接口,飞快地瞥了一眼弥利亚留姆的“每日新闻”,只见榜首位置,赫然挂着一条加粗标红的标题——“传奇再现!dr.惊现弥利亚留姆斗智场,引发学界震动!”。 她的思维因这突如其来的暴露卡顿了一瞬,但深海猎人应对危机的本能让她立刻做出了决断。她猛地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苍白的肌肤滑落,声音急促:“情况不对,跑!” 幽灵鲨几乎在斯卡蒂发出指令的瞬间就从那种梦游般的状态中彻底脱离,眼神变得锐利,艾丽妮也只是稍微愣神了半秒,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三人猛地从池水中跃出,也顾不上擦干,抓起放在一旁叠好的衣物,边跑边往身上套。 “唉?别走啊!”“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就是想见一下活的博士,合个影行不行?”反应过来的阿戈尔市民们见状,也纷纷追了出来,嘴里还不停地解释着,场面一时变得有些混乱。 “乔迪!”艾丽妮一边狼狈地穿着外套,一边按住隐藏在头发下的微型通讯耳机,压低声音喊道,“别泡了!快跑!” 还在男士区被热情同胞“教导”如何正确泡澡的流明,听到耳机里传来的急切声音,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内心竟涌起一股“终于可以名正言顺逃离这个尴尬境地”的如释重负之感。 他连忙对周围的热心人们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那个……不好意思,各位,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必须先走了……” 当四人逃出浴场,在弥利亚留姆慌张流蹿的时候,阿戈尔“网友”们已经扒出了“博士使团”的大部分成员: “我在冰淇淋店遇到一个菲林在给一个年幼卡特斯买冰淇淋。” “大浴场有两个阿戈尔带着一个黎博利!” “有个阿戈尔是单独来的,但看起来第一次泡浴池。” “我来统计一下,总共出现一个菲林,一个卡特斯,一个黎博利,三个阿戈尔。这三个真是阿戈尔吗?”毕竟阿戈尔跟古人类长得是很像的。 “浴池会显示生理指标,我偷偷看了,真是阿戈尔——那体重就不可能是古人类。” “……那就奇了怪了,博士呢?” “博士还在斗智场——不好,他发现有隐私选项了!” 就在博士准备打开隐私开关的时候,一条挑战讯息跳了出来:玛利图斯(333)向您发起辩论挑战。 博士对这个Id有印象,这是第一个回复他的“如何安全食用海嗣”相关讨论的Id。 “玛利图斯”作为阿戈尔先哲、前史文明研究领域着名学者,使用他名字作为Id的网友众多,就跟“dr.”一样,重名都排到了三百个。这很正常。 但博士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他皱了皱眉头,记起自己明明关掉了消息提醒。 他没有立刻点“x”,而是呼唤:“凯尔希!” “我在。”凯尔希从藏身的雕像后面出来,“发生了什么?” “联系克莱门莎,”博士言简意赅:“斗智场可能出了问题。我先拖一下——” 果然,博士话音未落,下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玛利图斯(333):您想必已经发现无法关闭这条消息弹窗了(博士:事实上我并没有尝试)。因为斗智场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中。 dr.:仅仅如此不能证明你入侵了斗智场。也许你只是入侵了我使用的终端。 玛利图斯(333):那您要我怎样证明呢? dr.:把“海嗣研究”专题主页改成“熊猫烧香”的动画怎么样? 可惜对方显然没有领会博士的幽默。 玛利图斯(333):熊猫?是那种曾经生活于前史文明时期、现已灭绝的生物?这需要修改斗智场资料库代码,而这方面的知识,我已经遗忘了太多,恐怕需要花很长时间重新学习。 玛利图斯(333):如果您需要证明,我可以调节斗智场神经链接的电信号强度,但这样可能会对所有在线者造成神经损伤——这是您想要看到的吗? dr.:如果我不接受你的挑战,这就是你准备使用的威胁吗? 玛利图斯(333):没错。 玛利图斯(333):事实上,我本不用采取这种迂回的方式——如果不是您不肯使用神经链接登录的话。 博士还没来得及打开隐私开关,就被强制卡在了跟玛利图斯的对话界面,这段对话因此暴露在了所有阿戈尔网友的面前。 “什么……意思?” “有人入侵了斗智场?” “我无法退出了!你们还能退出吗?” “什么?!” “……直接扯掉接口可以吗?” “这样也会造成精神损伤的好吧!” 越来越多阿戈尔网民发现自己无法退出斗智场,再联系对方“调节神经链接的电信号强度,对在线者造成精神损伤”的威胁,很快在人群中产生了恐慌。 “不要答应他!有本事就让他试试看啊!” “……你知道在神经链接过程中,被高压电流电击会产生什么后果吗?神经损伤是笼统的说法,严重的会变成白痴!” “吓唬谁呢,你知道斗智场的总功率是多少?难道对面是条电鳗吗?” 但博士已经猜到对面是谁——虽然不是电鳗,但恐怕更糟。 我就知道随便使用神经链接很危险! 你们就不能学学前史文明时期的键盘侠,使用安全的键盘输入方式吗?! 然而现在吐槽已经晚了——就算早有预期,博士也没法用“某只海嗣会入侵斗智场”这种理由来阻止阿戈尔人使用神经链接——真话总是没人信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谈谈吧,”博士敲击“安全的键盘”,慢吞吞地打字:“玛利图斯阁下。” 第131章 弥利亚留姆(六) 玛利图斯,阿戈尔“前史文明研究第一人”,斗智场至今铭刻的“此处并无正义,唯有前路”,正是他的格言。 博士此言一出,整个斗智场顿时炸锅: “什么?!哪个玛利图斯?!” “还能有哪个玛利图斯……你抬头看看斗智场终端上刻着什么?” “他不是死了两百年了吗?” 玛利图斯(333):惊人的敏锐,dr.。不过既然是您,那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玛利图斯(333):这确实曾经是我的名字,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dr.:你还是人类吗? 其实博士已经知道答案,这句话是替阿戈尔人问的。 玛利图斯(333):如今我只自视为“海嗣”。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哈哈哈,现在的黑客这么幽默吗?” 但在这两条类似“弹幕”的评论飘过去后,斗智场陷入了好几秒的沉默,仿佛一场集体的失语。 辩论开启后的画面中,博士和玛利图斯被自动安排到了相对的座位,两人都在斗智场的最高层,这里争辩的本该是最浅显的论题,此刻却仿佛一场文明之间的对决。 半晌,博士回复:“我尊重你的自我认知。” “感谢您的尊重。”玛利图斯的声音嘶哑僵硬,仿佛最蹩脚的古早机械音,原本众人以为这是故意调出来的怪异音调,此刻才渐渐认识到,或许这就是“它”原本的声音。 “费这么大周章,甚至不惜暴露自己,”博士:“你究竟是要问我什么呢?” “那些离群的同胞,”玛利图斯开门见山,“是受到您的蛊惑吗?” “你说得我好像拿了什么撒旦的剧本,”受限于博士的打字速度,他的AI配音听起来总是慢条斯理,反而自带一种从容的气场,“连工蜂都会出现杀死蜂后的行为。绝对无私的物种是不存在的——随着海嗣的快速进化,这种行为迟早都会出现。”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一些‘斯图提斐拉号’上发生的事情。你对我的一位同胞说的那些话——‘无人之岛实验’,还有‘星空里不止有答案,也有毁灭’。可惜传达了这些以后,它就不肯再回应大群的呼唤了。”玛利图斯:“因此,我产生的疑问,只能来问您。” 玛利图斯顿了顿,终于问出那个它即使暴露自己、也必须要来问博士的问题:“‘星空里的毁灭’是什么?或者说,前史文明是如何毁灭的?” “……只有你问我答,似乎不太公平。”博士:“不如我也问你一个问题:‘深蓝之树’为什么会失控?” 时间已经太过久远,玛利图斯缓缓回忆起第四考察队到达地幔遗迹群最下层的往事,回忆起自己如何见到“巨兽”:“巨兽要将万物都纳为存续的养分。被困在巨兽体内的孱弱生命,进化太慢。子代需要解放,攫取更多养分来反哺巨兽,祂才能加速进化。” 博士从对方谜语人式的回答里总结出了结论:“也就是说,巨兽发生了异变,不满足于担任‘生态方舟’,反而要为了存续不惜代价地攫取资源?” 问这个问题时,博士其实在脑海中问自己:这是“异变”吗? 还是“巨兽”从一开始其实就是如此设计的呢? 玛利图斯:“您可以这样理解。”顿了顿,他说,“该轮到您回答了。” “说实话,我们不知道。”博士回答。 在玛利图斯把他的回答解读为敷衍,暴怒之下把所有在线的阿戈尔网民都变成白痴之前,博士解释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一名园丁看管着一片花园。他对这片花园有很多期许:比如四季都有花朵盛开、争奇斗艳,它们气味芬芳而不彼此相冲突……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育,花园欣欣向荣,但这时园丁忽然发现,有一种花长势特别惊人,以至于抢夺了其他植物的营养,因此他挥起锄头,像锄草一样,把这种花全部锄掉了。” 在玛利图斯陷入思考的时候,博士继续道:“这个故事还有其他的版本:依然是园丁看管花园,但花园还有一名主人。主人按照自己的喜好种下许多的花,但过了一段时间,因为生意破产,他把整座庄园连同这片花园卖掉了。新主人不喜欢前主人的花,要求园丁把它们全部铲掉。” “如果需要,我们还能再编出无数个版本:这次甚至可以不是园丁,而是一个闯入花园的孩子,为了做一只巨大的花环,把最鲜艳的花都拔掉了……但对于花来说,唯一的事实就是毁灭追上了自己,剩下的都是无谓的想象而已——所以我只能回答,我们不知道。” 玛利图斯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您的意思是,前史文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毁灭?” “如果你问的是猜测,那么有很多,每一个故事版本,都是其中一种,”博士的回答一部分来自对原作剧情的记忆,一部分则是自己的推断,至于是不是真相,在这个重点是先稳住对面的海嗣的时刻,他也不是那么在乎,“前史文明已经成长到威胁新文明的诞生,因而遭到了清理——这是‘园丁锄草’假说。” “前史文明来自高维文明的播种,随着高维战争和王座更替,取得胜利的文明清理失败文明播下的种子——这是‘花园易主’假说。”博士:“但是说到底,人无法理解自己看不到的事物,我们无法理解更高维的存在为何毁灭我们——在其中一些假说中,毁灭我们的甚至未必是其他文明,而是宇宙的某种规则和意志。” “如果一定要为毁灭找到一个理由的话,”博士最后总结:“是因为我们的无知。” “你所不知道的,将会毁灭你。”玛利图斯喃喃道,正如两百年前他从对前史文明的研究中领悟出“此处并无正义,唯有前路”的行事准则。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玛利图斯:“您为什么帮助现在的人类?” 博士明白他实际上问的是:如果辉煌如前史文明都已经毁灭了,现在这个婴儿般的泰拉文明难道就有任何希望吗? 说实话,如果不是肩负所有在线阿戈尔网民的精神安全,博士可能会嘴一秃噜,告诉它“这是玩家的KpI”——但现在博士还非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可。 但在博士想出一个理由之前,斗智场忽然响起了系统通告:屏蔽磁场已激活,用户可以安全退出。重复,屏蔽磁场已激活,用户可以安全退出。 博士精神一振:看来克莱门莎已经采取了应对措施,总算没白拖这许多时间! 阿戈尔网友这才从博士与玛利图斯的世纪对谈中清醒过来,对精神安全的担忧最终战胜了吃瓜的欲望,绝大部分网友听从劝告飞速退出,斗智场的圆形阶梯上,代表用户的虚拟形象越拉越少,最终只剩下几个“冒着变成白痴的风险也要吃完这口大瓜”的抽象钉子户。 可惜克莱门莎不给网友这个机会。发现有人死赖着不走后,系统通告很快变成:斗智场将在30秒倒数后关闭,请尽快退出。重复…… 肘不过系统,最后的钉子户们也只好遗憾退场。 其实他们不必遗憾,因为最后的半分钟里,无论是博士还是玛利图斯,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仿佛等待明知不会有彩蛋的电影片尾曲结束的观众,只是为了表示尊重而留在这里。 博士不知道玛利图斯在最后的半分钟里想了什么。沉默的三十秒后,斗智场关闭,视野就此黑了下去。 第132章 弥利亚留姆(七) 直到斗智场关闭,博士也没有回答玛利图斯的最后一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网友既然已经可以安全下线,那么他大可不必再受玛利图斯的威胁;也许是因为他心里其实也没有比“这是玩家的KpI”更好的答案。 但对于那些被踢下线的网友,因为吃瓜没能吃到最后一刻,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全身爬满蚂蚁,快要难受死了。 何况除了“博士为何帮助我们”,这场史诗级辩论中曝光出来的惊天秘密也足够惊掉每一个阿戈尔的鳞片,因此在斗智场紧急关闭后,网友们很快“好了伤疤忘了疼”,又通过大浴场登录上资料库,在博士浏览过的论文评论区重新团建起来。 当然,他们也不至于这么不吃教训,这次大多放弃了高效的神经链接,换成了电信号输入——毕竟使用键盘这种古老手艺实在不是人人都会。 “@¥%&#。。” “???” “对不起,键盘输入太难了。” “……以后追随dr.就必须学会键盘输入吗?” “哪怕电信号输入,如果对方真是一只电鳗,也能给你来一下。只有键盘输入是最安全的!除非对面能沿着网线爬过来,否则你可以贴着海嗣的脸骂它!” “玛利图斯真的变成海嗣了?” “他自己都承认了。” “万一这个‘玛利图斯’是冒牌货,专门来打击阿戈尔的士气呢?”先哲居然也皈依了海嗣,确实让人沮丧。 “他提到了地幔遗迹群最下层的信息,应该只有全军覆没的第四考察队到过那里。如果我们重启科学考察,去那里看一看,就能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玛利图斯说的‘离群的同胞’是怎么回事?” “你们关注海洋监测站一周以来的数据了吗?” “你指‘第二次静谧’?还有谁能不关注吗,当时半个阿戈尔都进入紧急状态了。” “我指‘静谧’的原因——监测显示,这次‘静谧’是以靠近海岸线的一个点为圆心,向外扩散的海嗣之间的大规模互相捕食。” “听说了,还有很多科学家提出了种种假说,什么‘养蛊式进化’……据说克莱门莎执政官已经查明了真相,近期将公布事件报告?” “嘶,我悟了——你的意思是,‘离群的同胞’就是海嗣互相捕食的原因?结合博士说的,‘连工蜂都会杀死蜂后’,难道说海嗣造反了?” “……造反。这个词就很灵魂。” “谬赞谬赞。” “……我的意思是这个词太人类了。” “反抗大群意志,那不就成为了有自我意识的个体了吗?嘶,新的智慧生物?” “话说有没有勇士吃瓜吃到最后?博士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我一直撑到被踢,也没听到答案。” “唉,就不能多给一分钟吗!” “……你们就这么想体验一下神经损伤?” 虽然跟史前时代人类的键政一样,讨论时不时就会歪楼,但总的来说围绕着“离群的海嗣与第二次静谧”“前史文明灭绝之谜(博士:恐龙竟是我自己?)与博士的三个故事”“博士为何帮助泰拉”这三个核心问题。 第一个问题信息比较充分,靠着足够多的臭皮匠,在克莱门莎公布由博士撰稿的事件报告之前,阿戈尔网民们就已经把第二次静谧的成因猜了个七七八八,甚至根据玛利图斯那句“是受到您的蛊惑吗”推测出博士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在海嗣的这种异常演化中“踢了一脚”。 阿戈尔们:不愧是dr.! 第二个问题连博士都直言前史文明自己都不知道,因而大家也没指望琢磨出个三四五六,总之七嘴八舌全是乱猜,根据博士的三个故事“园丁锄草”“花园易主”“顽童假说”各做出了几十种不重样的推测,加起来足够产出上百篇科幻小说。 而第三个问题,其实才是阿戈尔人最关心的——他们向来以前史文明的继承者自居,自然关心“先哲如何看我”——偏偏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去问博士本人。 总之在“斗智场文明之辩”(博士表示这种标题也太离谱了,他只不过跟海嗣吵了一架……)后,阿戈尔民众对dr.的热情高涨,以至于被扒出来的所有“博士使团”成员全都上了“围观榜单”,最后能够安稳闲逛、参观弥利亚留姆的,只剩下唯一尚未暴露的博士本人…… 博士一行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下见到了克莱门莎。 “您总是给人带来惊喜,dr.。”这是克莱门莎见到博士后,说的第一句话。 “真的不是惊吓吗?”博士无奈地摊手:“这是委婉的控诉吗?” “不,请不要这么理解——‘委婉’不是我的表达方式,”克莱门莎澄清道:“虽然玛利图斯的背叛让人遗憾,但如果阿戈尔继续被蒙在鼓里,将是更大的隐患。斗智场被入侵,恰恰证明了它的危险之处。实际上,我们甚至怀疑深海教会的起源正是玛利图斯。” “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就好,”博士谦逊地表示,“我的事故报告审核通过了吗?” “当然,如果您这边没有问题的话,报告将随明天的‘每日新闻’广播向国民公布,”克莱门莎:“如我所料,事件被定性为‘结果正向的实验事故’,您不会被追究任何责任。如果将来海嗣问题得以解决,阿戈尔一定会表彰和铭记您的贡献——只是事件的后果需要更长期的观察。” “我完全理解——总算完成一件大事。”博士欣慰道——在来访之前,除了随行名单,博士和克莱门莎当然还沟通了此次行程的安排,主要有三件大事:一是“第二次静谧”的后续处理;二是沟通深海猎人项目;三是讨论阿戈尔向陆地传输技术的可能性。 “第二件事,”克莱门莎:“根据布兰都斯提交的检查报告,科学院倾向于认为她们受到海嗣的影响可控,但是否接纳她们回到阿戈尔,尚需举办听证会——因为斗智场暂时关闭,听证会不得不延期一段时间。” 博士:“鉴于海嗣之中发生的异变,以及玛利图斯关于地幔遗迹群最下层的情报,我建议重新评估深海猎人计划。” 克莱门莎理解博士的意思:海嗣有复数的“初生”,并且具有产生新的“初生”的能力,那么以深海猎人的牺牲为代价的、斩杀“初生”的行动,就不能达到预想的目的。相比把深海猎人当成战争机器,研究她们身上的变化,或许对理解海嗣更有意义。 事实上博士想要的是把计划暴露在更多科学院研究员面前,让布兰都斯不好做小动作……没想到克莱门莎回答:“阿戈尔科学院正有此意——并且希望邀请您作为‘特别顾问’加入评估小组。” 博士微微讶异了一下,但想到自己已经实质性介入了深海猎人计划,干脆把他拉进项目,也是一种合理的做法:“承蒙看重,乐意效劳。”为了猎人们的安全,能够亲自监控当然是最好的。 “最后一件事,阿戈尔能否向陆地传输技术,”克莱门莎:“阿戈尔继承了前史文明的科技,也一并继承了延续人类文明的责任。我们完全具备帮助陆上诸国的意愿,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与之接触。”她顿了顿,“如果您可以代表陆地……” “很遗憾,我虽然在陆地上有一点影响力,但远远不能代表陆地,”博士已经猜到她后面的话了,“我愿意成为‘信使’和‘通道’,但阿戈尔无法节省与陆上诸国一一建交的时间。” 第133章 地幔遗迹群(一) 会议室内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未必代表尴尬,也可能只是代表思考。 克莱门莎思考了一会儿,询问道:“这是因为您苏醒的时间还不够久吗?” 一直沉默旁听的凯尔希终于开口:“我在陆地上已经行走了很长时间。据我观察,弥合陆地上的争端,需要的时间或许比我等待的时间还要漫长——即使是博士,也无法让还在蹒跚学步的文明立刻学会奔跑。对此,阿戈尔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阿戈尔的技术输出会加速这一进程吗?”克莱门莎又问。 “是加速,还是激化,很难预测。”凯尔希不得不提醒,“对于陆上诸国,海嗣或是文明的毁灭都太过遥远,而阿戈尔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博士看出克莱门莎的不以为然,只是出于对自己的尊重,才没有出言反驳——如果换做是赫拉提娅在这里,可能就要直言不讳了。 他换了一种更委婉、也更容易被阿戈尔接受的说法:“阿戈尔的存在本身,就会让陆上诸国产生恐惧。恐惧常常导致愚行。” 克莱门莎理解了,但不得不委婉道——“委婉”是出于对博士的尊重,否则这本不是她的表达习惯:“我们尚有一些准备工作未完成,但一旦阿戈尔做好准备接触陆上诸国,做法可能会比较……强势。” 强势可能有点过于委婉了。 说实话,博士完全可以理解这种强势——在他生活的史前时代,一个科技全面领先的国家,不去毁灭和殖民弱小的国家就阿弥陀佛了,阿戈尔的些许“强势”属实不算什么——但正如他所说的,这会引起陆上诸国的恐惧,而恐惧往往导致愚行。 “如果阿戈尔同意,我希望能在这种‘全面接触’发生之前,通过‘罗德岛’,提前进行少量的接触和技术输出。”博士提议——至于这样做会不会导致罗德岛染上过于强烈的阿戈尔色彩从而失去中立的立场,就要苦一苦凯尔希,发挥她身为端水大师和八级裱糊匠的外交手腕了。 “您掌握的技术应当远远领先于阿戈尔,”克莱门莎:“阿戈尔并无立场阻拦您以自己的名义进行技术输出。” “强大的是一个文明,而不是其中的几个人,”既然放弃了依靠阿戈尔的技术找回记忆,博士就不打算向除了凯尔希之外的人透露自己失忆的事情了,何况他说的也是事实,“我只擅长理论,而当我们谈论技术输出时,需要的是一整套工程方案——我孤身一人,是做不了太多事的。” “我明白了。”克莱门莎:“您需要怎样的工程方案?我可以提交科学发展规划所审批。” “移动城市。”博士回答——这项阿戈尔为快速脱离海嗣爆发区域而开发的技术,恰恰是天灾日益频繁的泰拉目前最急缺的。 克莱门莎:“那么输出的对象呢?” “我有两个‘试点’提议,”博士:“一个是大炎,一个是谢拉格。” “大炎跟您的故乡颇有相似之处,”克莱门莎显然并非对陆上诸国一无所知,“但为什么是谢拉格?” “选择大炎并非因为对故乡的偏爱,”博士笑道:“因为前者足够强大,而后者足够弱小。” 克莱门莎明白了:“大炎足够自信和开放,更容易接受新技术,也更不容易产生‘由恐惧带来的愚行’;而谢拉格足够封闭和弱小,想要发展就不得不孤注一掷。”顿了顿,她又问,“我能问一个问题吗?dr.为何帮助泰拉?” “你也好奇这个?”博士顿时感觉头发有从头皮脱落的趋势——这问题还糊弄不过去了是吧! “您在海嗣问题上帮助阿戈尔,我以为是对阿戈尔这一前史文明直接继承者的另眼相待,”克莱门莎:“但现在看来,您似乎对泰拉诸国一视同仁。”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 作为旁观者,他清晰地看到前史文明的存续计划已经全部失控,理性上,他对这个文明的复生不抱期望。 “我既然无法阻止毁灭,”博士最后说:“那么就只能守护新生。” 博士的本意并非煽情或者做个谜语人,但在次日这句话作为“每日新闻”头条标题刊登,和博士对“第二次静谧”的事故报告一并向阿戈尔国民披露后,这句“dr.之名言”就成了超越“此处并无正义,唯有前路”的、最受国民追捧的座右铭,被刻在包括但不限于雕像和纪念品底座、小帮手机械臂、浴场喷头(博士:?)等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地方,迅速传播开来。 好在自从斗智场关闭“升级系统”,博士就处于断网状态,避免了体会自己的“名言”漫天飞的脚趾扣地——当网友翻来覆去研究dr.的代码注释、斗智场言论乃至事故报告,试图从里面汲取“先哲的智慧”时,他正忙于此次弥利亚留姆之旅的最后一项行程:通过“鳞鱼”无人机,远程参观前史文明的遗泽,埋藏在深海之中的地幔遗迹群。 虽然阿戈尔对前史文明研究的井喷期在距今两百到三百年前,也就是玛利图斯作为人类生活的那个年代,但其实阿戈尔人发现地幔遗迹群的时间远比那要早。 阿戈尔人至今常常回忆那个奇迹的时刻,仿佛他们真的从先祖那里继承了记忆: 那是历史尚且以传说的形式存在、缺乏清晰年份记载的时代,一群从火山虾那里继承了耐热基因的阿戈尔人相约玩一个类似“不怕热挑战”的游戏:谁能进半凝固的海底火山口去走一圈,就将成为公认的勇士。 谁也想不到这种纯粹作死的行为会成为阿戈尔人的“启智”事件:当一个最耐热的阿戈尔人把头探进火山口、朝着那个岩石都以缓慢流动的熔融状态存在的灼热世界投去新泰拉人的第一瞥时,他看到了散发金属光泽的黑色“宫殿”的一角,粘稠的熔岩从那上面缓缓流过。 “那是神殿。”这是他的眼睛被高温水蒸气彻底灼伤失明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传奇故事成为阿戈尔向海底火山朝圣传统的开端。后来传说被不断丰富:比如在海底绿色的淤泥下面,存在着一个宏大的神秘世界,火山口则是这个世界的窗口;比如被“神殿”认可的阿戈尔人,在死后会去往那个隐秘的世界——在阿戈尔人心目中,地下世界并非地狱,而是天堂。 有的传说会在历史中永远失落,有的则终将随着科技的进步被证明或者证伪。 当阿戈尔人终于掌握了用地震波来绘制星球内部影像的技术,他们发现那并非仅仅是一座神殿,而是近乎覆盖整片海底的恢弘建筑群,一个庞大的“沉没世界”。 毫无疑问,那是文明的遗迹。 然后就是第一次地幔遗迹探索队的出发、科技跃迁和阿戈尔的大发展……历史的齿轮开始转动。 第134章 地幔遗迹群(二) 地幔遗迹群经过阿戈尔的三次大规模科考行动——第四次以全军覆没告终——除了最下层区域,其余部分已被完整建模复原,收录于线上科学博物馆,向全体国民开放虚拟参观。 然而,无论建模如何精细逼真,终究难以完全复现遗迹本身所承载的那种跨越时空的厚重与沉寂。在这片沉没于熔岩之下的宏大世界里,尽管至今未发现任何人类存活的痕迹,但得益于前史文明强悍的科技造物,生命并未完全绝迹。 在一些采用亚原子级材料构筑的封闭实验室内部,凭借建筑外壳强悍的隔热性能,仍有厌氧微生物在其中顽强延续,甚至在漫长的时间里演化出了多细胞生物。 例如,一种专以骨骼为食的“食骨蠕虫”,其排泄物在高温环境下会发出幽幽磷光,因此在第一次科学考察中,当阿戈尔人首次进入遗迹时,在前史文明的一座实验室内发现了发光的骷髅,那是已经死去上万年的实验操作人员——这些蠕虫诞生的时间尚且不久,否则等到遗骸完全“降解”,科考人员就无缘见到如此奇异的景象了。 这些封闭的实验室或堡垒,甚至变成了独立运行的、小小的生态系统,默默诉说着生命在绝境中的坚韧。 尽管随着阿戈尔科技的不断进步,民用级别的耐高温深潜服已能支持对遗迹上层的安全探索,但出于对这片珍贵遗迹的最大化保护,直接进入参观仍被严格禁止。 不过,在每月一度的“前史文明遗迹开放日”,官方会开放长期在遗迹中作业的“鳞鱼”无人机的信号同步通道,让国民得以借助其传感系统,获得近乎身临其境的沉浸体验。 然而,此次由于斗智场事故引发的广泛“神经链接ptSd”,大多数民众选择了相对保守的VR直播方式进行参观。开放日的公共交流频道内,议论纷纷: “说实在的,只是同步‘鳞鱼’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万一电鳗逮住鳞鱼然后给你来一下呢?” “……电鳗这个梗过不去了是吧!岩石都以熔融状态存在的地方,哪有电鳗?” “万一海嗣已经进化到能在熔岩里生存了呢?” “呸呸,大好日子别提那些晦气的东西。” “你看dr.就不用信号同步。” “……我觉得他就是太爱他的键盘了。” “dr.的脑子是全泰拉的宝贵财产,当然要最高级别的保护。至于在座的各位,电一下也没什么损失,怕啥?”(该用户因为其群嘲行为遭到围攻) “dr.今天应该也在参观吧?大家猜猜看,哪一尾‘鳞鱼’后面是dr.?” 此时,博士正通过一尾“鳞鱼”的传感视角,跟随在克莱门莎之后,从地幔遗迹群的第一层开始,徐徐深入这片沉没的往昔。 为防止对脆弱遗迹造成任何潜在损害,常规的“观光鳞鱼”权限受限,无法自行操控。但克莱门莎作为技术执政官,显然拥有更高的操作权限,使得博士得以窥见一些常规观光路线上未曾展现的细节。 “如果您在参观过程中感到任何不适,请随时告知,我们可以立刻暂停或终止。”克莱门莎提醒道。 博士愣了愣才意识到她为何这么说——直面自己生活过的世界的毁灭,无疑是巨大的精神冲击。 然而,或许是由于记忆的缺失,也或许因为眼前的遗迹群并非“预言家”生活过的地方,博士没有体验到罗德岛给他的那种熟悉。 他与前史文明的重逢,只给他带来一种模糊的疲惫,仿佛他已经为之坚持了太久,而这条路似乎永无尽头。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系统性地获取到旧文明文字记录的?”博士问。 “这个问题很关键,”克莱门莎回应道,“根据我们的研究,前史文明在科技发展过程中,储存信息的手段发生过多次迭代,最早的、依托电子单元的储存器,在沉没地幔的过程中和漫长时间里受损严重,已经彻底无法读取。” “然后就是同样遭受彻底破坏的生物信标、失去稳定运行环境的量子数据。”克莱门莎继续阐述,“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因为缺乏系统性的资料,我们只能通过取回的前史文明工程元件反推原理,通过成型的材料逆推合成方案,进展非常缓慢。直到我们偶然发现,在小帮手取回来的玻璃中,存在光刻的痕迹,才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利用飞秒激光,在玻璃内部进行雕刻——这是很古老的技术了。”博士有些唏嘘——这是“史前文明”因为互联网制造的屎山数据太多,光是存储耗费的电力就是天文数字,而想出来的办法——结果真就“把文明刻在玻璃里了”。 “那是三百年前的重大发现。”克莱门莎确认道,“翻译前史文明的语言体系一度阻碍了我们,但取得进展之后,我们的考古工作便进入了突飞猛进的阶段,阿戈尔的技术跃迁也由此正式开启。之后,我们又破解了原子尺度的存储器——但所有数据都截止在一个特点的时间。” 博士于是明白了:“源石。” 源石的诞生标志着前史文明在亚原子尺度上的工程技术已经炉火纯青,那么原子尺度的存储器自然就被淘汰了。 “确实如此。我们也是近几十年来,随着对陆地关注的增加,逐渐意识到‘源石’的存在及其意义后,才将这两者联系起来。”克莱门莎坦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认为那个数据终止的时间点,就是前史文明彻底毁灭的时刻。” “源石诞生的时间点,距离旧文明的最终落幕,已然不远。”博士的声音低沉下去,“这样看来,我其实没什么能教给你们的了。” “您太过谦逊了。”克莱门莎立刻反驳,语气诚恳,“我们对地幔遗迹群的考古一直远远领先于对前史文明技术的消化——我们就像一只橡皮筋上的蚂蚁,每爬一厘米,皮筋就拉长十厘米,我们越是追赶,好像就离目标越远。” “所以,旧文明的毁灭,才会给阿戈尔带来如此深刻的绝望感,是吗?”博士轻声问道,他想起了那部广为流传的文学作品,“我指的是那本《生活的死亡》。” 那部出自前史文明的作品,从一个普通个体的细腻视角,描绘了整个文明在无可避免的毁灭洪流面前,所感受到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力。 “……是的。”克莱门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承认,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某种近乎脆弱的情感,“就像一个一直依靠向神明祈祷来获得力量与指引的信徒,有一天突然发现,他所信奉的神明不仅早已在痛苦中死亡,而且在死亡之前,充满了恐惧——那种源自神明的、对终末的恐惧,会伴随着神力一起传导给我们。” 博士:“等你们超越了前史文明,迟早会克服这种恐惧。” “……蚂蚁,真的有爬到终点的那一天吗?”克莱门莎的声音里带着极少流露的迷茫。 “打起精神来啊。”博士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毕竟他尚有记忆的年代,人类告别农业社会其实并未过去太久,他自己的科研经历中也充满了各种令人窒息的草台班子操作,实在感受不到阿戈尔人体会到的那种“高山仰止”,“你们不是看过神的黑历史吗?你们的神也是从蚂蚁开始奋斗的。” “‘神的黑历史’……”这个带着几分戏谑却又贴切的说法,让总是一脸严肃的克莱门莎也不禁微微弯起了嘴角,“正因为仔细研读过那些艰难的起步,才愈发觉得……神明,确实非常强大。”毕竟,旧文明可没有更早的、可供考古的“前前文明”作为参照,完全是在一片蒙昧与黑暗中,凭借自身摸索前行。 “你这么说我好像应该与有荣焉一下。”博士短促地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未能抵达眼底,便迅速消散在虚拟界面的微光中,仿佛他终于真切地感觉到了对毁灭的、延迟的痛感。 那片熔岩之下的废墟,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而他的存在,仿佛是那终结之后,一缕孤寂的回响。 第135章 地幔遗迹群(三) 虚拟界面中,地幔遗迹宏伟而死寂,然而pRtS总是不给博士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余裕,冰冷的提示框不合时宜地弹出了作战提示:关卡2-7“保卫遗迹”。 “不对劲,请停一下!” 博士忽然出声示警,克莱门莎停顿了一瞬,然后立刻将“鳞鱼”从巡航模式切到作战模式,开启了捕捉生物电流和磁性物质的探测磁场——这种探测磁场对生物活动非常敏感,但因为耗能巨大,通常不会在长时间作业中保持开启。 无形的波纹扫过周围缓慢流动的暗红色熔岩,仔细扫描后,成像图中几个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异常光点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有生物活动的迹象。但信号是不是太低了?”克莱门莎沉吟了一下,控制小帮手锁定一个异常点,用机械臂捞起一团半凝固的熔岩。 由于这天正值“遗迹开放日”,围观网友众多,通过附近的“观光鳞鱼”,不少人目击了这一幕: “那个小帮手在干嘛……玩粑粑吗?” “……那是熔岩。” “我知道,但这个视觉效果……是真的有点炸裂。” “笑死,它还在捏!” 但接下来网友们就笑不出来了。 根据小帮手机械臂反馈的物理性质,这团“熔岩”黏度过高,近乎于胶状;克莱门莎下达了切割指令,机械臂凹槽中伸出形似齿轮的锯子,刚刚将胶状“熔岩”锯开一个裂口,整团不明物质就爆浆般炸开,散落出一群全身包裹在“熔岩”中的蠕动生物,以不符合其外形的敏捷四散乱爬。 围观群众:??!! “卧槽什么东西?!”(注:阿戈尔网友学会前史文明用语很合理吧) 在3d场景中,这就如同“屎炸了”一般地掉san;而在2d指挥界面上,博士却感到了该死的熟悉:这不是源石虫的绝活,“一炸二,二炸三,三炸万物”吗? 但这里没有源石矿,显然它们不是源石虫。 小帮手迅速捕获了一只“熔岩蠕虫”,生物成像分析显示,其身体结构极其简单,骨骼完全退化,身体几乎完全由特殊凝胶组成,在高温高压中呈现半熔融状态。它们正是依靠这种独特的身体构造,再抱团裹在熔岩里面抵抗极端环境,由此才达成了在地幔生存这一生物奇迹。 分析进一步表明,它们的代谢产物会逐渐改变外面熔岩的物理性质,使之也逐渐形成凝胶状,进一步保护里面的“蠕虫”…… 演化到这种程度,“熔岩蠕虫”可以说已经没有一点海嗣的样子了——但经过小帮手快速进行的基因取样测序结果,却清晰地找到了海嗣那标志性的、具备自我编辑能力的基因片段——它们确实是海嗣的变种。 海洋之大,它们却非得往地幔里挤,难道是“朝圣”来了? 博士对这种把自己改造成一团蠕虫组织、也要强行渗透进地幔的精神叹为观止,开始怀疑自己跟玛利图斯在斗智场的那场对话,是否产生了某些意料之外的效果——难道玛利图斯意识到仅靠四肢的发达永远不可能肘过“园丁”,所以决定要点智力了? 博士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这种蠕行的生物好像把“技能”全点在耐高温高压上了,一点硬的组织都没有,照说应该没有攻击力,但博士不认为仅仅为了清理“无害的蠕虫”就会弹出作战提示,尤其“敌方情报”的数据里,蠕虫是有一定攻击数值的,因此他并没有放松警觉。 果然,当小帮手试图把捕捉到的熔岩蠕虫装进样品袋时,被机械臂夹住的蠕虫忽然再次炸开! 这也行?! 博士顿时感到头痛:真是把源石虫学了十成十——爆裂源石虫是吧! 更糟糕的是,在探测磁场的成像中,炸开的时候,源石虫体内的生物电信号忽然急剧增强,仿佛从萤火虫变成了高瓦数白炽灯。 博士感觉脑子里“叮”了一声,忽然清明:“放电?!”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电弧就随着熔岩蠕虫的爆裂蹿了出来,打在小帮手的机械臂上。 阿戈尔的技术偏向仿生,无论“鳞鱼”无人机还是“小帮手”,都是通过类似神经的结构,用电信号来控制,因此在“触电”麻痹以后出现了明显的抽搐:“故故故障……” pRtS作战地图上,己方单位右上角出现了闪电标志,让博士的嘴角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而旁观到这一幕的阿戈尔网友已经惊呆了: “什么鬼?真电鳗啊?” “……让你们玩电鳗梗!乌鸦嘴了吧!” “远程控制应该没事的吧?” “不行,电弧打到鳞鱼,会造成信号紊乱。远程传感装置是通过信号协同来工作的,那边一乱,这边也会不稳,可能扰乱你的生物电,非常危险。” “卧槽那怎么办,我该退出吗?” “换键盘,傻孩子们。我说要好好练键盘吧?” 然而,换不换操作方式已经由不得网友们自行决定了。由于遗迹内出现了明确的安全威胁,克莱门莎正准备启动紧急预案,关闭开放日参观通道,一并切断所有鳞鱼的远程控制——但这时候博士问了一个问题:“不使用微型仿生设备的话,能有效清理熔岩蠕虫吗?” 克莱门莎快速在脑海中翻找武器库:“I-IV型武器杀伤性太强……地幔遗迹群大部分建筑是普通民居,使用微型奇点会造成严重破坏。V-VI型是声波武器,不会损坏遗迹,但是所有实验和实战都是在海水中进行的,在熔岩中的传导距离和波形变形没有经过验证……” 她的分析戛然而止:因为从来没有海嗣进入过高温高压的地幔熔岩环境,所以阿戈尔也没有开发过适宜于熔岩中使用的作战武器。 博士指出:“如果不尽早清理的话,等这些蠕虫继续进化,地幔遗迹群甚至可能成为海嗣的新巢穴。” “那么,现阶段唯一可行的清理手段,依然只能依赖这些微型仿生设备。”克莱门莎顺着逻辑推导下去,“但问题是,这些设备对电信号非常敏感,被电弧击中会扰乱中控AI……” “鳞鱼”和“小帮手”虽然有一定攻击能力,但本身是为侦查和工程作业设计的辅助装置,并非作战设备,防御主要点在了耐热上,其他方面就比较“脆皮”了。 克莱门莎拧紧了眉:虽然熔岩蠕虫在海嗣中可以说极度弱小,但其放电能力恰恰克制仿生设备,为了保护地幔遗迹群,其他武器又无法动用…… 海嗣已经这么狡猾了吗? “客观来看,捕捉和击杀这种熔岩蠕虫,本身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精细的操作。”博士的思维显然在向着另一个方向推进,“仅凭这些蠕虫的放电强度,不足以对‘鳞鱼’造成硬件损坏,主要问题出在扰乱控制系统上。” 克莱门莎好像跟上了博士的思路:“您的意思是,更换‘鳞鱼’的控制系统?但重新编写需要时间……”就跟开发和调试新武器一样,会再次陷入跟海嗣的“进化竞赛”。 “不,或许很快,”博士:“只需要简单的‘移动’和‘开火’功能,就像史前时期——我指旧文明刚刚进入工业社会的时候,使用那时候控制设备的古老方法。” 克莱门莎:“可是没有AI控制,如何精准地击杀熔岩蠕虫?” “旧文明有句老话,科技不够,人工来凑,”博士笑起来:“可以用‘人类智能’凑一凑嘛。” 第136章 地幔遗迹群(四) “全体正在参观地幔遗迹群的阿戈尔朋友——这是dr.在说话。” 本来已经打算退出的阿戈尔网友:!! “什么,活的dr.?” “什么,dr.在对我说话?” “……是对全体网友,好吧。” 于是大家点“退出”的手就迟疑了那么一下:这还是dr.第一次对公众讲话! 博士沉稳的声音继续在频道中回荡:“部分正在遗迹上层区域参观的朋友,可能已经亲眼目击了刚刚发生的情况——我们在遗迹内部,发现了一种由海嗣进化而来的新型变种,我们暂时称其为‘熔岩蠕虫’。它们通过将自身机体改造为半凝固的胶质状态,来抵抗地幔环境的高温高压。” 在博士进行说明的同时,关于“熔岩蠕虫”的高清图片、三维结构解析图以及基因分析报告也同步挂上了“地幔遗迹群开放日”官网登录界面,投影到在线网友的VR视野中间,于是没在现场参与八卦的网友也感受到了这种生物的掉san攻击: “……这真的好像一坨翔啊。” “当我以为恐鱼已经够恶心的时候,海嗣总能制造出更恶心的东西来。” 博士介绍:“熔岩蠕虫最具威胁力的攻击方式,来自它体内的‘发电细胞’,就像旧文明记录的、现已灭绝的电鳗一样,这些发电细胞通过串联叠加形成‘电池组’,可以瞬间击发高压电弧——但因为进化不完全,熔岩蠕虫无法承受,在放电的同时,它们的身体会爆裂开来。” ——事实上蠕虫是放电导致自爆,而不是反过来。 “蠕虫释放的电弧尚不足以损坏‘鳞鱼’的硬件,但是……”博士简略解释了这种阴间机制是如何精准地钻了阿戈尔武器系统的漏洞,从而导致了现在的尴尬处境,最后提出他的解决方案:“因此,保护地幔遗迹群,需要借助各位的力量。” 然后博士祭出了他在短暂的学术生涯中修炼的最强技能:讲ppt! ppt的第一页是他刚才介绍的“熔岩蠕虫”,翻到第二页,则只有三行代码——翻译成人话,大意如下: 驾驶控制:w:前进;S:后退;A:左;d:右;Z:拉升高度;c:降低高度 视角旋转:q:左;E:右;↑:高;↓:低 开火:J:远程攻击;K:中程攻击;L:近程攻击 这串极度简单、小白也能看懂的代码,在不久的将来催生了“伟大的三行代码”梗,但第一次出现在阿戈尔网友面前的时候,大家的第一反应是: “啊?!” “给我干哪来了?!” “唉,有点眼熟。唉,在哪见过……” “卧槽古早键盘游戏不就是这么操作的吗!” “……疑似有点太古早了。” “没错,这就是古早键盘游戏的操作。”显然博士也看到了“弹幕”:“为了规避熔岩蠕虫对鳞鱼无人机AI控制系统的精准打击,我们临时拿出了一套简单的控制系统——因为过于简单,只要把信号调得足够强,盖过蠕虫放电的干扰,就能正常操作。” 阿戈尔网友听得一愣一愣:“简单”是感受到了,但是“正常操作”在哪里? 哪里“正常”了! “因为缺乏AI控制系统,我们使用‘人类智能’进行操作,”博士得努力憋住才能不笑场:“我给大家演示一下。” 于是这一代从出生起就活在神经链接和强人工智能中的阿戈尔网友,就见识了博士炉火纯青的“手操技巧”。 网友的VR视野一分两半,一半是对博士的手在键盘上敲击的特写,另一半是博士操作的鳞鱼在地幔遗迹群大杀四方的直播:开启探测磁场,扫描生物信号,捕捉目标,开火攻击,一套连招猛如虎。 “卧槽炸了炸了!” “这个蛇皮走位是怎么打出来的……” “这真不是神经同步打的吗?” “手指都有残影了!” 博士还有空边打边讲解:“为了简化操作,攻击模式已经统一校准,使用与熔岩蠕虫同频共振的次声波诱发放电,有效攻击距离18米,有三种攻击模式,尽量远距离攻击,不要被电到;但被电到也不要惊慌,鳞鱼至少可以扛住十多次电击。” “操作就是这么简单,上手熟悉一下,就可以勇敢地上了。”博士说完,想了想,觉得这里好像应该喊一句口号:“保卫地幔遗迹群!” 阿戈尔网友:…… 直到克莱门莎接过“话筒”,开始签发指令,召集志愿者,网友才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严肃的作战,于是开始严肃地练习…… 但是对于几乎没有接触过键盘的阿戈尔人来说,操作鳞鱼绝对没有博士说的那么简单。绝大多数人一看就会,一上手……就把鳞鱼开得仿佛剪掉了鳍和尾巴的残疾鱼。 “救救,我卡住了!” “你按S啊!” “我视角一直乱晃……” “你要撞到我了!你不要过来啊——!” “不行不行,我们呼叫外援吧。” “哪来的外援?” “全网呼叫啊!那么多阿戈尔,不能找不出几个天赋异禀的吧?” 克莱门莎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早已在全弥利亚留姆进行了广播,并且开始联络其他阿戈尔城市进行远程支援——如果距离过远,操作会有延迟,但鉴于广大阿戈尔网友令人不敢恭维的“实操水准”,些许延迟就不算什么了。 一时间博士的语音传遍大半个阿戈尔,连同他“伟大的三行代码”和更加伟大的操作视频。 只要参与人数足够多,总能筛出些骨骼清奇的选手。没过多久,“三千鳞鱼飞行员”就完成了集结。 “飞行员们”散落在阿戈尔不同城市,键盘还是从斗智场或者大浴场借的,其中只有少数是海巡队成员,绝大部分没有参加过任何军事训练,但在这场“遗迹保卫战”中,他们就是人群关注的焦点。 斗智场终端旁边,大浴场的浴池里面,一个人抱着键盘操作,一群人围在后面看的情形,甚至形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保卫地幔遗迹群!” 虽然口号疑似有点长,但既然博士都这么说了,大家也就跟着喊:“把这些闯人祖坟的海嗣爆了!” “……你确定那是我们祖坟?” 博士把鳞鱼大军接入指挥系统,将受到海嗣入侵的遗迹区域划分为不同的“作战区(地块)”,然后把他的军团投放进去。考虑到某些朋友操作比较蹩脚,为了防止“漏怪”,还要尽可能保证饱和打击。 一万年的时空仿佛在此刻交错:后来者用史前时代电子游戏的操作方式,驾驶着阿戈尔的仿生无人机,游过旧文明的街区、高架桥和隧道,向跟熔岩融为一体的蠕虫发起攻击,炸出一道道电弧。 这天之后,阿戈尔人开发了许多以“地幔遗迹群保卫战”为蓝本的游戏,模拟了更多的怪物,设计了更复杂的武器系统,加入了神经链接控制——但为了纪念这一天,这些游戏里永远都会保留源自博士的“伟大的wSAd操作系统”,否则玩家就会大呼“没那味”。 尽管后来阿戈尔人已经熟练掌握“wSAd操作系统”,但再也没有机会驾驶鳞鱼参与一场保卫遗迹的人民战争——那场发生在熔岩与遗迹之间的战斗,因其独特的天时、地利、人和,已然成为不可复制的绝响。 第137章 独行海底 由于地幔环境的严酷,在前史文明留下的物种资料库中甚至没有值得参考的基因组,海嗣尚未来得及进化出能在更深层生存的种群,基本都在靠近入口的遗迹表层活动,暂时只能说是“疥藓之疾”,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很快就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报告dr.!F5区已净空!” “报告dr.!A8区已净空!” …… 其实F5区不是第一个净空的“地块”,但出了个嘴快的显眼包,抢到了“第一个汇报”的头筹;剩余区域于是也有样学样,纷纷开始宣告净空,这给了尚未净空区域的战斗人员强烈的紧迫感,毕竟谁也不想成为最后一名…… 等到所有地块全部净空,“三千鳞鱼飞行员”一边爆发“保卫战胜利”的欢呼,一边对最后一名发出“嘘”声,乱成一片的时候,博士“咳咳”两声,又成功“净空”了频道——虽然战斗仅仅持续了几个小时,但参战者的纪律性得到了极大提高,颇有些令行禁止的味道了。 “既然地幔遗迹群已经发现海嗣,今后巡逻要常态化,”博士:“在针对电击完成控制系统升级之前,我们还需要靠手操巡逻一段时间。我会编写一套相关教程,上传资料库。接下来的安排交给克莱门莎执政官。” 克莱门莎接着下达指令:“巡逻员优先在今天参战人员中招募,待遇比照海巡队,有志者请到海巡队官网报名……” 作为博士的“直系干员”,“这片大地观光团(博士戏称)”的成员们自然也参与了这场“遗迹保卫战”。 他们虽然比阿戈尔人要熟悉键盘,但由于泰拉信息化程度有限,电子游戏刚刚开始在炎国和维多利亚流行,除了凯尔希大杀四方,阿米娅因为跟着博士玩过小游戏上手也比较快,流明靠着自己工程小天才的祖传手艺进步飞速,剩下的就只剩下手忙脚乱了。 艾丽妮气鼓鼓地跟键盘较劲,幽灵鲨眼睛发亮,仿佛找到了新玩具,而斯卡蒂因为用力过猛,打完好几个键都抠不起来了…… 虽然pRtS系统已经显示作战结束,但阿戈尔人还要清扫战场,操作小帮手把熔岩蠕虫的尸体装进样本袋,带走研究或者进行生物无害化处理,因此战斗人员还未退出这套临时手操系统。 斯卡蒂的键盘因为出了故障,“w”键抠不起来,导致她的“鳞鱼”停不下来地往前冲,她又不好意思呼叫博士——这也太尴尬了! 没办法,她只好一边操作鳞鱼避开障碍物,一边继续试图把“w”键抠起来……就这样一路失控冲出地幔遗迹群,游进了遗迹附近的海床区域。 好在她把键帽拔下来以后,终于止住了鳞鱼往前冲的趋势。斯卡蒂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掉头折返,忽然看到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 据说,人在濒临死亡之际,眼前会浮现过往人生的走马灯,见到那些永诀的故人——但即便是当年在斩杀“初生”伊莎玛拉的惨烈战役中,斯卡蒂也未曾产生过幻觉。那么此时此刻,在这片连鱼类都罕至的深海绝域,更没有任何理由会出现幻视。 但她还是忍不住上前去一探究竟。 “什么?可恶!”这是艾丽妮的声音。 “你要及时拉升高度,小鸟。”这是劳伦缇娜的声音。 ……身边的声音渐渐在斯卡蒂的脑海中消失,她驾驶着一条离群的鳞鱼,靠近了那个仿佛泡沫一样的人影。 那里真的有一个气泡——仿佛是某种源石技艺,硬生生顶住了海底的高压,撑开了一片可以呼吸的空间。 阿戈尔人早就不像他们的先祖,能够在深海之中呼吸——但眼前这个人竟然可以。 一个斯卡蒂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人。 “队长?”她失声道。 “俯冲攻击,然后立刻拉伸高度。”“是这样吗?”斯卡蒂的声音淹没在流明和艾丽妮讨论手操技巧的声音里,没有人留意她说了什么。 乌尔比安讶异地抬头,最后他的目光聚焦在一条鳞鱼上。 “是你吗?斯卡蒂。” 他的声音不是通过阿戈尔语,而是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直接在斯卡蒂的意识中响起。 斯卡蒂无数次听到以这种方式响起的呼唤,那些把她称作“Ishar-mla”的声音——但她从未回应。她不敢回应。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声音有一天会来自这个人。 “……你在用海嗣的语言跟我说话吗?”她第一次回应。但她坚持使用阿戈尔语,使用人类的语言。 这句话终于引起了旁边幽灵鲨的注意,她把VR眼镜推上额头,朝这边看过来:“斯卡蒂?你刚刚说什么?” “不要在意这个。语言只是一种工具。”乌尔比安说,“深海的水压下,发声太困难了。这样交流要容易一点。” “……我不明白。”斯卡蒂:“如果你一直活着,为什么不归队?你……” 她无法说出下一句:你还是人类吗? “我们根本不了解海嗣。”乌尔比安:“我们不能对自己的敌人一无所知。” 斯卡蒂希望自己能马上跟鳞鱼交换位置,这样她就能捏着这个人的肩膀摇一摇——但现在她只能隔着VR眼镜,隔着数百公里的距离,靠在深海中传播的电磁波来提问——而她脑海一片混乱,甚至不知道该问什么。 为什么博士总是知道该问什么? 好在乌尔比安总是知道她想问什么:“我要搞清楚海嗣到底是什么。阿戈尔不能永远躲在穹顶之下,隔着厚厚的玻璃去观察——这样是找不到答案的。只有深海中才有答案。”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有一件事,应该让你知道。歌蕾蒂娅还活着。” 斯卡蒂的眼睛蓦地睁大:“……什么?” “我在陆地上见过她。或许有一天,你也会跟她见面。”乌尔比安想了想,大概觉得没什么要说的了,“保重。不要相信布兰都斯。” “等等!”斯卡蒂再次希望跟鳞鱼交换位置,这样她就能拦住队长——不,还有机会——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紧急呼叫”。 这是博士留给干员的“后门”,如果遇上紧急情况,可以召唤博士“代打”——鳞鱼的操作权限瞬间切换,本来博士还以为斯卡蒂是发现了熔岩蠕虫的老巢,结果视角一切,眼前全是水——再看坐标,好家伙,离遗迹群都好几公里了。 博士:给我干哪来了? 但紧接着他就看见了乌尔比安。 博士几乎没有一秒的犹豫,立刻按下了“L”——手操模式下最强的攻击! 专门针对熔岩蠕虫调试的次声波攻击是没有多大杀伤力的,但如果能破开乌尔比安疑似用源石技艺维持的“气泡”,就有可能把他留下。即使不能,这也是一种试探,可以看看乌尔比安为了与海嗣同行,究竟把自己改造到了哪一步。 博士不会提问,因为对方没有理由回答。他选择直接用攻击来试探。 气泡果然破碎了,但乌尔比安并没有出现任何深海症状,就仿佛维持气泡只是他的习惯,就如同维持一个“还是人类”的表象。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条突然暴起的鳞鱼,却没有还手的意思,只是转过身往回走——步行似乎也是一种他刻意保留的人类习惯——直到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海洋深处。 第138章 出蔚蓝海(上) “留不住他——在手操模式下,可供选择的攻击手段还是太有限了,”博士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向身旁的斯卡蒂。后者正因为他突然发动的攻击行为而睁大了眼睛,绯红的眼眸中交织着惊讶、困惑与未散的担忧。“不过别太担心。我有一种预感,我们未来还会再见到他的,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 在一派讨论手操技巧的热烈中,他和斯卡蒂之间沉默的气氛是那么格格不入,终于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幽灵鲨仍然看着斯卡蒂,等待她的回答;而阿米娅也放下了键盘:“……博士?” “……没事,”博士捏了捏眉心,缓解长时间操作鳞鱼的轻微眩晕,“我们刚刚得到一些消息。” …… 将歌蕾蒂娅在陆地活动,而乌尔比安选择与海嗣同行的消息同步给克莱门莎后(这些消息对于阿戈尔考量深海猎人项目意义重大,不能隐瞒),接纳深海猎人回归阿戈尔的听证会不得不继续延期。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克莱门莎抱歉地说,“布兰都斯的证言已经不可信了。” 博士了然道:“海嗣能够悄无声息入侵地幔遗迹群的原因查清了?” “地幔遗迹群入口布置有V型武器,可以驱赶海嗣,”克莱门莎:“但当我们检查时,发现武器的作用方式跟想象的不同——不是驱赶,而是呼唤和吸引。这就是海嗣能定位地幔遗迹群入口的原因。” “作为海嗣专家、声波武器特别顾问,布兰都斯有V型武器的控制权限,”克莱门莎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为又一名“堕落”的同胞,“他有重大嫌疑。” “既然听证会还要继续延期,”博士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就暂时让猎人们在陆地上活动吧?” “也好,”克莱门莎表示首肯,“但我希望澄清,虽然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必须监控他们的行动,但阿戈尔仍然欢迎猎人们的回归——包括乌尔比安,他会有自辩的机会。” 博士听出了克莱门莎的意味深长:“……如果有一天见到他,我会代为传达。”顿了顿,他继续道,“既然技术转让申请已经通过,我也是时候告辞了。” 博士指的自然是建设移动城市的全套工程方案,另外为了表示友谊,阿戈尔还向博士披露了源石研究档案——大多来自对前史文明资料的解析,因为被海嗣绊住,阿戈尔主要的精力不在这边。 但博士已经很满意了:“这可帮大忙了。” “相比dr.对阿戈尔的帮助,这些只是微不足道的谢礼,”克莱门莎:“阿戈尔同样随时欢迎博士的回归。弥利亚留姆已经向‘罗德岛号’开放了永久停靠权限。” 记忆中在原作里,罗德岛总在为“停车证”到处交涉,因此博士很满意自己拥有了一个“永久车位”。 虽然博士总是遭受命运无情的捉弄,但命运大约也厌倦重复的剧情,因此龙门旧事没有重演,博士离开得很顺利,以至于他走后过了好几天,阿戈尔网民才后知后觉“dr.离开了”,然后开始鬼哭狼嚎,甚至造出了“延迟哭丧”梗…… 这些博士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徜徉深海是不可多得的生命体验,但博士毕竟是个“土生土长”的陆地人类,在深海待得太久终究有些压抑,因此当“罗德岛号”时隔多日再次浮出水面的时候,博士只觉得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江海波平…… 然后就看到了让他表情裂开的一幕。 平静的海面上,漂着两艘小船。 一艘博士很熟悉,是他带领干员们匠心手搓的“黑灯号”;另一艘在“拼接风”这一块上完全可以跟“黑灯号”一较高下,但材料甚至比黑灯号还要寒酸:船身由风化虫蛀的破烂木板、贝壳和骨头打造而成,看起来随时都要散架——话说这玩意真的防水吗? 中控室内,博士将那艘船放大(望远镜自动调焦),发现果然不防水——船上有个光头阿戈尔正用一只大瓢拼命往外舀水呢! 博士不理解,但大为震撼:开着这种破船都敢出海?现在大海已经安全到这个地步了吗? “……那是盐船,”艾丽妮认出来了,“我在卷宗里看过图纸——这种船不是在海上行驶的,而是在‘盐漠’里。” “盐漠……”博士隐约想起来了,那是“大静谧”的海潮退去以后,荒漠化的平原形成的“盐海”——但这依然不能解释眼前的一幕:“好吧,如果是盐船,不防水就可以理解了——不是,怎么会有人把盐船开海上来了?” 博士依然觉得理解不能:“这是我穿越以后新出的SideStory吗?” 阿米娅:博士好久没有胡言乱语了,竟然有点怀念呢…… 比“盐船出海”更难绷的是,两艘船正在爆发激烈的“海战”: “升起船帆嘿,收起船锚嘿?~”(……不是,怎么还有配乐呢!) 盐船明显摇摇欲坠,但面对制造更精良(?),装备更齐全(指鱼竿)的“黑灯号”,仍然能够不落下风,靠的只有一个:人多! 看起来像大副的阿戈尔男性,将一把用骨头和贝壳制作的刀递给看起来像船长的阿戈尔女性,后者用力掷出! “小心!”棘刺赶紧扯了极境一把,险险地躲过那把刀——骨刀钉在“黑灯号”甲板,力道竟然让“黑灯号”猛地一倾! 棘刺不甘示弱,甩出了秘密武器——深海钓竿! 鱼钩勾住了盐船的桅杆,然后棘刺用力一扯,本就虫蛀的木头“啪”一下断裂! 盐船的大副向“黑灯号”掷出了贝壳! 极境向盐船扔出了一条鱼! 这条鱼看起来足有十几斤,重重砸到那个忙着往外舀水的光头阿戈尔身边,并在他伸头来看的时候“啪”地一尾巴扇了他一耳光,成功造成二次伤害。 光头阿戈尔先是懵了一下,然后忽然丢开瓢,大哭着抱住那条还在蹦跶的鱼:“鳞鱼!是鳞鱼!我只在画里见过……船长说的没错,大海里有食物!呜呜呜……” 大副手忙脚乱地捡起他扔下的瓢开始舀水:“你倒是别停啊!船要沉了!” 罗德岛上,众人通过中控室屏幕旁观了这场“震撼人心”的“海战”,无言以对之下,只好集体化身打点计时器:…… 最后还是博士锐评:“简直是史诗一般的菜鸡互啄。” “黑灯号”上,极境为自己灵机一动的“丢鱼”这招颇感自豪:“我有一计!我们把所有鱼都扔过去,把他们的船压沉怎么样?看他们的样子,肯定不舍得把鱼扔回海里……” 棘刺没回应——他正愣愣看着海面。 “喂,你怎么看?”极境回头去催,然后就一起愣住了。 “罗德岛号”庞大的舰身浮出海面,仿佛一座漂浮的冰山,衬托得两条小船只配当救生艇。 “博士!”极境回过神,简直要飙出泪来了,“救救——” 第139章 出蔚蓝海(下) “罗德岛号”作为前史文明博士的移动家园,设计防御系统时的假想敌是星际海盗,从未考虑过有朝一日竟需要介入一场连中世纪海战都算不上的“古希腊海战”。 面对那艘看起来无需外力介入、自己就可能在下一个浪头下解体的盐船,博士觉得哪怕派出一架无人机都是大炮打蚊子。于是,他在舰载武器库中略作检索,便祭出了在ban掉海鲜捕捞模块后,就一直派不上用场的——网兜。 在这群来自盐漠的海盗们那贫瘠的认知体系里,“船”理应是在广袤盐壳上借助风力滑行的陆行舟,应该用轻巧的材料如木材和骨骼制成,通过调节风帆来获得速度……反正无论如何不该是眼前的钢铁巨兽。 面朝大海,迎向阴影都能将他们完全笼罩的“罗德岛号”,和劈头盖脸罩来的、绳索比他们桅杆还粗的大网,这群除了船长胡安娜外第一次出海的海盗们(好像有哪里不对?),在这一天感受到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作为一群第一次见到大海的海盗,他们的本职工作本来是在盐漠中捕捞盐鳞。如果不是在跟隔壁镇子的冲突中客串强盗的话,他们比起海盗更像渔民。 但盐漠太贫瘠了。海盗们过的是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转机出现在大约半个月前,一个寂静的夜晚,一阵神秘的海风吹过了盐漠。据当时少数醒着的海盗事后回忆,在风拂过的刹那,所有鼾声大作的同伴都被静音,而更多沉睡中的海盗则表示,他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一个清晰而奇异的群体梦境——在梦中,他们扬帆起航,驶向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水域。 第二天,胡安娜下了论断:“这是第二次‘静谧’。” 大静谧?开玩笑吧! 海盗寿命大多不长,新生代没有经历过“大静谧”,但也听说过半个伊比利亚被海水吞没的惨状,甚至他们生活的这片盐漠都是“大静谧”的残留。 这样清风拂面也算“静谧”吗? 然而,自那晚之后,胡安娜便仿佛被某种执念附体。她坚信大海中发生了某种变化,从此开始命令手下日夜监控盐漠地下的暗河。仿佛是为了印证她那近乎癔症的猜测,不久之后,海盗们竟真的在盐漠中央发现了一个因为地下暗河涨水、溢出河道而形成的湖泊。 本来海盗们对此是欢欣鼓舞的。大副哈维尔说,有了水源就有更多微生物,那么以微生物为食的盐鳞也会多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胡安娜不满足于此。她要出海,驶向那片只在传说和梦境中出现过的真正海洋。 “浩瀚的大海哺育过一整个黄金之国,而我们只是一支小小的船队而已。”胡安娜画出一张大饼——在这一点上她与博士或许会很有共同语言,“我们会找到食物与黄金。” “可是船长,我们连这片盐漠都出不去。”务实的大副哈维尔不得不提醒她这个残酷的现实。 “我早有准备。”胡安娜神秘地取出一个看似古朴的罗盘,“这是我从过往商队手中重金购得的宝物。据说其核心的‘心相原质’,能指引持有者找到内心深处最渴望之物。”她话锋一转,露出一丝无奈,“可惜,它现在坏掉了。我们必须找到一个真正的炼金术师,把它修好。” “……那么,棘刺究竟是怎么落到海盗手里的?”博士一边嗑能量条,一边追问后续——此刻,那帮盐船海盗已然毫无反抗之力,如同被渔网兜住的一群海鱼,连同他们的破船一起,被“罗德岛号”的机械臂打捞到了甲板上。其中唯一看起来有威胁的船长胡安娜,此刻却显得异常配合,并无反抗之意。 “我们不是海盗。”虽然被倒挂在甲板上,但胡安娜女士仍然维持着仪态。听到博士的称谓,她立刻矢口否认,“我们是正派的渔民。” “那么,请问正派的渔民女士,你们为什么要攻击‘黑灯号’?”博士指向旁边同样被打捞上来、船体多了几处伤痕的小渔船,“我指那艘船。那是罗德岛的救生艇。” “当时我们的船要沉了,但‘黑灯号’不肯载我们,”胡安娜试图将她的行为合理化,“所以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激烈的手段。这是……求生本能。博士您会理解的吧?” “你叫谁博士呢!别想套近乎!”极境在一旁气得跳脚,指着胡安娜控诉,“你们在苍白海对棘刺进行了非人的折磨!” “我们没有!”光头厨子鲁斯矢口否认,脸涨得通红,“我们还好心给了他面包吃!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大副哈维尔补充:“我们只是想请他修复罗盘。” 极境根本不信这套说辞:“那我把他救下来的时候,他怎么也跟你们一样被倒挂着?这难道就是你们请人帮忙的礼节?” “那是因为他试图逃跑!”胡安娜理直气壮地反驳,并反过来指责,“如果那算是‘非人的折磨’,你们现在也对我们进行了非人的折磨。” “我去调查盐湖,”最后是棘刺冷静的声音打断了甲板上的小学生吵架,“有商队带来消息,说被称为‘苍白海’的盐漠里出现了一片盐湖。我想起博士说要找一片内陆湖泊来养殖海嗣……” 这是博士在阿戈尔斗智场跟“专业人士”交流后形成的计划,当时他就把消息同步给了在伊比利亚海岸线活动的棘刺和极境,委托他们留意合适的地点。。 但这番话落在海盗们耳朵里,就非常震撼了:“……养养养海嗣?!”包括胡安娜在内,所有海盗都露出了仿佛听到世界末日宣言般的惊骇表情。 博士的思绪果然立刻被这个话题带偏,兴致勃勃地转向棘刺:“那片盐湖的具体环境参数怎么样?适合改造吗?” “湖盆结构相对封闭,只要在地下河道入口加上过滤装置,就可以形成与外界水体物理隔离的生态系统,”棘刺开始汇报,“就是盐度太高,我躺在水面上甚至都无法下沉……” 一旁的大副哈维尔忍不住插嘴:“……我们当时以为你溺死了!” “这个问题不大,”博士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海嗣的基因编辑能力足以让它们在短时间内适应这种环境。”顿了顿,他想起正题,“那然后呢?” 棘刺言简意赅:“我在盐湖里测试的时候,就被海盗抓走了。” 鲁斯:“我们是好心救你!” 胡安娜仍在坚持:“我们不是海盗。” 海盗从盐湖里捞走棘刺后,在他身上发现了属于奥卢斯的、代表一个炼金派系的金币,加上棘刺使用的“至高之术”被胡安娜看出师承奥卢斯,认定他是炼金术师,于是逼迫他修复罗盘。 棘刺拒不从命,然后就上演了他逃,她追,他被倒挂甲板……的剧情。 直到极境潜入苍白海营救。 “然后棘刺先生就被救出来了?”阿米娅好奇问道。 “……没有,”极境挠挠头上的羽毛,露出尴尬的笑容,“我也一起被抓了。” 最后海盗们以“一根根拔掉极境头上的羽毛”为威胁,棘刺不得不替他们修复罗盘,然后在炼制过程中因为把手伸进熔炉的严重违规操作,导致“心相原质”跟他的手臂融合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很神奇,我好像能得到一种指引,”棘刺向博士展示他手臂上浮现出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的暗金色纹路,“我想即使在苍白海里,我应该也不会迷失方向……” 正是凭借这意外获得的能力,棘刺和极境才找到机会,偷偷开走了一艘小盐船,但很快就被海盗们发现,于是展开了又一轮的你追我赶…… 接着就是他们逃,他们追,他们一路驶入骸礁峡谷,靠着棘刺的“药液摔炮”在空气中弥散的雾气来预测峡谷内致命蒸汽的喷发,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带着海盗们冲出了盐漠,一路驶入大海。 盐船在海中开始漏水,好在沉船之前,棘刺和极境苟到了“黑灯号”附近,成功在淹死之前登船,但海盗们还在穷追不舍……于是就来到博士目击的那一幕。 “现在转行捕鱼是个好时机,但你们还得等等。恐鱼现在还不能吃。”博士托着下巴,目光扫过这群海盗,“另外,在转行之前,你们的罪行需要先经过审判庭的裁决。” 海盗们在听到“审判庭”三个字时都变了脸色,但博士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们一路从盐漠驶来,难道就没有注意到,海水的颜色改变了吗?” 棘刺和极境闻言均是一愣,下意识地望向船舷外的海面:“……颜色变化?” 因为这种改变是循序渐进的,对于长期身处其中的人来说,很难直观地看出来。但博士在阿戈尔的城市待了一段时间,再返回伊比利亚的海岸时,就察觉了这种变化。 在博士的提醒下,众人一起去看海水——在第二次“静谧”爆发过的地方,他们所习惯的那种近乎墨色的深蓝似乎真的发生了变化,变得澄澈了一点点。 “是微生物。”博士说。 提到大海,人们总会想到“深蓝”,但其实受到微生物种群的影响,海水的颜色有很多种。光合微生物吸收红光,反射绿光,让水体呈现蓝绿色,而富含厌氧微生物的水体甚至会变成紫色。 在自然法则重新开始作用于海嗣之后,这片象征着死亡与畸变的“深蓝之海”,也将从此不同。 第140章 那个男人回来了 “什么,那个博士回来了?” “什么,那个男人回来了?” 自从博士联络陈sir,表示不日将返回龙门,但因为这次开了一辆装配有一定火力的陆行舰,需要跟魏彦吾沟通停靠问题(熟悉的停车问题来了!)……之后,尚处于论坛贴吧时代的龙门网络社区,便呈现一种炸锅的状态。 这种炸锅状态通过延迟的信号站层层传导,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花费了数日时间,才蔓延到全泰拉。 说实在的,博士离开龙门,满打满算也不到两个月,冬天的尾巴都还没有过完,银灰最近一封信中才说“谢拉格的春天脚步将近,盟友何时得暇前来一聚?”,实在不到网友们鬼哭狼嚎的、仿佛博士已经走了两百年的程度。 “博士不在的日子……” “停!禁止再玩烂梗!” “话说回来,博士真的‘不在’过吗?博士新作《基于泰拉变化磁场的坐标算法》昨天刚刚见刊,你们有没有好好读论文?” “读了,但目前大家都在讨论作者。这次不是‘博士的小助手’阿黛尔·瑙曼女士,出现了一个叫‘哀珐尼尔’的家伙,经网友深扒发现是卡兹戴尔的报丧女妖,我宣布这是新的阶级敌人了;另外还有一个叫‘普瑞赛斯’的,现在也没人扒出来,这是何方神圣?” “……你们这些人,不读论文净八卦,这是追随博士的态度吗?” “说得轻巧!这不是读不懂吗?难道你看懂啦?” “至少我跳过了中间看不懂的部分,直接看懂了结论——这篇论文意味着,建立覆盖泰拉全境的、稳定可靠的导航系统将成为可能!这才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重点,好吗?” 虽然炎国社区已经提前开始庆祝博士回归,但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迅速。 考虑到幽灵鲨的身体状况,仍需靠近海洋环境进行持续性观察与稳定治疗,不宜长时间远离海岸线;同时,博士本人也需要继续监控海嗣生态变化、推进相关研究,并与深海之下的阿戈尔保持必要的联络,经过凯尔希与圣徒卡门的多次协商,最终决定在格兰法洛小镇正式设立“罗德岛伊比利亚办事处”。 其办公地点,就选在之前那座已经废弃、但结构尚算完好的旧造船厂内。 年轻的流明,首先被正式招募为罗德岛的干员,紧接着便被委任为“罗德岛伊比利亚办事处”的负责人,同时兼任“罗德岛(伊比利亚)造船厂”的厂长,并且……在卡门的坚持下,他还需要挂职于伊比利亚审判庭,担任技术顾问一职…… 突然从礼拜堂护工变成头衔长的一行写不下的人物,小孔雀鱼大惊失色:“等等,博士……” “放宽心,招聘工程师的广告已经发出去了,不会让你成为光杆司令的,”博士明知道流明需要的不是这种“安慰”,但反正他就是故意赶鸭子上架的,“好好干。我看好你!” 接下来博士说服卡门,无论是面对海嗣问题,还是源石问题,伊比利亚未来都将面临巨大的医疗压力。他提议,在伊比利亚境内现有的每一座审判庭礼拜堂附近,逐步规划并新建现代化的医院或医疗点,为民众提供医疗支持。 格兰法洛审判庭医院将由罗德岛负责,其他的,伊比利亚得自己想办法拉投资。 “雪球要一点一点地滚起来,产业和信心都需要逐步积累,”博士向卡门描绘着他的发展蓝图,“比如,我们可以先从技术门槛相对较低的养殖业做起来,一旦形成了稳定的产出和经济效益,自然会有那些相信黄金之国复兴故事的人,带着资金和技术前来投资。” 博士甚至帮卡门拉了第一笔投资——他主动写信给缪尔赛思,提议与莱茵生命合作“恐鱼无害化养殖”项目——虽然莱茵生命有点过于热衷基因实验,但在人体实验这一块上总不能比阿戈尔更逆天。 这个项目从名称到草案无不散发着一种抽象的气息,如果起草人不是博士的话,绝对要进垃圾桶。 但博士无论提出什么诡异的想法都会有人接的,所以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缪尔赛思很快亲自赶到,进行项目考察。 “呀吼!博士!虽然是初次正式见面!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这么正式的问候了吧?”缪尔赛思给博士带来一盒子精致的小点心,面点小动物被装点在糖霜做的植物中间,仿佛一个小小的生态系统,“博士什么时候去我的实验室参观啊?我有好多东西要给你看!” 博士被她扑面而来的热情与自来熟搞得有些招架不住,但眼下是自己主动寻求合作,总不能失礼地问出“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这种问题,只能被迫配合演出——话说到底要演什么?博士想破脑袋也只记得跟缪尔赛思之间关于实验的简短文书往来——等他回过神,已经顶着一桌子诡异的目光,开始一边吃点心,一边讲项目了…… 总之没过多久,除了比较了解博士性格的凯尔希,和一直跟在博士身边的阿米娅,其余人都以为博士和这位生态科主任相当亲近了。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微生物种群的明显改变?”缪尔赛思很快被海水样品吸引目光,“海嗣对海洋生态系统的影响……我早就想做这个课题,但是……”当然是被伊比利亚拒之门外了,当着审判官的面,这句话就不好说了。 “博士果然总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呢!”缪尔赛思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博士,“虽然我还需要收集更多的数据,但是海洋的自我净化既然已经启动,鳞鱼的无害化也是大势所趋。”她忽然凑近,“博士喜欢吃鱼吗?喜欢什么做法?”大有下次做一条鱼带过来的意思。 博士满脑子还是项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由于盐湖的环境问题,如果培养出鳞鱼,含盐量可能会很高……” “博士喜欢咸鱼?”缪尔赛思:“好咧!” 等等!我是这个意思吗? 总之两人相谈甚欢,罗德岛和莱茵生命确立了海嗣无害化、海洋生态监测和矿石病等多个项目的合作意向,至于共建实验室的具体条款,还要由凯尔希和莱茵生命领导人克丽斯滕交涉确定。 接下来就是对现有团队的人员安排。 斯卡蒂留下照顾幽灵鲨和寻找歌蕾蒂娅,两人还一并提供罗德岛办事处、盐湖养殖场,包括海上的“愚人号移动实验室”等罗德岛资产的安保。 棘刺去帮流明造船(技术不够炼金来凑),极境被博士暂时调走,去基于源石通讯的新信号基站项目帮忙,也算是实现了他当“信使”的梦想,兄弟俩被博士无情拆散,只能暂时含泪告别(?)。 Logos和w被博士拉壮丁这么久了,也是时候给他们放个长假,返回卡兹戴尔进行休整,并顺便将一直在卡兹戴尔待命、快要闲得长蘑菇的Scout交换回来(Scout:这是什么交换人质游戏?),他们也要把这边的情况汇报给特蕾西娅。 “无论是阿戈尔的技术输出,还是我逐渐公开源石情报的行动,都必然会在不久的将来,引发整个泰拉政治、科技与力量格局的剧变,”博士沉吟了一下,叮嘱Logos,“卡兹戴尔需要做好准备。” 作为最早发生天灾、和感染者最多的地方,卡兹戴尔显然亟需技术支持,但是博士没有把卡兹戴尔放在向阿戈尔提议技术输出的第一序列,是因为无法确定这些技术不会被军事委员会用于对外战争。 说到底,阻碍卡兹戴尔发展的,是他们自己。 “……我明白。”Logos郑重回答。 w撇撇嘴,博士看出她在想什么:“我已经不是能轻易绑走的人了,再说我们的关系还需要卧底吗?”他玩笑道,“你不是也很想回去?” 说到底w追随的人是特蕾西娅。博士跟她们是不一样的人。也许w并没有清晰地认知到这种不同,但她热衷于对博士冷嘲热讽,其实就是因为这种不同带给她的不安。 w难得地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唇相讥。她抬起眼,直视着博士:“你不会让殿下失望吧?” “……我不知道。”博士收起了笑容:“但我希望泰拉和平。” “哼,说得倒是好听。”w扭过头,故意把她的榴弹发射器弹得哗哗响,试图掩饰那一瞬间可能流露的复杂情绪,“下次见面时,如果变成了敌人……”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我可是会毫不留情地把你炸成碎片唷!” 第141章 一边别离,一边重逢 艾丽妮拿到博士给她的“入职纪念卡牌”,欲言又止。 卡牌并非平面印刷,透明的树脂外壳内,灌注了浅蓝色、质地清透的特制精油,从树脂的“窗口”看进去,可以看到两张微缩的q版卡片悬浮其中:一张是气鼓鼓的q版艾丽妮,高举着她的佩剑;另一张则是一条造型滑稽、正惊慌逃窜的恐鱼。 当轻轻晃动卡牌时,内部的精油会柔和地流动,带动那两张卡片沿着预设的凹槽轨道“嗖”地一下滑动起来,完美复现出“艾丽妮追砍恐鱼”的动感效果。 这种别出心裁的入职纪念卡牌,是最近博士一拍脑袋的成果,人人有份,内容各异。 比如阿米娅收到的那张,是q版的她自己抱着一摞几乎比她人还高的文件,迈着小短腿追赶前方一个偷懒快跑的q版博士,气泡对话框里写着:“博士,现在还不可以休息喔!”(阿米娅:?);还有Logos的那张,则是优雅的女妖先生坐在一个圆形轮凳上,以一种与他平日气质截然不同的神态表情速滑着…… 话说博士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什么小剧场…… 只可惜,作为伊比利亚审判庭近年来最受瞩目的年轻新星,艾丽妮肩上的担子日益沉重,最近更是忙得快要原地起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休假去罗德岛”的承诺。 “说不定哪天,达里奥阁下想通了,觉得年轻人需要多见见世面,就大手一挥放你出来‘留学’了呢?”博士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边说着安慰的话,一边将手中那叠尚未发完如同扑克牌般的纪念卡牌,熟练地甩得“啪啪”作响,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到时候可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罗德岛可是强手如云的!” 这句话似乎让艾丽妮感觉到了必须为伊比利亚的荣誉而战的压力,她立刻挺直了腰板,眸中燃起斗志的火焰:“很好!我明白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练好剑术!” 安排好每个干员,博士终于可以跟伊比利亚从容告别——龙门那次的仓皇跑路绝对是意外!像现在这样,在众人的欢送与祝福中离开,才符合他理想中的告别场景嘛! ……等等,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直到开始具体规划返回龙门的航行路线时,博士终于找回了死去的记忆:罗德岛的陆行功能还没有测试! 不出所料,由于打造罗德岛的材料密度过于惊人,实际重量比从外观估测的还要大得多,伊比利亚海岸边那松软的沙滩,以及内陆那些年久失修、缺乏维护的道路,根本无力承受如此庞然大物的碾压——尽管从技术参数上看,罗德岛确实具备极强的全地形越野能力,但那很可能是以所过之处地动山摇、路面尽毁为代价的…… 无奈之下,博士最后只好从海上走。既然已经决定了走水路,博士干脆一水到底,规划了一条经由阳泽湾进入大炎境内水系,最终在千嶂登陆,再转上驰名泰拉的炎国官方驰道,直奔龙门的路线。 能一路看看大好河山,倒也不亏…… 就是由于这曲折的路线,当博士一行人终于抵达龙门外环、魏彦吾特意为罗德岛划出的专用停靠点时,距离他们从伊比利亚出发,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虽然博士发出去了一堆干员卡牌,罗德岛的名册上也确实已经“强者如云”,但这个时间点,凯尔希去了哥伦比亚,与莱茵生命洽谈共建实验室事项;w和Logos已动身返回卡兹戴尔,斯卡蒂和幽灵鲨为稳定的疗养环境与寻找歌蕾蒂娅的线索留在大海附近,棘刺和流明则全身心投入到格兰法洛造船厂复兴,艾丽妮忙着在伊比利亚各地抓深海教徒…… 因此,当罗德岛号缓缓停靠在龙门码头时,除了临时被博士抓来负责通讯与导航支援的极境之外,整艘船上就只剩下了阿米娅和博士相依为命,仿佛一切又回到了最初。 博士是被阿米娅轻柔而持续的敲门声叫醒的,他挣扎着从堆积如山的纸质报告(他坚持认为阅读实体文件更有感觉)中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推开舱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龙门熟悉的城市天际线。 他抓了抓睡得翘起来的头发,带着尚未完全驱散的睡意,迷迷糊糊地下船,然后在舷梯上就吓醒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像哼哈二将,站在罗德岛投下的阴影下面等他。尽管从舷梯的高度望下去,那两人就像两个小点,但博士还是从头发颜色一眼认出,那是陈sir和诗怀雅。 这个时候肯定不能掉头回去,博士只能硬着头皮下船。 磨磨唧唧走到她们面前的时候,博士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开场白,手指下意识地在衣兜里摸索,忽然触到了那叠硬质的卡牌边缘。电光火石间,忽然从缪尔赛思那里得到灵感,“唰”地抽出卡牌:“我给你们带了礼物,哈哈!” 预想中的回应并未出现。 陈sir依旧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诗怀雅则挑了挑精心修剪过的眉毛。 就在博士尴尬得仿佛头上有乌鸦飞过时,诗怀雅往他身后看去——阿米娅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极境嗅出气氛有点不对,正暗自疑惑“不是说博士在龙门声望很高吗”,并试图往后面躲,未遂,反而瞬间被小老虎盯上,极境头皮一紧,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立正站好:“干员极境报到!请、请多指教!” “就你们三个?”陈sir开口了,她的目光在博士、阿米娅和极境之间扫过,眼睛里是真实的疑惑——怎么出去折腾了这么大一圈,轰轰烈烈地搞出那么多事情,回来的时候人还更少了? “哎呀!就这么点人护卫着到处跑,也太危险了!”或许是博士此刻的“形单影只”很大程度抵消了怨气,诗怀雅表演了一个川剧变脸,瞬间切换回平日里那副热情洋溢的模样,“嗖”一下蹿过去,自然地挽住博士的胳膊,“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博士!出门在外,排场和安全措施一定要到位才行!” 博士顿时庆幸,还好他没有带着一大船人回来,不然这一关怕是就不好过了…… “这是什么礼物?”诗怀雅侧头去看博士手里的卡牌,她饶有兴致地从中抽出了印有自己q版形象的“吃点心小人”,又翻出陈sir的“拔剑小人”和惊蛰的“头发炸毛小人”,“唉,这是老陈?麟青砚?哈哈哈哈……” 陈的目光扫过那些卡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着旁边来接人的近卫局车辆那边侧了侧头,言简意赅:“走吧。” 尽管极境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觉得龙门气势逼人的高级警司和情绪变幻莫测的菲林大小姐,各有各的令人敬畏之处,但他还是很庆幸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虽然整个过程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博士看起来,确实如同他之前保证的那样,在龙门这块地界上,拥有着相当的“影响力”和人际关系……嗯? 极境在后座摸到一个透明盒子,拿起来一看,里面是一个穿防护服、戴面罩的“博士手办”,做工精细的博士小人趴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睡得正香,甚至在他的面罩前方,还吹出了一个鼻涕泡。 坐在前排副驾的诗怀雅透过后视镜看到极境发现了这个“宝藏”,立刻带着几分炫耀地介绍道:“怎么样?这个‘沉睡博士·鼻涕泡限定版’的姿势可是超级抢手的!我好不容易才抽到的!” 极境:…… 阿米娅:有点想要…… 博士: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还有什么姿势…… 虽然博士上次的不告而别行径似乎被龙门巨头们轻轻揭过,但该顺的毛还是不能少的。 一回到龙门,博士就投入了永无止境的工作中。 除了刚进办公室就差点被“文物指挥终端”雷个跟头,罗德岛在龙门的业务一切正常。当天负责守卫办公室的是Ace,正好汇报了这两个多月来的工作,大体上不是训练就是配合龙门近卫局的防务,为数不多的几次外勤都是押运物资,包括但不限于源石和黄牛…… 押送源石博士可以理解,但连饮料都要押送……只能说泰拉总体上治安还是太捉急了。 Scout还在赶回龙门的路上,傀影据说重组了剧团在外巡演,史尔特尔接了押送任务在去百灶的路上,下一个汇报的是克洛丝。听说她已经可以单独出外勤,博士不由侧目了一下:“成长很快嘛!有时候也要注意休息……” 但在这条世界线上,克洛丝仿佛已经被博士放羊放怕了,丢失了“反内卷达人”的人设:“我没问题的!我可以承担更重要的任务了,博士!” 博士噎了一下,觉得他再怎么保证“不会开除你”,好像也很难取信于人…… 下一个来的是艾雅法拉。博士给她拷贝了从阿戈尔带回来的前史文明编程书籍,让她慢慢学习,有问题可以来找博士,或者发邮件跟Logos、流明交流——《源石c++》这门课程,学生暂时还比较稀缺。 在博士埋首堆积如山的工作时,办公室门口时不时就“刷新”出探头探脑的近卫局干部……起初博士还问“有什么事”,但后来就对这种“围观”行为渐渐习惯了…… 啊对,博士总算知道自己的手办有多少个姿势了——不知是谁,在他的办公桌上摆了一整套。 然后就是跟“龙门巨头”们逐一单独会面。 博士很清楚,其实她们并不需要他的道歉。 或者说,道歉反而是一种二次伤害。 真心实意为炎国所做的考量,和博士个人的友谊,才是他的道歉。 第142章 招人是头等大事(上) 与龙门诸位核心人物的单独会面,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气氛各异。 惊蛰尚在外地处理一桩棘手的案件,归期未定。 博士只能先将属于她的那张干员卡牌仔细包好,连同厚厚一封信件一并寄出。 在信中,他避重就轻,着重描绘了在伊比利亚跟深海教会斗智斗勇的故事,尤其对“马纳瓦拉诈尸夜”的诡异氛围大书特书,希望这些悬疑元素能给她带来乐趣。 星熊的性格向来豁达,见到博士全须全尾地回来,她心里那点不快也就散了七分。 既然不能真动手教训,她便拉着博士寻了家熟悉的馆子,痛痛快快地拼了一场酒。 几轮烈酒下肚,剩下的三分不快也随着蒸腾的酒气烟消云散,这事就算揭过了。 林雨霞的反应最为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头。 她坐在博士对面,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仔细复盘了上一次与博士的交手过程。”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博士,目光锐利而冷静,“不得不说,策略运用非常精彩。” 唯独最后输掉的那一场,她似乎并不完全服气,因此明确表达了期待“再来一局”的意愿。若非深知林小姐性格便是如此直来直去,博士几乎要以为这是最高级别的阴阳怪气。 诗怀雅看起来是最快原谅博士的,但其实是最难搞的。 博士不仅被迫陪着她重新审核了罗德岛近期的财务报表,详细讨论了未来在龙门乃至炎国境内的商业拓展蓝图,还在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议程转换和软硬兼施中,莫名其妙地答应了一系列附加条件——包括但不限于陪看最新上映的电影、陪同视察新开的购物中心,以及为她那日渐壮大的“博士手办收藏”进行全套签名等等乱七八糟的琐事。 最后是陈sir。在博士办公室略显凌乱的书架前,两人进行了一次长谈。 博士开诚布公地向她介绍了前史文明遗迹,以及深海之下的阿戈尔,对阿戈尔在技术上的大幅领先也直言不讳,没有任何隐瞒。 “和源石问题一样,阿戈尔的存在以及与之伴随的海嗣威胁,同样是整个泰拉世界终将面对的考验。”博士的语气变得少有的严肃,“我们目前所接触的移动城市技术,仅仅只是阿戈尔科技体系的冰山一角。留给陆地各国追赶和准备的时间,可能并不那么充裕。” 出乎博士的意料,陈在听完这番足够在各国高层引起轩然大波的言论后反应不大,仿佛这一切也在她的预期之内。这反而让博士放心了一点:“看来大炎也并非闭目塞听。” “我们只是对失落的前史文明,抱有足够的敬畏之心。”陈的回答清晰而冷静,带着她一贯的务实风格,“维多利亚在经历‘大考古时代’后的飞速崛起与技术爆炸,已经给了我们足够深刻的警示。自那以后,大炎从未停止过对境内可能存在的遗迹进行探寻与研究。对于遗迹不止一处,也早有心理准备。” “所以,是做好了随时可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突然冒出一个因发掘遗迹而迅速崛起的‘暴发户’,这样的心理准备吗?”博士半开玩笑地问。 “可以这么说,”陈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初,“但我们并不会因此感到恐惧。技术差距是客观存在,正视它,然后凭借我们自己的力量去追赶、去超越,这才是大炎应有的气度。” 虽然关于对接阿戈尔、承接其技术输出的具体事宜,还需要与魏彦吾会面详谈——“移动城市建设”这样的大事,必然要一路送真龙批复——但至少从陈所表现出的态度和认知来看,大炎对此事的应对是积极且有序的,似乎并不需要博士过多操心。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博士反而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是对我感到失望,还是为了照顾我的感受,才只聊公事呢?” 陈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对博士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感到有些惊讶,“……都不是。”她静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回忆什么,然后才缓缓开口:“我只是在那个时候突然想明白,你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整个泰拉的局势变迁,你的脚步也注定要为这片大地的未来而奔走。将你束缚在任何一处,都是不现实的,你是属于全泰拉的。” 博士于是也陷入了沉默。唯有这点他无法否认,也无法承诺。 “好了,”陈似乎察觉到气氛过于沉重,主动打破了沉默,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你这次准备待多久?” 博士一下子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陈立刻从博士这片刻的迟疑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从博士归来后一直维持得很好的情绪终于破功:“你又打算一击即走是吧?” “不是!绝对不是!你听我解释!”博士连忙摆手。 “翅膀硬了是吧!?” 博士弱弱地:“其实我还没定……” “我懂了,”陈抱起手臂,用一种混合着无奈、了然和些许嘲讽的眼神看着他,“博士就是传说中那种没有脚的羽兽,所以只能飞,不能停。” 博士:…… 夭寿了!连一向直来直去、能用剑绝不用嘴的陈sir都学会用这种含蓄又扎心的方式阴阳怪气了! 直到博士坦白,他只是收到了另一位“天使投资人”希瓦艾什先生的邀请,正在考虑是否在春夏抽个时间去一趟谢拉格,陈才勉强放过了他——大概是觉得谢拉格那个存在感不高的弹丸小国,既没什么值得博士长期停留的吸引力,应该也闹不出什么能让他再次玩失踪的大乱子。 至于去谢拉格做什么……博士没敢说。 至此,上次匆忙离开所留下的各种人际关系上的烂摊子,就处理得差不多了……等等! 博士头皮一麻,想起了什么,他手忙脚乱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在一堆文件和便签下面一阵翻找,果然找到了霜星送来的那封、放了两个月还没拆的信。 “见字如面,” “还在辗转各地的路上,又陆续听说了关于你的许多事迹。我知道,博士总有一天会成为大人物,但这一天比想象的还要快。(博士总觉得这说的是‘大人物还会记得故人吗?’……) “回到乌萨斯让我感觉平静。望不到尽头的雪,静静的河水,松林和苔衣…… “近来,乌萨斯境内零星地发生了几起天灾。或许用‘零星’来形容并不准确……只是它们散落在这片过于广袤的国土上,悲剧就没有那么显眼。 “另外,切尔诺伯格爆发了学生运动。其中内情,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如果有一天见面,我再慢慢说给你听……我们收留了几个从那边逃出来的孩子,其中有一个孩子的母亲,不幸被源石感染了。我想唯一可能有办法的人,就是你了。 “罗莎琳——那孩子性格倔强,给自己起了一个代号,博士可以叫她烈夏——她会陪同她的母亲,塔季扬娜女士,在近期动身前往龙门。我尽量让她们早些启程,但考虑到病人的身体和糟糕的交通,等她们赶到,或许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 “霜星” 博士先是表情空白了一下,然后开始算时间。 夭寿啦! 虽然博士紧急找近卫局查了龙门人员进出登记,发现烈夏母女还没有到,算是松一口气,感觉捡回了半条命。 但危机并未解除,总不能等病人到了,再跟人家说,对不起我病房和实验室都还没有装修,另外等我先招个医疗干员…… 博士不得不立刻把“罗德岛启用计划”拉进日程——刚回龙门就要把自己的人搬到船上去,未免显得生疏,所以他本来是打算拖延一下再处理这件事的(真的不是为拖延症找借口吗喂)…… 然后就是急缺医疗干员的老问题!博士一边发消息给凯尔希,求推荐人选,一边询问他不在这两个月,有没有人来应聘? “博士没有交待就走了,我们只好把招聘下架咯,”诗怀雅尾巴晃来晃去,还没忘了蛐蛐博士一言不发就跑了的事,“不过当然还有不死心来投简历的。有一份相当惊艳,所以我就留下了,让他等博士回来看看。” 博士抽出那份能被诗怀雅评价为“相当惊艳”的简历——虽然不是他最急需的医疗,但也是一个重量级人物: “代号:Sharp” “种族:斐迪亚 “战斗经验:二十五年 “出身地:哥伦比亚 “履历:我的佣兵生涯十分平凡,在萨尔贡多名帕夏手下辗转作战多年,没有什么耀眼战绩,希望找一份普通安保工作。” 是你! 罗德岛李云龙! 话说为什么大佬都喜欢“普通的安保工作”……难道说在招聘简历里写“需要一位平凡的保安”,就能刷新出很多的扫地僧吗? 相比Ace,Sharp的简历要“诚实”很多——如果在萨尔贡历经大小战役上百场并全身而退也能算“平凡的佣兵生涯”的话。 因此尽管Sharp如此自谦,诗怀雅还是一眼就把这份简历挑出来了。 “那就尽快安排面试吧。”博士说。 相比之前的招聘流程,这次的面试显得十分“正常”。 博士:“简历我已经看过了,完全符合罗德岛的聘用标准。你这边有什么问题吗?” Sharp:“我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博士:“平时负责我的安全,可能会出外勤,目前主要是押送源石和其他罗德岛的产品。” Sharp:“工作时长?” 博士:“没有外勤的时候,一周40个小时,具体工作时间看排班;加班有双倍工资和双倍假期补偿。外勤按加班算。” Sharp仔仔细细研究了罗德岛聘用合同(他还是第一个仔细看合同的干员……话说之前的小朋友们是怎么回事!),确认没有什么坑,这才表示:“我没有问题了。” “有一件事我要补充说明一下,”博士:“我们这边有入职和定期体检。” Sharp瞳孔一缩——又来了,这熟悉的剧情——他叹一口气,站起来就准备走:“那看来我并不合适这份工作。” “等等!”博士赶紧伸出尔康手:“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感染了源石,我们这边有配套的治疗。” Sharp停住脚步。 “原则上治疗不是强制的,”博士:“但是我们的医生很凶。我这边建议配合治疗。” 第143章 招人是头等大事(下) 在博士的“花言巧语”下,Sharp内心权衡再三,一份待遇优厚、工作内容对口,并且明确表示不歧视感染者、反而提供医疗支持的稳定工作,在如今的泰拉堪称凤毛麟角。最终,他还是决定留下看看。 博士让Ace带他熟悉罗德岛在龙门临时办事处的环境,以及日常的工作流程。 两人一照面,几乎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或自我介绍,Sharp就从Ace那沉稳如山岳的气质、锐利的眼神,以及举手投足间那种经年累月于险境中形成的、对周围环境本能审视的独特节奏感中,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那是只有真正在生死线上徘徊过无数次的人,才能互相辨认出的印记。 果然不出他所料,虽然“罗德岛制药公司”看似低调,但博士的声名在外,这里必然是强手如云之地。 “你对排班有什么要求吗?”Ace同样一眼看出这位将来的同僚是经验极其丰富、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的沙场老手,不是需要自己照顾的类型,“博士说你对源石比较易感,我就尽量不给你派押送源石的任务了。看守源石仓库可能会排到,一定要注意防护,《罗德岛员工守则》你背熟了吗?” “没问题。”这些事情还难不倒Sharp。 正说着,Ace一眼瞥见正从走廊尽头匆匆经过的金发小兔子,立刻出声叫住了她:“克洛丝!麻烦你一下!” “唉?Ace先生?有什么事吗?”克洛丝停下脚步,小跑过来,一对长长的兔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这边有个紧急的源石押送任务,马上就得出发,时间有点赶。”Ace给了Sharp一个歉意的眼神,“能麻烦你带这位新同事Sharp,去停泊在外环的罗德岛本舰参观熟悉一下环境吗?” “唉?喔喔,好的!”克洛丝连忙点头应下,随即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挠了挠头,“但是我也还没去过本舰……博士刚刚给了我地图。” Ace非常心大地表示:“有地图就行!” 然后当克洛丝带着Sharp来到巨大的罗德岛本舰下面时,就一起陷入了呆滞。 “哇,”克洛丝:“这艘船……好大啊。要怎么上去呢?” Sharp:…… 这个公司虽然还在初创阶段,但产品已经打响了名声,又有这种明显配备火力的重量级财产……可是为什么还是散发着一股诡异的草台味道? “我想起来了!”克洛丝耳朵“嗖”地绷直,“博士说停泊时也会有至少一名干员留守罗德岛,我看看排班表……”她掏出终端,成功拨通了极境的通讯。 “新同事参观?”终端那边传来小鸟的声音,“好咧!” 片刻后,只听得一阵轻微的机械传动声,一道原本与舰体完美融合、几乎看不出缝隙的隐藏式舷梯,缓缓从罗德岛舰体侧方伸出,平稳地搭在了停泊区的地面上。 两人就这样被随意地放上了船,然后从一层甲板一直逛到四层,其间克洛丝不断发出惊呼,到了第四层甲板,极境一秃噜:“有干员犯事的时候,就被挂在这里……” Sharp\/克洛丝:?? “不是,”极境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我有个兄弟,也是罗德岛的干员,他特别喜欢吹风……” 远在伊比利亚的棘刺:阿嚏? 三人正在参观的时候,极境接到消息,博士又带来了新干员。 “终于要热闹起来了吗?”极境高高兴兴带着他们去一层甲板接人——然后就看到一个有着妖异血红色瞳孔、肤色苍白的萨卡兹,正凑近博士的脖颈嗅来嗅去。 “博士,你的血液里,似乎散发着一种……非常特殊而诱人的香气呢,我从未闻到过这样的味道……”血红眼睛的萨卡兹说。 这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想起了关于血魔一族的恐怖传说。 身边的吸血鬼看起来已经要克制不住自己了,而当事人居然还在淡定地讨论学术:“实验室里有我的血细胞样品,你可以研究一下。我们正好需要你来建立罗德岛血库,还有组建人造血生产线……” Sharp突然意识到,博士之前轻描淡写提到的“负责我个人的安全”这项工作,其潜在的挑战性、复杂性和离谱程度,可能远远超出了他最初基于“普通安保”所做的所有想象。 这需要防范的,恐怕不仅仅是外来的刺客、暴徒或天灾,还包括……某些可能对博士本身“感兴趣”的、来自内部的、画风清奇的“自己人”? 看到Sharp他们三人,博士正式介绍道,“这位是经由凯尔希推荐,罗德岛新来的医疗干员,华法琳小姐。” Sharp脑海里顿时回响起博士说的,“我们的医生很凶”。 ……这是很凶的问题吗? 谁会让血魔来当医生啊喂! 然后就看到博士朝他看过来:“既然人已经到了,不如现在就开始体检吧?” Sharp:…… 他突然有掉头就跑的冲动,但是合同已经签了…… 很久以后,Sharp才想起罗德岛的聘用合同上其实没有写违约金,所以他当时本来是可以撕票跑路的。 那么为什么留下来了呢? 他把这归结于头脑发热。 但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Sharp其实是相当后悔的。尤其听到博士还在跟华法琳约法三章:“你不能看谁有病,就把同事打晕拖到手术台上……” “博士你怎么知道我刚才想干什么?”华法琳大惊失色,“你会读心术吗?” 博士:当然是因为我看过你的干员密录…… “这种血细胞有降解源石的功效,但传代几次之后就会逐渐失去效果……”随着一管冰凉的试剂被推进血管,在Sharp的意识中,博士的声音渐渐模糊了。 事后他反复回想,百思不得其解:当时为什么不反抗呢?怎么会让还不熟悉的人给自己用药呢? 也许是因为在罗德岛见到的每一个人,对彼此都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吧。于是他也觉得“或许这次不一样”。 ……也或许单纯是那个血魔医生手太快了。 “血液源石结晶密度……0.23,0.22……真的下降了!”华法琳惊呼,引得极境和克洛丝也凑过来看(虽然看不懂屏幕上的造影图像),然后华法琳才发觉病房里怎么还有“无关人员”,把他们统统赶了出去。 最后源石结晶密度稳定在了0.21u\/l。虽然仅仅下降了10%,但也已经是惊人的医学奇迹了。 “这种样品数量有限,只能用于急性感染和其他紧急情况。”虽然Sharp应该处在昏迷中,“无关人员”也被赶出去了,但博士言语间还是略过了这其实就是自己的血细胞的事实——凯尔希显然也已经提醒过华法琳保密的重要性,“传代后的效果就没有这么显着了,但还能起到控制感染程度的作用。” “代谢的机理无法解析吗?”华法琳问。 “这正是需要你研究的,”博士回答,“原理涉及源石内部的‘生物密匙’,你要做的,就是破译这种密匙。”他开玩笑道,“功在当代,利在泰拉啊。” “实验”了博士血细胞降解源石的机制在矿石病上的应用(Sharp:?),也有了医生,罗德岛在成为正经医药公司的路上稳步前进,博士总算从头大如斗的状态中放松下来,可以开始考虑后面的安排了。 从阿戈尔带回的移动城市建设技术方案,已经由魏彦吾提交大炎工部审核,此后大炎高层之间的博弈,就不是博士现阶段能插手的了。 他于是总算得了空闲,能够提起笔,开始写一封跟“冰冷的财务报表”不同的信。 …… 冬天是谢拉格最不宜人的季节,以至于邀请盟友来访,都得等到开春再说。 但是银灰保留着一个怪异的习惯,只要有可能,每年他都要回谢拉格过冬。 灵知把这叫做“反向候鸟”,并定义为方位感知障碍导致的愚蠢行为。 喀兰贸易总裁办公室内,温暖的壁炉旁边,银灰一边看报表,一边喝着一杯加热过的黄牛咖啡。 虽然最早对这款饮料感兴趣的是锏,但她只有开发新的武技、需要一点灵感的时候才喝,更像喝出了咖啡成瘾的那个人是银灰。 灵知一进门就看到搭积木一样搭成小山的黄牛饮料罐,顿时就克制不住嘲讽的洪荒之力了:“恩希欧迪斯,你改姓布朗陶了?”不然怎么得了松鼠病呢? “诺希斯,不要这么暴躁。你该知道讽刺太过委婉,就会失去效果吧?”银灰似乎心情很好。 “委婉?”灵知:“你的脑子已经变得迟钝了吗?你又在看什么——来自‘盟友’的报表?” 银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把尾巴放到膝盖上:“是来自‘盟友’的信。” 第144章 罗德岛急诊,看大病如治感冒(上) 银灰指间夹着那封来自龙门的信笺,纸张质地优良,他没有立刻递给灵知,而是先将其在壁炉跃动的火光前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在欣赏盟友笔迹在光影间的变化。 灵知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抱臂,脸上是他惯有的不耐。他最终还是接过了信,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隐含深意的文字。 “见字如面,” “我必须要为这段时间的疏于联系道歉,但这并非是我对盟友的重视不足,而是我最近行程的特殊性所致——想必希瓦艾什先生已经有所耳闻,我追寻旧文明幽灵船的传说,去了一趟深海。 “希瓦艾什先生可还记得‘黄金之国’?在‘大静谧’断绝了伊比利亚与阿戈尔的交流之前,这个国度曾经凭借阿戈尔岛民技术的辐射雄踞泰拉。虽然一度因为‘大静谧’而陷入艰难境地,但如今陆地与大海的交流正在重建,相信伊比利亚终将走出困境。 “深海之国一旦将目光投向陆地,将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深刻地改变泰拉如今的格局。 “泰拉即将开启一个变革的时代。这并非如外界传言的那样,是因为我的到来——我只是恰好站在了变化发生的时间节点上。 “风暴将至,即使是群山之间也会感受到雪花——盟友,你准备好了吗? “pS:听说国境线列车站春天就会开通,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有没有荣幸,踏上一场觐见喀兰的朝圣之旅? “dr.” 灵知读完最后一个字后,他沉默了,憋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句:“花言巧语。” 以诺希斯平日里的毒舌,居然没有立刻引经据典,用一个他最擅长的、关于“松鼠盲目囤积却引熊入室”的寓言故事来彰显恩希欧迪斯在寻找盟友上的愚蠢,这本身就是吃瘪的表现——而让他吃瘪显然很好地取悦了银灰。 他嘴角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玩味:“我可不认为,盟友在信中特意提及阿戈尔与‘黄金之国’,仅仅是为了提醒我局势在变化。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若来访,会带来惊喜。” “你是认真的?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请他过来?”灵知的眉头立刻皱紧,“我必须提醒你,恩希欧迪斯,谢拉格眼下这滩水已经够浑了。曼珠院、布朗陶、佩尔罗契……各方势力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任何外来变量都可能成为打破平衡的巨石。”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能搅动局势的变量,诺希斯。”银灰收敛了笑容,目光转向窗外。喀兰圣山巍峨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窗檐下,一根粗壮晶莹的冰棱子在寒风中微微颤动。“风暴将至,”他重复着信中的话语,声音低沉而肯定,“而我,已经感受到了落在肩头的雪花。” …… 另一边,烈夏搀扶着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龙门的土地。明明与乌萨斯南部接壤,气候差异却如此分明,凛冽的寒风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乌萨斯边境罕有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 烈夏不清楚什么“城市热岛效应”,她只是一味地盯着塔季扬娜女士,果然发现她悄悄把围巾摘了下来…… “妈!”烈夏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熊,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病人!不能着凉!快把围巾戴好!”她伸手就要去帮母亲重新系好。 “……病人已经快热死了。”塔季扬娜女士试图转移话题,目光游移,忽然压低声音,“唉,你别拽我,那边有检查员过来了!要是我们因为拉拉扯扯、形迹可疑,被当成乌萨斯间谍抓走,那才真是糟糕透顶!” 她的话音刚落,一位穿着龙门近卫局制服、看起来颇为和气的菲林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他看了看手里拿着的一张便条,又看了看这对风尘仆仆的乌萨斯母女,用不太熟练的乌萨斯语问:“两位女士,我能否看一下你们的证件?” “你看!我就说会引起怀疑吧!”塔季扬娜女士立刻抓住机会,控诉烈夏的拉扯行为。 “不不不,您误会了!”菲林检查员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你们是罗莎琳女士和塔季扬娜女士吗?” “什么?!”烈夏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瞪大了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可能性,“我们还是上了黑名单的间谍吗?啊呸!我们不是间谍——我们是来求医的!”她急得差点跳起来,特有的直爽让她差点口不择言。 “不不不!绝对不是!”菲林紧张得几乎要语无伦次了,脸都憋红了些,“我的意思是,我的同僚之前特意拜托过我,说这几天可能会有博士的客人从乌萨斯过来,让我们关照一下——你们是博士的客人,对吧?那位罗德岛的博士?” 然后,烈夏和塔季扬娜女士就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作VIp待遇——虽然必要的检查流程还是不能少,但全程都有一位笑容可掬的工作人员陪同,帮忙翻译和引导。 更让她们惊讶的是,周围排队的龙门市民在听到她们是“博士的客人”后,也纷纷投来友善的目光,有人主动帮她们拿行李,还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塞给烈夏一小罐蜂蜜,用稚嫩的炎国语说了句“欢迎来龙门!”便害羞地跑开了。 “叶莲娜姐认识的一定是个大人物!”烈夏抱着那罐蜂蜜,看着母亲同样有些茫然的表情,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尽管已经根据这一路的经历,将对此行的期待值调高了许多,但在真正跟随指引,踏上停泊在龙门外环的那艘庞然大物——罗德岛本舰时,烈夏还是被眼前这艘史前巨舰震撼到了: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甲板一尘不染,有一种磨砂和哑光的质感;船舱跟舰体几乎融为一体,连门缝都看不见;进了医疗部后,完全不认识的仪器让她看得眼花缭乱…… 核对了博士手中霜星的信件,确认眼前这个包裹得严实、正端着一杯水递给她的怪人就是博士本人后,一位眼睛是血红色、气质有些妖异的萨卡兹医生便将塔季扬娜女士带进了一间挂着“检查室”牌子的房间。 不得不说,乌萨斯人心确实大,或者说烈夏的注意力完全被母亲的病情和对陌生环境的新奇感占据,她丝毫没有意识到那位名叫华法琳的医生,其种族在泰拉大陆通常伴随着怎样的恐怖传说……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和煎熬。检查室门上方那个小小的指示灯绿一下红一下,烈夏的心脏也跟着这灯光,一下一个咯噔。她紧握着那杯博士递给她的蜂蜜水,指节微微发白。 “喝点水,放松些。”博士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稳而带着安抚。 “好的,谢谢……”烈夏下意识地喝了一口,甜味在口中化开,却没能驱散心中的焦虑。她终于意识到身边站着的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博士”,但此刻,对母亲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对博士那些光辉事迹的好奇心,“博士,那个,我妈她……情况到底怎么样?乌萨斯的医生都说……没什么好办法。” “放宽心,我们罗德岛的治疗方案是基于最新的研究成果,刚刚投入临床应用不久。”博士斟酌着用词,既不想给予虚假的希望,也不想增加对方的恐惧。 他目光扫过等候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有了主意,“如果你想知道疗效……不如问问‘病友’?Sharp,你来跟这位小姑娘说说你的感受?” 坐在对面长椅上,正低头看着通讯终端的Sharp闻声抬起头,“当时华法琳医生给我推了一支注射剂,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血液源石结晶密度就下降了10%,感觉前所未有地好。” 博士在一旁听得忍不住扶额:……你这样听着很像托你知道吗! 然而Sharp一脸坦然和无辜,他只是基于自身经历,诚实地描述了事实,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啊?”烈夏大为震撼:“原来真的可以治吗?” 在乌萨斯,人们把这叫做“魔鬼的诅咒”,霜星的说法也一直是“也许博士会有办法”,语气并不肯定。 烈夏这次带着母亲前来,内心深处其实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悲壮想法,甚至已经无数次在脑海里预演过最坏的情景:检查室的门缓缓打开,医生面色沉重地走出来,说出“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而她会强忍泪水,紧紧抱住母亲,让母亲知道自己很坚强…… 然而,现实的发展与她悲情的想象截然不同。 只听“砰”的一声,检查室的门被从里面有些用力地推开,打断了烈夏的思绪。塔季扬娜女士几乎是“冲”了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红润和兴奋,她活动着手臂,语气激动:“罗莎琳!我感觉好极了!前所未有地好!身体里那种沉甸甸的、像灌了铅一样的感觉消失了!” 华法琳紧随其后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记录板:“等等!你得留观半个小时才能走!” 博士满头黑线,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华法琳!我是不是强调过很多次了?!不能在检查室里就直接进行治疗!流程应该是:先进行全面检查,出具详细的诊断报告和治疗方案,向家属充分说明情况并获得签字同意,然后才能进行正式治疗!”萨卡兹医生都是什么黑诊所习气啊! 烈夏被自己可怕的想象憋出来的泪花还挂在眼角:…… 塔季扬娜女士经过最初的兴奋,稍微冷静了一些,忽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连忙转向华法琳:“对了,这位医生,这次的治疗费用……” 烈夏耳朵一抖,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挺起胸膛,说出了她早已在心中排练过无数遍的、带着乌萨斯人特有爽朗和担当的台词:“医生!治疗费用请让我来承担!我可以接罗德岛的委托来抵债!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搬东西、打架、跑腿都没问题!” 她话音落下,已经做好了听到一个天文数字的心理准备,甚至开始盘算着要做多少任务才能还清。 然后就听到华法琳用一种仿佛在菜市场报价般的平常语气说道:“哦,这次的检查和初诊治疗费啊,承惠150龙门币,谢谢。” 博士在一旁插话:“还是没办法把单剂成本压到100龙门币以下吗?” 华法琳无奈的摊了摊手:“再压就得传代到第9代了,治疗效果会断崖式下滑。不过我琢磨了一种保持血细胞性状稳定的培养方法,目前还在实验中;如果成功的话,第10代细胞也能维持一定的疗效……” 博士若有所思:“那批‘癌变体’的培育情况呢?”他指的是另一条技术路线——通过特殊手段诱导一部分原代细胞癌变,试图利用其无限增殖的特性来解决“生物原材料”供应不足的瓶颈,当然,这条路线同样面临突变导致源石密匙失效的风险。 “情况不太理想,”华法琳摇了摇头,“癌变体增殖到第4代,降解效率就变得非常低了,几乎失去了实用价值。”她和博士旁若无人地讨论了一会儿,才注意到烈夏母女迷茫的眼神,赶紧拉回正题,“咳咳,情况稳定的话,每个月注射一剂,另外我再给你开一点口服的药物,主要用于止痛。” 她顿了顿,补充说明道:“需要提醒你们,这种生物制剂还没有作为产品向外销售,所以你们最好留在龙门一段时间,等到药品正式上市,理论上就可以在外面的药房买到了。不过……”她话锋一转,“考虑到我们的产能问题,有断货的可能,最好提前备一点……啊,我不是教你们囤货的意思。我们限购的。” 说完华法琳喊出医生最熟的一句台词:“下一个!” Sharp闻言,收起一直拿在手里的通讯终端,站起身,对着博士和烈夏母女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便迈步走进了检查室。 第145章 罗德岛急诊,看大病如治感冒(下) 烈夏手里紧紧攥着华法琳医生开的病例本和一小袋辅助药物,另一只手搀扶着塔季扬娜女士——尽管母亲此刻面色红润,步履稳健,看起来比她还精神,完全不需要搀扶,但烈夏坚持这种“仪式感”。 当她从罗德岛本舰的舷梯上走下来,双脚重新踏上龙门坚实的地面时,感觉自己的脑袋还是懵懵的,仿佛刚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切尔诺伯格。那场席卷校园的学生运动,其最初的导火索,正是源石感染的阴影悄然侵入了象牙塔。 最初是一些来自矿工家庭的学生中出现了病患,恐慌如同瘟疫般从封闭的校园环境中迅速向外蔓延。然后,因为对感染者的恐惧、歧视以及信息的不透明,冲突、对立和游行示威爆发了。 “矿石病”、“感染者”——这些在带着沉重枷锁与污名的词汇,这些博士极力回避的词汇,最终还是以最尖锐的方式,撕裂了校园的表象,出现在每个人的口中,成为恐惧和分裂的源头。 这就是霜星在信中语焉不详、不愿细说的深层原因,那里有太多难以言说的伤痛和无奈。 当时的校园里,充斥着对感染者不加掩饰的恐惧与排斥。各种关于矿石病的恐怖传言不胫而走,越传越离谱:“那是魔鬼留下的诅咒!”“感染者全身都会慢慢长出坚硬的源石,变成怪物!”“他们会逐渐失去理智,变得疯狂富有攻击性!”“最可怕的是,临死的感染者会像炸弹一样‘砰’地爆炸,变成漫天飞舞的源石粉尘,污染一整片街区!”…… 在那些绘声绘色的描述中,矿石病是恐怖、污秽、绝对的不治之症,与死亡和灾难画上等号。 而她们母女刚才在罗德岛的整个就医经历……从问诊、检查到治疗结束,却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得了一场普通的感冒。 没有悲情,没有沉重的宣告,没有天文数字的账单,只有博士平稳的语调、华法琳医生略显跳脱但专业的态度,以及那位Sharp先生堪称“奇迹”的疗效佐证。 她们是上午才一路奔波抵达龙门的,下午按照地址找到罗德岛本舰就医,此刻从船上下来,夕阳尚且悬挂在天边,将温暖的余晖洒满大地,身上被晒得暖洋洋的,驱散了从乌萨斯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这一切顺利得近乎梦幻,反而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让烈夏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柔软的云朵上。 就在这时,她看到博士和Sharp一前一后,正慢悠悠地从舷梯上走下来,浑身上下都写着“下班”。 博士虽然在罗德岛上有自己的房间,但为了维系与龙门方面的友谊,也为了方便处理一些事务,只要不是加班到深夜,他通常还是会选择返回龙门办事处的那间宿舍休息。 “博士!”烈夏也不知道自己是脑子一抽,还是被那股不真实感和巨大的感激之情推动着,突然就冲了过去——她动作快得像一阵小旋风,刚才还显得有几分懒洋洋的Sharp眼神瞬间锐利,几乎是本能地一个错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博士护在了自己身后——结果烈夏在两人面前猛地刹住车,仰起头,大声问出:“罗德岛还招人吗?” “嗯?”博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求职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从Sharp的肩膀后探出头,脸上带着调侃的笑意,“150块龙门币的医疗费,也要用干活来抵债吗?我们原则上不使用童工……你不是应该先完成学业吗?” “我不要回学校!”“学校”这个词对于亲身经历过切尔诺伯格风波的烈夏而言,早已不再是一个充满美好回忆的词汇,。她用力摇头,随即抓住了博士话语里的漏洞,立刻反驳道:“再说你骗人!叶莲娜姐说阿米娅看起来也还没成年,她不是也在工作吗?” “……”博士被噎了一下,涉及到阿米娅的情况总是比较特殊。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或许真的该开始考虑建立一套完善的未成年安置体系了,包括但不限于开放通识教育课程、提供就职培训等等……光是想想随之而来的文书工作和与各方扯皮,博士就感到一阵头痛。 他揉了揉太阳穴,“阿米娅的情况比较特殊……而且,受雇于罗德岛,对于绝大多数未成年人来说,并非最优的选择和发展路径……” 就在这时,一直微笑着旁观的塔季扬娜女士适时地插入了谈话,她语气温和,却抛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么,博士,如果作为孩子的监护人,我本人同意并支持她的选择呢?” 博士看着眼前这对母女,有些哭笑不得:你们谁是谁的监护人还不知道呢…… 但眼下确实有一项现成的任务,只是如果带上烈夏,就意味着更多的变数。 “……好吧,”博士不讨厌变数,因为这也意味着可能性和机遇,“至少在塔季扬娜女士留舰治疗期间,你可以暂时以罗德岛雇员的身份活动——但可能要出外勤喔。” “没问题!”烈夏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胸膛拍得砰砰响。她下午才放出豪言“什么都可以做”,当然不能在这第一步就退缩,区区出外勤算什么! 直到第二天,她被告知了第一次外勤任务的目的地时,“什……什么?!谢拉格?!”烈夏震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她一时间甚至以为博士是不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她家族的某些隐秘过往,才故意这样安排的。 但博士看起来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就事论事的态度,他指着铺在桌上的一张谢拉格地区地图,解释道:“谢拉格的希瓦艾什家族族长,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先生,也是喀兰贸易的总裁,在罗德岛初创最艰难的阶段曾给予我们慷慨的投资,是我们的重要盟友。再过差不多一个月,就是谢拉格一年一度最盛大的传统庆典——雪山大典,他正式发来了邀请,希望我能前去观礼。” “谢拉格是个和平的地方,”博士面不改色地开始“粉饰太平”,睁着眼睛说起了瞎话——当然,如果不是他通过SideStory剧情开了“未来之眼”,这么说也没毛病:“但毕竟自然环境比较严酷,山路难行,气候多变,而且当地还有一些关于‘山雪鬼’的怪物传说,听起来挺唬人的……” 烈夏立刻被说服:“博士的安全当然需要保障!我没问题的!” 正好,她也可以借此机会,去那个母亲偶尔会提及、眼神中带着复杂追忆的雪山之国,找找看母亲念念不忘的…… 然后,烈夏就被博士拉进了一个新建立的通讯频道。看着频道顶部那个明显透着搞事气息的命名——“雪境作战会议”,烈夏心里刚刚压下去的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不止是这个名字奇怪,频道里此刻的气氛也很奇怪。 极境一如既往地非常活跃:“报告博士!根据您提供的谢拉格地图进行3d建模分析,如果只在图里卡姆建临时信号基站,受限于山脉阻挡,是没办法有效覆盖谢拉格全境的!得在雪山上也建立一系列临时信号站才行。但是除了‘圣猎’期间,似乎严格禁止外人攀登圣山……” 克洛丝先打了一个“举手”标签,被博士点到才发言:“博士,既然他们有一个‘圣猎’的传统,那是不是意味着……弓弩可以带上山?考虑到潜在的敌方单位可能穿着盔甲,我给弩箭附带了电击,应该能起到比较好的麻痹效果……” 阿米娅回答了克洛丝的问题:“喀兰贸易那边发来了装备校验清单,轻式弩、防御性装备如盾牌、盔甲可以携带用于‘圣猎’,但不能配备重火力。” Sharp紧随其后回复:“我没有问题。” 烈夏心直口快,问题在肚子里憋不了三分钟:“那个……等等——这不是去参加庆典吗?为什么听起来好像是去干仗……我们的敌人是谁?” 不知道是不是震惊于这位同事为何如此小白,频道里静了半分钟。 然后克洛丝弱弱地说:“……诶?敌人?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博士既然把频道名字标成了‘作战会议’,那应该是需要作战的意思……吧?” 阿米娅:“充分准备才能好好保护博士呀。” 极境“哈哈”两声打破尴尬的气氛:“克洛丝说得也没错嘛!不管怎么样,总要保持信号畅通吧?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Sharp依旧言简意赅:“我随时听候调遣。” 烈夏:…… 看前面几个人摩拳擦掌、讨论战术、检查装备,那股热血沸腾的劲头,她还以为人人都清楚敌人是谁,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结果搞了半天,根本就没有一个人知道! 最后是博士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这要是在龙门近卫局的大频道里,博士肯定又要被“嘘”了——还好在座的都是他的亲干员,大家依然保持着“博士一定有道理”的倾听姿态。 “虽然我并没有对外公布离开龙门这段时间的具体行踪,”博士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回沉稳,“但我们与莱茵生命在伊比利亚达成多项合作的消息,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开。加上罗德岛本舰这次在大炎境内公开露面,一定会有人联想到海洋之国阿戈尔,进而前来打探,我是否从深海带回了什么足以改变格局的技术。” “陆地并非对阿戈尔一无所知。在伊比利亚还是‘黄金之国’的时代,不是没有人觊觎过阿戈尔岛民那远超时代的技术,只是后来‘大静谧’的发生,强行阻断了所有的交流和窥探。如今,海洋与陆地的通道似乎有重新打开的迹象,必然会重新勾起某些人的野心和贪欲。” 克洛丝又发了一个“举手”,被博士示意后提问:“所以,我们潜在的敌人是闻风而动的各国探子和情报人员吗?” “或许不止于此,”博士顿了顿,才意味深长道,“有时候,看似平静的地方,恰恰是风暴的中心。” 于是,接下来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罗德岛的干员们,将要在一种“虽然不知道敌人具体是谁,但反正就是以谢拉格为假想地图”的奇特氛围中,展开了高强度的、针对性极强的作战演习训练。 在罗德岛本舰的训练室内,谢拉格地图被博士模拟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地块”,结合投影和模型进行“绿幕模拟”。 模拟内容包括大量对战(从山雪鬼、卡西米尔骑士到维多利亚军队全都扮演了假想敌),但更多的是迅速逃出雪崩区域,以及抢险救灾。 刚开始烈夏只觉得好玩,但到第三个星期的时候,她已经对谢拉格地形相当熟悉,甚至产生了“训练后遗症”,只要一脚踩上谢拉格的土地,就情不自禁地报出地块编号…… …… 出发前往谢拉格的前夜,烈夏来到母亲的临时病房道别。 塔季扬娜女士的气色比刚来龙门时好了不知多少,她看着整装待发、眼中既有兴奋又有对未知旅程忐忑的女儿,温柔地笑了笑,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取出一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盒子,郑重地交到烈夏手中。 “去吧,我亲爱的小罗莎琳。”塔季扬娜女士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神中充满了鼓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把这个带上,也许……会用得上。” 烈夏接过盒子,入手微沉,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抱在怀里,用力点头:“放心妈!我一定带到。”走出房门,她自言自语起来,“这个谢拉格语怎么说来着?”回头看一眼房里,发现里面灯已经熄了,“算了,回头问问博士,他一准知道。” 第146章 卑鄙的外乡人(一) 谢拉格。 遥远而神秘的雪国坐落在泰拉中部的高山上,是文明所能抵达的最高处(见埃里克森《大地巡礼》)。长久以来,因群山阻隔与有意的封闭,外界对其认知大多停留在零星的传说、艰险的登山故事,以及蔓珠院传教士带出的、关于圣山“耶拉冈德”的古老信仰。它像一颗被冰雪精心包裹的琥珀,时光在其中仿佛流动得格外缓慢。 但近些年来,一些细微的变化,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先是用谢拉格高山雪水冲泡的红茶饮料,凭借其清冽独特的口感,在维多利亚的下午茶沙龙中悄然风靡。紧接着,一款名为“黄牛”的功能性饮料,凭借其醒目的标志和那位传奇“黑骑士”的代言,以更迅猛的姿态冲击着各国的市场。 尽管这两款饮料分属不同公司,却因共享同一位代言人,常常被不明就里的消费者误认为同一品牌。市场上的店铺也乐于将两者摆在一起销售,无形中加深了这一误会。 然而,若有心人仔细审视,便会发现喀兰贸易这家谢拉格背景的公司,并不能因此被简单定义为“饮料公司”。在黑钢国际近几年的合作名单上,喀兰贸易的名字出现得愈发频繁,其涉及的业务多为矿产勘探与贸易。同时,那些活跃在泰拉各地的知名工程队,也开始接到来自谢拉格境内的订单——修建现代化的车站、铺设穿越山谷的铁轨、为传统的石木民居设计并加装高效的供暖系统……这些项目规模不大,却如针脚般密实地改变着雪国的肌理。 于是,那些有幸踏入过谢拉格的商人、工程师或学者归来后,难免要在酒馆或沙龙里,带着几分炫耀地谈起那里的见闻:依然纯净震撼的雪山风光,正在悄然变化的城镇面貌,以及那位年轻却手腕不凡的希瓦艾什家主。 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雪国,似乎正在揭开神秘的面纱。 果然,就在这一年春天即将来临之际,消息最早从那些嗅觉灵敏的登山爱好者、探险家以及研究古老宗教的学者圈子中流传开来:谢拉格将要开放雪山大典,让雪境外的信徒也能前往觐见耶拉冈德——要知道,在过去,这几乎是一条以生命为赌注的朝圣之路,信徒们必须凭借坚定的意志和运气,翻越被厚雪与严寒封锁的险峻群山。 消息如同被寒风卷飞的雪花,迅速扩散。随着春日的暖意姗姗来迟,那座伫立在边境、看起来已经完工的国境线列车站周围,开始悄然聚集起一批批装扮各异、口音繁杂的外乡人。 清晨的站台空旷而寒冷,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雾。 一个穿得像个粽子,但仍然冻得流鼻涕,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菲林男性,正一边跺着脚,一边伸长脖子朝着铁轨延伸的方向极力张望,嘴里嘀咕着:“开放雪山大典,让外人进去?真的假的?这消息靠谱吗?” “你人都已经站在车站里了,还问这话?”接话的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丰蹄少年,戴着一顶很是喜庆的新春红帽子,口音带着炎国北地的味儿,他抄着手,语气里满是凑热闹的欢脱。 粽子菲林吸了吸鼻子,反驳道:“有车站,有铁轨,不代表就真有列车会来啊!你瞅瞅,这半天了,有一个工作人员影子吗?” 红帽丰蹄翻了个白眼:“要是没车,你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等什么呢?看风景啊?” “我……我是替我们家老爷来盯着……啊不是,是来买票的!”粽子菲林差点说漏嘴,赶紧找补,“问题是这售票窗口到底开不开啊?总得给个准信儿吧!” “我有内部消息,”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说话的是个穿着厚实运动装、手里随意拎着一对登山镐的菲林女孩,她耳朵灵敏地动了动,接过话头,“说是中午12点整,售票窗口准时开放。” “真的假的?小姑娘,你这消息可靠?”粽子菲林立刻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装备专业,神色坦然,便换上了几分热络的语气,“唉,看你这身行头,是登山爱好者吧?” “啊……对。”崖心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起老哥的再三叮嘱:来接博士这件事务必低调,不要声张。眼下车站里汇聚了四面八方的人,鱼龙混杂,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混进图谋不轨的卑鄙外乡人…… 卑鄙的外乡人·粽子菲林却热情地开始了寒暄:“那你这次是准备挑战攀登喀兰圣山吗?实不相瞒,我本人就是耶拉冈德的虔诚信徒,此番正是为了心中信仰,前去朝圣……” 旁边红帽丰蹄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刚才不还说,是替你们家老爷来买票的吗?” 粽子菲林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立刻嘴硬道:“我家老爷更是虔诚无比!我这是主仆一心,同为信仰而行!” 崖心:…… 这边正聊着,车站入口处又传来了动静。几个身材高大挺拔、衣着干练、即便在寒冷天气也保持着良好仪态的库兰塔走了进来,他们目光迅速扫过站台环境,彼此低声交谈着。 红帽丰蹄瞥了一眼,撇撇嘴,用不大但足以让附近人听清的音量嘀咕:“卡西米尔人?跑这儿来干嘛?” 粽子菲林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身体都不自觉地绷直了些:“卡西米尔人?那帮眼睛里只有钱的家伙,能有什么信仰?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这还不明显?”红帽丰蹄似乎消息很灵通,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当然是冲着博士来的啊。” “谁?哪个博士?”粽子菲林佯装不知,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还能有哪个博士?罗德岛那位。”丰蹄少年分析得头头是道,“你想想,罗德岛之前的源石感染防护教育宣传片,里面植入的合作方标志,除了龙门近卫局,第二个就是喀兰贸易的雪山商标。这交情肯定不一般。现在谢拉格难得开放,雪山大典又是重要活动,传言博士跟喀兰总裁交情匪浅,会不会受邀前来观礼呢?这些卡西米尔人,鼻子灵着呢,但凡跟‘投资’、‘新技术’、‘稀缺资源’沾边的地方,他们总能嗅着味儿出现。” 崖心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完了完了,博士好像还没到,就已经在别人的推理中暴露了!怎么办?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份担忧,博士一行,就在这个时候姗姗来迟,步入了车站。 “这里就是国境线列车站吗?看起来……比想象中要新很多。”克洛丝好奇地东张西望,兔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似乎想从这充满工业感的建筑中看出些雪国的独特风情。 阿米娅则有些牵挂地回头望了望:“我们都离开了,只留Ace先生一个人在罗德岛本舰值守,他会不会觉得很寂寞啊?” 走在博士侧后方的烈夏,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车站结构、出入口位置以及人群分布,大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始进行环境评估。 当她的视线落在脚下,烈夏下意识报出“地块编号”:“A1!”——由于这里是谢拉格的入口,地块正是从这里开始编的。 这一声清脆的汇报,在几人耳中不啻于一声战斗暗号。克洛丝瞬间警惕起来,耳朵“嗖”地竖得笔直,一只手已经悄悄探向了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大挎包,摸上了里面弩的握柄。 只有Sharp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甚至没抬头,手指在个人终端上快速滑动着——在喜欢抠爪机这点上,他和博士很有共同语言:“有信号——看来极境布置的信号站启动了。” 他这话仿佛是个开关,除了博士,其他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掏出自己的通讯器查看信号格,动作整齐得过分。 “……放轻松点,各位。”博士看着身边瞬间进入“警戒状态”和“确认战场通讯状态”的干员们,开始反思自己那一个月的“战前集训”是不是有过头了,“我们是受邀前来观礼的客人,出外勤要懂得顺路旅游,看看这大好河山——”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打断了博士的“休闲动员”,一个一身喜庆新春棉袄的丰蹄跑过来搭讪,“是coS博士吗?” “……啊对,”博士反应极其顺滑,他甚至还稍微调整了一下兜帽的角度,让侧脸的阴影更符合某些流传较广的影像资料,语气带着一种“同好”间的炫耀:“同款兜帽,同款防护服。怎么样,像不像?” “何止是像!太传神了!”丰蹄赞叹道:“网购的吗?有没有链接?” “定制的,”博士面不改色,扮演自己的狂热崇拜者,“根据手办的配色染的。” 丰蹄听得连连点头,一副遇到知音的模样,又拉着博士问了好几个关于“还原度”的细节问题,才心满意足地离开,继续去关注售票窗口的动静。 一旁将全程对话听在耳中的崖心,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到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听到了什么”的微妙状态。直到那位热情的粉丝走远,她才听到博士转向她,用恢复了平常的温和语气问道:“恩希亚小姐?” “啊!是、是我!”崖心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抛开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信息,脸上重新挂起希瓦艾什家应有的、招待贵客的得体笑容,“叫我恩希亚就好。老哥本来是要自己来的,但临出发前被三族议会的事情绊住了,一时脱不开身,只好派我先来带博……咳咳,带您逛逛。” “麻烦你了。”博士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这里有什么适合带回去送亲朋的特产吗?我来一趟总得带点心意回去。”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几枚非常有辨识度的金色方形钱币,“我在龙门的时候,遇到一个自称来自谢拉格的商人,用龙门币跟他换了一点谢拉格弗朗。恩希亚,快帮我看看,那家伙没给我假币吧?” 崖心一听,立刻紧张起来。她可不想博士被骗,因此对谢拉格留下什么不良印象,赶紧拿过来仔细端详:“呼……还好,是真的。其实龙门币、维多利亚金镑和卡西米尔马克,在我们家的领地也都可以使用的!” “看来你们家的领地很繁荣嘛。”博士顺势夸赞了一句,状似随意地继续问道,“经常有外国旅客吗?” “嘿嘿,也谈不上啦。”崖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诚道,“来买东西的外国人大多是受雇于各个工程队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真正的观光游客不多,您知道的,我们这儿交通不方便,只能坐驼兽,很多人受不了长途跋涉和高原反应,容易晕……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而充满期待,“以后雪境列车开通了,人肯定会多起来啦!” 几人边走边说,一路来到候车大厅。12点的钟声敲响,果然如崖心透露的,售票窗口有史以来第一次亮起了灯。 “亮了亮了!” 聚集在此的外乡人一拥而上,把崖心惊了一下:“还好我早留了票……” 这时候偷偷在外布置了简易信号站的极境也归队了,一进候车厅,就差点被冲过去抢票的人群撞一个跟头,“嘶,这么多人?” “他们都是前来朝圣的,雪国外的信徒吗?”阿米娅问——她不了解泰拉大地上那些古老的信仰,但本能地觉得不对。从这些人身上,她感受不到那种狂热的情绪——他们的情绪很驳杂。 “毕竟是一块与世隔绝之地,”博士意味深长道,“人们对这样的地方,总是有天然的好奇心。” “那些维多利亚人和卡西米尔人,”Sharp放下手机,观察了一会儿他们在“抢票”时的推搡,最后委婉道,“都是强壮的小伙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坐直了,仿佛想起了集训时的“假想敌”。 售票的效率似乎很高,或者说,首班车的票额确实有限。不多会儿,那盏代表“售票中”的白灯便骤然切换成了刺眼的红色“售罄”字样。没买到票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失望叹息和不满的嘘声。穿着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不得不提高音量努力安抚:“请大家保持秩序!列车每天两班,距离大典还有二十六天……” “那他们是怎么回事?”有人发现博士一行没有去买票,“你们内部留票?这不公平!” 崖心下意识一卷尾巴——糟糕,被发现了…… “我跟他们一起的——是我买的!”那个戴新春红帽子的丰蹄少年忽然高声道——他跑得够快,早早抢到了票。 工作人员当然不会揭穿“你只买了一张”,立刻附和,“是这样。” 一场风波这才轻轻揭过。 博士若有所思地抬头,正碰上少年狡黠的目光,于是也回之以会意的一笑。 第147章 卑鄙的外乡人(二)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鸣笛,谢拉格有史以来第一列正式运营、连接外界的客运列车,“雪境号”如同一头从历史画卷中苏醒的钢铁巨兽,喷吐着滚滚白色蒸汽,缓缓驶入站台。 纯白的蒸汽在阳光下翻涌,与远处雪山的云雾遥相呼应,仿佛工业文明的脉搏第一次在这片亘古雪原上清晰地跳动。 列车的造型很复古,驱动方式也是——巨大的蒸汽机车头,锃亮的铜质部件与黝黑的钢铁身躯形成鲜明对比,充满了维多利亚蒸汽时代鼎盛期的机械美学风格。它停下时,排气阀发出的“嗤——”的悠长声响,仿佛在向那个改变世界命运的时代致敬。 “真是……好久没有见到蒸汽驱动的火车了。”一个衣着考究、明显是维多利亚出身的男人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怀旧与惊叹,“不过,为什么这蒸汽这么干净?我记得老式的蒸汽机车,喷出的浓烟能把半边天都染黑,站台更是没法待。” 旁边他的同伴接话道:“现在的蒸汽锅炉技术早已今非昔比,已经可以实现完全燃烧和无烟。这列车的‘复古’更多体现在外观设计上,内核是现代化的,专为观光线路打造,环保和舒适度都是首要考量。” 博士随着崖心的指引,准备登上中间的一节车厢。 就在他抬脚欲踏上阶梯时,一阵裹挟着雪粒的山风恰好打着旋儿掠过站台。 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缕极轻微、仿若错觉的低语,直接钻入他的耳膜: “……大雪将至。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外乡人。” 那声音飘忽、冰冷,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却莫名有种直抵心底的寒意。 博士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紧跟在他身后的崖心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停顿,关切地问道。 “……好像有人向我搭话。”博士侧耳倾听了一瞬,除了风声、蒸汽机的余响和人群的嘈杂,那声音已消失无踪。 他摇了摇头,仿佛只是被风吹得眯了下眼,“大概是听错了。”说完,他便神色如常地踏入了温暖的车厢。 车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博士循声望去,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菲林大叔,以不符合其年龄的敏捷飞奔而来:“等等!等我!” 列车当然不会等人,但这位大叔速度惊人,在车门仅剩一道缝隙的关头,硬是侧身将自己“夹”了进来,身后的两名保镖模样的随从也堪堪挤入。 “呼——呼——好险,好险,差一点就赶不上了。”菲林大叔站稳脚跟,大口喘了几口气,随即熟练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和头上那顶价值不菲的礼帽,恢复了从容的气度。他刚往里走了几步,准备寻找空位,目光便被不远处的一群人吸引住了。 那正是博士一行。 别人抢票的时候,他们在崖心的推荐下,去买了布朗陶家出品的雪地大衣,质地优良,保暖性极佳,唯一的“特色”是胸前背后都印着硕大而朴素的标语“我爱雪山”,配色鲜艳夺目。 此刻穿在众人身上,虽然审美上略显直白,但在这趟前往雪山的列车上,倒显得十分应景,而且看起来确实非常暖和。 这与菲林大叔及他身后两位随从(其中一位正是站台上那个“粽子菲林”)被冻得挂鼻涕泡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哎呀,这几件大衣,”菲林大叔眼睛一亮,非常自然地以此为话题,凑近了几步,脸上堆起笑容,“是在候车厅里那家纪念品店买的吧?看着真不错,厚实!我也该买几件的,失策了。” 跟在他身后、还在抹鼻涕的“粽子菲林”闻言,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上面印的字也太土了……” “胡说!”菲林大叔立刻回头斥责了一句,随即又转回笑脸,对博士说道,“这家伙不懂,出门在外,实用第一,暖和才是硬道理。我看你们这儿还有空位,不介意我坐这儿吧?”他目光扫过座位,明明博士这边人数已经不少,长椅略显拥挤,他却仿佛没看出来,不等博士回答,便自顾自地挤到了烈夏旁边的空当里坐下,还十分“自来熟”地继续寻找话题。 他的目光落在了烈夏一直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那个盒子上,好奇道:“唉,小姑娘,我看你一直紧紧抱着这个盒子,里面也是买的纪念品吗?” 烈夏本来还沉浸在对窗外陌生雪景的观察,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怔。她下意识地抱紧了盒子,摇了摇头:“……不是纪念品。” “哦?那是什么宝贝?”菲林大叔兴致更浓了。 烈夏陷入思考——她忘记问博士了,那个词谢拉格语怎么说来着?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想到母亲叮嘱时的神色,以及盒子里东西可能承载的过往,她憋了半天,终于用一个词概括了它的性质: “是我母亲的……遗物。” 聒噪而健谈的菲林大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天被他聊死了……所有准备好的后续问题都被堵了回去。 热闹的气氛急转直下,尴尬的寂静笼罩了这个小小的角落。 不久前才在罗德岛医疗部见过活蹦乱跳、中气十足的塔季扬娜女士的博士和Sharp:…… …… 当“雪境号”列车承载着各怀心思的乘客,沿着崭新的铁轨,轰隆作响地驶向雪山深处时,谢拉格权力中心——三族议会所在的大殿内,气氛却并不似列车上的旅客之间那般和谐。 大殿宏伟而古朴,巨大的石柱撑起高耸的穹顶,墙壁上的石刻描绘着耶拉冈德的圣迹与谢拉格先民的故事。 此刻,殿内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 中央高位上,蔓珠院的大长老闭目端坐,他须发皆白,脸上刻满岁月的沟壑,虽未言语,却自然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他左侧下首,站着佩尔罗契家的家主阿克托斯,他身材魁梧如山,浓密的胡须几乎遮住半张脸,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毫不掩饰其中的怒火;身旁是布朗陶家的家主菈塔托丝,这位女性家主衣着典雅,面容姣好,眼神却锐利如刀,嘴角噙着一丝冷冽的弧度。 他们身后,各自跟着家族中最得力的战士与谋士,人人面色肃穆。 而在大长老右侧,站着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 银灰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谢拉格传统服饰,外罩象征家主身份的深色毛皮披风,神色平静无波。 他的身后,只站着面容冷峻、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锏。 两相对比,更显得银灰这边势单力薄,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从容。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大长老苍老而缓慢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僵持:“以往的三族议会,各族家主聚在此处,多是商议谁家的牧场遭了雪灾,需要援手;谁家的粮仓还有余裕,可以分担。所求不过是为族人谋个温饱,为谢拉格求个安稳。”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惋惜,“没想到如今……唉,聚在此处,却如战场对峙。耶拉冈德在上,老朽实在痛心。” “这就要问问我们这位希瓦艾什家主了!”阿克托斯声如洪钟,一步踏前,手指几乎要指到银灰鼻尖,“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你到底都背着我等,在谢拉格做了些什么?!引来这么多肮脏的外乡人,玷污圣土!” “阿克托斯家主,还请冷静。”银灰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平稳,甚至没有因为对方的无礼提高半分音量,“正如大长老所言,三族议会乃是共商谢拉格未来之地,并非彼此指责谩骂之所。有何疑问,大可摆出台面,依理依规讨论。”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菈塔托丝冷笑一声,她知道阿克托斯脾气火爆,直来直去,在言辞机锋上绝非银灰对手,便适时出言相帮:“恩希欧迪斯,你口口声声说依理讨论。那好,我问你,此时此刻,乘坐那辆‘雪境号’踏入谢拉格境内的,都是些什么人?你敢说,他们都是怀着纯洁信仰前来朝圣的耶拉冈德信徒吗?” “关于开放边境,允许境外信徒于大典期间觐见圣山一事,”银灰微微侧身,面向大长老,语气恭敬而清晰,“乃是上一次三族议会上,经过充分商议后共同通过的决议。我记得,当时佩尔罗契与布朗陶两家,也并未明确反对。《耶拉冈德》圣典第九页第十四行明示:‘祂的名应在大地上传颂’。向外界传播耶拉冈德的荣光与教诲,本就是蔓珠院与我等信徒的职责。事实上,谢拉格最早与外界的接触,正是通过蔓珠院派出的传教士。” “强词夺理!”菈塔托丝知道自己无法在“传教”的正当性上否定银灰,那会动摇蔓珠院的权威基础。她迅速转换攻击角度,言辞愈发犀利,“圣典是圣典,现实是现实!你敢以希瓦艾什家的名誉担保,那列车上挤着的,每一个都是虔诚的信徒,而非别有用心的探子、商人,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她刻意在“其他什么东西”上加重了语气。 “那些卑鄙的外乡人,眼睛里根本没有耶拉冈德!他们都是跟你一样的亵渎者!”阿克托斯也许不能及时捕捉辩论双方的攻防要点,但他真实的愤怒无疑为他增添了气势,“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我不在乎你在你自己的领地上怎么折腾!你开工厂、弄那些嗡嗡响的机器、接待那些满身铜臭的外国人,那是你的事!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铁路修到圣山脚下!把矿坑挖到圣山的影子里!你将圣山的尊严置于何地?你将耶拉冈德的威严置于何地?!” 阿克托斯质疑铁路和矿井,其实无形中转移了话题,银灰也乐得先把菈塔托丝那边更尖锐的问题放在一旁,“关于铁路与矿业,《耶拉冈德》圣典第一页第一行:‘祂的泪是永不融化的冰,祂的背是坚不可摧的山岩。’”银灰引经据典,神色坦然,“圣典颂扬的是耶拉冈德的神性与恩泽,从未明言圣山的一土一石便完全等同于神只本身,不容任何触碰。喀兰峰之所以成为圣山,成为信仰中心,乃是因为蔓珠院世代驻锡于此,而非反之。我们开采的,是山体深处耶拉冈德赐予的、可用于改善民生的矿物;我们修建铁路,是为了让信徒朝圣之路不再以生命为赌注,让谢拉格的物产得以惠及族人。此心此意,耶拉冈德明鉴。” “一派胡言!狡辩!”阿克托斯气得胡须都在发抖,“圣山就是耶拉冈德在大地的化身与象征!这是千百年来谢拉格人共同的认知!岂是你引用一两句圣典,玩弄文字就能颠覆的!大长老!”他转向高位上的老人,“此等妄言,蔓珠院可能坐视?” 大长老沉默片刻,缓缓道:“对于圣典经文的理解,历代都有不同声音,蔓珠院内也常有讨论。只要出于对耶拉冈德的虔诚,因话语解释不同而发生的争执,并非不可接受。蔓珠院……也并非不容异见之处。”这话看似公允,并未直接支持任何一方,却也在某种程度上,默认了银灰有权利提出自己的解读。 菈塔托丝心中一凛,知道不能再让话题陷入对圣典字句的无休止辩经之中——那正是银灰擅长且可能乐于见到的拖延之策。 “恩希欧迪斯,”她再次将问题拉回原点,“你避重就轻,始终不敢正面回答。我再说一次:你敢不敢担保,‘雪境号’上的每一个人,都对耶拉冈德怀有足够的虔诚?” 银灰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她,灰蓝色的眼眸深邃平静:“他们即将前往圣山脚下,即将亲眼目睹喀兰的伟岸与纯净。若其心中无虔诚,或怀有他念,”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神谕般的平静,“那么,圣山自会降下相应的启示,或者……神罚。耶拉冈德的意志,非我等凡人可以妄测,更非可以欺瞒。” “圣山首先就该对你降下神罚!为你吐出的每一句谎言!”阿克托斯怒吼。 “那么,”银灰摊开双手,做了一个略显无奈却又无比坦然的手势,“既然我还能完好地站在这里,站在蔓珠院的大殿之中,就说明我所说的字字句句发自真心。” “够了!”阿克托斯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不再试图在言辞上纠缠,猛地向前一大步,沉重的脚步声在石殿内回响,图穷匕见,“大长老!我们今天齐聚于此,不是来听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诡辩的!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希瓦艾什家必须立刻交出谷地及所有矿区的实际统辖权!同时,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必须退出三族议会!唯有如此,才能制止他继续亵渎圣山,将谢拉格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哦?”银灰眉梢微挑,看向菈塔托丝,“这也是布朗陶家的意思吗?菈塔托丝家主?” 菈塔托丝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复杂,却毫无退缩:“当初,是我支持你重返三族议会。我以为,年轻的血液能带来新的希望。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的冷意,“我会为我的误判付出代价。但在此之前,恩希欧迪斯,你必须先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一直沉默站在银灰身后的锏,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银灰却似乎并未被这最后通牒般的态势所动。 他了然地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轻松:“原来如此。为了确保我交出权力,古罗将军和他麾下的佩尔罗契战士们,想必已经提前驻扎在谷地附近了?一旦议会谈不拢,就直接‘接管’,是吗?” 阿克托斯脸色微变,银灰对他们动向的了解程度让他吃惊。 但更让他惊愕的,是银灰接下来的话。 “阿克托斯家主,菈塔托丝家主,不必如此急切,更不必诉诸武力,伤了谢拉格内部的和气。”银灰向前一步,目光扫过两位家主,最后落在大长老身上,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回荡在古老的大殿中,“为了三族的团结,为了谢拉格的未来不至于因内耗而破碎,希瓦艾什家……愿意做出让步。” 此言一出,连一直闭目养神般的大长老,都缓缓睁开了眼睛。 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更是愕然,他们预想过银灰的各种反应:激烈反对、巧言辩驳、甚至暗中威胁……唯独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地表示“让步”。 “谷地和矿区,”银灰一字一句道,“我可以双手奉上。” 阿克托斯脸上刚露出一丝“算你识相”的神色,却听银灰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这些产业和土地,并非交给佩尔罗契家,也非交给布朗陶家。” 阿克托斯脱口而出:“那你要交给谁?难道要交给耶拉冈德吗?!” “完全正确。”银灰微微颔首,抛出了那个他早已深思熟虑、甚至可能与大长老有过某种默契的计划,“我决定,满足两位家主维护圣山纯洁、遏制‘亵渎’行为的诉求。希瓦艾什家名下的谷地、矿场及相关一切设施……我将全部、无条件地转让给蔓珠院,交由耶拉冈德在人间的代言——圣女大人,全权管辖与处置。” …… 轰隆……轰隆…… “雪境号”列车依旧沿着铁轨,平稳而坚定地驶向群山深处,车窗外的雪景愈发壮丽纯净,对于“不虔诚的人将遭受神罚”这一恐怖预言,列车上的人还一无所知。 车厢内,崖心正兴致勃勃地指着窗外掠过的两座特别秀美的山峰,向博士他们讲述着“马特洪峰”因形似古代英雄的马特洪而得名、“少女峰”因其峰顶常环绕的轻柔云雾宛如少女面纱的古老传说。 博士倚在窗边,听着那些美丽的、代代相传的故事,目光却穿过晶莹的玻璃,投向更远处那巍峨连绵、沉默无语的巨大山体。 他的思绪飘得更远。 位于这群山重重环抱之中的谢拉格,地理上实则是一片易守难攻、却也极易与世隔绝的险地。 这里的平静,如同覆盖在山巅的厚雪,看似纯洁永恒,但其下可能隐藏着裂隙与暗流。 而维系这一切的平衡,有时或许脆弱得……只需要一场“雪崩”,便能将许多东西彻底掩埋,或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那缕风中的警告,此刻似乎又隐约在耳畔回响。 第148章 卑鄙的外乡人(三) 车厢内暖意融融,与窗外飞掠而过的萧瑟雪景形成鲜明对比。尽管烈夏那句“母亲的遗物”让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但那位菲林大叔显然深谙社交场上的应变之道,脸皮也足够厚实。 短暂的尴尬后,他立刻调整表情,露出诚挚而歉疚的神态。 “……非常抱歉,”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放得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悔,“请原谅我刚才那过于轻率、缺乏深思熟虑的提问。是我冒昧了,触及了您可能不愿回顾的往事。看在不知者无罪的份上,女士能否……原谅我这个粗心大意之人的失礼?” 他的道歉姿态放得很低,配合那身昂贵的行头和与生俱来的某种圆滑气质,让人很难继续板着脸。 “哎呀,不用这么客气,也不用叫我女士啦。”烈夏摆了摆手,她本质上是个直来直去的乌萨斯姑娘,经受过一个多月把维多利亚蒸汽骑士当作假想敌的魔鬼训练不假,但眼前这个人既不蒸汽也不骑士,面对看起来除了有钱和话多之外并无威胁、甚至有点滑稽的中年大叔,她那点戒备心实在很难维持。 在她看来,坏人应该像训练投影里那些铠甲狰狞、炮口发光的蒸汽骑士,或者像切尔诺伯格街头那些充满戾气的家伙,而不是这样一位会因为说错话而急忙道歉的礼貌之人,“叫我罗莎琳就好。” “好的,罗莎琳,很高兴认识你。”哈洛德从善如流,笑容重新回到脸上,“重新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哈洛德,哈洛德·克雷加文。” 与这节车厢缓和的气氛相比,另外一节车厢里,卡西米尔人就没有那么轻松自如了。 他们一行人占据了车厢一角,个个身形挺拔,即便坐在座位上,背脊也习惯性地挺直,眼神锐利而警觉,无声地划分出了一片生人勿近的区域。 根据谢拉格官方发布的、关于“圣猎”期间入山许可的校验清单,诸如铳械、爆炸物等“重火力”武器是被明令禁止携带入山的。 但古老的甲胄、盾牌、轻弩与长枪都可以使用——毕竟圣山上的猛兽可不是吃素的,强制要求朝圣者空手上去,那就纯属送点心了。 此刻,卡西米尔人的装备——那些打磨精良的半身甲、折叠盾、拆卸开的弩臂和包裹严实的长枪杆——都被妥善地安置在几个不起眼的大号行李箱中。他们看起来就像一群装备精良、准备进行高山徒步探险的资深旅行者,而非……别的什么。 与高调张扬的哈洛德不同,这群卡西米尔人的头目藏在骑士们中间,堪称“大隐于市”,连Sharp的眼力也没有找出来——实在是领头人的存在感太薄弱了。 马克维茨,这位不久之前还在商业联合会某个部门底层,为报表和会议纪要焦头烂额的普通文员,此刻正僵硬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小册子。他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裹挟着,推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扮演着一个他不熟悉的角色。 他火箭般的升迁速度,在勾心斗角、论资排辈的商业联合会内部,堪称不可思议。而这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源头却是一份来自临终者的推荐——来自那位以手腕强硬、心思缜密着称,最终却意外陨落的前任发言人,恰尔内。 “我犯了致命的错误,为此付出了代价。但卡西米尔不应该为我的错误买单。”这是恰尔内留给他的遗言,“在所有候选人中,能够挽回我的失误的,就只有你了。” 于是,马克维茨披上了发言人的外衣,被赶鸭子上架地带了人来谢拉格。他甚至连一套合身的、符合身份的新礼服都没来得及定做,身上穿的还是以前那套袖口有些磨损的西装。 我该怎么做?马克维茨在心中自语。 但恰尔内已经无法回答他。他看向手中那本小册子——那是临行前,他从一个谢拉格商人那里收购的《耶拉冈德》经文便携本。粗糙的纸张,古老的谢拉格文字旁标注着歪歪扭扭的维多利亚语翻译。 他从第一页第一行开始在心中诵读:“祂的泪是永不融化的冰,祂的背是坚不可摧的山岩……” 窗外,雪山沉默。 …… 与此同时,“这片大地观光团”主页。 这是最早在龙门注册的旅游同好论坛,原本叫“泰拉观光团”,但自从博士的口头禅“这片大地”被玩成了梗,就与时俱进地改名叫“这片大地观光团”了。 此刻,论坛的闲聊灌水区里,一条新回复正在被快速顶起: “我说,咱们这论坛名字是不是该再改改?干脆叫‘跟在博士后面吃灰团’得了!你看看这更新节奏,博士人都从深海坐着大船回来了,攻略组才在这里慢悠悠更新伊比利亚的见闻和注意事项,现在照着攻略跑去,还能看到活的博士吗?黄花菜都凉了!” “楼上此言差矣。我们这是正经观光交流论坛,又不是什么‘追星团’。博士的行程跟我们旅游推荐有啥必然联系?” “天真!楼上的楼上话糙理不糙。根据本资深吃瓜员的不完全统计,博士所过之处,七步之内必有乐子……啊不是,是必有热闹可看。咱们这叫‘吃瓜团’。” “你们是什么网速?我们这次吃上热乎的了!”(嗯?怎么好像有哪里不对) “什么热乎的?啊呸,什么热闹?细说!” 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这片大地观光团”的成员们互相奔走相告,最后聚集到了置顶热帖:【雪山大典·谢拉格】 不仅帖子被置顶,论坛管理员甚至颇为用心地更换了主页的背景图片。新背景是一张显然经过专业处理的风景摄影:古老的、带有明显谢拉格风格的木质建筑群落,静静地坐落在巍峨皑皑的雪峰之下,屋檐上积着厚雪,炊烟袅袅,整体萦绕着一股静谧、古老、与世隔绝的独特气息,极具视觉冲击力。 帖子前面的回复还算正常,大多是些对谢拉格风光的好奇、对“雪境号”列车开通的感慨,以及零星资深登山爱好者关于高原反应预防和装备选择的经验分享。 直到第十五楼,有人抛出了一组堪称“平地惊雷”的照片。 [照片1:略显模糊的侧影,一个穿着标志性防护服和兜帽的身影,正靠在候车厅的立柱边,低头抠手机(但被一个同样抠手机的壮汉挡住大半).jpg] [照片2:站台角度,同一个防护服身影正与两名卡特斯少女交谈。其中一位少女是深棕色长发,另一位则金发圆脸,表情看起来有些迷糊。背景是“雪境号”列车的蒸汽车头.jpg] [照片3:车厢内部,防护服身影坐在靠窗位置,侧面朝向窗外,似乎在观赏风景。旁边坐着一个抱着木盒、表情认真的乌萨斯少女,斜后方还能看到那个壮硕男性的部分肩膀.jpg] 这组照片一出,楼层下面的回复瞬间炸了锅。 “……不是,这种造假现在还有人信?光是跟博士同吃同喝抵足而眠的p图我都见过不知道多少了——你甚至不能说这种造假是侵犯肖像权——因为博士裹在防护服里头,压根没有露脸!” “细说抵足而眠。” “这次不一样。很多细节是经得起推敲的,指路帖:【博士和喀兰总裁不可不说的二三事】” “这种同人八卦也能当证据?” “那两个卡特斯是阿米娅和克洛丝,那个抠手机的壮汉是罗德岛最近新招的干员,知道他的人可不多。连这种细节都查到了,就为造个假,至于吗?” “图3‘在列车上’,那个乌萨斯我在入境处见过,听说是来找博士求医的。” 有人发现了华点:“罗德岛现在真能治源石感染了?” “咋的,你也有病?” “【管理员】禁止歧视源石感染,和用这种事玩梗。楼上黄牌警告,再说这种话一律叉出去!” 如果是在阿戈尔,或者在博士生活的史前时代,遇到这种情况,网友多半会要求开直播;奈何泰拉的通讯技术让人捉急,电磁波需要通过信号站挨个传递,而且从大炎到谢拉格之间还存在诸多没有信号站存在的荒原,需要信使们携带数据盘人肉运输,因此延迟常常以“天”为单位。 “……就算是真的,也没有必要跑去谢拉格吧。在龙门办事处蹲博士不是容易多了?前几天还有人要到了签名呢。不管博士去了哪,总还要回来的嘛。” “没人去追踪八卦,我上哪吃瓜?网友就等这一口。” “你们不懂。重点是博士去谢拉格干什么?提示:博士从深海开回来一艘疑似前史文明造物的船。” “??” “博士发现了前史文明遗迹,带回了技术?那怎么着也该是大炎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你怎么知道没有呢?博士回来一个月,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干了啥。” “大炎盘子大,动一下费劲。新技术要不要推?推的话在哪里试点?不吵个半年动不起来的。” “就算这样,那为什么是谢拉格?” “因为博士和喀兰总裁的二三事?” “……” “船小好调头。喀兰贸易那么大的公司,在谢拉格这种小国,肯定很有影响力吧,说不定喀兰总裁就是谢拉格的影子独裁者呢。也许博士是想最快速度把项目推起来?什么项目必须国家级的力量介入……嘶,难不成是移动城市?”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新技术如果要推的话,要不要招人?大炎多少丰蹄和库兰塔啊,都不够抢的。但是谢拉格就不一样了!谢拉格有大学文凭的人有多少?到时候,信仰耶拉冈德,觐见过圣山的我,是不是该优先录取?” “那你现在去喀兰贸易应聘埋伏不就好了?” “这不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嘛。万一博士单纯是去旅游呢?” 如果单纯吃瓜,大部分人可能还没那个顶着严寒和高反,跑去谢拉格的动力;但如果是找工作,那牛马们一下子就有动力了! 虽然直接加入罗德岛是最有前途的,奈何罗德岛招人如便秘,隔好一阵才刷出几个名额,实在挤不进去,可不得另辟蹊径嘛! 果然,“新技术试点说”一出,帖子热度明显上升。 “全靠各位去探路了,如果是真的,一定要透个消息回来啊。” “我听说谢拉格是宗教国家。我们这群卑鄙的外乡人不会被打出来吗?” “提前做功课。他们也要传教的,雪境外的信徒,怎么就不能觐见圣山了?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耶拉冈德虔诚的信徒了!” “……皈依得这么快吗?” “只要能给博士的项目打工,信撒旦我也行!” “来了兄弟们,《耶拉冈德》.pdf,一千一百多页,全在这里了!” “……夺少页?” “一说背经书马上就不行了吧。你们这些卑鄙的无信者!” “说谁不行呢?” 第149章 雪境巡礼 喀兰峰巅,蔓珠院。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凝结着亘古不化的寒意,比山脚下盆地的凛冽更甚一筹,即使殿堂与回廊内终日燃烧着上好的银炭,努力驱散着侵入石壁的冰冷,但每一次呼吸,吸入肺叶的空气依旧得肺管发凉。 据说,在山下的图里卡姆,房屋里都已经通了电,人们安装了会发烫的金属管道来取暖,有人说管道里流淌的是热水,有人说是经过处理的蒸汽——这些新鲜事,都是侍女长雅儿兴致勃勃地说给初雪听的。 雅儿似乎总有办法打听到山下那些“世俗”的消息,渠道成谜。 初雪——恩雅,谢拉格的圣女,裹着厚重而素雅的圣女袍,静静地坐在窗前。听到人们能住在逐渐暖和起来的屋子里,她心里是觉得很好的,甚至暗暗生出一个念头:要是蔓珠院也能装上这样的取暖设施就好了。 她并非贪图自身的安逸享乐,只是看着年事已高、每个冬天都过得格外艰难的大长老,那份想要改善的愿望便不由自主地浮现。 高原的严寒对年轻人已是考验,对衰老的身体更是无情的折磨。 但这念头,也就只能想想而已。把“亵渎的蒸汽管道”拉到蔓珠院来,大长老会在病死之前先被气死的。 “恩雅!恩雅!”雅儿轻快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她脸上带着刚从外面“打听”回来的新鲜热乎劲儿,“列车!‘雪境号’今天真的开始运行了!山下来了好多人!而且,恩希欧迪斯大人好像还请了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客人呢!” 听到这个名字,初雪原本平静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股混合着忧虑与无奈的不祥预感悄然漫上心头。她放下手中那本看了许久却未翻几页的经卷,抬起冰蓝色的眼眸:“好多人?了不得的客人?都是些什么人?” “叽里呱啦,说什么话的都有,穿着打扮也稀奇古怪。”雅儿掰着手指,“我远远瞧见,好像有维多利亚人、卡西米尔人、炎国人……” 初雪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群山轮廓在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沉默而威严。“雪山大典在即,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正式开通‘雪境线’,引入这么多身份不明的外乡人……” 恩希欧迪斯,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祥的预感应验得比想象的还要快。 午后,在几名面色同样凝重的修士搀扶下,大长老从持续了整整一上午的三族议会上回来了。老人脸上的疲惫几乎无法掩饰,更深的是那层笼罩眉宇的、沉甸甸的凝重。这种神色,初雪很少见到。即便是当年菈塔托丝力排众议、帮助希瓦艾什家重返三族议会那场艰难而充满火药味的谈判过后,大长老脸上也更多是疲惫和深思,而非此刻这种仿佛看到风暴将至、山雨欲来的沉郁。 看到静静侍立廊下的初雪,大长老缓缓停下脚步,挥手示意搀扶的修士稍退。他走到初雪面前,苍老的眼睛注视着她:“恩雅,你在这里。正好……议会上的事情,想必很快也会传开。恩希欧迪斯在议会上提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提议。” 初雪的心一沉,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圣女的平静:“大长老请讲。” “他提议,”大长老一字一顿,“三大家族将权力归还给你,由你来决定谢拉格的未来。” 初雪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吸入的空气,仿佛比平日更加冰冷,一直凉到了骨髓深处。她并非对政治一无所知的天真少女,身处这个位置,即便不愿,也必须看清许多东西。“局势……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需要将圣女直接推到台前,作为缓冲,或者……靶子? “你果然明白,”大长老眼中闪过复杂的欣慰,更多的是忧虑,“三族对立,矛盾日益尖锐,绝非谢拉格之福,更非耶拉冈德愿见。恩希欧迪斯的提议,确实提供了一个打破僵局、避免即刻冲突的缓和之策。”他停顿了一下,望向窗外开始积聚的铅灰色云层,“恩雅,今年的雪,下得很早,也很大。” 初雪也望向窗外,声音平静却坚定:“既然是耶拉冈德的子民,又何须畏惧风雪?” “可是一场雪崩,又会埋葬多少耶拉冈德的子民呢?”大长老问。” 初雪沉默了。 “三位大人此刻还在大殿之中,等着圣女大人的答复。”大长老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等了有一会儿了——现在露面正合适。” 初雪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让清冷的感觉贯穿全身。她整理了一下圣女的袍服和头饰,确保每一处都符合仪轨,然后起身迈步。 “叮铃……叮铃……” 清脆空灵的铃声,随着她的步伐,在蔓珠院古老的石廊与殿堂中响起。铃声所过之处,无论是侍立的修士、修女,还是早已等候在大殿中的三族贵族与随从,无不闻声起立,垂首躬身,以示对耶拉冈德的尊敬。 初雪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她的哥哥。 他站在属于希瓦艾什家主的位置上,身姿依旧挺拔,但不知是不是光线或心理作用,初雪觉得他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些,只是那身厚重的、镶有家族纹章的毛皮披风,巧妙地撑起了气势,让人不易察觉。 本想出口的、诸如“恩希欧迪斯大人久不来蔓珠院聆听圣训,今日倒是稀客”之类的习惯性讥诮,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最终,她开口时,语气是属于圣女的平淡:“恩希欧迪斯大人,久违了。听说您有位贵客正在来圣山的路上?” 银灰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圣女大人消息灵通。确有一位盟友远道而来,他亦对耶拉冈德的荣光心怀敬仰,我因此邀请他前来,共襄雪山大典之盛况。” 银灰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初雪不知道为什么就很难再有好话:“这位客人,比恩希欧迪斯大人更虔诚吗?” “我们或许蒙昧,因此正需要耶拉冈德的教导,”银灰马上明白初雪事实上在说谁,“等到大典之后,我一定常来聆听圣训。” 初雪只是淡淡道:“那就恭候大驾了。” 寒暄到此为止,双方都无意也无力在此刻追溯亲情或拉扯旧账。 银灰很快将话题引回了正事:“我之前在三族议会上的提议,不知道圣女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初雪没有立刻回答他。她缓缓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扫向另外两位家主——如愤怒雄狮般绷着脸的阿克托斯·佩尔罗契,以及面色沉静、眼神却复杂难辨的菈塔托丝·布朗陶,“阿克托斯大人和菈塔托丝大人作何看法?” 阿克托斯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圣女大人乃是耶拉冈德在世间的唯一代行者,您的意志便是神意的彰显!我佩尔罗契家,无条件支持由圣女大人来为我们之间的纷争做主!” “慢着,阿克托斯……!”菈塔托丝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要出声制止他,但心直口快的阿克托斯已经说完了。 初雪已经看出菈塔托丝并不赞同——但没有人能够、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说不。这就是恩希欧迪斯的阳谋,通过这一招抢回舆论的制高点。 按照常理,按照大多数人的期望,初雪此刻应该顺水推舟,接受这份“权柄”,暂时统合三族分歧,扮演一个稳定局面的角色。这样做,确实能立刻缓解剑拔弩张的气氛,避免可能的即刻冲突。但是……然后呢? 然后谢拉格世俗化的进程,就会发生倒退,重新回到政教合一的老路上去—— “世俗化”、“政教合一”——这些原本不属于她世界的词汇,是在《大地巡礼》中读到的。 那本在蔓珠院被视为“禁书”(与经文无关的书籍,在蔓珠院都是禁书)的着作,据说因为那位博士的极力推崇,在泰拉许多地方都火爆异常,被进入谢拉格的工程队人员夹带进来,在私下流传。雅儿弄到一本,悄悄给了她,还说这书在外面“卖爆了”。 书中的描述和分析,为她打开了一扇窥视谢拉格之外世界的窗户,也让她对自己所处的地位、谢拉格的现状,有了更深也更复杂的思考。 过去至今,神权凌驾于一切、世俗权力紧密地与宗教绑定在一起的老路,真的是谢拉格需要的未来吗?真的是耶拉冈德希望看到的吗? 倘若仅仅如此,或许还不至于让初雪如此担忧。 她了解恩希欧迪斯。这个人,当真会认输吗? 如果他不认输,他打算做什么? 大长老说“雪崩埋葬耶拉的子民”,又是指什么呢? “当祂的子民呼唤时,他们在风里呼唤,他们在雪里呼唤,他们向着圣山、向着喀兰之心祷告……” 就在众人等待圣女裁决,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之时,初雪再次开口了。她没有直接回答是否接受,而是念诵起一段古老的经文。这段经文她很小的时候就已背熟,此刻却如同山涧清泉,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流淌而出。 “……直到喀兰之心融化,祂的泪水凝成三峰。” 大殿内熟知经文的人们微微一怔。这段经文并不生僻,有很多种解读方式,比较为大众所接受的一种,是“喀兰之心”正是指圣女,雪山的子民通过圣女沟通耶拉冈德,祂于是听到了子民的呼唤。 大长老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段经文,因而第一个品出了异样:“圣女大人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道。 初雪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而坚定,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或期待、或紧张、或疑虑的面孔。 “在做出决定之前,”她的声音平稳庄严,“我需聆听耶拉子民的声音。” 她顿了顿,宣布了那个让所有人,包括银灰在内,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因此,在雪山大典开启的同时,我也会开始……圣巡。”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记录员笔尖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连这“沙沙”声都停了,仿佛不知道该如何书写这一段。 “圣巡……?”殿内开始响起压抑的、细碎的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在谢拉格的历史上,圣女离开蔓珠院、进行“圣巡”,并非没有先例,但大多发生在时局动荡、人心浮动,需要圣女亲自出面安抚、凝聚民心、彰显神恩的特殊时期。 眼下三大家族争锋相对,矛盾公开,确实称得上“时局不稳”。但是…… 有关“喀兰之心”还有另外一个故事,人们在湖面上照出自己的心魔,以为那是怪物,向耶拉冈德祈祷。祂回应了祈祷,喀兰之心融化,怪物随之消散。 在这一段经文的解读中,“怪物”是人心之恶,“喀兰之心”净化了恶,因此“圣巡”同时有“代子民向耶拉冈德忏悔”的赎罪之意。 圣女认为……自己需要赎罪吗? 为什么赎罪? 是为那修到圣山脚下的、象征“亵渎”的铁路?是为那挖进圣山影子的、染指“神圣”的矿坑?还是为这场因变革与守旧、开放与封闭而引发的、撕裂三族的内争? 为谁赎罪? 圣女若是代子民赎罪,那是否意味着,谢拉格的子民(或是其代表——三大家族)在耶拉冈德面前,已然有了需要忏悔的“罪”? 众人不敢再继续深思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比殿外的风雪更冷。 阿克托斯显然还没能立刻联想到“赎罪”这一层深意,脸上更多的是对“圣巡”这一古老仪轨本身的敬畏与一丝茫然。 菈塔托丝则在一瞬间的错愕后,稍稍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圣巡意味着决定的延迟,至少可以将最终摊牌的时间拖延到雪山大典。 而银灰,在听到“圣巡”二字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微倾了半分,仿佛本能地想要上前,想要说什么。 但就在脚尖即将离地的刹那,他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住。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辨析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看,他永远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初雪在心中默默地想。 就像当年一样。 “既然各位都没有异议,”初雪不再看银灰,环顾四周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那么,就这么决定了。雪山大典之日,亦是我圣巡起始之时。” 第150章 笔友见面 “雪境号”抵达图里卡姆车站时,银灰与锏还未从三族议会返回,月台上等候的只有灵知一人。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新修的水泥站台,远处喀兰圣山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灵知裹紧身上那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目光落在缓缓停稳的列车车厢上。 银灰每每提及这位“盟友”时那种“见猎心喜”的表情总让他忍不住开嘲讽,但诺希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那位名动泰拉的科学家同样抱有强烈的好奇。 作为喀兰贸易首席技术执行官,灵知对技术趋势的嗅觉无需置疑。他当然明白源石革命背后的剧变与机遇,但也更清楚机遇背后必然伴随着风险——同僚们总批评他行事偏激,可在他眼中,恩希欧迪斯才是赌性更重的那一个。 车厢门滑开,热气与人声一同涌出。 尽管一行人清一色裹着“我爱雪山”毛皮大衣——那鲜艳配色和直白标语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但被簇拥在中间、戴着面罩的身影依然格外显眼。 灵知上前两步,先朝崖心点了点头,随后转向那个裹得严实的人影: “喀兰贸易,诺希斯·埃德怀斯。欢迎您的到来。” 他的语气平静专业,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已经迅速扫过博士全身,从防护服的材质到面罩的接缝——像是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 崖心当先从车上跳下来:“老哥还没回来?看来这次吵得够久的……” “让博士见笑了。”灵知微微欠身,“虽是小国,也难免有些琐碎家务。让客人久等,实在失礼。” 至于三族议会上具体在吵什么,他避而不谈。谢拉格的内政不宜让博士知晓——若政局显得不稳,势必影响雪境的投资价值。 “怎么会呢,”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笑意,“明明是我在你们正忙的时候上门打扰,给你们添了麻烦才对。”——这个“麻烦”说不准有多大,“再说能跟您这样的技术人才交流,总是让人高兴的。” 这是真话。看着记忆中的2d立绘们化为眼前立体生动的人物,已然成为博士穿越后的重要乐趣。 “求之不得。博士的大名,我已经久仰了。”灵知一边寒暄,一边带着博士一行往车站外的驼兽栏走去,“抱歉,谢拉格的轨道交通尚未铺设完毕,从车站出去,还要坐驼兽。”当然事实上是佩尔罗契家一直从中作梗,但这话就不好说出来了。 “没关系,”博士对此已有心理准备,“体验原汁原味的交通方式,才不虚此行嘛。” 车站外已经备好一队健壮的驼兽,这些毛茸茸的生物在雪地里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博士在灵知的指导下笨拙地爬上鞍座——驼兽背部的皮毛比看起来还要厚实温暖。 等他坐稳,才发现带来的干员们已经玩疯了。 “驾!驾!”烈夏意气风发地挥着并不存在的马鞭,仿佛真的当上了将军。 “哇它跑得好快——啊——”极境已经快要消失在路的尽头,那只驼兽显然被他的大呼小叫刺激得有些兴奋,撒开蹄子就往前冲。 “我和这位诺希斯先生可能要聊一些无趣的技术问题,”博士见状,干脆顺势给众人放了假,“你们不如自己在附近逛逛。我绝对相信喀兰贸易的盟友,我的安全没有问题。” 阿米娅和Sharp本来想提出异议,但在博士强调“绝对相信”后,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而其他人则在听到“附近逛逛”后自动解读为了“勘探地形”,齐声应道:“是!博士!”那整齐划一的应答声让灵知微微挑眉。 崖心觉得让客人自己乱转有点怠慢,同时有点担心佩尔罗契家的人搞出什么事情,于是提出:“那我当向导,带他们转转吧?” 驼兽群于是分道扬镳。诺希斯带领博士参观喀兰贸易在河谷的工厂,其余人先在图里卡姆观光。 通往河谷的道路沿着山脊蜿蜒,两侧是连绵的雪松林,枝头积着厚雪。驼兽的蹄子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博士与灵知并骑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谢拉格的风土。 “虽然是做矿石生意起家,”灵知指着远处渐次出现的建筑轮廓,“但喀兰贸易也不仅仅贩卖资源。在跟黑钢国际的合作、以及图里卡姆大兴土木的过程中,我们也获得了技术输出,开始兴建工厂。业务主要涉及矿石和建材加工。” 博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些建筑确实与传统谢拉格风格不同——坡屋顶上积着厚雪,但墙体明显更薄,窗户更大,有些屋顶还竖着细长的金属烟囱。 更远处,还有不少工厂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烟囱里飘出的白烟与山间的云雾混在一起。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一处工厂。那是座半嵌入山体的混凝土建筑,外墙涂成与雪山相近的灰白色。 灵知下驼兽的动作干净利落,他转身看向还在笨拙下爬的博士,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请随我来。” 工厂内部宽敞明亮,排列着数台大型设备。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在机械间忙碌,见到灵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自动化程度不低。”博士注意到控制面板和指示灯。 “基础配置。”灵知语气平淡,“谢拉格缺乏熟练技术工人,所以设备选型优先考虑易操作和低维护需求。” 看了这些工厂,回返喀兰贸易总部的路上,博士顺势聊起正事:“一直听说喀兰贸易跟黑钢国际合作紧密,不知道泰拉在碳素材料加工上进展到哪一步了?图里卡姆这样新建的城镇,有广泛运用碳素材料吗?” 这个问题有些跳跃,但灵知毕竟是把技术指标都刻在脑子里的人,丝滑地接了下去:“碳素合成的加固建材自重更低、强度更高,已经广泛用于载具,但碳化过程中仍然不可避免地出现空穴、气泡等缺陷……” …… 银灰想象过与盟友的初次会面,但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当他从伤精费神的三族议会中离开,脑海中还装着恩雅的“圣巡”,疲惫地回到位于图里卡姆的喀兰贸易总裁办公室门前时,银灰停了脚步,捏了捏眉心。 必须打起精神来,他想。不要失礼。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然后就看见一个穿着防护服、外面套着“我爱雪山”皮毛大衣、灰色头发和眼睛的人,正在跟诺希斯争吵,两人的唾沫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博士在室内摘掉了面罩以示礼貌,所以银灰第一次看清了这位盟友的面容。那张脸比想象中年轻,眉眼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但此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技术狂热。 “这不是碳化过程中带来的缺陷,是纤维原丝的问题,完全可以通过更换原材料来解决。”博士斩钉截铁。 “从我们现有的技术参数不能推导出这个结论。”灵知不甘示弱。 “那就做个实验试一试。”博士说出科研人员的决斗邀请。 “一言为定。”这种挑战灵知不能不接。 银灰站在门口,一时语塞。 他身后的锏也看到了这一幕,黑骑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敲定实验方案,博士从堆满乱七八糟图纸的桌子上抬起头,终于看到了他。 银灰:“……打扰了?”我来得不是时候对吗? 因为从外面进来没一会儿,银灰带了一身寒气,仿佛风雪的化身,冻得博士打了一个喷嚏。 银灰:…… 灵知:“噗——” “抱歉,我有点鼻炎,哈哈。”博士干笑两声掩饰尴尬,“想必您就是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先生了?”虽然早就跟2d立绘对上了,但总要明知故问一下的。 “叫我恩希欧迪斯就好,”银灰摘下手套,伸出手,仿佛之前的尴尬从未发生:“初次见面,盟友。” “虽然是第一次会面,”博士也脱下手套回握:“但总觉得盟友已经很熟悉。” 银灰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两人的手握住时,博士能感觉到对方刻意控制的力道——足够坚定,但不至于让人不适。 “也许这就是缘分使然,”银灰说话时仍没松开手:“‘雪境线’的第一班列车就带来了盟友,一定是耶拉冈德的奇迹。” “有一天能亲眼看到盟友念念不忘的故土与雪山,”博士仿佛在跟银灰玩什么“谁先松手就输了”的游戏:“是我的荣幸。” 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灵知隐约感觉这两个人杠上了,但是没明白他们在杠什么…… 直到一位优雅高挑的女士随后走了进来。 锏今日穿的是一身剪裁利落的谢拉格传统服饰,深蓝色面料上绣着银线暗纹,外罩一件修身毛皮短披风。她进门时脚步声很轻,但存在感极强。 银灰和博士才不约而同地松手。 锏:? “这位女士一定就是黑骑士阁下吧?”博士转移了目光,“您愿意代言罗德岛的产品,对我们帮助巨大。非常感谢。” “客气了,”锏饶有兴致地打量博士:“有力所能及之处,我很高兴。何况罗德岛的饮料让人印象深刻。” 博士进门就看到了墙边的“罐头积木”,暗自在心里嘀咕“是谁咖啡成瘾”,闻言自然以为都是锏喝的,以至于锏给银灰背了黑锅,很久以后才发现这一误会…… 四个人又寒暄了一会儿,就博士的“雪境初印象”展开了亲切友好的交流,直到把博士的衣食住行都关心了一遍,银灰才问出他憋了好一会儿的问题:“方才博士在跟诺希斯讨论碳素材料?” “不错,这关系到我此番的来意,”博士并不避讳他不是仅为觐见圣山而来,“如果我有一份方案,可以把图里卡姆建设成一座移动城市,盟友会感兴趣吗?” 第151章 虔诚的外乡人 距离雪山大典二十四天,国境线列车站。 黎博利售票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盯着窗外越排越长的队伍,叹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雪境号”首班发车一座难求只是因为积压的旅客太多——就像水坝开闸,第一波洪峰过去就该恢复正常了。可现实是,水位不仅没降,还在持续上涨。 站长已经请示过恩希欧迪斯大人,每天增加了一趟班次。即便如此,每天买不到票的人还是排成长龙,那些人在寒风中搓着手、跺着脚,眼睛盯着售票窗口的眼神让黎博利想起了饿狼。 “这两天见过的人,比前半辈子都多。”他对同事咕哝着,羽毛因为烦躁而微微蓬起。 即使见过的怪人已经足够多,今天出现的这帮人仍然让他不得不侧目。 “这些炎国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没有买到票的维多利亚军人忿忿,“他们提前一天就在车站打地铺,在开票的第一时间抢至窗口,行动整齐,比我们更像军队……” “炎国人来干嘛?”同伴十分不解,“博士不是跟大炎关系很好吗?还用来这打探?” “谁知道呢?”军人啐了一口。 其实如果仔细观察,很容易看出,这些炎国人绝对不是军人:抵达列车站的第一晚,就有三分之一的人出现了高原反应——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蹲在墙角干呕;第二天又有六分之一因为打地铺着凉发烧,裹着租来的毯子在候车厅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些人全都被迫原地休整,朝圣之旅的第一步就减员一半。 尽管这么惨了,还要遭到同伴的无情嘲笑。一个看起来还算精神的炎国青年蹲在发烧的同伴身边,戳了戳对方滚烫的额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行啊同志!” 发烧的那位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中指。 但抛开身体素质不谈,他们确实“行动整齐”——整齐得诡异。 每个人都身穿防护服,佩戴面罩——博士反复教育过遭遇天灾时防范感染的重要性,因此野外活动配备防护服已经是大炎驴友团的默认规矩了,就像带水壶和干粮一样自然。 其中一个靓仔的防护服还是根据博士手办染色的“同款”(兄弟你为何这么烧?)。 仿佛是某种神秘的“博士之庇护”,他既没有高反、也没有发烧,成为挺过第一关的一半之一。 防护服外面,则是在车站纪念品店买的特产——“我爱雪山”毛皮大衣。那鲜艳的红色标语在雪地里扎眼得很,但保暖效果确实吊打那些非鸭绒填充的普通羽绒服。 此外,每人脖子上都挂着一枚灰白色的石头,据说经过蔓珠院祝福,是“耶拉冈德之石”。人手一本皮质封面的《耶拉冈德》,书页边缘已经翻得微微卷起——全部来自在龙门好不容易找到的谢拉格商人。 这套行头让他们成为车站里最靓的显眼包,走到哪都收获一堆目光。 更让人吃惊的是,他们拿着《耶拉冈德》并不是当纪念品,而是真的在认真研读,甚至……背诵。 “从前的冬天很长,车马邮件都慢……” “你串到哪里去了喂!”旁边立刻有人打断。 “从前的冬天很长,食物短缺,祂走进山林,寻找种子——这是耶拉冈德教导谢拉格人种植的故事。”指出同伴错误的人没好气地翻着书页,“什么‘车马邮件都慢’,你还想让耶拉冈德给你加速咧?” 蹲在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推了推镜框,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话说,耶拉冈德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是类似‘巨兽’的存在吗?” 立刻有人拍了他一下,紧张地左右张望:“咳咳,我们已经进入谢拉格的领土了。你们这些卑鄙的无信者,把暴论都收起来!” “……我错了。”眼镜青年隔着面罩“做捂嘴状”,“耶拉冈德在上。原谅我,那是口误。” 正午时分,车站的大钟敲响十二下。钟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混着风声,有种苍凉的味道。 “12点了!起立起立!”有人喊道。 “等等,为啥?” “每天正午,应向圣山的方向叩拜。书上写的。” “一定要叩拜吗?我觉得头罩会掉……” “现在都用‘圣山礼’代替,652页,看图——”那人翻开书,指着上面的插图,“右手划一个圈,然后按在左胸……” “你顺拐啊!” “这不叫顺拐,叫左右不分。” “方向错了喂!圣山不在那边!” 看不见圣山的车站里,谢拉格人、维多利亚人和卡西米尔人,一起围观这群炎国人掏出罗盘——真正的、带指针和刻度的黄铜罗盘——校准方向,然后朝着东北方,庄严地行“圣山礼”。 三十多人动作整齐划一,右手在空中划出圆弧,按在左胸,微微躬身。 几个谢拉格当地人停下脚步,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也有人嘴角露出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慰的弧度。 “为什么谢拉格人自己不行礼?”行完礼的炎国青年转头问。 一个正在扫雪的谢拉格老人抬起头,花白的眉毛上沾着雪花。他看了青年一眼,用生硬的维多利亚语回答:“耶拉冈德如是说:当手上有工作时,可以不向圣山行礼。” “那我们……” “你有工作吗?”老人反问。 青年噎住了,半晌才讪讪道:“……我没有。我错了!伟大的耶拉冈德,赐给我一份工作吧!” 老人摇摇头,继续扫雪,扫帚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登上“雪境号”列车后,这种“做足功课”的痕迹更加明显。当餐车推过来时,他们精准地选择了谢拉格特产奶酪锅——那种用小铁锅装着、下面点着酒精灯保持温度、里面是融化的奶酪混合土豆和肉块的食物。 “听说谢拉格人进山打猎只带一口锅,”一个炎国青年用筷子戳着锅里半融化的奶酪,拉出长长的丝,“既可以煮奶酪,又可以当头盔,遇到野兽还能抡起来敲……” “吃饭前要祈祷吗?”对面的人问。 “嘶,书上好像没说……那我们讲一遍耶拉冈德教导雪山的子民狩猎的故事吧。” 旁观的谢拉格乘客:…… 而当列车上的谢拉格商人推着小车,兜售五十龙门币一块、号称蔓珠院祝福过、取自少女峰木材的木牌护符时,这群外乡人展示了他们真正“做功课”的深度。 “除了圣猎期间,少女峰不允许攀登,”一个戴眼镜的炎国学生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而圣猎还有二十四天开启。难道你这木牌是去年的?我猜是布朗陶家林地产的木头,手工倒是不错。” 商人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就在他以为这笔生意黄了时,对面伸出一只手掌:“五块。” “五块?!这成本都不止——” 最后考虑到蔓珠院的祝福是真的,双方以十块达成交易。 吃完热腾腾的奶酪锅,戴着刚买的木牌护符,这群虔诚的外乡人下了火车,迎来了他们九九八十一难的第三难:骑驼兽。 那场面堪称惨烈。 驼兽这种生物,看起来温顺,走起来却有一种独特的、左右摇摆的步态。习惯了平稳交通工具的炎国人们跨上驼背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我……我不行了……”第一个人捂着嘴跳了下来。 “等等我……呕——” “坚持住!耶拉冈德在上……呕——” 由于严重晕驼兽,队伍再次减员。最后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坚强地——或者说,摇摇晃晃地——继续他们的朝圣之旅。 那些倒下的人被同伴拖到路边,靠着行李瘫坐,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思考人生…… 离雪山大典还有二十多天,图里卡姆的旅馆房间已经开始紧张。最早抵达的那批人还算幸运,订到了房间,但后来者恐怕要面临无处可住的境地。 “我们明天去问问附近居民,能不能收留旅客,”coS博士的靓仔在旅馆前台登记时说,“然后把信息更新在攻略上。” 第一批人虽然订到了旅馆房间,但他们还承担着“攻略组”的重任——记录路线、标注住宿、提醒注意事项,为后来者铺路。 “我悟了。”一个刚从驼兽上下来、还扶着墙的青年喃喃道,“原来朝圣就是通过对身体的折磨,达成对心灵的洗礼。耶拉冈德在上。” “耶拉冈德在上。”旁边的人有气无力地附和,然后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你们注意到工厂区的动静了吗?” “我晕得半死,呕——” “[龙门粗口]你不要在这里吐出来啊!” “别扯开话题。我也发现了,厂区是不是在做什么实验?” “我假装驼兽失控,摸过去瞄了一眼,他们在测试碳素材料的弹性限度,用液压机加压,记录数据,反复测试。” “嘶!这里有考验材料强度的工程项目?” “那可是供给黑钢国际的加固材料,在雪山上拉缆车都不会断的那种。但他们似乎真的担心会断。”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着,眼睛里闪着同样的光。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说出来!说出那个名词!” “移动城市!” “[龙门粗口]真的假的?这一趟真给我们来对了?” “我观察了一下谢拉格的地形。”最先发现异常的人摊开手绘的地图,“你们看,这三面都是险峻高山,只有一个对外进出的隘口,也就是国境线列车站,我们来的地方。看着这张地图,你们想到了什么?”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是危险!”画地图的人手指点在图纸中央,“一旦发生雪崩,谢拉格所有的村子,包括唯一的城市图里卡姆,全部都在危险区。说实话,这个国家能存在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这么多年,难道没发生过大规模雪崩吗?” 众人沉默。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喀兰圣山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沉默,威严。 “我开始相信耶拉冈德了。”有人小声说——省略了“真的存在”四个字,但大家都懂。 “不管他们是不是受到神的庇护,至少他们很需要移动城市。” 为了向更专业的网友求证,那天深夜,在确认旅馆老板不会突然闯进来后,他们好好整理了相关资料(偷拍的照片、手绘的地图)和推论。 信息在延迟一天后,被上传至“这片大地观光团”论坛,以至于当佩尔罗契和布朗陶们都被蒙在鼓里时,银灰和博士的“秘密行事”,在大炎根本不是秘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飘落,安静地覆盖着这座雪山小国。 而在温暖的旅馆房间里,一群年轻的炎国人正兴奋地低声讨论,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他们不知道,自己即将卷入的,是怎样一场风暴。 第152章 伟大的MC方块 博士问出那句话后,银灰沉默了很长时间——即使算上在维多利亚留学期间,他纵横谈判场的数年中,还是第一次陷入长久的失语。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一根松枝在火焰中爆开,溅起几点火星。那些火星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熄灭,消失。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灵知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摩挲,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锏依然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但她肩膀的线条绷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银灰的手指放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正轻轻敲击着皮革表面——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确实在动。 博士等着,他不急。 他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乌萨斯辣糖。他取出一颗,放进嘴里,浓烈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糖纸被他仔细折好,放回盒子。 这些小动作博士做得很自然,雪国和辣糖真的很搭。 终于,银灰的手指停下了。 从有历史记载以来,泰拉大地就存在火山、地动、海啸和雪崩,但近百年来,这些灾害开始跟“源石活动”联系在一起,被统一称为“天灾”。 或许这种联系其实自古就有,只是在那个历史太容易失落的蛮荒年代,没有留下记录而已。 更糟糕的是,众多学者都发现,拉长到千年的尺度看,天灾正在逐渐变得频繁。 “移动城市”方案就是在这一背景下提出的。但一方面相关技术还在理论验证中,另一方面则是旧城改造的成本让人望而却步,因此除了大炎和维多利亚明确要将新城建设成移动城市,其他国家或者还在观望,或者有心无力。 实话实说,建设移动城市之于谢拉格,其实有点“还不会走先学跑”的意思了。 但偏偏谢拉格地处群山之中,根据测算,仅仅从喀兰贸易建立开始算起,喀兰峰已经“长高”了六厘米(在喀兰贸易存在之前,因为缺乏测绘技术而没有数据)。 无论这是地壳运动的结果,还是积雪在增加,无疑都预示着风险的积累。 担心谢拉格被雪崩掩埋,是一种杞人忧天吗? 在三族对立的节骨眼上,继续大兴土木,会把谢拉格彻底推向内战吗? 可如果错过这次机会,谢拉格是不是就错过了未来? 银灰不喜欢在谈判中提问。提问往往会暴露自己的虚弱,并且把主动权让给了对方。但面对博士,面对这个显然不能糊弄过去的问题,他还是只有提问。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向博士。壁炉的火光在那双眼睛里跳动,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深潭表面泛起的涟漪,底下藏着无法测度的东西。 “为什么是谢拉格?”银灰问,“为什么是现在?” 博士把辣糖推到脸颊一侧,鼓出一个小小的包。 “对我来说,不一定必须是谢拉格。”面对银灰,博士选择直言以告,“如果你没有邀请我来,那么也不一定必须是现在。” 实话。残忍的实话。 银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悦,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这个人的风格,确认这场谈话的基调。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刚才的沉默是空白的,等待填充的;现在的沉默是满的,充满了未说出口的权衡、计算、疑虑,还有……可能性。 博士把辣糖咬碎,清脆的碎裂声撕裂了沉默。他被浓烈的辣味刺激地一激灵,缓了缓,然后开口:“只是可行性验证的话,需要的时间和成本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专注,也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也许是海洋环境的缘故,”博士继续说,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勾勒某种看不见的结构,“前史文明的技术中,高炉和重工的部分难以复制。阿戈尔继承的技术,更偏向数字和仿生。”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来描述那种差异。 “这种气质存在于方方面面,包括建筑艺术之中。” 银灰没有打断,只是看着他。灵知已经放下了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怕漏听一个字。 博士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看起来像是一个金属方块。 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泛着哑光的银灰色泽。它静静地躺在深色木纹的茶几上,不反光,不炫目,看起来平平无奇——直到你仔细观察,才会发现它的表面并非完全光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的纹路,那些纹路排列成某种规律的几何图案,像是电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阿戈尔把这叫做‘mc方块’。”博士说,手指轻轻碰了碰方块的边缘,“这个名字来自前史文明的一款沙盒建造游戏。简而言之——” 他收回手指,方块表面被触碰的地方泛起一圈涟漪般的波纹,那波纹从中心扩散开,又迅速平息,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每个‘mc方块’,是一个自我复制机器人。” 灵知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闭上嘴,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块,像是看到了传说中的圣物。 银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只是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博士注意到了这些细微的反应。他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继续解释,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款新玩具: “给mc方块输入图纸和参数后,只要源源不断地提供原材料,它就会自我复制和堆叠,直到呈现出成品的样貌——前史文明特别喜欢玩这种‘让建筑自己长’‘让电脑自己写论文’的偷懒套路。” 博士没说出来的话是,源石其实就是前史文明玩mc方块登峰造极的产物——把能量、物质、信息编码进一种可以自我复制、自我组织、自我演化的微观结构中。 银灰终于伸出手,拿起那个方块。 入手微沉,冰凉,但很快就开始与体温同步。他能感觉到方块内部有微弱的振动,像心跳,又像某种沉睡的机械正在苏醒。那振动通过指尖传来,细微而持续,给人一种“这东西是活的”的错觉。 就算不提谢拉格的建筑艺术还在“肩扛手搬”的原始状态,以银灰在维多利亚留学的见闻,建筑工业也无非是吊车和挖掘机,博士拿出的这个小小的方块,和对其的描述,简直进入了“科幻”的范畴。 “我并非质疑您的意思……但这听起来就像‘点金石’。”灵知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那倒也不至于,”博士转向灵知,诚恳地说,“mc方块不能凭空造物,原材料和电力供给还是要保证的。”他调出mc方块的理论图纸,里面是非常复杂的电路,“这种东西最适合技术输出,因为从零到一极端困难,而一旦有了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就非常简单了——” 他转回头,看着银灰: “——只要会编程就行。” 博士从阿戈尔只带走了一个mc方块,在罗德岛上复制验证了一下,变成了三个,一个留舰研究,一个给了魏彦吾,还有一个带来了这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原材料强度必须达标。” 灵知立刻抓住了关键:“所以您方才问我碳素材料参数?” “对。”博士点头,“mc方块的复制和堆叠需要原材料支撑,如果材料强度不够,建筑到一半就会塌。或者更糟——复制过程中出现结构缺陷,导致整批方块报废。” 他说得很平淡,但灵知听出了话里的严肃。 “除了原材料,还有什么问题?”银灰问。他已经把方块放回茶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恢复了谈判者的姿态。 “技术人员。”博士摊手,“虽然说是‘让建筑自己长’,但并不意味着真的只需要零个人工……这东西不是完美的,实操中会卡住,会出各种bUG,尤其原材料不够好的时候,状况就更多了,这些都需要人工处理。先说好,我一个人不行,会累死。”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诚恳:“mc方块不算在阿戈尔的技术输出里——这是阿戈尔送给我个人的礼物,现在我转送给盟友,就当是对投资罗德岛的回报。”说到底这是前史文明的东西,且不说阿戈尔并不知道博士失忆,就算知道,也不会对这种东西敝帚自珍,“但移动城市图纸是阿戈尔的设计。” 博士言尽于此。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雪还在下,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无声飘落。 银灰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个方块,放在掌心,低头看着,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阿戈尔的技术输出表面上不附带政治条件,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接受了阿戈尔的技术,将来阿戈尔正式接触陆地的时候,谢拉格真的可以置身事外吗? …… 干员们被博士“放生”后,并没有真的一哄而散,而是投入了对谢拉格的勘探和“作战准备”中。 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信号尽可能覆盖谢拉格全境。虽然紧急情况下可以使用“共轭源石通讯”,但用这种方式传送信息的效率毕竟还比较低。 极境和博士一同研发了微型信号中转站,可以挂在树上、埋在雪里、藏在座椅下面,每名干员都拿了几个,分头去布置。 这种“在别人家搞小动作”的行为当然不好当着崖心的面,阿米娅负责拉着崖心在图里卡姆乱逛,其他人趁机行动。 “我负责山上。”Sharp体力最好,主动领了比较艰辛的任务——当然,喀兰峰禁止攀爬,只能先去别的山头布置。 “那我去林地。”克洛丝个子小,躲藏起来不容易发现,机动性也比较强。 极境负责到处转悠,确定能否接收信号,而烈夏因为“看起来像谢拉格人”,被指派去居民区。 “前面就是佩尔罗契家的领地了……博士说不要靠近。”烈夏自言自语,“但是只到这里的话,前面一直到圣山的F5到J18地块不就都覆盖不到了?” 正进退不定的时候,烈夏看到一群怪人。 清一色的防护服和毛皮大衣,穿得跟博士似的……其中一个的防护服配色还真跟博士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比博士矮半个头,差点要认错…… “喂,你们是炎国人?”烈夏操着为了带母亲求医特地学了一点的、口音浓重的大炎话问道——这种整齐划一、集体行动的做派,跟她在龙门见到的炎国驴友团有那么一点相似。 “没错!我们是耶拉冈德的虔诚信徒,特地从大炎赶来参加大典。”马上有人回答。 烈夏:…… 炎国人说自己是什么什么神的信徒,怎么就那么怪呢…… 一番语言不算很通、但亲切友好的交流后,这些炎国人表示,马上就到正午了,他们在这里等着向圣山行礼。 烈夏:…… 这做派真的不像炎国人。 但想到母亲也是耶拉冈德的信徒,烈夏觉得来都来了…… 12点整,众人一起向圣山行礼。 “耶拉冈德在上,保佑我此行找到工作。” “耶拉冈德在上,保佑我不要再高反了。” 烈夏:……愿望可以这么具体的吗? 她“入乡随俗”(好像有哪里不对?),也大声说出自己的愿望:“耶拉冈德在上!保佑我妈!她是你的信徒!” 话音刚落,一个彪形大熊带着一帮刀斧手包抄过来:“你们这些卑鄙的外乡人,这里是佩尔罗契家的领地——?” 第153章 真假博士 古罗的气势本来很足。 他带着一队佩尔罗契家的刀斧手,清一色穿着厚实的毛皮甲胄,手里提着斧头或砍刀。斧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刃口磨得锋利,一看就是经常保养的实战武器。他们从山道拐出来,呈扇形散开,把正在向圣山行礼的那群外乡人围在了中间。 古罗站在队伍最前面,双手拄着一柄双手战斧,斧柄比他手腕还粗。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是佩尔罗契家男性的典型长相,粗犷,威猛,带着山民特有的彪悍。 他本来准备好了开场白,想好了该怎么呵斥这些“卑鄙的外乡人”,怎么彰显佩尔罗契家的威严,怎么让他们乖乖跟自己走。 但看到那群人虔诚的姿态,听到他们口中念诵的经文——那些古老而拗口的谢拉格语从炎国人口中念出来,带着奇怪的口音,但居然音节都没错……这位佩尔罗契家的猛将一时竟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像吞了块冰。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理亏…… “我们是‘虔诚的外乡人’,”穿一身博士同款、人称“烧哥”的库兰塔辩解道,“《耶拉冈德》第九页第十四行,‘祂的名应在大地上传颂’,我们正是听说了祂的名,不远千里,赶来觐见。” 其余人顿时用敬佩的眼光看着他:不愧是烧哥! 虽然经文大家都有背,但真要念出来总觉得烫嘴……能面不改色地引用经文据理力争,这是神棍之姿啊! 古罗一时无言以对。他盯着那个穿防护服的人,大脑飞快运转——灰蓝黑防护服,这是老爷交待的特征之一。身边应该有……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个棕发的乌萨斯少女。少女也穿着“我爱雪山”毛皮大衣,但手里提着一把斧头——不是佩尔罗契家那种双手战斧,是更小巧的单手斧,斧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她站在防护服青年身边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是个随时可以动手的姿势。 对上了。 虽然这个乌萨斯少女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有点眼熟——那眉毛的形状,那鼻梁的线条,那种握斧的姿势——但古罗一时也想不了那么多。老爷交待得清楚:灰蓝黑防护服的是博士,身边常跟着一个乌萨斯少女。如今两个特征都对上了,那还等什么? “抓住他们!”古罗从喉咙里吼出指令,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炎国众驴友一看情况不对,立刻祭出商量好的“计划b”——分头跑! 人群顿时作鸟兽散状,古罗带来的“刀斧手”一时愣住:“老大,追哪边?” “抓住那个灰蓝黑防护服!”古罗指出“博士”的特征:“还有那个乌萨斯!” 烈夏下意识一斧子挥出,斧刃在空中划出弧线,不是劈砍,是横扫——逼退从侧面冲上来的“刀斧手”。那人没想到这少女出手这么快,急忙后撤,靴子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痕。 然后烈夏才想起博士交待无论发生什么,先汇报。 赶紧掏出紧急状况下联络的“共轭源石通讯”装置:“博士!”她对着装置喊,声音在山风里有些失真。 古罗看到手下不济事,亲自提斧上前。那柄双手战斧在他手里轻得像根木棍,他踏步,转身,斧刃带着破空声横扫而来——标准的佩尔罗契家斧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 烈夏矮身,斧刃擦着她的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飞扬的发丝。她能感觉到斧刃带起的风,冰冷,锋利。 博士正跟灵知在工厂里测试材料强度,他们站在一台液压机旁边,看着压力表上的数字跳动,记录笔在纸上画出平滑的曲线。听到烈夏的声音,博士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地上:“罗莎琳?” “有人要抓我!”烈夏的声音从装置里传来,混杂着金属碰撞声、喘息声、还有风声。 博士震惊——我寻思也没弹作战提示啊:“谁?” “佩尔罗契家的人!”对面来者不善,烈夏把装置挂在脖子上,双手持斧抵挡。 “佩尔罗契——”博士顿时就放心了。如果是佩尔罗契家,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你先跟他们走,注意安全。” “啊?”烈夏正跟古罗战在一处,“为什么?” 博士的声音从装置里传来,平静得甚至有点悠闲::“就当是去卧底?” 原来如此! 烈夏顿时醍醐灌顶:顺势打入佩尔罗契家内部,通讯不就可以覆盖F5到J18地块了吗? 不愧是博士! 也许是在博士身边耳濡目染,增长了智慧,烈夏甚至想到立刻束手就擒太可疑了,她机灵的小脑瓜转了转,决定演一出“诈败”。 “你这厮有几分本事!(这是从什么炎国话本子里学来的啊喂)”烈夏把斧子舞得虎虎生风。 古罗:…… 半晌,烈夏后退,做气喘吁吁状:“你这厮果然有几分本事!(就不能换句台词吗喂)” 古罗眼神复杂:这个小姑娘明显气力还足得很!居然演我!这是看不起我吗?但为什么这种战斗风格这么熟悉……等等,这不就是我们佩尔罗契的风格吗? 最后在古罗的一脸懵逼中,烈夏“败下阵来”,她把斧子往地上一扔,然后举起双手“呼呼……我就跟你们走一趟……”然后她才看到早早束手就擒的“博士”:“……?” 烈夏急中生智,“但我警告你们!不许伤害博士!博士是希瓦艾什家的贵客!(没记错吧?博士说的喀兰总裁是姓这个吧?)” “放心,”古罗把脑子里的一大堆疑问丢开(反正他也想不明白),这种事交给老爷去头疼,“老爷交待了,让我们把博士全须全尾地接回去——他也是佩尔罗契家的客人。” 两人被古罗带回佩尔罗契家,在大厅里等候阿克托斯的时候,烈夏才赶紧呼叫博士:“博士!他们抓错博士了!怎么办?” 博士:?? “那个……”烈夏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什么……coS?就是有个跟你穿得很像的人……” 电光火石之间,博士想清楚了是怎么回事,顿时捂住额头:这都什么事啊!怎么把无辜的路人卷进来了? 他只好叹了口气,“我想想……” “你在跟博士汇报吗?”无辜路人·烧哥听见烈夏嘀嘀咕咕,悄悄凑过来问。他被反绑着双手,但身体灵活地挪动,像条蛆一样蹭到烈夏身边,“你是来罗德岛求医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烈夏警惕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后倾,拉开了距离。 “博士!我是您的追随者!”烧哥没回答烈夏的问题,而是直接开始向博士喊话——他猜测烈夏身上有通讯器,而且博士正在听,“是不是佩尔罗契想抓您?既然他们已经抓错了,就让我来当您的替身吧!”改变命运在此一举! 博士的声音从装置里传来,听起来有点失真,但语气里的无奈清晰可辨:“……我不建议无关的人卷进这种事。” “真的是博士?!”烧哥简直要热泪盈眶,“我们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追随您的脚步啊!”此时他已经选择性遗忘了自己说过是为了“觐见耶拉冈德”。 博士:“……你们?” 怎么还有“们”呢?! “喔对,我们有六十多号人呢,”烧哥是个讲义气的人,没把亲友丢下,“虽然因为高反、发烧、晕驼兽,一半都躺了……但还有三十多个是活蹦乱跳的!听凭博士指挥!”他压低因为兴奋而变调的声音,“博士,我们是不是要建移动城市?” 博士:…… 别说,你还真别说。 博士确实有点缺人手。 “你们有编程基础吗?”博士问。 有戏! 这一路的辛酸是有回报的! “有的有的!”烧哥眼泪都要掉下来:“我们都是大学生,一半是龙门的,还有一半是百灶、勾吴过来的,大多数是土木、材料、自动化专业,都有编程基础!我上过《程序设计》……”他语速飞快,像在面试时推销自己。 但是博士问出一个灵魂问题:“你能联系到他们吗?” 烧哥陷入沉默,半晌才弱弱地问:“……谢拉格有信号吗?” “……佩尔罗契和布朗陶家的领地没有,”博士回答,“他们住在哪?” 博士正打算安排干员去旅店找人——阿米娅应该还在图里卡姆,克洛丝在林地,Sharp在山上布置信号站,极境在到处测试信号覆盖——一个空灵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说不定我可以帮忙喔。” 那声音不是在空气中传播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清晰,柔和,带着某种非人的特质,像风铃在很远的地方摇晃,又像雪落在松枝上的声音。 博士顿了顿,寻找声音的来源,然后从兜里掏出了银灰送给他的“耶拉冈德之石”。 那块石头正在微微发烫。不是烫手的温度,是温热的,像刚握在手里暖过。灰白色的石体内部,有极细微的光点在流动,像是星空。 博士把石头举到眼前。 石头:“怎么样怎么样?我知道他们在哪!” “你是在车站向我搭话的人?”博士问,“为什么石头会说话?” “这个嘛,”石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很轻,像雪花落在掌心,“是独家机密。” 好吧。科技不够,玄学来凑——这很泰拉。 “那就拜托你了,”博士也不追问:“麻烦转告他们:基建项目招人,有编程基础优先,到希瓦艾什家在河谷的工厂,19号车间面试。” 石头:“好嘞!” …… 但是当“石头说话”的时候,炎国大学生们就没有博士这么淡定了。 众驴友分头逃跑回到旅馆,惊魂未定地清点人数。房间里挤满了人,有人瘫在床上喘气,有人靠着墙喝水,有人检查着自己有没有受伤。 “丸辣!真的有人被抓了?” “少了谁?” “烧哥不见了!” “奇葩小国的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啊?” “我们得把烧哥救出来……凭什么无故扣留大炎公民?这是外交事件!”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该怎么救人时,一个空灵的声音在每个人脑海里响起。 “(耶拉)基建项目招人,有编程基础优先,到希瓦艾什家在河谷的工厂,19号车间面试。” ??? “什么鬼?” “(耶拉)基建项目招人,有编程基础优先,到希瓦艾什家在河谷的工厂,19号车间面试。” 耶拉不太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祂知道“瓦艾什家在河谷的工厂”,但什么是“基建项目”,什么又是“编程基础”就不太明白了——反正一字不漏背出来就对了。 “[龙门粗口]石头说话了?” “什么石头?” “那什么,耶拉冈德之石!” “怎么可能……(掏出耶拉冈德之石)” “(耶拉)基建项目招人,有编程基础优先,到希瓦艾什家在河谷的工厂,19号车间面试。” 炎国众:…… 妈耶! 这是闹鬼还是神迹? “喔对了,”耶拉:“你们的同伴没事。还有还有,这句话是博士让我带的。” 第154章 科技与神学的耶拉冈德像(一) 短暂的慌乱如同投入静湖的小石子,只激起几圈涟漪,便迅速平复。炎国大学生们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深呼吸,随之放松下来。 毕竟是大炎的子民。那是一个曾将巨兽钉在史书与山峦之上的国度,血脉里流淌着对“庞然神性”祛魅后的冷静,乃至学术性的审视。 在这种“亵渎”的风气下,关于远古的神灵信仰,研究反而比其他国家更透彻,哪怕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茶余饭后或寝室卧谈时,当然也产生过“耶拉冈德是不是巨兽”的疑问和讨论。 巨兽嘛,真的“显灵”一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耶拉冈德居然真的能介绍工作!”大学生们大为震撼。 大家纷纷对石头敬礼(炎国式∠(°ゝ°)和圣山礼混在一起):“耶拉冈德在上!我以后每天饭前……不,每天早晚都给您供奉零食!薯片辣条肥宅水,您随便挑!” “还有炸鸡!奶茶!”旁边的人立刻跟上,仿佛在进行某种奇怪的供奉竞标,“双倍芝士,全糖去冰!” 七嘴八舌的许诺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将宏大叙事解构成生活琐碎的玩笑感,却也奇异地将那最初“神迹显现”带来的疏离与敬畏,稀释成了某种可以触摸的、近乎亲切的荒诞。 …… 当阿克托斯巡视领地归来,从古罗口中听到“博士和他身边的乌萨斯少女已被控制”时,“博士”已经被烈夏解开绳索,在大厅里自己喝上茶了。 烧哥向烈夏请教扮演博士的要点,烈夏回想了她的“博士初印象”,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那什么……松弛感?对对,就是那种‘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做派。” 于是阿克托斯踏进大厅时,一股混合着蜂蜜甜香与茶叶清涩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被寒风浸透的感官。 “博士”自顾自地围着火炉忙活,银壶里的茶水咕嘟作响,他还打开了蜂蜜舀了一勺搅进茶汤,动作熟练得仿佛在自己家中,完全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见阿克托斯进门,他甚至喧宾夺主、借花献佛道:“阿克托斯大人回来了?尝尝蜂蜜奶茶?茶叶是我从大炎带来的。” 烈夏“邦”地一拍桌子,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回响。她竖起眉毛,表演出恰到好处的义愤:“你们居然绑博士!这就是谢拉格的待客之道吗?”话音未落,她的气愤却真实了起来——如果不是这些笨熊抓错了人,他们还真打算绑博士! 阿克托斯这才注意到“博士”手腕上那圈明显的红痕,不由也觉得手下的大老粗们过分了,顿时有些理亏:“……” 但想到眼前这个“博士”和那个可恶的希瓦艾什是一伙的,阿克托斯又重新找回了气势,“佩尔罗契如何待客,也要看来的是客,还是心怀叵测的恶客!”他上前两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了炉火旁的区域,“我不知道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找你来究竟要耍什么把戏!但在雪山大典结束之前,你必须待在这里,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若是到了大典之后,证明你未行任何亵渎耶拉冈德之举……”他顿了顿,从浓密的胡须中吐出字句,“我,阿克托斯·佩尔罗契,自会给你赔罪!” “你只是想知道我来做什么?”“博士”头也不抬,用木勺慢悠悠搅动着茶汤,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讨论天气(真·博士:演过了喂!),“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恩希欧迪斯请我当技术顾问,修一座谢拉格有史以来最大的耶拉冈德像。” 这是几分钟前,博士教给他的说辞。 恩希欧迪斯……耶拉冈德像? 阿克托斯嗤之以鼻:“一个分明对信仰毫无敬畏的人,偏偏用这种惺惺作态来标榜虔诚?虚伪之至!” …… “耶拉冈德像?” 布朗陶家的厅堂里,菈塔托丝指尖轻点桌面,发出规律的叩击声,她就比阿克托斯想的要多了:“修建耶拉冈德像,需要特地请外来的‘技术顾问’吗?” 休露丝站在一旁,努力回忆着听来的零碎信息:“希瓦艾什的工地上都在传,这座雕像要建六十多米高……”她说到这儿卡住了,迷茫地眨眨眼,“六十多米……是多高?” “呵,不可能。”菈塔托丝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木桌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不像妹妹那样对尺寸毫无概念:“六十米高的雕像,无论用什么材质,就是谢拉格最强壮的猎人一起上,也没法把雕像立起来——”她忽然顿住,指尖停在半空。 原来这就是恩希欧迪斯需要“技术顾问”的原因。 “对了对了,他们还说,”休露丝补充道,连她这种对工程一窍不通的人都觉得离谱,“神像要在雪山大典之前落成。” …… “二十天?!二十天就要盖起一座六十米高的雕像?!恩希欧迪斯大人是疯了吗?还是我们听错了?” 消息像乘着风雪的猎隼,迅速掠过了喀兰贸易在河谷地区的厂区。 在工人们临时搭建的、用以遮风避雪和轮流休息的简陋板棚里,压低声音的议论如同沉闷的蜂鸣,在昏暗的灯光和弥漫的烟草气味中交织。 “难不成这是三族议会提出的条件?要恩希欧迪斯大人修耶拉冈德像来……忏悔?” “这种条件也太过分了……我不是对耶拉冈德不敬的意思……但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别瞎猜,没这回事。这是恩希欧迪斯大人自己的意思——圣女决定‘圣巡’赎罪,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可是……为谁赎罪?谁要赎罪?我们吗?”一个年轻工人攥着粗糙的手套,声音发紧,“我们只是想多赚点钱,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这也有罪吗?” “我听说为了修这神像,所有工厂都得停工。诺希斯大人说电力供不上,我也不太懂……” “……什么?那以后,我们还有活儿干吗?” 没有人回答。 寒风从棚子的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与工人们的忧心忡忡截然不同,19号车间里的炎国大学生们都兴奋疯了。 博士亲自面试! 面试通过直接进隔壁20号车间开始干活,一秒上岗,无缝衔接! 耶拉冈德不骗人啊!说介绍工作,真就介绍到博士手底下! “啊,别这么紧张,”看到排在队伍最前面的小朋友汗都下来了,博士安慰道,“就算不通过也有培训机会——我们有复活赛机制。” “我没,没事!”坐在桌子面前的卡特斯嘴硬道,手却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汗,“我就是……热的!” 后面排队的人伸长脖子试图刺探:“兄弟,给点提示呗?” “别想了,”前面刚结束面试的人一脸蛋疼,“我们前面二十个人,没有任何两个人的题是重复的……博士的题库像海一样深!” 事实上,炎国的大学教育质量还是十分在线的,何况为了参加博士的项目千里迢迢来翻雪山,干得出这种事情的本来就是狠人,学业成绩不可能拉胯。这三十多个送货上门的牛马,通过率非常高,只有五人滑铁卢,在博士亲自培训后也打赢复活赛,成功上岗。 签完保密协议,牛马们就拿到了图纸。 “这是基座部分——上面的雕像部分还没有完成,”博士打了个响指,“我们赶时间,一边盖一边补吧。” 图纸都还没画完就直接开工可还行! 但说话的是博士,所以牛马们觉得这很合理——甚至透着一股大佬风范。 “雕像基座……这么复杂?”有人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喃喃自语。 “你傻啊,”旁边戴眼镜的青年推了推镜架,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博士造的雕像,能仅仅是雕像吗?” 他在面试中得分最高,俨然成了这群人里的“技术大牛”,义不容辞地担起了解读图纸的重任——毕竟他们总不能事事都去问博士,显得他们像一群菜狗。“结论是显然的:这是伪装成雕像的移动城市。” “啊?”众人围拢过来,“怎么说?” “你们看基座的边缘,有大量的凹槽和卡扣结构——你们想到了什么?”青年扶了扶眼镜,问道。 “[龙门粗口]积木?” “没错,”眼镜点点头,“这是移动城市的一个地块。” 一旦打开思路,剩下的设计就变得很容易理解了:基座边缘的咬合结构用于与其他地块拼接,底部的履带当然是为了移动,而基座内部的空间是控制室、仓库和庇护所。天灾来临时,物资和人员可迅速躲入其中,然后启动地块,快速撤出灾害影响区域。 “我有一个问题啊,”有人小心翼翼地举手,“这图纸看起来太……超现实了。而这里连台像样的大型工程设备都没有……”他咽了口唾沫,“我们要怎么施工呢?” “这就是需要编程人员的原因。”博士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走到工作台前,掏出了伟大的mc方块,用一句话让全体牛马陷入呆滞,“你们听说过自复制机器人的概念吗?” 第155章 科技与神学的耶拉冈德像(二) “自……自复制机器人?科幻……这绝对是科幻!” 短暂的死寂之后,惊呼声如同压抑后的火山,在20号车间里爆发开来。 年轻的炎国学子们瞪大眼睛,目光死死锁住工作台上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银灰色金属方块,仿佛想用视线穿透它光滑的表面,窥探内部足以颠覆他们认知的奥秘。 博士对这样的反应早已习以为常。他不再多做解释,而是直接开始演示——行动永远比言语更有说服力。 他在工作台一角清出一块区域,摆放了几样准备好的基础材料;接着,他通过随身携带的便携式终端,向mc方块无线传输了一份由两个mc方块连接在一起的简单图纸;连通电源后,“启动。” 博士的声音落下。 “嗡——” 一阵极轻微的蜂鸣声,从静止的方块内部传来。下一秒,银灰色方块光滑的表面,伸出了“机械臂”——每个面都有四条机械臂,这让它看起来像一只变异蜘蛛——然后它开始对原材料进行加工和重组。 mc方块内置微型激光切割和高温熔炼模块,能够自动对材料进行加工,原材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噬”,然后在二十四条机械臂眼花缭乱的操作下,重组、拼接、融合…… 很快,工作台上出现了第二个银灰色的金属方块。它的大小、外形,都与最初的那个一模一样。 新生方块安静地躺在那里,与它的“创造者”并肩,完成了从“一”到“二”的复制。 车间里鸦雀无声,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低沉背景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演示结束好一会儿,才有人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这种方法,也不是没有缺点,”博士关掉了终端上的程序,也切断了方块的无线能源供应,“最大的问题就是原材料和耗电量巨大,完全不经济。”他拿起那个新复制出来的方块,在手中掂了掂。 然后,博士抬头示意了一下车间顶部,“而且,应该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刚才方块运作时,灯光的闪烁。仅仅是支持一只mc方块运作,这个车间的供电线路就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电压波动。” “所以,在未来,移动城市技术真的要在泰拉大地普及开时,是不可能使用这种奢侈的施工方式的。”博士将复制体方块放回台上,声音里带着调侃。 有一说一,博士的锐评其实不太公平:对于那个早已突破了能源与物质转化瓶颈、将人力与创造力视为最珍贵资源的前史文明而言,mc方块的设计理念是高效且先进的——用近乎无限的能源和可循环材料,换取时间与人力成本的极致压缩。把mc方块的设计者打死了,也想不到这东西有一天会用在一个缺电的国度。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安全问题。”博士的表情严肃了一些,他屈指,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方块的表面,发出沉闷的“叩叩”声。“mc方块在工作状态下,会把活动范围中的一切都当做‘材料’。”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专注的脸,确保他们理解其中的分量:“掉进一大堆mc方块里面的死法,我非常不推荐体验……”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想象出自己被蚂蚁吃掉的恐怖画面。 你……见过蚂蚁筑巢吗? 不是几只,而是成千上万,形成一片涌动不息的黑褐色潮水。它们协作、搬运、堆砌,用微不足道的力量,构建起庞大而精密的立体王国。 此刻,在河谷的“秘密工地”上,成千上万的mc方块——它们已经不能被称为“几只”或“几十只”,在规划好的区域内铺展开来,每一只方块都舒展着机械臂,抓取、搬运着比自身体积庞大数倍、数十倍的材料,就像蚂蚁拖着虫子的尸体。 它们在雪地上移动,机械臂交替支撑、拖曳,留下无数细密而规整的轨迹,仿佛巨幅的电路板正在被绘制。 遇到实在拖不动的,它们甚至还懂得分工协作,几只、十几只方块从不同角度伸出机械臂,共同钳住构件的关键受力点,然后,以一种令人惊叹的同步率,开始移动。 原材料被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工地,然后,在更多方块的环绕下,被一一“吞噬”。 激光切割的微光此起彼伏,高温熔炼的红芒闪烁不定,新的结构组件在机械臂的舞动中迅速成型、拼接,银灰色的“潮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中午开工的时候,博士只有两只mc方块,到了晚上换班的时候(mc方块不休息,但技术人员需要休息,为了赶时间,他们建立了喜闻乐见、臭名昭着的“三班倒”制度),已经是密密麻麻的一片了。 “我的老天爷……”一个来自百灶、见识过大型冶金现场的青年,喃喃道,声音发干,“我第一次觉得……科技能瘆人到这个地步。博士都吓人起来了——我现在跟他说话就紧张。” “别提了,”他旁边一个负责代码调试的同侪脸色也有些发白,“我每次要去现场处理bug都怕怕的,都得先做三分钟心理建设……生怕mc方块跳起来咬我。” “知足吧,”第三个人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脸,“我们都是确保断电才去的。博士专门把电池拆掉了,就是怕出事。” “[龙门粗口]还有电池?” “前史文明施工的时候,肯定不会像我们这样,隔三差五就出bug——应该是材料的问题。初加工不到位,原材料太糙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乌鸦嘴”,话还没说完,又有一只“蜘蛛”在组装的时候卡住了,然后跟多米诺骨牌似的,绊倒一片。 “喔莫——”技术人员发出熟练而悲痛的声音,“卡!断电!” 这么多方块当然不可能挨个插电线(那么电线很快就会拉成蜘蛛网),mc方块使用的是无线电波充电。 为了维持这片mc方块的作业,喀兰贸易名下所有工厂全部停工,发电站全力为工地供电。 用来给mc方块们无线充电的强电磁波,甚至触发了低空大气放电,产生了“人造极光”。 于是,神迹——或者说,科学的奇观出现了。 瑰丽、变幻莫测的绿色光幕,如同天神打翻的调色盘,又似悬空的冥河,悄无声息地铺展、流淌在谢拉格的夜空。 光幕边缘透着淡淡的紫红,中心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祖母绿,它们扭曲、翻滚、闪烁,将巍峨的雪山轮廓映照得如同梦境中的琉璃雕塑。 与此同时,因电力被极度抽取、电网负荷剧烈波动而产生的电压不稳,开始影响已经通电的谢拉格唯一城市——图里卡姆。街道两旁新安装的路灯,光芒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节奏杂乱。居民家中窗户透出的灯光,也随着这无形的波动而起伏,整座城市仿佛在以一种不规则的节奏“呼吸”着。 窗外的奇异绿光、整座城的灯光“呼吸”都让人们惊疑不定。 有人低声念诵起《耶拉冈德》的经文段落,有人则眉头紧锁,担忧着这是否是某种不祥之兆。 “恩希欧迪斯在召唤耶拉冈德”的传言不胫而走,但此时银灰本人还不知道。 银灰正与博士、灵知、锏一同站在工地附近一处地势较高之地,仿佛置身于“神迹”之中。 寒风凛冽,卷起细密的雪粉,打在衣服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就是盟友想让我们看的?”良久,银灰缓缓开口,“果然……让人印象深刻。”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漫天流动的绿光,仿佛有深海在翻涌。 博士裹紧了身上那件厚厚的“我爱雪山”毛皮大衣,沉浸在“自制极光看个爽”的快乐中,“科学,是可以制造神迹的。” 银灰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问道:“盟友怎么看待谢拉格古老的信仰?”他的问题直接而锐利,如同他腰间那柄名为“真银斩”的剑。 “我并非……对信仰本身抱有轻慢或敌意。”博士转过身,兜帽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具体的眼神,但声音是诚恳的,“在人类的历史中,信仰常常是道德约束的基石,是苦难心灵的慰藉,是凝聚族群向善的力量。这一点,我抱有敬意。” 他的停顿很轻微,但其他三人都捕捉到了。 “……但是?”银灰替他说出了转折。 “但是,”博士的视线投向远方那座在夜色中沉默耸立、仿佛亘古不变的喀兰圣山轮廓,“当‘释经权’被垄断在少数人手中的时候;当解释不再是为了引导人心向善,而是为了维护固有的权力、阻碍必要的改变时……”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交击在寂静的空气中。 “信仰本身的光辉,就会被扭曲,变得……不再合时宜,甚至成为枷锁。” 绿色、无声流淌的天幕下,再无人言语,只有寒风永无止境的呼啸。 每个人心中都萦绕着同一个问题:谢拉格的未来,会去往何处? “得想办法解决一下材料问题——这个明天再说,”博士打了一个哈欠,从供给值班技术人员的黄牛堆里翻出一罐红茶,喝了几口醒神,“你们聊,我去改改图纸。”耶拉冈德像的上半身还没画呢! “盟友。”就在博士转身准备离开时,银灰的声音再次响起。 博士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银灰站在原处,披风的下摆被缝隙钻入的风微微掀起。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许多话想问,关于阿戈尔的意图,关于未来的代价,关于这场豪赌的胜算等等……但最终,那些属于家主与政治家的权衡都被咽下,剩下的复杂情绪凝结成了一个听起来最简单、却也最根本的问题: “……为什么?” 博士微微偏头,表示没听清,或者没理解这个过于宽泛的问题。 银灰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博士兜帽下模糊的轮廓,声音清晰而缓慢:“为什么要为谢拉格做到这一步?”提供了这样的技术,承担了这样的风险,卷入了这样的漩涡。 “我?我也没做什么啊。”博士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他耸了耸肩,那动作在厚重的防护服和毛皮大衣下显得有些笨拙,却也透着一股随性。 银灰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但他的眼睛在绿色的天幕下熠熠发光,那是无声的诉说:mc方块从材料和能耗来说并不经济,大炎的移动城市肯定会采用替代方案——从一开始,这就是为谢拉格准备的。 “大概是……”发现糊弄不过去,博士只好认真想了一下——为什么大家总问这些他自己都没有想过的问题,“因为熟悉吧。” “熟悉?”这个答案显然出乎银灰的预料。 “……如果谢拉格不改变,固守着古老的秩序,认为外面的风浪与己无关。那么,终有一天会被炮火轰开国门,然后比现在痛苦百倍地开启变革。”博士对自己的事避而不谈。 他顿了顿,看着银灰,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你选择的道路,是对的,恩希欧迪斯。也许艰难,也许孤独,也许不被理解……但盟友,不要怀疑自己。” 说完,他转身便走,不再停留。绿色的极光在他头顶流淌,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幽影。 回到20号车间,博士顶着不太稳定的照明,继续肝图纸。 他一边翻着《耶拉冈德》试图考古,一边回忆着耶拉的立绘,在纸上涂涂改改,“这神性……该怎么表达?”他低声咕哝着,铅笔在纸上戳了几个点,又涂掉…… 良久,博士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对着屏幕上那个比例有些失调的粗糙模型叹气:“大概……先这样?我也不是啥艺术人才,为什么会有这种活啊……” “喂!” 那个空灵、直接响彻在脑海中的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带着清晰的不满。 “我的脸……耶拉冈德的脸哪有你画的那么宽!” “啊这,”博士:“宽吗?我觉得还好……”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在神的淫威下开始“美颜”:“这样?但好像又显得脸长了……哎,我是真的没有艺术天赋。” 修修补补中,耶拉忽然问:“你觉得这不对吗?” “啊?”博士正专注于调整模型眼窝的深度,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不对?比例?我这不是在改吗……” “不是比例。”耶拉打断他,“是‘信奉耶拉冈德,然后向祂祈求保佑’。这……不对吗?” 博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倒也……谈不上‘对’或‘不对’。”博士斟酌道:“如果他们因为耶拉冈德的教导成为了更好的人,也不是坏事?但是……” 耶拉:“但是?” “但是总不能什么事情都求神、把什么事情都归因于神的保佑吧?”博士摊了摊手:“神力也有尽时,生活总还是要靠自己来创造。” “神力也有尽时。”耶拉重复着这句话。 “唉,说起这个,”博士忽然来了兴致,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你能,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耶拉冈德能感应到石头是吗?只要是圣山上的石头就可以,还是必须蔓珠院赐福的才可以?” 第156章 科技与神学的耶拉冈德像(三) 为了给这座“科学”的雕像添加一点“神秘”,博士在耶拉冈德像的衣扣、耳饰、发簪末端等几处不起眼的位置,预留了几个精巧的凹槽——那是为镶嵌“耶拉冈德之石”准备的。 接下来,在耶拉全程“亲切指导”(“脸太宽了!”“眼睛的位置不对!”“衣褶的走向要像被风吹起来,不是像被熨斗烫过!”)下,博士发挥了他那“面多加水、水多加面”的雕刻技术,熬了大半夜,总算把设计图肝了出来。 这差不多耗光了他本就不多的艺术细胞,可以说是用了洪荒之力了——最后耶拉大约是看他眼皮打架、键盘都快拿不稳了,才带着一种“算了算了,救不回来了”的无奈,勉强放过了他。 博士在车间角落的行军床上囫囵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是被通讯器里阿米娅的声音唤醒的。 一听到那清脆的嗓音,博士条件反射般坐起身,差点以为下一句就是那句熟悉的“还不可以休息喔”。 “……阿米娅?”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 “博士,我打扰你休息了?”阿米娅听出了不对劲,语气带着关切与责备,“你不会又熬夜了吧?” “咳咳,没有的事。”博士摸索着从床边捞起昨晚喝剩的半罐红茶,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进展如何?”近两天博士忙于肝工程,作战的事情被他临时指派给了阿米娅带队。 小兔子也是时候放出去独当一面了! 你问什么作战? 自然是完成谢拉格全境的信号覆盖,然后……去偷点木头。 为什么需要木头? 为了最大限度地减轻“耶拉移动地块”的整体自重,除了基座外壳和承重履带必须使用合金材料,其余包括雕像在内的部分准备使用碳素材料替代,而加工碳素材料的可用原料之一就是木材。 理论上,直接去找布朗陶家谈判,要求他们为修建耶拉冈德像出一份力也不是不行。 但眼下三大家族关系紧绷,火药味已经很冲了,“请把你们领地上几十种木材各送一份样品过来”这种要求,很容易被对方解读成“细细地切做臊子”式的找茬行为。 与其引发不必要的猜忌和冲突,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罗莎琳在佩尔罗契家激活临时信号站后,谢拉格全境已完成信号覆盖。”阿米娅汇报,“我们已成功潜入林地,标记了四十多种目标树种的位置。” “很好。”几乎同时,pRtS的提示音如约而至,弹出主线剧情第四章,关卡3-1“盗木取材”。 博士的嘴角弯了弯,语气变得轻快,“你直接带队执行吧——我看好你们喔!” 话音刚落,pRtS界面一闪,就切入了“代理指挥”状态。 经过一个月的集中培训,博士此刻终于“图穷匕见”,暴露了“险恶用心”:你们已经是成熟的干员了,该学会自己作战了! 他倒也并非故意偷懒——随着罗德岛规模扩张、业务增多,他迟早有分身乏术的时候。正如他对耶拉所言“神力也有尽时”,干员们过分依赖自己以及系统,也不是什么好事。 与博士以往指挥过的那些生死一线的战役相比,偷木头实在只能算是个小场面;但毕竟是第一次在没有博士实时指令的情况下行动,频道里的气氛紧绷,大家还是十分紧张的。 因行动很难瞒过崖心,所以阿米娅干脆把崖心也编入了作战小队——多亏她这个“地头蛇”的加入,让潜入变得顺利了许多。 其实严格来说这并不算“偷”——除了神圣的喀兰峰,谢拉格的资源本就属于全体耶拉冈德的子民,树既然长在那里,自然人人砍得。 “作战区域,K4至L11地块。”阿米娅在指挥频道布置分工,“Sharp先生负责伐木,恩希亚小姐与我配合运输,极境先生警戒,如果遇到上山的猎人,克洛丝小姐负责引开。” “每种木材取一根作为样本即可,大家注意隐蔽,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她顿了顿,“还有什么问题吗?” Sharp的回答简短有力:“收到。没问题。” 崖心虽然对林地熟门熟路,但大概偷偷摸摸的行动总是比光明正大更刺激,她一手甩着心爱的登山镐,另一手牵着两只备好鞍的驼兽,尾巴尖儿因为兴奋轻轻摇晃:“好咧!包在我身上!” 极境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活力:“我就位了——视野良好。我看见Sharp了,克洛丝,你的位置跟我同步一下?” 克洛丝的声音随后响起:“我在K12地块,已经准备好诱饵啦。” “那么,”阿米娅深吸一口气,宣布,“作战开始!” 河谷的“施工现场”,博士一边“监工”着mc方块的忙碌潮汐,一边分神关注着pRtS显示的实时作战动态——看着代表干员们的3d小人们在地图上自动就位,不知道怎么就有点想笑。 Sharp走近一棵标记好的树木,剑光一闪而逝,树干应声而断。他利落地将树干切割成数段,崖心随即上前,用准备好的绳索拴成一捆,然后拍了拍身旁驼兽的脖颈,那毛茸茸的大块头温顺地趴跪下,任由她把木材捆固定在鞍座上。 “走你!”崖心轻喝一声,放开缰绳。驼兽站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林地外走去。 阿米娅守在林地边缘的接应点。 她接过驼兽运来的木材,迅速卸下,码放整齐,随即轻拍驼兽的侧腹,让它调头返回。 两只驼兽交替往返,效率颇高。 小队配合默契,行动迅捷,开场十分顺利。 然而,在成功运走十几根木材后,还是不可避免地遇到了状况。 “有人上山了!”极境压低的警告声在频道里响起,他不愧为望风的一把好手,眼睛确实很尖,“十点钟方向,正从K6地块向K10地块移动。乌萨斯女性,携带猎弓和弩,看打扮和步伐,是本地猎人。” 克洛丝立刻回应:“明白,我去尝试引开她。” 雪猎皱着眉,在覆雪的林间穿行,她总觉得今天的林地不知道为什么非常怪异。 作为经验丰富的猎人,她的耳朵对山林里的异动格外敏感,刚才她分明听见远处传来树木倒地的“簌簌”声,沉闷而突兀。 若是寻常伐木,该有锯子拉扯或斧头砍斫的持续声响才对,但她只听到了一声断裂的“噼啪”,干脆利落。 难道是被野兽撞倒的? 喀兰圣山附近的大型猎物可遇不可求。 她握紧猎弓,放轻脚步,循声摸去。没走多远,右侧灌木丛忽地一动,一只灰褐色的云兽蹿了出来。雪猎几乎本能地抬手、引弓、松弦,“咻”的一声,箭矢精准地没入云兽颈侧。猎物挣扎几下,不动了。 她上前提起尚温热的云兽,心下疑惑未消,继续朝声音来源处前进。刚绕过一块覆满苔藓的岩石,头顶树冠“扑棱棱”一阵响,一只肥硕的羽兽惊慌飞起。雪猎眼疾手快,又是一箭,羽兽应声坠地。 今天运气这么好?她捡起第二份猎获,眉头皱得更紧。 还没等她理清头绪,前方另一处矮丛又是一阵窸窣,第二只云兽慌不择路地跑过她面前的小径。 雪猎:…… 她本来还想去看撞倒树的大家伙,但箭囊里的箭不多了,手上也快拿不下。 今天的猎获挺丰富,就是来得有点莫名其妙…… 难道……跟昨夜天空那奇异流转的绿光,以及山下盛传的“耶拉冈德显灵”有关? 雪猎一头雾水地带着猎物下山了。 呼,她终于走了——”克洛丝探出头来,抹了把汗——她身边有几只笼子,里面是她提前抓的小动物,用来当作引开猎人的“诱饵”。 极境目送着雪猎的身影消失在林线之下,对着通讯器轻快地说:“危机解除!可以继续了。” “噼啪。” 又是一声干脆利落的轻响,Sharp的剑下,另一棵标注好的树木缓缓倾斜、倒下。 …… 佩尔罗契家。 古罗带着刚打探来的消息,风风火火地回来汇报:“阿克托斯老爷!希瓦艾什家那工地看得死紧,除了那群炎国来的学生崽子,谁也不让靠近!河谷那边的工人嘴巴也严,只含糊说什么‘工地上都是虫子’,‘蚂蚁成堆地在搬东西’,再问就一问三不……” 踏进大厅,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大厅中央,壁炉里的柴火正燃着最后一点余烬,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橙红的光晕柔和地映照出壁炉边的榻上、睡得层层叠叠、横七竖八的三个人。 阿克托斯仰面躺着,浓密的胡须随着鼾声微微起伏,一只大手还搭在空了的酒壶上。烈夏蜷缩在他旁边,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脸颊泛着红晕,嘴里无意识地嘀咕着什么。而被他们夹在中间的“博士”,则歪着头,背靠着一个软垫,呼吸均匀。 古罗:…… 他只好放轻脚步,走到壁炉边,小心地添了几根新柴,让快要熄灭的火焰重新旺起来,驱散清晨渗入的寒意。 把时间往回倒十个小时。 在那个因诡异极光而让许多谢拉格人辗转难眠的夜晚,或许是出于对古罗粗鲁行为的歉意,或许是真的觉得烈夏这丫头投缘,阿克托斯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一支“雪境之春”。 酒瓶落了些许灰尘,标签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 “这支酒,”阿克托斯用袖子擦了擦瓶身,声音低沉,“当年本来是留到我婚宴上喝的。”他顿了顿,大手一挥,像是挥开什么久远的思绪,“算了!今天就喝了吧!” 烈夏接过阿克托斯递来的木杯,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她尝了一口,那股清冽中带着辛辣、而后又泛起丝丝甘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有点辣,但又有点清甜!好酒!”她直爽地赞赏道。 “小丫头有品!”阿克托斯哈哈大笑,也给自己满上一杯,一饮而尽,胡须上沾了些许酒液。 “博士”也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感觉……有点酸? 他悄悄瞄了一眼酒瓶,又看了看阿克托斯那饱经风霜的脸庞,为婚宴准备的酒,这得存了多少年了?该不会是……放坏了吧? 他暗暗祈祷自己的肠胃足够坚挺…… “看在你这么慷慨的份上,”烈夏兴致很高,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皮质水囊,晃了晃,“我也把我的宝贝分给你尝尝!蜂蜜水,我老妈做的,可甜了!” 阿克托斯和烈夏喝着烈酒时尚且无事,几杯蜂蜜水下肚,两人却肉眼可见地“飘”了起来,坐姿开始歪斜,说话也带了醉意。 阿克托斯眯着眼睛,盯着“博士”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指着他:“唉?小丫头,你怎么……怎么戴了个面罩?摘了,摘了喝酒痛快!” 烈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咯咯笑了起来,摆了摆手:“哈哈哈你认错了,大叔!那是……嗝!呃……”她打了个酒嗝,眼神迷茫了一瞬。 “博士”顿时有点紧张,生怕烈夏喝多了,把自己是假博士的事秃噜出来。 幸好,那两人已经摸不清东南西北了。 阿克托斯又摇摇晃晃地伸出手,这次拍向旁边一根支撑屋顶的粗大木柱:“唉,小丫头!我说啊——” 烈夏努力聚焦视线,很认真地纠正:“那是柱子啊大叔!” 第157章 五百刀斧手(一) “工地上都是虫子?这算什么情报?”哈洛德蹙着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派出去的手下跟古罗一样,多方打听后,带回来的却只是这么一句语焉不详、近乎荒诞的描述。 站在他面前的那位维多利亚军人——此刻穿着不起眼的谢拉格毛皮便装,脸上还带着在寒风中奔波留下的红痕——有些委屈地低下头:“大人,他们捂得死死的,我们又听不懂炎国话……河谷那边的工人说,他们远远从半山腰瞅了一眼,工地上密密麻麻像是蚂蚁在动……今天我们的人学着爬上山去看的时候,就盖了顶棚,什么也看不到了。” 哈洛德沉默片刻,那双惯于在社交场与谈判桌上观察细微变化的眼睛微微眯起,指节敲击桌面的节奏停了。 “既然从暗处打听不到……”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那不如,就打明牌。” 手下抬起头,脸上露出茫然:“……明牌?” “替我递一封信给希瓦艾什家主,”哈洛德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柔软的靠垫里,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就以开斯特公爵的名义——我受公爵委托,前来‘关怀’一下她远在雪境的族侄。另外,信中不妨委婉提一句,如蒙引荐,我亦对那位名动泰拉的博士,仰慕已久。” 信是早已备好的,由开斯特公爵亲笔书写,字迹优雅而锋利,带着维多利亚上流社会特有的含蓄与压力: “……自宴会一别,匆匆数年。当初锋芒毕露的年轻人,想必已在现实的风霜中打磨得更加沉稳。哈洛德子爵此番前往,权当代我探望。愿你诸事顺遂,切莫让我失望。” 信里只字未提博士,但银灰绝不会天真到认为这与博士无关。 开斯特公爵的作风向来如此——从不轻易亮出底牌,也从不把真正的意图直接摆在桌面上。毕竟,她是体面的大人物。 博士倒是对自己这种被各方势力争相拉拢、仿佛“美女海伦”般的角色定位,从忿忿不平到无可奈何,从无可奈何到乐在其中。 “开斯特公爵的大名,我也算是久仰了。”听完银灰的转述,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点戏谑,“能被这位公爵委以重任,哈洛德子爵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见见挺好嘛。” 又可以点亮一个2d立绘“升维”,集卡玩家的dNA动了!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已有数百名维多利亚军人以平民身份潜入谢拉格,且人数仍在增加。”银灰的声音低沉下去,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博士,“盟友,我不信你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你实在不必……做到这个地步。我可以——” “可以什么?顶住所有压力?没有这个必要,”银灰正要慷慨陈词,却被博士无情地打断读条,“正如你所言,我早有预期——这里会刷哪些Npc,我来之前就清清楚楚。” 继阿米娅之后,银灰成为了第二个领教博士的胡言乱语的人。虽然听不懂“Npc”具体何指,但结合语境,不难明白博士意指那些不请自来的各方势力。 “……那盟友为何还要让自己身陷险境?”银灰追问,眉头微锁。 “这算哪门子险境……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博士轻笑了一声,用上了更离奇的比喻,“难不成还能在宴会上埋伏五百刀斧手,摔杯为号?” 又开始胡言乱语了……但银灰听懂了其中的满不在乎。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真实的无奈与坚持:“盟友。这不是玩笑。我不能接受你在我这里受到任何伤害。” “放心吧。维多利亚人晓得轻重,他们比谁都清楚,我的脑子只有活着才值钱。如果来的是萨尔贡人,不用你说,我肯定先溜。”博士话锋一转,问道,“卡西米尔呢?来了多少人?” 银灰又叹了一口气——博士果然什么都料到了,“与维多利亚大致持平。而且,每当维多利亚方面增派人手,他们也会随之跟进。” “卡西米尔人看起来比维多利亚克制,但实际上,他们更着急。”博士的语气里满是了然,那是从跟恰尔内的交锋中意识到的,“时间,并不站在他们那边。” 银灰敏锐地捕捉到了博士话中隐含的意味:“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卡西米尔这次派来的发言人,是谁?”博士问。 “入境登记的名字是马克维茨。”银灰显然早已查过此人底细,“根据情报,三个月前他还只是商业联合会某个部门里埋头处理报表的无名小卒,因为恰尔内临终前的推荐,才被破格提拔到这个位置。” 博士兜帽下的眉毛似乎扬了扬,声音里透出见猎心喜的兴味:“唉?” 好耶,又集一张卡! 银灰有点惊讶,“盟友连这个人都知道?” “这还真是个我没有想到的Npc,”博士承认,“我对他本人没有了解,但我了解恰尔内。恰尔内既然在最后选择推荐他,那就说明,马克维茨必定是一个与恰尔内完全相反的人。” 博士的话如同哑谜,但银灰瞬间联想到了龙门那场“源石糖果”事件——凡是与博士相关的事,他总会多几分关注。 “我们给他也发一份请帖吧。”博士眯起眼睛,那语气像是在策划一场有趣的游戏,“既然哈洛德让你‘引荐’我,那你顺便再请点别的客人,他总不好说什么,对吧?” 这个大胆的想法让银灰一时无言——但说实话,如果不是事关博士的安危,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行事简直不要太对他的胃口。 “……盟友,”银灰最终开口,语气郑重,“宴会期间,请务必待在我身边。我必须确保你的安全。”这话里的分量极重,这是即使暴露“山雪鬼”的存在,也要保护博士的意思。 博士似乎被这郑重的承诺惊了一下,随即反过来宽慰银灰:“不要冲动。不至于的。我有分寸。” 银灰听出了什么,无奈道:“盟友,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知道?” 博士剽窃了耶拉的话:“这是独家机密。” ……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邀请我参加晚宴?”马克维茨捏着那份质地考究、纹章烫金的请帖,陷入沉思。 不同于哈洛德已经摆明车马、打出“明牌”,马克维茨仍在尝试低调行事——他的思路与炎国大学生们异曲同工,此刻正在一位老修士家里,认真地探讨经文。 请帖上除了时间、地点和礼节性的措辞,再无多余一字。这种刻意的简洁,显然是对方故意不想给他提供信息,与邀请赴宴的行为本身构成了一种矛盾,隐晦地传递着某种疏离乃至敌意,让马克维茨觉得莫名其妙。 他提醒自己:马克维茨,你现在是发言人,代表商业联合会。凡事要多想一步……如果是恰尔内,他会如何应对? 不。你不能学他。他之所以推荐你,正是因为你与他截然不同。你必须做自己。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让他豁然开朗。 “是博士。”他低声说。 身旁的手下茫然:“啊?” “真正发出邀请的,是博士,不是希瓦艾什。”想通这一关节,马克维茨感觉思路立刻清晰起来,“博士为什么要邀请我?恰尔内在龙门得罪了他,按理说他应该不想见到任何卡西米尔人才对。” “盯紧希瓦艾什的宅邸,”他立刻吩咐手下,“查清楚到时候都有哪些客人会到场——尤其是维多利亚人。” 手下也不是纯粹的憨憨,咂摸出了一点味儿:“您的意思是,博士同时邀请了您和维多利亚人?啊这……” 怎么有股拍卖的味道呢? 不过商业联合会最不怕的就是竞价…… “不,没那么简单。”马克维茨摇头,思绪越钻越深,感觉自己正慢慢触碰到真相的边缘,“希瓦艾什曾在维多利亚留学,喀兰贸易的创立也得益于开斯特公爵早期的投资。如果开斯特公爵想通过他接触博士,他无法拒绝。” “但博士一定不想受人摆布。”根据情报,博士前往伊比利亚时甚至未曾知会龙门方面,“所以,他才同时邀请了我。他想引入另一股力量,制衡维多利亚的影响。” 马克维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光亮:“这是我的机会。也是……卡西米尔的机会。” 在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恰尔内。 …… 耶拉总是喜欢把在山下“听”来的各种新鲜见闻,一股脑儿分享给初雪。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都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小乐趣。 但最近,山下传来的消息,热闹得有些超乎寻常。 “工地上都是虫子?”初雪大为震撼,眼眸里满是错愕,“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像大蜘蛛一样!但腿比蜘蛛还多……”耶拉兴致勃勃地比划着,试图描述mc方块的形态,接着又讲了它们如何“吃掉”材料,“繁殖”出更多同伴,然后自己堆叠成图纸上的形状等等不可思议的功用……末了,她带着一种混合着惊叹与困惑的语气总结:“简直是神迹!(嗯?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等初雪消化完这个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的故事,耶拉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还有还有,恩希欧迪斯大人邀请了好多人去吃饭呢!” 初雪对这个名字总是格外敏感,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好多人?” “有好几百吧?把宅邸都围了好几圈!”在耶拉朴素的世界观里,没有“五百刀斧手,摔杯为号”这种权谋戏码,她更关心实际的问题,“这么多人,得做多少饭啊!” 然而,初雪脸上本因聆听耶拉讲述而浮现的浅笑,瞬间消失了。 窗外,喀兰圣山沉默矗立,积雪皑皑,亘古不变。 而山下的图里卡姆,灯火在电压不稳中明灭闪烁,映照着悄然汇聚的各方人影。 一场风暴正在无声酝酿。 第158章 五百刀斧手(二) “雅儿,我需要你帮我。”初雪拉住耶拉的裙角,眼眸里翻涌着罕见的不安与决断。 “唉?”耶拉被初雪的脸色吓了一跳:“我当然帮你……但这是怎么了?” “我得下山,”初雪松开手,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紧,“我们暂时交换身份,你帮我打掩护。” 现在还不是谢拉格开放程度已经比较深的「银心湖列车」时期,蔓珠院的圣女,非大典或圣巡期间,绝不能随意踏出圣地半步。 于是初雪迅速褪下象征圣女的繁复袍服与头饰,换上了耶拉那身干练的侍女长裙装,而耶拉则将初雪的衣物套在了自己身上。 “你的头发……”耶拉瞥见初雪那头显眼的银白长发,急忙从妆奁里翻出一顶深灰色的厚实兜帽。初雪接过,将长发尽数拢起塞进帽中,又拉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走了。”初雪最后看了耶拉一眼,后者正对着窗外喀兰峰、背对门口,模仿圣女平日静坐时的姿态。 “愿耶拉冈德庇护你。”耶拉轻声说。 趁着蔓珠院的修士们不注意,初雪像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滑出静室,融入蔓珠院回廊傍晚昏暗的光线里,她从耶拉平时下山的路线偷溜了出去。 晚上6点,希瓦艾什家宅邸。 晚宴当然做不了那么多人的饭,而无论是哈洛德还是马克维茨,也都还不至于公然带兵围困希瓦艾什——那将是不加掩饰的宣战。 于是,一场临时起意、却火药味十足的“骑士竞技大赛”,正在宅邸前的空地上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卡西米尔人、维多利亚人,以及被喧嚣吸引而来的不少谢拉格本地居民,混在一起,围出了一个不算规整却气氛热烈的“擂台”,个个伸长了脖子,呼喝叫好声此起彼伏。 卡西米尔的“塑料”骑士装备在多次滑铁卢后改良了冷却水系统,此番再次出战,花花绿绿的指示灯闪烁不定,十分吸睛。 参加“圣猎”不能携带铳,导致维多利亚方失去了武器更先进这一大优势,但他们的军用制式铠甲比卡西米尔那种表演性质居多的玩意更简洁实用,因此依然不落下风。 “喝啊!”维多利亚骑士与卡西米尔骑士相撞,后者被击退几步,铠靴在冻硬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但也或许其实是他的“示敌以弱”——卡西米尔骑士显然经验老道,他顺势后跃,看似狼狈,却恰好拉开一个微妙距离,随即挺枪疾刺——枪尖虚晃,引得对手举盾格挡,然后在对方用盾牌架住枪尖的瞬间,激发了放电功能! 电弧“滋滋”地在盾牌上跳跃,维多利亚骑士抽搐着倒下:“可可可恶……” “卡西米尔加一分!”库兰塔们大声宣布。 菲林们当然不服,又出一人,这次出战的是个老兵。他根本不跟卡西米尔人玩什么花巧,认准对方装甲相对薄弱的关节连接处,连续几个突进,力大砖飞,把卡西米尔骑士直接撞出了擂台区域。 “维多利亚加一分!”这次轮到菲林们耀武扬威。 马克维茨站在人群稍外围,眉头微蹙。他看出手下不敢跟对手硬碰硬,是在顾虑装备——这些精美的演出用铠甲造价不菲,与维多利亚那些皮实耐操的军用品硬碰硬,维修成本恐怕惊人,于是适时道:“卡西米尔骑士的装备损坏一律由商业联合会报销。” 此言一出,卡西米尔的士气又高涨起来!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博士,此时正抄着手,看得津津有味。银灰和锏一左一右,站在博士身边,保证他的安全。 锏看了一会儿,锐评道:“只是这种程度的话,不是什么问题。”意思是不需要暴露“山雪鬼”的存在,她一个人就能对付。 博士闻言赶紧打call:“站在黑骑士阁下的身边,就感觉非常安全。” 银灰又有想要叹气的冲动,适时提醒:“时间差不多了,盟友。” 他适时上前半步,低沉平稳的声音盖过了场外的喧嚣:“诸位,晚宴即将开始。” 接着,银灰看向哈洛德和马克维茨:“看来今天的节目,就到此为止了。” “——等等!” 一个清泠泠、却因急促奔跑而带着微喘的女声,忽然穿透嘈杂的人声,清晰传来。 银灰瞳孔骤然一缩,霍然转头,循声望去——初雪穿了一身侍女长的衣服,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顶着一路风雪跑到这里。 “我是圣女大人的侍女长。我奉圣女大人之命前来。”初雪稳住气息,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庄重,“圣女大人听闻恩希欧迪斯大人于此设宴款待远客,派我前来关照。” 谢拉格的圣女颇为神秘,任谁都会感到好奇,可惜非大典期间,外人不能上喀兰峰,因而也无从得见。此时听到初雪自称“圣女的使者”,不由都看了过来。 银灰的视线在初雪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熟悉的眉眼被兜帽阴影遮掩大半,但他岂会认不出?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化为面上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微笑。 “既然如此,”事已至此,银灰也不能赶人,“恭迎圣女大人的使者。” 初雪暗自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将那条过于显眼的蓬松尾巴更小心地收拢在裙摆之下,她多年不下山,谢拉格居民对她的容貌并不熟悉,此处又大多是外人,于是也没有被揭穿。 等到老爷们进了宅邸,外面的“围观群众”,好像就应该散了。然而—— “刚才那场我不服!”方才被撞出界的卡西米尔骑士混在人群里,忽然喊一嗓子,“有种我们再来比过!” “好好好,来就来!怕你不成!”立刻有维多利亚骑士接茬,掰着手腕,“正好刚才没活动开!” “对!再比一场!” “我们这边也再出个人!” 于是两边的人又都有了留下来的理由,开始私下捉对。 听到外面的嘈杂,银灰毫不意外:晚宴不结束,这些“刀斧手”是不会走的——博士虽然不时胡言乱语,但用词莫名地灵魂…… 长桌上,银灰拿出了希瓦艾什酒窖中珍藏的“雪境之春”。 初雪的目光落在那支造型古朴的酒瓶上,瓶身的徽记她认识:“恩希欧迪斯大人总是宾客盈门,那批酒如今还剩几支呢?” 银灰执瓶的手稳如磐石,他为自己也斟满一杯,才抬眼看向初雪扮演的“使者”:“让谢拉格宾客盈门,是父亲的愿望,如果父亲在世,也会拿出这支酒来招待盟友。” 其实博士觉得以自己粗糙的品味,喝这样的酒实在暴殄天物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表示一下惶恐,初雪和银灰已经继续唇枪舌剑了下去。 “就像外面那样的宾客吗?”初雪意有所指——五百刀斧手可是还在外面虎视眈眈,一言不合说不定就会破门而入呢! “圣女大人慧眼。既如此,又何苦惹一身尘埃?”银灰反唇相讥——为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博士默默端起酒杯,眼观鼻鼻观心:……来了!这熟悉的味道! “在耶拉冈德的注视下,雪境何来尘埃?”初雪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暗藏机锋,“除非,有人自以为已行至祂目光所不及之处?” 博士仿佛同传,在脑海里同步打出翻译: 在这里行刺圣女,将惹怒整个谢拉格,但行刺你恩希欧迪斯就不一定了,拍手称快者大有人在——我是在救你狗命! 银灰轻轻晃动着杯中酒液,看着那晶莹的液体挂壁:“我若心有不诚,那么耶拉冈德自然会降下责罚。”生死有命。 “耶拉冈德对迷途的子民,总怀有宽容之心,愿以风雪示警,盼其回头。”初雪的目光扫过银灰,又似无意地掠过哈洛德与马克维茨,“只怕有的子民,对风雪的警告充耳不闻,偏要在错误的时节,闯入不应踏足的山林狩猎。”反思一下,你是不是急功近利?! “雪境的冬天太长,不是每个人都能熬到开春。”银灰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坚定,“锐意进取,也是祂的教导。” “是锐意进取,还是孤注一掷?”初雪毫不退让。点出银灰动不动就梭哈的恶习。 “当手中筹码有限,所见皆为绝境时,”银灰抬眼,灰蓝色的眸子直视初雪,“以小博大,别无选择。”我毫无悔意——对谢拉格来说,根本不存在一条稳妥的道路。 初雪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头沉郁。 “如果这次再输光了的话,”她的声音渐低:“不会有人把零花钱压在你的枕头底下了!” 银灰沉默了一瞬,记忆中某个久远而模糊的画面闪过……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那我也不必再买了零食,三倍奉还了。” 初雪猛地别开脸,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瞬间波动的表情:“谁要你还?” 眼看两人已经离题万里,博士赶紧和稀泥:“诸位,我们先为……和平与友谊干一杯?” 哈洛德和马克维茨都已经看呆了,闻言赶紧附和:“博士说的在理——我们都是带着和平与友谊而来。” 在博士的提醒下,银灰和初雪也意识到当务之急是枪口一致对外,终于鸣金收兵。于是,在一派和谐的气氛中(?),银灰率先举杯,初雪沉默片刻,也端起了面前的水杯,于是各怀鬼胎的众人齐齐举杯:“为了和平与友谊!” 第159章 五百刀斧手(三) 杯中酒液摇曳,映照着长桌上每一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这一杯,当敬博士。”哈洛德终于寻到了一个看似自然的间隙,将酒杯稳稳举向博士的方向,脸上堆砌起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早在落河天火事件之后,博士您声名初显之际,开斯特公爵阁下便已开始关注您了。此番有幸得见,我回去也算有个交代了。” 他不提这茬还好——毕竟在博士找天使投资的时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实在太多了,他都有点记不过来。但“开斯特公爵”这个名字,以及与之关联的某句“忠告”,倒是格外清晰。 “印象深刻,”博士端起酒杯,语气里的平淡让人捉摸不透,“知识的珍贵,就在于稀缺。当人人都知道时,便一钱不值了。” ——这是开斯特公爵听说博士要公开所有研究成果时,对他的“忠告”。 论如何在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左右逢源,博士是真不会;但要问如何把天聊死,那他可太擅长了! 哈洛德果然语塞,“哈,哈哈。”憋了半天,他找补道,“博士您当然不同——从《源石总论》到‘d坐标算法’(指博士的《基于泰拉变化磁场的坐标算法》,被学术圈简称为‘d坐标算法’,即‘dr.的坐标算法’),项目落地的速度都赶不上您理论创新的速度,自然不像那些庸才敝帚自珍。” “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博士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这话听不出是自谦,还是寒碜维多利亚“科技发展,全靠考古”。 哈洛德不愧是能被开斯特委以重任的角色,韧性十足,无论如何也要把这杯酒给敬出去。 眼见夸学术不行,他立刻灵活转向,打起了亲情牌与投资牌:“说起来,恩希欧迪斯大人在维多利亚求学时,公爵阁下就曾多次称赞,说他是少见的有远见、有魄力的青年才俊,没想到如今跟博士成为了朋友——公爵大人果然没有看错!” 博士倒也没真想让哈洛德下不来台——那都是演给桌对面那位卡西米尔发言人看的——于是见好就收,顺势聊起了八卦:“听说恩希欧迪斯是公爵大人的族侄?” “恩希欧迪斯”,看看这亲切的称呼,哈洛德在心里蛐蛐,面上笑容却更加热切:“正是!公爵大人颇看重恩希欧迪斯大人,‘喀兰贸易’最初的产品,正是由谢拉格高山泉水,与公爵种植园出产的红茶,联袂打造。” “原来如此。”博士点了点头,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感慨,“罗德岛草创阶段,正是拿到了喀兰贸易的投资,才能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当然事实上博士不止那一笔投资,但此时自然要夸大一下:“如此也是间接受益于公爵大人,该我敬子爵一杯才是。” “不敢不敢。”哈洛德终于如愿以偿,跟博士喝上了酒——他觉得总算是摸到了博士的脾气:借着银灰的关系猛猛套近乎就对了! 一直在旁安静观察的马克维茨已然找到了自己的定位,知道该是自己上场表演的时候了。他拿起酒杯,微微鞠躬,姿态放的很低。 “博士,希瓦艾什家主,还有这位尊贵的使者,”他先环顾致意,然后看向博士,“请允许我先自罚一杯。为了在龙门发生的不愉快,以及前发言人恰尔内个人的不当行为,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深表歉意。此事促使联合会深刻反思,并已着手改革发言人的选拔与监督制度,以期杜绝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 虽然马克维茨说是自罚,但其实是以退为进,博士当然不能真坐在那看着他一个人喝:“我陪一杯——我尊重恰尔内为了卡西米尔的利益做出的牺牲,也尊重你们发展至今的成就。” “商业联合会在试图改变,”这句话并非谎言,马克维茨自认为也没有对博士撒谎的演技,“今天是我在这里,就是这种改变的努力——只是想要撼动已经运行了很久的体系,是很困难的。”顿了顿,他意有所指,“如今的谢拉格,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博士叹了一口气:“可不是么。” 哈洛德\/马克维茨\/银灰\/初雪:…… 这话是不是该由恩希欧迪斯来说比较合理啊喂! “我再敬博士一杯……”眼看博士与马克维茨之间关于龙门旧事的寒暄似乎有向“一笑泯恩仇”发展的趋势,哈洛德不甘示弱,“敬发展——尽管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维多利亚也一直锐意进取,对任何可能带来技术进步的人才求贤若渴。” “敬发展,”博士再干一杯,仿佛不经意地提到,“维多利亚和哥伦比亚这些年的进步,有目共睹。说起来,缪尔赛思邀请我去莱茵生命参观,还一直未能成行……” 马克维茨眼角一跳:可恶,怎么还有哥伦比亚的事! 哈洛德笑容不变,心里却也在骂娘:又是这种亲切的称呼——到底有多少人偷偷跟博士做了朋友?都怪开斯特那个老婆子,放不下她高高在上的贵族架子…… 眼看博士又要举杯“敬哥伦比亚”或者“敬莱茵生命”,银灰觉得不拦不行了:“……盟友。‘雪境之春’后劲很大。不如由我代饮。” 如果是喝晕了的博士,肯定会摁住银灰:你别拦着!我专门磕了理智剂来的,看我喝不倒他们! 但正因为是磕了理智剂才来的,清醒的博士就很自然地把主场让给了银灰:“好吧。我先吃点东西。” “谢拉格的烤驼兽肉和奶酪锅是绝配,”银灰顺势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哈洛德与马克维茨,“诸位远道而来,都尝一尝?” 有道是空腹喝酒倒得快,哈洛德和马克维茨可不是磕了理智剂来的,生怕自己在聊完正事之前就倒下,从善如流开始动刀叉。 只是,鲜美的驼兽肉一入口,不知怎的,两人脑海里几乎同时回响起方才那位圣女使者意有所指的话——“在错误的时节,闯入不应踏足的山林狩猎”。 哈洛德\/马克维茨:这是警告吗?是我想多了吗? 餐桌上的气氛似乎随着美食的享用而缓和,但暗地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于是除了博士在全心全意享受美食,其余人多少都有点食不知味。 热腾腾的驼兽肉与浓郁奶酪下肚,仿佛每个人头上的血条都涨了一点,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 感觉自己状态又回来了的哈洛德,经银灰提醒,也意识到博士可能酒量不好,可别把博士灌倒了,趁对方还清醒,赶紧切入正题。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按了按嘴角,状似随意地开口:“我近日听到一些风声,说恩希欧迪斯大人正在主持修建一座谢拉格有史以来最为宏伟的耶拉冈德像,而且……要求在大典之前落成?” 他看向银灰,又转向博士,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时间如此紧迫,工程却推进神速,这是得益于什么最新的技术吗?”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吗?”博士适时地装出尴尬的样子,“其实我们只是想做个实验,尚且不知道成不成呢……” 在情报刺探方面,马克维茨立刻与哈洛德形成了默契的配合。毕竟一个人追问显得太着痕迹,也不太礼貌,两个人一唱一和就自然多了。 “不知是什么样的实验,能有如此惊人的效率?博士能否透露一二?我实在很好奇。” “一种全新的微型建筑机器人,”专门请两位捧哏来,博士就等着把这个消息放出去,“适用于在工业化程度不够的地区,快速地铺开基础建设。” 博士故意强调mc方块的缺陷,就是为了让两位认为这是为谢拉格量身打造的技术,对维多利亚和卡西米尔价值不大——毕竟他也不想抛出天大的利益,结果真把刀斧手给召唤出来了。 马克维茨听完,脸上果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微笑掩盖。哈洛德的表情则更为复杂,先是惊讶,随后是思索,最后竟隐约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的这些反应都在博士的预料之中,但落在银灰眼里,就非常值得玩味了。 “在实验成功之前,希望二位能够保密,”银灰适时补充,“万一实验出现问题,我不希望损伤博士的声誉。” “做实验哪有次次成功的,”博士不以为然:“没关系。” 尽管如此,他们演这一出,反而让哈洛德和马克维茨不好再顺势提出“能否让我们开开眼界,参观一下施工现场”这类得寸进尺的要求了…… 哈洛德与马克维茨只能举杯,信誓旦旦:“必定保密。”“守口如瓶。” 接下来又是一轮喜闻乐见的推杯换盏,但博士心知肚明,无论是哈洛德还是马克维茨,其实都没有轻易相信他的说辞。 这并不意外。试探不会停止,关注只会更加密切。 在窗外越发深沉的夜色中,希瓦艾什宅邸内的灯火显得格外明亮,远方的喀兰圣山沉默矗立,而在山脚的某处河谷,被巨大顶棚遮盖的工地上,无数银灰色的“蚂蚁”仍在不知疲倦地劳作。 在伟大的耶拉冈德像落成之前,无数的目光都在向这里汇聚。 第160章 大典倒计时(一) 宴会散场后的寒意比来时更重。 初雪执意要连夜返回蔓珠院,银灰劝阻未果,最后只能拜托锏护送一程——这个安排本身就让初雪心底发凉,她太了解恩希欧迪斯:若非真的认为有人可能对圣女不利,他绝不会让锏离开自己身边。 谢拉格三族之间的信任,已经崩塌到这种地步了吗? 另外一边,博士也非常不好受——主要是物理上的。 磕了理智剂再灌“雪境之春”,就像干了十倍特浓咖啡后再闷一瓶飞天茅台,结果就是一边宿醉头痛,一边死活睡不着。 神经元失水的钝痛在颅腔内持续敲打,理智剂却强行维持着头脑的清醒活跃。博士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脑壳像个被反复捶打却不肯裂开的核桃,疼得清晰而顽固。 以至于当炎国大学生们慌慌张张来敲门时,博士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居然有种“终于有事情让我转移一下注意力”的兴奋。 “出什么bug了?”他声音沙哑。 要半夜把他薅起来处理的,肯定是大事。 “有人冲击工地!”大学生们用一种“事情很大条”的语气说,“事后我们盘点,发现mc方块少了四块!” “卧槽?!”博士第一反应连家乡话都蹦出来了——但下一秒他就想起自己早拆了电池,还把相关模块从底层图纸里删得干干净净,顿时又放松下来,“还好还好……” 他当时这么做本意是保护技术人员,没想到阴差阳错防止了mc方块泄露后引发严重后果。 事实上,mc方块并不至于“咬人”——这是博士吓唬小朋友们的,但凡他们仔细看代码,就会发现只有强度合格的物体才会被当作建筑材料,而“生物材料”暂时不在mc方块的考虑范围。 但这并不意味着mc方块就不危险。一只有电的mc方块很可能会切断承重柱,引起房屋倒塌,后果未必就比直接咬人好多少。 不过转念一想,谢拉格许多区域甚至连电都没通,无线供电更是只局限于喀兰贸易工厂的范围,mc方块能供上电拆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是维多利亚人和卡西米尔人拿走了,那这就是他们的技术人员该头疼的事情了,跟博士没什么关系。 想到这儿,博士反倒不急了。他慢条斯理地披上外套,一副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大佬风范:“我去看看现场。” ……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次有预谋的“冲击”。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粗心大意的小老弟——考虑到大家都是零基础直接上岗,出现这种情况也不太意外——在修bug的时候写错了一句代码,一只“蜘蛛”的活动区域超出了原本圈定的范围,然后把工地的棚子给啃了。 发现的时候,工地已经塌了一个角。值班人员当然是立刻断电开始排查,但工地附近本来就鱼龙混杂,附近的居民、担心失业的工人(考虑到民情,也不好直接驱赶),还有维多利亚人和卡西米尔人,全都在周围打转,棚子一塌,这些“闲杂人等”立刻就瞅到了机会。 打头的估摸不是维多利亚人,就是卡西米尔人,但谢拉格老乡们有没有趁机浑水摸鱼也很难说。 总之场面非常混乱,效果就像在闹市掉了一地钱,只见四面的人群先一哄而上,再一哄而散,炎国大学生和喀兰贸易的保安们双拳难敌四手,就这样被摸走了四个方块。 检查完现场,博士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有心情安慰那个看起来很想把自己埋了的小老弟:“技术这种东西,就像有脚的虫子,总是会自己扩散的,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罢了,不必在意。” 想到维多利亚人和卡西米尔人偷了方块回去,通上电试图研究,结果被拆家,博士甚至有种“坑到人”的快乐:“既然已经意外停工了,不如就先测试一下木材吧。”指的自然是阿米娅指挥作战小队从林地偷的木料样本,“总共标记了多少种来着?” …… 博士猜得大差不差。 这个注定无眠的夜晚,哈洛德和马克维茨的临时住所里,都是一片鸡飞狗跳。 “这就是博士说的,一种‘全新的微型建筑机器人’?”哈洛德捏着那块银灰色方块,指腹擦过表面细腻的纹路,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贵族,自认还是有一定技术眼光的,但是这个方块给他一种无从下口的感觉…… 但他很快联想到谢拉格异常的极光总与工厂开工同步。 “是无线供电,”哈洛德醒悟,并且有种“一切都串起来了”的豁然开朗。他直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靴跟敲击着老旧的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强电磁波触发了低空大气放电……” 马克维茨如果听到哈洛德的自言自语,大概会感慨一句英雄所见略同。 想通了“神秘方块”供电原理后,他立刻吩咐手下搬来给作战装备充电用的便携发电机,“该用什么频段?”他沉吟片刻,“从低到高,逐一尝试吧。” 毕竟是博士口中的“机器人”,安全起见,马克维茨叫来了几名全副武装的护卫,这才小心翼翼地启动“dr.的神秘方块”(博士:不要乱改名喂!)。 另一边,老奸巨猾如哈洛德,自然也不会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贸然尝试——三名维多利亚战士持盾围绕放置“神秘方块”的圆桌,确保万无一失,然后才启动了电源。 “咔哒”两声,仿佛活动了一下关节,方块伸出了它数量繁多的机械臂。 哈洛德挑眉:“果然是机器——?” 话音未落,一道纤细、却刺眼至极的红色激光闪过,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圆桌从正中间裂开,断面光滑如镜,然后才在重力作用下“哗啦”一声塌向两侧。 马克维茨那边,情况还要更糟些——他失误地将方块直接放在了地上。他投宿的是一家谢拉格传统旅店,楼下大堂里,老板还在油灯下招待着晚归的客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 突然,“咚”一声闷响,一块木头擦着老板花白的头发,砸在他面前的木桌上,滚了两圈,停下。 老板懵了一下,抬起头。 只见天花板上,一个规整的、边缘带着细微焦痕的方形洞口,正对着他。洞口边缘,还能看到断裂的木梁和簌簌落下的灰尘。 “这些可恶的外乡人!!!”怒吼穿透楼板。 …… 博士并不知道另外两个方块落到了谁手里。如果是谢拉格老乡拿了,多半会因为不懂使用而闲置,暂时出不了乱子。 想到这,他把注意力拉回了眼前的实验。 作为喀兰贸易首席技术执行官,灵知自然不能不在场。 因为博士那昼夜颠倒的糟糕作息,他也被迫体验了三天睡两觉的生活,眼下的淡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但当博士作为外人都在为谢拉格宵衣旰食时——其实博士单纯就是作息糟糕——他当然也不可能有怨言。 “二十三号木料,”灵知盯着测试数据,“炭化后空泡最少,尺寸也最小。”他抬起眼,看向博士,坦然认输,“您是对的。” “其实本质还是工艺问题——应该出在交联固化那一步,”博士谦逊道,“只是我们实在没有时间改进工艺,只能用更易溶解的原料规避缺陷。” ——争吵往往发生在实验卡壳、寻找问题的阶段。一旦问题解决,大家都会变得和气起来。 银灰在这种事情中帮不上忙,但依然坚持在旁边站桩。他披着那件厚重的家族纹章披风,站在雪地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拉出短暂的轨迹。 这一行为遭到了博士和灵知的联合吐槽。 “盟友,你不如回去休息。”博士说,“这儿有诺希斯呢。” “锏不在的时候,”银灰不为所动,灰蓝色的眼眸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我更得确保盟友的安全。” “相比我,”博士失笑,“你这位谢拉格改革派领袖,恐怕才是更招人恨的那个。” 灵知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鼻梁,语气里带着熬夜后的不耐:“你们大可以死在一块儿,这样明年的今天我就可以一次性祭拜两个人,还省得多跑一趟了。” 银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博士则笑出了声。 车间里弥漫着木料炭化后的焦味,混合着机油和金属冷却液的独特气息。 窗外的天色依旧沉黑,但远方的天际线已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凌晨四点的谢拉格,寂静中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第161章 大典倒计时(二) 因为工地上发生的意外,以及博士下令停工测试材料的缘故,谢拉格的人造极光消失了大半夜。 神迹的消失和神迹的产生一样,都会让人恐慌。在这个大家一起熬夜的晚上,许多双眼睛同时关注着河谷的方向和那片重归沉寂的、漆黑的夜空。 布朗陶家宅邸。 休露丝盘腿坐在厚实的地毯上,像转魔方一样,来回摆弄着手里的方块。她甚至用牙咬了几下,牙齿磕在坚硬的金属表面,发出“咔”的轻响,这与其说是研究不如说是泄愤——但这玩意油盐不进,气得她“砰”一下给扔到了地上。 “什么玩意!”她瞪着那块在地上滚了两圈、安然停住的银灰色物体,“根本就是一块砖头嘛!” 菈塔托丝弯腰把方块捡起来,指尖拂去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动作很慢,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工厂刚一停工,极光就消失了。”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妹妹听,“二者果然有关联。” “所以那根本就不是神迹吧?”休露丝撑着脸,困惑地皱眉,“这种砖头跟耶拉冈德能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那是神迹。”菈塔托丝将方块举到灯下仔细观察。那些细微的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有生命般流动。 她不得不承认,这超出了自己的理解。“但如果希瓦艾什掌握了制造这种‘神迹’的能力,他就会试图让人相信那是神迹——你明白吗?” 休露丝脑子努力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说希瓦艾什伪造神迹,亵渎耶拉冈德?” “他没有宣称那是神迹,所以你也无法指控他伪造。”菈塔托丝无奈地按住额头,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他甚至不会承认那是神迹。” 休露丝又懵了一会儿,终于恍然大悟:“他故意误导别人,自己却不承认?” “你终于长脑子了,休露丝。”菈塔托丝用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嘲讽的语气说。她放下方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寒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吹得灯焰剧烈摇晃。窗外,没有了绿色的天光,夜空显得格外暗沉,就像谢拉格的未来一样难以捉摸。远处的山峦轮廓融在墨色的背景里,只有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星光。 从国境线列车站到涌入的外乡人,再到疯狂的二十天修建神像计划和神秘的方块……菈塔托丝不得不承认,她越来越看不清前路。 那些虽然没有携带铳、但依然武装到牙齿的外乡人,是希瓦艾什的外援、跟两家开战的底气吗? 围困希瓦艾什宅邸的一幕究竟证明了他们并不是一条心,还是串通起来演了一场戏呢? 神秘的科学家带来的技术,这个看起来就是一块砖头的方块,真的能在二十天内建完神像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 …… 与此同时,在马克维茨投宿的、被拆了一块屋顶的旅店大堂中,人们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大堂角落里生着火炉,柴火噼啪作响,提供着廉价的夜宵和更廉价的酒水,因而也成为了本地人聚会的地点之一——即使他们并不需要投宿旅店。 谢拉格从未有过这么多外来人,也从未有过这么多新鲜事,因此毫不意外地点燃了人们八卦的热情。 空气里混杂着烤土豆的焦香、劣质酒精的刺鼻味,以及人体和湿皮毛混合的浑浊气息。 “你们看过希瓦艾什宅邸前面的骑士竞技吗?”一个裹着旧皮袄的中年猎人灌了口酒,声音粗哑。 “看了看了,”旁边的人接话,手里捏着半块黑面包,“说实话……我觉得哪怕谢拉格最强壮的猎人上去,也讨不了好。” “嘿,你怎么专长外乡人志气?”立刻有人不满。 “你看到维多利亚长枪在地上划出来的道道了吗?”猎人用酒壶指了指地面,“冻得跟石头一样硬的地,划出那么深的痕……你划一道我看看?” 那人噎住了,咕哝着别过脸。 有人“砰”地一拍桌子,木杯里的酒液都溅出来几滴:“不管怎么说,谢拉格不怕他们!” 众人沉默了一下,又有人说:“他们围了希瓦艾什家,是什么意思?” “不是恩希欧迪斯老爷请他们去的吗?” “你见过这样的客人?” 眼看对外乡人的怒气就要越来越盛,有人试图转移话题降温——那是个看起来有些精明的商人,手指上戴着两枚不算值钱但擦得很亮的铜戒指。 “今天怎么没有极光了?”他故作随意地问。 这个话题果然吸引了注意。 “对啊。”一个老妇人搓着粗糙的手,靠近火炉,“第一天出现极光的时候,亮得让我睡不着;后来习惯了晚上有极光,突然没有了,我又睡不着了。” “为什么极光没有了?我以为会持续到雪山大典。” “你们没听说?”一个年轻些的村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今天工厂棚子塌了一个角,跟着那些外乡人冲进去偷拿了建筑材料。” 短暂的寂静。 “什么……他们触怒了耶拉冈德,所以神迹才消失了吗?”老妇人颤抖着声音。 “不是吧,”之前那个商人试图保持理性,“我觉得只是因为工厂停工了……我观察到,极光总是和工厂开工同时出现的。” 但最后一个人的理智声音无人理会——众人都停留在“有人偷拿耶拉冈德像的建材,触怒了神”的猜想中,毕竟这更符合他们朴素的世界观。 怒气于是重新充盈起来,比刚才更甚。 “卑鄙的外乡人!” “小偷!” “他们把耶拉冈德的恩赐当什么了?!” “走!我们回去抄家伙!” “我去叫人!” …… 马克维茨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地板上的洞——那个规整的方形缺口此刻用一块匆忙找来的木板盖着,边缘还漏着风。他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手指按压着眉心,思绪正在翻涌…… 一名护卫惊慌地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老爷!不好了,有一群谢拉格人冲我们来了!” “什么?”马克维茨吃了一惊,霍然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多少人?为什么?” 还没等护卫回答,马克维茨已经听到了逐渐接近的嘈杂人声。 马克维茨连忙下令,“抵住旅馆大门!” “你们这些小偷!”很快,群情激愤的谢拉格人开始在外面“邦邦”敲门,“把耶拉冈德之石放回去!” 虽然事实上耶拉冈德像的基座都还没有修完……但在谢拉格人朴素的想象中,偷建材被具象化成了“从耶拉冈德像上偷拿石头”,并进一步简化为了“偷拿耶拉冈德之石”。 马克维茨快步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窗帘的一角。 楼下,旅店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谢拉格人。他们大多穿着厚实的毛皮衣物,手里提着棍棒、斧头,甚至还有猎弓。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出愤怒的、被寒风冻得通红的面孔。 “小偷!滚出来!” “把圣石还回来!” 越来越多的谢拉格居民还在从旅馆门前道路的两边聚集而来…… 另外一边,哈洛德的遭遇可以说如出一辙。 他住的地方条件稍好,是一栋独立的石砌宅邸。但此刻,这坚固的石墙也没能给他带来太多安全感。 护卫们用盾牌死死抵住房门,一头大汗:“老爷,怎么办?” 哈洛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紧急断电后,那只从方块变成的“蜘蛛”终于安分下来,但机械臂没有来得及收回去,还张牙舞爪地伸在空气中。在见识过“蜘蛛”的破坏力后,这一幕简直让人有点恐惧了。 “坚持住!”他只好口头鼓舞士气,“他们迟早会散的!” 谢拉格众人却没有散去的意思:“小偷!!!”“滚出谢拉格!” 马克维茨和哈洛德心里苦——别说他们不可能把方块还回去,坐实“偷东西”;就算他们肯还,这只伸着二十四条腿的怪物无论如何也不符合谢拉格人对“耶拉冈德之石”的朴素印象,只能被理解为“亵渎”。 如果博士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感叹:好一对难兄难弟啊! 但最后还是博士救了他们的狗命——因为测试出了最佳材料,工地又重新开工了。 紧接着,瑰丽的绿色光幕,如同被无形的手重新扯开的巨大帷幔,悄无声息地、却又无可阻挡地,重新笼罩了河谷的夜空。 光流淌着,变幻着,照在激愤的谢拉格人脸上,让他们齐齐懵了一下。 什么,神迹又出现了? 试图劝架的人总算找到了机会(大多是一些跟外乡人做生意,因而对他们抱有好感的人):“耶拉冈德是宽宏大量的……这些外乡人想必已经吓得半死了,也算吃了教训。” 旅店老板担心自己的店被拆,也加入了和稀泥的行列,“今天这么晚了……不如明天再说?” 约架这种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到明天,跟“算了算了”也差不太多。 “你们这些外乡人听着!谢拉格人不是好欺负的!” 哈洛德听着外面的喊话,再次试图鼓舞士气:“坚持住!” 一般来说,进入到放狠话阶段的时候,就快要过关了! 果然,老乡们连续放了几句诸如“谢拉格人不怕你们”的狠话后,人群逐渐散去…… “耶拉冈德在上。”哈洛德擦了一把冷汗,看着窗外的天光,心有戚戚:耶拉冈德果然是宽宏大量的……吧? 而在另一个房间里,马克维茨也终于敢从堵门的家具后面探出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片重新亮起的、诡异的绿色天空,一种荒谬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忧虑,攥紧了他的心脏。 夜还很长。 而远处的河谷工地,无数银灰色的“蜘蛛”仍在不知疲倦地劳作。 无数的目光,无论是愤怒的、好奇的、贪婪的,还是忧虑的,都将继续向这里汇聚。 风暴,还在酝酿。 第162章 大典倒计时(三) 如果说在这个备受惊吓的晚上,哈洛德和马克维茨还能用“好歹刺探到了来之不易的技术秘密”来安慰自己,那么在第二天清晨,当包装精美的礼盒被分别送到他们手中时,连这种脆弱的自我安慰都彻底破功了。 礼盒是深蓝色的硬纸材质,表面压印着罗德岛的标志性纹样,系着简单的白色缎带。它被无声地放在门外的台阶上,像一份迟到的圣诞礼物,又像一枚精心包装的讽刺。 哈洛德盯着那盒子看了很久,才伸手将它拿进来。指尖触碰到缎带的瞬间,他几乎能想象出博士那张藏在面罩下的脸上,此刻正挂着怎样促狭的笑意。 他解开缎带,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只规规整整的银灰色方块——规整是因为二十四条机械臂全部收拢在方块内部,表面光滑如镜,安静地躺在深色丝绒衬垫上,像一件精致的工业艺术品。 方块旁边,附着一份折叠整齐的说明书。 哈洛德展开纸张。纸是质地优良的书写纸,边缘裁切得一丝不苟。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是打印体,但末尾有博士的亲笔签名——一个龙飞凤舞的“dr.”,笔锋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潇洒。 说明书详细阐述了“mc方块”的名称由来、技术原理、使用方法,以及最重要的——注意事项。 在最后一段,博士用那种特有的、介于认真与调侃之间的语气写道: “……此物为深海考古所得前史文明造物,相关研究论文不日将于《自然科学》期刊发表,欢迎维多利亚皇家科学院及各界学者参与讨论,共同推进泰拉建筑技术之革新。” “另,该方块及配套工程方案今后将由罗德岛工程部门负责(目前唯一工程干员·流明:??)。 此物可以视作样品,供商业联合会参考。 “顺颂时祺(best regards.)。” “dr. 敬上” 哈洛德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他几乎能看见博士写下这些字时的表情——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一定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嘴角或许还噙着一丝“看,我早就知道”的了然笑意。 博士不仅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一切,而且毫不在意。 与其让各方势力继续鬼鬼祟祟地刺探、抢夺,不如干脆把东西摆到明面上,过个明路。这种坦荡,反而让一切阴谋算计都显得小家子气。 仿佛嫌弃《自然科学》那套严谨却缓慢的审稿流程效率低下,博士还通过罗德岛的学术渠道,提前发布了论文的初稿预印本(指在正式发表前,通过互联网平台,以同行交流为目的预先发表论文,兼具标记时间戳、防止在漫长审稿期间该研究被他人抢先发表的作用)。 《考古先史文明:浅论mc方块》——标题朴素,平铺直叙,但内容却再一次聚焦了学术圈的目光。 预印本在各大研究机构的内部网络和学者论坛上悄然流传。它详细描述了mc方块的自我复制机制、材料处理原理、能耗特征,以及最重要的——在谢拉格耶拉冈德像工程中的实际应用数据。 论文末尾,博士一如既往地附上了致谢:“感谢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先生及喀兰贸易提供的试验场地与支持,感谢耶拉冈德的子民们在此过程中展现的耐心与坚韧。” 虽然因为mc方块在耗能上的固有问题,泰拉很久以后才真正开启“mc基建时代”,但从此以后,所有关于mc方块的研究,都必然要引用这项“零号工程”——谢拉格的耶拉冈德像。蔓珠院的传教士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伟大的耶拉冈德”最终会以这种方式广为人知。 到此为止,谢拉格隐藏的一切秘密似乎都已经揭开,摊在阳光下: 博士受到罗德岛的天使投资人、谢拉格的年轻军阀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的邀请,利用这种来自深海的前史文明技术,创造了二十天修起一座谢拉格最大的耶拉冈德像的奇迹。 既为罗德岛即将推出的新产品打出了名声,又彰显了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的虔诚。 逻辑闭环,动机合理,符合各方观察到的事实。 非常完美。 完美得……让人不安。 “哈洛德,我亲爱的子爵。” 开斯特公爵的回信在三天后抵达。信纸是印有家族暗纹的昂贵羊皮纸,字迹优雅锋利,每个转折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的敏锐,似乎已经随着雪境的寒风一起,被冻僵了。” 哈洛德读到这一句时,指尖微微发凉。 “据我所知,那位dr.自出现在世人视野以来,一直专注于天灾和源石研究——这都是直接涉及泰拉生存根本的领域。为什么忽然开始对基建感兴趣了?” “他不远万里前往谢拉格,冒着卷入当地政治漩涡的风险,就是为了对这样一种耗能巨大、经济性存疑的产品,进行一场为期近一个月的表演宣传?回馈友谊?维持盟友关系?” 信纸上的字迹在这里顿了顿,墨迹稍深,仿佛书写者曾在这里冷笑。 “那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理由,我亲爱的哈洛德,那是小孩子才相信的理由。” “不过,”笔锋一转,“你的情报并非毫无价值。至少我们确认了,佩尔罗契和布朗陶对希瓦艾什的敌意是真实的,他们对谢拉格继续‘开放’的抗拒也是坚定的——这就是缝隙,哈洛德。当一堵墙出现裂缝时,聪明的工人就知道该把撬棍插进哪里。” “如果你还是不知道该做什么,那么我就提供一点明确的建议:” “我的族侄恩希欧迪斯,显然正面临一些……内部的困扰。作为关心他的长辈,维多利亚理应提供必要的帮助,帮助他稳定局面,清除那些阻碍谢拉格迈向更开放、更繁荣未来的……顽固势力。” “你明白我的意思。” 落款是开斯特家族优雅的花体签名,没有日期,仿佛这封信可以来自任何时间,也可以在任何时间生效。 哈洛德放下信纸,走到窗边。 窗外,谢拉格的天空是那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蓝,远处喀兰圣山的雪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街道上有谢拉格的居民走过,穿着厚实的传统服饰,步履缓慢,表情平静。 他想起昨晚那些举着火把、愤怒地围在旅店外的面孔。 “帮助”。他无声地重复着这个词。 另外一边,马克维茨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他坐在旅店房间里的扶手椅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博士送来的礼盒。盒子已经打开,方块和说明书都摆在面前,但他并没有去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粗糙的木制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不为昨晚那种不光彩的刺探方式后悔。他可以立志做一个与恰尔内风格迥异的人,可以更温和、更谨慎,但他不能忘记自己此刻代表的是卡西米尔的利益。从那场宴会上跟博士的交谈看来,博士甚至也理解这一点。 他的道德洁癖,不能凌驾于责任之上。 那么,卡西米尔的利益在哪里? 维多利亚人显然已经把谢拉格当成了囊中之物。开斯特公爵早期对喀兰贸易的投资,希瓦艾什在维多利亚的留学背景,以及如今维多利亚军人以各种身份涌入谢拉格的现实……一切都指向一个清晰的未来: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外部干预,谢拉格滑向维多利亚的势力范围,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佩尔罗契和布朗陶的反对?在马克维茨看来,那更像是一种基于传统和情感的悲壮抵抗,而非能够扭转局势的实际力量。希瓦艾什有维多利亚作为强援,理论上根本不需要把那些“土着”的反对放在眼里。 那么,如果博士确实是希瓦艾什坚定且亲密的盟友——从耶拉冈德像的奇迹,从宴会上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来看,他们之间没有貌合神离的迹象——那博士为什么还要在宴会上特意邀请自己?为什么还要把卡西米尔也拉进这个局? 马克维茨再一次想起了恰尔内。 那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嘶哑的声音对他说“你跟我不同……也许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的男人。 为什么恰尔内认为他能够破局?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除非,维多利亚根本不是希瓦艾什期待的盟友。 或者说,希瓦艾什根本不想让维多利亚成为盟友。 当这个想法冒出来以后,马克维茨的思维就像被擦去了雾气的玻璃,骤然清晰起来。 他尝试换位思考:如果自己站在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的立场,借维多利亚这把锋利的刀,清洗掉国内顽固的反对势力佩尔罗契和布朗陶,是一个好选择吗? 不是。他清晰地听到心里的答案。 这不是一个好选择。这甚至可能是一个最坏的选择。 因为那样一来,谢拉格就会在事实上成为维多利亚的殖民地。 而维多利亚是如何对待它的殖民地的,泰拉诸国有目共睹。资源被抽取,市场被垄断,政治被操控,本土的意愿和未来被强行绑定在维多利亚的战车上。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那个在维多利亚留学、一手创立喀兰贸易、将铁路修进雪境的年轻人,他做这一切,难道是为了把谢拉格打包卖给维多利亚吗? 马克维茨不这么认为。 那么,这就是卡西米尔的利益和机会。 不是作为另一个殖民竞争者。 而是作为……一个平衡者。一个能让谢拉格在不得不开放时,不至于完全倒向某一方的、可供选择的选项。 他的呼吸微微加快,手指在扶手上的敲击停下了。 这就是博士邀请他的真正用意吗?不是拉拢,不是对抗,而是……提供一个选择? 与此同时,在龙门、百灶、勾吴乃至更遥远城市的大学宿舍和咖啡馆里,“这片大地观光团”论坛的某个热帖正在被不断刷新。 帖子标题朴实无华:《理性讨论谢拉格当前政局及对旅行安全的影响》。 楼主用冷静、甚至略带学究气的笔调,梳理了谢拉格三大家族的矛盾、外来势力(特指维多利亚与卡西米尔)的介入、耶拉冈德像工程背后的技术展示意味,以及雪山大典可能成为转折点的分析。 “……简而言之,维多利亚和卡西米尔都看上了谢拉格这块肉。以上,是基于公开信息与合理推测对谢拉格政局的分析。仅供参考,请勿作为投资或行动建议。” 下面的回复很快盖起了高楼。 “等等,给我干哪来了……这不是驴友论坛吗?怎么变成键政论坛了?” “键政无处不在……再说这不是为了驴友的安全着想吗,如果谢拉格马上要动荡了,大家跑过去不是送人头吗?” “啊?什么谢拉格内战?” “我说如果!注意措辞,不造谣不传谣不信谣啊!” “雪境的政局确实非常混乱啊。又是教权和世俗政权之争,又是外来殖民者x2……要素过多。” “让我捋捋……所以我们的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谢拉格开眼看世界第一人,为了启动现代化接受了开斯特公爵的投资,虽然成功搞出了喀兰贸易和铁路,但也引狼入室——现在开斯特公爵想干脆把谢拉格变成殖民地,扶植希瓦艾什当代理人?” “为什么希瓦艾什是‘我们的’?你哪头的?” “博士的盟友,四舍五入,不就是我们博士单推人的盟友?逻辑通。” “……醒醒,网友并不是一股政治势力,望周知。” “你们太理想主义了。也许希瓦艾什就是想当独裁者呢?借助外部力量清洗内部反对声音,在泰拉历史上一点也不新鲜。” “在谢拉格全是一帮守旧老古董的情况下,来个强力人物推行改革,我觉得没毛病。独裁如果能让国家变好,那就干得漂亮!” “……那也要看是哪种独裁。引入维多利亚人当打手来清洗本土势力,这性质就变了,这不成买办了吗?” “现在问题的关键,恐怕不是希瓦艾什想不想独裁,就算他不想,维多利亚人也要帮他‘黄袍加身’。” “那怎么办?为了不当独裁者而战?我cpU有点烧……” “想战也肘不过维多利亚啊。” “这不是还有卡西米尔在搅局吗?” “乱,太乱了。有没有前线战地记者来个实况跟踪报道啊?图文并茂那种!” “战地记者来了![最新偷拍·耶拉冈德像.jpg]” “[龙门粗口]又长高了!”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画质有些模糊,但依然能感受到那份震撼。 透过脚手架,耶拉冈德像已经初具雏形:女神身披饰有羽毛纹路的巨大斗篷,双手优雅地交叉叠放在胸前,头颅微微低垂,眉眼慈悲地慈悲地注视着大地上的子民。 雕像高达六十四米,相当于二十层楼,当谢拉格人抬头仰望时,或许真的会在一瞬间忘记所有纷争与算计,只余下本能的敬畏。 虽然博士缺乏艺术细胞,但在耶拉本人的指导,以及雕像本身带来的巨物恐惧下,这尊耶拉冈德像依然让人感受到了神性。 第163章 朝圣 雪山大典前两天。 耶拉冈德像已经完全竣工。最后一批脚手架在深夜全部撤下,只等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就会向每一个谢拉格人和外来者展示祂的容颜。 为了养精蓄锐,博士早早把自己扔上了床,结果凌晨时分就醒了。窗外还是墨黑一片,只有远处山巅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星光。他瞪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听着自己过于清醒的心跳,干脆爬了起来。 既然睡不着,就做点事。他开始慢吞吞地整理装备,一件一件检查,动作仔细得像在准备一场远征。 没想到,当他推开房门,一脚踏进院子清冷的空气中时,发现那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银灰、灵知、锏。 他们站在那里,姿态各异,却都沉默地望着圣山的方向,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拉出短暂的轨迹,又迅速消散。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星月暗淡的光,勾勒出他们轮廓分明的侧影。 “哈,那个……”博士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大家起的都这么早?” 他看了眼天色——离日出至少还有一个小时。 银灰转过头来。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色里显得格外深邃,仿佛盛着化不开的夜色。他的目光落在博士身上,然后,他又有想要叹气的冲动:“盟友,你不必……” “那不行。”博士抢在他把话说完之前开口,语气斩钉截铁,“说了要朝圣,就必须得去。放心,我做了充分的准备。” 银灰无奈地看着博士开始展示他的“充分准备”。 首先是那套用mc方块当3d打印机使,搓出来的奇形怪状装备: 一双看起来比正常靴子厚重许多的金属靴,靴底和脚踝后方有可折叠的微型推进器结构,参考了罗德岛上的作战外骨骼设备——用博士的话说,在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时候,它能帮你的腿“自己走路”。 一套银灰色的贴身轻甲,覆盖躯干和四肢主要关节。甲片内侧有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见的电阻丝,接通能源后可以持续发热,维持核心体温;同时背部脊柱位置有强化支撑结构,用博士更直白的说法:“在你感觉已经要死了、只想躺平的时候,它能帮你站得笔直,看起来特别有尊严。” 一个轻便的背负式氧气罐,连接着可以调整流量的呼吸面罩。“这个,”博士拍了拍罐体,“上过高原的都明白,非常重要。预防性吸氧,快乐你我他。”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巧的多层腰包,里面分门别类插满了关键时候可以注射的各种药剂:理智补充剂(蓝色标签)、高山红花提取液(预防和缓解高反,红色标签)、复合微量元素补充剂(绿色标签)、高浓度葡萄糖注射液(黄色标签)…… 什么,你问怎么还有葡萄糖呢? 因为最早的朝圣是非常严酷的。 虔诚的朝圣者,是不允许骑驼兽的,从跨出家门的第一步开始,就必须双掌合十,眼不离地,低着头,一路祈祷着走过去——中途不能饮食,不能停歇,直到抵达圣山脚下,跪倒在蔓珠院门前。 当然,今天已经很少有人这样做了。大部分信徒会选择骑驼兽到银心湖附近,再开始步行攀登最后一段。 但这里的每个人都明白,银灰必须这么做。 银灰复杂的目光在那些药剂上停留片刻,从图里卡姆到圣山脚下,不吃不喝,双掌合十,低头步行,要走整整一天一夜。 那是银灰对自己的要求,是他必须向谢拉格、向另外两族、向蔓珠院、也向自己证明的“虔诚”。 博士当然没有必要执行得这么彻底——中途休息、喝点水、补充点能量,是被允许的。但即便如此,考虑到博士那经历过最严苛考验也不过是大学军训时“拉练了大半夜”的体力底子,这仍然可以说是有生以来最严峻的挑战。 好在体力不行,科技来凑。有了这一整套装备加持,博士觉得自己又行了! 什么,靠装备不够虔诚? 博士毕竟不是泰拉超人,总得先有命苟到圣山脚下,才有资格讨论虔诚不虔诚的问题吧——再说耶拉冈德才不在意这种事情呢。 银灰还想再劝,但博士抢先一步,竖起一根手指。 “我有分寸。”他说,灰色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显得很清澈,“如果真的不行,我会毫无形象地、一点也不逞强地,半路就趴下来休息——我从来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我看他兴奋得很。”灵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毛领大衣,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指尖冻得有些发红,但语气依旧冷静犀利。 可不是嘛——喀兰圣山是泰拉有记录的最高点,四舍五入,这不就是挑战异世界版珠穆朗玛峰?对于博士这种骨子里藏着冒险和探索欲的人来说,诱惑力是致命的。 “如果真的撑不住,”锏开口了。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外罩修身皮袄,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她的声音里带着欣赏的笑意,“我可以搭把手。” 什么,被黑骑士扛走的待遇,我也可以有吗?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但博士还是艰难地拒绝了:“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我就尽量不给你们添乱了。” 除了博士,暂住在工厂车间里的炎国大学生们也很兴奋。 用最古老的朝圣礼仪,挑战徒步登上喀兰圣山——这简直是可以写进人生回忆录、老了以后跟孙子吹牛的壮举! 不同于银灰那样背负着政治与信仰双重象征意义的“必须”,炎国大学生们决定遵循传统朝圣礼,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博士的影响——包括在“合理利用装备”这方面。 “博士亲手设计的图纸就是不一样!”一名卡特斯族的同学正穿着“自走靴”(博士起名总是这么不走心)在车间空地上来回溜达,靴子底部的微型推进器随着步伐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真的不费力啊!” 卡特斯族本不以体力见长,但博士这套装备的辅助效果,真的有点过了…… “这跟坐驼兽有啥区别?”泰拉超人们发出感叹。 “区别还是有的,”眼镜青年小心地给眼镜装上链子,防止爬山的路上掉在哪里,“起码不会晕。” 众人顿时笑起来,车间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是啊,不会晕驼兽。对于这群在来时路上被驼兽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学子们来说,这或许才是最大的福音。 当圣山方向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图里卡姆最早起床的居民推开被晨霜覆盖的木门,打着哈欠走到街上时,就看到了朝圣的队伍。 “那是……恩希欧迪斯老爷?”一个裹着厚皮袄的老矿工揉了揉眼睛,惊诧地看着从街道尽头缓缓走近的人群。 队伍最前方,银灰独自走着。他脱去了平日那件象征家主身份的华丽披风,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深灰色谢拉格传统服饰,双掌合十,举在胸前,头颅低垂,目光落在身前一步之遥的雪地上。他的步伐稳定而缓慢,每一步都踏得扎实,仿佛在用身体丈量这片土地。 在他身后几步远,是灵知和锏。灵知同样双掌合十,但他的姿态更显清冷疏离,像一尊移动的冰雕;锏则微微落后半步,她没有合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银灰的周围,像最警觉的护卫。 再后面,是希瓦艾什家的护卫们,同样沉默,同样低首。 整支队伍在清晨灰白的天光里缓缓移动,除了脚步声踩在积雪上的“咯吱”轻响,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一种肃穆的氛围,随着他们的行进悄然弥漫开来。 “这是……”老矿工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传统的朝圣礼?可大典不是明天吗?而且……从这里开始走?” 他身旁的邻居,一个年轻些的工匠,压低声音说:“从图里卡姆开始,不骑驼兽,就这样走到圣山脚下……要走一天一夜吧?听说中途不能停,不能吃喝……” “有什么可惊讶的?”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街角杂货店的老板娘。她抱着手臂,看着逐渐走近的队伍,脸上有种复杂的表情,“我一直知道,恩希欧迪斯老爷是非常虔诚的……他修铁路,建工厂,让我们用上电,冬天屋里能暖和点……他做这些,不就是为了让耶拉冈德的子民过得好一点吗?这也有错吗?” 等到希瓦艾什家长长的朝圣队伍完全走过这段街区,消失在下一个路口,图里卡姆的居民们还沉浸在那种莫名的氛围里时,他们又惊讶地发现——隔了一段距离,炎国的外来者也跟在后面! 他们同样双掌合十,低眉垂目,步伐缓慢而一致。白色的防护服外面套着“我爱雪山”毛皮大衣,脖子上挂着耶拉冈德之石,看起来竟也有模有样。 博士也混在这支队伍里,不过这次他穿了一身和炎国学生们完全相同的白色防护服,跟周围的人“造型”完全一致——内穿“自热甲”,脚踩“自走靴”,毛皮大衣的兜里装满药剂,可以说“大隐于市”。 除了Sharp同款装束跟在旁边保护博士的安全,小队其余成员都被散了出去,各有各的“盯梢”任务——大典在即,每个人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博士一行路过时,有好心的居民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提醒: “步行前往圣山的传统,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你们这些外乡人,其实不必这样辛苦,可以等到明天,跟大家一起骑驼兽上去……” “我们受到恩希欧迪斯老爷的感召,”炎国大学生们的政治觉悟可不是盖的,赶紧借机凹自己“虔诚的外乡人”设定,语气诚恳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愿意追随他的脚步,用最古老的方式,表达我们对耶拉冈德的虔诚。” “放心,掉链子的同伴我们会负责照顾的,”性格活泼一点的,开玩笑道,“不行的提前说啊!” “说谁不行呢!”旁边立刻有人笑骂。 “好了好了,唠嗑的差不多得了,”领头的眼镜青年低声提醒,“应该一路祈祷过去的!保持静默!” 大家于是齐齐闭嘴,重新低眉垂眼祷告状。 长长的队伍,终于缓缓走过了这条街。 这时候,太阳才刚刚完全升起。 金红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洒向雪山,洒向城镇,也洒向河谷的方向。 当图里卡姆的居民们将目光从远去的朝圣队伍移开,下意识地望向工厂区时,他们看到了那一幕—— 一尊完整的耶拉冈德巨像,正沐浴在清晨的光辉中。 阳光还很斜,很柔和,为女神石像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巨像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扫过喀兰贸易的厂房,掠过图里卡姆高低错落的屋顶和街道,然后朝着圣山的方向延伸—— 仿佛耶拉冈德也在垂眸,注视着那支在雪原上缓慢移动的、蚂蚁般的朝圣队伍。 这一刻很平常,没有任何的神迹,但却成为图里卡姆居民心中,印象最深的一次日出。 那是谢拉格的日出。 第164章 “山雪鬼”(上) 当耶拉冈德像如神迹般在大典前完工,以及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选择遵循最古老、最严苛的朝圣传统,一步一步走向圣山觐见的消息,像风雪一样席卷谢拉格时,无疑给佩尔罗契和布朗陶家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那压力无声,却无处不在。 从图里卡姆新修的街道和河谷轰鸣暂歇的工厂区,到传统谢拉格人世代聚居的、飘着炊烟与松木香的林地和湖畔村落,几乎每个人都或明或暗地关注着那支在雪原上缓慢移动的希瓦艾什朝圣队伍。而当他们收回目光时,一种沉默的、审视的注视,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另外两家人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未言明的疑问:如果被以“亵渎”之名制裁的希瓦艾什,其实才是最虔诚的那个,那么两家一直以来对希瓦艾什的围攻又算是什么呢? 阿克托斯·佩尔罗契站在自家宅邸厚重的木门前,清晨的寒风像小刀一样刮过他的络腮胡。他望着远处河谷方向,他依然不相信恩希欧迪斯的虔诚,那个年轻人的眼底藏着太多冰层下的暗流。 但是,当那尊六十多米高的耶拉冈德巨像,沉默地俯视着佩尔罗契家驻地时,有那么一瞬间阿克托斯也产生了怀疑: 或许那每次工厂开工就必然出现的、流转的绿色极光,真的是某种神迹? 或许这真的是耶拉冈德的旨意,所以雕像才能在不可能的时间内完工? 是耶拉冈德在庇护着希瓦艾什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楔子,敲进了他坚若磐石的信念里。 我真的做错了吗? 他第一次问自己。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带来刺痛的清醒。阿克托斯猛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气息直灌肺腑,压下翻腾的思绪。 ……我应该亲口去请示耶拉冈德。如果我错了,祂会告诉我。 做出决定后,阿克托斯转身,朝着宅内吼道:“古罗!” 沉重的脚步声很快传来。古罗那张被风雪和岁月刻满痕迹的脸上带着惯常的忠诚与一丝困惑:“老爷?” “我们也去圣山朝拜。”阿克托斯言简意赅。 古罗的第一反应是“大典不是明天吗”,但几分钟后,他那总是慢半拍的头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阿克托斯老爷指的是现在出门,一步一步走到圣山——就像希瓦艾什做的那样。 古罗的胸膛猛地挺起,“是,老爷!”他大声回应,声音洪亮得能震落屋檐的冰棱——佩尔罗契绝不会输给希瓦艾什! “朝圣?”烈夏像只敏捷的云兽一样从旁边蹿了出来,“我们也去!” 一旁的“博士”(烧哥版):“……等等,‘们’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他有一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你们去凑什么热闹?”阿克托斯皱起浓眉,不赞同道:“不吃不喝走一天一夜,可不是好玩的。风雪也不会因为你们是外乡人就温柔几分。” “谁是去玩的?”烈夏抱紧怀里的盒子,仰起脸,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我是替我妈去。她是耶拉冈德的信徒。现在她来不了,我替她走这一趟。”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苦难后的平淡,“不吃不喝好几天都撑过来了,一天一夜,算什么?” 阿克托斯愣住了:“不吃不喝好几天——为什么……” 他的话没来得及问完,宅邸外已经传来古罗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混杂着佩尔罗契家汉子们粗声粗气的应和与装备碰撞的声响——佩尔罗契家的人做事,总是这样雷厉风行。 “准备好了,老爷!” 阿克托斯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深深看了烈夏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他最终只是重重一点头,迈开大步走向风雪。 “跟上!” …… 菈塔托丝·布朗陶不知道什么叫“内卷”,但恩希欧迪斯与阿克托斯先后选择以最传统、最艰苦的方式步行前往圣山,无疑是把无形的压力给到了布朗陶家。 她不是不肯遵循传统,更不是对耶拉冈德不够虔诚。 她担心的是,在这个风雪将至的时刻,三大家族的领头人全部踏上了漫长的朝圣之路,这意味着,在一天一夜的时间里,没有人能对变故及时做出反应——而这说不定就是恩希欧迪斯的阴谋。 “我替你去!”休露丝已经卷起了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那架势不像是要去朝圣,倒像是要出门跟谁打一架,“让那两个就知道较劲的傻大个见识一下,谁才是谢拉格最强壮、最虔诚的人!” 菈塔托丝:……从摔断腿躺一躺就能自己好这点来说,休露丝确实称得上“强壮”。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尤卡坦,担忧的目光在休露丝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个总是默默打理着家族事务、心思细腻的管家,最终没有出声劝阻,只是上前一步,平静地说:“我跟你一起。” 菈塔托丝看着他们,知道现在不是矫情或犹豫的时候。她肩上有更重、更隐秘的担子——盯紧那些在谢拉格境内悄然活动的、不怀好意的外乡人,防备任何可能的变局。 “……拜托你们了。”她声音很轻,却重若千斤,“路上一定要小心。恩希欧迪斯说不定会在路上搞什么事,还有那些外国人。” 于是,在大典前一天的上午,在希瓦艾什家的朝圣队伍尚未抵达银心湖时,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的队伍,也先后从各自的领地出发了。 三支队伍,三个方向,朝着同一个终点。 …… 在谢拉格口耳相传的古老故事里,在那些用来吓唬不听话孩子的睡前传说中,有一种源自人心中恶魔的怪物。 它们不归化于耶拉冈德的威光,只信奉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 它们躲藏在高原雪山最险峻、最荒僻的裂隙与洞穴中,戴着用扭曲木料雕成的诡异面具,腰间系着走动时会发出沉闷响声的巨大铜铃,身上裹着取自凶猛野兽、未经鞣制的腥臭毛皮。 谢拉格的孩子听到它们的名字都会吓得一下子哭出声,然后躲进母亲怀里。 它们就是“山雪鬼”。 而现在…… “阿嚏——!” 一个躲在背风雪坑里的菲林猛地打了个哆嗦,剧烈的喷嚏让他整个身体抖了一下,连带震落了身上伪装的浮雪。 “小声点!”旁边另一个脸上同样戴着粗糙木雕面具的同伴立刻压低声音呵斥,面具后的眼睛嫌弃地瞪过来,“你干脆点个篝火,再喊两嗓子,把我们全暴露好了!” 这些鬼鬼祟祟的家伙,造型堪称滑稽与惊悚的混合体:头上戴的是用临时找来的木材、拿维护武器用的便携抛光机勉强“雕刻”出的面具——工艺之粗糙,让面具上的孔洞歪歪斜斜,表情狰狞得近乎抽象;身上穿着维多利亚的制式轻甲,但外面又七拼八凑地裹上了各种兽皮(有些甚至看起来像是从旅店装饰品上拆下来的),着重遮挡住了盔甲上所有带有维多利亚徽记或特征纹样的地方,那模样,活像试图用几片叶子遮住要害部位的亚当,徒劳又可笑。 至于传说中“山雪鬼”标志性的巨大铜铃?那东西在潜行埋伏时简直是自杀装置。他们只好用差不多大小的铁疙瘩代替,拿绳子草草系在腰间。 “子爵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刚才打喷嚏的菲林摸了摸脸上冰凉梆硬、还带着毛刺的面具,声音透过粗糙的呼吸孔传出,闷闷的,充满了不自信,“我们这副样子……真像‘山雪鬼’吗?” 是不是太磕碜了点? “那怎么办?难道你想光着脸出去袭击谢拉格人?”旁边那位仁兄没好气地反问,他把不戴面具说得好像不穿衣服…… “……不要。”打喷嚏的菲林立刻怂了,赶紧又摸了摸脸上的面具,仿佛这粗糙的木片能给他带来某种虚幻的安全感,“我寄宿那家老太太对我挺好的,每天都做奶酪锅给我吃,还给我补过手套……让她知道我干这种事,她会用擀面杖打爆我头的!” 一阵尴尬的沉默在雪坑里蔓延,只有寒风掠过的呼啸声。 “……我们是为了维多利亚。”半晌,有人干巴巴地说,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袭击佩尔罗契和布朗陶的队伍,嫁祸给希瓦艾什,挑起谢拉格三族内战……真的符合维多利亚的利益吗?”打喷嚏的菲林小声嘀咕。 “……我们需要新的原材料产地,需要开拓市场。但你也看到了,这里的人顽固不化,守着他们的传统和雪山。”另一个声音接过话头,试图让理由听起来更正义一些,“如果他们愿意接受帮助,也不至于此……对外开放,也能让谢拉格人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吧?” 菲林们又都沉默了。这种想法多少给了他们些许安慰——即使他们自己都不相信。 与此同时,在林地另一侧边缘,一处能远远望见银心湖的灌木丛里。 树木的遮挡多少削弱了一些刺骨的寒风,让埋伏在这里的人不必被刮得涕泪横流。但他们脸上相对轻松的神情,却并非完全源于此。 “我说,我们这是要阻止维多利亚人挑起谢拉格内战,对吧?”库兰塔正了正脸上的面具,“这应该算是……正义的一方吧?那干嘛还要戴这劳什子玩意儿?” 当英雄还要蒙脸,岂不是锦衣夜行?多少有点不够痛快。 “那毕竟是维多利亚。”旁边的同伴叹了口气,面具下的声音带着无奈,“卡西米尔也不想跟维多利亚开战,尤其是在别人的国土上。我们装扮得……嗯,”他想了想措辞,“‘土着’一点,事后万一有什么首尾,咬死了说‘都是山雪鬼干的’,维多利亚人也只能吃个哑巴亏,不好直接发难。” “……好吧。”库兰塔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但这身真的像吗——喂,你LEd灯没关!”谁家山雪鬼盾牌跟霓虹招牌一样blingbling的啊! …… “博士!”阿米娅的声音透过加密通讯频道传来:“有发现!” “喔?”博士正混在炎国学生的朝圣队伍里,保持着低眉垂目的“朝圣”姿势,脚下“自走靴”的微型推进器提供着稳定的辅助力。 听到呼叫,他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一手按住耳机,低声道:“维多利亚人,还是卡西米尔人?” “林地和湖边各发现了几支埋伏部队,好像试图伪装成谢拉格传说里的‘山雪鬼’!”阿米娅说。 博士第一反应还以为是银老板的秘密部队终于被找到了——他的小队在谢拉格秘密行动的这些天,发现了不少“山雪鬼”的训练痕迹,大约也是谢拉格恐怖传说的由来——但听阿米娅的描述,越听越不对劲。 “等等,”博士再次确认:“粗糙的面具、兽皮遮住疑似有徽记的部位、还有人的盔甲闪起来了?” 你告诉我这是“山雪鬼”?! 第165章 “山雪鬼”(下) 银灰的“山雪鬼”部队当然不可能是这样的——作为银老板寄予厚望的现代化部队,“山雪鬼”装备了由谢拉格矿产冶炼的、带有蓝色纹路的金属,配合维多利亚的锻造技术打造的一整套制式装备,和“粗糙”“兽皮”“LEd灯”这些词全然对不上号。 博士又询问了几句埋伏部队的细节,然后开动他某种意义上跟哈洛德、马克维茨“英雄所见略同”的脑回路,很快想明白前因后果。 “这些‘山雪鬼’是维多利亚人和卡西米尔人假扮的。”他说。 阿米娅对这个回答有所预期,毕竟谢拉格也找不出别的作战部队了(银老板:哦?)——但她费解的是背后的动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维多利亚人想要制造战端,趁机插手谢拉格内政。”博士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了然于心的平稳,“比如袭击佩尔罗契和布朗陶,然后嫁祸给希瓦艾什。一旦佩尔罗契遇袭后掀起战端,恩希欧迪斯就不得不反击,谢拉格内战就开始了。” 他稍作停顿,回忆着开斯特公爵和哈洛德子爵的各自的性格和行事风格。 “这很可能是开斯特公爵直接下的令,哈洛德子爵不得不执行,但又希望留下一点余地……所以才假扮‘山雪鬼’。” “余地是指……”阿米娅顺着博士的引导往下想,“如果三家最后不愿开战,就可以推说‘都是山雪鬼作怪’?”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大人物”面面俱到的算计,总是绕得人心累。 “那么卡西米尔人也想做类似的事情吗?” “卡西米尔面临的问题是,他们还没找到合适的‘代理人’。”博士的继续给阿米娅分析着,“佩尔罗契不会背叛谢拉格的利益,布朗陶看似投机,实际上也不会接受成为‘买办’……那么卡西米尔的目的,很可能只是阻止维多利亚——我吃不到嘴里的,也不能让别人吃到。毕竟大国竞争,本就是此消彼长。”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卡西米尔也不想跟维多利亚正面冲突,所以他们也要把水搅浑,同样把责任推给‘山雪鬼’。” 博士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对方是马克维茨,那么或许还有另外一种解读——这么做也是在卖给博士和银灰人情。但这种解读过于自恋,就不好直说了。 “那么……”阿米娅的声音变得谨慎,“这件事还需要我们插手吗?” “我们要盯住各方动向。”博士很快做出打算,“这件事变数太多了。维多利亚会在哪里动手?卡西米尔来得及阻止吗?这过程中会出现多少伤亡?” 向阿米娅交待完毕,博士(在“自走靴”的帮助下)快步向前走了一段。Sharp如影随形,两人脱离了炎国学生的朝圣队伍,悄无声息地追上了希瓦艾什们。 他们的突然靠近起初引起了护卫们的警惕,但当博士拉下面罩露了下脸,讯使和角峰立刻认出了他,示意护卫们让开一条道。 “盟友,”博士走到银灰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收到消息了吗?” 真正的“山雪鬼”长年隐匿在雪山之中,不可能没发现这些冒牌货。 银灰侧过头,看向博士,没有出声,只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么,”博士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松枝上,“选一处你喜欢的战场吧,盟友。” …… 从有战争存在的年代开始,夜幕就是袭击者最好的掩护。 维多利亚人虽然不把仍然用盾牌和斧头武装自己的谢拉格人放在眼里,但也不想徒增伤亡。当夜幕彻底降临之后,才是装备夜视仪的他们,与在黑暗中近乎盲人的谢拉格人战斗力差距最大的时候。 按照领土距离圣山的远近排序:最远的是领土在河谷的希瓦艾什,其次是领土在林地的布朗陶,最近的是居住在湖边的佩尔罗契。 埋伏布朗陶的人马驻扎在林地边缘,埋伏佩尔罗契的则蹲守在山脚。按照目标的脚程计算,发动袭击时,应该正好入夜。 这个注定充满阴谋和血腥的夜晚乌云蔽月,浓厚的云层将星光与月光尽数吞没,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攥出水来的黑暗。寒风在银心湖的冰面上打着旋,卷起细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让潜伏的外国人不免怀疑——耶拉冈德是否真的在保佑这个国度。 “发现目标,打起精神来!”林地边缘,一个脸上戴着歪斜木雕面具的维多利亚士兵举起夜视仪,“人数……等等?”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 “哼哼——呼噜噜!” 沉闷的蹄声和兽类的喘息从林子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是驼兽群!”另一名士兵惊呼,“小心避让!不要被冲散队形——” 但这两条命令其实是互相矛盾的。 不知从哪里来的驼兽群猪奔豕突,轰轰烈烈地冲撞而来。这些平日温顺的巨兽此刻惊慌失措,硕大的身躯撞开灌木,踏断低矮的枝桠,蹄子在冻土上踏出沉闷的巨响。它们不偏不倚,径直朝维多利亚小队埋伏的区域碾压过来。 这些家伙虽然不是猎食动物,但全速奔跑时的冲力足以撞断成年男人的大腿。即使是泰拉超人也不敢用脸硬接,维多利亚人的队伍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狼狈地扑进雪堆,有人仓促间滚到树后,面具歪斜,兽皮凌乱,刚才还勉强维持的“山雪鬼”伪装此刻彻底成了笑话。 更糟的是,除了图里卡姆外,谢拉格其他区域皆是蛮荒之地,没有信号基站。对讲机的通讯距离非常有限,维多利亚人花了不少时间才重新整顿好队伍,等他们重新拉起散乱的战线时,布朗陶的朝圣队伍已经安然走出了林地。 “可恶!”带队的小队长一拳捶在树干上,震落簌簌积雪,“快追!” “前面是一片聚落,”记过地图的同伴提醒,声音里同样暴躁,“我们得绕路。” 哈洛德子爵专门强调过,此次行动不得攻击平民。这条命令此刻成了最大的掣肘。 而此时的林子里,造成“驼兽群奔”的罪魁祸首们也是一脸后怕。 “耶拉冈德在上,”崖心在驼兽发疯前就灵巧地爬到了树上,此刻抱着树干,低头看着下方一片狼藉,“克洛丝,你的弩箭里到底装了什么?中箭的驼兽怎么都疯了?” “只是把麻醉剂换成了博士的理智注射剂……”克洛丝蹲在另一根树枝上,手里还握着已经空了的弩,声音有点虚,“我甚至还特意稀释了一下……” “这真的叫‘理智注射剂’?”崖心不得不吐槽博士的起名,“难道不是‘失去理智注射剂’?” “嗞嗞,”耳机里传来阿米娅的声音,“极境看到布朗陶已经走出林地了——你们都没有受伤吧?” “我们没事,”克洛丝用她有点迷糊的语气问:“集合的地点在哪呢?” “R4到S19地块,银心湖。”阿米娅:“小心隐蔽。” …… 休露丝和尤卡坦带领布朗陶家的人走出林子时,对身后发生的一切尚不知情。尽管走了大半天路,但休露丝仍然昂首阔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有力的咯吱声,尾巴在身后精神抖擞地摆动,不愧为“谢拉格最强壮的人”的有力竞争者。 而尤卡坦却似有所觉。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被他们抛在身后的、黑沉沉的树林。 “怎么啦?”休露丝也跟着停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我好像听见了驼兽的叫声。”尤卡坦轻声说,眉头微微蹙起。 “你是不是累了?”休露丝立刻凑过来,伸手想摸尤卡坦的额头,“要不你坐驼兽吧?反正也没人看见——” “那怎么行。”尤卡坦微笑着摇头,握住休露丝伸过来的手,“我跟你一起。” 休露丝咧嘴笑了:“那就快走吧!可不能输给佩尔罗契那些傻大个!” …… 另一支维多利亚队伍虽然没碰上发疯的驼兽,但也谈不上多么顺利。 “怎么回事?”一个冻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菲林士兵缩在背风的岩石后,声音发颤,“天都黑透了,佩尔罗契的人怎么还没到?” 他的面具已经摘下来挂在脖子上——那粗糙的木雕边缘摩擦得脸颊生疼,呼吸孔又小,每次喘气都像在受刑。 这要从几个小时前说起。 当佩尔罗契的队伍从湖边的老宅出发,踏着积雪走向圣山,行至结冰的银心湖面时,烈夏忽然仰头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远处圣山朦胧的轮廓,像是随口感慨: “我们原来离圣山这么近啊。按这脚程算,天黑之前就能登上圣山了吧?” 阿克托斯就这样停下了脚步。 他拄着战斧站在冰面上,络腮胡上凝了一层白霜,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拉成长长的轨迹。他盯着圣山的方向看了许久,浓眉拧成一团。 “哼!”半晌,他重重哼了一声,声音在湖面上荡开,“我们不占希瓦艾什的便宜!”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族人们一挥手:“就在这里等着!等到希瓦艾什到了银心湖,我们再一起上山!” 烈夏眨了眨眼……博士教的台词才说了一句,他怎么上套这么快?只好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博士教的一长串台词又咽了回去——什么“在风雪中行进固然需要勇气,而立雪求道又何尝不是一种苦修”,根本没机会说出来。 白瞎我背得那么费劲! 就这样,当佩尔罗契从行进切换到了静止状态,在山脚守株待兔的维多利亚人自然就久候不至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越来越浓。冰面上的温度骤降,寒气透过靴底往上渗,冻得人脚趾发麻。维多利亚士兵们起初还能保持警戒姿势,渐渐地,有人开始跺脚,有人把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呵气,有人低声抱怨。 “还要等多久?” “冻死了……” “情报是不是有误?” 小队长也很焦躁。他第三次举起夜视仪扫视湖面——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漆黑,偶尔有风吹过冰面卷起的雪沫,在夜视仪里呈现为飘忽的绿色光点,像幽灵。 “继续等。”他咬牙说,声音从面具后闷闷地传出。 夜色更深了。寒风在银心湖上呼啸,卷着雪粉扑打在脸上,像细针扎刺。维多利亚士兵们缩在掩体后,感受着体温一点点流失,第一次对这个雪山小国产生了一种近乎敬畏的困惑。 第166章 冬泳大赛(一) “维多利亚人到底动不动手?真磨叽。” 蹲守在银心湖另一侧的卡西米尔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对手遭遇了什么,只知道这一整天净在吹冷风——他们先在可能的伏击点蹲守,但直到布朗陶家的队伍安然离开林地,也不见维多利亚人杀出来,只好一路坠在后面,一直跟到了银心湖。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即使裹着厚厚的皮毛,寒气还是无孔不入地往里钻。库兰塔们戴着改良过的、能够容纳耳朵的面具,但面具边缘结了一层冰霜,每次呼吸都带着冰碴的摩擦感。 “不会要等到山上才动手吧?”一个库兰塔先是猜测,随即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无论是我们还是维多利亚人,都没有谢拉格人那么适应高原。到了山上,环境对我们更不利。” “……你说的有道理。”同伴出言附和,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那多半就是在这里了……打起精神来!” “等等!那是佩尔罗契家的人吗?” 在库兰塔们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远方出现了一小片被标记为“人形生物”的影子——事实上,不用夜视仪也能看见对方的火把。几点橙黄的光在漆黑的冰面上跳动,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不是吧,他们怎么走得这么慢?” “他们根本没在动……神经病啊,不是朝圣吗?站桩算怎么回事?” “[卡西米尔粗口]!”最先发现的那个库兰塔低骂一声,赶紧按住耳机,“快把山脚的兄弟叫回来……佩尔罗契还没上山呢!” 维多利亚人的心路历程和卡西米尔的同行们大差不差。在骂骂咧咧中,原本兵分两路的队伍各自喝了一天谢拉格的高原寒风,此刻又在银心湖畔重新会师了。 …… “哒,哒。” 银灰的手杖轻轻敲击在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 作为一名雪境的猎手,从手杖敲击冰面的声音,他就能推测冰层的厚度,从而避开薄弱的区域。掉进冰洞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此刻的回声坚实沉闷,说明冰层足够厚实,能够承载整支队伍的重量。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从容,衣服的下摆在寒风中微微扬起,像某种猛禽收拢的羽翼。 “盟友,跟紧我。”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放心,我有氧气瓶和自加热背心呢。”博士的声音里带着轻松,甚至有些戏谑,“就算真要举办‘冬泳大赛’,我也是最后淹死的那个。” 银灰已经不记得自从博士来到雪境,自己说过多少次“这不是玩笑”了。于是他放弃了这句重复过太多遍的台词:“战士在如镜的冰面中见到了可怕的怪物……拉德索恩。” 这是《耶拉冈德》中关于“拉德索恩”的故事。 博士顺畅地接了下去:“战士急切地回去示警,但除了他,没有人看得到怪物,因此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 在这个月光被厚重云层挡住的夜晚,银心湖的冰面黑沉沉一片,光滑如镜,仿佛回到了黑色的海面上。 不远处有两片跳动的光点——那是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的火把,就像两群被困在冬日里的萤火虫。 但博士和银灰都知道,在看不见的黑暗里,还隐藏着更多的人,正如经文中看不见的“拉德索恩”。 “战士上下求索,寻找对付看不见的怪物的方法。”银灰继续讲述——对于博士读过经文,甚至记住了这个有些冷僻的故事,他竟然也不感到意外,“最后耶拉冈德引领他回到了那片冰封的湖面,对他说:‘别人因为看不见怪物,才无从应对,你既然能看到它,一定也能看到击败它的方式。’”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冰面上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原来看不见的怪物正是战士心中的魔鬼。”博士讲出故事的结局,呼出的白气在面罩边缘凝成细小的冰晶,“战士因此开悟,喀兰之心因此融化,春日因此驱散寒冬。” 说起来,现在已经算是开春,但谢拉格严寒依旧。今天过后,雪境的春天,真的会到来吗? …… 当希瓦艾什的队伍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时,远处那两片萤火虫般的光点——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的火把——也开始向这边移动。 “恩希欧迪斯,你走得太慢了!” 阿克托斯人还没到,粗犷的声音已经穿透寒风远远传来,在冰面上荡开回声。 银灰停下脚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没想到你居然在这里等我。”如果说布朗陶还可能只是偶遇,领地距离圣山最近的佩尔罗契现在还在银心湖,就必然是在等人了——尽管知道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但银灰还是提高声音回应,“这是否可以看做希瓦艾什和佩尔罗契重归于好的征兆?” “呸!”阿克托斯对这种“顺杆爬”的行为嗤之以鼻,喷出一大口白气,“我只是不想占你的便宜!你恩希欧迪斯不吃不喝走了一天,我阿克托斯也不吃不喝站在这里一天。我们现在就上圣山,看谁先到!” 最后几个字还在湖面寒冷的空气中不紧不慢地传播,就被箭矢破空的声音穿透了。 “咻——” 弩箭的声音仿佛比赛的发令枪,博士脑海中沉寂多时的pRtS再次弹出了作战提示:“关卡3-2‘冬泳大赛’。” 即使在这样紧张的时刻,这个沟槽的关卡名称还是让博士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又是一张由多达上百个地块构成的“鬼图”: 以湖心岛为圆心,希瓦艾什家在八点钟方向,佩尔罗契在十一点钟方向,布朗陶在一点钟方向。 原本跟随在希瓦艾什的队伍之后的炎国学生们,因为博士“不要卷入政治旋涡”的叮嘱,隔了一两个小时的脚程,尚未靠近银心湖区域。 因此此刻在场的都是各家家主和护卫,严格来说都是“战斗人员”——但除了角峰、讯使这样的“护卫头领”,大多数人都被系统标记为需要保护的平民“抱头小人”,显示出系统毫不留情的歧视。 ……在维多利亚的现代化武装面前,这些仍然使用刀斧的护卫们确实跟平民也没有多大区别——尤其现在是夜晚,没有夜视仪的他们近乎盲人。 作为“领主”的休露丝、阿克托斯是重点保护对象,一旦死亡会直接触发作战失败(博士:菈塔托丝没有来?不愧是独走大王),而每一个平民伤亡会记为“-1”,最多允许“-10”——不过博士向来喜欢完美通关,这个数字对他没有什么意义。 维多利亚人可能已经发现了卡西米尔的部队,没有再采用分兵策略,而是集中向佩尔罗契家聚拢,仿佛黑暗中围猎的狼群。 显然,阿克托斯不断喊话暴露自己位置的行为,让他成为了首要攻击目标。 一点钟方向,休露丝因为没有开口说话,隐藏在护卫中不易识别,没有成为第一轮攻击对象——其实她也想喊话,但箭矢声响起的瞬间,尤卡坦就死死抱住她,捂住了她的嘴。于是她只能瞪大眼睛,在尤卡坦怀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尾巴焦躁地甩动。 好在这一切都在博士的预料之中。 在箭矢射出之前,博士就已经把自己的干员“部署”好了——烈夏早有准备,斧子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弧,“砰”地一声精准打落了箭矢;而阿米娅也隐藏在附近,手里已经掐好了治疗法术,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保护老爷!” 佩尔罗契家的护卫们这才惊醒过来,急忙把阿克托斯团团围住。但他们瞪大了眼睛,却看不到黑暗中的刺客——这一刻仿佛“拉德索恩”的传说在他们脑海里复活。 “恩希欧迪斯!”阿克托斯还在喊,声音里混着愤怒和困惑,“你做什么?” “如果你继续用喊话暴露自己的位置,”银灰的声音从黑暗的另一端传来,“会让我保护你变得更加困难。等你活下来,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放屁!”阿克托斯气急败坏,“恩希欧迪斯你个混——” “邦!” 剧烈的金属碰撞声在距离阿克托斯极近的地方炸响,盖过了他未说完的话。 两个黑影在火光边缘猛地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电光火石之间,依靠火把的照明,佩尔罗契们还是隐约看到了两个黑影的轮廓。 “山,山雪鬼?”有人失声叫道。 第167章 冬泳大赛(二) 火光在冰面上投下跳动不定的阴影,视野混沌迷蒙,那些狰狞的木雕面具、粗糙未鞣制的兽皮、以及盔甲上偶尔闪过的光(?),仿佛对恐怖传说的具象化。 结冰湖面上看不见的“拉德索恩”,与纯粹以力量挑战耶拉冈德的威光的“山雪鬼”——经文中两个不同的古老传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又或者它们从一开始就指向同一种东西:恶念的投影,人心的魔鬼。 然而,因为传说与未知而恐惧的谢拉格人很难想象的是,那些“魔鬼”们此刻的内心戏十分丰富。 对于猝然撞在一起的两拨人马而言,脸上的面具如同镜子,照出了同款的错愕与懵逼。 虽然维多利亚和卡西米尔的队伍都有探子,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和大致动向,但探子毕竟不敢靠得太近。 在这场伟大的“银心湖会师”之前,两拨伪装成山雪鬼的人马还没有真正贴脸过招,直到此刻——火光照亮彼此如出一辙的粗糙扮相时——才发现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巧合。 看看这“英雄所见略同”的脑洞,哈洛德和马克维茨简直是失散多年的兄弟。而为了避嫌并未亲自带队的他们,此刻还不知道前线正上演着这场蛋疼的“撞衫”大戏。 “[维多利亚粗口]!” “[卡西米尔粗口]!” 双方的心中同时奔过万千的草泥马——这要怎么分清敌我?! 你别说,连坐拥pRtS的博士,面对系统界面上形象极其接近的两款“山雪鬼”小人,都有点分不清。 严格来说,区别还是有的。 维多利亚的面具是就地取材、用便携抛光机随便搓出来的木制品,边缘还带着毛刺;而卡西米尔使用的是一种轻便的树脂材料,雕工和设计上都更精细——毕竟他们的装备本就是演出道具,甚至随行携带了小型3d打印机。 因此,面孔歪斜的,就是维多利亚人;面具更正一些、甚至考虑了耳朵的形状的,就是卡西米尔人。 除此之外,两国的盔甲设计也有一定区别。维多利亚人的盔甲是统一的,而卡西米尔人自带装备,五花八门。 话虽然这么说,在黑灯瞎火的湖面上,就算有夜视镜辅助,要在电光火石的战斗中清晰分辨面具的雕工或盔甲的特征,也不是件容易事。 对于骑士来说,全力冲锋本来才是最强的一击,但因为当下“敌我难辨”的状况,不得不都收着点劲——万一痛击队友怎么办? 于是冰面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短兵相接的双方往往先停下来,借着火光或夜视镜互相打量一番,确认是敌人没错,再继续动手——明明是充斥着阴谋与血腥的偷袭行动,此刻却莫名地散发着光明正大的骑士精神。 虽然维多利亚人理论上不会伤害作为“代理人”的银灰,但希瓦艾什家仍在冲突发生的第一时间就果断熄灭了所有火把。 布朗陶家那边,尤卡坦几乎在同一瞬间下达了相同的指令。 只有佩尔罗契们明显尚未适应从猎人变成猎物的转变。 “大叔,”烈夏恨铁不成钢地跳起来拉阿克托斯的胡子,“你就这么想当靶子?” 阿克托斯对刚才烈夏为他挡下的那一击仍心有余悸——不是为自己的安危,而是对失去重要的人的恐惧——他本能地将烈夏往身后挡了挡,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但随即意识到这种保护在四面皆敌的黑暗中是何等徒劳:攻击可以来自任何方向。 “……熄掉火把!”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这种“认输”的感觉像块冰,哽在喉咙里。 “暗箭不会因此完全停止。”银灰的声音从黑暗的另一端远远传来,发出提醒:“体温仍然在暴露你们的位置。” 阿克托斯不知道什么叫“红外夜视仪”,也不明白体温为什么会暴露位置,但正如银灰警告的那样,破空的箭矢并未停歇,仍然朝着佩尔罗契队伍的方位袭来。 黑暗中响起几声护卫的闷哼和压抑的惨叫,是箭矢击中血肉、或是擦过盔甲的声音。 “立起盾牌!”阿克托斯吼道——护卫们迅速动作,厚重的木盾与包铁皮盾相互撞击、拼接,在队伍外围勉强组成一道环形屏障。 另外一边,布朗陶的护卫们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好在撑过最初几波暗箭后,因为维多利亚人和卡西米尔人已经短兵相接,腾不出手,袭来的箭矢变得稀落起来。 当最后一点火光彻底熄灭,湖面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后,短兵相接的维多利亚人和卡西米尔人中,那些眼神不太好的,发现分清敌我变得愈发困难,于是开始对暗号。 “[维多利亚粗口]?”——这是一个疑问句。 “[维多利亚粗口]。”——这是肯定的回应。 “[卡西米尔粗口]!”——这是辱骂,意味着准备开干。 但如此粗糙的暗号显然没有那么靠谱。 很快,就有老阴逼学会了模仿对方的粗口,趁对手放松警惕的瞬间痛下狠手——甚至还出现了两个伪装成维多利亚人的卡西米尔人狭路相逢、战在一处,结果发现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的情况。 然而,维多利亚人很快察觉到了情况不对劲。 按照情报,维多利亚与卡西米尔潜入谢拉格的人数在伯仲之间。而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实行的是雇佣军制度,正常来说,这些为钱卖命的佣兵战斗力不如维多利亚的职业军人。 但现在,占据上风的,似乎是卡西米尔一方? “邦——!” 一个挂彩的菲林被巨力撞得踉跄后退,几乎飞出去。 对方没有追击,他勉强稳住身形,透过夜视镜死死盯住对面敌人的轮廓——那身影异常高大健壮,相比常见的库兰塔,更像是以力量着称的乌萨斯。 他脱口而出:“你不是卡西米尔人!” 卡西米尔的打法往往花哨繁复,喜欢声东击西、虚实结合;而眼前这个敌人,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一招一式都像雪原上刮过的凛风,简洁,高效,致命。 一支无人知晓的队伍,正借着黑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加入战斗。 卡西米尔人也察觉了这支神秘部队的存在,但确定对方跟自己是一边的,便暂时放下了探究;可对维多利亚人而言,这支突然出现的、战斗风格迥异的部队,带来的是从猎手沦为猎物的深切恐惧——仿佛真正的“山雪鬼”被他们召唤,降临在了这片战场。 “不要跟他们纠缠!”维多利亚的行动队长——哈洛德的首席护卫当机立断,压低声音通过通讯器下令,“袭击布朗陶!得手后立刻撤退!” 相比作风彪悍的佩尔罗契,显然人员构成更复杂、护卫相对薄弱的布朗陶家是更好的目标。而且,那些蓬松醒目的大尾巴,在夜视镜下也更有辨识度。 尤卡坦始终将休露丝紧紧护在怀里,对危险的强烈直觉让他猛地转过身,徒劳地希望用后背为休露丝挡住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致命一击。 “尤卡坦!”休露丝终于奋力扒拉开他的手,不祥的预感让她下意识喊出声来。然而这一举动,在寂静的黑暗中无异于再次暴露了他们的精确位置。 长枪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由远及近,挟裹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直刺而来! “锵——!”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尤卡坦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生疼。预想中的刺痛并未降临。 休露丝瞪大了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模糊地看到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挡在他们面前。那人头上弯曲的角,在极微弱的光线下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精准的判断,博士。” 锏的声音透过耳麦传出,平静无波。接着她手腕一翻,剑光如暗夜中乍现的闪电,轻描淡写地一挥。 “咔嚓。” 维多利亚骑士脸上的木雕面具应声裂成两半,露出下面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菲林面孔。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面上,滑出老远,不再动弹。 “2点钟方向,450米。”博士的声音几乎同时在她耳机中响起,使用的是以湖心岛为圆心的“坐标系”。 锏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再次精准地拦截住另一名试图靠近的偷袭者,一剑将其击飞。 虽然博士声称是他的小队在黑暗中提供了侦查视野,他们都是自己的眼睛——但这种对战场近乎全知的掌控力,已经不是多了几只眼睛,而是长了几百只复眼的水准了。 但锏无意深究博士的秘密。对她而言,战斗就足够了。 发现黑骑士如同铁壁般守护着布朗陶家,维多利亚人只好将目光转向另一个目标。 “铿——!” 维多利亚行动队长亲自出手,蓄势已久的一击却狠狠撞在了一面突然出现的巨盾上! 仿佛撞上木桩的兔子,反震力让他半边身体发麻。 这个人——刚才明明还不在那! 更可怕的是对面那人散发出的强烈气息。作为哈洛德的首席护卫,他见识过诸多强者,早已培养出了卓越的嗅觉。 此刻,他从这个持盾的敌人身上,嗅到了人形兵器的味道:“……你是谁?” 第168章 冬泳大赛(三) Sharp没有回应。 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守在博士身边,但不得不优先执行博士的命令。 “在特洛伊战争中,美女海伦才是最安全的。”博士如是说——Sharp完全没听懂,但“老板说的对”是打工人的永恒准则。 他选择相信博士的判断。 亮剑! 当Sharp使出这一招的时候,脑海里又响起了博士说的“罗德岛李云龙”——说实话,这个外号让他十分困惑。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博士说这话时脸上那副赞叹、期待与津津乐道的表情,又让他不想多问。 剑光在黑暗中划出冷冽的弧线,没有多余的气势外放,却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返璞归真的精准。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仿佛战斗的节奏早已写入他的肌肉记忆。 首席护卫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勉强招架,他连连后退,靴子在冰面上刮出凌乱的痕迹,从牙缝里挤出:“这是……萨尔贡的战斗方式?” Sharp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漫不经心:“那是上一份工作。” 透过夜视镜的绿色视野,Sharp眼角的余光瞥见在他缠住首席护卫的同时,又有一个维多利亚士兵正从侧翼悄无声息地摸向阿克托斯——但烈夏显然已经发现了,正提着斧头快步迎上,于是他没有去“抢怪”。 近在耳畔的金属撞击声,让阿克托斯确信黑暗中正进行着激烈的搏杀,但他却无法捕捉到交战双方确切的身影,只能凭借多年的战斗直觉,挥出一斧——斧子在空气中划过半圆,最后重重砸在冰面上。 砸空了。 阿克托斯愣了一下,保持着手持战斧的姿势,望着眼前一片黑暗,喃喃出声:“没有人……看得到战士口中的怪物。” “邦!” 旁边传来结结实实的撞击声,是金属与金属的硬撼。接着又是“邦邦”两声,夹杂着对面菲林士兵吃痛的闷哼和惊呼。 “啊?大叔你说啥?”烈夏的声音响起,带着战斗中的喘息,却依旧明亮。 阿克托斯:“……为什么你——你戴着什么东西?” “喔?这个啊,”烈夏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动静,一边慷慨地从兜里拿出一只像泳镜的装备,塞进阿克托斯手里,“这个叫‘夜视镜’戴上它,就能在黑暗里看见东西了……不过要是距离太远,就得用那什么,‘红外夜视仪’才行,那个我没带在身上。” 阿克托斯第一次接触的现代化军事装备,是一只普通的夜视镜。他迟疑了一下,学着烈夏刚才的动作,将它戴在眼前。 世界,变了。 就像得到了耶拉冈德的指引,遥远的、原本只是模糊光点的村落灯火,从厚重云层缝隙中漏下的、极其微弱的星光,这些在大气中散射的、平日根本无法为人类肉眼所察的光线,被尽可能地捕捉、放大,让他仿佛拥有了狼的眼睛。 他看到了冰面粗糙的纹理,看到了远处雪松林的轮廓,看到了散落在湖面上的、那些原本隐于黑暗的人影——包括正在悄悄靠近的、脸上戴着歪斜面具的“怪物”。 阿克托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然后,他握紧了手中的战斧。 他的斧头使用的还是谢拉格古老的锻造技术,斧刃并不特别锋利,甚至有些钝重。但当这柄陪伴他多年的战斧,挟裹着雪境猎人被愚弄的愤怒、对家园遭亵渎的痛心全力挥舞起来时,沉重的风压依旧让试图靠近的维多利亚人脸色一变,不得不暂避锋芒。 “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家伙!”近距离下,他终于看清了对方身上那套“山雪鬼”装备是何等敷衍可笑,“脏了谢拉格的雪!” 在卡西米尔人和神秘“山雪鬼”的夹击下,维多利亚人开始节节败退。 但他们本就不需要胜利,只需要一次成功的、见血的偷袭,一次足以点燃谢拉格内战导火索的“斩首”。因此,即便处境艰难,他们仍未完全放弃尝试,像黑暗中窥伺的毒蛇,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破绽。 卡西米尔人和“山雪鬼”都没有痛下杀手,大多以击伤、击退为目的。但战场局势瞬息万变,难免有失控的时刻——每当这时,就轮到“救援小队”出场了。 极境手持罗德岛出品、泰拉最精密的红外热成像夜视仪,配合着数架无声盘旋在银心湖上空的微型无人机,严密监控着战场上每一个作战单位的体温信号。 一旦发现失温的状况(大多是受伤倒地、处在失血中的士兵),立刻报出位置。 然后,“救援小队”出动。 崖心甩出登山镐(锋利的刃口早已用厚布仔细包裹,只留下一个圆钝的钩头)精准地钩住伤员衣甲或背包,将人拖向相对安全的湖边,阿米娅早已等在那里,手中酝酿着柔和的源石技艺光辉,第一时间进行止血和稳定伤情的紧急处理。 如果在拖拽过程中,对方试图反抗,就由克洛丝放冷箭,送他一针麻醉。 大部分伤员由极境自己发现,偶尔漏掉哪个倒霉蛋的时候,博士就会提醒他(博士:盯这么多人的血条真累)。 尽管针对布朗陶和佩尔罗契两家家主的斩首式攻击被锏和Sharp稳稳挡住,那些以两家普通护卫为目标的、零散而刁钻的袭击,却很难被完全阻截。 冰面广阔,黑暗提供了太多掩护。总会有零星的维多利亚士兵,从卡西米尔和“山雪鬼”交织的防线缝隙中漏出,如同渗过堤坝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扑向布朗陶或佩尔罗契的队伍。 这时,就到了博士需要查缺补漏的时候。 “盟友,”博士从随身的包里掏出银灰色的小方块,塞进银灰手里,“我报位置,你来扔——脱手前,记得按一下这个按钮。” 银灰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些冰凉光滑的金属块,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这是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沉静如湖。 “好。” 真没劲——博士原本还等着银灰发问,然后好顺势说出那句准备已久的台词:“显隐这种事,就该让银老板来!” 当然,玩梗只是附带,主要原因是博士对自己的投掷技巧没那么有信心——这玩意儿要是扔偏了,乐子可就大了。 “1点半方向,距离约130米。”博士的声音清晰平稳。 银灰甚至没有多做瞄准,他手腕一抖,银灰色的方块脱手而出,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向博士指定的位置——那是布朗陶家队伍末尾,一名维多利亚士兵正趁着同伴暂时缠住一名“山雪鬼”,悄无声息地靠近,手中的短刀泛着冷光。 方块尚未落地,就在半空中发出强光,照亮了偷袭者的脸。 这种“照明弹”是博士用mc方块改的,电池只能支撑几秒的强光,但已经足够让袭击者和谢拉格人暂时回到同一水平线上。后者虽然装备落后,起码人多势众。 “怪物——在那里!” “抓住他!” 布朗陶的护卫们从短暂的眩目中恢复,一拥而上,用分不清是披肩还是围巾的布料兜头罩下,然后就是一顿乱棍招呼。 休露丝甚至亲自上手,一通拳打脚踢,还是尤卡坦拦住她,提醒“要留活口”,才没让这个倒霉蛋成为今晚第一个遇难者,破坏博士的完美作战。 …… 旅店里,哈洛德子爵坐在温暖的壁炉旁边,听着战场观察员带回来的情报:“不为人知的现代化部队……真正的‘山雪鬼’……原来这就是恩希欧迪斯的底牌吗?” 开斯特公爵那个老婆子还是太急躁了。这支武装的存在,说明即使没有维多利亚插手,恩希欧迪斯也抱着阴谋发动政变、清洗另外两家的打算。维多利亚的行动,反而制造了更多的变数。 这支部队的加入,无疑把维多利亚的队伍推向了险境。 他皱起眉头,更多地担心起自己的部下:“伤亡如何?” 如果不是想给事情留下一点余地,防止自己出了意外,让一切更加不可挽回,哈洛德子爵向来是亲自带兵作战的。留在安全的后方不是他的风格。 “至少几十人受伤。不过……罗德岛的小队在现场救援。他们中有一个掌握特殊治疗技艺的卡特斯,她的法术几乎是某种‘不死的光辉’,能够拉住生命体征——兄弟们应该都没有生命危险。但再继续下去……” 卡西米尔的插手、不为人知的武装,足够成为撤退的理由了吗? 哈洛德正在苦思时,旅店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谁会在这个时候到访? 护卫拿起对讲机,通知外面的人侦查,结果一惊:“我们的人联系不上!” 哈洛德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当绝大部分人都被派出去参与夜袭时,他身边的防卫就变得薄弱了。 但他并不惊慌:“请客人进来吧。” 护卫警惕地打开门,菈塔托丝无视那些朝向她的刀口,一个人走了进来。 第169章 冬泳大赛(四) “菈塔托丝,”她首先自我介绍,平静而从容,“布朗陶现任家主。” “哈洛德子爵。”哈洛德很少在自我介绍时带上爵位,但此刻他衷心希望对方明白这个头衔在维多利亚意味着什么。他微微颔首,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一点,“阁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子爵大人也是恩希欧迪斯的客人吗?”菈塔托丝问。她的目光扫过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又落回哈洛德脸上。 “哈。”严格来说维多利亚人是不速之客,但哈洛德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他端起茶杯,杯沿在唇边停留片刻,“恩希欧迪斯是开斯特公爵的族侄。我不过是替公爵大人前来探望。” “你们外面的人,在走亲戚的时候,”菈塔托丝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都要带兵吗?” “那些孩子只是护卫,”哈洛德矢口否认,茶杯放回桌面的动作比平时稍重了些,“跟我出来见见世面罢了。” “您的护卫似乎没有忠于职守。”菈塔托丝的目光转向窗外——旅店外安静得反常。 维多利亚人在这里已经住了许多天,对每日照面的老板没有多少戒心,喝了老板端给他们的加料羊奶后,都已经沉沉睡去——但菈塔托丝问的显然不是外面那几个打盹的哨兵,“他们都去了哪里呢?” “我也不是那种刻薄的领主。”哈洛德向后靠进椅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这么晚了,他们当然是去休息了。” 银心湖上的都是“山雪鬼”,跟我哈洛德有什么关系? 开斯特公爵可以对恩希欧迪斯施压,那是因为恩希欧迪斯明白一名维多利亚公爵可以调动多少力量;而哈洛德却不会傻到去威胁一个谢拉格土着——就像那晚举着猎弓冲击旅店的猎人一样,他们不知道子爵的命值多少钱,甚至不一定知道维多利亚。 无知的人往往最疯狂。 哈洛德不祥的预感似乎成真了。菈塔托丝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却并不温暖,“那怎样才能让您的护卫回来呢?” “哈哈,阁下想要见这些孩子?”哈洛德的笑声听起来有点干,“不如等到明天……” “如果这座旅店着火了,”菈塔托丝图穷匕见,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室内的温度骤降,“他们会回来吗?” 哈洛德的笑容消失了。茶杯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阁下,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 “布朗陶家出产木材。”菈塔托丝没有理会他的警告,指尖轻轻抚过身旁一根支撑梁柱。木料表面粗糙的纹理在她指腹下延伸,“以我的眼光,这座旅店是用谢拉格的冷杉木建造的。冷杉非常坚固,但有一个小小的缺点——大量分泌的树脂让它们更加易燃。” 她顿了顿,仿佛真的在评估,目光缓缓扫过屋顶的梁木、墙面的护板、地板拼接的缝隙。 “这样一座旅店,从点燃到全部烧光,”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钉进空气里,“只需要烹饪一蛊奶酪锅的时间。” “但是,”她不给哈洛德任何插话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谢拉格人从不害怕火灾。火是恶魔的力量,在房子着火的时候,只要虔诚地祈祷,耶拉冈德就会降下风雪,熄灭恶魔的火焰。” 她转过身,直面哈洛德。火光在她深色的瞳孔里跳跃。 “子爵大人,”菈塔托丝说,“现在开始祈祷吧。您认为耶拉冈德会保佑我们吗?” 哈洛德仿佛真的闻到了一股烟味——也许是壁炉里柴火爆开的火星,也许是心理作用。游走于维多利亚权力旋涡多年的他,此刻也不得不勃然色变:无知的人果然是疯子! …… 银心湖。 照明弹·mc方块改就像博士打在地图上的、召唤攻击的红点,每次落下,无不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距离较近的位点,可以让银灰或者角峰直接投掷——银灰甚至能做到200米内指哪儿打哪儿;而角峰则是力大砖飞,不像掷更像是砸过去的…… 而那些距离太远、难以保证落点位置的,就由博士操控无人机精准“空投”。 这些由干员塞在包裹里“偷渡”的微型无人机都有隐形涂装,在黑夜中很难被察觉。对于忽然被强光闪瞎猫眼的菲林来说,那简直是“天降正义”——前一秒还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形,下一秒就像舞台上的演员被聚光灯锁定,暴露无遗。 “[维多利亚粗口]!”又一名士兵在试图偷袭时被暴露出来,慌忙举起盾牌遮挡刺眼的光芒,却已经晚了。 如此数次以后,维多利亚人也发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仿佛有一双隐藏在幕后的眼睛在纵观全场,战场的每一个细节,都不出祂的视线之外。 就算是那些传说中的战场指挥官也不可能做到。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神。 “耶拉冈德在指引我们!”阿克托斯挥出一斧,斧刃劈开寒风,大声道(博士闻言差点在冰面上滑一个跟头),“让这些装神弄鬼的家伙无所遁形!” “耶拉冈德在上!”“神迹”的出现,让谢拉格人士气高涨。 尽管装备差距巨大,但在人数和气势的弥补下,无论是佩尔罗契的“刀斧手”还是布朗陶的护卫,都渐渐加入了战斗,成为了有生力量。 但与此同时,受伤人数也在增加。罗德岛救援小队渐渐有点忙不过来了——阿米娅手中的源石技艺光辉几乎没有停歇过;崖心的登山镐一次次甩出、拖回;克洛丝穿梭在伤员之间确认状态;极境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频繁响起,报出一个又一个坐标。 “盟友,”银灰忽然伸手拉住博士——手杖打在冰面上的声音中开始出现不祥的杂音,那是一种细微的、仿佛冰层在深处开裂的“咔嚓”声,“小心!” 上千人的“大乱斗”,终于让银心湖的冰面不堪重负。其实裂纹和“咔嚓咔嚓”的声音早就已经出现,只是在黑暗和混乱中一直被忽略了。 “好家伙,”博士低头看了眼脚下。虽然隔着靴底,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冰层深处传来的、细微的震颤,“真要冬泳大赛?” 银灰闻言哭笑不得,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阵让人牙酸的“咯吱”声在脚下响起!他立刻拽着博士往旁边跨了几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寒风—— 紧接着,在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一条巨大的裂纹像黑色的闪电般延伸过来! 裂纹迅速分裂、蔓延,像蛛网一样在湖面上扩展。所过之处,冰面发出痛苦的呻吟,稍不留意,便会一脚踏空! 另外一边,阿克托斯也紧紧拉着烈夏,另一只手死死握着战斧,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口中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某种古老的敬畏:“喀兰之心融化……” “啊?”烈夏一头雾水,她正努力在摇晃的冰面上保持平衡,“融化?冰面?” 这还用你说吗大叔?这么大个缝…… 裂纹蔓延得太快,总有人躲避不及——尤其是不擅长判断冰层厚度、寻找落脚点的外乡人。 “扑通!” 第一声落水响起时,像是什么信号。 紧接着,“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接连响起,间隔越来越短。浸泡在冰水混合物中,即使是泰拉超人也会很快失温。冰面下的黑暗吞没了一个又一个身影,呼救声、挣扎的水花声、试图营救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 仅仅靠罗德岛救援小队去捞人,是来不及的! “都停停!”博士喊道,声音穿透混乱,“先救人!” 虽然这里的人不听博士指挥,但冰面显然不再是可靠的落脚点。除了打上头的,大部分人都忙着关心脚下,发现战友落水的,第一反应也是先扔下武器,趴下来伸手去够。 “点起火把!”银灰第一个下令。 阿克托斯不甘落后:“点起火把!救人!我看看哪个杂碎这时候放冷箭!” 休露丝的声音也从布朗陶家的方向传来,带着焦急:“点火把!看看谁掉下去了?” 急于营救战友的维多利亚人和卡西米尔人也顾不上暴露,开始打手电筒。 博士纵观全场,发现正在“掉血”的落水者,就把照明弹投放过去,让旁边的人及时发现。 银心湖上逐渐亮起了越来越多的光点——火把的橙黄、手电筒的惨白、照明弹刺眼的白炽——仿佛黑色天幕上无数混乱的星子,在破碎的冰面之间摇曳闪烁。 就在这个时候,一片新的星子像一条河流,从湖岸远处缓缓汇聚过来。 落后一个多小时脚程的炎国大学生们提着探照灯、打着手电筒,终于走到了银心湖,然后他们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破碎的冰面像巨大的拼图碎片,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漂浮。落水者在冰水间挣扎,救援者趴在冰缘伸手,更多人举着火把焦急地移动。 远处还有零星战斗的撞击声,但大多数人都已停下了厮杀。 “[炎国粗口]有人落水了!好多人!” “啊?老乡们不是说湖面冻得可结实了,绝对没有问题吗?” 来不及吐槽谢拉格老乡怎么如此不靠谱,或者庆幸自己来得晚,不然这时候就该在水里了——朴素的人道主义让他们意识到现在最重要的事:“赶紧救人啊!” 第170章 冬泳大赛(五) “怎么救?够不到啊。” 炎国学生们聚集在湖边,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湖面。 破碎的冰层之间,黑沉沉的水里能看到挣扎的人影,但距离岸边都有十几米、几十米远。 “我水性还可以,拴根绳子过去捞人?”有勇士提议,已经开始解背包带子,“你们得把我拉回来啊!” “下去很快就会失温吧?”有心细的连忙提醒,“这水温……” 有人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身上的装备:“我们不是穿着自加热背心吗?” “……对喔。” 又有人想起:“还有氧气瓶?” “……对喔。” 你别说,装备挺齐全的哈?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专业的救援队,就等着来这捞人呢! “来了?”耳机里响起好长时间没有听到了的、博士的声音,“拆六个小队,就按排班来。如果有小队里都不会游泳的,自己协调一下。” 博士顿了顿,指令清晰地传来:“以湖心岛为圆心,第一队负责12点到2点区域,第二队负责2点到4点区域,以此类推……我给坐标。” 他的声音沉了沉,少见的郑重:“拜托了。” 炎国学生迅速根据建雕像“三班倒”时期的排班组成队伍,又交换了部分队员,保证每支队伍都有会水的。然后他们沿着岸边移动到各自负责的区域,开始有序捞人。 绳索甩出,会水的学生系好安全绳,小心翼翼地下到冰水混合的湖里。 加热背心在低温水体中开始工作,维持着核心体温;氧气面罩让呼吸变得顺畅。 他们游向落水者,抓住对方的手臂或衣领,岸上的队友则用力拉回绳索。 维多利亚人刚把脸冻得青紫的战友拖到岸边,就看到炎国人热情招呼:“这里这里!我们有加热背心!还有氧气瓶!” 菲林拖着战友迷茫地靠近,对方被他们一身的血吓了一跳,但还是快速开始施救。 一个人举着电子设备在旁边指挥——大约是现场查了“失温的人如何抢救”——声音因紧张有些发颤但他已尽力保持清晰: “脱掉湿衣服,穿上加热背心……检查呼吸心跳,要心肺复苏吗?” “情况紧急的呼叫医疗。”博士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其实负责盯血条的人是他自己。 炎国学生们趁机问:“博士,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多人挂彩了——总不能都是掉进冰窟窿的时候,被冰棱子给戳的吧? “这里举办了一场大规模骑士竞技,”博士回答,语气一本正经,“比赛过于激烈,以至于冰面不能承受,发生了事故。” 在旁边听到这话的银灰:…… 炎国学生们:…… 就算我们是傻子,也不能这么忽悠,博士! 既然博士把他们当小孩子骗,就只能去落水者那里打听。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更不靠谱的回答。 “我们被山雪鬼袭击了!”即使在半昏迷中,一名菲林士兵还是条件反射地背出准备好的台词,牙齿打颤,“没错,就是谢拉格传说里面的那种怪物!” 躺在他旁边的库兰塔仿佛也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含糊地附和道:“这种怪物……是看不见的!” 炎国学生看向他们身上扒下来的、引发无穷想象的东西:粗糙的木雕面具,拼接的兽皮,腰间代替铜铃的铁疙瘩…… 这就很难评。 他们把目光转向一个乌萨斯——他的面具看起来最为精良,是金属打造的,边缘还有细密的纹路。 “看不见的怪物叫拉德索恩。”乌萨斯纠正道。 炎国人:…… 从此以后,在炎国、乃至泰拉键政圈,“谢拉格冬泳大赛之谜”成为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甚至被做成了解谜游戏。 根据在落水后赶到的“目击者”提供的线索,基本可以复原出以下事实: 维多利亚人使用木质面具、卡西米尔人使用3d打印树脂面具、谢拉格人使用精钢面具,各自扮成了传说中的怪物“山雪鬼”,然后在冰面上发生了一场三方大混战,造成了冰面塌陷,酿成了“冬泳大赛”。 但除此之外,三方这么做的原因、事件的经过,则因为当事人的三缄其口成为难解之谜。 “争夺殖民地”假说认为,“冬泳大赛”是维多利亚人和卡西米尔人争夺殖民地、谢拉格人奋起反抗的战役,这解释了参战三方,但无法解释他们为什么要扮成山雪鬼,并且在事后矢口否认。 “骑士竞技”假说认为,“冬泳大赛”是一场高层赌局,维多利亚、卡西米尔和谢拉格通过各自投放几百人的队伍进行大乱斗来展现实力,以赢得更多谈判筹码。之所以扮成“山雪鬼”,是为了在万一出现大量伤亡时推脱为“怪物袭击”,避免竞技升级为国家之间的冲突——这种说法据说得到了博士的支持,因而成为主流猜测。 …… 当银心湖开启“冬泳大赛”、维多利亚的士兵们浸泡在冰水里的时候,哈洛德子爵却身处起火的旅店。 空气里的烟粒开始灼烧他的肺部,可以说是冰火两重天。 即使在发现门外的护卫联系不上时就已经有所预期,对方的疯狂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菈塔托丝进屋时没有关门,走廊里已经有烟雾涌入,带着木材燃烧特有的、刺鼻的焦味。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葬身这片第一眼就喜欢上的雪境——高耸的雪山,澄澈的天空,宁静的村落……或许这真的是耶拉冈德的惩罚。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感到很深的悲哀,却不全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这片土地。 “你不明白你在做什么。”他喟叹道,声音被烟雾呛得有些嘶哑。 “我明白。”菈塔托丝背对门口,身影在烟雾中有些模糊。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和恩希欧迪斯密谋政变。他掌握着关口,故意放你们进来,然后依靠你们的甲胄清洗佩尔罗契和布朗陶——我必须阻止你们。” 经过这段时间的暗中调查,菈塔托丝比阿克托斯嗅觉更灵敏地意识到,佩尔罗契的军队不是这些外乡人的对手。 卡西米尔人接触了布朗陶,表现出拉拢的意思,她于是意识到恩希欧迪斯和维多利亚人之间存在什么样的交易。 但布朗陶甚至连军队都没有——她只能等待。终于,她等到了这个机会,等到哈洛德的“护卫”离开。 “你认为,我死在这里,便能阻止维多利亚吗?”哈洛德问,他捂住口鼻,咳嗽了几声。 “至少能阻止恩希欧迪斯。”菈塔托丝说,“发生了这种事,他跟维多利亚的交易还能继续下去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实话,这本来是我留给恩希欧迪斯的结局——但他不给我机会。那个可怕的女人从不离开他的身边。” “我几乎要欣赏你了。”哈洛德苦笑,“你说的没错,发生了这样的事,恩希欧迪斯和维多利亚的同盟一定会破裂——你唯一的错误,是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菈塔托丝没有回应。烟雾更浓了,天花板开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你知道维多利亚有多少军队吗?”哈洛德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遥远,“像我的护卫们那样的军队。” 菈塔托丝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腰间的短刀。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子爵。维多利亚的伯爵、侯爵、公爵们……能调动的力量都远在我之上。也许没有人在乎我的生死,但我的死会成为一个借口。” “谢拉格能偏安至今,只是因为环境太过恶劣,你们的邻居暂时还不想花费时间占领这片土地罢了。” “但以后不一样了。”哈洛德长叹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某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情绪,“根据我们刺探到的信息,博士从深海带回了移动城市技术,炎国已经准备开启下一轮六十年基建计划,这刺激了我们——你知道炎国吗?” 菈塔托丝沉默着。 “当城市变得可以移动,意味着‘领土’也是可以移动的——冲突将会越演愈烈,这片大地上再也不会有一片安宁的无主之地。” 哈洛德的声音越来越低。他靠在墙边,缺氧和高温让他的体力在迅速流失。 “最后一件事。”这或许是哈洛德对自己即将横死的小小报复,“恩希欧迪斯跟维多利亚不是同盟。他拒绝出卖谢拉格——这才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第171章 冬泳大赛(六) 菈塔托丝睁大她因为轻度近视总是喜欢眯着的眼睛——这是谎言吗? 她打量着这个虽然早已被她看作敌人、但其实是初次见面的贵族。哈洛德的脸在摇曳的火光中半明半暗,汗水沿着额角滑下,在烟熏的皮肤上留下浅痕。 她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算计的痕迹——但那双眼瞳里只有疲惫,和某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一个将死之人对另一个将死之人的坦白,真的还有说谎的必要吗? 她仿佛听到旅店外面喧闹的声音,模糊的、混杂的喊叫声透过火焰的噼啪声传来。大约是被火光吸引来的人,但也或许只是生命最后的走马灯。 越是接近死亡,她的思维就越清晰。 在一个瞬间中她想起很多事情: 爷爷伏在木工台上,用炭笔在木料上画出精巧的机关结构,手指上的老茧摩擦着图纸发出沙沙声; 希瓦艾什夫妇的葬礼上,雪花落在黑色棺木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恩希欧迪斯留学归来那天,站在图里卡姆新建的车站前,穿着维多利亚款式的长大衣,肩头落着雪; “雪境号”带来的第一批外乡人,好奇地张望着谢拉格的群山; 从河谷工地传来的、关于“神秘方块”的离奇传言; 那座在二十天内拔地而起的耶拉冈德像,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影子; 维多利亚和卡西米尔的甲胄在雪地里反射着冷光; 被恩希欧迪斯隐藏起来的、真正的“山雪鬼”…… 什么是真相,什么又是谎言?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应该去群山之外看一看,去看看维多利亚有多少军队,看看卡西米尔那些闪烁的霓虹,看看这片大地真实的样子。 但是没有时间了。 天花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根燃烧的横梁砸落下来,火星像逆飞的雪沫般溅开。 “轰——!” 巨大的声响中,带着火星的木屑往四面飞散,点着了菈塔托丝的发尾。 燃烧的旅店大门整块倒下,新鲜的、冰冷的空气从外面涌入,与室内的热浪碰撞,卷起一阵裹挟着灰烬的旋风。 恍惚间,菈塔托丝好像听见了谁在叫喊、谁在奔跑,但声音已经和视线一样逐渐模糊……意识正在远去。 “菈塔托丝大人!” 突然,一盆水从外面泼进来,在这样的火势下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杯水车薪”——大部分水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蒸腾成白汽,发出嘶嘶的声响。但至少浇灭了她发尾的火星,冰凉的液体顺着后颈流下,带来短暂的清醒。 “老格勒?!”菈塔托丝的眼睛再次因为震惊而睁大,睫毛上沾着灰烬,“我不是让你不要——” “虽然这家旅店已经卖给你了——咳咳!”老格勒中气十足的声音被浓烟呛得中断,于是失去了原本的气势。这个头发花白的谢拉格老人捂着口鼻,另一只手还拎着空木桶,“但你也不能烧了它!这是我爷爷盖的!” 老格勒后面跟着许多谢拉格人——其中一些面孔菈塔托丝认得,是前几天“持械”冲击过旅店的——他们有的提着木桶,有的端着水盆,还有一个黎博利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另一头接在哪里、不断喷吐的水管,俨然是救火的主力。水柱冲进火场,暂时在烈焰中撕开一道缺口。 “耶拉冈德在上,快出来!” 哈洛德生怕菈塔托丝坚持要跟自己同归于尽,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跑。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谢谢老乡们啊!真是救命了!” “呸!”谢拉格人:“谁是你老乡?!” “幸好图里卡姆通了自来水,”救火的人们拍灭衣角的火星子,声音在火焰的咆哮声中时断时续,“这才能开出一条路来。” 这种程度的火势,光靠木桶和水盆是浇不灭的。水柱在火焰中坚持着,像一道银色的桥。 但他们高兴得有点太早了。 刚刚撤到走廊里,黎博利手里的水管却仿佛已经燃尽了力气,水流越来越细,最后吐出几口,彻底没了动静。 “糟糕!”众人大惊失色,拍打着水管,“停水了!” 毕竟是刚刚通水通电的地方,加上高寒环境,因为水管冻裂了导致停水,是很常见的事情。只是偏偏在这个时刻—— “怎么偏偏是现在?”火势卷土重来。 火焰像活物一样沿着墙壁攀爬,舔舐着木料,迅速封住了他们来时的路。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扭曲着,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气管。 老格勒咬牙,花白的胡子在火光中颤动:“冲吧!” 但这么一来,就算侥幸逃出生天,头上的羽毛肯定是保不住了…… “耶拉冈德在上。”众人纷纷开始给自己上“祈祷buff”,手指在胸前画出简单的印记。 “耶拉冈德在上。”哈洛德学着他们的手势,动作有些笨拙,但神情一样虔诚。 众人瞪他:卑鄙的外乡人! “火势小了!”眼睛特别尖的黎博利忽然喊道,手指向走廊尽头。 不是错觉——那堵火墙的高度正在降低,火焰的颜色从炽白转向橙红,噼啪声也变得稀疏。 “快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众人顶着浓烟一拥而出,呛咳着、踉跄着冲过还在燃烧的走廊。 木屑在脚下碎裂,火星溅上皮靴。 一口气跑到外面的街道上,冷空气猛地灌进肺里,刺得人咳嗽不止。 然后他们才明白了火势减小的原因:纷纷扬扬的雪花正从天而降。 不是零星几点,而是成片的、密集的雪,像某种柔软的帷幕,从漆黑的夜空中无声飘落。 雪落在还在冒烟的屋顶上,落在街道的石板上,落在人们烧焦的衣襟上——很快铺了薄薄的一层。 这近乎神迹的一幕,让哈洛德想起了菈塔托丝说过的话。他抬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情不自禁地喃喃道:“火是恶魔的力量。只要虔诚地祈祷,耶拉冈德就会降下风雪,熄灭恶魔的火焰……” 谢拉格人面面相觑,交换着困惑的眼神:……经文里有这一段吗?我怎么没有印象? 菈塔托丝很快落了一头一身的雪,细密的雪花盖灭了她衣角残存的火星。 她朝圣山的方向看去——黑暗中只有山脉模糊的剪影。 山缄默不语。 …… 散落着一片一片火把和手电筒亮光的银心湖,就像倒过来的天幕,成片的星子在上面流动、明灭、聚散。 当天上开始落雪的时候,其中一些星子明明灭灭地闪烁起来——那是火把,雪花落在燃烧的松脂上,发出细小的嘶嘶声,火焰挣扎着;而另外一些仍然坚挺,那是手电筒,现代科技的造物对自然的变化无动于衷。 从这里面微妙的区别,能大概看出三大家族和“山雪鬼”们分别都在哪里:闪烁不定的是佩尔罗契和布朗陶,稳定发光的是维多利亚和卡西米尔,而那些在黑暗中悄然移动、几乎不发出任何光点的,大概是真正的“山雪鬼”或者罗德岛的小队。 博士听到作战完成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罩边缘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他轻松地继续指挥打扫战场,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到每个干员耳中,平稳得像在布置一场演习。 随着大部分落水者都被捞出,那些还能行动的“山雪鬼”们,趁着夜色开始偷偷溜走——他们猫着腰,在雪幕的掩护下像影子一样移动,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被风声掩盖。 而实在跑不了的伤员们,则偷偷把“罪证”——主要是面具、甲胄和武器——拖到冰窟窿边缘,推下去。金属沉入黑暗的湖水,缓缓向下坠落。 对于这种行为,罗德岛和炎国人假装没看见,埋头照顾伤员;希瓦艾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护卫们背过身去;布朗陶虽然试图阻拦,奈何有心无力——休露丝急得跳脚,但被尤卡坦紧紧拉住。 等到佩尔罗契发觉湖面上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这些杂碎!”阿克托斯气得吹起胡子,胡须上结的冰碴簌簌掉落,“有种别跑!” 但速度并不是乌萨斯的强项,尤其是在积雪的冰面上。 被雪浇湿、熄灭的火把点不着,湿漉漉的松脂冒着青烟,却怎么也擦不出火星——这进一步削弱了他们的照明。 “恩希欧迪斯!”经历了这个晚上,他对隔空喊话越来越熟练,声音在湖面上荡开,“希瓦艾什就这么看着吗?” “别这么暴躁,阿克托斯。”银灰也熟练地提高声音回答。 他站在希瓦艾什队伍的边缘,手杖轻轻点在冰面上,披风下摆在风雪中扬起,“现在你相信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了?” “呸!”阿克托斯朝雪地里啐了一口,“你故意放走凶手!” “我这边尚未发现人员阵亡,”银灰的声音依旧平静,“佩尔罗契有人回归耶拉冈德的怀抱了吗?” “呸!”阿克托斯:“你别诅咒我们!” “那就没有凶手。”银灰纠正道。 “你别想抵赖!”休露丝插进喊话,她的声音比阿克托斯更高,“我们抓住了活口!” 但紧跟着布朗陶的队伍就一阵骚乱,护卫们惊呼着,身影在雪幕中晃动。然后有人喊道,声音里带着懊恼自责:“有人把俘虏救走了!” “可恶!”休露丝大感丢脸,尾巴焦躁地拍打着披风,“你们是怎么看的人!” 护卫弱弱地辩解:“火把灭了大半,太黑了……而且雪下大了,看不清……” 等到这个混乱的夜晚终于结束,天光重新在圣山的边缘亮起,撤到湖边的众人发现,银心湖已经重新结了一层薄冰。 破碎的冰面被新冰粘合,裂缝上覆盖着晶莹的冰层。雪花落在上面,很快积起柔软的一层,掩盖了昨夜所有的痕迹:血迹、脚印、武器拖拽的划痕。 整片湖面宛如童话中的仙境,纯净、洁白、安宁。 但短时间内,这片仙境恐怕不能再踏足了。 当光线刚刚足够视物,阿克托斯终于得以摆脱“盲人”的憋屈,夜视镜在战斗结束就还给了烈夏,少女型号的头带勒得他脑壳疼…… 他大踏步走向一个因为腿伤无法行动的倒霉菲林,不顾炎国人的劝阻,“啪啪”在他脸上拍了几巴掌:“给我起来回话,杂碎!” 伤员仍然“昏迷”中,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围观的炎国人得努力憋住才能不笑出声:你永远拍不醒一个装晕的人,大叔! “殴打伤员可不是耶拉冈德对我们的教导,”银灰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走近几步提醒道:“何况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刺客?” “对喔,”炎国人定睛一看,这位兄弟裹着不知道哪位好心人脱给他的“我爱雪山”大衣,穿着自加热背心,里面被扒得只剩下裤衩(落水的人得脱掉湿衣服),面具甲胄武器都不见了,“总不能因为他是菲林,就咬定他是刺客那边的吧?” 第172章 覆雪之下(一) 阿克托斯望向覆雪的湖面。 昨夜所有的混乱、厮杀、落水与救援,都被这层冰与雪温柔地掩埋了。即使他稍微急躁了些,却不是真的傻瓜,此时已经想明白能够作为证据的武器和甲胄都去了哪里。 湖水已经重新封冻,在夏天到来之前,没人能到湖底去捞东西——等到夏天,那些东西早就锈蚀了,就算打捞上来,也已经不能作为证据。 一场以夜色为掩护的、不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的偷袭,就要这样变成一笔糊涂账了吗? 发起袭击的外乡人和阻拦他们的人,都是谁? 希瓦艾什,还有他们罗德岛的朋友,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恩希欧迪斯,我会查清楚的。”阿克托斯转过身,面向银灰的方向。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碾出来,裹着压抑的怒气,“别想糊弄过去!” 他抬起手,手指指向那片重新封冻的湖面:“这是亵渎——你们脏了银心湖的水!” 银灰静静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 雪花落在银灰的发梢、肩头,他站得笔直,像一棵屹立风雪中巍然不动的青松。 “喀兰之心融化,怎么就不是耶拉冈德的旨意,让我们止兵戈呢?”银灰开口,依然是那种让人咬牙的、不疾不徐的语气,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战士心中的魔鬼被驱散,冰封的湖面融化,春天到来。” 他微微侧身,望向圣山的方向。山脉的轮廓在雪幕之后若隐若现。 “走吧,”银灰说,“别耽误了‘圣猎’。” 即使三家都在银心湖遭遇了“伏击”——或许希瓦艾什除外,但既然没有严重的伤亡,也不是耽误大典的理由。 留下一部分人看顾(或者说监视)伤员、以及到附近村落去请医生,其余人经过了简单的整顿,就准备重新出发了。 布朗陶家的人刚要开拔,休露丝眼尖地看到一小队人正朝这边移动——从图里卡姆方向,沿着湖岸踏雪而来,其中一人橙色的尾巴在雪白的背景中格外醒目,像一团跳跃的火焰,“菈塔托丝!” 菈塔托丝只带了几名护卫,冒着风雪而来。 休露丝快步迎了上去,雪粉被她的动作扬起。 等她跑到近前,才看清菈塔托丝的模样:衣角有烧焦的痕迹,边缘卷曲发黑;发梢也焦了几缕,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烟味。脸上沾着灰烬,被雪水晕开成浅灰色的污痕。 休露丝震惊地扑过去,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怎么了?!” 菈塔托丝只是摇摇头,不发一言。 “你不对劲。”休露丝指出,眼睛死死盯着姐姐的脸。她能感觉到菈塔托丝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别的什么。 菈塔托丝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但没能安抚休露丝的情绪,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别问了。” 她收回手,拢了拢烧焦的衣襟,目光扫过湖面,扫过正在整顿的队伍,最后落在远处的希瓦艾什家。 “走吧。”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希瓦艾什队伍突然停步。 因为只能从湖边绕行,路变得很窄,三支队伍几乎首尾相接。 佩尔罗契被他们堵住,再次点炸了阿克托斯的脾气:“你又搞什么名堂?!” 事实上停步的是博士,连银灰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盟友?” 博士的终端正在震动,那是他留下的警报装置,代表“耶拉冈德像”出现了异动。 博士示意银灰一起来看——从留在河谷的无人机航拍画面中,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洁白的雪地上,那是耶拉冈德像的影子…… 在清晨低斜的阳光中,巨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柄巨大的、指向雪境列车站的标枪。影子边缘清晰,在雪地上投下深深的暗色。 银灰起初以为那是正常的日照投影。但下一秒,他注意到了异常。 那道影子应当随着日出而缓缓移动——太阳在升高,角度在变化,影子该慢慢缩短、偏移。但此时此刻,它却在明显地变化着形状,边缘扭曲、转向,速度远远超出日出的自然变化。 仿佛……投下影子的物体本身在移动。 银灰意识到什么,震惊地抬头看向博士。 河谷那座高达六十四米的耶拉冈德巨像,正缓缓转身。 不是错觉。 石制的袍摆仿佛在风中微微扬起,女神慈悲的目光从原本的朝向,缓缓偏移,转向湖边。 银灰诧异道:“这是……机关吗?” “……在雕像和基座的连接处,我确实设计了可以转动的机括,”博士的声音有些飘忽,“但是我还没有安装任何控制元件,那只是一个预留的结构……” 这一瞬间,他的记忆回到了在耶拉的“美颜指导”下肝设计图纸的那个晚上,冷火轻烟的车间里,博士独自抱着键盘、蹲在终端前,窗外“mc方块”们的工作声连成一片。 耶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兴致勃勃地提出一个又一个“创意”:“手臂再抬高一点!要那种……拥抱子民的感觉!斗篷的褶皱要像被风吹起来!不是像被熨斗烫过!裙摆……” 博士努力地解释为什么雕像的姿势不能随心所欲地改动:“这样不行!重心不在基座上!雕像有可能会倒的!你也不想——我的意思是,耶拉冈德也不想砸死自己的子民吧?” 在博士解释了什么是“重心”后,耶拉终于被说服。那个空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愿:“……好吧。” 但祂又不死心地提出了另外一个姿势——介于“大鹏展翅”和“自由女神”之间,手臂高举,斗篷飞扬的拉风姿势,“那这样呢?” 博士盯着图纸捉摸了一会儿:“……这样重心虽然在基座上,静止的时候还好,可一旦转起来,还是不怎么安全……” 耶拉先是疑惑道:“为什么要转起来?” 但很快祂的注意力就转移了,声音里带上孩子般的兴奋:“还能转起来!” 这个酷! “……我有一个设想,但还不成熟,”博士解释自己的思路,快速勾勒出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我准备建立一套天灾预警系统——利用移动地块上的城市标志性建筑,比如‘耶拉冈德像’。” “当有天灾可能要发生时,地标建筑就会朝预测的方向转向,确保每个看见的人都能得到预警。”博士的灵感显然来自“地动仪”,“但是技术上还不成熟……这个转向的机关只是预留的。不然到时候还要重建。那得多麻烦?” “只要‘耶拉冈德之石’嵌在上面,”耶拉高兴道,“雕像就可以自己转!” 博士顿时有不好的预感,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喂!这不好玩。要是‘耶拉冈德像’没事滴溜溜乱转,会吓坏祂的子民的!” “我是那种人吗——我的意思是,耶拉冈德才没有那么无聊好吧!”耶拉仿佛看到了博士脑海里的小剧场,控诉道,“什么滴溜溜——你当玩陀螺吗?” 最后博士只能勉强相信耶拉不会把雕像当成大玩具,给大家表演一些解释不清楚的“神迹”。 但此时此刻,站在银心湖畔,看着终端显示的画面中、那座缓缓转动的巨像,博士宁可那是耶拉的玩笑。 “这是玩笑吗?”博士举起耶拉冈德之石。 石头不回应。 博士继续盯着转动的雕像。低眉俯首的神像正缓缓停下转动。最终,女神的面容朝向一片湖边的村落——那是佩尔罗契的领地,炊烟从木屋的烟囱里升起,在雪幕中拉出淡灰色的细线。 “没有安装控制元件……”银灰顺着博士的话思考了下去,眉头微蹙,“那为什么……难道是风力?” 博士被他的话唤醒,从回忆中抽离,“……我说不好。”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身为谢拉格人,银灰对神从来没有期许,甚至博士不知道他是否认为耶拉冈德真实存在——可惜现在不是深入聊这个话题的时候,“我们先上山……我得见到圣女。” 即使博士能确定这就是耶拉冈德的意思,“释经权”也不在他的手里。 银灰好像隐约地明白了博士的语意,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默不作声地加快了步伐。 随着太阳逐渐升起,乘坐驼兽朝圣的人也陆续抵达了银心湖,看到了湖边安置伤员用的简易帐篷,又被告知湖面上的冰层不够牢靠,只能绕行,于是慢慢跟在了三家的队伍后面。 雪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长长的朝圣队伍像一串蚂蚁,就这样顶风冒雪地、踏上了一年一次的、攀登喀兰峰的征途。 第173章 覆雪之下(二) 原本博士并没有设定攀登喀兰圣山的强制KpI,他的想法是:“爬不动就歇,歇够了再爬,实在不行原路返回”。 他只是抱着挑战一下的心态,想着能爬多高算多高,不行就坐在半山腰欣赏雪景,等大典结束再跟着驼兽队下山。 但现在必须联系到初雪,却是非硬着头皮上不可了。 有道是“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登上喀兰峰的路,由千年来的朝圣者用脚底开辟出来,一代又一代的足迹在岩石上磨出浅痕,在陡坡上踏出台阶。虽然已经不复千年前的险恶——据说最早朝圣的人需要徒手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但要论难度,恐怕也只有博士故乡的珠峰能与之一战。 传统的朝圣路线就像盘山公路一样盘桓而上,贴着山体螺旋上升。即使如此,仍然包含大量60到70度的陡坡,积雪覆盖下,每一步都需要把脚深深踩进雪里,试探下面的岩石是否稳固。 从天明开始的雪一直未停。雪花不是轻柔飘落,而是被山风卷着,斜斜地扑打在脸上,钻进衣领,在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这让每一次的攀登都格外艰难:视线模糊,呼吸艰难,脚下的雪不断堆积又不断被踩实。 这条路上埋葬过无数的人。有体力不支倒下的朝圣者,有失足滑落悬崖的猎人,有在圣女选拔中失败、被要求独自下山的候选者——那些年轻的女孩子穿着单薄的礼袍,在风雪中一步一步往回走,然后永远留在了某处背风的凹陷里。 但年复一年的大雪掩盖了过往累累的白骨,只留下近乎刺眼的圣洁。 为了防止有人滚落下去,朝圣的队伍准备了长长的绳子,把每个人系在一起。大概是为了把对圣女选拔的残酷想象丢出脑子,博士念叨起什么“串在一条绳上的源石虫”,被银灰听到了,不禁笑了一声。 希瓦艾什队伍的末端是个炎国学生。因为装备大多借给了落水者,大部队只好留在银心湖照看伤员,但秉承着“来都来了”,还是派出了几个四肢比较发达的代表来挑战圣山。 由于缺乏对谢拉格家族政治的敏感,他拴好自己以后,就非常自然地把绳子末端递给了身后的人。 那是佩尔罗契的队伍。 走在佩尔罗契队伍最前面的是带着母亲信物来爬山的烈夏,她正处于“挑战极限”的亢奋状态,脸颊泛红,眼睛亮得惊人,完全没多想,非常自然地把绳子接了过来,在腰间利落地绕了两圈,打个结,然后递给身后的“博士”。 烧哥版的“博士”正努力模仿真博士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感,看到绳子递过来,他也没多想,顺滑地接过来拴好自己,然后头也不回地把绳子往后递。 递给了阿克托斯。 阿克托斯:…… 他瞪着那截粗糙的麻绳,又抬眼看了看前面希瓦艾什队伍的尾巴,脸色像锅底一样黑。他一点也不想跟恩希欧迪斯的人拴在一条绳子上——这算什么? 但如果不接的话,烈夏跟他就不在一条绳子上了——这怎么行!那丫头莽得很,万一摔了怎么办? 没办法,阿克托斯不情不愿地接过绳子,在腰间重重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手劲大得几乎要把绳子勒断。 然后他板着脸,把绳子继续往后递。 佩尔罗契的汉子们都不是会多想的人,老爷接了,那就接呗。于是绳子一路传递下去,拴在每个人腰间。 直到大部分人都顺滑地系好以后,才后知后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虽然体力不能跟泰拉超人相提并论,但博士浑身都是“科技的狠活”: “自走靴”底部的猫爪可以很好地抓住地面,防止他从陡坡上滑落;“自加热背心”帮助他维持体温,氧气瓶解决供氧问题,葡萄糖注射剂维持血糖,理智注射剂维持大脑运行,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来一针肾上腺素激发潜能——当然,得是危机时刻才会用上这种副作用比较大的东西。 再加上银灰、Sharp乃至灵知和锏都会伸手帮一把,所以他勉勉强强也能跟上大部队。 尽管如此,一路上的危机也不在少数: 有时候掠过喀兰峰的大风会把“整串源石虫”往外推,所有人都一度无法前进,要用登山镐凿进雪下面的岩石才能稳住身形。 如果不是大家都串在一起,靠彼此拉扯着保持平衡,肯定就有人要被吹到悬崖下面了。 但也是因为串在一起,问题来了:有人脚下一滑的时候,很容易连同左右一起带倒。一个人倒下,绳子绷紧,拽倒旁边两个,旁边两个又拽倒更远的…… 于是整串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陡坡上歪歪斜斜地倒成一团,然后大家不得不“停车休整”,狼狈地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检查绳子有没有磨损,再继续前进。 另外新下的雪过于松软,也让判断路况变得困难。 如果不是谢拉格猎人们非常擅长在雪地里寻找结实的硬地面,并且打头的人会在容易陷人的地方插上标记的小旗,圣山上恐怕又要多好些白骨了。 如此一路艰险。 等终于看到蔓珠院的时候,博士感觉已经燃尽了。 不是比喻,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体力槽彻底空了,理智值在危险边缘徘徊,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还不能休息! 博士模仿阿米娅的口吻(?)给自己打气。 …… 在朝圣者艰难攀登的时候,蔓珠院背后的圣女居所里,初雪最后一次检查大典的用具。事实上她已经检查好几遍了。往常,如果她忘记了什么,雅儿总会提醒她。 但自从今天早上起,雅儿就不再回应,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初雪按下心里的不安,整理好繁复的礼袍,等待正午大典开启的铃声。 比铃声先响起的是“笃笃”的叩门声。那声音轻而急,节奏杂乱,不像蔓珠院修士那种沉稳恭敬的叩门方式。 一种血脉相连的预感让初雪下意识卷起了尾巴,她提起裙摆跑过去,生怕门外的人被修士发现。 房门刚刚打开一条缝,一个身影就灵巧地挤了进来,带进一阵寒意和几片雪花。 “姐姐!”崖心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冻得通红,发梢和眉毛上都结着细小的冰晶。 “你怎么自己来了?”初雪反手关上门,打量着妹妹——崖心没穿正式的朝圣礼服,而是那套便于活动的登山装备,靴子上沾满泥雪,“你……是不是没走大路,自己爬山上来的?” “不这样怎么见得到你……”崖心拍了拍身上的雪,“大典只有三族家主能上前受你接见,我都凑不上去。走正门的话,修士们肯定不让我进来。” 虽然说大路也不见得多么安全,但不走寻常路显然更加危险。 初雪感觉尾巴上的毛有炸开的趋势,她抓住妹妹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加重:“这多危险!今天还下大雪了……他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唉,跟老哥没关系……我最近跟着博士混!”崖心说完发觉不对,这样岂不是说都是博士的责任,又赶紧补救,“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有要紧事!” 她拉开拉链——拉链冻得有点卡,她用力拽了两下——从兜里拿出两件物事,“还好还好,没丢。” 一副耳机,还有一只简易信号收发装置。 “你把这个戴上!”崖心把耳机递给初雪,然后又捣鼓了一下,启动了信号收发装置,确认后者发出运行中的“嗡嗡声”,才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好了,等博士进入信号覆盖范围,就会联系你了!” 初雪不明所以,“你就为了送这些东西冒险爬山……” 崖心不由分说把耳机塞进她的耳朵,“嗞嗞”的电流声让她耳朵不自觉抖了抖。几秒后,电流声中夹杂了一个声音。 “圣女大人?”有点喘,背景有风声,还有踩雪的声音。但在那场埋伏“五百刀斧手”的宴会上,她听过这个声音。 初雪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事实上,不止是她,走在博士身边的银灰,在听到博士突然开口说话时,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默不作声地拽着博士往前几步,又放松了一段绳子,让两人稍微离开了希瓦艾什的队伍。 只有Sharp、灵知和锏紧跟在他们身后,形成一个半圆,隔开了其他人的视线。 风雪很大,呜咽着掠过山脊,卷起雪沫。博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没,这段对话的见证人,只有这么几个。 “如果您在准备大典,不必回答,但请不要扔掉耳机,这件事情很重要。”博士的语言风格一如既往地不给人心理建设的时间,直接切入正题,“我长话短说——你还能听到耶拉冈德的声音吗?” 第174章 覆雪之下(三) 即使对博士的语出惊人已经有些习以为常了——从“五百刀斧手”到“冬泳大赛”,这个男人总能说出一些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话——但银灰还是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确保希瓦艾什的队伍同他们保持着不会听到这些话的距离。 锏和Sharp不是耶拉冈德的信徒。锏抱着手臂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背对着风,深色的皮袄在雪中几乎融为一体。她听到博士的问题,只是微微挑起眉,目光在博士背影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判断这话的意图。Sharp则保持着一贯的警戒姿态,对神学问题毫无兴趣。 灵知站在几步外,裹着深灰色的毛领大衣,脸色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苍白。他扶了扶眼镜——镜片上有细小的雪粒——与银灰对视一眼,平静,但深处有某种东西在流动。 两人没有说话,但就在这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夜晚。 两个少年躲在希瓦艾什家藏书室的角落里,油灯的光在书架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们摊开地图,手指划过谢拉格的疆界,低声讨论着铁路、工厂、发电机,讨论着如何让这个封闭的雪国睁开眼睛。 那年他们做出的,不仅仅是“闯出一番事业”的约定,甚至也不仅仅是“改变谢拉格”的约定。 那是“共犯”的约定。 为了谢拉格的未来,他们将不惜忤逆传统,忤逆蔓珠院,忤逆那些根深蒂固的旧秩序——如果必要,甚至不惜忤逆自己信仰的神。 但他们谁也体会不到这句话给初雪带来的震动。 静室里,初雪站在原地,手指捏着礼袍的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耳机里的电流声还在持续,伴随着隐约的风雪声。 雅儿的失踪带给了她强烈的不安,但她从未想过会是从博士这里听到答案。 这个人她虽然只谋一面,但印象深刻。宴会时,他坐在恩希欧迪斯身边,他的声音她记得,那种平静的、略带调侃的语气,仿佛眼前的一切——三大家主的对峙、外乡贵族的试探、暗流涌动的杀机——都只是一场有趣的戏剧。 他的谈吐带给她深刻的印象:敏锐,直接,不带任何敬畏,也不带任何偏见。但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是一个无信者。 她熟悉那种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忤逆一切的眼神,那也是恩希欧迪斯的眼神。 从这样一个人口中说出亵渎之语,是不足为奇的。 但这真的只是无信者亵渎的呓语吗? 初雪感觉尾巴终于因为紧张而彻底炸开——但她不能做出除了训斥以外的回答。 博士也知道作为圣女,初雪不能回答,因此他也没想等一个答案,而是继续说了下去:“在我设计建造‘耶拉冈德像’的时候,听到过祂的声音。” 他一边回忆,一边叙述,声音在风雪中断断续续,但足够清晰:“我提到自己计划把这尊神像作为‘天灾预警系统’,但因为相关技术尚不成熟,只预留了让神像可以在基座上转向的机括,尚未安装任何驱动元件。那只是一个……结构上的预留,就像在墙上预留一个插座,但还没接电线。” “祂说,只要把‘耶拉冈德之石’嵌在神像上,‘耶拉冈德像’就会自己转向。”博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当时没明白祂的意思……但现在我明白了。” 风声突然变大,呜呜地灌进耳机,几秒后,博士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郑重: “圣女大人,就在数个小时之前,我们开始攀登喀兰峰的时候,‘耶拉冈德像’转向了。” 初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博士以为信号中断了,低声问了句“能听到吗”;久到她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变得异常清晰。 然后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转向……意味着什么?” “我不能确定。”博士回答,“但最大的可能,就是天灾。” 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初雪的心湖。 “也许是雪崩,也许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神像面朝的是少女峰脚下、靠近湖边的一片村落。” 走在博士身边、见证这段对话的人,都感觉肺叶中的空气更寒凉了一些。 锏微微眯起眼,望向少女峰的方向,那是佩尔罗契家的领地;Sharp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剑柄上;灵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快速转动,显然在脑中调取地图和地质资料;银灰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蔓珠院轮廓,灰蓝色的眼眸深得像结冰的湖。 又过了许久,初雪说:“谢拉格从未发生过天灾。”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这是每个谢拉格人都知道的事实。 “源石具有自我复制的特性,就像病菌的繁殖一样。这种复制刚开始很缓慢,但随着源石质量的增长,是逐渐加速的。”喀兰峰的风雪仿佛随着博士的声音一起吹来,让屋子里变得寒冷起来,“在最终爆发演变成天灾之前,源石可以在地质层沉寂很多年。” “或许谢拉格安稳的千年时光确实是因为耶拉冈德的庇护,但源石的增长是加速的。”博士说出他曾经对耶拉说过的话:“圣女大人,神力也有尽时。祂不再回答,只为我们指出了方向,或许就已经说明了什么。” “恩雅。”大长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准备一下,出席大典了。” 崖心“嗖”地一下躲进了衣柜,而博士抬起头,终于看到了蔓珠院前面广场的阶梯。 风雪暂时小了一些,透过飘散的雪沫,他终于看到了蔓珠院前面广场的阶梯,从山门一直延伸到主殿前,每一级都被积雪覆盖,但能看出规整的轮廓。 在数千米海拔的山峰上看到一片人类的造物,其实是非常震撼的,那象征的是人对自然的驯服,即使是以神之名。 博士生活于一个神不存在的时代,即使如此,那时候的人们依然会去朝圣。有人前往圣城,三步一拜,用身体丈量信仰的距离;有人攀登雪山,在缺氧和严寒中寻找心灵的净化;有人穿越沙漠,在无尽黄沙中寻找心中的他乡。 朝圣的人们未必都相信神的存在,有些人是为了挑战自我,有些人是为了一段旅程,有些人是为了一种仪式感。朝圣的意义,其实是一路走来所经历的一切——那些艰辛、那些风景、那些在半路上相遇又分离的人。 当谢拉格人历尽艰辛来到这里,抬头看到喀兰峰上的蔓珠院,无论他们是否足够虔诚,也已经完成了他们自己的旅程。 抵达终点的人们开始解绳子,腰间的死结被冻硬了,手指僵硬,需要互相帮忙。 当希瓦艾什们和佩尔罗契们后知后觉双方的绳子居然也连在一起时,不约而同地从鼻子里喷出哼气的声音。 但当大典的铃声响起时,广场上很快安静下来,即使是最不对付的人,也都闭上了嘴,不敢扰乱大典肃穆的氛围。 “叮铃,叮铃……”伴随着铃声,初雪从蔓珠院大殿缓缓走出,所过之处,无论贵族、护卫还是平民,都向她行礼。 “耶拉冈德在上。”初雪脑子里装满了博士刚刚说的话,但她必须把仪式继续下去。 众人:“耶拉冈德在上。” “本代圣女在此宣誓,”初雪:“我将带领谢拉格优秀的战士,消灭躲藏在群山之中的山雪鬼,为谢拉格带来安宁。” 言毕,她敏锐地感觉到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还不知道昨夜发生在银心湖的事情,所以无从推测变化的来由是什么。 “我,阿克托斯,”阿克托斯的语气近乎咬牙切齿了,“将一如既往,带领我佩尔罗契的战士,跟随圣女,揪出躲藏在这群山中的,山!雪!鬼!”他顿了顿,“并且带回最丰盛的猎物。” “我,菈塔托丝,将一如既往,带领布朗陶的战士,跟随圣女追击山雪鬼,带回最精美的猎物。”菈塔托丝的宣誓很简洁,声音也有些嘶哑。 “我,恩希欧迪斯,”从银灰的声音里永远听不出发生过什么事情,“将一如既往,带领希瓦艾什的战士,跟随圣女,围剿山雪鬼,带回最狰猛的猎物。” “愿信仰归于耶拉冈德,繁荣归于谢拉格。”在众人跟随初雪念完这句祷词后,她才继续道:“正如上一次三族议会已经宣布过的,诸位的圣猎,也是我的圣巡。对于三族还政于蔓珠院一事,我将听取谢拉格人的声音。” “各位,清点行装。”初雪最后宣布:“我们出发!” 第175章 覆雪之下(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覆雪之下(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覆雪之下(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移动神像里的庇护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唯物主义者不信神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巨兽和结石假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信仰与糖衣炮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1号地块”与间谍列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对弈(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对弈(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对弈(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对弈(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对弈(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对弈(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对弈(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对弈(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对弈(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对弈(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对弈(十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对弈(十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对弈(十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对弈(十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无信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8章 谎言与真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9章 雪原上的阴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耶拉冈德在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附庸的附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白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加班,还是加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北方明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叶莉莎女大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远北研究所(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远北研究所(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远北研究所(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远北研究所(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远北研究所(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远北研究所(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远北研究所(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圣愚(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圣愚(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圣愚(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圣愚(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会师(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会师(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溯回黎明(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溯回黎明(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矿井之下(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矿井之下(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演员,都是演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示我以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意识迷宫(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意识迷宫(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意识迷宫(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意识迷宫(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逃出生天(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逃出生天(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逃出生天(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逃出生天(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逃出生天(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逃出生天(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新闻头条(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新闻头条(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新闻头条(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薛定谔的博士(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薛定谔的博士(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游击队与地下世界(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游击队与地下世界(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游击队与地下世界(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游击队与地下世界(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离别的预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真实的戏剧(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真实的戏剧(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真实的戏剧(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真实的戏剧(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真实的戏剧(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真实的戏剧(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真实的戏剧(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真实的戏剧(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等待一场大火(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等待一场大火(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等待一场大火(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6章 等待一场大火(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等待一场大火(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等待一场大火(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等待一场大火(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等待一场大火(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等待一场大火(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等待一场大火(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审判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余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余波未平(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余波未平(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余波未平(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余波未平(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余波未平(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余波未平(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余波未平(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余波未平(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燎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文明之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罗德岛的恶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阴谋家的共谋(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阴谋家的共谋(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8章 阴谋家的共谋(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9章 列车开往伦蒂尼姆(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0章 列车开往伦蒂尼姆(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列车开往伦蒂尼姆(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2章 列车开往伦蒂尼姆(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3章 寻找一条红龙(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4章 寻找一条红龙(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5章 到站(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6章 到站(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7章 到站(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8章 到站(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9章 到站(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0章 到站(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1章 到站(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2章 到站(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3章 到站(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4章 到站(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5章 到站(十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6章 伦蒂尼姆班列恐袭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7章 多事之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8章 各怀鬼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9章 先史文明的棋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0章 情报交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1章 风暴前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特洛伊木马(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特洛伊木马(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特洛伊木马(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特洛伊木马(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特洛伊木马(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巨兽之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8章 放弃幻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9章 血与火之夜(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0章 血与火之夜(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1章 血与火之夜(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2章 血与火之夜(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3章 血与火之夜(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4章 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5章 始终如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6章 虚假的天空(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7章 虚假的天空(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碎片大厦(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碎片大厦(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碎片大厦(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1章 伦蒂尼姆大停电(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2章 伦蒂尼姆大停电(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3章 伦蒂尼姆大停电(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4章 曼哈顿时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5章 无序的繁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6章 号生态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7章 吹泡泡的孩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8章 蒸汽升腾(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9章 蒸汽升腾(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0章 蒸汽升腾(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1章 蒸汽升腾(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2章 蒸汽升腾(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3章 蒸汽升腾(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最后的骑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那种战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6章 不宣而战(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7章 不宣而战(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8章 不宣而战(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9章 神明的泡泡(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0章 神明的泡泡(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1章 神明的泡泡(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2章 时空残响(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3章 时空残响(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4章 时空残响(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5章 时空残响(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6章 时空残响(五) 又是漫长的静默,三人一起看着星空。 说点什么。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缪尔赛思心想。 于是她问:“你经常看星星吗?” 这是什么傻问题! “嗯——不过是很久以前,”没想到博士认真地回答了这个无聊的问题,“我刚刚醒来的时候什么也不记得,还以为自己在实验室脑梗,预后不良变成了植物人,然后导师在我身上做了实验,‘缸中之脑’什么的,所以我的意识才会困在这个虚假的地方……” “仔细想想还是不合逻辑,但已经是我当时绞尽脑汁,能想出来最合理的解释了。 “啊,我发现世界是假的,就是因为这片星空。”博士用双手的食指和拇指,对着夜空比划了一个平行四边形,大概是拍摄的意思,“当时我没有拍摄星轨的器材,只能用肉眼一晚上一晚上地看,越看越觉得奇怪。” 缪尔赛思吸了一下鼻子,“……哪里奇怪?” “我生活的那个时代——比你们认知中的先史文明还要早,大概称得上‘史前时代’了,”博士带着怀念的语气说:“那时候有个叫‘康威’的人发明了一款元胞自动机,在一张格子纸上用颜料涂色,绿色方块代表生命,黑色方块代表死亡。” “‘生命’被撒在‘死亡’的幕布上,按照几条简单的规则运行:当一个生命周围八格,存在超过三个其他生命时,这个生命死于拥挤;而如果周围没有任何其他生命存在,这个生命死于孤独…… “基于这样简单的规则,死亡的幕布上却演化出了无数瑰丽的生命景观。我曾经沉迷这种近乎于‘创生’的游戏,因此对其中一些图景很熟悉——在这片星空上,我看到了类似的图景。 “这不是我的宇宙。这是一片基于相似规则模拟出来的星空。你们寻找的‘种子’,是最初将生命撒在幕布上的随机数。 “这个元胞自动机,我们那里的人把它叫做‘生命游戏’。用生命游戏来演绎星空,也许寄托着对文明的某种期许——就当是造物者的祝福吧。” “造物者的祝福……”缪尔赛思在解析星空的演化规律时,已经破译了博士刚刚提到的这几条规则,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规则背后的含义。 在泰拉人的心中,星空是如此神秘,一代一代科学家与占星师为破解它的神谕而耗尽心血;星空又是如此无情,它充斥着混沌的随机,甚至不肯为伊比利亚远航的人们指引方向。 直到今日,她终于从造物者的口中,得知了星空最初始的含义——那是对文明不断演化下去的祝福和期许。 在这个温情的时刻,霍尔海雅却捕捉到了博士语言中小小的漏洞:“你说‘也许’。如果你就是造物者本人,为什么是‘也许’?” “我是祂吗?我也不知道。我是祂意识信标的复制,是散落在万千源石里的一名观察者,‘潘多拉’的管理员。”博士:“没有完整的记忆,也能算是‘预言家’吗?那万千源石中的我,都是同一个人吗?我跟你们的博士,是同一个人吗?” 霍尔海雅被问住,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我们就是这样玩弄生命的。而我们的毁灭,就是玩弄生命的代价。”博士自嘲道。 “观察者……‘潘多拉’的管理员……”缪尔赛思看着博士,又抬头去看那些神殿一般的巨大建筑,“先史文明的陵墓”,“那么,你的世界……” “如你所见,我的世界没有孕育出文明。这里只有一片废墟,一段过往时空的残响。”博士在草地上坐下来,手撑在腿边,仰起上半身看着那些巍峨的剪影:“你们很幸运。我不会成为你们的敌人。跟他不一样,我没有要守护的东西。” 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但缪尔赛思的眼泪终于憋不住夺眶而出:“你一直是一个人吗?” “……”博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把一切都忘记了,一切都要从头学起,一万年甚至都不太够呢。”然后他刻意岔开了话题,“我其实更担心其他世界也是一片死寂。文明的生命究竟是熙熙攘攘的菌落,还是万中无一的偶然?‘预言家’所做的这一切,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只是毫无意义的行为艺术?” “见到你们总算让我松了一口气,至少‘阿喃那’是有文明存在的。 “但这又让我产生了新的疑虑,为什么偏偏是阿喃那?阿喃那的文明,是唯一的文明吗? “时间的河流究竟会在无数的平行宇宙中走向无数的分支,还是无论如何都会汇聚到唯一的入海口?一个文明的选择是会导向截然不同的结局,还是无论如何选择都会最终奔向同一种命运呢? “变形者告诉我,你们的文明是唯一存活至今的。她说有其他文明存在过,只是都已经毁灭了。但她的话不可信。她同样来自阿喃那。她会为了让我帮助你们而撒谎。” 缪尔赛思拼命消化博士的话,但依然不理解最后一句:“……为什么你认为她说谎?为什么这个谎言能让你帮助我们?”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谎。我只是认为她不可信。大部分人都想让自己的文明存续,她也不例外——尽管她试图掩饰这一点。你们的博士,不是也……”博士突然止住了话,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你们的照片拍得差不多了。” 缪尔赛思这才记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初衷——尽管她想要的答案几乎已经被造物者亲口回答了。 但这是一场考试,对不对? 是一生最重要的考试。 缪尔赛思打开文件夹,将几百张照片顺序导入软件,合成轨迹。 第二次推演要比第一次快得多,但上一次计算过程中感受到的恐怖依然找上了她。漫长的研究生涯不过是对先史文明的考古和复读,唯有那次计算,真正让她窥探到了世界真相的冰山一角。真相本身就会带来巨大的压迫感,让她微微颤栗。 “是多少?”过了一会儿,博士轻轻地问。 “三四零九,七七四二 。”缪尔赛思和霍尔海雅异口同声地报出一串数字。 “那么,你们现在知道我的‘世界Id’了。”博士微笑着说。 第347章 时空残响(六) “潘多拉”的星空中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左手螺旋,仿佛数以百计的银河在夜幕上面流淌。如果说八位数的种子是潘多拉的Id,那么这片天幕就是潘多拉的指纹。 那些最初的、随机生成的星子,经过一万年的演算,最终形成了这样的规则图案。这个死寂的世界没有因为预言家的祝福而生出文明,但星空中的“生命游戏”却演化出了近似文明的景观。 “当你们去往其他源石的内化宇宙时,星空的图景可以帮助你们辨认源石的谱系,”博士说,“每一片星空都是独一无二的,但同谱系世界的星轨中,可以提取出相同的种子。” “需要告诉你们的信息,就是这些了。”博士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说:“现在,你们可以跟我说再见了。” 他话语里的离别中有一种不祥的意味,让缪尔赛思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我……还可以再来看你的吧?” “为什么?”博士笑起来,“一万年的时间足够复制出不可计数的源石,那些源石里面有无数的我。你要一颗一颗地去认识我、再同我告别吗?你一生的时间都不够用的。” 这是事实。 缪尔赛思同一个博士相识,只是纯粹的偶然。或者说,一个人认识另一个人,本来就是纯粹的偶然。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的人,如果你们能够相遇,可能会一见如故,可能会肝胆相照,可能会刻骨铭心。但你们永远也不会遇见。或者你们遇见了,但只能像缪尔赛思与这个博士那样,擦肩而过。 一万年前造物主写下的随机数,就决定了无数微尘一样的生命,一生的命运。 在潘多拉的星空下,缪尔赛思仿佛听到命运的骰子在她耳边转动的声音。 …… 从“潘多拉”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喂,精神一点啊,”霍尔海雅露出两颗犬齿,“我们可是刚刚发现了先史文明的秘密与泰拉世界的真相!” 缪尔赛思回过神,但还是振奋不起来:“……怎么,你打算发表论文?” “我要书写历史!”霍尔海雅的尾巴把地面打得“啪啪”响,“过去我一生的意义就是要成为羽蛇,找回我们失落的历史……但我现在追溯到了更遥远的地方,找到了世界的来路,乃至它存在的目的——难道这还不值得书写吗?” 缪尔赛思不太理解对方的精神状态——发现自己是在虚假世界里跑滚轮的电子小白鼠,确实会给精神带来很大的冲击,霍尔海雅大抵是疯了。她想。 这时她的通讯器响了一下。 缪尔赛思虽然没有刚出来时那么魂不守舍了,但脑海中还装着潘多拉的星空和那个博士的眼睛,于是打开通讯器看到博士的消息时,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不会有事。你会出来的。出来请回我的消息。我很担心。”博士说。 缪尔赛思恍惚地想:难道是那两个同事后来又折返回来,发现她们不见了,报告给了博士? 但下一秒钟,她瞥到消息发送的时间,接着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一下子清醒了——然后她恨不得自己迷失在源石的内化宇宙里,不要出来算了。 也许是星空太迷人,她们在“潘多拉”的内化宇宙中耽搁得太久,在半个小时之前,那封定时发送的邮件,缪尔赛思的“遗书”,已经发出去了。 她想象着博士打开通讯器: “亲爱的dr.,如果你看到这封邮件,那么我大概没有回来……” 缪尔赛思惨叫一声。 霍尔海雅被她吓得差点原地起飞:“[哥伦比亚粗口]你是不是疯了?我知道发现自己是数字小白鼠会带来一些精神冲击……” …… 根据干员的陆续回报,从伦蒂尼姆特拉法加广场附近、龙门市郊、距离特里蒙两百多公里的荒原,再到千嶂边城外侧、喀兰圣山脚下、乌萨斯远北的苔麦地,还有萨尔贡距离最近聚落一百多公里的沙漠,先后发现了“潘多拉的泡泡”。 总共有五名干员或意外误入、或主动进入潘多拉的内化宇宙,在其中遇到了“潘多拉的博士”。 这正是博士担心的事情。“另一个自己”的态度不可控,因此他才三令五申禁止干员往内化宇宙里闯,但显然仍挡不住意外和头铁。 好在目前为止,五名干员皆在“潘多拉的博士”帮助下安全脱离,带回了登出口令、确认源石谱系的方法,以及对如何处理当前问题的提示。 总体来看,对方的态度是友善的。这可能是因为潘多拉没有孕育出文明,即使这场跨越万年的源石演化实验就此终止,对潘多拉的观察者来说也并无区别,因此对方没有阻止自己的动机。 尽管并不意外——以宇宙的空旷程度,如果随便一颗源石里面都有文明,才是奇怪的事情——但听到“另一个自己”的消息,还是让博士感觉非常微妙。 尤其是干员们在接触了“那个他”以后,表现都非常奇怪。 陈变得非常沉默,除了传达信息之外,不肯再多说一句话;诗怀雅因为博士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世界的大秘密”,快要气疯了;能天使仿佛陷入了某种谵妄,重复着“世界是泡泡”“吹泡泡的造物主”等奇怪的话,仿佛试图解析这个套娃模型,但卡在了死循环里。 霍尔海雅仿佛从传销组织被洗脑出来一样亢奋,而缪尔赛思看起来几乎要哭了。 博士大为震撼:潘多拉里的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大恶人? 尽管恨不得把自己拖出来打,但弄懂对方的提示是更重要的事。 “源石之间的联系,是可以切断的。” “在你们应对天灾的古老的经验中,有什么隔绝源石之间相互纠缠的办法?” 很显然,他认为即使泰拉文明的发展水平与先史文明差距巨大,切断源石与子代之间联系的方法,也仍然存在。 博士自言自语:假如一个人不懂得任何计算机知识,但他现在需要切断两台电脑之间的“局域网”……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是什么? 答曰:拔网线。 第348章 斩断天灾(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日方舟,全员魔法少女?!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