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2:狩猎兴家》 第1章 重生一九八二,家徒四壁父垂危 赵卫国猛地睁开眼,后脑勺一阵钝痛,像是被人抡了闷棍。 入眼是昏黄的煤油灯光,映着黢黑的房梁,椽子上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和蒜头,随风轻轻晃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潮气。 他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条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沉甸甸、打着补丁的旧棉被。 这不是他的公寓。 卫东!轻点儿嚎!把你爹吵醒了咋整! 外屋传来一个女人压低了嗓音的呵斥,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和掩饰不住的哭腔,你哥咋还没回来?这都后半夜了… 妈,我饿… 一个男孩抽抽噎噎地说。 饿也得忍着!锅里就剩俩窝窝头,是留给你爹和你哥的… 赵卫国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却像散了架一样疼。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没有手机,只有一片粗糙的麻布枕巾。 他猛地扭头看向四周——糊着旧报纸的土墙,掉了漆的红木箱子,墙上贴着的泛黄奖状,上面写着奖给劳动模范赵永贵同志,1978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混乱不堪。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2023年,作为一个失败的中间商,在酒桌上为了抢订单喝到不省人事…怎么一睁眼…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梦。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远远地,似乎还夹杂着狼嚎。风声呜咽着刮过窗棂,那窗户是用旧塑料布糊着的,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嗖嗖地往里钻。 他挣扎着爬下炕,脚步虚浮地推开里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外屋的情景让他心脏骤停。 昏暗的煤油灯下,一个面容憔悴、眼角带着深刻皱纹的中年妇女正坐在炕边抹眼泪。炕上躺着一个汉子,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一条破被子盖到他胸口,露出的肩膀和胸膛处胡乱缠着些布条,暗红色的血渍渗透出来,触目惊心。 那是他娘,王淑芬。炕上躺着的,是他爹赵永贵。 一个字脱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沙哑和年轻。 王淑芬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立刻用手背胡乱擦了下眼睛:卫国?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一点动静没有?吃饭没?锅里还有… 她的话没说完,炕梢角落里传来一个小女孩怯生生的声音: 赵卫国看过去,是他九岁的妹妹卫红,裹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旧棉袄,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正恐惧地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父亲。 旁边是他十二岁的弟弟卫东,吸溜着鼻涕,眼睛哭得通红,看到他,瘪瘪嘴又想哭。 咋回事?爹咋了? 赵卫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一步步挪到炕边。离得近了,更能看清父亲毫无血色的脸和那缠得乱七八糟、已被血浸透的绷带。一股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王淑芬的眼泪又下来了:你爹他…他昨儿个非要不信邪,跟着孙大爷他们进老林子,说是开春了,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打点玩意儿换钱…结果…结果让野猪给拱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孙大爷他们给抬回来的时候…人就剩一口气了…肚子上、腿上…全是血窟窿…公社卫生所的大夫来看了一眼,直摇头,说让准备后事…咱家哪还有钱送县医院啊… 赵卫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这段记忆…这段记忆深埋在他心底几十年,是他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痛!父亲就是在1982年春天,因为上山打猎被野猪拱成重伤,家里没钱医治,最终伤口感染,拖了不到半个月就撒手人寰。父亲一走,家里的顶梁柱就塌了,母亲拖着三个孩子,受尽白眼,艰难求生,没几年也积劳成疾… 他…他这是回来了?回到了1982年?回到了父亲刚刚受伤、悲剧还未无法挽回的时候? 他看着眼前家徒四壁的景象——掉了漆的破柜子,空荡荡的米缸,角落里堆着的几个干瘪土豆,弟弟妹妹身上不合身的破旧衣服,母亲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 还有炕上气若游丝的父亲。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悔恨、恐惧和强烈不甘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前世,他懦弱无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离去,看着这个家垮掉,自己一辈子庸碌无为,没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难道老天爷真的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就在这时,炕上的赵永贵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细微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那伤口处的血渍似乎又洇开更大一片。 他爹!王淑芬扑过去,声音绝望,你挺住啊…别吓唬俺… 卫东和卫红也吓哭了。 赵卫国猛地回过神来。 不行!绝对不行!既然他回来了,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死! 他扑到炕边,仔细观察父亲的伤势。虽然绷带缠得乱,但能看出主要的伤口在腹部和右大腿,出血严重。父亲额头滚烫,显然已经已经开始发烧感染。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这几乎是致命的。 得弄药…得止血…消炎…他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前世他后来日子稍好点时,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杂书,记得一些东北林子的土方子… 有啥用啊…王淑芬绝望地摇头,赤脚大夫留下的那点草药粉子都撒上了,根本不管用…钱…一分钱都没了…粮食也… 话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激烈凶悍的狗吠声,不是一家狗在叫,像是全屯的狗都被惊动了。紧接着,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划破夜空,仿佛就在不远处的山脚下! 天爷…狼又下山了?王淑芬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卫红搂进怀里。 赵卫国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靠山屯背靠长白山支脉,狼下山叼牲口甚至伤人的事,开春和冬天饿急眼了的时候偶有发生。 那狗吠声越来越凶,其中还夹杂着一只小狗崽格外尖利却毫不退缩的咆哮声,以及狼被激怒的低吼声和撕咬声。 听着声儿咋这么近?王淑芬侧耳听着,脸上血色尽失,别是奔着咱家来的吧?咱家那两只老母鸡可就在院儿里筐里扣着呢! 赵卫国眉头紧锁。他听着那动静,感觉不像是在村里,倒像是在村口河套那边。而且那小狗的叫声…异常凶狠顽强,明明势单力薄,却寸步不让的感觉。 忽然,一个极其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前世似乎也有这么一遭,第二天听说有狼在村口咬死了一只不知道谁家跑出去的小狗崽… 几乎就在同时,他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狼窝附近,好像常长着一种叫“红伤药”的止血草药?前世哪本杂书上好像看到过… 炕上的父亲又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呼吸愈发微弱。 不能再等了! 赵卫国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卫国?你干啥去?王淑芬看他抄起墙根立着的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吓了一跳。 出去看看!赵卫国咬着牙,不能干等着爹…咱家不能没了顶梁柱! 你疯啦!外面有狼!王淑芬急得想去拉他,你爹已经这样了,你再出点啥事,咱家可就真完了! 妈!待屋里别出来!锁好门!赵卫国甩开母亲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我机灵着呢,没事! 说完,他不再犹豫,一把拉开那扇吱呀作响、漏风的破木门,猛地扎进了北方四月末依旧凛冽的寒夜里。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泥土和尚未完全消融的冰雪的气息。夜空漆黑,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闪烁着。 村口河套方向,狗吠和狼嚎撕扯得越发激烈,那只小狗的叫声虽然带着痛楚,却依然倔强无比。 赵卫国握紧了冰冷的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声音来源狂奔而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也不知道那模糊记忆里的草药到底存不存在。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拼一把。 为了炕上奄奄一息的父亲,为了身后这个一贫如洗、风雨飘摇的家。 这个家,以后得由他来扛了! 第2章 夜半狼嚎,柴刀救幼犬 北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打在赵卫国脸上,像小刀子拉肉似的生疼。他猫着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磨得飞快的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河套方向猛跑。 屯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声压抑的狗叫从院子里传来,但很快又被主人低声呵斥下去。这年月,谁也不敢轻易招惹下山的饿狼。 只有河套那边,那场不对等的厮杀还在继续。小狗的吠叫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痛楚和力竭,但依旧凶狠,不肯退让半分。那匹狼的低吼则越发焦躁和不耐烦。 赵卫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是不怕。这年头人都吃不饱,山里的野牲口更是饿红了眼,凶性十足。但他脑子里全是爹炕上那惨白的脸和洇开的血迹,还有娘和弟妹那绝望的眼神。 “妈的,拼了!”他啐了一口,加快脚步,冲过屯头那棵歪脖子老柳树,眼前就是一片开阔的河套地。 月光清冷,勉强能照亮河滩上的情形。 只见一匹瘦骨嶙峋、毛色灰败的母狼,正龇着獠牙,一次次扑向河滩乱石堆里的一个黑影。那黑影显然是一只半大的狗崽子,通体黝黑,瘦得皮包骨头,但愣是梗着脖子,一次次踉跄着躲开扑击,同时发出绝不屈服的咆哮。它的一条后腿显然受了伤,滴落的血迹在白色的石头上格外刺眼。 在它们不远处,一个土坡下面,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想必就是狼窝。 那母狼似乎急于解决战斗回窝,攻势越发凌厉。一次猛扑,终于用爪子将小黑狗按倒在地,血盆大口朝着小狗的脖颈就咬了下去! “操你妈的!滚开!” 赵卫国眼睛瞬间就红了,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吼一声,抡起柴刀就冲了过去。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母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和冲过来的人影吓了一跳,动作一滞。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赵卫国已经冲到近前,根本来不及细想,柴刀带着风声,朝着狼屁股就狠狠劈了下去!他没敢直接砍狼腰,狼是“铜头铁骨豆腐腰”,但他怕自己力道不够,一击不成反而彻底激怒这畜生,只求能吓退它。 “嗷呜——!” 柴刀砍在狼后胯上,虽未伤及骨头,但也拉出一道血口子。母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扭过头,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凶残的光芒,死死盯住了赵卫国。 被按着的小黑狗趁机挣扎出来,瘸着腿,却依旧挡在赵卫国和狼之间,发出威胁的低吼。 赵卫国心里发毛,手心全是汗,紧紧握着柴刀,和母狼对峙着。他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露怯,一旦后退,这畜生立马就能扑上来把他撕碎。 他学着以前听老猎人讲过的方法,猛地跺脚,挥舞着柴刀,发出更大的吼声:“滚!滚犊子!再不走老子剁了你吃肉!” 母狼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似乎权衡着利弊。它受了伤,眼前这个两条腿的生物看起来不好惹,旁边还有个不怕死的小崽子。窝里的狼崽似乎被惊动了,发出细微的叫声。 最终,生存的本能压过了饥饿。母狼恶狠狠地瞪了赵卫国一眼,低吼着,一步步退向狼窝的方向,随即猛地转身,叼起一只闻声爬出洞口的、同样瘦小的狼崽,迅速消失在了河对岸的灌木丛里。 直到那绿油油的眼睛彻底消失在黑暗中,赵卫国才猛地松了一口大气,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透了,腿肚子直转筋。他拄着柴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肺管子生疼。 “呜…” 一声微弱的呜咽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低头看去,那只小黑狗正歪歪扭扭地站在他脚边,仰着小脑袋看他。它浑身黑黢黢的,只有胸口有一小撮白毛,像个小小的闪电标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一条后腿还在汩汩冒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一般狗崽的懵懂,反而透着一股子难以驯服的野性和凶悍。它看着赵卫国,没有摇尾巴,也没有讨好,只是那么看着,眼神里似乎有点好奇,又有点警惕。 赵卫国心里一动。这狗崽子,刚才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跟他现在这处境真他妈像!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点:“小家伙,行啊,够虎的啊!敢跟狼掐架?” 小狗又呜咽了一声,试图往前走一步,却因为腿伤差点摔倒。 赵卫国下意识伸手想扶它,它却猛地一龇牙,发出低沉的警告声,虽然虚弱,却气势不减。 “呦呵?还挺倔!”赵卫国乐了,这脾气对他胃口。他想起爹以前说过,这种敢跟狼叫板的狗崽,要是能活下来,将来绝对是条好猎狗,护主、敢下口。 他慢慢缩回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眼睛四下打量,想找点什么给它包扎一下。这荒郊野岭,又是大半夜,上哪找药去? 忽然,他目光扫过狼窝洞口附近的那片坡地时,猛地顿住了。 那里生长着几簇不起眼的、叶子呈暗红色的低矮植物。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那形状… 赵卫国的心猛地一跳!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凑近了仔细看。 错不了!叶片椭圆,对生,背面带着细密的绒毛,茎秆也是暗红色!跟他前世在那本破旧的《东北民间验方》里看到的图片一模一样! “红伤药!真是红伤药!”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手都有些发抖。 书上说这玩意儿又叫“血见愁”,止血消炎有奇效,尤其对外伤出血效果最好!而且这东西通常就长在背阴的坡地或者石缝里,野兽的巢穴附近反而比较常见,因为野兽受伤也会找它嚼碎了敷伤口! 真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抠着冻土,连根带叶挖了好几棵,揣进怀里。回头再看那小黑狗,它已经趴在了地上,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眼睛还执拗地睁着,看着他。 赵卫国不再犹豫,脱下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外罩,小心地靠近小黑狗。 “别咬我啊,哥们儿是来救你的。”他嘴里念叨着,动作尽量轻柔。 小狗似乎感知到他没有恶意,也可能是实在没力气了,这次只是微微缩了一下,没有龇牙。赵卫国用棉袄小心地将它裹紧,连同那几棵救命的草药一起抱在怀里。 小家伙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但那份生命的韧劲却沉甸甸的。 “走,咱回家!”赵卫国抱着怀里这团温热的小生命,揣着那几棵希望的草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朝着屯子里那点亮着微弱煤油灯光的方向,大步跑去。 风声还在耳边呼啸,但怀里的小狗给了他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力量。 爹,有救了!这个家,也有指望了! 他得赶紧回去,把药捣上,给爹敷伤口。还得想办法弄点吃的,给这小狗崽,也给饿得嗷嗷叫的卫东和卫红。 1982年的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十八岁的赵卫国,怀里抱着一条瘸腿的小黑狗和几棵草药,踩着他重生后的第一步,脚步坚定地奔向那个破败却充满希望的家。 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脚边这个未来将名震山林的伙伴,此刻正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心地睡去了。 第3章 初试手段,敷药稳病情 赵卫国抱着怀里那团温热的小生命,揣着那几棵救命的草药,一口气跑回自家那扇破木门前。冷风追着他的脚后跟,屋里压抑的哭泣声和父亲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传出来,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心。 他刚要推门,门却从里面猛地被拉开一条缝。王淑芬惨白的脸露出来,看见是他,又急又气地压低声音骂道:“作死啊你!大半夜跑出去!狼叼走了咋整?你要吓死娘啊!” “妈,没事了,狼让我撵跑了。”赵卫国侧身挤进门,赶紧把门闩插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他喘着粗气,把怀里用棉袄裹着的小狗小心地放在墙角干草堆上。 “你撵狼?你咋那么能呢?”王淑芬显然不信,抬手就想给他一下,目光却猛地被他怀里露出的那几株暗红色的草药吸引,“这…这是啥?” “红伤药!止血的!我在狼窝边找到的!”赵卫国语气急促,眼睛急切地看向炕上,“爹咋样了?” 王淑芬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眼泪又下来了:“刚又哼唧了几声,浑身滚烫…这药…这玩意儿能行吗?”她看着那几棵其貌不扬的野草,眼里满是怀疑。这年头,公社赤脚医生开的药粉子都不管用,这野草能顶啥用? “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干挺着强!”赵卫国语气斩钉截铁。他不再废话,冲到外屋灶台,拿起那个搪瓷掉得差不多的破盆子,又找到捣蒜用的石臼子,舀了点水缸里带着冰碴的冷水,胡乱把草药上的泥冲了冲,就连根带叶塞进石臼里,哐哐地捣了起来。 寂静的夜里,这捣药声显得格外突兀和急切。 卫东和卫红被惊动了,俩小脑袋从里屋门缝里探出来,恐惧又好奇地看着他们大哥。 “哥…你弄啥呢?”卫东小声问,鼻子还一抽一抽的。 “救爹的药!”赵卫国头也不抬,手下不停。草药被捣烂,渗出暗红色的汁液,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清香还是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王淑芬站在旁边,双手绞着衣角,嘴唇哆嗦着,想阻止又不知该如何阻止,眼里全是绝望中的一丝微弱希望。 很快,草药捣成了黏糊糊的泥状。赵卫国放下石臼,走到炕边,看着父亲伤口处那已经被血浸透、发黑的破布条,心一横。 “妈,帮我扶着点爹。” 他小心地、一点点揭开那黏在伤口上的布条。每揭一下,昏迷中的赵永贵就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露出下面的伤口时,连赵卫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腹部一道深可见肉的豁口,边缘外翻,已经有些发炎肿胀,还在丝丝缕缕地渗着血水。大腿上也是,血糊糊一片。 王淑芬别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赵卫国咬紧牙关,用手抓起那冰凉黏腻的药泥,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敷在父亲的伤口上。药泥触碰到伤口,赵永贵猛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极其痛苦。 “爹,忍忍,马上就好,马上就好…”赵卫国嘴里喃喃着,像是在安慰父亲,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将所有伤口都厚厚地敷上一层药泥,然后找来家里最后一点干净的旧布条,重新仔细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额头上全是汗。 屋里一时间静悄悄的,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大家都屏息看着炕上的赵永贵。 过了一会儿,奇迹似乎发生了。 赵永贵原本粗重痛苦的呼吸,似乎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紧皱的眉头也好像舒展了一点。最重要的是,那刚刚包扎好的布条上,竟然没有再立刻洇出新的血迹! “好像…好像血止住了点儿?”王淑芬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她凑近了仔细看,又伸手摸了摸丈夫的额头,“好像…也没刚才那么烫手了?” 赵卫国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里,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庆幸席卷而来。有用!那本破书没骗人!这土方子真的有用! “妈,这药有用!爹有救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光。 王淑芬看着儿子,又看看炕上似乎真的稳定下来的丈夫,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垮了,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但这一次,是带着希望的眼泪。 “哥…爹好了吗?”卫红怯生生地问,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嗯!爹会好的!”赵卫国用力点头,走过去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又看向眼巴巴望着他的卫东,“去,舀半碗温水来。” 卫东难得没犟嘴,听话地跑去舀水。 赵卫国这才想起墙角还有个伤员。他走到干草堆旁,小心地揭开棉袄。那只小黑狗还醒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带着警惕,但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它受伤的后腿还在微微颤抖。 “你小子,也是个命大的。”赵卫国嘀咕一句,接过卫东端来的破碗,里面是半碗温水。他又从刚才捣剩的草药里捏了一点渣子,混在水里。 他把碗放到小狗嘴边。小家伙鼻子动了动,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似乎抵不住水的诱惑,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起来。它喝得很急,显然又渴又饿。 看它喝完水,赵卫国又小心地检查它的后腿。狼牙划出的伤口不深,但挺长。他同样用剩下的药泥给它敷上,然后从自己破秋衣下摆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仔细地给它包扎好。 整个过程,小狗只是开始时缩了一下,低低地哼了一声,然后就任由他摆布,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 “哥,你要养它吗?”卫东蹲在旁边,好奇地问。卫红也远远地看着,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 “养!”赵卫国斩钉截铁,“这狗崽子厉害,敢跟狼干架!将来肯定是条好狗!咱家正好缺个看家护院的!” 他处理好小狗的伤,把它连同垫着的破棉袄一起挪到炕梢稍微暖和点的地方。 “给你起个名儿。”赵卫国看着它黝黑的皮毛和那双在黑暗中依然发亮的眼睛,想起它刚才面对饿狼毫不退缩的凶悍劲儿,“以后,你就叫‘黑豹’!得像豹子一样厉害,给咱家看家护院,听见没?” 小狗…不,黑豹,似乎听懂了似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呜”,然后脑袋一歪,闭上眼睛,似乎终于安心地睡去了。它太累了。 安置好黑豹,赵卫国才感到一阵阵后怕和疲惫袭来,肚子也咕咕直叫。他看着空荡荡的米缸,看着瘦弱的弟妹,看着虽然暂时稳住但依旧虚弱的父亲,看着愁容稍解却依旧忧心忡忡的母亲。 这个家,真的太穷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爹倒下了,天就塌了。 但他现在回来了,他不能再让这个家像前世那样垮掉! 他走到外屋,拿起那个空荡荡的米袋子,又看了看墙角那几个干瘪发芽的土豆,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妈,别愁了。爹会好的。”他对跟出来的母亲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从明天起,这个家,我来扛。我一定能弄来吃的,让咱全家都吃饱饭!让卫东卫红也能吃上大白米饭!” 王淑芬看着儿子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成熟坚毅的脸庞,听着他不像吹牛而是带着某种笃定的话,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哎…妈信你。”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最寒冷黑暗的时刻似乎正在慢慢过去。 里屋炕上,赵永贵的呼吸愈发平稳。炕梢,名为黑豹的小狗在睡梦中偶尔抽搐一下受伤的后腿。外屋,赵卫国看着熟睡的弟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天一亮,该去哪里弄到第一口吃的。 1982年靠山屯的这个春夜,赵卫国用几棵草药暂时稳住了父亲的伤势,收养了一条瘸腿的小狗,也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的重担,毅然决然地扛在了自己十八岁的肩膀上。 前路艰难,但他眼神雪亮。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第4章 家无隔夜粮,黑豹显灵性 后半夜,赵卫国几乎没合眼。他守在炕沿,隔一会儿就伸手探探爹的额头,摸摸包扎的伤口。药似乎真的起了作用,爹虽然还昏睡着,但呼吸平稳了不少,额头也不再烫得吓人,伤口也没再大量渗血。这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 墙角干草堆上的黑豹也睡得很沉,偶尔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噜,像是在做噩梦,又像是在警告什么。这小东西,生命力顽强得很。 天刚蒙蒙亮,窗外透进灰白的光线,屯子里响起第一声鸡鸣,紧接着,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陆续冒出稀薄的炊烟。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赵家来说,愁云并未散去。 王淑芬早早起来了,眼睛肿得像桃儿。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外屋,掀开米缸盖子,看着缸底那仅剩的一小把泛黄的玉米碴子,叹了口气。又揭开锅盖,里面空空如也。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卫东,卫红,起来看着点爹。”她低声吩咐了一句,整理了一下鬓角散乱的头发,抬脚就往外走。 “妈,你干啥去?”赵卫国跟出来问道。 王淑芬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低声道:“我…我去你李婶家看看,能不能先借点苞米面子…总不能…总不能让你爹和你们饿着…” 赵卫国心里一沉。他记得前世,爹受伤后,娘也没少拉下脸出去借粮,但家家都不宽裕,又是这青黄不接的春天,能借到的寥寥无几,更多的是看人白眼,听人风凉话。李婶家男人是屯里的小队长,条件稍好点,但李婶那人…嘴碎,且抠搜。 “妈,别去了。”赵卫国拦住她,“我去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山上雪还没化净呢,能有啥吃的?”王淑芬愁苦地摇头,“你在家看着你爹,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推开儿子,还是硬着头皮出去了。 赵卫国没再阻拦,他知道娘的脾气,不碰一鼻子灰是不会死心的。他走到院门口,看着母亲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屯子的小道上,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回到屋里,卫东和卫红已经起来了,俩小人儿趴在炕边,眼巴巴地看着昏睡的爹,又时不时偷偷瞄向空荡荡的锅灶,肚子咕咕的叫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哥,我饿…”卫东揉着肚子,小声嘟囔。 “哥,窝窝头还有吗?”卫红也怯生生地问,眼里带着渴望。昨天娘就蒸了俩掺了麸皮的窝窝头,说是给爹和大哥的,她和卫东只分了一小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 赵卫国心里一酸。他走到米缸前,把缸底那点玉米碴子全都刮了出来,也就够煮一碗稀得能当镜子照的糊糊。他又去墙角扒拉那几个发芽的土豆,挑了两个还没烂透的。 “等着,哥给你们弄吃的。” 他生起火,把玉米碴子和削皮切块的土豆一起扔进锅里,加了满满一锅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屋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黑豹被动静弄醒了,挣扎着想站起来,受伤的后腿使不上力,趔趄了一下。它用鼻子嗅着空气里那点微弱的食物香气,摇摇晃晃地走到灶台边,仰着小脑袋看着赵卫国,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尾巴尖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它也在饿。 赵卫国看着它那可怜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蹲下身,摸了摸黑豹的脑袋:“你也饿了?再等等,一会儿就有吃的了。” 黑豹似乎听懂了,伸出温热粗糙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那触感痒痒的,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它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说,它信他。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王淑芬回来了,低着头,脚步很快,一进门就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抽动。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妈,咋样?” 王淑芬没回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愤怒:“…没啥…咱家…咱家自己想办法…” 虽然她没说,但赵卫国一看她这反应就明白了。肯定是没借到,怕是还听了不少难听话。什么“穷鬼借粮有借无还”、“家里顶梁柱都倒了还有脸吃饭”之类的。 一股邪火蹭地窜上赵卫国脑门,但他硬生生压下去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开了,散发出一点粮食和土豆混合的、极其寡淡的香气。 王淑芬抹了把脸,转过身,强打起精神:“煮上了?也好,给你爹喂点流食…”她走过去掀开锅盖,看着那一锅清汤寡水,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拿起勺子,在锅底仔细捞了捞,捞出小半碗稍微稠一点的土豆和玉米碴子,递给赵卫国:“卫国,你先吃,吃了才有力气。” 赵卫国没接,他把那碗稠的推到母亲面前:“妈,你吃。我不饿。”他又拿起两个破碗,给眼巴巴的弟妹一人舀了一碗几乎是清汤的“粥”,里面好歹还有几块土豆。 最后,锅里就剩点底子了,兑上点水,又能晃荡出小半碗。赵卫国把这碗底子倒进一个破瓦盆里,又把自己碗里那几块小小的土豆挑出来扔进去,用手指搅了搅,晾到不烫手了,才放到黑豹面前。 “吃吧,小家伙。” 黑豹警惕地看了看盆,又看了看赵卫国,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狼吞虎咽地舔食起来,吃得啧啧作响。 王淑芬看着儿子把吃的都分给了别人和狗,自己一口没留,那碗稠粥她哪里还吃得下?她红着眼圈,把碗又推给赵卫国:“你这孩子…你吃!你是大小伙子,不吃东西咋行?” “妈,我真不饿。”赵卫国再次推开,语气坚决,“你吃了好照顾爹。卫东卫红,你们也快点吃,吃完看着爹。”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被残雪覆盖、已经隐约透出些绿意的山峦,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长白山是座宝库,现在虽然刚开春,万物复苏,但也绝不是一点吃的都找不到!前世他后来日子好了,也喜欢往山里跑,认得几种早春就能吃的野菜,也知道哪里可能有野兔、山鸡的踪迹,甚至下套子的地方也依稀记得一些。 虽然危险,但值得一试!总不能真让一家人饿死! 黑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决心,虽然腿还瘸着,却努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昂起头看向远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仿佛想要同行。 赵卫国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刚刚脱离危险、却已然显露出灵性和忠诚的小家伙,又回头看看屋里喝糊糊的弟妹、默默垂泪的母亲和炕上昏迷的父亲。 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决心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猛地转过身,对母亲说道:“妈,把碗吃了。在家看好爹和卫东卫红。” 他拿起墙根那把自己磨得锋利的柴刀,别在腰后,又找了根结实的木棍拄着。 “卫国,你…你要干啥去?”王淑芬慌了,一把拉住他,“可不能再去冒险了!昨晚遇上狼那是运气好!” “妈,你放心,我不走远,就在村后矮山转转,看能不能挖点野菜,碰碰运气。”赵卫国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咱不能坐着等饿死。我肯定囫囵个儿回来,还得给咱黑豹找点像样的吃食呢!” 说完,他不再犹豫,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哥!带上我!”卫东扔下碗就想跟出来。 “在家待着!看好家!”赵卫国头也不回地喝道。 他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轻微的哼唧声。回头一看,是黑豹!它拖着那条包扎着的伤腿,倔强地、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见他回头,还努力想加快速度,差点摔倒。 赵卫国心头一热,蹲下身:“你这小瘸狗,跟来干啥?回去好好待着!” 黑豹不听,凑过来又舔了舔他的手,然后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固执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去哪,我去哪。 赵卫国叹了口气,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他摸了摸黑豹的脑袋:“行!你小子有种!那咱哥俩就一起去闯闯!说不定你这狗鼻子还能帮上忙呢!” 就这样,一九八二年春天的一个清晨,十八岁的赵卫国,带着一条瘸腿的小黑狗,扛着生活的重压,向着村后那座承载着希望和危险的大山,出发了。 他的目标很简单:找吃的,让一家人活下去! 第5章 首闯村后矮山,记忆模糊寻踪迹 清晨的寒气还没散尽,屯子里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赵卫国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后头的矮山走。黑豹跟在他旁边,三条腿蹦跶着,那条受伤的后腿悬空翘着,跑起来一颠一颠,却死活不肯落后。 偶尔有早起拾粪的老头或者抱柴火的女人看见他,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卫国,这一大早干啥去?你爹咋样了?”住在屯口的快嘴张婶抻着脖子问,眼睛却不住地往他腰后的柴刀和跟着的黑狗崽身上瞟。 “进山转转,看我爹能不能用点草药。”赵卫国含糊地应了一句,没多说,加快脚步。他知道,用不了一顿饭功夫,他赵卫国拖着条瘸狗上山的事就得传遍全屯,少不了又被人嚼舌根,说他家穷疯了,小子不着调。 但他顾不上了。填饱肚子比脸面要紧。 走出屯子,踏上上山的小毛道,空气顿时变得不一样了。带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远处山林苍茫,近处的灌木丛和草窠子里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但仔细看,枯枝败叶间已经钻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 黑豹显得很兴奋,鼻子不停地嗅着地面和空气,耳朵支棱着,对山林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虽然瘸着腿,却总是试图往路边草丛里钻。 “嘿!消停点!腿不要了?”赵卫国不得不用木棍拦它一下。这小家伙,精力旺得很,完全不像饿了一宿又受了伤的。 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行。多年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藏着碎石和坑洼。赵卫国走得很小心,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视。 他努力回忆着前世那些零碎的、关于这片山林的记忆。哪片阳坡蕨菜发得早?哪条沟膛子刺老芽多?野兔子喜欢在什么地方打洞?山鸡又在哪儿扒食? 记忆像蒙着一层雾,模糊不清。毕竟隔了几十年,而且前世他这个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对山林的了解远不如后来。 他只能凭借一些基本常识和隐约的印象摸索。 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坡下,他看到一片枯黄的蕨菜杆子倒伏着。他走过去,用木棍拨开枯叶,眼睛一亮——底下果然藏着不少蜷曲的、毛茸茸的蕨菜嫩芽,像一个个紧握的小拳头,紫绿紫绿的。 “就是这个!”赵卫国心里一喜,赶紧蹲下身,小心地采摘起来。他只掐最嫩的那一截,剩下的留着让它继续长。这是老辈人传下的规矩,不能绝根。 黑豹凑过来,用鼻子闻闻蕨菜,似乎不感兴趣,又扭头去嗅别处。 采了一把蕨菜,用草茎捆好塞进怀里,赵卫国继续往上走。他看到一片柞树林,树下有不少冒头的草本植物。他仔细辨认,发现其中夹杂着一些刺老芽的灌木,枝头顶端刚刚冒出紫红色的嫩芽,胖嘟嘟的,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好东西!”刺老芽炒鸡蛋或者蘸酱,都是开春第一口鲜。他赶紧又采了一些。 但他心里清楚,光靠这点野菜,顶多尝个鲜,根本填不饱肚子。得弄点荤腥!爹受伤失血,弟妹正在长身体,都需要营养。 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地面。在一条小溪边的湿泥地上,他看到了几串清晰的动物脚印,有点像梅花,但小一些。 “狍子?”他蹲下身仔细看。脚印很新鲜,看来刚过去不久。他心里有点激动,要是能打到一只狍子… 可随即又泄了气。他没枪,没弓箭,就一把柴刀和一根木棍,怎么可能逮得住机警善跑的狍子? 他又想起前世跟人学的下套子的法子。找野兽常走的路径,设下绳套… 他在附近寻找起来。果然,在一处灌木稍微稀疏、像是兽道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些杂乱的蹄印和啃食树皮的痕迹。 “就是这儿了!”他放下棍子,从怀里掏出一卷带来的麻绳——这是家里最后一点结实的绳子了。 他回忆着下套子的要领,选了一棵有弹性的小树,把绳子一头拴紧,另一头挽成一个活扣,巧妙地布置在兽道中间,用枯叶稍微掩盖了一下。 “能不能成,就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了。”他拍拍手,心里也没底。这玩意儿需要经验和运气。 黑豹一直安静地在旁边看着,歪着小脑袋,似乎对他在干什么很好奇。 设好一个套子,赵卫国心里踏实了点。他继续往前走,眼睛像篦子一样梳理着经过的地方。 在一处乱石堆附近,黑豹突然停了下来,鼻子使劲嗅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背毛微微炸起,显得有些警惕。 “咋了?有东西?”赵卫国立刻握紧了柴刀,警惕地四下张望。 黑豹对着石缝叫了两声,又用前爪扒拉了几下。 赵卫国小心地凑过去,用木棍拨开石头。嚯!里面竟然趴着两只肥嘟嘟的“林蛙”(东北对蛙类的统称,开春刚结束冬眠)!这东西虽然不大,但好歹是块肉! “好样的黑豹!真有你的!”赵卫国大喜,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一只,另一只惊跳起来,被他用木棍精准地拨拉回来,也一把抓住。 两只林蛙在手心里蹬着腿。虽然不多,但熬汤的话,也能让爹和弟妹见点荤腥了。 黑豹看到主人高兴,自己也摇起了尾巴,虽然因为腿疼摇得有点别扭,但能看出它的得意。 “走!再往前看看!”赵卫国受到鼓舞,把林蛙用草串了拎着,带着黑豹继续探索。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又找到几处可能长野菜的地方,采了些婆婆丁(蒲公英)、小根蒜。在一棵倒木下,他还发现了一小片刚冒头的灰蘑,也小心地采了下来。 太阳渐渐升高,山林里的雾气散尽,视野开阔起来。赵卫国站在半山腰,能俯瞰到山脚下的靠山屯,家家户户的烟囱大多已经不再冒烟,应该是吃过早饭了。 他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早上那点清汤寡水早就消耗没了。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收获:一小捆蕨菜,一把刺老芽,几朵灰蘑,一小撮婆婆丁和小根蒜,还有两只不停蹬腿的林蛙。 聊胜于无,但离让全家吃饱还差得远。那个绳套,能不能套到东西,更是没影的事。 “还得想办法弄点实在的…”他嘀咕着,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树林。 突然,不远处的灌丛里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还有几声“咯咯”的叫声。 “山鸡!”赵卫国眼睛猛地亮了! 黑豹也听到了动静,立刻伏低身体,做出扑击的姿态,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要不是腿瘸,估计早就冲出去了。 赵卫国心砰砰跳,下意识地摸向腰后的柴刀。用柴刀砍山鸡?这难度可不是一般大… 但他还是悄无声息地、一步步朝着声音来源摸了过去… 首闯矮山,收获寥寥,危机却已悄然临近。这顿午饭,到底能不能有着落? 第6章 下套巧设机关,初获野兔解饥荒 赵卫国屏住呼吸,猫着腰,一点点拨开挡在眼前的枯树枝,朝那扑棱声传来的地方望去。 只见十几步开外,一片刚冒出嫩芽的灌木丛边上,一只羽毛斑斓的公野鸡正昂着头,警惕地踱着步,时不时低头啄食着地上的草籽或虫子。它那长长的尾羽在晨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漂亮极了,但在赵卫国眼里,这就是一锅冒着热气、香喷喷的鸡肉!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柴刀,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用这玩意儿打山鸡?除非那山鸡傻到站着不动让他砍。他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摸索到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 黑豹伏在他脚边,喉咙里的低吼压抑不住,身体绷得像张弓,受伤的后腿微微颤抖,却丝毫没影响它那股子捕猎的劲头。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计算着距离和角度,猛地扬手,石头带着风声砸了过去! 可惜!力道够了,准头差了点。石头擦着野鸡的尾巴飞过,砸在后面的树干上,“啪”的一声响。 “咯咯哒——!”野鸡受惊,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扑棱着翅膀,像一道彩色的闪电般,“嗖”地一下就蹿进了密林深处,眨眼没了踪影。 “操!”赵卫国懊恼地捶了一下地面。到嘴的肉飞了! 黑豹“汪”地叫了一声,就想追出去,却被赵卫国一把按住:“追不上啦!别再把腿跑坏了!” 黑豹不甘心地朝着野鸡消失的方向又叫了两声,才悻悻地趴回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希望落空,肚子叫得更响了。赵卫国看着手里那两只瘦小的林蛙和一小把野菜,苦笑一下。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山林。必须得想办法弄点大家伙!光靠捡和碰运气不行。 他想起刚才看到狍子脚印的地方,又想起自己下的那个套子。套狍子希望渺茫,但那附近好像还有些细小的脚印,像是野兔的? 野兔!这东西虽然肉不算多,但好歹是正经肉食!而且野兔比狍子傻,路线更固定,下套子逮住的希望更大! 想到这里,他来了精神:“黑豹,走!咱再去看看那个套子,顺便给你整个兔子尝尝!” 他带着黑豹,拄着棍子,又往回走,来到之前发现兽道、下了套子的那片林子附近。他没有直接去看套子,而是在周围仔细搜寻起来。 野兔喜欢在灌木丛、草窠子或者倒木底下做窝,活动范围相对固定,会在常走的路上留下明显的脚印和粪便。 果然,在离他下套子不远的一处坡坎下,他发现了一个被掏空的小土洞,洞口光滑,还有不少细小的、圆球状的粪便。洞口周围的枯草被啃食过,还有一些清晰的、梅花瓣似的脚印。 “就是这儿了!”赵卫国心里有数了。他观察着洞口延伸出来的几条隐约的小径,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最常走的。 这次他更谨慎了。下套子捉兔子,讲究更多。绳套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要正好卡在兔子经过时脑袋的高度。活扣要灵敏,稍微一碰就能收紧。伪装要巧妙,不能让它发现。 他砍来一根细长而有弹性的柳树枝,削去枝叶,将一端牢牢地插进地面。然后解下腰间的麻绳——幸好他多带了一截——一头挽成一个大小适中的活扣,另一头拴在柳树枝的顶端,将其拉弯,形成一个简单的弹力装置。 他将绳套小心翼翼地布置在兔径上方,离地一拳高,活扣垂直悬空,用几根细枯枝轻轻架住。然后在周围撒上些枯叶,做了精心的伪装,确保看起来毫无破绽。 最后,他在套子前方,兔径的两侧,稀疏地插上一些带叶的树枝,形成一个天然的“漏斗”,引导兔子只能从套子中间穿过。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感觉比跟狼干一架还累。这全靠前世那点模糊的记忆和老猎人口口相传的技巧,成不成,真得看天意。 “走吧黑豹,咱去看看那边套着啥没。”他招呼一声,带着狗往第一个下套子的地方走去。 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那套子主要是针对狍子的,下的比较粗糙。 离着还有十几米远,黑豹突然又兴奋起来,鼻子猛嗅,拖着瘸腿就想往前冲,嘴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有情况! 赵卫国心里一跳,赶紧加快脚步。拨开最后一丛灌木,他一眼就看到那根被拉弯的小树已经弹直了!绳子绷得紧紧的! 套着了! 他心脏狂跳,几步冲过去。只见套子里套住的不是预想中的狍子,而是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那兔子被绳套死死勒住了脖子,吊在半空,已经没了气息,身体还微微晃荡着。看来是中了套子后拼命挣扎,反而被越勒越紧,很快就窒息了。 “哈哈!成了!”赵卫国忍不住笑出声来,巨大的喜悦冲散了饥饿和疲惫。他小心翼翼地把兔子解下来,掂了掂,足有四五斤重!肥嘟嘟的,一身好膘! “黑豹!看看!咱有肉吃了!”他把兔子拎到黑豹面前。 黑豹兴奋极了,围着兔子直转圈,用鼻子使劲嗅着,舌头耷拉出来,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不停地用前爪去扒拉,喉咙里发出急不可耐的哼哼声。但它很懂事,没有直接下口去抢,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赵卫国,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馋了吧?哈哈,别急,回家给你分肉骨头!”赵卫国心情大好,揉了揉黑豹的脑袋。这第一个套子就有收获,真是开门红! 他把兔子用草绳捆了脚,和野菜、林蛙挂在一起。沉甸甸的收获让他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他又去看了看那个新下的专门套兔子的套子,暂时还没动静。他也不急,下套子讲究耐心。 眼看日头快到头顶了,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赵卫国不敢再多耽搁,万一娘担心找出来就麻烦了。 “走!黑豹!回家!今天咱吃兔子肉!”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回去的路似乎都轻快了许多。虽然还是饥肠辘辘,但怀里抱着实实在在的肉,心里就有了底。黑豹跟在他身边,虽然瘸着腿,却也比来时精神了许多,时不时凑过来嗅嗅那只肥兔子,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路过一片榛子丛时,赵卫国还特意看了看,去年的空苞还挂在枝头,新的花穗刚吐出来,离结果还早得很。他又抬头望了望远处高山上墨绿色的松林,心想等秋天,一定要上来多打点松子,那东西顶饿,还能卖钱。 一路盘算着,靠山屯那熟悉的破败屋顶已经出现在眼前。 离家门还有老远,就看见弟弟卫东像个小炮仗似的从院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哥!哥!你回来啦!爹醒了!爹能说话了!” 赵卫国一听,心里猛地一喜,加快脚步:“真的?!” “真的!刚醒的!娘让你快回去!” 赵卫国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爹醒了,就意味着最危险的关头挺过去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正好看见妹妹卫红端着一碗水从屋里出来,小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哥!爹找你!” 赵卫国把手里的野菜和林蛙递给卫红:“拿去让娘做了。”自己则拎着那只肥兔子,激动地掀开门帘,跨进里屋。 炕上,赵永贵果然睁着眼睛,虽然脸色依旧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王淑芬正坐在炕边,一勺一勺地给他喂水,脸上带着泪痕,却是笑着的。 “爹!你醒了!”赵卫国声音有些哽咽,快步走到炕边。 赵永贵虚弱地转过头,看到儿子,嘴角努力想扯出一点笑纹,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肥硕的野兔上时,浑浊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惊讶和难以置信。 “兔…兔子…你…你打的?”他声音极其微弱沙哑,却带着浓浓的疑问和惊喜。 王淑芬也这才注意到儿子手里的东西,惊得张大了嘴:“老天爷!这…这么大一只兔子?卫国,你…你咋弄到的?” 赵卫国把兔子提起来,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下的套子!爹,娘,放心吧,饿不着!以后肉都会有!” 他把兔子递给跟进来的、眼睛都快长在兔子身上的卫东:“拿去给娘收拾了!今天咱家开荤!” “哎!”卫东响亮的应了一声,抱着沉甸甸的兔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蹬蹬蹬就跑向外屋,嘴里嚷嚷着,“娘!快!炖兔子肉!” 屋里,赵永贵看着儿子那张虽然稚嫩却已透出坚毅和担当的脸,眼眶微微湿润了,他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好…好小子…” 王淑芬更是喜极而泣,看着儿子,又看看丈夫,觉得这昏暗破败的家,终于又照进了阳光。 赵卫国看着爹娘的神情,心里又酸又胀,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终于能扛起这个家的踏实感。 他弯腰,把一直跟在他脚边、同样眼巴巴望着兔子的黑豹抱起来,放到炕沿:“爹,娘,还有它功劳呢!它叫黑豹,以后就是咱家一口人!” 黑豹似乎知道在介绍它,乖巧地坐在炕沿上,虽然看着兔子消失的方向有点委屈,但还是昂着小脑袋,接受着赵永贵和王淑芬目光的审视。 初战告捷,一顿难得的肉食,驱散了赵家连日来的阴霾和绝望。而少年赵卫国的狩猎兴家之路,也在这只肥美的野兔身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7章 烈火烤兔肉香,兄妹终得饱餐饭 外屋灶房里,王淑芬看着小儿子卫东抱进来的那只肥硕灰兔,惊得手里的水瓢都差点掉地上。 “哎呦我的老天爷!真…真逮着兔子了?”她围着那兔子转了一圈,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年头,山上的野物都精得很,哪是那么容易抓的?她男人赵永贵当了半辈子业余猎手,也不是回回都能有收获。 “我哥下的套子!厉害吧!”卫东挺着小胸脯,与有荣焉,好像那兔子是他逮着的一样,口水都快流到下巴颏了。 王淑芬这才回过神,赶紧接过兔子。入手沉甸甸的,估摸着得有四五斤,一身肥膘,摸着就喜人。她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俺家卫国有出息了!快,拿去让你哥把皮剥了,这兔子皮鞣好了,冬天还能给你爹做个耳捂子!” “哎!”卫东响亮的应了一声,抱着兔子又蹽回院里。 赵卫国正在院里拾掇柴火,准备生火。家里那口铁锅主要用来煮粥烀土豆,炖肉味道差不少,而且费柴火。他寻思着干脆在外面架堆火,把兔子烤了,又香又省事。 见卫东抱着兔子出来,他接过兔子,抽出别在后腰的柴刀。这刀昨天刚磨过,锋快无比。 黑豹一看要处理兔子,立刻来了精神,瘸着腿凑到跟前,眼睛瞪得溜圆,尾巴摇得飞起,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哼哼声。 “一边去,少不了你的!”赵卫国用脚轻轻把它拨开一点,免得溅它一身血。 他找根绳子把兔子后腿捆了,倒吊在院里的歪脖子小树上。刀尖从兔子后腿关节处划开,然后顺着腿腹中线轻轻一划,再小心翼翼地将兔皮一点点剥离下来。他手法不算熟练,但胜在仔细,尽量不破坏皮子。完整的兔皮剥下来,用草木灰简单搓搓,晾在一边。 接着是开膛破肚,掏出内脏。热乎乎的内脏刚掏出来,黑豹就再也忍不住了,嗖地扑上来,叼起一颗兔心,跑到墙角,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呜呜直叫,护食得紧。 赵卫国把兔肝兔肺这些能吃的留下,其余不能吃的挖个坑埋了,免得招苍蝇。然后将剥洗干净、白白嫩嫩的兔肉用清水冲洗干净,砍成大小合适的块。 这时,王淑芬也拿着盐罐子和一点舍不得吃的花椒大料出来了,卫红跟在她屁股后面,眼睛眼巴巴地盯着盆里的肉块。 “卫国,真烤着吃啊?要不娘给你炖上,能多吃几顿…”王淑芬还是有点舍不得,想着细水长流。 “娘,就烤着吃!今天让大家都吃个痛快!解解馋!”赵卫国语气坚决,“爹流了那么多血,得补补!卫东卫红也多久没见荤腥了?” 他找来几根粗细合适的柳树枝,削尖一头,把兔肉块串上去,又抹上点盐和调料腌制着。 院子里,火堆已经生起来了,枯树枝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 赵卫国把串好的兔肉架在火堆上,慢慢转动着烤。很快,兔肉里的油脂就被烤得滋滋作响,滴落在火堆里,爆起更旺的火苗和诱人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合着肉香、油脂香和淡淡调料香的、最原始也最勾人食欲的味道。 肉色渐渐由白转黄,再由黄转成诱人的焦褐色。 这香味像是有魔力,不仅把赵家的小院填得满满的,还顺着春风飘出了院子。 隔壁邻居家的小孩扒着篱笆缝往这边看,吸溜着鼻子,被自家大人骂骂咧咧地拽了回去。 卫东和卫红早就围在火堆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旋转的烤肉,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屋里炕上的赵永贵,都忍不住微微侧过头,鼻子抽动了两下。 黑豹早已吃完了那颗兔心,又跑回来蹲在赵卫国脚边,仰着头,哈喇子流了一地,尾巴把地面都快扫干净了。 “哥…好了没啊?啥时候能吃啊?”卫东第N次催促,急得抓耳挠腮。 “快了快了,瞧你那点出息!”赵卫国笑骂一句,心里却也是满满的成就感和期待。他小心地控制着火候,避免烤焦。 终于,兔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气达到了顶峰。赵卫国撤下火,把烤好的肉串拿到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开饭!” 他先挑了一块烤得最好、肉最多的后腿肉,用树叶垫着,送进屋里,递到父亲嘴边:“爹,你尝尝,香着呢。” 赵永贵看着儿子,眼眶又有点湿,他没说话,只是就着儿子的手,轻轻咬了一口。烤兔肉外皮微脆,内里鲜嫩多汁,简单的调味恰到好处地激发了肉本身的鲜美。他慢慢咀嚼着,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嗯…香…你也…快去吃…” 得到父亲的肯定,赵卫国心里更踏实了。他回到院里,把另一条后腿肉递给母亲:“妈,你也吃!” 王淑芬推辞着:“俺不爱吃这玩意,塞牙,你们吃…” “娘,你就吃吧!多着呢!”赵卫国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 然后,他又拿起两串肉多的,递给早已望眼欲穿的弟妹:“慢点吃,别烫着!” 卫东和卫红哪还顾得上烫,接过肉串,吹了两下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 “唔!好香!好烫!好吃!”卫东烫得直吸冷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嘴巴塞得鼓鼓囊囊,油顺着嘴角往下流。 卫红吃得秀气些,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小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含糊不清地说:“哥…真好吃…比过年肉还好吃…” 王淑芬看着儿女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也咬了一口手里的兔肉,那久违的肉香在口腔里弥漫开,她嚼着嚼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泪。当家的挺过来了,儿子有本事了,这日子,终于又有了奔头! 赵卫国自己也拿起一串肉,大口啃了起来。饥饿让这简单的烤兔肉变成了无上的美味,每一口都让人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幸福。这是他重生回来的第一顿饱饭,也是这个家摆脱绝望、走向新生的开始。 他又把那些烤得比较干、肉少的骨头和边角料,归拢到一起,放到黑豹面前。 “黑豹,这是你的!今天立了大功!” 黑豹早就等不及了,呜咽一声扑上去,叼起一根大骨头棒子,趴在地上,用前爪抱着,啃得咯吱作响,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发出欢快的噗噗声。 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火光映照着一家人满足的脸庞,肉香弥漫,咀嚼声、欢笑声、黑豹啃骨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虽然简陋却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画面。 赵卫国啃着肉,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力量。 一只兔子,只是开始。他一定会让家人天天有肉吃,顿顿能吃饱!这座长白山,就是他的宝库! 第8章 采药换钱计划,孙大爷点拨门路 一顿香喷喷的烤兔肉下肚,赵家屋里屋外都透着一股难得的满足劲儿。卫东和卫红俩小的吃得满嘴流油,肚皮滚圆,围着黑豹看它啃骨头,叽叽喳喳地说笑着。王淑芬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把剩下的兔肉仔细收好,留着下顿给当家的熬汤补身子。 赵卫国却没闲着。他帮着收拾完碗筷,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盐罐子,心里清楚,一只兔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爹的药不能断,家里吃的用的都得添置,光靠撞大运下套子不是长久之计。 他想起昨天找到的“红伤药”,又想起前世模糊的记忆里,山里不少药材都能换钱。虽然这时候药材收购价不高,但好歹是个来钱的路子,比干等着强。 可具体啥药材值钱?长啥样?去哪挖?挖了又卖给谁?他一脑袋浆糊。 得找个明白人问问。 靠山屯里,论起对这片山林的了解,除了他爹赵永贵,就数住在屯子最东头、独门独院的孙大爷了。孙大爷是老跑腿的(老光棍),据说年轻时是这一带有名的炮手(猎手),后来年纪大了,枪也交了,就靠着采点山货、挖点药材过日子,脾气有点倔,但人不坏。 赵卫国从剩下的兔肉里挑了一块不错的后腿肉,用树叶包了,又揣了两个早上烤的、没舍得吃完的兔肉馍馍(其实就是在火堆边烤热的窝窝头夹了点兔肉),对王淑芬说:“妈,我出去一趟,去看看孙大爷。” 王淑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儿子这是想去讨教门路。她点点头:“应该的。孙大爷是明白人,你去了好好说,别毛愣三光的(冒失)。” “知道了。” 赵卫国揣上东西,招呼了一声正跟骨头较劲的黑豹:“黑豹,走!带你串个门!” 黑豹一听,立刻丢下啃得差不多的骨头,虽然腿还瘸着,却欢实地跟了上来。 孙大爷家离得不远,是个低矮的泥草房,但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篱笆扎得结结实实。赵卫国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吭哧吭哧劈柴的声音。 他推开半掩的柴门,看见孙大爷正抡着斧头劈柈子。老爷子看上去快六十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身板挺直,胳膊上的肌肉依然结实,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木桩子应声而开。 “孙大爷!”赵卫国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孙大爷停下斧头,扭过头,眯着眼打量他。老爷子眼神锐利,像山里的老鹰:“是永贵家的大小子?你爹咋样了?” “托您的福,我爹昨晚醒了,能吃点东西了。”赵卫国赶紧回答,态度恭敬。 “嗯,醒了就好,永贵身子骨不孬,能扛过去。”孙大爷点点头,继续劈柴,“找俺有事?” 赵卫国走进院子,把手里用树叶包着的兔肉递过去:“孙大爷,昨天运气好,套了只兔子,我娘让我给您送块肉来尝尝鲜。” 孙大爷瞥了眼那肉,没接,哼了一声:“少整这哩根儿楞(花言巧语耍花招)。你娘?你娘这会儿还能想起俺这老棺材瓤子?是你小子有事求俺吧?直溜儿地说!” 赵卫国被戳穿,有点尴尬,但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把肉放在旁边的柴火垛上,诚恳地说:“大爷,真让您说着了。我爹倒下了,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光靠下套子也不是个事儿。我就想问问您,这山里头,有啥草药能挖了换点钱不?我不认识,也不知道去哪卖…” 孙大爷这才放下斧头,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仔细打量了赵卫国几眼。见他眼神清明,态度诚恳,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二流子,脸色缓和了些。 他又看了看跟在赵卫国脚边,虽然瘸腿却眼神凶悍、盯着他看的黑豹,点了点头:“这狗崽子不错,有点虎超儿(傻大胆)的劲儿,像你小时候。” 他走到院里的木头墩子坐下,示意赵卫国也坐。 “想挖药换钱?这路子倒是有。不过,这可不是轻巧活儿,得钻山沟子,累够呛也未必能挖多少。”孙大爷掏出烟袋锅,慢悠悠地塞着烟丝,“而且,这山是公家的,药材也是公家的,自个儿挖点卖,得悄摸的,让人逮着,也得说道说道。” “我明白,大爷。我就想换点买粮买盐的钱,给我爹抓点药。”赵卫国赶紧表态。 “嗯。”孙大爷划着火柴,点燃烟袋锅,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缭绕中,缓缓开口,“这近处的矮山,值钱的玩意儿早就让人划拉(搜刮)得差不多了。你想挖,得往二道沟子那边走,那边林子深,去的人少。” “常见的,能卖上价的,一个是柴胡。”他用烟袋锅在地上划拉着,“这玩意儿根子入药,叶子细长,开小黄花。你得认准了,别挖错了。这时候刚冒芽,不太好找,得仔细瞅。” “还有一个是黄芩。”他又划拉几下,“根是黄的,苦了吧唧的。叶子也对生,杆子四方棱的。这东西比柴胡好认点。” 赵卫国听得仔细,努力把孙大爷说的特征记在心里。 “挖这玩意儿,讲究个季节和手法。柴胡得春秋挖,根子药劲足。黄芩也差不多。挖的时候不能伤根,得用专门的小镐头或者棍子慢慢抠哧。”孙大爷继续说道,“挖回来,得晾晒干了,公社的供销社收购部才收。湿了吧唧的人家不要。” “供销社就收?”赵卫国眼睛一亮,这倒是方便。 “嗯,收是收,但价钱压得低。”孙大爷吐出口烟圈,“晒干的柴胡,品相好的,大概能卖个两三毛一斤。黄芩也差不多。你得挖一麻袋,晒干了也就十来斤,换不了几个钱,也就够买点粮食糊口。” 赵卫国心里盘算着,这价钱确实不高,但总比没有强。积少成多,起码能解决眼前的危机。 “谢谢大爷!我明白了!”赵卫国站起身,真心实意地道谢,“等我挖着了,卖了钱,再谢您!” 孙大爷摆摆手:“拉倒吧,俺不图你谢。那块肉拿回去,给你爹补身子。” “那不行,拿来的哪能拿回去?”赵卫国坚决不肯,“您老留着吃。我这就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就上山看看!” 说完,他怕孙大爷再推辞,赶紧招呼黑豹,转身就往外走。 孙大爷看着少年人急匆匆却坚定的背影,又看了看柴火垛上那块用树叶包着的、油汪汪的兔肉,摇了摇头,嘴角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永贵这儿子,遭了场难,倒像是开了窍了,知道想法子扛家了…就是有点虎超儿的,二道沟子那地方,是能随便去的么…” 他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把那块肉拿起来,掂了掂:“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肉…啧,真香…” 赵卫国带着黑豹往家走,心里火热,充满了干劲。虽然孙大爷说得艰难,但总算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方向。 柴胡,黄芩,供销社收购…他默默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 走到半路,看见邻居家的小子狗蛋正蹲在门口玩泥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烤得焦香的兔肉馍馍,递过去一个:“狗蛋,给你尝尝。” 狗蛋一愣,看着那冒着油星、散发着肉香的馍馍,眼睛都直了,不敢相信地抬头看赵卫国。 “拿着啊!愣着干啥?”赵卫国把馍馍塞他手里。 狗蛋接过馍馍,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噎得直翻白眼,含糊不清地说:“谢…谢谢卫国哥!” 赵卫国笑了笑,没多说,带着另一个馍馍和满脑子的采药计划回家了。他知道,要想在屯子里立足,尤其是想干点啥,人缘很重要。一点小恩惠,有时候能顶大用。 回到家,他把剩下的一个兔肉馍馍分给了眼巴巴的卫东和卫红,然后就开始翻箱倒柜,找能挖药的工具,同时在心里规划着明天的路线。 二道沟子…他记得那地方,林子确实深,听说还有野猪出没。 但为了这个家,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第9章 深入二道沟子,黑豹预警遇野猪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赵卫国就起来了。他找来家里那把都快锈秃噜皮的小镐头,又找了根结实的棍子,把柴刀别在后腰。想了想,又把昨天剩的那半个兔肉馍馍用布包了揣怀里,算是晌午的干粮。 王淑芬看他这架势,担心得不行:“卫国,真要去那二道沟子?听说那旮瘩林子深,不太平…要不就在近处转转得了?” “妈,没事儿,我就在沟口转转,不往里走。近处都让人薅秃了,挖不着啥。”赵卫国安抚道,“我看完套子就回来。” 他说的套子,是昨天新下的那个兔套。他心里还惦记着,万一又套着了呢? 黑豹一看他这打扮,就知道要出门,立刻兴奋起来,瘸着腿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呼呼响。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和那块大骨头棒子的滋养,它精神头足了不少,那条伤腿虽然还不敢着地,但看起来没那么肿了。 “行,带你一起去,你这狗鼻子比我都好使。”赵卫国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 他先去了昨天新下兔套的地方。离着还有一段距离,黑豹就又兴奋起来,呜呜叫着往前拽。赵卫国心里一喜,有门! 果然,那根被拉弯的柳条还在微微颤动!套子里赫然套着一只比昨天那只稍小点的灰兔子,还在徒劳地蹬着腿! “哈哈!又一只!”赵卫国喜出望外,这运气真是没谁了!他赶紧上前,利落地结果了兔子,解下来掂了掂,也有三斤多重。 “黑豹,咱这运气,挡不住啊!”他高兴地把兔子捆好,和工具挂在一起。开局顺利,让他对今天的采药之行也多了几分信心。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带着黑豹,沿着屯子后山的小路,朝着更深处的二道沟子方向走去。 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认。积雪基本化尽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地和去年的枯枝败叶。树林变得越来越密,高大的柞树、椴树遮天蔽日,树下是茂密的灌木丛和半人高的蒿草。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浓浓的腐殖质味道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黑豹显得很警惕,不再像在矮山那样瞎跑,而是紧紧跟在赵卫国身边,耳朵竖得老高,鼻子不停抽动,捕捉着空气中一切不寻常的味道。它的伤腿似乎不影响它敏锐的感官。 赵卫国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一边走,一边仔细搜寻着地面和山坡。他谨记孙大爷的话,眼睛专门往那些背风向阳的坡地、石砬子缝里瞅。 柴胡,细长叶,开小黄花…黄芩,方棱杆,对生叶,根苦黄… 他嘴里默默念叨着,眼睛都快看花了。这开春时节,草木刚刚萌动,各种植物都才冒芽,辨认起来难度不小。他看到不少类似的植物,蹲下去仔细看,又扒开土看看根茎,发现都不是。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林子里暖和了些。他除了又采到几把刚冒头的刺嫩芽和一小簇灰蘑,正经药材一棵没见着。那只兔子在背后晃荡着,像是在嘲笑他白忙活。 “这玩意还真不好找…”赵卫国有点泄气,找了块石头坐下,拿出那半个兔肉馍馍,掰了一半扔给眼巴巴的黑豹,自己啃着另一半。 黑豹三口两口吃完自己的,又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哼唧着还想吃。 “没了没了,就这点儿,还得干活呢。”赵卫国拍了拍它的头,站起身,决定再往沟里走一段,要是再没有,就打道回府。 他拄着棍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里走。二道沟子果然比村后矮山原始很多,几乎看不到人活动的痕迹,倒是有不少野兽的脚印和粪便。 又摸索着前进了一段,在一处石崖下的背阴坡,赵卫国眼睛猛地一亮! 只见一片枯草中,零零星星地生长着几丛叶片细长、边缘带着锯齿的植物,中间已经抽出了嫩茎,顶端隐约能看到即将绽放的、小小的黄色花苞! “柴胡?!”他心脏砰砰跳,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扒开一点土,露出下面褐色的、细细的根茎。没错!和孙大爷描述的差不多! “找到了!”他兴奋地低呼一声,拿出小镐头,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土质有点硬,他怕伤到根,挖得很慢很仔细。 黑豹在旁边警戒着,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喜悦,尾巴轻轻晃了晃。 费了好大劲,才完整地挖出几棵柴胡,根须还算完整。虽然不多,但这是个好兆头!他小心地把柴胡放进背后的筐里。 正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找找孙大爷说的黄芩,一直安静蹲在一旁的黑豹突然猛地站了起来! 它全身的毛瞬间炸起,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向左前方的密林方向,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充满威胁的“呜呜”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兴奋的哼哼,而是真正遇到了威胁的警告!它甚至不顾伤腿,微微伏低了身体,做出了扑击的准备姿态! 有情况!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屏住呼吸,顺手抄起了靠在旁边的棍子,眼睛死死盯住黑豹警示的方向。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但很快,一阵窸窸窣窣、伴随着“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气声和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由远及近,从密林深处传来!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赵卫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棍子,手心里全是汗。黑豹的呜呜声更低了,显得焦躁不安。 突然,左前方一片榛柴棵子一阵剧烈晃动,猛地向两边分开! 下一秒,一个黑黢黢、壮硕无比的身影钻了出来! 赫然是一头大野猪! 这野猪个头极大,起码得有二百多斤,一身黑灰色的鬃毛又长又硬,像一根根钢针倒竖着,獠牙外翻,闪着寒光,小眼睛里冒着凶光。它一边走,一边用鼻子使劲拱着地上的落叶和泥土,寻找着吃的。 这还不是最吓人的!在它屁股后面,还哼哼唧唧地跟着三四只身上带着条纹的小野猪崽! 是一头带崽的母野猪! 赵卫国的头皮瞬间发麻!在山里,宁惹黑瞎子(熊),不惹带崽的野猪娘!这玩意儿护崽起来,比什么都凶悍,一旦被它认定有威胁,那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就凭他手里这根棍子和一把小镐头,给这野猪塞牙缝都不够! 黑豹虽然勇猛,但毕竟还是条半大的狗崽,又受了伤,此刻面对这山里的庞然大物,也只是敢低声威胁,不敢真的冲上去。 那母野猪似乎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猛地抬起头,小眼睛警惕地看向赵卫国和黑豹的方向,鼻子里喷着粗气,发出威胁的“哼哧”声,前蹄不安地刨着地。它身后的小猪崽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吓得挤成一团。 赵卫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脏咚咚咚地敲着鼓。他紧紧握住手里的棍子,身体僵硬,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跑?不行!背对着野猪跑,那就是找死,这玩意冲起来比人快多了! 硬刚?更是死路一条! 他猛地想起爹和孙大爷都说过的话:“山里规矩,春不打母,秋不打公,带崽的牲口更不能碰,那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山神爷都不答应!” 对!不能惹!必须让它觉得没有威胁! 他极力压下心中的恐惧,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不是去捡石头,而是轻轻拍了拍躁动不安的黑豹,示意它安静。然后,他保持着弯腰的姿态,眼睛不敢和野猪对视,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旁边的一棵大树,慢慢地、一寸寸地往树后挪动脚步。 黑豹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依旧龇着牙,低吼着,却也跟着他一起慢慢后退。 那母野猪看着这一人一狗缓慢后退、没有表现出攻击性的样子,刨地的动作慢了下来,但小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他们。 赵卫国的心都快跳出胸腔了,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一点点挪到那棵粗壮的柞树后面,稍微有了一点遮挡。 母野猪又盯着他们看了十几秒,也许是觉得这两个东西确实没啥威胁,也许是急着带崽找食,它最终发出一声警告般的哼哧,甩了甩脑袋,带着几只小猪崽,转身哼哧哼哧地钻进了另一侧的林子里,很快消失不见。 直到那“哼哧哼哧”的声音彻底远去,赵卫国才猛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黑豹也放松下来,凑过来舔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像是在后怕。 “好家伙…太悬了…”赵卫国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二道沟子,果然不是善地! 他不敢再多待,也顾不上再找什么黄芩了。背上那几棵可怜的柴胡,拎起兔子,拄着棍子,招呼黑豹:“快走!这地方邪性,咱赶紧回家!” 这一趟二道沟子之行,虽然惊险万分,差点交代在那野猪娘手里,但好歹挖到了几棵柴胡,也算没白来。更重要的是,让他真切体会到了山林的危险和规矩,也见识到了黑豹那超乎寻常的警觉性。 这小家伙,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要不是它提前预警,自己傻乎乎地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回去的路上,赵卫国看着身边一瘸一拐却依旧尽职尽责充当哨兵的黑豹,心里暗暗决定:以后进山,说啥都得带着它!这简直就是个活雷达啊! 第10章 喜获黄芩一篓,黑豹追逐戏山鸡 赵卫国带着黑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二道沟子那片让人心惊胆战的林子。直到重新踏上相对熟悉的村后矮山小路,听到远处屯子里隐约传来的狗叫声,他那颗砰砰狂跳的心才算慢慢落回肚子里。 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二道沟,他心有余悸地啐了一口:“妈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差点让那野猪娘给拱了!” 黑豹似乎也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绷,但依旧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那条伤腿走路更加颠簸了,显然刚才的紧张情绪和快速撤退让它吃了不少苦头。 赵卫国心疼地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它腿上的包扎,还好,没有渗血。“好小子,今天多亏你了!回去给你加餐!”他揉了揉黑豹的脑袋。 黑豹享受地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惊魂稍定,赵卫国开始琢磨接下来去哪。二道沟子是不敢再深入了,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挖了那几棵柴胡,实在不甘心。孙大爷不是说黄芩比柴胡好找吗? 他决定在矮山这边再转转,矮山人也多,估计没啥大牲口,相对安全。 他调整方向,不再往深处走,而是沿着矮山的阳坡面,仔细搜寻起来。眼睛专门往那些土质疏松、石头不多的地方瞅,按照孙大爷说的,找那种杆子是四方棱、叶子对生的植物。 也许是运气来了,也许是离开了二道沟子那压抑的环境让他观察力更敏锐了,没过多久,他就在一处土坡的背风处,发现了一片长势不错的草本植物! 那植物大概一拃高,茎秆明显是四棱形的,叶子对生,卵圆状,绿油油的。他赶紧凑过去,拔起一棵,掐断根茎一看,断面果然是黄色的!放进嘴里尝了尝,一股浓郁的苦涩味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 “黄芩!真是黄芩!”赵卫国大喜过望!这可比柴胡好认多了! 而且这一片看样子不少,虽然植株都不大,但密密麻麻长了一大片! “发财了发财了!”他兴奋地搓搓手,也顾不上累了,拿出小镐头就开始挖。 挖黄芩确实比挖柴胡容易些,根系没有柴胡那么长,土质也松软。他小心翼翼地沿着植株周围下镐,尽量保持根系的完整。黑豹就在旁边趴着休息,时不时抬头看看忙碌的主人,又警惕地听听周围的动静。 赵卫国越挖越起劲,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背后的筐里,黄芩越来越多,渐渐有了分量。这种实实在在的收获感,让他暂时忘却了疲惫和刚才的惊恐。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他带来的那点兔肉馍馍早就消化完了,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他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看着筐里已经铺了底一层的黄芩,满意地笑了。这些晒干了,怎么也得有个两三斤吧?那就是好几毛钱呢!够买好几斤粗粮了! 他找了个树荫坐下,准备歇歇脚就回家。黑豹也凑过来,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还有几声熟悉的“咯咯”声。 一只色彩斑斓的公野鸡,从草窠子里钻了出来,似乎也是出来觅食的,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一人一狗。 “山鸡!”赵卫国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就去摸柴刀,但随即又放弃了。这距离,这角度,根本打不着。 但他脚边的黑豹却瞬间来了精神!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它猛地站起来,全身肌肉绷紧,眼睛死死盯住那只悠闲踱步的山鸡,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渴望的低吼。狩猎的本能在它血液里沸腾! 那条伤腿似乎也不疼了,它伏低身体,做出标准的扑击姿态,慢慢向前匍匐前进,动作竟然带着一种天生的娴熟和隐蔽性。 赵卫国屏住呼吸,没有阻止它。他也想看看,黑豹到底有多大本事。 黑豹利用灌木和草丛的掩护,一点点接近。十米…八米…五米… 就在距离山鸡还有三四米远的时候,那只山鸡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抬起头! 就在它抬头的一瞬间,黑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猛地蹿了出去!速度极快,完全看不出是一条腿有伤的狗! “咯咯哒——!”山鸡受惊,发出一声尖叫,扑扇着翅膀就要起飞! 但黑豹的速度更快!它几个箭步就冲到了山鸡跟前,纵身一跃,张口就朝着山鸡的脖子咬去!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山鸡的翅膀已经扇动,身体开始离地。黑豹的牙齿只擦到了几根绚丽的尾羽! “噗啦啦——”山鸡惊惶地叫着,奋力扇动翅膀,擦着树梢飞走了,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黑豹扑了个空,在地上打了个滚,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冲着山鸡消失的方向不甘心地叫了两声,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回赵卫国身边,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好像在抱怨自己腿疼影响了发挥。 赵卫国却一点没失望,反而惊喜地一把抱住黑豹:“好小子!真行啊你!这速度!这扑击!可惜了,就差一点!等你这腿好了,咱肯定能逮着它!” 他虽然遗憾没抓到山鸡,但黑豹刚才表现出来的爆发力、隐蔽性和扑击技巧,远远超乎他的预料!这绝对是一块打猎的好材料!好好训练,将来绝对是条顶尖的猎犬! 经这么一闹腾,也没法休息了。赵卫国看着日头,也该回去了。他背上沉甸甸的筐子,里面是满满的黄芩和那几棵柴胡,手里拎着两只兔子,虽然疲惫,却心满意足。 “走!黑豹!回家!明天咱还来!” 回去的路上,一人一狗心情都不错。赵卫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快进屯子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屯子里有名的懒汉二癞子。二癞子三十多岁,游手好闲,整天东家晃西家逛,正叼着根草棍儿在屯口溜达。 他一眼就看到了赵卫国背着的筐里那满满登登的黄芩,还有手里拎着的肥兔子,眼睛顿时就直了,啧啧称奇:“呦呵!卫国,行啊!这又是兔子又是草的,从哪儿划拉的?发财了啊?” 赵卫国懒得跟他多扯,含糊道:“瞎转悠,运气好。” 二癞子凑近了,用手扒拉了一下筐里的黄芩,酸溜溜地说:“这破草挖它干啥?喂驴驴都不吃!哟,还俩兔子?你小子是不是逮着啥窍门了?跟哥说说呗?” “没啥窍门,就是下的套子碰上了。这草挖回去喂猪的。”赵卫国不想露富,更不想跟二癞子这种人纠缠,加快脚步就往家走。 二癞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那沉甸甸的筐和肥兔子,眼里闪过一丝羡慕和嫉妒,撇撇嘴,嘟囔道:“嘁!牛气啥?赵永贵倒了,看他小子能嘚瑟几天…还挖草喂猪?骗鬼呢…” 赵卫国没理会身后的闲言碎语,径直回了家。刚一进院,早就等急了的卫东和卫红就欢呼着扑了上来。 “哥!你回来啦!” “哇!又是兔子!还有这么多草!” 王淑芬也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满载而归,又是一只兔子和满满一筐“草”,又是高兴又是担心:“咋又逮着了?没遇着啥危险吧?挖这么多猪草干啥?咱家猪早都没了…” 赵卫国把兔子递给母亲,笑着把筐放下:“妈,这不是猪草,这是药材!黄芩!能卖钱的!” “药材?这玩意儿能卖钱?”王淑芬愣住了,拿起一棵黄芩仔细看着,难以置信。 “嗯!供销社就收!晒干了就行!”赵卫国肯定地说,“等我明天再去挖点,凑够了就去公社卖了换钱!” 王淑芬看着儿子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又看看筐里那些“草”,虽然还是有点怀疑,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希望。 也许…儿子真的能找到养活这个家的门路? 赵卫国把黄芩摊开在院子里晾晒,看着那一片黄绿色的希望,心里盘算着:明天,还得进山!不仅要挖更多的黄芩,还得去看看那几个套子! 这靠山吃山的路子,算是让他初步蹚开了! 第11章 公社初卖山货,换回钞票与粮食 接下来的几天,赵卫国像是上了发条。天不亮就起来,揣上俩窝窝头,带上黑豹,雷打不动地进山。 他不再敢贸然深入二道沟子,主要在村后矮山和附近几条相对安全的沟膛子转悠。眼睛练得像探照灯,专门搜寻背阴坡、石砬子缝。黄芩果然比柴胡好找,又陆续让他发现了好几片。他小心翼翼地挖,尽量不伤根须,背后的筐子每天都能添上不少分量。 那几个下套子的地方更是他每日必检的“宝地”。运气有好有坏,有时能收获一只傻乎乎的兔子,有时则空空如也,绳套被碰开了,或者只剩几根兔毛。但平均下来,隔一两天总能有点收获,让家里的伙食改善了不少。 黑豹的腿伤一天天见好,已经敢稍微用那条腿点地了。它似乎彻底把赵卫国当成了主人,进山时寸步不离,警觉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就竖起耳朵,几次提前预警了蛇和其他小兽,让赵卫国避开了不少麻烦。虽然再没遇到山鸡,但它对追兔子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可惜腿脚还不利索,每次都差那么一点。 赵卫国把挖来的黄芩仔细地摊在院里晾晒。王淑芬一开始还将信将疑,可见儿子每天雷打不动地往家背“草”,又听说真能卖钱,也就由着他去,有时还帮着翻晒。赵永贵的精神头也一天比一天好,虽然还不能下炕,但已经能靠着被垛坐起来,偶尔还能指点儿子几句挖药的技巧和下套子的方位。 五六天过去,院里晾晒的黄芩已经堆起不小的一堆,摸上去干爽脆硬。赵卫国估摸着,怎么也得有十来斤了。加上这几天攒下的三张兔子皮(王淑芬小心地鞣制了)和一小包晒干的灰蘑,他觉得可以去公社试试水了。 这天一大早,他就把晒干的黄芩打捆装进麻袋,又把兔子皮和干蘑菇用布包好,塞进一个旧背篓里。 “妈,我去了啊!”他招呼一声,背上背篓就准备出门。 “等等!”王淑芬从屋里追出来,塞给他一个旧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凉开水,又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枚硬币,加起来大概不到一块钱。“拿着,路上渴了买碗水喝…万一…万一人家不收,也别跟人犟,赶紧回来…”她脸上带着担忧和期盼。 赵卫国心里一酸,推回母亲的手:“妈,钱你留着。我这儿有货,能换钱!等我回来!”他拍了拍背篓,语气充满自信。 黑豹一看他要出门,又想跟着,被赵卫国拦住了:“你今天在家看家,守着爹!路远,你腿还没好利索。” 黑豹委屈地呜咽了一声,但还是听话地蹲在了院门口。 靠山屯离公社所在地有十几里山路,全靠两条腿走。赵卫国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一路不敢停歇。路上碰到几个同样去公社办事的屯邻,看他背着一麻袋“草”,都好奇地问,赵卫国只含糊说是挖的喂猪草,搪塞过去。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日头升高了,他才看到公社那片灰扑扑的建筑。公社比屯子繁华多了,有一条土街,两边分布着供销社、粮站、邮电所、卫生院等几个砖瓦房。 供销社是最大的一栋,红砖墙面上刷着白色的标语。赵卫国深吸一口气,有点紧张地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里面光线有点暗,一股混合着煤油、酱油、糖果和布匹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玻璃柜台后面,货物琳琅满目:暖水瓶、搪瓷盆、手电筒、布匹、文具…吃的有饼干、糖果、挂面,柜台后的货架上还摆着烟酒糖茶。几个穿着蓝色或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柜台后,表情大多淡淡的。 来买东西的人不多,个个都小心翼翼,指着要什么东西,然后仔细地数出毛票或者递上相应的票证。 赵卫国有点眼花,定了定神,找到收购农副产品的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四十多岁的男店员,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 “同…同志。”赵卫国有点拘谨地开口。 店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着他和他脚边那鼓鼓囊囊的麻袋:“干啥?” “俺…俺来卖点药材。”赵卫国把麻袋提上来。 “药材?”店员皱了皱眉,站起身,“啥药材?拿出来看看。不是啥乱七八糟的都收啊。” 赵卫国赶紧解开麻袋口,把里面干透的黄芩一把把拿出来,放在柜台指定的地方:“是黄芩,俺晒得可干了。” 店员抓起一把,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掰断几根看了看断面,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点点头:“嗯,是黄芩。品相还行,晒得也算干。按一级品收吧,两毛五一斤。”他说着拿出一个磅秤,把黄芩放上去称重。 赵卫国的心提了起来,紧紧盯着秤杆。 “十二斤三两。算你十二斤半吧。”店员拨着算盘,“十二斤半,两毛五一斤…三块一毛二分五。给你抹个零,三块一毛二。”他一边说,一边在一个本子上记着。 三块一毛二!赵卫国心里一阵狂喜!这比他预想的还多点! “同志,俺…俺这还有几张兔子皮,和一点干蘑,您看收不?”他赶紧又把布包打开。 店员拿起兔子皮看了看,摸了摸:“皮子鞣得还行,就是有点小。一张算你八毛吧。三张,两块四。”又看了看干蘑,“这蘑菇…品相一般,一块钱一斤,你这最多半斤,五毛。” 他拿过算盘,又是一阵噼里啪啦:“黄芩三块一毛二,皮子两块四,蘑菇五毛。总共…六块零二分。给你开票。” 六块钱!赵卫国感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接过那张小小的、印着红字的收购单,手都有些微微发抖。这可是他重生以来,靠自己双手挣到的第一笔钱! “去那边柜台取钱。”店员指了指付款的柜台。 赵卫国拿着单子,走到付款柜台。里面的女会计核实了单子,从抽屉里数出六张崭新的一元纸币,又找出两枚一分钱的钢镚,递给他。 接过那六张“大团结”和两分钱,纸币特有的油墨味钻入鼻腔,那实实在在的触感让赵卫国激动得鼻子都有些发酸。钱!这就是钱!能买粮、买盐、买药的钱!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内衣口袋,还用手按了按。 揣着巨款,他的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卖副食的柜台。 “同志,玉米面咋卖?”他看着柜台上方标着的价牌。 “一毛二一斤,粗粮票。”售货员懒洋洋地回答。 赵卫国早有准备。农村虽然主要以物易物(交公粮),但也会发一些少量的地方粮票用于购买商品粮。他记得家里好像还有几斤粮票,是去年队里分的,一直舍不得用。他掏出母亲给的那个小手绢包,果然,里面夹着三斤粗粮票。 “买十斤玉米面。”他递过去三斤粮票,又数出一块二毛钱。十斤,够家里吃一阵子了! 接着,他又买了一毛钱一大包的粗盐,这是生活必需品。看到货架上有止痛片,想起爹有时候伤口还会疼,他又花五分钱买了一小包(十片)。 想了想,他又狠狠心,花一毛钱称了半斤最便宜的水果硬糖。卫东卫红好久没吃过糖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柜台里那些油汪汪的炉果(一种东北糕点)和饼干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咽了口口水,忍住了。钱得省着花。 采购完毕,他背篓里多了十斤金黄的玉米面和其他零零碎碎,怀里揣着剩下的四块多巨款,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去的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十几里山路仿佛也不那么难走了。他时不时伸手按按胸口那硬邦邦的钞票,心里无比踏实和自豪。 这就是货币的力量!这就是能改变家庭命运的希望! 等他终于看到靠山屯那熟悉的屋顶时,夕阳已经给整个屯子镀上了一层金色。他家院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张望,是卫红。旁边还蹲着黑豹。 “哥!哥回来了!”卫老远看到他,立刻尖叫着跑回院里报信。 等赵卫国走进院子,全家人都迎了出来。王淑芬看着他背篓里那显眼的粮食口袋,声音都颤抖了:“卖…卖掉了?真换回粮食了?” 赵卫国把背篓放下,先将那包糖果拿出来,塞到眼巴巴的卫东卫红手里:“呐,给你们的糖。” 俩孩子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把糖果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赵卫国又把玉米面、盐和止痛片拿出来,最后,在内衣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钱,郑重地交到母亲手里:“妈,这是卖药和皮子剩下的钱,你收好。” 王淑芬看着手里那四张一元纸币和几个钢镚,又看看地上的粮食和盐,再看看含着糖、笑得无比幸福的儿女,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着头。 炕上的赵永贵也挣扎着探起身,看着这一切,眼圈泛红,喃喃道:“好…好…我儿子…有本事了…” 黑豹也凑过来,围着粮食口袋转圈,兴奋地摇着尾巴。 赵卫国看着家人激动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力量。 第一步,他终于迈出去了!虽然只是小小的六块钱,但这只是一个开始!他相信,只要肯干,靠着这座长白山,一定能让全家过上好日子! 第12章 父子深夜交谈,传承猎户老规矩 卖药换回粮食和钱,让赵家彻底摆脱了断炊的危机,也驱散了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最后一丝绝望的阴云。 王淑芬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每天做饭都有了劲头,虽然还是粗粮野菜为主,但偶尔切一小条兔肉进去,就能让一锅菜都带上荤腥,吃得卫东卫红小脸儿渐渐有了光泽。赵永贵的伤势恢复得更快,已经能在炕上慢慢挪动,甚至靠着墙坐一小会儿了。那包止痛片他舍不得吃,只有疼得实在受不了才含一片。 赵卫国更是干劲十足。他几乎天天进山,有时能挖到黄芩,有时能套到兔子,收获虽然不稳定,但隔三差五总能往家添补点东西。他对这片山林的了解也越来越深,哪里野菜多,哪里可能有药材,哪个方位野兽常走,心里渐渐有了本账。 黑豹成了他形影不离的伙伴。这小家伙腿伤好利索了,跑跳自如,身形也肉眼可见地长大了一圈,越发显得精悍凶猛。它极其聪明,对赵卫国的指令领悟得很快,警惕性又高,好几次凭借敏锐的嗅觉提前发现了藏在草丛里的毒蛇和野蜂巢,让赵卫国避免了不少麻烦。它似乎把保护赵卫国和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使命,夜里就趴在赵卫国屋门口,稍有动静就机警地抬起头。 日子虽然依旧清贫,但却充满了希望和奔头。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王淑芬在外屋刷锅洗碗,卫东卫红在炕梢玩着赵卫国给他们削的木偶小人,赵卫国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擦拭着明天要带进山的工具。 炕上的赵永贵靠在被垛上,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欣慰、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卫国啊,过来,爹跟你说说话。” 赵卫国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炕沿边:“爹,咋了?哪儿不得劲了?” “没有,好多了。”赵永贵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煤油灯的光晕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跳跃,显得格外苍老,却又透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静。 “这些天…难为你了。”赵永贵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个家,多亏了你。” “爹,你说这干啥?这不都是我该做的嘛。”赵卫国有些不自在。 赵永贵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摸索着,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油光发亮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黑黢黢的、像是角质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这是…”赵卫国好奇地问。 “这是麝香。早年俺打围的时候,偶然得的,一直藏着没舍得交。”赵永贵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追忆,“这东西金贵,能治好多病,关键时候能救命。你收好,别让人知道。” 赵卫国心里一惊,接过那小小的、却沉甸甸的麝香。他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在前世,野生麝香几乎绝迹,价格高昂得吓人。爹把这保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意义非同一般。 “爹,这太贵重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赵永贵语气不容置疑,“你天天往山里跑,爹这心里…不踏实。山里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有力气、有运气就行的。”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着跳跃的灯花,缓缓说道:“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丢。丢了规矩,山神爷不答应,要遭殃。” 赵卫国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爹,你说,我听着。” “头一条,”赵永贵伸出粗糙的手指,“春不打猎。开春万物生发,怀崽的母兽多,打一个就是害一窝。这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干了折寿,山神爷也降罪。咱爷俩这回遭的难,说不定就是…”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觉得自己开春进山打猎才招了祸。 赵卫国默默点头。这条规矩他懂,前世也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 “第二条,赶山不开面仓。”赵永贵继续说,“啥意思?就是不能赶尽杀绝。碰上一窝山鸡,你不能全端了;找到一片好药材,你不能连苗都挖走;打着大牲口,也得给后来的、给山里的狼虫虎豹留一口。凡事留一线,不能做绝了。山是大家的山,也是子孙后代的山,不能可劲儿造(糟蹋)。” 赵卫国听得认真。这话朴实,却蕴含着最原始的生态智慧和可持续发展观。 “第三条,见了带崽的母兽,能躲就躲,能放就放。护崽的母兽最凶,也最可怜。伤了它们,损阴德。” “第四条,不打抱窝的鸟,不掏快出飞的雏。断了飞禽的根,往后就听不见鸟叫了。” “第五条,上山不打哑巴围。”赵永贵的声音愈发低沉,“就是不能偷偷摸摸下死手,不声不响地把一片林子里的活物都清了。得弄出点动静,给那些机灵的留条跑的路。这叫仁义。” “还有,打了大牲口,头一口肉得敬山神;见了山神庙(通常是大石头或老树),得拜一拜;打了狐狸、黄皮子,心里得有点忌讳,那玩意儿灵性…” 赵永贵一条一条地说着,有些是狩猎的禁忌,有些是做人的道理,有些带着神秘的色彩。这些都是老一辈猎人口口相传、用血泪甚至生命总结出的经验教训。 赵卫国听得入了神。这些规矩,有些他前世隐约听过,有些则是第一次听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只想着靠山吃山,多打多挖,却忽略了与这片山林相处的基本法则。爹这是在给他立规矩,教他如何真正做一个“山里人”,而不是一个掠夺者。 “卫国啊,”赵永贵最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咱靠山吃饭,得敬山、护山。山养咱一时,咱得想着养山一世。不能学了点本事,就忘了根本,变得贪心不足。那样,迟早要栽大跟头。爹这次…就是教训。” 赵卫国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之前还琢磨着怎么多下套子、多挖药材,甚至有点抱怨规矩多,此刻却感到一阵后怕和惭愧。 “爹,我记住了!”他声音坚定,“春不打猎,不开面仓,敬山护山!这些规矩,我一定刻在心里,绝不违背!” 看着儿子郑重的表情,赵永贵欣慰地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好小子!爹信你。你比爹强,有文化,脑子活,只要走正道,守着规矩,咱家的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这时,外屋的王淑芬也忙完了,端着一碗温水进来给赵永贵吃药。听到爷俩的对话,她没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趴在门口的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屋里严肃而温馨的气氛,抬起头,呜呜地低叫了两声,用脑袋蹭了蹭赵卫国的小腿。 煤油灯噼啪作响,火光摇曳,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温暖而宁静。 这一夜,父亲的教诲像种子一样,深深埋进了赵卫国的心田。他知道,这些老规矩,将是他未来行走山林、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13章 黑豹伤愈显威,独擒硕大山耗子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地气通了,山坡上的绿色越来越浓。赵卫国依旧每天进山,有时能有些收获,有时则空手而归。但他心态平和了许多,谨记着父亲的教诲,不贪多,不冒进,遇到带崽的母兽或者一窝野禽,都主动避开,只取自己需要的那一份。 黑豹的腿伤彻底好了。原本瘦骨嶙峋的小家伙,在这些天顿顿有油水(哪怕是兔肉骨头和残汤)的滋养下,像吹气似的长了起来。皮毛变得黑亮顺滑,肌肉结实,四肢修长有力,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矫健的雏形。它不再满足于只是跟着赵卫国进山当个“哨兵”,开始显露出活泼好动、甚至有些顽皮的天性。 在家里,它和卫东卫红混得最熟。卫东拿根草棍就能逗得它满院子疯跑,卫红则喜欢偷偷省下自己的窝窝头渣喂它。但它最黏的还是赵卫国,只要赵卫国在家,它就像个影子似的跟在后面,赵卫国坐下歇息,它就趴在他脚边;赵卫国起身干活,它立刻也站起来,尾巴摇得欢快。 这天晚上,吃过了晚饭(依旧是玉米面糊糊配咸菜,但今天赵卫国运气好,套了只野鸽子炖了汤,每人碗里都飘着几丝肉),一家人都早早歇下了。赵卫国躺在炕上,琢磨着明天去哪里看看,那几个老套子最近收获渐少,得换个地方了。卫东卫红在炕梢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窗外月色很好,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屋里不算太暗。 就在赵卫国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紧接着是黑豹压低了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以及某种小动物尖利的“吱吱”惨叫! “咋回事?”赵卫国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睡在外屋的王淑芬也被惊动了,披着衣服起身:“是不是黄皮子(黄鼠狼)又来偷鸡了?”家里仅剩的两只老母鸡可是全家的宝贝蛋罐子。 赵卫国赶紧披衣下炕,顺手抄起门后的顶门棍,轻手轻脚地走到外屋门边,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的院子亮堂堂的。只见黑豹正弓着身子,围着一个灰乎乎、肥硕的东西打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东西个头不小,得有一只半大的兔子那么大,拖着一条光秃秃的长尾巴,正惊恐地“吱吱”乱叫,试图逃跑,却被黑豹灵活地一次次拦住。 “是山耗子(田鼠)!”赵卫国松了口气,不是黄皮子就好。这山里的耗子比家鼠大得多,肥得很,秋天偷粮食是一把好手,平时也祸害菜园子。不过这东西机警,很少在有人气的时候跑到院子正中央来。 看来是这只不知死活的耗子趁着夜色出来觅食,撞到了黑豹的枪口上。 赵卫国没有立刻出去,他想看看黑豹会怎么处理。只见黑豹并不急于下口咬死对方,而是像猫戏老鼠一样,利用速度和敏捷,不断扑击、拦截,消耗着猎物的体力和意志。它的动作迅猛而精准,扑击时悄无声息,落地时轻盈稳健,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还是条瘸腿小狗的样子。 那大山耗子被耍得晕头转向,几次想钻回墙角的老鼠洞,都被黑豹提前预判,死死堵住去路。终于,在一次慌不择路的逃窜中,黑豹瞅准机会,一个猛扑,前爪精准地按住了耗子的后背,同时低头一口咬住了它的脖颈! “吱——!”耗子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四肢蹬了几下,便不动弹了。 黑豹松开嘴,用鼻子拱了拱那只比它脑袋小不了多少的肥耗子,确认已经死透了。然后,它抬起头,得意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叼起战利品,迈着轻快的步子,径直朝屋门走来。 赵卫国赶紧拉开门。 黑豹看到他,尾巴摇得更欢了,它走到赵卫国面前,把嘴里叼着的大山耗子轻轻放在他脚边,然后后退两步,蹲坐下来,昂着头,吐着舌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表情分明是在说:“看!我抓的!厉害吧!” 王淑芬也凑过来看,惊讶道:“哎呦!这么大个耗子!黑豹真行啊!” 这时,里屋的赵永贵也被吵醒了,哑着嗓子问:“外头闹哄啥呢?” 赵卫国提着那只沉甸甸的死耗子尾巴,走进里屋,拿到煤油灯下:“爹,你看,黑豹逮的!” 赵永贵借着灯光仔细一看,点点头:“嗯,是只老山耗子,真不小。黑豹这小子,是块好材料!你看它刚才那几步,扑得稳,咬得准,知道戏弄消耗,最后一下毙命,有点老猎狗的做派了!” 得到老猎人的夸奖,黑豹虽然听不懂全部,但能感受到赞许的语气,更加得意了,用脑袋蹭着赵卫国的小腿,呜呜地叫着邀功。 卫东和卫红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到大哥手里提着的肥耗子,都吓了一跳,随即又兴奋起来。 “哥,黑豹真厉害!” “这么大耗子,能吃不?” 赵卫国笑道:“这玩意儿埋汰,不能吃。不过黑豹立了功,得奖励!”他出去从挂着的兔子肉上割了一小条,扔给黑豹。 黑豹兴奋地一口叼住,跑到墙角,美滋滋地享用起来。 赵卫国把死耗子拿到院子远处挖坑埋了,免得招苍蝇。回到屋里,他看着趴在门口啃肉条的黑豹,心里充满了欣慰和期待。 这小家伙,不仅忠诚护主,这狩猎的本能更是天赋异禀。腿伤一好,立刻就展现出了惊人的潜力。假以时日,好好训练,绝对能成为他狩猎路上最得力的帮手! “爹,黑豹这就算出徒了?”赵卫国兴奋地问。 赵永贵靠在被垛上,笑了笑:“早着呢!逮个耗子算啥本事?山里真正的凶家伙多着呢。不过…是个好苗头。你以后进山带着它,多历练,它能帮你大忙。好狗通人性,比啥工具都强。” 这一夜,赵卫国睡得格外香甜。他梦见自己和威猛的黑豹一起,在山林里纵横驰骋,收获满满。而黑豹似乎也做了个好梦,趴在门口,四肢偶尔抽动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噜声,像是在梦里继续追逐着猎物。 这只曾经从狼口下救回、奄奄一息的小狗,终于彻底痊愈,并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属于赵卫国和黑豹的山林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4章 邀请发小铁柱,共享兔肉表谢意 黑豹擒获大山耗子,算是正式在赵家立住了“战功”,地位直线上升。王淑芬看它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慈爱,偶尔煮猪食(虽然家里没猪了,但习惯性地会煮些野菜糠皮准备喂鸡或者当肥料)时,会特意给它留一勺稠的。卫东卫红更是把它当成了大英雄,整天“黑豹哥”、“黑豹哥”地叫着。 赵卫国心里却装着另一件事。这些天,他一个人进山,虽然有小黑豹作伴,但终究势单力薄。遇到点重活,或者需要人手配合的时候,就显得捉襟见肘。而且,山里毕竟不太平,多个人多个照应。 他想到了自己的发小,李铁柱。 铁柱家住屯西头,跟他同岁,从小光屁股玩到大。铁柱人如其名,长得敦实憨厚,一身疙瘩肉,力气大得能撂倒半大牛犊子,就是脑子有点直,转得慢,但为人绝对仗义。前些年赵卫国调皮捣蛋,没少惹祸,都是铁柱帮他扛雷。这次赵永贵受伤,铁柱他爹李老蔫还偷偷送过来半瓢玉米面,虽然被铁柱娘叨叨了好几天,但这份情谊,赵卫国记在心里。 前几天赵卫国在屯口碰上铁柱,铁柱还挠着后脑勺,憨憨地问:“卫国,你爹好点没?有啥要帮忙的活儿,你吱声啊!” 是得找铁柱聊聊了。 这天,赵卫国运气不错,在一个新下的套子里又逮着了一只肥兔子。他没像往常那样急着收拾,而是拎着兔子直接去了铁柱家。 铁柱家也是土坯房,但比赵家稍微齐整点。院墙是用树枝夹的,院里拴着一条大黄狗,看见赵卫国和黑豹,汪汪直叫。黑豹立刻龇牙低吼,做出护卫姿态,被赵卫国按住了。 “铁柱!铁柱在家没?”赵卫国站在院门口喊。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铁柱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探了出来,看见是赵卫国,脸上立刻露出憨笑:“卫国?你咋来了?快进屋!”他又扭头朝屋里喊,“娘,卫国来了!” 铁柱娘是个瘦小的女人,脸上带着常年操劳的愁苦相,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赵卫国手里的兔子,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客气:“是卫国啊,进来坐呗?吃饭没?” “婶儿,吃过了。”赵卫国扬了扬手里的兔子,“铁柱,走,上俺家去!今天逮着个肥的,咱哥俩喝点汤,唠唠嗑!” 铁柱一听,眼睛就亮了,眼巴巴地看向他娘。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年头谁家肚里都缺油水。 铁柱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儿子那期盼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吧去吧,别给你王婶儿添麻烦。” “哎!谢谢娘!”铁柱欢呼一声,套上件破褂子就蹽了出来。 两人一狗往赵家走。铁柱看着赵卫国身边威风凛凛的黑豹,羡慕地说:“卫国,你这狗可真不赖!听说前天晚上还逮了个老大山耗子?” “嗯,这小家伙,灵性着呢。”赵卫国拍拍黑豹的头。 回到赵家,王淑芬看儿子把铁柱领回来了,还拎着兔子,立刻明白了几分。她脸上堆起笑容:“铁柱来啦!快屋里坐!正好,婶儿把这兔子炖上,你俩尝尝鲜!” “婶儿,别忙活了,俺吃过了…”铁柱有点不好意思。 “拉倒吧,半大小子,啥时候肚儿都是瘪的!等着,一会儿就好!”王淑芬利索地接过兔子,去外屋收拾了。 赵卫国把铁柱让进里屋。赵永贵靠在炕上,看见铁柱,也露出笑容:“铁柱来啦,坐。” “赵叔,你好点没?”铁柱规规矩矩地坐在炕沿上,关切地问。 “好多了,能坐起来了。多亏了你爹前几天送来的那瓢面。”赵永贵感慨道。 “那算啥…”铁柱憨厚地笑笑。 卫东和卫红看到铁柱来了,也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外屋,等着肉汤。 王淑芬手脚麻利,很快,一锅热气腾腾的兔肉炖土豆的香味就飘满了屋子。虽然土豆多肉少,但在这个年代,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饭菜上桌,王淑芬给赵永贵盛了一碗肉多的,又给铁柱和赵卫国各盛了满满一大碗,里面好歹有几块实实在在的兔肉。卫东卫红也分到了一小碗,吃得头都不抬。 铁柱开始还有些拘束,但在赵卫国一再催促下,也放开了,大口吃着土豆,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兔肉,放进嘴里,眯着眼仔细咀嚼,脸上露出无比满足的表情。 “香!真香!”他含糊不清地赞道。 赵卫国把自己碗里一块肉夹到他碗里:“香就多吃点!咱哥俩客气啥!” 铁柱感动得不知道说啥好,只是埋头猛吃。 吃完饭,卫东卫红被王淑芬赶去洗碗。赵卫国和铁柱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黑豹趴在他们脚边,惬意地舔着爪子。 “铁柱,”赵卫国开口了,“俺爹这回倒下,家里这情况你也看到了。光靠队里分那点粮食,根本不够嚼咕(吃用)。” 铁柱点点头:“嗯,俺家也一样,俺爹娘整天为口吃的愁。” “我寻思着,不能干等着。”赵卫国看着铁柱,“咱哥俩,有力气,不能饿死。这大山就是宝库,我想往后经常进山转转,挖点药材,下点套子,咋也能换点钱粮。” 铁柱眼睛一亮:“卫国,你真有门道?俺看你这些天老往山上跑,真弄着东西了?” “嗯。”赵卫国没细说卖了多少钱,但指了指屋里,“要不哪来的粮食和盐?今天这兔子你也吃了。” 铁柱信了,脸上露出羡慕和佩服的神色:“卫国,还是你脑瓜好使!那…那俺能跟你一块干不?俺有力气!挖药、背东西啥的,俺都能行!” 赵卫国就等他这句话呢!他用力拍了拍铁柱结实的肩膀:“我就是这个意思!咱哥俩一起干!有个照应!挖了药、套着东西,卖了钱,咱俩对半分!咋样?” “对半分?”铁柱愣住了,连忙摆手,“那不行那不行!俺就是给你搭把手,你给俺口吃的就行,哪能对半分?主意是你出的,套子是你下的,俺就出把子力气…” “啥你的我的!”赵卫国打断他,“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这么定了!你要不答应,就是看不起我赵卫国!” 铁柱看着赵卫国认真的眼神,心里热乎乎的,鼻子有点发酸。他知道,卫国这是真心想拉他一把。他用力点点头,瓮声瓮气地说:“中!卫国,俺听你的!你说咋干就咋干!俺这条命…哦不,俺这把子力气,就交给你了!” “好兄弟!”赵卫国伸出手,和铁柱粗糙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趴在旁边的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结盟的郑重,抬起头,“汪”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表示赞同。 夜色中,两个年轻的肩膀靠在了一起,一个灵活机变,一个憨厚有力。一条初露锋芒的猎狗忠诚地守护在旁。 赵卫国的第一个“创业团队”,就在这碗热乎乎的兔肉汤里,正式成立了。未来的山路,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不再是孤单一人。 第15章 兄弟齐心进山,探得獾子洞踪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铁柱就揣着俩掺了野菜的窝窝头,兴冲冲地来到了赵卫国家。他今天特意换了件结实点的旧褂子,脚上是补丁摞补丁的黄胶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 “卫国!俺来了!”他嗓门洪亮,震得院里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赵卫国也早就准备好了。除了他惯用的柴刀、棍子和小镐头,他还多带了一捆麻绳和一把家里刨地用的旧铁锹。看到铁柱,他笑着递过去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给,拿着拄手,省劲儿。” 黑豹看到铁柱,警惕地嗅了嗅,但似乎记得昨晚一起吃过肉,并没有吠叫,只是围着铁柱转了两圈,算是认可了这个新成员。 王淑芬追出来,往赵卫国怀里塞了块用树叶包着的熟兔肉:“带着晌午吃!铁柱,婶儿也没啥好招待的,你们哥俩在山里,互相照应着点,千万小心!” “知道了妈(婶儿)!”两人异口同声。 赵永贵也靠在里屋窗口嘱咐:“卫国,带着铁柱,更得守规矩,别往太深里走!铁柱,你力气大,看着点卫国!” “哎!赵叔你放心!”铁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一行两人一狗,迎着清晨的薄雾,再次向大山进发。有了铁柱这个壮劳力,赵卫国感觉底气足了不少。铁柱主动抢过那把沉甸甸的铁锹扛在肩上,又把大部分麻绳缠在自己腰上,走路虎虎生风。 “卫国,咱今天往哪儿走?”铁柱兴奋地问。 “还去矮山那边,我知道有个背坡,黄芩长得不错,先去那儿看看。顺便检查一下我下的那几个套子。”赵卫国心里早有规划。 有了铁柱帮忙,挖药的效率大大提高。赵卫国负责寻找和辨认,铁柱力气大,一镐头下去就能刨开冻土,两人配合默契,小半天功夫,背篓里的黄芩就铺了厚厚一层。 黑豹则忠实地担任着警戒任务。它似乎明白今天任务不同,不再像跟赵卫国单独在一起时那样随意玩耍,而是始终保持在两人前方十几步的距离,耳朵竖着,鼻子不停抽动,像个专业的斥候。 检查套子的时候,有一个套子套住了一只野兔,虽然不大,但也是收获。铁柱看着赵卫国熟练地解下兔子,羡慕地说:“卫国,你真行!这玩意儿俺就弄不明白,下十回也未必能套着一回。” 赵卫国把兔子递给他:“没啥难的,找准兽道,下好扣子就行。回头我教你。” “哎!那敢情好!”铁柱高兴地接过兔子,掂了掂,小心地捆好挂在铁锹把上。 快到晌午的时候,他们来到一处土质松软、向阳的山坡。赵卫国正准备招呼铁柱休息吃饭,一直在前方探路的黑豹突然停了下来,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地嗅着,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带着疑惑和兴奋的呜呜声。 “有情况?”赵卫国立刻警惕起来,示意铁柱停下。 两人悄悄凑过去。只见山坡下方,有一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的草地,泥土翻新,旁边还有几个明显的、碗口大小的洞口,洞口光滑,周围的泥土上布满了清晰的爪印。 那爪印很像狗脚印,但更圆润,趾甲印又长又深。 赵卫国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爪印和洞口周围散落的黑色颗粒状粪便,心里一阵激动! “是獾子!”他压低声音对铁柱说,“看这脚印和粪蛋子,是獾子洞!而且看样子是新洞,有家伙住!” “獾子?”铁柱眼睛瞪得像铜铃,“就是那玩意儿?听说獾子油能治烫伤,老值钱了!皮子好像也能卖钱!” “对!”赵卫国点点头,“獾子肉也好吃,肥得很。关键是这东西一窝能有好几只,要是能端了,可比兔子值钱多了!” 他仔细观察着地形。这个獾子洞有几个出口,主洞口较大,周围泥土新鲜,显然经常有獾子进出。旁边还有几个稍小的洞口,可能是备用出口或者气孔。 “不好弄啊,”赵卫国皱起眉头,“獾子这玩意儿贼精,洞挖得深,岔道多,而且凶得很,逼急了敢跟狗干架。直接挖洞太费劲,咱俩挖到天黑也未必能挖到窝。” “那咋整?白瞎了?”铁柱有点着急。 赵卫国沉吟了一下,想起爹以前闲聊时提过的方法:“有个法子,叫熏獾子。晚上等獾子都回洞了,找个主洞口,点上一堆半干不湿的柴火,用烟往里熏。獾子怕烟,受不了就得从别的洞口跑出来。咱提前把别的洞口堵死,就留一个,在洞口张好口袋或者下好套子,出来一个抓一个!” 铁柱一听,乐了:“这法子好!省劲儿!咱今晚就整?” 赵卫国摇摇头:“不行,太仓促了。咱得先把所有洞口都找到,确保没有遗漏。还得准备熏烟用的柴火,湿蒿草最好,烟大还呛人。另外,得找个口袋或者编个笼子啥的装獾子。今晚来不及了,准备齐全了,明晚再来!” 他站起身,带着铁柱和黑豹,仔细在周围搜寻,果然又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和石头后面找到了两个隐蔽的洞口。一共五个洞口,其中一个看起来是主洞,另外四个都比较小。 “齐活了!”赵卫国用木棍在每个洞口做了标记,“明天白天,咱就来准备东西,把除了主洞和一个选好的出口之外的其他洞口都堵死。晚上再来熏!” 铁柱摩拳擦掌,兴奋得脸都红了:“中!就这么干!俺明天一早就来!” 正事商量完,两人也饿了。找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拿出各自带的干粮。赵卫国把王淑芬给的那块兔肉分了一大半给铁柱。铁柱开始还不好意思要,被赵卫国硬塞了过去。 就着凉开水,啃着干硬的窝窝头和香喷喷的兔肉,看着脚下郁郁葱葱的山林和远处连绵的群山,两个年轻人都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黑豹也分到了一点兔肉骨头,趴在一旁啃得津津有味。 “卫国,”铁柱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跟着你干,真得劲儿!感觉日子都有奔头了!” 赵卫国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同样火热。一个人走山路,是求生;两个人并肩子,就是创业了! 他发现,有了铁柱这个实心眼的帮手,很多以前不敢想、不敢干的事情,现在都有了可能。这獾子洞,要是他一个人,最多也就是记下位置,以后再说。但现在,他立刻就敢制定计划,准备动手了! 这就是伙伴的力量! 吃完晌午饭,两人又就近挖了些黄芩,检查了最后一个套子(空的),看着日头偏西,便开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两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明天熏獾子的细节,需要准备哪些东西,谁负责什么,遇到意外情况怎么办。铁柱虽然脑子直,但执行力强,赵卫国说的每一点,他都认真记在心里。 快到屯子时,迎面碰上了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村民。看到赵卫国和铁柱结伴从山上下来,背篓里装着草药,铁锹上还挂着只兔子,都露出惊讶和羡慕的表情。 “永贵家这小子,是真行哈?又弄着东西了?” “铁柱这傻小子也跟着沾光了?” “瞅这架势,这哥俩是搭伙干了?” 议论声隐隐传来,赵卫国和铁柱相视一笑,没有理会,挺直腰板走进了屯子。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单打独斗的半大小子了。他们是搭档,是兄弟,要一起在这大山里,刨出属于他们的好日子!而第一个目标,就是那窝肥嘟嘟的獾子! 第16章 制作简易工具,黑豹首次围猎助阵 第二天,赵卫国和铁柱都起了个大早,心里装着事儿,觉都睡不踏实。 赵卫国在家翻箱倒柜,找出一截旧炕席上拆下来的粗铁丝,又让王淑芬找出几块用不着的破布条。他要把家里那把旧铁锹改造一下。獾子洞土硬,普通的铁锹挖起来费劲,他打算把铁丝一头磨尖,弯成钩子状,绑在木棍上,做个简易的探洞和挠钩工具,万一熏不出来,还能试着掏一掏。 他用柴刀把铁丝一头在磨刀石上蹭得尖利,然后放在灶坑里烧红,用钳子(问孙大爷借的)小心地弯出个钩子,淬火后绑在一根结实的木棍上。又把破布条搓成粗绳,准备用来捆扎堵洞口的树枝。 铁柱也没闲着,他从他家仓房里找了个破麻袋,虽然补丁摞补丁,但好歹不漏。他又砍了几根柔韧性好的柳树枝,试着编个简易的笼子,可惜手艺太潮,编了半天像个歪把子葫芦,最后只好放弃,决定还是以麻袋为主。 晌午过后,两人带着准备好的工具——改造的挠钩、布绳、破麻袋、铁锹,还有一捆特意找来的、半干不湿的艾蒿和湿树叶(烟大耐烧),再次汇合。黑豹似乎知道又有行动,兴奋地围着两人转圈。 “都齐了?”赵卫国检查了一下装备。 “齐了!俺这劲儿早就憋足了!”铁柱晃了晃手里的铁锹。 “走!趁天亮,先去把洞口处理了!” 两人一狗再次来到昨天发现獾子洞的山坡。白天看得更清楚,五个洞口分布在一片缓坡上,主洞口最大,有海碗口粗细,周围散落着新鲜的爪印和粪便,看来獾子家族很兴旺。 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堵死三个次要洞口,只留下主洞口和另一个位置较好、方便埋伏的小洞口。 赵卫国指挥,铁柱出力。他们砍来带叶的树枝,混合着泥土和石块,使劲塞进选定的三个洞口里,用脚踩实,再用布绳把树枝捆扎固定,确保獾子从里面很难拱开。 “行了,这下它们就剩俩出口了。”赵卫国拍拍手上的泥,“主洞口用来熏烟,旁边那个小洞,就是咱们的‘收网口’。” 他们在“收网口”前清理出一小片空地,赵卫国把破麻袋口用树枝撑开,布置成一个简易的陷阱口袋,袋口用细绳系住,留个活扣,只要獾子撞进来,一拉绳子就能收紧袋口。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天黑獾子回洞了。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背风处坐下,啃着冰冷的窝窝头,耐心等待。夕阳一点点沉下山脊,林子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各种夜虫开始鸣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气氛渐渐变得有些紧张。 黑豹趴在赵卫国身边,耳朵警惕地转动着,不像白天那么活泼,显得沉稳了许多。 终于,天彻底黑透了,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估摸着獾子应该都回窝了,赵卫国低声道:“时候差不多了,动手!” 两人猫着腰,悄悄接近主洞口。铁柱负责点火,他把带来的湿艾蒿和树叶堆在洞口,用火柴点燃。开始只是冒浓烟,不见明火,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 赵卫国脱下外套,和铁柱一起,对着洞口使劲扇风,把浓烟往洞里赶。黑豹则被安排守在几米外,警惕地盯着“收网口”的方向,防止有獾子从那边提前逃跑。 浓烟源源不断地灌入洞中。起初洞里没什么动静,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洞里隐约传来了“哼唧哼唧”的烦躁声和抓挠声。 “有动静了!”铁柱兴奋地压低声音。 烟越来越浓,洞里的动静也越来越大。突然,“收网口”那个方向传来了黑豹低沉而急促的“呜呜”警告声! “来了!”赵卫国心一提,示意铁柱继续扇烟,自己则悄悄摸到“收网口”附近,手里紧紧握着系麻袋的绳子。 借着月光,只见一个灰乎乎、胖墩墩的影子猛地从那个小洞口钻了出来,似乎被烟呛得晕头转向,站在原地有点发懵。 正是只半大的獾子! 赵卫国看准时机,猛地一拉绳子!麻袋口瞬间收紧,正好将那只獾子兜头罩住! “套住了!”赵卫国低吼一声,扑上去死死按住乱拱的麻袋。那獾子在袋子里拼命挣扎,发出“吱吱”的尖叫,力气不小。 几乎就在同时,主洞口那边也发生了状况!也许是被同伴的惨叫惊动,也许是实在受不了浓烟,一只体型更大、看样子是成年獾子的家伙,顶着浓烟猛地从主洞口冲了出来! 它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按着麻袋的赵卫国和旁边扇风的铁柱,似乎明白是这两人搞的鬼,竟凶性大发,不但不跑,反而龇着牙,低吼着朝离它最近的铁柱扑了过去! “铁柱小心!”赵卫国惊叫! 铁柱正背对着主洞口扇风,听到叫声一回头,那獾子已经冲到近前!他吓得“妈呀”一声,下意识抡起手里的树枝就去挡! 那獾子异常凶猛,一口咬住树枝,发出“咔嚓”的断裂声!眼看就要扑到铁柱腿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猛扑过来!是黑豹! 它一直警惕着周围,看到獾子攻击铁柱,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一口咬向獾子的后脖颈!这一下又快又狠! “嗷!”獾子吃痛,松开树枝,扭身就想咬黑豹。黑豹却异常灵活,一击即退,躲开獾子的反扑,围着它不停吠叫挑衅,吸引它的注意力。 铁柱趁机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脸都吓白了。 赵卫国这边已经用绳子把麻袋口捆死,确保里面的獾子跑不出来。他抄起旁边的铁锹,冲过来帮忙。 那成年獾子被黑豹缠住,凶性不减,还想反击。赵卫国看准机会,抡起铁锹,用锹面猛地拍在獾子的脑袋上! “啪”的一声闷响!那獾子被拍得晕头转向,晃了两下。黑豹瞅准机会,再次扑上,死死咬住它的咽喉不放! 赵卫国又补了几下,直到那獾子彻底不动弹了。 战斗结束,两人一狗都累得气喘吁吁。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后怕地说:“妈呀!这玩意儿咋这么凶?差点让俺挂了彩!” 赵卫国也心有余悸,要不是黑豹及时出手,今天铁柱肯定要受伤。他赞赏地摸了摸黑豹的头:“好样的黑豹!立大功了!” 黑豹松开死透的獾子,吐着舌头,骄傲地摇着尾巴。 清点战果:麻袋里活捉一只半大獾子,估计有二三十斤;打死一只更大的成年獾子,怕是得有四十斤往上!真是收获颇丰! 两人不敢久留,怕血腥味引来别的野兽。赶紧收拾好东西,用麻袋装着活的,用绳子捆好死的,扛起工具,趁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 回到赵家,已是半夜。王淑芬和赵永贵都没睡,一直在担心。看到两人扛着沉甸甸的獾子平安回来,又惊又喜。 “哎呦我的老天爷!真逮着啦?还是俩?”王淑芬看着那肥硕的獾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永贵借着油灯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是獾子,不小!你俩没受伤吧?” “没事,爹,多亏了黑豹!”赵卫国把惊险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赵永贵听后,看着黑豹的眼神更加赞赏:“这狗,真是通人性了!将来不得了!” 当晚,他们也顾不上休息,在王淑芬的帮助下,连夜把那只死獾子处理了。剥皮、取油(獾子油金贵,治疗烫伤冻疮有奇效)、分割猪肉。那只活的暂时捆好扔在仓房角落,明天一起去公社卖。 看着盆里白花花的獾子肉和那一小罐珍贵的獾子油,还有那张厚实的獾子皮,赵卫国和铁柱相视而笑,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成就感。 这一夜的行动,不仅收获了可观的物资,更检验了兄弟俩的配合和黑豹的能力。赵卫国知道,他们的路,走对了!而这,仅仅是个开始。靠山吃山,只要肯动脑筋,守规矩,这大山就不会亏待他们! 第17章 改善伙食添新衣,赵家终现笑声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赵卫国和铁柱就带着战利品出发了。那只活的半大獾子被捆得结结实实,塞在一个加厚的麻袋里,由铁柱扛着;死的成年獾子已经剥皮剔骨,肉和油分别用盆装着,皮子单独卷好,由赵卫国背着。黑豹也想跟着,被赵卫国勒令在家看门,它委屈地呜咽着,直到赵卫国许诺回来给它带大骨头,才不情不愿地趴回院门口。 十几里山路,因为背负着沉甸甸的希望,走起来也轻快了许多。赶到公社供销社收购部时,刚好开门。 当赵卫国把獾子皮、獾子油和獾子肉一一摆上柜台时,那个戴眼镜的店员都惊得推了推眼镜。 “嗬!好家伙!这么大张獾子皮?油也足!还是俩?”他拿起皮子仔细检查着毛色和完整度,又打开罐子闻了闻獾子油,“品相都不错!这活獾子更少见!”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那张厚实完整的成年獾子皮卖了三块五,獾子油卖了两块,獾子肉因为肥瘦均匀,卖了一块八。至于那只活獾子,供销社本来不太收活物,但看在个头不小、活蹦乱跳的份上,最终以四块钱的价格被一个闻讯赶来的、像是干部模样的人买走了,说是要送领导。 算盘一响,总共十一块三毛钱!比上次卖药材多了一倍还多! 赵卫国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把钱收好。铁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他这辈子都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卫…卫国…这么多钱?”他声音都发颤了。 赵卫国笑着捶了他一拳:“傻愣着干啥?走,买东西去!” 有了钱,腰杆就是硬。赵卫国没有乱花,他精打细算,先去了粮站。 “同志,白面咋卖?”他看着那雪白的面粉,咽了口口水。家里多久没吃过纯白面了?过年都未必能见着。 “一毛八一斤,细粮票。”售货员答道。 赵卫国狠了狠心,掏出家里仅有的两斤细粮票(不知是哪年攒下的),又添了三块六毛钱,买了二十斤白面!足足半口袋! 接着,他又去肉摊,看着那肥多瘦少的猪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割了整整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花了一块六毛钱。油梭子(猪油渣)可以炼油,肉可以解馋。 然后是大豆油,打了一斤,八毛钱。盐、酱油、醋这些调料也补充了些。 最后,他来到了卖布料的柜台。花花绿绿的布匹让他眼花缭乱。王淑芬和卫红身上的衣服都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了。他看中了一块藏蓝色的斜纹布,厚实耐磨,适合给母亲和自己做裤子;又挑了一块红底带小白花的棉布,想着给卫红做件新褂子,小姑娘肯定喜欢;还给卫东选了块军绿色的布。算下来,扯布花了三块多钱。 铁柱看着他大手大脚地花钱,心疼得直咧嘴,但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是小声嘀咕:“卫国,这…这也太破费了…” 赵卫国笑了笑:“铁柱,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咱挣钱的目的是啥?不就是让家里人过得好点吗?你放心,等卖了钱,少不了你的!” 他给铁柱也买了一斤水果硬糖,算是奖励。最后,他也没忘给黑豹的承诺,去肉摊要了两根没肉的大骨头棒子。 采购完毕,两人的背篓和口袋都塞得满满当当。回程的路上,铁柱扛着面袋子,感觉浑身是劲,脸上一直挂着傻笑。赵卫国背着其他东西,心里也像这五月的天气一样,暖洋洋的。 快到屯子时,已是晌午。远远就看到黑豹蹲在院门口张望,看到他们的身影,立刻兴奋地冲了过来,围着赵卫国又蹦又跳。 “别急别急,有你吃的!”赵卫国笑着拿出一根骨头棒子扔给它。黑豹叼起骨头,欢天喜地地跑到一边啃去了。 走进院子,王淑芬正在晾衣服,看到儿子和铁柱满载而归,尤其是那半口袋显眼的白面和手里提着的猪肉,惊得手里的衣服都掉盆里了。 “这…这都是买的?”她声音发颤,有点不敢置信。 “妈,獾子卖了十一块多呢!”赵卫国把东西一一放下,又把剩下的钱掏出来,塞到母亲手里,“你看,还有剩呢!” 王淑芬看着手里那几张票子,又看看地上的白面、猪肉、花布,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连声说:“好!好!俺家卫国真能耐了!” 屋里的赵永贵和卫东卫红也闻声出来了。卫东一眼就看到了那块军绿色的布,欢呼着扑上来:“哥!这是给俺做新衣裳的吗?” 卫红则怯生生地摸着那块红底白花布,小脸上满是渴望和欣喜。 赵永贵看着这一切,眼圈也红了,嘴唇哆嗦着,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和欣慰的笑容:“好啊…日子…有盼头了…” 王淑芬激动过后,立刻恢复了麻利本色:“今儿个咱包饺子!白面肉的饺子!” 这话一出,全家都沸腾了!卫东卫红高兴得直蹦高。 说干就干!王淑芬舀出白面,开始和面。赵卫国负责剁肉馅,铁柱也留下来帮忙洗菜、烧火。赵永贵坐在炕上,看着忙碌的家人,脸上一直带着笑。 黑豹啃完了骨头,也凑到厨房门口,闻着肉馅的香味,馋得哈喇子直流。 傍晚时分,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了!一个个白胖胖的饺子像元宝似的躺在盖帘上,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和肉香。 全家人围坐在炕桌旁,连赵永贵都被扶着坐了起来。王淑芬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饺子,又倒了点醋。 “吃!都多吃点!”王淑芬声音哽咽,却笑容满面。 赵卫国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放进嘴里。白面的筋道,猪肉的鲜香,混合着酸醋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开来!这种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满足感,让他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他大口吃着,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卫东和卫红更是吃得头都不抬,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嘴角流油,含混不清地说着“好吃”。 铁柱也吃得满头大汗,憨憨地笑着:“婶儿,你这饺子馅调得真香!” 王淑芬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却吃得很少,一个劲儿地往丈夫和儿子碗里夹饺子:“俺不爱吃这油腻的,你们吃,你们吃。” 赵卫国知道母亲是舍不得,硬是给她碗里拨了几个:“妈,你也吃!以后咱家日子会越来越好,饺子管够!” 吃完饭,王淑芬就着油灯,迫不及待地拿出那块藏蓝色布料,比划着给赵永贵量尺寸,说要先给他做条新裤子。又拿出花布,在卫红身上比量,卫红害羞地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赵卫国把给铁柱分好的钱(五块六毛五)塞给他,铁柱推辞不要,被赵卫国硬塞进兜里:“说好的对半分,拿着!给你爹娘买点好吃的!” 铁柱捏着那厚厚一沓毛票,手都在抖,眼圈红红地说:“卫国…俺…俺以后就跟定你了!” 这一晚,赵家的小屋里,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饺子的香气还未散尽,新布料的棉絮味又弥漫开来。灯光虽然昏暗,却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真心的笑容和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 黑豹趴在炕脚下,啃着第二根肉骨头,满足地打着呼噜。 吃饱穿暖,有希望,有奔头。这简单而朴素的愿望,在这一刻,终于照进了这个曾经濒临破碎的家庭。赵卫国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他坚信,只要兄弟齐心,带着黑豹,守着山林的规矩,就一定能让这笑声,一直延续下去。 第18章 村民眼红说闲话,张小梅暗中关切 赵家吃上白面肉饺子、扯了新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出半天就传遍了靠山屯这个巴掌大的地方。 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一件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赵家突然这么大手笔,难免不引人议论。 起初是羡慕。屯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啧啧称奇: “永贵家这是缓过劲儿来了?听说他家大小子能耐了,又是挖药又是下套子的?” “可不是嘛!昨儿个看见铁柱那傻小子扛着半口袋白面从公社回来,脸上都笑出花来了!” “啧啧,白面饺子啊…俺家过年都没敢这么造(吃)…” 但渐渐的,羡慕就变了味,成了嫉妒和酸溜溜的闲话。尤其是那些家里劳力多却依旧过得紧巴的人家,心里更不是滋味。 “哼,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挖点破草,逮俩獾子,能嘚瑟几天?”懒汉二癞子磕着不知从哪顺来的瓜子,唾沫横飞,“赵永贵倒了,就他个半大小子,能支棱起门户?我看悬!等着瞧吧,有他哭的时候!” “就是!那山是公家的,药材野物也是公家的,他这么可劲儿划拉,合适吗?”有人附和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意。 “俺听说啊,他家那黑狗邪性,是狼口里夺下来的,带煞气!别是走了啥歪门邪道…”更有那迷信嘴碎的婆娘,开始编排起怪力乱神的话来。 这些闲言碎语,难免会飘进赵家人耳朵里。 王淑芬去井沿挑水,平时一起唠嗑的几个媳妇看见她,笑容就有些勉强,说话也夹枪带棒: “淑芬嫂子,听说你家这几天净吃好的了?可真舍得!” “是啊,俺们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点油星,还是你家卫国有本事!” “这有了钱就是不一样啊,新布都扯上了,啥时候让俺们也沾沾光?” 王淑芬是个要强的人,听了这些话,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又气又委屈。她勉强笑了笑,没接话,挑着水快步回家了。关上门,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 “咋了?外面那些长舌妇又嚼舌根子了?”赵永贵靠在炕上,看妻子脸色不对,沉声问道。 “没啥…”王淑芬抹了把眼睛,“就是…就是听不得他们那酸溜溜的劲儿!咱家遭难的时候,谁伸手了?这会儿看咱好过点,就眼红了?” 赵卫国正在院里磨柴刀,听到父母的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反过来也一样,你穷的时候别人或许还能同情你,你突然比他们过得好了,嫉妒就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屋门口,语气平静地说:“爹,妈,别往心里去。咱一不偷二不抢,靠自个儿力气和本事吃饭,有啥怕人说的?他们越说,咱越得把日子过好!气死那些红眼病!” 卫东在一旁气呼呼地挥舞着小拳头:“对!气死他们!俺哥就是厉害!” 赵永贵看着儿子沉稳的样子,欣慰地点点头:“卫国说得对。脚正不怕鞋歪,咱过咱的日子,让别人说去吧。” 话虽这么说,但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终究不是件舒服事。赵家院里的欢声笑语似乎也少了些,多了几分刻意的低调。 这天下午,赵卫国正在后院收拾那几张兔子皮,准备鞣制好了留着冬天用。忽然听到院墙篱笆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徘徊。 他警惕地抬起头,手握住了柴刀。黑豹也竖起耳朵,低吼了一声。 脚步声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点熟悉的女声响起:“卫…卫国哥?在家吗?” 赵卫国一愣,这声音…是张小梅? 张小梅家住赵家斜对过,比他小一岁,两人算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小时候没少在一起玩泥巴。后来年纪渐长,男女有别,见面就少了,但偶尔碰见,张小梅总会红着脸飞快地看他一眼。赵卫国知道,这姑娘对自己有点意思,前世自己家道中落,张小梅后来被她爹嫁到了外村,听说过得并不好。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门口。只见张小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手里端着个小葫芦瓢,正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疙瘩,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小梅?咋是你?有事啊?”赵卫国有些意外。 张小梅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俺…俺娘让俺来的…听说赵叔身子不好,这是俺家鸡新下的几个蛋…给…给赵叔补补身子…” 说着,她把那个小葫芦瓢递了过来。瓢底躺着五六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红皮鸡蛋。在这年头,鸡蛋可是金贵东西,自家都舍不得吃,要攒着换盐换针线的。 赵卫国心里猛地一热。他知道,这绝不是张小梅娘让送的,肯定是这丫头自己的主意。在全家都被闲话包围的时候,这份悄无声息的关心,显得格外珍贵。 他看着张小梅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和红透的耳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轻声问:“你娘…知道你拿来吗?” 张小梅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几乎听不见:“…俺…俺偷拿的…你别跟人说…” 赵卫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接过那个还带着她手心温度的小瓢,郑重地说:“小梅,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婶儿。这鸡蛋…我收下了。” 听到他收下,张小梅似乎松了口气,飞快地抬头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也有羞涩:“俺…俺走了…你…你们别听外人瞎说…好好过…”说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就跑回了斜对过的自家院子。 赵卫国端着那瓢鸡蛋,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鸡蛋沉甸甸的,那份心意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黑豹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鸡蛋,疑惑地看着主人。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把鸡蛋交给母亲:“妈,小梅送来的,说给爹补身子。” 王淑芬看着那几个红皮鸡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小梅是个好孩子…就是她爹张老蔫…唉…”张老蔫是屯里有名的势利眼,前阵子赵家困难时,碰面都绕着走。 “甭管她爹咋样,小梅的心意咱记着。”赵卫国沉声道。 他看着窗外那些可能还在嚼舌根的邻居方向,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别人越眼红,越说闲话,他就越要干出个样子来!不仅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还要让像小梅这样真心对他好的人,将来也能沾上光!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赵卫国,不是靠运气,而是靠实打实的本事和汗水,从这大山里刨出了金饭碗! 这股劲头,比赚了十块钱还让他充满力量。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只为一家温饱而挣扎的少年了,他的肩膀上,开始承载起更多的东西,包括一份悄然萌芽的情愫和一份不容辜负的期望。 路还长,但他脚步坚定。 第19章 春雨连绵山路滑,家中编织备生产 卖獾子的钱像一阵及时雨,让赵家喘过气来,但赵卫国心里清楚,坐吃山空肯定不行。他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趁着天气好,多往山里跑几趟。 可老天爷偏偏不遂人愿。刚进五月,天就变了脸。先是阴沉了几天,接着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这雨不大,却缠缠绵绵,一下就是好几天不见停。村里的土路很快就成了烂泥塘,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脚踝。山上的小路更是滑得没法走,雾气笼罩,视野不清,这种天气进山,纯属找不自在。 赵卫国被困在家里,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急得在屋里转磨磨。铁柱过来两回,也是唉声叹气,浑身力气没处使。 “这破天,啥时候能晴?眼看着山上的药材噌噌长,野菜也快过季了!”赵卫国扒着窗户念叨。 王淑芬正在外屋用新买的豆油煎鸡蛋(用的是张小梅送来的那几个,赵永贵舍不得吃,非让给干活的人吃),听见儿子的话,探头进来:“急啥?春雨贵如油,下透了地,庄稼才长得好。山里路滑,可不能去,万一出点啥事,挣多少钱也白搭。” 道理赵卫国都懂,可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心里火烧火燎的。进山是暂时别想了,总得找点事干,不能干等着。 他看见母亲闲下来时,总会拿出些破布条、麻绳什么的,坐在炕上编编补补,心里一动。 “妈,你编这玩意儿干啥?”他拿起一个用布条编成的、巴掌大的小垫子问道。 “瞎编呗,下雨天没啥事,编几个锅垫、筐篓啥的,家里用着方便。”王淑芬随口答道。农村妇女大多有这手艺,利用一切边角料,制作日常用具。 赵卫国眼睛一亮!对啊!不能进山,可以准备进山的工具啊!等天晴了,山货更多,需要的家伙事儿也得多备点。背篓、土篮子、筐子…这些东西消耗大,老是买也得花钱,不如自己编! “妈,你教我编筐吧!就编那种结实的土篮子,能装山货的!”赵卫国来了兴致。 王淑芬愣了一下,笑道:“你个大小伙子,学这老娘们活儿干啥?粗手笨脚的。” “啥老娘们活儿?有用就是好活儿!”赵卫国不以为然,“赶紧的,妈,趁这几天有空,你好好教教我,我也给铁柱编几个!” 拗不过儿子,王淑芬只好答应。下雨天没法出门找柳条,家里就有现成的麻绳和破布条。王淑芬就先用这些教儿子基本功。 “编这玩意儿,就跟你们老爷们下套子一样,讲究个手法和劲儿道。”王淑芬坐在炕上,手里拿着几股麻绳,一边演示一边讲解,“你看,这叫打底,要编得密实,不然底子不牢,东西就漏了…这儿要收口,劲儿得匀,不能一边紧一边松…” 赵卫国坐在母亲对面,学得认真。他手确实不如女人巧,开始编得歪歪扭扭,不是松了就是紧了。但他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拆了编,编了拆,慢慢也摸到了点门道。 黑豹趴在炕沿下,听着雨声和母子俩的说话声,无聊地打着哈欠,偶尔用爪子扒拉一下滚到地上的线团,自得其乐。 编了半天,赵卫国总算勉强编成了一个小巧的、虽然丑点但还算结实的筐底。他得意地拿给炕上的赵永贵看:“爹,你看我编的咋样?” 赵永贵接过看了看,点点头:“嗯,像那么回事儿。手艺人饿不死,多学点没坏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王婶儿?在家吗?” 是张小梅的声音! 赵卫国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把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筐底藏到身后。王淑芬已经笑着应声了:“在呢在梅子!快进来,外头雨大!” 门帘一挑,张小梅走了进来。她今天换了件半旧的蓝布褂子,依旧梳着两条大辫子,胳膊上挎着个小篮子,上面盖着块蓝花布。她先是飞快地瞄了一眼赵卫国,脸微微一红,然后对王淑芬说:“婶儿,俺娘让俺给你送点咸菜疙瘩,说是新腌的,让你们尝尝。” “哎呀,你娘太客气了!快坐快坐!”王淑芬热情地招呼。 张小梅把篮子放在炕沿上,却没坐,眼神飘向赵卫国藏在身后的手,好奇地问:“卫…卫国哥,你藏啥呢?” 赵卫国有点尴尬,只好把那个丑筐底拿了出来,讪讪地说:“没啥…跟我妈学编筐呢…编得不好看。” 张小梅凑近看了看,抿嘴一笑:“挺好的呀!第一次编能这样就不错了!俺刚开始学的时候,编的底子都是漏的呢!”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声音清脆,让赵卫国的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王淑芬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眼里带着笑意,故意说:“梅子手巧,编东西可比卫国强多了。要不,你指点指点他?” 张小梅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摆弄衣角,声如蚊蚋:“俺…俺哪会指点…” 赵卫国倒是大方,把筐底递过去:“小梅,你看看,这收口的地方老是弄不好,你给看看咋弄?” 张小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纤细的手指在麻绳间穿梭,一边演示一边轻声讲解:“这儿…得这么绕过去,压紧一点…对,就这样…” 两人头碰头地研究编筐技巧,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微妙。赵卫国能闻到少女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雨水气息的香味,心里像有只小鹿在撞。张小梅则连耳根都红透了,讲解的声音越来越小。 王淑芬见状,抿嘴一笑,借口去外屋看看锅,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没了长辈在场,张小梅更紧张了,手指都有些发抖。赵卫国看着她绯红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低声说:“小梅…谢谢你那天送的鸡蛋。” 张小梅手一颤,差点把绳子扯断,头垂得更低了:“…没啥…赵叔身子好点没?” “好多了,能下地慢慢走了。”赵卫国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忍不住想逗逗她,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哎,小梅,你说我这手,是适合拿柴刀呢,还是适合拿这绣花针似的玩意儿?” 张小梅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抬眼飞快地睨了他一下,嗔道:“啥绣花针…编筐也是正经活儿!你这手…力气大,编结实点就好,样子丑点怕啥,能装东西就行呗!”说完,觉得这话有点太“实在”,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也是哈,”赵卫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结实就行,反正藏在筐里的东西,又不看筐俊丑。”他这话一语双关,说完自己先乐了。 张小梅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顿时连脖子都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羞得跺了跺脚:“你…你瞎说啥呢!俺…俺走了!”说完,把筐底塞回赵卫国手里,扭头就要走。 “哎,别急啊,雨还大着呢!”赵卫国赶紧拦住她,把王淑芬刚煎好的一个鸡蛋用树叶包了,塞进她挎着的篮子里,“拿着,路上吃。” 张小梅推辞不要,赵卫国硬塞给她。她捏着那温热的鸡蛋,心里甜甜的,嘴上却低声道:“让…让人看见该说闲话了…” “怕啥?”赵卫国满不在乎,“咱又没偷没抢。快回去吧,路上滑,小心点。” 张小梅“嗯”了一声,像只受惊的小鹿,掀开门帘,快步消失在雨幕中。 赵卫国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熨帖。他拿起那个被张小梅指点过的筐底,似乎都顺眼了不少。 王淑芬从外屋进来,看着儿子嘴角含笑的样子,打趣道:“咋样?梅子手艺不错吧?比你强多了!” 赵卫国嘿嘿一笑:“妈,明天天要是还不好,咱就多备点麻绳柳条,我非得编出几个像样的筐不可!等天晴了,好上山大干一场!”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赵卫国的心已经飞到了雨后的青山。工具要准备好,力气要攒足,等云开雾散,就是他们兄弟俩和黑豹,再次进山“寻宝”的时候!而某个姑娘羞涩的笑容和关怀,也成了他心中一份额外的动力和牵挂。 第20章 雨停采撷刺五加,美味野菜上餐桌 那场缠绵的春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四天,总算在一天傍晚彻底停了。第二天一大早,久违的太阳从东边山头冒出来,金光万道,把个湿漉漉的靠山屯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儿,吸一口,肺管子都透着爽利。 赵卫国早就憋坏了,天刚亮就蹿到院里,看着湛蓝的天,用力伸了个懒腰:“可算晴了!” 铁柱也几乎是同时冲进了院子,嗓门洪亮:“卫国!天晴了!咱今天进山不?” “进!必须进!”赵卫国大手一挥,“这场雨一下,山上的好东西肯定冒出来不少!咱今天不去远处,就在近处沟膛子转转,专门采野菜!” “采野菜?”铁柱挠挠头,“那玩意儿喂猪还行,人吃有啥劲?” “你懂个屁!”赵卫国笑骂,“这时候的野菜才叫一个鲜!特别是刺五加,这时候刚冒嫩芽,炒鸡蛋、蘸酱吃,那是一绝!城里人都稀罕这口儿!” “刺五加?就那浑身是刺的玩意儿?”铁柱将信将疑。 “对!就那玩意儿,嫩芽没刺,好吃着呢!赶紧的,回家拿筐,咱这就走!”赵卫国催促道。 黑豹也兴奋地围着两人转圈,几天没进山,它早就闷坏了。 两人一狗,踩着还有些泥泞的小路,朝着村后不远处的沟膛子进发。雨后的山林格外青翠,树叶绿得发亮,各种不知名的小野花开得星星点点。鸟雀也格外活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赵卫国边走边教铁柱辨认:“刺五加,喜欢长在沟边、林缘,你找那种小灌木,叶子像巴掌,这时候顶梢刚冒出来的紫红色嫩芽,就是好东西!注意别碰老枝上的硬刺。” 铁柱瞪大眼睛,像个扫描仪一样四处搜寻。果然,在一处背风向阳的沟坡上,发现了好几丛刺五加灌木,顶端果然都冒出了胖嘟嘟、紫中透绿的嫩芽。 “找到了!卫国,是这玩意儿不?”铁柱兴奋地指给赵卫国看。 “对!就是它!”赵卫国凑过去,小心地避开老枝上的刺,用手指掐下最嫩的那一截芽尖,“你看,就这么采,只掐尖,别祸害整棵。” 两人开始动手采摘。这活儿需要耐心和细心,不能毛躁,不然容易被刺扎着。嫩芽很脆,轻轻一掐就断,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清香气味。 黑豹帮不上忙,就在附近跑来跑去,追蝴蝶,撵蚂蚱,偶尔发现个老鼠洞,就兴奋地刨半天,弄得一身泥。 采了大概小半筐,赵卫国看着差不多了,就说:“行了,够吃几顿的了,这玩意儿不能一下采绝了。咱再看看有没有别的。” 果然,雨后的山林像个慷慨的宝库。他们又发现了不少刚冒头的蕨菜(拳头菜),鲜嫩无比;还有一丛丛的猫爪子(一种蕨类,形似猫爪)、大叶芹。没多久,两人的筐子就装得满满登登。 “这下好了,够家里吃好几天的鲜菜了!”铁柱看着满筐的收获,高兴地说。 “嗯,回去让我妈拾掇拾掇,晚上咱就尝尝鲜!”赵卫国也很满意。 回到家,王淑芬看到满筐的野菜,喜笑颜开:“哎呀,这么多刺五加!这可是好东西!俺这就收拾出来!” 她拿出个大盆,把刺五加嫩芽仔细挑拣一遍,去掉杂质,然后用开水轻轻焯了一下,去掉涩味,捞出过凉水,攥干水分。一部分留着晚上炒鸡蛋,一部分用蒜末、酱油、醋和一点点珍贵的香油凉拌。 傍晚时分,赵家厨房里飘出了诱人的饭菜香。除了常规的玉米糊糊,桌上多了一盘黄绿相间的刺五加炒鸡蛋,一盘凉拌刺五加,还有一盆蕨菜土豆汤。 赵永贵也被扶到桌边坐下,看着一桌子绿莹莹的菜肴,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开春第一口鲜,可是盼着了!” 一家人围坐吃饭。赵卫国夹了一筷子凉拌刺五加放进嘴里,口感爽脆,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微苦回甘,异常清爽开胃。刺五加炒鸡蛋更是鲜香扑鼻,鸡蛋的滑嫩和野菜的清爽完美结合。 “嗯!好吃!真鲜亮!”卫东吃得满嘴流油。 “比肉还好吃!”卫红也小声称赞。 铁柱更是风卷残云,边吃边含糊地说:“婶儿,你这手艺绝了!这刺五加让您一做,咋这么好吃呢!” 王淑芬笑得合不拢嘴:“不是俺手艺好,是这玩意儿本身就好吃!你们多吃点!” 正吃着,院门外又传来那个熟悉又怯生生的声音:“王婶儿…” 是张小梅! 赵卫国心里一动,放下筷子就迎了出去。只见张小梅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个小碗,里面似乎是酱红色的什么东西。 “小梅?咋过来了?吃饭没?”赵卫国问道。 张小梅看到是他,脸微微一红,把手里的碗递过来:“俺…俺娘新下的酱,让俺送点过来给你们尝尝…拌野菜吃正好…”她说着,眼神往屋里飘,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你们…正吃饭呢?那俺不打扰了…” “别急着走啊!”赵卫国接过那碗散发着豆香味的大酱,心里一暖,“正好,我们今天采了刺五加,我妈拌的,可好吃了!你进来尝尝?” “不…不了…”张小梅连忙摆手,脸红得像晚霞,“俺家饭也好了…” “尝一口怕啥的?又吃不穷俺家!”赵卫国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屋里走。少女的手腕纤细温润,赵卫国感觉自己的手心有点发烫。 张小梅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又拗不过赵卫国的力气,半推半就地被拉进了屋。 屋里人看到赵卫国拉着张小梅进来,都愣了一下,随即都露出善意的笑容。王淑芬赶紧招呼:“梅子来啦!快坐!正好,尝尝婶儿拌的刺五加!” 张小梅羞赧地低着头,声如蚊蚋:“婶儿…俺吃过了…就是送点酱…” “尝尝!就尝一口!”赵卫国夹起一筷子凉拌刺五加,直接递到张小梅嘴边,“张嘴,保证你没吃过这么鲜的!” 这个动作有点过于亲密了,张小梅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看着递到嘴边的野菜,又看看赵卫国亮晶晶的眼睛,周围还有赵家其他人含笑的目光,心跳得像打鼓,最终还是微微张开了小嘴。 赵卫国把野菜送入她口中。张小梅细嚼慢咽,清新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她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嗯…真好吃…” “没说错吧?”赵卫国得意地笑了,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这山上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以后我采着了,都给你留一份尝尝鲜…”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张小梅只觉得耳朵痒痒的,心里更像揣了只兔子,慌得她赶紧后退一步,声如细丝:“俺…俺得回去了!”说完,像受惊的小鹿般,转身就跑出了屋子。 王淑芬看着儿子那得意劲儿,笑骂道:“你个臭小子,别老逗人家梅子!” 赵卫国嘿嘿一笑,回味着刚才指尖触碰到的柔软唇瓣和少女羞红的脸颊,只觉得这雨后的刺五加,格外的清甜爽口,一直甜到了心里。 这山里的出产,不仅丰富了餐桌,似乎,也悄悄滋润着某些悄然生长的情愫。日子,就在这烟火气和青草香中,一天天有了奔头。 第21章 父亲能下地行走,传授枪械保养知识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眼瞅着就要到五月下旬了。地里的玉米苗蹿起来一拃高,绿油油地连成片。山上的草木更是疯长,前几天采刺五加的地方,嫩芽已经舒展开,变成了硬邦邦的叶子,不能吃了。 赵永贵的伤一天好过一天。这天早上,他竟然不用人扶,自己拄着根棍子,慢慢挪到了屋门口,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长长舒了口气。 “他爹,你能走了?”王淑芬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丈夫出来,又惊又喜,赶紧放下鸡食盆过来搀扶。 “嗯,躺得浑身骨头都锈了,出来透透气。”赵永贵试着松开棍子,慢慢站直,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腿脚也虚浮,但终究是能自己站立行走了。这对于全家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爹!你能下地了!”赵卫国从后院抱柴火回来,看见父亲站在门口,高兴得差点把柴火扔了。 “哥!爹好了!”卫东卫红也围了上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黑豹也凑过来,用脑袋亲昵地蹭着赵永贵的裤腿。 赵永贵看着围在身边的家人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踏实笑容:“好了,差不多了。往后这个家,不用卫国一个人扛着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次重伤伤了元气,往后重体力活是干不了了,这个家的顶梁柱,确实已经悄悄换成了儿子。他看着赵卫国晒得黝黑但精神十足的脸庞,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休息了一会儿,赵永贵对赵卫国说:“卫国,你过来,爹有事跟你说。” 赵卫国跟着父亲进了里屋。赵永贵让王淑芬从炕柜最里头,搬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那东西一拿出来,就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枪油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赵卫国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是什么。 赵永贵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杆老旧的猎枪!枪托是暗红色的枣木,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枪管黝黑,带着岁月的痕迹。这是一杆老式的燧发枪,俗称“老洋炮”或者“土铳”,是赵永贵年轻时打围的主要家伙事儿。后来枪支管理严了,这枪就很少动用,一直珍藏到现在。 “这枪,有些年头没响了。”赵永贵抚摸着冰凉的枪管,眼神里带着追忆,“爹这身子骨,往后怕是再也扛不动它上山了。咱家以后,说不定还得指着这老伙计换点嚼咕(吃的)。” 他抬起头,郑重地看着儿子:“卫国,你长大了,能扛事了。这枪,爹今天就传给你。但你要记住,枪这玩意儿,是帮手,也是阎王帖。用得好了,能保家糊口;用不好,就是家破人亡的祸根!规矩,比啥都重要!” 赵卫国心中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您放心,我一定守规矩!” “好。”赵永贵开始演示,“这老洋炮,跟现在民兵用的五六半自动没法比,打一发费老劲。第一步,是保养。” 他让赵卫国打来一盆热水,又找出干净的破布和一小罐珍藏的枪油。他拆下枪管,用缠了布的通条蘸热水,仔细地清洗枪膛里的火药残渣,直到布条出来是干净的为止。然后用干布擦干,薄薄地涂上一层枪油,防止生锈。 “看明白没?打完枪,必须立马清理,不然锈住了就是根烧火棍。”赵永贵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枪托也得常擦擦,木头润着才不变形。” 赵卫国学得认真,每一个步骤都牢牢记住。 清理完毕,开始教装填。这是最复杂也最危险的一步。 “先倒火药。”赵永贵拿出一个牛角做的药壶,里面装着黑火药,“量要准,多了炸膛,少了打不远。”他用量杯小心地量出一份火药,从枪口倒入。 “然后垫药塞。”他用一根小木棍把一小团浸了油的棉花塞进枪口,轻轻捣实,“这叫闭气,让火药劲儿往一处使。” “接着是铁砂。”他又拿出一个装铁砂的袋子,用量杯舀出适量铁砂倒入枪口。 “最后是封口塞。”再用一团棉花或者软木塞堵住枪口,防止铁砂掉出来。 “这还没完,”赵永贵拿起枪,把击锤(燧石夹)扳到待击发位置,“还得在药池里倒上引火药。”他在枪机部位的一个小凹槽里,倒入一点点更细的火药。 整个过程繁琐而缓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 “看会了没?”赵永贵问。 “差不多记住了。”赵卫国点点头,心里却想,这可比后世那些枪麻烦太多了,真遇上紧急情况,等这一套弄完,黄花菜都凉了。不过他也明白,在这个年代,这就是猎户保命和吃饭的家什。 “光记住不行,得多练。”赵永贵把枪递给儿子,“以后这枪就归你保管了。记住爹的话:枪口永远不对人;不确认是猎物绝不开枪;进了屯子枪口朝下;还有,绝对不能用这玩意儿逞强斗狠!” “爹,我记死了!”赵卫国郑重地接过沉甸甸的猎枪,感觉肩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接下来的几天,赵卫国一有空就练习拆装和保养猎枪,熟悉每一个步骤。他不敢装实弹练习,只能空枪操作。赵永贵就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两句。 这天下午,赵卫国又在院里擦枪,黑豹好奇地趴在旁边看。赵卫国一边擦拭枪管,一边琢磨着什么时候能实际开一枪试试。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张小梅的声音:“卫国哥…在家吗?” 赵卫国抬头,看见张小梅站在门口,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正怯生生地看着他手里的枪,有点害怕的样子。 “小梅啊,进来呗,我擦枪呢,没装药,没事。”赵卫国招呼道。 张小梅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离那杆枪远远的,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俺…俺给你纳了副鞋垫…你老上山,费鞋…” 赵卫国心里一暖,接过鞋垫。是用的旧布糊的袼褙,一层层纳得密密实实,上面还用彩线绣了简单的“平安”二字,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用了心。 “呀!手真巧!这比买的还结实!”赵卫国由衷地称赞,拿着鞋垫爱不释手,故意凑近闻了闻,嬉皮笑脸地说,“嗯,还有股皂角香味儿呢!” 张小梅的脸“唰”地红了,羞得跺脚:“你…你瞎闻啥!不要拉倒!”作势要抢回去。 “要!当然要!”赵卫国赶紧把鞋垫揣进怀里,贴身放着,还拍了拍胸口,“这以后就是我上山踩小人的法宝了!保证步步平安!” “啥踩小人…净胡说!”张小梅被他逗得哭笑不得,眼角余光瞥见那杆猎枪,又担心地问,“你…你真要使这玩意儿啊?怪吓人的…” “怕啥?男人不会使枪,那不成娘们了?”赵卫国挺起胸膛,故意摆了个威武的姿势,“等哥练好了枪法,给你打只最漂亮的野鸡做毽子!” “谁…谁要你的野鸡…”张小梅声音越来越小,脸又红成了绸布,心里却有点甜丝丝的。她看着赵卫国摆弄枪械时专注而自信的侧脸,觉得这个从小一起玩泥巴的哥哥,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变得…更靠得住了。 “那…俺走了…”她怕待久了被人说闲话,转身要走。 “哎,等等!”赵卫国叫住她,从窗台上拿了两根红头绳——是上次买布时售货员搭的——塞给她,“给,扎辫子用!你这大辫子,配上红头绳,指定好看!” 张小梅捏着那两根鲜艳的红头绳,心里像揣了蜜,低着头,声如蚊蚋地说了声“谢谢”,便像只快乐的蝴蝶般飞走了。 赵卫国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摸了摸怀里带着少女体温和心意的鞋垫,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猎枪,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家业要兴,感情要追,这杆老枪,就是他赵卫国在这1982年的东北山林里,开拓未来的重要底气之一!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认真地擦拭起来,仿佛在打磨一件绝世神兵。 第22章 黑豹护主驱恶犬,威猛初显惊众人 入了五月下旬,天儿彻底热乎起来。晌午头,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地皮发烫。屯子里的大黄狗都趴在树荫底下,伸着舌头哈哧哈哧喘气,懒得动弹。 赵卫国却闲不住。老爹能把猎枪传给他,那是天大的信任,他得对得起这份信任。一有空,他就摆弄那杆老洋炮,拆了装,装了拆,把每个部件都摩挲得油光锃亮,闭着眼睛都能组装起来。装填火药铁砂的步骤也练得滚瓜烂熟,虽然还没实弹射击过,但架势已经像模像样。 这天晌午,他刚擦完枪,坐在院门口阴凉地儿歇口气。黑豹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散热。赵卫国看着黑豹日渐雄壮的身躯,心里盘算着,等再稳当点,就带它进山实际放一枪,试试这老伙计的威力,也练练黑豹听枪声的胆量。 正琢磨着,看见张小梅挎着个篮子,从斜对过院子出来,看样子是去井沿洗衣服。几天不见,她辫子上果然扎上了那两根红头绳,像两朵小火苗,在乌黑的发间跳跃,衬得她小脸更加白净。 赵卫国心里一乐,冲她招招手:“小梅,洗衣服去啊?” 张小梅看见他,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脚步却没停,似乎怕被人看见说闲话。 赵卫国有心逗她,压低声音喊了句:“哎,红头绳扎着真带劲!” 张小梅脚下一个趔趄,回头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了。那含羞带嗔的小模样,看得赵卫国心里痒痒的。 他美滋滋地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张小梅送的那双鞋垫,又仔细端详起来。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手巧,心里琢磨着下次进山,说啥也得给她打点啥稀罕玩意儿。 黑豹似乎对主人盯着块布傻笑的行为很不理解,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赵卫国回过神来,笑着揉了揉它的大脑瓜:“咋的?你也想要个伴儿啊?等着,等哥有钱了,给你说个漂亮的小母狗!” 黑豹当然听不懂,只是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屯子里那条有名的恶犬——“大黑”,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这“大黑”是屯西头老光棍刘老歪养的,是条杂种狼狗,体型壮硕,性情凶猛,平时在屯里横冲直撞,追鸡撵鸭,连小孩都敢吠,除了刘老歪,谁的话都不听。屯里人见了它都绕着走。 “大黑”显然是闻到了赵卫国刚才吃午饭时留给黑豹的那块肉骨头的香味,径直走到赵家院门口,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一双狗眼不怀好意地盯着趴在赵卫国脚边的黑豹…更准确地说,是盯着黑豹旁边那根沾着肉丝的大骨头。 黑豹立刻警觉起来,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挡在赵卫国和骨头前面。虽然“大黑”体型比它大一圈,但黑豹毫无惧色,眼神凶狠地盯着对方。 “大黑”根本没把黑豹这条半大狗崽放在眼里,龇着牙,发出威胁的呜呜声,一步步逼近,显然是想硬抢。 赵卫国皱起眉头,呵斥道:“滚一边去!大黑!这是俺家院子!” “大黑”只是顿了顿,看了赵卫国一眼,似乎觉得这个人类没什么威胁,继续向黑豹施压。 眼看“大黑”就要进入攻击距离,黑豹突然动了!它不是后退,而是猛地向前一扑,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张口就朝“大黑”的前腿咬去!这一下又狠又准! “大黑”显然没料到黑豹敢主动攻击,仓促间想躲,却被黑豹一口咬个正着! “嗷呜——!”“大黑”吃痛,发出一声惨叫,拼命甩动前腿。黑豹却死不松口,身体借力摆动,利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坠,使劲撕扯! “呜…汪汪汪!”“大黑”又惊又怒,扭头想咬黑豹,但黑豹位置刁钻,让它无从下口。一狗一犬顿时扭打在一起,狗毛纷飞,吠叫声和撕咬声惊动了半个屯子。 赵卫国怕黑豹吃亏,抄起旁边的顶门棍就想上前。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停住了脚步。 只见黑豹异常凶猛,虽然体型劣势,但仗着灵活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然渐渐占了上风!它利用“大黑”受伤吃痛、行动不便的机会,不断变换位置,专咬“大黑”的软肋和关节,自己却很少被对方咬到实处。 “大黑”一开始的嚣张气焰全无,被打得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身上好几处都被咬出了血,惨叫声变成了哀嚎。 这时,不少被惊动的村民都围了过来,看到赵家这条不起眼的黑狗竟然把屯中一霸“大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都惊呆了! “哎呦俺的娘!永贵家这黑狗咋这么厉害?” “你看那牙口!那劲儿道!比狼崽子还凶!” “大黑这回可碰上硬茬子了!活该!让它平时横!” 刘老歪也闻讯赶来,看见自己的爱犬被咬得遍体鳞伤,心疼得直跺脚,想上前拉架,又怕被误伤,只能跳着脚骂:“赵卫国!你个小瘪犊子!还不把你家那疯狗拉开!” 赵卫国抱着胳膊,冷冷地说:“刘叔,是你家狗先上俺家门口抢食的!咋的,许你家狗欺负人,不许俺家狗还手啊?” 刘老歪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黑豹似乎觉得教训得差不多了,猛地松开口,后退几步,昂首挺胸,对着狼狈不堪的“大黑”发出一声威严的低吼,那气势,俨然已是胜利者的姿态。 “大黑”被彻底打怕了,夹着尾巴,呜咽着,一瘸一拐地逃回了家,连头都不敢回。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叹和哄笑。 黑豹这才走到那根肉骨头旁,却没有立刻去吃,而是先用鼻子拱了拱,然后叼起来,走到赵卫国脚边放下,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仿佛在说:“敌人打跑了,东西守住了!” 这一下,更是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嘿!这狗成精了!还知道护食献给主人?” “了不得!永贵家这狗,将来肯定是条好猎狗!” “卫国,你这狗卖不卖?俺出高价!” 赵卫国心里得意极了,弯腰捡起骨头,重新放到黑豹面前,摸了摸它的头:“好小子!干得漂亮!这是你的战利品,吃吧!” 黑豹这才安心地趴下,啃起了骨头。 人群渐渐散去,赵卫国一抬头,看见张小梅不知何时也站在不远处的人群后面,正捂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和黑豹,眼神里带着惊讶和一丝…崇拜? 赵卫国冲她眨了眨眼,得意地挑了挑眉。 张小梅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井沿,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刚才可是亲眼看见黑豹勇斗恶犬的全过程,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既害怕又觉得…卫国哥养的狗都这么厉害,他本人肯定更了不起! 赵卫国看着小姑娘那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心里比三伏天喝了井拔凉水还舒坦。他踢了踢脚边啃骨头啃得正香的黑豹,低笑道:“行啊兄弟,今天不光打了胜仗,还给哥长了脸!晚上给你加餐!” 黑豹抬起头,不明所以地“呜”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干。 这一场狗斗,让黑豹在靠山屯一战成名。再没人敢小瞧赵家这条“瘸腿狗崽”,而赵卫国这个逐渐撑起门户的年轻后生,也借着黑豹的威风,在屯里人心中,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都知道赵永贵家的小子,不好惹,有能耐!连带着,某些少女的心思,也越发活络起来。 第23章 端午节前备礼,探访孙大爷表谢意 眼瞅着快到五月初五端午节了。屯子里渐渐有了过节的气氛,家家户户房檐下开始挂起菖蒲和艾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条件好点的人家,已经开始泡糯米,准备包粽子了。 赵家今年手头宽裕了些,王淑芬也早早泡上了糯米,还托人从公社捎回了些红枣和红豆,准备好好过个节。赵卫国看着母亲忙活,心里琢磨着另一件事——该去谢谢孙大爷了。 上次要不是孙大爷指点黄芩的门路,他赵卫国也迈不出这靠山吃山的第一步。这人情得记着,也得还。眼看要过节了,正是走动的好时候。 这天一早,赵卫国对王淑芬说:“妈,我上公社一趟,买点过节的东西,顺便去看看孙大爷。” 王淑芬十分赞成:“应该的!孙大爷是实在人,没少帮衬咱。你等着,娘给你拿钱。” 赵卫国摆摆手:“不用,我这儿有。”他卖药材和皮子的钱,除了上交家里的,自己还留了点零头当本钱。他去屋里翻出个小布袋,装上一包上次买的、没舍得吃完的水果硬糖,又揣上一小包上好的关东烟叶——这烟叶还是他用一张兔子皮跟屯里老烟枪换的,自己家没人抽烟,正好送人情。 “黑豹,走!咱串门去!”赵卫国招呼一声。 黑豹现在俨然是赵卫国的贴身护卫,一听要出门,立刻摇着尾巴跟了上来。一人一狗,朝着屯子最东头孙大爷家走去。 路上,正好碰见张小梅和她娘从自留地里摘了艾草回来。张小梅挎着个小篮子,篮子里是青翠的艾草和菖蒲,看见赵卫国,她下意识地想把篮子往身后藏,脸又红了。 赵卫国笑着打招呼:“婶儿,小梅,摘艾草呢?” 张小梅娘是个精明的妇人,以前看赵家穷,不太乐意闺女跟赵卫国有来往,可最近赵家明显缓过来了,赵卫国这小子看着也越来越有出息,她的态度也就缓和了不少,笑着应道:“是卫国啊,这是要去哪儿?” “去孙大爷家坐坐。”赵卫国扬了扬手里的布袋,“这不快过节了嘛。” 张小梅娘眼睛尖,瞥见那布袋口露出的糖纸和烟叶,心里更有数了,笑道:“应该的,孙大爷是好人。快去吧。” 赵卫国冲张小梅眨了眨眼,低声道:“艾草挺香,跟你头油一个味儿。” 张小梅的脸瞬间红透,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赶紧拉着她娘走了。她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赵卫国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没说什么。 看着母女俩走远,赵卫国心情愉快地吹了声口哨。黑豹不明所以,仰头看着他。 来到孙大爷家那低矮的泥草房前,院门虚掩着。赵卫国喊了一嗓子:“孙大爷!在家没?” “谁啊?进来吧!”屋里传来孙大爷沙哑的声音。 赵卫国推开院门,看见孙大爷正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就着晨光修补一个破旧的鱼篓。院子里依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 “孙大爷,忙着呢?”赵卫国笑着走过去。 孙大爷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清是赵卫国,脸上露出点笑意:“是你小子啊?咋有空过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赵卫国手里拎的东西和跟在他身后、威风凛凛的黑豹,点了点头,“这狗,出息了。” 赵卫国把布袋递过去:“大爷,快过节了,没啥好买的,给您带了点糖和烟叶子,您别嫌弃。” 孙大爷也没多客气,接过来看了看,特别是捏了捏那包烟叶,脸上笑意更浓了:“嗯,是好烟筋(烟叶)。你小子,有心了。”他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指了指另一个小马扎,“坐吧。” 赵卫国坐下,黑豹就乖巧地趴在他脚边。 “你爹咋样了?”孙大爷一边继续修补鱼篓,一边问。 “好多了,能自己下地走动了。”赵卫国答道,“多亏您上次指点,让我挖药换了点钱,家里这才缓过来。” “嗯,那就好。”孙大爷点点头,“靠山吃山,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活法。但吃山得有吃山的规矩和眼力见儿。”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拿出烟袋锅,捏上一撮赵卫国刚送的烟叶,点燃后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带着醇厚的香气。 “这眼看就入夏了,”孙大爷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峦,“山里的情况跟开春又不一样了。” 赵卫国立刻竖起耳朵,知道孙大爷这是要传授真经了。 “夏天草木深,野兽活动更频繁,但也更隐蔽。”孙大爷缓缓说道,“这时候进山,眼睛要亮,耳朵要尖。蛇虫多了,走路得拿着棍子‘打草惊蛇’。” 赵卫国认真点头。 “采药呢,这时候柴胡、黄芩都长老了,不值钱了。但有些喜阴的药材,像细辛、龙胆草,正是时候。还有林子里的蘑菇,一场雨过后,噌噌往外冒,那才是好东西,比野菜值钱。” “蘑菇?”赵卫国来了兴趣,“都有啥蘑菇?” “那可多了。”孙大爷如数家珍,“榛蘑、黄泥团子(黄伞菇)、松树伞(松茸,当时还不叫这名)、小灰蘑…都是山珍!但你得认准了,有的蘑菇长得好看,毒性却大,采错了要人命!” 孙大爷详细讲解了几种常见食用蘑菇和剧毒蘑菇的区别,赵卫国听得仔细,牢牢记住。 “至于打猎,”孙大爷压低了声音,“夏天不是好时候。天热,肉存不住。而且这时候野兽正上膘,带着崽的多,尽量别动。真要碰上了大家伙,比如野猪,记住了,千万别往树上爬!野猪会拱树!得绕着石头或者粗树跟它转磨磨,找机会下手,或者干脆躲开。” 他又讲了些夏天追踪野兽看脚印、辨粪便的技巧,以及如何利用风向避免被野兽发现。这些都是老猎人一辈子的经验积累,听得赵卫国心驰神往,受益匪浅。 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快晌午。赵卫国起身告辞:“大爷,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太谢谢您了!” 孙大爷摆摆手:“没啥,老黄历了。你小子脑子活,肯干,是块料。记住,上山稳当点,安全第一。” “哎!记住了!”赵卫国郑重答应。 临走前,孙大爷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要是采着好蘑菇,或者打着啥稀罕玩意儿,公社供销社压价低,你可以试着去林场家属区那边转转,那边工人有钱,舍得吃,兴许能卖上价。” 这话更是点醒了赵卫国!对啊,不能光指着供销社一条路! 怀着满满的收获和感激,赵卫国带着黑豹离开了孙大爷家。这一趟没白来,不仅还了人情,更学到了宝贵的夏季山林生存和经营之道。他对接下来的山路,更加充满信心了。 回去的路上,他看见张小梅家院门开着,小姑娘正在院里晾晒洗好的衣服,身段窈窕,动作麻利。赵卫国心里一动,想起孙大爷说的蘑菇,或许,可以采点鲜蘑菇给她尝尝? 这个念头让他脚下的步子更加轻快起来。节日将近,山货正丰,未来可期。 第24章 听闻熊瞎子讯,村民紧张议对策 从孙大爷家回来,赵卫国心里像揣着一本刚到手的新地图,对夏天的山林有了全新的盘算。采蘑菇,找阴凉地的药材,还得琢磨去林场家属区卖货的路子…越想越觉得时间不够用。 第二天一早,他正准备叫上铁柱,再去上次发现獾子洞的那片山转转,看能不能找到孙大爷说的那些蘑菇,屯子里却突然炸了锅。 先是屯西头老王家的大小子,连滚带爬地从自留地跑回来,脸吓得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熊…熊瞎子!后山玉米地…让熊瞎子祸害了!” 这消息像长了腿,没一袋烟功夫就传遍了全屯。紧接着,又有几户靠近山边的人家跑来哭诉,说自家地里的玉米苗被啃得乱七八糟,地上还有碗口大的新鲜脚印和一堆堆冒着热气的熊粪! 真是熊瞎子下山了! 靠山屯背靠长白山余脉,山里有熊不是新闻,但往年大多在深秋快入冬时才偶尔下山觅食,像这样初夏时节就大摇大摆下山祸害庄稼的事,好些年没遇见了。看来是去年冬天雪大,山里头食物不足,把这憨货饿急了。 屯长赵福贵(按辈分赵卫国得叫一声三叔)赶紧敲响了屯头老槐树下挂着的半截铁轨(当钟用),召集全屯青壮劳力开会商议对策。 赵卫国也跟着爹赵永贵去了会场。老槐树下,聚满了愁眉苦脸的男人们,个个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和焦虑。 “这可咋整啊?俺家那点苞米苗都快被啃光了!” “这熊瞎子尝到甜头,肯定还得来!咱这季庄稼算完了!” “要不…上报公社?请民兵带枪来打?” “拉倒吧!等公社派人来,黄瓜菜都凉了!” 众人七嘴八舌,乱成一团。屯长赵福贵敲着烟袋锅,提高嗓门:“都静一静!瞎吵吵有啥用?得拿出个章程来!”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几个老成持重的人身上:“永贵,你经验多,你说说咋整?” 赵永贵虽然身子还虚,但威望还在。他沉吟一下,说道:“上报公社是得报,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最要紧的,是咱自己得组织起来,护青!” “对!护青!”有人附和。 “怎么护?”赵福贵问,“那玩意儿皮糙肉厚,不怕人,逼急了真敢伤人!” 赵永贵道:“熊瞎子一般怕响动。咱可以组织人手,轮流值班,晚上在地头点起火堆,敲锣打鼓,弄出大动静,把它吓走。再一个,得把屯子里的狗都集中起来,狗一叫,也能壮胆吓唬它。” “这法子行!”不少人点头。 “值班算俺一个!”铁柱他爹李老蔫第一个站出来,“俺家地靠山最近,不能眼睁睁看着庄稼被祸害!” “俺也去!” “算上俺!” 青壮年们纷纷响应。这关系到全屯一年的口粮,没人敢马虎。 赵卫国站在人群里,心里也是咯噔一下。熊瞎子可不像野猪,那玩意儿战斗力不是一个级别,一巴掌能拍断牛脖子!真要正面碰上,凶多吉少。但另一方面,他心里又隐隐冒出一丝别的念头——危险,往往也伴随着机遇!熊胆、熊掌、熊皮…那可都是值大钱的玩意儿!前世他听说过,一个完整的熊胆能卖到天价!当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知道凭现在自己的能力,去想猎熊纯属找死。 屯长很快排好了值班表,两人一组,后半夜开始,沿着山脚几家容易受害的田地巡逻,点火敲锣。又让各家把狗晚上都拴到地头。 散会后,赵卫国扶着爹往家走,心情复杂。 赵永贵看出儿子的心思,低声告诫:“卫国,我知道你心思活泛。但熊瞎子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动歪脑筋!那不是你现在能碰的!老老实实跟着巡逻,保护好自己和大家的地盘是正经!听见没?” 赵卫国点点头:“爹,你放心,我晓得轻重。” 话是这么说,但年轻人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还是让他心里痒痒的。他下意识摸了摸别在后腰的柴刀,又想起家里那杆老洋炮…对付熊,这玩意儿够呛啊… 回到家,王淑芬和卫东卫红也听说了熊瞎子的事,吓得够呛,围着赵永贵和赵卫国问个不停。 “他爹,这可咋整啊?太吓人了!” “哥,熊瞎子真能吃人吗?” 赵卫国安抚道:“妈,别怕,屯里组织人巡逻了,晚上点火敲锣,它不敢来。卫东卫红,你俩这几天放学就回家,别往山边跑,听见没?”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卫国哥!卫国哥在家吗?” 是张小梅!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 赵卫国赶紧出去,看见张小梅站在门口,小脸煞白,手里还攥着个刚纳了一半的鞋底——看样子是正在做针线活,听到消息就跑来了。 “小梅?咋了?吓着了?”赵卫国看她那样子,心里一软。 “俺…俺听说后山有熊…”张小梅声音发颤,眼睛里有水光,“你们…你们晚上要去巡逻啊?多危险啊!” 看着她真心为自己担忧的样子,赵卫国心里暖烘烘的,刚才那点对熊的恐惧都消散了不少。他故意挺起胸膛,摆出不在乎的样子:“怕啥?就是个大点的黑毛畜生呗!咱人多,还有狗,它不敢咋样!再说,你卫国哥我如今也是有枪的人了!”他拍了拍后腰,虽然别的是柴刀,但气势不能输。 “枪…枪哪够啊…”张小梅急得跺脚,“俺爹说,那熊瞎子枪子儿打身上都跟挠痒痒似的…” “嘿!你这是长熊瞎子志气,灭你卫国哥威风啊?”赵卫国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放心吧!哥命硬着呢!还得留着这条命,以后给你打更多好东西,比如…打个熊瞎子掌给你炖汤喝,听说那玩意儿大补!” “呸呸呸!谁要那吓人玩意儿!”张小梅被他这混不吝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紧张情绪倒是缓解了不少。她看着赵卫国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加速,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用红布缝成的三角形东西,飞快地塞到他手里,声音细若游丝:“这…这是俺娘去庙里求的护身符…你…你揣着…” 说完,不等赵卫国反应,扭头就跑回了家。 赵卫国捏着那个还带着少女体温和淡淡香气的护身符,心里像打翻了蜜罐子。他小心地揣进贴身口袋里,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勇气。 “嘿,有了这护身符,别说熊瞎子,就是老虎来了,哥也跟它过两招!”他美滋滋地回到院里,对忧心忡忡的家人说:“都别愁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靠山屯的老少爷们,还能让个畜生给吓住?” 话虽如此,当晚上轮到他和小队长赵福贵的儿子赵建军一组,提着马灯,拿着铜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黑漆漆的山脚玉米地时,听着远处山林里传来的不知名夜枭啼叫和风吹庄稼的沙沙声,赵卫国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黑豹跟在他身边,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气氛,耳朵竖得老高,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危险确实存在,但机遇…也许就藏在未知的黑暗里。赵卫国握紧了手里的锣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无边的黑暗。这一夜,注定漫长。 第25章 布置警戒防熊患,黑豹彻夜竖耳听 巡逻了一夜,屁事没有。除了远处山林里几声分不清是狼嚎还是风声的动静,连个熊毛都没见着。天蒙蒙亮时,赵卫国和赵建军交接了班,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铜锣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嗓子眼因为时不时要吼两嗓子而有些发干。 回到家,王淑芬早就烧好了热水,看着儿子一脸倦容,心疼得不行:“快,烫烫脚,上炕眯瞪一会儿。” 赵卫国摆摆手,灌了一瓢凉水,抹了把嘴:“妈,先不睡。昨晚没事,不代表今晚没事。那熊瞎子尝着甜头了,保不齐啥时候还来。咱家这院子靠着屯边,得防着点。” 他想起前世零星看过的野外知识,又结合屯里老人的土法子,开始动手加固防御。先是把院墙根那些被雨水冲塌、牲口拱松的地方用石头和泥土重新垒实。又把那圈原本稀疏的树枝篱笆,加缠了不少带刺的荆棘条子,弄得密不透风。 “卫国,你弄这玩意儿能挡住熊瞎子?”赵永贵拄着棍子站在门口看,有些怀疑。 “挡是挡不住,”赵卫国忙活得满头大汗,“但能给它添点麻烦,弄出点动静,咱也好有个准备。” 接着,他又去屯里石灰窑那边,用半筐野菜换了一小口袋生石灰,仔细地撒在院墙外围和窗户根底下。 “这又是干啥?”卫东好奇地问。 “熊瞎子鼻子灵,这石灰味儿呛,它不爱闻。”赵卫国解释道,“而且踩上去扑棱一嗓子,也算个警报。” 干完这些,他又检查了屋门和仓房门,确认门闩都结实。最后,他把家里那杆老洋炮从墙上取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装填好火药铁砂(没装引火药,怕走火),靠在门后顺手的地方。虽然知道这玩意儿对皮糙肉厚的熊作用有限,但手里有家伙,心里总踏实点。 这一通忙活,就到了晌午。赵卫国胡乱扒拉了两口饭,实在撑不住了,鞋都没脱就倒在炕上,眼皮直打架。 黑豹似乎知道主人累了,安静地趴在炕沿下,不像平时那样闹腾。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赵卫国被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惊醒。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抄起门后的猎枪就冲到院里! 院子里,王淑芬正拿着扫帚,惊魂未定地看着院墙外。原来是隔壁邻居家的驴跑丢了,溜达到赵家院外啃草,被黑豹发现了。 虚惊一场。 赵卫国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他看了看天色,已是傍晚。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这熊瞎子闹的,人心惶惶。”王淑芬拍着胸口后怕。 经过这么一吓,赵卫国更不敢大意了。晚上,他让母亲和弟妹都睡在里屋炕上,自己和爹睡在外屋,猎枪就放在手边。他又把黑豹叫到跟前,摸着它的头嘱咐:“黑豹,今晚精神着点,有啥动静就叫,听见没?” 黑豹仰着头,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像是听懂了。它那双在暮色中发亮的眼睛,显得格外专注。 这一夜,赵卫国几乎没怎么合眼。外屋不如里屋暖和,炕也凉得快。他听着父亲因为伤痛偶尔发出的呻吟,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心里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与他相比,黑豹却展现出了惊人的专业素养。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趴着睡,而是始终保持着一种半蹲半坐的姿势,耳朵像雷达一样不时转动一下,捕捉着夜晚的一切细微声响。它的鼻子也时不时轻轻抽动,分析着风中传来的气味。 月光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勾勒出黑豹安静而警惕的剪影。有那么几次,它似乎听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压抑的“呜呜”声,但仔细分辨后,又慢慢放松下来——可能是夜行的狐狸,或者是偷食的野猫。 赵卫国看着黑豹那副如临大敌却又沉着冷静的样子,心里既感动又欣慰。这小家伙,是真的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他想起张小梅给的那个护身符,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粗糙的红布带着他的体温,似乎真的给了他一些莫名的勇气和安慰。他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张小梅那张羞红的小脸,心想等熊患过去了,一定得给她弄点像样的谢礼,比如…去公社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头绳或者雪花膏? 后半夜,赵卫国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但黑豹却几乎一夜未眠,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像一尊忠诚的守护神,默默守卫着这个在黑夜中沉睡的家。 第二天天亮,赵卫国醒来,看见黑豹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只是眼睛里有了些血丝。他心疼地拍拍它的脑袋:“辛苦了,兄弟!今天给你弄点好吃的补补!” 黑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才放松下来,趴在地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经过这一夜,赵卫国对黑豹的信任和依赖又加深了一层。这不仅仅是一条能打猎的狗,更是一个能在危难时刻倚靠的伙伴。而防范熊瞎子的紧张氛围,也让屯里人对赵家这条越发神骏的黑狗,多了几分看重。不少人家都暗自嘀咕,等这事儿过了,是不是也得弄条好狗养着,关键时刻真顶用啊! 熊患的阴影依然笼罩着靠山屯,但赵卫国心里却渐渐有了底。家有忠犬,手有猎枪,兜里还揣着姑娘给的护身符,这阵仗,就算那熊瞎子真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第26章 初夏河边垂钓,收获柳根鱼炖汤 熊瞎子连着几天没露面,地里的祸害也停了,可屯里人谁也不敢放松警惕。巡逻照旧,夜里照样点火敲锣,家家户户依旧门户紧闭。赵卫国被排的是隔天夜班,白天补觉,晚上巡逻,几天下来,眼圈都黑了,进山的事儿更是想都别想。 这天晌午,他补觉起来,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铁柱也蔫头耷脑地来找他:“卫国,咱这天天跟做贼似的防着,山也进不去,套子也没法看,快憋出犄角了!” 赵卫国瞅了瞅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心里一动:“山进不去,咱去河边转转?钓点鱼,改善改善伙食?总比干靠着强。” “钓鱼?行啊!”铁柱眼睛一亮,“俺去拿蚯蚓!”他家院墙根底下蚯蚓多的是。 说干就干。赵卫国在家找了根细长笔直的竹竿,用柴刀削光滑,系上麻绳,挂上用大头针弯成的鱼钩,浮漂则是掐了一小段高粱秆。一个简易的钓竿就成了。他又挖了点湿泥,准备打窝子用。 “黑豹,走!带你下河洗澡去!”赵卫国招呼一声。 黑豹一听要出门,立刻来了精神,兴奋地摇着尾巴。 两人一狗,顶着午后的日头,来到了屯子边上的小河。这河不大,水却清澈,能看到水底圆滚滚的鹅卵石和水草。河边柳树成荫,凉风习习,比闷在屯子里舒坦多了。 赵卫国选了个水流平缓、有水草的洄水湾,用泥巴混合了点酒糟(问孙大爷要的)打了个窝子。铁柱则忙着在河边的湿土里挖红蚯蚓。 黑豹第一次来河边,看着哗啦啦的流水,有点犹豫,用爪子试探性地碰了碰水,又赶紧缩回来。在赵卫国的鼓励下,它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浅水区,很快就被冰凉的河水吸引,开始欢快地扑腾起来,溅起一片水花。 挂上蚯蚓,抛竿入水,赵卫国和铁柱找了个树荫坐下,眼睛盯着那截高粱秆浮漂。河边的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只有风吹柳条的沙沙声和黑豹戏水的噗通声。 没多久,赵卫国的浮漂轻轻点动了一下,接着猛地被拉入水中! “有口!”赵卫国手腕一抖,迅速提竿!竹竿瞬间弯成了一道弧线,水下传来挣扎的力道。他小心地收线,一条巴掌长、银白色带着黑色细纹的小鱼被提出了水面,在阳光下活蹦乱跳。 “是柳根子!”铁柱凑过来看,“这玩意儿炖汤最鲜!” 开了张,后面就顺利了。这河里的柳根鱼似乎饿坏了,咬钩很猛。赵卫国和铁柱你一条我一条,不时就有收获。大多是柳根鱼,偶尔也能钓上几条小鲫鱼瓜子。黑豹在水里扑腾累了,就趴在岸边,看着主人钓鱼,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显得精悍又可爱。 不到一个时辰,带来的小鱼篓就装了半下子,估摸着得有二三斤鱼,在篓子里噼里啪啦地乱跳。 “行了,够吃了,见好就收。”赵卫国看看日头,准备收竿。总得给河里留点种。 铁柱意犹未尽,但也听话地开始收线。 就在这时,赵卫国眼角的余光瞥见河对岸的小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挎着篮子走过,是张小梅!她大概是去河上游洗衣裳回来。 赵卫国心里一动,冲对岸挥了挥手:“小梅!” 张小梅听见喊声,停下脚步,看见是赵卫国,脸上露出笑容,也挥了挥手。隔着一条河,说话听不清,但能看到她篮子里的衣服已经洗好了。 赵卫国举起手里还在扑腾的鱼串,大声喊道:“晚上喝鱼汤!鲜着呢!” 张小梅掩嘴笑了笑,冲他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天色,示意他该回家了,然后便转身走了。那窈窕的背影在绿柳间若隐若现。 铁柱在旁边嘿嘿直乐:“卫国,瞅你这劲儿,钓个鱼还得跟人汇报一声?” “去你的!”赵卫国笑骂一句,心里却美滋滋的。他琢磨着,这么多鱼,自家肯定吃不完,等会儿收拾好了,给她家也送几条过去。 回到家,王淑芬看到半鱼篓活蹦乱跳的鱼,喜出望外:“哎呀!这么多鱼!正好,你爹嘴里没味儿,喝点鱼汤开开胃!” 赵卫国和铁柱一起动手,刮鳞、去内脏,把鱼收拾得干干净净。王淑芬留出一大半,用盐略微腌上,准备晚上炖汤。赵卫国则挑了几条个头大的柳根鱼和鲫鱼,用柳条串了,对铁柱说:“走,给你家和我老丈人家送点去!” 铁柱一愣:“老丈人?谁啊?” 赵卫国朝他挤挤眼,拎起鱼就往张小梅家方向走。铁柱这才反应过来,捶了他一拳,憨笑着跟了上去。 到了张小梅家院门口,赵卫国没敢直接进,站在门口喊:“婶儿?在家吗?” 张小梅她娘从屋里出来,看见是赵卫国,手里还拎着鱼,脸上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应道:“是卫国啊,有事?” “没啥事,”赵卫国把鱼递过去,“下午在河里钓的,给婶儿和小梅尝个鲜。” 张小梅她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语气缓和了些:“你看你,钓点鱼也不容易,还往这儿送…进屋坐会儿?” “不了不了,家里还等着吃饭呢。”赵卫国摆摆手,眼神往院里瞟,正好看见张小梅躲在门帘后面偷偷往外看,两人目光一碰,张小梅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赵卫国心里一乐,大声说了句:“鱼炖汤喝,放点豆腐,鲜亮!”这才和铁柱转身离开。 晚上,赵家屋里飘起了鲜美的鱼汤味儿。王淑芬把鱼煎得两面金黄,然后加了水和豆腐一起炖,汤熬得奶白奶白的,撒上点葱花,香气扑鼻。 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着热乎乎的鱼汤,吃着贴饼子,都觉得格外满足。赵永贵喝了一大碗汤,额头微微见汗,感慨道:“这口鲜汤,比吃药还管用。” 卫东和卫红更是吃得小嘴油汪汪的,连说好喝。 黑豹也分到了一碗鱼头鱼尾拌的饭,吃得呼噜作响。 赵卫国喝着鱼汤,心里琢磨着,这熊瞎子一时半会儿估计消停不了,进山风险太大。看来,接下来一段时间,这河边就是他主要的“战场”了。钓鱼不费啥劲,还能改善生活,顺便…还能找个由头跟某个人说上几句话。 这日子,虽然有点提心吊胆,但也算有滋有味。他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去孙大爷那儿问问,这河里除了柳根鱼,还有没有别的大家伙?比如,鲶鱼?那玩意儿炖茄子,可是绝配!想着想着,他嘴角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第27章 张小梅家遇困难,卫国送鱼解窘迫 连着几天,赵卫国都带着铁柱和黑豹去河边报到。钓竿也从一个变成了三个——他给铁柱也做了一根,自己还弄了根更结实的,想着能不能碰碰大货。鱼获时好时坏,但总归没空过手,家里的饭桌上基本天天都能见着鱼腥,或是炖汤,或是红烧,或是用盐腌了晾成鱼干,给这个被熊瞎子闹得人心惶惶的夏天添了不少滋味。 赵卫国心里还惦记着张小梅家。上次送鱼,她娘的态度虽然缓和,但也没多热情。他知道,光送几条鱼,顶多算邻里往来,要想让人家彻底改观,还得看实际行动。 这天下午,他们收竿比较早,鱼篓里装着四五斤杂鱼,主要是柳根鱼,还有两条不小的鲫鱼。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看见张小梅的弟弟,七八岁的小石头,蹲在屯口的土路边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小脸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小石头,蹲这儿干啥呢?不回家吃饭?”赵卫国走过去问道。 小石头抬起头,看见是赵卫国,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鱼,咽了口口水,小声说:“俺娘说…今儿个晚饭晚点吃…”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晚饭晚点吃?这年头,谁家不是按点吃饭?除非是…锅里没米下锅了?他想起前几天隐约听人念叨,说张老蔫家今年工分挣得少,分的粮食不够吃,开春就拉了不少饥荒(欠债)。看来是真的遇到难处了。 他蹲下身,从鱼篓里拎出那两条最大的鲫鱼,用马莲草串了,塞到小石头手里:“呐,拿回去,让你娘给你炖汤喝。” 小石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紧紧攥住鱼,却又犹豫地看着他:“俺娘说…不能老要别人东西…” “啥别人?我是你卫国哥!”赵卫国揉了揉他的脑袋,“快拿回去!就说我给的,让你娘别客气!” 小石头这才高兴起来,脆生生地说了声“谢谢卫国哥”,拎着鱼一溜烟跑回家了。 看着小家伙的背影,赵卫国心里有了计较。他回到家,把剩下的鱼交给王淑芬,然后钻进仓房,看着那半缸金黄的玉米面,琢磨了一下,找了个小口袋,装了大概五六斤的样子。 “妈,”他提着面口袋出来,对王淑芬说,“我装点面,给小梅家送去。” 王淑芬正在收拾鱼,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老张家…今年是挺难。你张叔那人…唉,送点也行,邻里邻居的,帮衬一把。不过你别自个儿去,让卫红去吧,你个大小子老往人家跑,让人说闲话。” 赵卫国觉得母亲说得在理,便把面口袋交给妹妹卫红,又嘱咐了几句。 卫红拎着面口袋,怯生生地来到张小梅家。张老蔫不在家,只有张小梅和她娘在院里。张小梅娘看见卫红拎着东西来,很是意外。 “婶儿,”卫红按照哥哥教的,小声说,“俺哥说…听说你家粮食不宽裕,让俺送点苞米面过来…别嫌弃…” 张小梅娘看着那半口袋黄澄澄的玉米面,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这年头,粮食就是命啊!赵家小子这份情,可太重了!她拉着卫红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回去替婶儿谢谢你哥…这…这让我们说啥好…” 张小梅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口袋粮食,又想起弟弟刚才拎回来的鱼,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感动,又是羞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她偷偷抬眼看向赵卫国家的方向,正对上倚在院门口朝这边张望的赵卫国的目光。 赵卫国冲她咧嘴一笑,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张小梅的脸“唰”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乱跳。她娘还在那絮絮叨叨地感谢卫红,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赵卫国那张带着坏笑却又让人心安的脸。 送走卫红,张小梅娘看着地上的面和鱼,长长叹了口气,对女儿说:“梅子,永贵家这卫国…是真不错啊。以前只觉得他皮实,没成想这么仁义,还有本事。咱家这情况…唉,要是你爹…”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张小梅听着母亲话里的松动,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酸楚。欢喜的是母亲终于对卫国哥有了好感,酸楚的是自家的窘迫。 另一边,赵卫国看着妹妹回来,得知面送过去了,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光是送鱼送面,只能解一时之急,关键还得让张家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可张老蔫那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宁愿饿着也不愿低头求人,更别说跟着他这半大小子进山捣鼓了。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晚上,赵家炖了鱼,烙了玉米面饼子。饭桌上,王淑芬感慨道:“老张家这回,可真是欠下大人情了。卫国,你做得对,咱不能眼看着邻居揭不开锅。” 赵永贵也点点头:“做人就得这样,谁还没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 赵卫国没多说,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既帮了张家,又不伤张老蔫那可怜的自尊。或许…可以从张小梅身上想办法?让她帮忙做点针线活,或者采点山货,自己按价收?这样她们娘俩也能有点零花钱… 他正琢磨着,看见黑豹叼着个空饭碗,眼巴巴地看着他,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赵卫国乐了,夹了块没刺的鱼肚子肉扔给它:“少不了你的!今天你也有功,没白在河里扑腾!” 黑豹一口接住,美滋滋地嚼了起来。 窗外月色正好,赵卫国想着张小梅那双带着感激和羞涩的眼睛,觉得这初夏的夜晚,格外的宁静和美好。帮人的感觉,确实不赖。而这条通往幸福的路,似乎也在他一次次的善意和担当下,越走越宽了。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某一天,他能正大光明地牵着那个扎着红头绳的姑娘的手,走在靠山屯的夕阳下。 第28章 采集山杏制果脯,尝试换钱新路子 熊瞎子闹腾了十来天,许是觉得这屯子的人不好惹,锣鼓火把的阵仗太大,终究是没再露面,悄没声地退回老林子深处去了。屯里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撤了巡逻,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只是经此一吓,大伙儿短时间内是不敢往深山里钻了,最多只在村后头的矮山转转,下几个套子,捡点蘑菇。 赵卫国心里那根进山发财的弦儿也暂时松了松。不过,他这脑子可没闲着。不能进山打大牲口,这钱还得挣,日子还得往好了过。眼看进了七月,天气越发燥热起来,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烤得地皮发烫。这天晌午,他带着黑豹在屯子周边溜达,走到南坡那片野杏林时,眼睛顿时亮了。 只见满树的青杏子,经过小半个月的日头烘烤,大多已经泛起了黄晕,不少熟得快的,更是变得橙黄透亮,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酸中带甜的香气。 “嘿!咋把这好东西给忘了!”赵卫国一拍大腿,心里立刻活泛开了。这山杏儿,生吃酸倒牙,没啥人乐意碰,可要是能把它弄成杏脯,那就不一样了!这年头,零嘴儿稀罕,这酸酸甜甜的玩意儿,说不定能换几个钱! 他摘了个熟透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一股浓烈的酸意瞬间充斥口腔,激得他龇牙咧嘴,但酸劲儿过后,舌根又泛起一丝淡淡的回甘。 “有门儿!”他忍着酸,又尝了几个,品着那点来之不易的甜味儿,越发觉得这路子可行。 回到家,他就开始张罗。先把弟妹叫到跟前:“卫东,卫红,想不想吃甜的?” 俩孩子一听“甜的”,眼睛瞪得溜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这年头,糖可是金贵东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哥带你们弄好吃的去!南坡那片杏林子,熟透了,咱去摘回来,哥给你们做杏脯吃,比供销社的水果糖还甜!”赵卫国开始画大饼。 卫红一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拉着哥哥的衣角直晃悠:“哥,真比糖还甜?啥时候去?” 卫东虽然也馋,但毕竟大两岁,有点怀疑:“那玩意儿酸掉牙,能好吃?” “你小子懂个屁!”赵卫国笑骂一句,“等哥弄出来,你别抢就行!” 说干就干。他找来几个破旧的土篮子,又翻出几块旧床单,准备用来铺着接杏子。工具简陋,也只能凑合了。 “铁柱!死哪去了?有活儿干了!”赵卫国站在院门口朝隔壁吼了一嗓子。 铁柱屁颠屁颠跑过来:“啥活儿?进山啊?” “进个屁,熊瞎子刚消停。走,跟我摘杏子去!”赵卫国把一个大筐塞他手里。 “杏子?那玩意儿有啥摘头?喂猪猪都嫌酸。”铁柱嘟囔着,不太情愿。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到时候做出来好吃的,你别眼馋!”赵卫国懒得跟他多解释,这年头信息闭塞,铁柱没吃过杏脯,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奥妙。 他又去仓房找了个带钩子的长竹竿,用来钩高处的枝杈。准备停当,一行四人,外加一条兴奋得前蹿后跳的黑豹,浩浩荡荡朝南坡杏林进发。 七月的山坡,草木葱茏。黑豹一钻进齐腰深的草丛就没影了,只能看见草梢不停地晃动,惊起蚂蚱乱飞。卫东和卫红到底是孩子,一出来就撒了欢,追着蚂蚱跑,不时传来大呼小叫。 到了杏林,更是热闹。熟透的杏子不用费劲,轻轻一碰就掉下来,落在铺好的旧床单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没熟的还得用竹竿钩,或者爬树去摇。赵卫国和铁柱负责高处的,卫东卫红就在树下捡。 黑豹在杏树林里钻来钻去,对掉在地上的杏子很好奇,用鼻子嗅嗅,偶尔用爪子扒拉一下,被赵卫国赶紧喝止:“黑豹!一边玩儿去!这玩意儿你不能吃!” 他可记得,狗吃多了杏子可能中毒。黑豹似乎听懂了,委屈地“呜”了一声,跑到一边去追蝴蝶了。 “哥,这得摘到啥时候啊?热死我了。”卫东捡了一会儿就嫌累,小脸上全是汗,被汗水一浸,沾了不少灰尘,成了小花脸。 “少废话!想吃甜的就得干活!你看卫红,比你捡得还多!”赵卫国抹了把汗,训斥道。他心里也急,这杏子熟得快,不及时摘下来处理,掉地上就烂了。 卫红被哥哥夸奖,干得更起劲了,小胳膊小腿忙个不停,把掉落的杏子一个个捡到篮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铁柱一边用竹竿钩树枝,一边问:“卫国,这老些酸掉牙的玩意儿,你到底要弄啥名堂?真要能做出来比糖还甜的东西,我铁柱俩字倒着写!” “那你等着改名叫柱铁吧!”赵卫国哈哈一笑,“等弄成了,第一个让你尝!” 正说笑着,眼角的余光瞥见山坡下的小路上,一个穿着碎花小褂的身影挎着篮子走过,看样子是去河边洗衣裳的张小梅。赵卫国心里一动,冲下面喊道:“小梅!过来帮个忙呗!” 张小梅听见喊声,抬头看见杏林里的赵卫国几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挎着篮子走了上来。走近了,看到地上堆成小山的黄杏,她有些惊讶:“卫国哥,你们摘这么多山杏干啥?这…这也没法吃啊。” 她今天扎了两个麻花辫,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赵卫国看得心头一热,咧嘴笑道:“山人自有妙计!等着,过几天请你吃好吃的!” 张小梅脸更红了,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啥好吃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赵卫国卖了个关子,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从篮子里挑了几个最大最黄的杏子,不由分说塞到张小梅手里,“拿着,回去泡水喝,开胃!” 张小梅看着手里那几个圆滚滚的杏子,又看看赵卫国那晒得黝黑却笑容灿烂的脸,心里甜丝丝的,轻轻“嗯”了一声。 铁柱在旁边看得直咧嘴,冲赵卫国挤眉弄眼。卫东这小子人小鬼大,也跟着起哄:“哦~小梅姐脸红了!” 张小梅羞得跺了跺脚,拎起洗衣篮子,声如蚊蚋地说:“我…我先去洗衣裳了…”说完,转身快步走了,那背影窈窕,看得赵卫国心里跟猫抓似的。 “行了行了!看啥看?赶紧干活!”赵卫国收回目光,冲着起哄的卫东和铁柱吼了一嗓子,掩饰着自己的窘迫。 人多力量大,不到两个时辰,带来的几个篮子、筐子全都装得满满当当。估计得有百十来斤山杏。四个人累得够呛,但也颇有成就感。 回到家,王淑芬看着这堆成小山的山杏,也直皱眉头:“我的老天爷,你们弄这么多这玩意儿回来干啥?喂牲口啊?” 赵卫国嘿嘿一笑:“妈,您就瞧好吧,等过几天,我给您变出零花钱来!” 接下来的工序才是关键。制作杏脯,赵卫国也只是前世在视频里看过土法,没实际操作过。他回忆着步骤,指挥着弟妹和铁柱一起忙活。 先把杏子倒进大盆里,用井水反复冲洗干净,捞出来控干水分。然后就是最麻烦的一步——去核。没有专门的工具,只能用家里切菜的刀,把杏子切开,把核抠出来。这活儿细致,还容易伤手。赵卫国亲自操刀,让卫红把去核的杏肉放到另一个盆里。 “哥,你小心点手!”卫红看着明晃晃的菜刀,担心地提醒。 “没事,你哥我手稳着呢!”赵卫国嘴上说着,手下却格外小心。这年头,伤了手可是大事。 铁柱和卫东则负责把抠出来的杏核砸开,取出里面的杏仁。这杏仁也是好东西,炒熟了能吃,也是一味药材。 忙活了大半天,才把所有杏子处理完。得到大半盆杏肉和一小碗杏仁。赵卫国把杏肉用清水又漂洗了一遍,捞出来沥着。 下一步是腌制。家里糖精金贵,赵卫国舍不得多用,只放了一点点,主要还是靠盐。他把杏肉放进一个干净的小缸里,撒上适量的盐,反复揉搓,让每一片杏肉都均匀地沾上盐粒,然后封上口,放在阴凉处腌渍。这一步是为了杀出水分和去除过多的酸涩味。 腌了一夜,第二天打开一看,缸底果然渗出了不少水。赵卫国把杏肉捞出来,挤干水分,然后烧了一大锅开水,把挤干水分的杏肉倒进去焯烫了一下,迅速捞出来,摊在盖帘上,放到太阳底下暴晒。 “这就完了?”铁柱看着那一盖帘蔫头耷脑的杏肉,还是不信这玩意儿能变甜。 “早着呢!得好几天!得勤翻着点,别让雨淋了!”赵卫国嘱咐着。这土法制作,全靠太阳和风,时间周期长,还得看老天爷脸色。 接下来几天,赵家院里就多了一道风景线——几个大盖帘上摊满了黄澄澄的杏肉,散发着淡淡的酸香气。赵卫国每天早晚都得翻动几次,确保晒得均匀。卫东和卫红也成了忠实的小看守,生怕麻雀来啄食。 黑豹对这新奇的“玩意儿”也很好奇,总是凑到盖帘边嗅来嗅去,被赵卫国赶开好几次。 晒到第三天,杏肉开始收缩,颜色变深,表面变得皱巴巴的,捏起来有点韧劲。赵卫国尝了一片,酸味已经大大减弱,带上了一丝韧性和淡淡的咸甜味。 “有那味儿了!”他心中一喜。 晒到第五天,杏肉彻底变成了深褐色,干干瘪瘪,捏起来很有韧性,这就是初步成功的杏脯了!虽然比不上后世工厂生产的那么晶莹剔透,但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稀罕零嘴儿! 赵卫国把晒好的杏脯收起来,足足装了两大布袋,掂量着有十几斤。他给弟妹和铁柱一人分了一小把,剩下的小心翼翼地收好。 卫东和卫红迫不及待地把杏脯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眼睛顿时亮了! “哥!真甜!还有点酸,好吃!”卫红含糊不清地叫着,小脸上满是幸福。 卫东也顾不上说话了,一个劲儿地点头,吃得津津有味。 铁柱嚼着杏脯,一脸不可思议:“我滴个娘哎!卫国,你真是神了!酸掉牙的玩意儿,真让你弄成甜的了!柱铁就柱铁吧,我认了!” 赵卫国自己也吃了一片,口感韧韧的,酸甜适中,带着阳光的味道,确实不错。他心里盘算着,这十几斤杏脯,就算便宜点卖,也能换回几块钱,够买不少盐和火柴了。更重要的是,这打开了一条新思路!山里的资源多着呢,不只是猎物和药材! 他捏着手里的杏脯,看着弟妹满足的笑脸,又想起张小梅那张羞红的小脸,心里充满了干劲。这靠山吃山的路子,还宽着呢!等哪天得空了,非得给她送点过去尝尝不可,就说是…自己亲手“变”出来的甜味儿! 嗯,这理由,不错! 第29章 公社遇市管抓投机,机智应对险过关 杏脯晒成了,装了鼓鼓囊囊两大布袋子,搁在仓房里散发着酸甜味儿。赵卫国心里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七上八下,又痒痒得不行。这玩意儿,光自家尝个鲜不行,得变成钱,换成实实在在的票子,那才算没白忙活。 可这卖东西,在眼下这年月,可不是件轻省事儿。上头管得严,私下里买卖东西,扣上个“投机倒把”的帽子,那可了不得!轻则没收罚款,重则游街批斗,不是闹着玩的。 赵卫国心里明镜似的,但看着那两袋子杏脯,就像看着满地打滚的钢镚儿,不试试,他浑身不得劲。 “妈,我明儿个去公社一趟。”晚饭桌上,赵卫国扒拉着碗里的苞米碴子,装作不经意地说。 王淑芬一愣:“去公社干啥?咱家也没啥要买的。” “呃…我去看看,有没有啥零活能干,顺便…把这点杏脯带上,看能不能换点盐钱。”赵卫国没敢说死,含糊其辞。 赵永贵放下筷子,看了儿子一眼,眉头微微皱着:“卫国,咱家现在不缺你那口吃的,你那杏脯…自己吃行,拿出去…怕惹麻烦。” “爹,我知道轻重。”赵卫国赶紧保证,“我就去看看,不声张,能换就换,不能换我就拎回来,绝不惹事。” 王淑芬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主意正。去吧去吧,小心着点,听说公社市管会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 卫东在一旁插嘴:“哥,你要去公社?给我带本小人书呗?” “带个屁!老实在家待着!”赵卫国心烦意乱,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卫国就爬起来了。他把其中一袋杏脯分出大概三四斤,用个旧布袋装了,沉甸甸的。想了想,又用几张写满字的旧作业本纸,包了几小包,每包大概二三两,准备零散着试试。 “黑豹,在家看门!”他拍了拍也想跟着出门的黑豹的脑袋,独自一人,揣着那颗怦怦跳的心,踏上了去公社的土路。 十几里山路,走得他汗流浃背。太阳升起来,明晃晃地照着,路两边的苞米叶子都耷拉着。越靠近公社,他心里越打鼓,手心都有些汗湿了。这感觉,比上次面对野猪还紧张。野猪看得见摸得着,这“市管会”的人,神出鬼没,逮着你就是一顿狠的。 公社比靠山屯热闹多了,一条主街,两边是供销社、邮局、铁匠铺啥的。街上人来人往,有骑自行车的,有赶着马车的,还有不少跟他一样,拎着篮子、背着口袋的乡下人,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警惕和期盼。 赵卫国没敢往人多的地方扎,缩在供销社斜对面一个不显眼的墙角,把布口袋放在脚边,解开袋口,露出里面褐红色的杏脯。他没敢吆喝,就那么干站着,眼睛四处踅摸,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站了老半天,腿都酸了,也没个人上来问。偶尔有人瞥一眼,也很快移开目光。这年头,大家都谨慎。 正当他有点泄气的时候,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婶走了过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问:“小伙儿,你这卖的啥?” 赵卫国心里一紧,忙道:“婶子,不是卖,是…是自己家做的杏脯,吃不完,想换点盐。” 那大婶瞅了瞅口袋里的杏脯,伸手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咂摸了一下,眼睛微亮:“哟,味儿还挺正,酸甜儿的。咋换?” “一毛钱…或者给点票也行…”赵卫国壮着胆子报了价。 “一毛钱太贵了,八分钱一斤,我要点尝尝。”大婶开始讨价还价。 就在赵卫国犹豫着要不要答应的时候,街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慌地喊了一嗓子:“市管会的来了!”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刚才还在悄摸交易的、观望的人群,“呼啦”一下炸了锅!拎篮子的、背口袋的,一个个跟受惊的麻雀似的,四散奔逃!那问价的大婶也脸色一变,菜篮子都顾不上要了,扭头就往旁边巷子里钻。 赵卫国脑子“嗡”的一声,血都凉了半截!他下意识就想抓起口袋跑,可腿肚子有点转筋。抬眼一看,只见三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红袖标的人,正从街口气势汹汹地冲过来,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视着混乱的人群。 “都站住!不准跑!” “抓住那个背口袋的!” “投机倒把,破坏社会主义经济!” 呵斥声、奔跑声、妇女的惊叫声混成一片。一个跑得慢的老头被揪住了,手里的半袋花生米被一把夺过去,撒了一地。老头瘫坐在地上,捶着地嚎哭起来。 赵卫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跑是跑不掉了,这阵仗,他一个半大孩子,能跑哪去?电光火石间,他猛地蹲下身,不是去抓那袋杏脯,而是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包用作业本纸包好的小份,一股脑地塞进自己的裤裆里!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刚塞好,一只大手就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他一个趔趄。 “小兔崽子!跑啥跑?手里拿的啥?”正是那个黑脸市管,瞪着眼珠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另外两个市管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赵卫国心里怕得要死,脸上却努力装出几分懵懂和惊慌,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滴猫尿(眼泪):“叔…俺没跑…俺…俺妈让俺来公社供销社买盐,钱…钱丢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个敞着口的旧布口袋往前递了递,里面只剩下小半袋杏脯,“这是俺妈让俺带给亲戚尝的…不是卖的…” 他故意把话说得颠三倒四,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显得又蠢又可怜。 那黑脸市管狐疑地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杏脯,伸手抓了一把闻了闻:“杏脯?带给亲戚的?你亲戚在哪?” “在…在…”赵卫国“急”得直挠头,一副笨嘴拙舌的样子,“俺妈就说在公社,俺…俺找不着了…” 另一个年轻点的市管打量着他破旧的衣裳和脚上的破胶鞋,对黑脸市管低声道:“王队,看这样就是个农村傻小子,不像倒爷。” 黑脸王队又盯着赵卫国看了几秒,赵卫国心里咚咚打鼓,感觉裤裆里那几包杏脯硌得慌,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是眨巴着“无辜”又害怕的眼睛。 “哼!”王队一把夺过那半袋杏脯,掂量了一下,“东西没收了!年纪轻轻不学好,学人投机倒把?再让我看见,把你抓去蹲笆篱子(监狱)!滚蛋!” “谢谢叔!谢谢叔!”赵卫国如蒙大赦,点头哈腰,转身就跑,生怕慢一步对方就改了主意。他跑得飞快,心脏像是要从嘴里跳出来,直到拐过两个街角,确认没人追来,才敢靠着墙根大口喘气。 冷汗已经把后背溻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他伸手进裤裆,把那几包带着体温和汗味的杏脯掏出来,看着上面被汗水洇湿的作业本纸,心里五味杂陈。 侥幸!真是侥幸!要不是反应快,要不是年纪小看着憨,今天这顿收拾肯定跑不了!那袋杏脯,少说也有两三斤,就这么没了…心疼得他直抽抽。 他在公社也没敢多待,揣着那几包“幸存”的杏脯,失魂落魄地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鸡飞狗跳的场景和那市管凶神恶煞的脸。 这私下买卖的路,太悬了!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回到家,天都快黑了。王淑芬看他空着手,脸色也不好,忙问:“咋了?没换成?” 赵卫国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公社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提自己藏起来那几包。 王淑芬听完,拍着大腿后怕:“哎呀我的妈呀!吓死人了!我说不让你去不让你去,你偏不听!这要是被逮住了可咋整!”说着,眼圈都红了。 赵永贵也沉着脸吧嗒旱烟,半晌才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这种犯政策的事,少沾边!” 卫东和卫红听说哥哥差点被抓,也吓得小脸发白,围在他身边不敢说话。 黑豹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腿,似乎感觉到主人的低落情绪。 赵卫国摸着黑豹的脑袋,心里那股后怕劲儿慢慢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甘和思索。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得想别的法子。看来,想正大光明地做买卖,还得等政策更松快些,或者…得像孙大爷说的,去搞那张狩猎证一样,看看有没有别的合法由头?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几包皱巴巴的杏脯。损失不小,但总算没全军覆没,还换回来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晚上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公社街头上那些惊慌失措的脸,市管队员凶狠的眼神,还有自己当时吓得快尿裤子的怂样,一遍遍在眼前过电影。 “妈的,看来这赚钱的门道,光有胆子不行,还得有脑子,得看准风向…”他盯着黑黢黢的房梁,暗自咬牙。这次算是交了学费了,虽然肉疼,但也值!至少让他彻底明白了,这80年代初的农村,个人想搞点小买卖,得有多难。 他翻了个身,心里又开始琢磨那几包“幸存”的杏脯。这点玩意儿,卖是别想了,留着自家吃也没意思。忽然,他想起张小梅那双带着好奇和期待的眼睛… “对,给她送去!就说是…专门给她留的,没舍得卖…”赵卫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了。这杏脯虽然没换来钱,但说不定,能换来点别的啥呢? 这么一想,心里的憋闷和后怕,好像也散了不少。这日子,就像这杏脯,酸里头,总得自己咂摸出点甜味儿来。 第30章 正式申请狩猎证,合法持枪底气足 公社那场惊吓,像一盆掺了冰碴子的冷水,把赵卫国心里那点靠小买卖发财的火苗子,彻底浇熄了。连着好几天,他干啥都提不起精神,吃饭不香,睡觉不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蓝制服凶神恶煞的脸。 王淑芬看他蔫头耷脑的样儿,心疼得直念叨:“该!让你不听劝!这回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吧?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比啥都强!” 赵永贵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某天擦黑儿,爷俩坐在院里乘凉时,他吧嗒着旱烟,看着角落里那杆用油布包着的老洋炮,悠悠地说了句:“咱庄稼人,还是得指着地,指着这老林子。可进林子,就得守林子的规矩。” 这话像根小棍儿,轻轻捅开了赵卫国心里那团乱麻。 对啊!山杏儿这条路走不通,可老林子还在那儿!里面那些狍子、野兔、山鸡,不都是钱吗?之前是运气好,加上熊瞎子闹腾,没碰上硬茬子。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万一哪天运气不好,打着个受保护的牲口,或者让林业站、派出所的人撞见,说他非法持枪狩猎,那麻烦可比卖杏脯大多了! 他猛地想起,前世模糊的记忆里,八十年代初,个人是可以合法申请狩猎证的!虽然管制已经开始严格,但对于他们这些靠山吃山的屯民,尤其是为了保护庄稼、防范野兽的,政策上还是留了口子的。 “爹,”赵卫国凑到赵永贵身边,压低声音,“咱家那枪…有证吗?” 赵永贵被问得一怔,浑浊的眼睛在暮色里闪了闪,摇摇头:“早些年哪有啥证…后来倒是听说要办,一直也没顾上。这老家伙,有些年头没动弹了。” “得办!”赵卫国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决断,“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没证拎着枪进山,那就是个雷!指不定啥时候就炸了!” 赵永贵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异常沉稳的脸,心里有些诧异。这小子,自从上次受伤醒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想事情比大人都周全。 “办证…得上大队,还得去公社派出所,麻烦着呢。”赵永贵有些迟疑,庄稼人天生怕跟官面上的人打交道。 “麻烦也得办!”赵卫国态度坚决,“有了证,咱腰杆子就硬!以后进山,心里也踏实。爹,这事您别管了,我去跑!”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没急着进山,而是径直去了大队部。大队长老王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他说明来意,抬起眼皮打量他:“你小子?办狩猎证?毛长齐了吗就想玩枪?” 赵卫国也不怵,陪着笑说:“王大爷,不是想玩枪,是没办法。您也知道,前阵子熊瞎子闹得多凶,咱家又靠着屯边,没个家伙事心里不踏实。再说,秋收快到了,野猪啥的也该下山祸祸庄稼了,有杆枪,也能护护青不是?” 他这话说得在理,既提到了实际的危险,又扣上了“保护生产”的大帽子。老王头放下报纸,沉吟了一下:“理是这么个理…你家那杆老洋炮,我倒是知道。不过办证不光大队盖章,还得公社派出所审核,看你小子够不够格。” “够不够格,总得试试不是?王大爷,您就给开个介绍信,成不成的,我自己去公社跑。”赵卫国把姿态放得很低。 老王头看他态度诚恳,想着他家里确实困难,前段时间还带头防熊,算是为屯里做了贡献,便没再为难,拿起钢笔,唰唰写了一张介绍信,盖上了大队的红戳子。 “拿着吧,小子。去了公社派出所,嘴甜点,机灵点。”老王头把信递给他,嘱咐道。 “哎!谢谢王大爷!”赵卫国小心翼翼地把介绍信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感觉比揣了几块钱还踏实。 从大队部出来,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屯子另一头的张小梅家。院门虚掩着,他探头看了看,正好看见张小梅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纳鞋底,阳光照在她乌黑的辫子上,泛着柔和的光。 “小梅。”赵卫国轻声叫了一句。 张小梅抬起头,见是他,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卫国哥?你…你咋来了?” 赵卫国走进院子,从兜里掏出那几包捂得有点变形的杏脯(昨天从公社“幸存”下来的),递过去:“喏,答应你的好吃的。” 张小梅接过来,看着那用作业本纸包着的东西,疑惑地打开,看到里面褐红色的果干,闻到那股酸甜气,眼睛一下子亮了:“杏脯?你真做出来了?” “那可不!我赵卫国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赵卫国挺了挺胸脯,有点小得意,“快尝尝,看甜不甜。” 张小梅捏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眉眼渐渐弯成了月牙:“嗯!甜!还有点酸,好吃!”她抬头看着赵卫国,眼里像是有星星,“卫国哥,你真厉害!” 被自己喜欢的姑娘这么一夸,赵卫国心里跟三伏天喝了井拔凉水似的,舒坦透了!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这算啥?等过两天,哥给你弄点更好的玩意儿!” “啥更好的玩意儿?”张小梅好奇地问。 “暂时保密!”赵卫国卖了个关子,看着张小梅那好奇又带着点崇拜的眼神,心里那股劲儿更足了。为了能让这眼神一直留在她脸上,他也得把狩猎证办下来,堂堂正正地进山,弄回更多好东西! 从张小梅家出来,赵卫国脚步轻快,直奔公社。公社派出所就在主街尽头,一个不大的院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站在门口,他心里还是有点发怵,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硬着头皮走进去。 接待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民警,姓李,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挺严肃。赵卫国赶紧把大队的介绍信和自己的户口本(临出门从家里翻出来的)双手递上去。 “李叔,俺是靠山屯的赵卫国,想来办个狩猎证。”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老实巴交。 李民警接过信和户口本,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他:“赵卫国?十八?看着不像啊。”赵卫国长得壮实,个子也蹿得快,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些。 “虚岁十八,户口本上写着呢。”赵卫国忙道。 “为啥要办证啊?”李民警例行公事地问。 赵卫国把对老王头说的那套词又搬了出来,重点强调了防范野兽和保护庄稼,说得情真意切。 李民警听完,没表态,反而问道:“会用枪吗?知道枪咋保养吗?狩猎有啥规矩,懂不懂?” 赵卫国心里一凛,知道这是关键考核了。幸好他早有准备,前世零星的知识加上这段时间跟着他爹的耳濡目染,此刻派上了用场。他条理清晰地说道:“会用,俺爹教过。装药、填砂、压实、点火,步骤不能错。枪要常擦,尤其是打完以后,得用热水兑碱面洗刷枪膛,擦干上油,不然就锈了,还容易炸膛。进山狩猎,不能打怀崽的母兽,不能打太小的幼崽,不能赶尽杀绝,得留种……” 他侃侃而谈,有些细节甚至比老猎户懂得还周全,比如提到了不同季节动物的习性,如何选择猎场减少对生态的影响等等。这些都是他重生带来的超越时代的眼光。 李民警听着,严肃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惊讶和赞赏。他没想到这个半大小子,对狩猎的门道懂得这么多,而且话里话外还透着股可持续发展的意识,这在普通屯迷糊里可不多见。 “嗯,懂得还不少。”李民警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按照规定,年满十八,有正当理由,熟悉枪械使用和狩猎规矩,是可以申请的。你们大队也证明了情况。不过,我得提醒你,持枪证不是护身符,必须严格遵守规定,只能在规定区域狩猎,严禁使用枪支从事违法犯罪活动,明白吗?” “明白!明白!李叔您放心,俺肯定遵纪守法!”赵卫国赶紧保证,心里乐开了花,有门儿! 手续比想象中顺利。李民警让他填了张表格,又拿着那杆老洋炮(赵卫国特意背来的)登记了枪号、类型等信息。最后,啪嗒一声,一个鲜红的公章盖在了一个绿色小本本的扉页上。 “拿好了,这就是你的狩猎证。枪和证必须随身携带,随时接受检查。每年需要年审。”李民警把那个还带着油墨味的小绿本递给他。 赵卫国双手接过那个小本本,感觉沉甸甸的。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看着里面自己的名字、编号,还有那鲜红的印章,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踏实感涌上心头。 这就成了!合法了! 从派出所出来,他把那小本本贴身藏好,抚摸着怀里那杆老洋炮冰冷的枪管,感觉完全不同了。之前摸着它,多少有点偷偷摸摸的心虚,现在,只觉得底气十足,腰杆都能挺直三分! 回到靠山屯,天已经擦黑。他一进院门,早就等得心焦的王淑芬就迎上来:“咋样?办下来没?” 赵卫国没说话,只是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那个绿色的小本本,在昏暗的油灯下晃了晃。 “哎哟!真办下来了!”王淑芬抢过去,虽然不识字,但也翻来覆去地看,摸着那红戳子,脸上笑开了花,“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以后进山不怕人说嘴了!” 赵永贵也凑过来看了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欣慰和赞同,比啥都明白。 卫东和卫红也围着哥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赵卫国把狩猎证仔细收好,然后把那杆老洋炮从肩上取下,就着油灯的光,开始仔细地擦拭起来。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眼神锐利。 有了这证,就像是给老虎插上了翅膀。接下来,就是在这片广袤的老林子里,真正施展拳脚的时候了!他心里盘算着,明天就带着黑豹,去那片之前看好的猎场转转,试试这“合法”的枪,能带来怎样的收获。 哦,对了,还得抽空去告诉小梅一声,跟她说,答应她的“更好的玩意儿”,很快就能兑现了!他仿佛已经看到,张小梅听到他打到猎物时,那惊喜又崇拜的小眼神了。 这日子,总算又走上正轨了,而且,是走在一条更踏实、更光亮的道儿上! 第31章 首试枪猎打飞龙,精准枪法惊铁柱 狩猎证那墨绿色的塑料皮儿,被赵卫国贴身揣在怀里,硌着胸口,却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那杆老洋炮擦得锃亮,靠在门后,仿佛也多了几分精气神。 “铁柱!死哪去了?今儿个有正事儿!”天刚蒙蒙亮,赵卫国就站在院门口朝隔壁吼。底气足了,嗓门都洪亮了几分。 铁柱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来,嘟囔着:“啥正事儿啊?又去钓鱼?那柳根子我都吃腻歪了。” “钓个屁的鱼!”赵卫国把怀里那绿本本掏出来,在铁柱眼前一晃,“瞅见没?狩猎证!哥现在持证上岗了!今儿个带你去开开荤,打点硬货!” 铁柱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把抢过小本本,翻来覆去地看,虽然不认得几个字,但那大红戳子做不了假。“我滴个亲娘哎!卫国,你真把这玩意儿办下来了?牛逼啊!”他激动得直拍大腿,“咱今天打啥?野猪?狍子?” “想啥美事呢?”赵卫国把证小心揣回去,背上老洋炮,又把一应物件检查了一遍——火药葫芦、铁砂袋、引火帽,还有一包用油纸包好的干粮,“刚开张,找个稳妥的练练手。目标,‘飞龙’!” “飞龙?”铁柱一愣,“那玩意儿贼精,在树上蹦来蹦去,不好打啊!” 花尾榛鸡,山里人叫它“飞龙”,肉质细嫩,味道极其鲜美,是上等的野味。但这东西机警得很,多在林间高树上活动,想用老洋炮这种射程近、精度差的家伙事打到它,难度不小。 “要不咋显出你哥我的本事?”赵卫国嘿嘿一笑,招呼上早就急得直转圈的黑豹,“黑豹,今天看你的了!走!” 两人一狗,再次踏入熟悉的山林。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清新沁人。但这一次,赵卫国的心境完全不同。之前进山,多少带着点偷偷摸摸的紧张,现在则是理直气壮,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甚至有心情欣赏起林间的景色,辨认着各种鸟叫。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主人情绪高涨,跑前跑后,不时用鼻子在草丛、树根处仔细嗅着,尾巴高高翘起,像个尽职的先锋官。 他们没有往太深的地方走,而是沿着一条植被茂密的沟塘子边缘行进。赵卫国记得前世模糊的印象,这种地方是飞龙比较喜欢的栖息地。 “卫国,咱就这么瞎转悠,能碰上吗?”走了一个多时辰,连根飞龙毛都没见着,铁柱有些泄气。 “急啥?打猎得有耐心。”赵卫国压低声音,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前方的树冠,“你小子跟做贼似的,脚步声那么大,有点动静也让你吓跑了!” 铁柱赶紧缩了缩脖子,学着赵卫国的样子,踮着脚,小心翼翼起来。 又往前摸了一段,走在前面的黑豹突然停下了脚步,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鼻子朝着左前方的一小片白桦林用力地吸了吸,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呜呜”声。 有情况! 赵卫国立刻打了个手势,两人一狗迅速隐蔽在一丛灌木后面。他顺着黑豹示意的方向凝神望去。果然!在几十米外一棵白桦树的横枝上,隐约能看到几个灰褐色的小点,正在枝头悠闲地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着什么树芽。 正是飞龙!而且不止一只,是一小群,大概有四五只! 铁柱也看见了,激动得直掐赵卫国胳膊,用气声道:“看见了!看见了!好几只!” 赵卫国心跳也微微加速,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老洋炮从肩上取下。他没有立刻瞄准,而是仔细观察着。距离有点远,老洋炮的有效射程和精度都有限,必须等一个最佳时机。 那几只飞龙似乎并未察觉危险,仍在枝头嬉戏。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羽毛更鲜亮的,大概是领头的公鸡,踱步到了树枝末端,那里光照更好,视野开阔。 就是它了! 赵卫国轻轻拨开面前的枝叶,将枪管缓缓伸出。他采用的是立姿无依托射击,这对稳定性和力量要求极高。只见他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左臂伸直托住枪管下方,右肩牢牢顶住枪托,脸颊贴了上去,右眼微眯,通过简陋的照门和准星,牢牢锁定了那只浑然不觉的公飞龙。 整个动作流畅而稳定,丝毫看不出是个新手,倒像个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猎手。旁边的铁柱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瞄准……屏息……预压扳机…… 就在那只飞龙停下脚步,昂首挺胸,似乎要鸣叫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枪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枪口喷出一股白烟,巨大的后坐力撞得赵卫国肩膀微微一晃,但他身形纹丝未动!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树冠上那只耀武扬威的公飞龙,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直挺挺地从树枝上栽落下来!其它几只飞龙受惊,“扑棱棱”地四散飞逃,瞬间没了踪影。 “打中了!打中了!”铁柱激动得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 “黑豹!”赵卫国低喝一声。 早就蓄势待发的黑豹,如同黑色的闪电般窜了出去,几个起落就冲到那棵白桦树下,精准地找到了掉落在草丛里的猎物,小心翼翼地叼在嘴里,转身飞快地跑了回来,把还在微微抽搐的飞龙放到赵卫国脚边,然后摇着尾巴,仰头看着主人,邀功似的“呜呜”叫着。 赵卫国捡起猎物。这是一只成年的公飞龙,体型肥硕,羽毛华丽,胸口中弹,几粒铁砂穿透了它的身体,一击毙命!伤口不大,几乎没有破坏整体的品相。 “我滴个乖乖……”铁柱凑过来,看着赵卫国手里那只几乎没怎么受损的飞龙,又看了看几十米外那棵高高的白桦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卫国…你…你这枪法…神了!这么远,一枪就干下来了?还打得这么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洋炮这玩意儿,精度差是出了名的,一般都是近距离对付野猪、熊瞎子这类大牲口,靠的是面杀伤。用来打树上的飞龙,还能打得这么准,一枪毙命,这难度太大了!屯里的老猎手也没几个敢这么玩的! 赵卫国心里也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这一枪,固然有他前世积累的射击经验和这一世苦练的成果,但多少也有些运气的成分。他表面却不动声色,把飞龙掂量了一下,满意地说:“还行,没生疏。这玩意儿炖汤,最是鲜亮。” “何止是鲜亮啊!这可是飞龙啊!听说过去那是给皇上进贡的玩意儿!”铁柱看着那飞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再看赵卫国的眼神,已经彻底变成了崇拜,“卫国,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被啥山神老把头附体了?咋一下子这么厉害了?” “附你个头!”赵卫国笑骂一句,把飞龙装进随身带的麻袋里,“这才哪到哪?等以后弄到步枪,让你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枪法!” “步枪?我的妈呀,那玩意儿咱能摸得着吗?”铁柱咂舌道。 “事在人为。”赵卫国淡淡地说了一句,眼神望向山林深处,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自信。 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他对自己,对这杆老洋炮,对未来的狩猎之路,更加充满了信心。这持证狩猎的第一枪,打得漂亮! 回去的路上,铁柱还在喋喋不休地惊叹着赵卫国的枪法,看他的眼神就跟看神仙似的。黑豹也似乎知道立了功,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威风凛凛。 赵卫国摸着麻袋里那只肥硕的飞龙,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好东西,自家肯定舍不得全吃了,得拿去换钱。不过……他想起张小梅那张清秀的小脸,还有她娘最近对他态度的转变…… “铁柱,这事儿先别往外嚷嚷。”赵卫国嘱咐道。 “明白!明白!”铁柱连连点头,现在赵卫国说啥他听啥。 “这飞龙…炖汤最补人。”赵卫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有所指,“身子弱的人喝了最好。” 铁柱眨巴眨巴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嘿嘿坏笑起来:“哦~我懂了!是得给需要‘补补’的人送去!卫国,你小子…行啊!” 赵卫国老脸一红,踹了他一脚:“滚犊子!就你话多!” 心里却琢磨着,等把这飞龙处理了,换点钱,剩下的汤,是不是该给她家端一碗过去?就说是…山里打的,不值钱的玩意儿,给她爹补补身子? 嗯,这理由,听着就靠谱!他仿佛已经看到张小梅喝汤时,那满足又带着点羞涩的模样了。 第32章 飞龙炖汤味极鲜,父亲欣慰赞儿子 日头偏西,赵卫国和铁柱扛着枪,带着一身山林里的草木气息和按捺不住的喜气,回到了靠山屯。麻袋里那只肥硕的飞龙,成了屯里人瞩目的焦点。虽说大家伙儿都知道赵卫国办了狩猎证,可这头一回进山,就拎回来这么个稀罕物,还是引得不少人啧啧称奇。 “哟!卫国,行啊!飞龙都让你打着了?” “这玩意儿可不好打,在树上蹦跶得欢实着呢!” “看来永贵家这小子,是真出息了!” 听着乡邻们的议论,赵卫国心里美,脸上却只是憨厚地笑笑,不多言语。铁柱倒是挺着胸脯,好像那飞龙是他打下来似的,唾沫横飞地跟人比划着赵卫国那“神乎其神”的一枪,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回到自家院门口,王淑芬正在喂鸡,看见儿子回来,手里还拎着个扑腾的麻袋,忙迎上来:“回来了?没碰着啥危险吧?” “妈,没事,好着呢。”赵卫国把麻袋口解开,露出里面那只羽毛华丽的飞龙。 王淑芬一看,眼睛都直了:“哎哟我的老天爷!飞龙?你真打着这好东西了?”她凑近了仔细看,嘴里不住念叨,“这可是大补的东西,过去那是有钱都买不着的贡品啊!你爹这身子,正虚着呢,炖汤喝最好了!” “就是给爹补身子打的。”赵卫国笑着说,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这飞龙价值不菲,全自家吃了实在可惜,得拿去换钱。不过,炖汤的话,一只飞龙也能出不少汤水,自家人喝,再……送出去一碗,也尽够了。 他让铁柱先回家,自己拎着飞龙进了屋。赵永贵正靠在炕头听收音机,见儿子进来,目光落在那只飞龙上,也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爹,今儿个运气好,碰上一只飞龙。”赵卫国把猎物放在地上,“晚上炖汤,给您补补。” 赵永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显刚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卫国也不多话,开始动手处理飞龙。这活儿他干得利索。烧开水,烫毛,拔毛,开膛,去除内脏,一气呵成。飞龙肉嫩,处理起来更要小心,不能破坏了品相。他把处理干净的飞龙剁成小块,内脏也没扔,仔细清洗了,准备一起下锅,增添风味。 王淑芬已经刷好了家里那口最大的黑铁锅,添上满满的井水。赵卫国把飞龙块冷水下锅,又扔进去几片老姜,一段葱白。他不让母亲插手,亲自掌控火候。先用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转为小火,让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慢慢熬着。 “炖这汤,急不得,火大了汤就浑了,味儿也不正。”赵卫国一边看着火,一边对旁边好奇看着的卫东卫红说,像是在传授经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卫东吸溜着鼻子,眼巴巴地盯着锅里:“哥,真香啊!啥时候能喝?” “馋猫!得炖到时候才行!”赵卫国笑着戳了戳弟弟的脑门。 随着时间推移,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鲜香,开始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甚至飘到了院子里。那香味不似寻常肉汤的浓腻,而是一种极其清冽、醇厚的鲜,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黑豹趴在灶坑边,鼻子不停地抽动,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显然也被这香味诱惑得不轻。 炖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眼看汤色已经变得清澈中泛着淡淡的金黄,赵卫国才掀开锅盖。刹那间,一股更加浓郁的热气携带着无法抗拒的鲜香扑面而来!锅里的汤清亮见底,飞龙肉块沉在锅底,肉质看起来紧实而白皙。 赵卫国撒上一点点盐,别的调料一概不放。真正的顶级食材,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过多的调料反而会掩盖其本真的鲜美。 他先盛了满满一大海碗,汤多肉少,小心翼翼地端到炕沿边:“爹,您尝尝,小心烫。” 赵永贵接过碗,看着碗里清亮金黄的汤汁,热气氤氲中,那股鲜香直冲脑门。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汁入口的瞬间,赵永贵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怎样极致的鲜啊!清甜、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一股暖流瞬间通达四肢百骸,整个身子都暖烘烘的舒坦。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连汤带肉,细细品味。飞龙肉极其细嫩,几乎入口即化,纤维感很弱,只有满口的鲜香回荡。 “好…好汤!”赵永贵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看着站在炕边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和骄傲,“卫国啊…你这手艺…比你爹强!这飞龙打得也好,汤炖得更好!咱老赵家…后继有人了!” 这一声“后继有人”,说得有些沉重,又带着卸下千斤重担般的释然。王淑芬在一旁听着,眼圈微微发红,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赵卫国心里也是热流涌动,他等的就是父亲这句话。“爹,您喜欢喝就行。以后,家里有我,您就放心吧。” “好!好!”赵永贵连连点头,捧着那碗汤,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口一口,喝得极其认真享受。 赵卫国又给母亲和弟妹都盛了汤。卫东和卫红早就等不及了,捧着碗呼呼啦啦地喝起来,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停下,小脸上全是满足。 “哥,这汤真好喝!比肉还好吃!”卫红眯着眼睛,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王淑芬也感慨:“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喝这么鲜的汤。这飞龙,名不虚传。” 看着家人满足的样子,赵卫国心里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比赚了钱还让他高兴。 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喝着,感受着那极致鲜美的滋味在味蕾上绽放。同时,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找来一个干净的、带盖的陶罐,将锅里剩下的汤和大部分飞龙肉都盛了进去,足足装了多半罐子。 “妈,这罐子汤,我给人送去。”赵卫国对王淑芬说。 王淑芬愣了一下,随即了然,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去吧去吧,是该送去。老张家…也不容易。” 赵卫国被母亲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拎起陶罐就往外走。黑豹想跟着,被他喝止了:“在家待着!没你的事!” 夜色已经笼罩了靠山屯,月亮挂在天边,清辉洒地。赵卫国抱着还温热的陶罐,脚步轻快地走在屯子里的小路上,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来到张小梅家院外,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张小梅,她看见赵卫国,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飞起红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卫国哥?你…你咋来了?” “呃…那啥,”赵卫国把陶罐往前一递,感觉舌头有点打结,“今天打了只飞龙,炖了汤,我爹说这玩意儿大补,让我…让我给张叔送点过来,给他…补补身子。” 他把自己老爹抬出来当幌子,说得磕磕巴巴。 张小梅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陶罐,闻到那股熟悉的、让人垂涎的鲜香,心里顿时明白了。她咬着嘴唇,心里又是甜蜜又是羞涩,低声道:“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山里打的,不值啥!”赵卫国赶紧说,“快拿着,还热乎呢!” 张小梅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去,陶罐传来的温热,似乎一直烫到了她心里。“谢谢…谢谢卫国哥,也谢谢赵叔。” “谢啥,邻里邻居的。”赵卫国摆摆手,感觉完成任务,转身就想走。 “卫国哥!”张小梅忽然叫住他,声音细若蚊蚋,“你…你喝了吗?” “喝了喝了,家里留了。”赵卫国回头,借着月光,看到张小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望着自己,心里一荡,脱口而出,“你…你也趁热喝,这汤…养人。” 这话带着点歧义,说完他自己都脸红了。张小梅更是羞得低下头,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赵卫国不敢再多待,生怕自己再说出啥虎狼之词,赶紧说了声“我走了”,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怀里似乎还残留着陶罐的温度,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清香的气息。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咧开嘴笑了。这飞龙汤,炖得值!不仅让父亲开了心,肯定了自个儿的本事,还……还顺带办了点“私事”。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这靠山屯的日子,会像这飞龙汤一样,越来越鲜美,越来越红火! 第33章 林间巧遇野蜂巢,智取蜂蜜尝甜头 飞龙汤的鲜味儿还在嗓子眼儿里打着转,赵卫国的心思就又活泛开了。持证狩猎的头一炮打得响亮,不仅让家里人开了荤、补了身子,更关键的是在屯里立住了“能耐人”的名头,连带着去张小梅家送汤,她娘那张常年阴着的脸,也难得地见了点晴。 可赵卫国心里清楚,光指着打飞龙这种靠运气的事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还得琢磨点更稳妥的进项。 这天,他又带着铁柱和黑豹进了山,目标是之前下套子的那片矮山梁子,看看有没有不开眼的狍子、野兔撞上。七月的日头毒得很,林子里闷得像蒸笼,走不多会儿就一身透汗。 “卫国,歇会儿吧,嗓子眼儿都冒烟了!”铁柱扯着衣领呼哧带喘,一屁股坐在一棵大椴树底下,拿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凉白开。 赵卫国也热得够呛,抹了把脸上的汗,刚要在铁柱旁边坐下,耳朵里却捕捉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嗡嗡”声。那声音密集而持续,不像寻常野蜂漫无目的的飞舞。他心头一动,抬头循着声音望去。 声音来自他们头顶这棵大椴树的树冠深处。枝叶茂密,一时看不清究竟。他示意铁柱别出声,自己则绕着大树,换了好几个角度,眯着眼仔细打量。 终于,在一处离地约莫三四丈高的粗壮树杈背面,他看到了!一个灰褐色、足有半人多高的大家伙,像个倒挂的莲蓬,紧紧附着在树干上。无数金黄色的蜜蜂正围绕着它忙碌地飞进飞出,那密集的嗡嗡声正是由此而来! “我滴个乖乖!好大一个葫芦包(野蜂巢)!”铁柱也看见了,惊得张大了嘴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这玩意儿可不好惹,被蜇一下能肿起老大一个包,要是被群起而攻之,能把人蜇出个好歹。 赵卫国眼里却放出了光!野蜂巢!这里面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蜂蜜!这年头,白糖金贵,蜂蜜更是稀罕物,供销社里偶尔来一点,那都是抢手货,价格不菲!这玩意儿不比飞龙,只要找到蜂巢,取蜜的法子得当,就是一笔相对稳定的收入! “咋样?卫国,咱…咱搞它?”铁柱既害怕又兴奋,搓着手问道。他知道赵卫国主意多。 “搞!必须搞!”赵卫国斩钉截铁,“不过不能硬来,得用脑子。” 他仔细观察着蜂巢的位置和周围环境,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前世零星看过的野外知识和屯里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硬捅肯定不行,那等于捅了马蜂窝(字面意思),得智取。 “铁柱,你去附近找点半干不湿的艾蒿、青草,越多越好!要带点烟的那种。”赵卫国吩咐道。 “好嘞!”铁柱虽然不明白要干啥,但对赵卫国是言听计从,立马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赵卫国自己也没闲着,他拔出别在腰后的柴刀,砍了几根柔韧的细藤条,又找了些宽大的树叶。他打算做一个简易的“火把”和接蜜的容器。 铁柱很快抱回来一大捆艾蒿和湿草。赵卫国把艾蒿捆扎结实,一端留出引火的干草,做成一个巨大的火把状。他又用宽大的树叶叠成一个漏斗形的容器,用细藤条固定好。 准备就绪,赵卫国深吸一口气,对铁柱说:“你带着黑豹退远点,找个上风头躲着,捂住口鼻。等我信号。” 铁柱赶紧拉着不情愿的黑豹躲到十几米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赵卫国选择了一个风向稳定的时机,他站在下风处,用火柴点燃了火把前端的干草。刚开始火苗不大,他小心地吹着气,让火苗引燃后面半干不湿的艾蒿和青草。很快,浓密的、带着特殊气味的白烟升腾起来。 他举着这个冒浓烟的火把,慢慢靠近椴树。烟气随风向上飘散,渐渐笼罩了树冠处的蜂巢。原本井然有序的蜂群顿时一阵骚动!蜜蜂对烟雾极其敏感和厌恶,在浓烟的熏呛下,它们失去了攻击性,开始慌乱地四处乱窜,不少蜜蜂被迫离开巢穴,向远处飞逃。 赵卫国耐心地举着火把,确保烟雾持续地熏着蜂巢。约莫过了十来分钟,蜂巢周围的飞蜂明显少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行动迟缓的或在巢内守护的。 时机到了! 他迅速熄灭火把,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件旧衣服蒙在头上,只露出眼睛,又把袖口、裤脚都用布条扎紧。然后,他像只灵巧的猴子,蹭蹭几下就爬上了那棵大椴树。黑豹在下面不安地低吠着,被铁柱死死按住。 爬到蜂巢附近,那股甜腻诱人的蜂蜜气息更加浓郁了。赵卫国稳住身形,掏出柴刀,看准蜂巢边缘蜂蜜最充盈、子脾较少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割了下去。 蜂蜡和蜂蜜粘连着,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巢内的蜜蜂感受到震动,又有几只试图飞出来攻击,但数量太少,对他这“全副武装”的造型构不成威胁。他动作又快又稳,迅速割下了一大块沉甸甸、金黄油亮、还在缓缓滴着蜜的蜂巢,估计得有四五斤重。 他没有贪心,只取了这一角。赶尽杀绝不是他的作风,留下大部分巢脾和蜂王,这群蜜蜂还能继续生存繁衍,以后说不定还能再来取蜜。这才是长久之计。 将割下的蜂巢小心地放进那个树叶做的漏斗形容器里,他迅速滑下树干。 “得手了!快撤!”赵卫国低喝一声,抱着蜂巢,和铁柱、黑豹一起,迅速离开了这片区域,直到跑出老远,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铁柱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刚才我看有几只蜂子追出来,魂儿都快吓飞了!” 赵卫国笑了笑,扯下头上的衣服,额头上也全是汗,既是热的,也是紧张的。他打开树叶容器,那金黄油亮的蜂巢和扑鼻的浓郁甜香,立刻让铁柱把刚才的惊吓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滴个亲娘哎!这么多蜜!”铁柱眼睛都直了,伸手就想抠一块尝尝。 “啪!”赵卫国打开他的爪子,“急啥?回去再分!这玩意儿粘手,不好拿。” 两人一狗,带着这意外获得的“黄金”,兴高采烈地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家,王淑芬看到那金灿灿、流淌着蜜汁的蜂巢,惊得合不拢嘴:“你们…你们从哪儿弄来这么些蜜?这得卖多少钱啊?” 赵卫国嘿嘿一笑:“山里碰巧遇上的。妈,拿个盆来。” 他把蜂巢掰开,金黄色的、半透明的浓稠蜂蜜缓缓流入盆中,带着蜂蜡和少量花粉。他掰下一小块沾满蜂蜜的巢脾,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卫东和卫红:“慢点吃,别齁着。” 俩孩子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顿时,甜蜜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两张小脸上瞬间洋溢起无比幸福和满足的笑容。 “哥!甜!真甜!”卫红含糊不清地叫着,小舌头不停地舔着嘴唇。 赵卫国又掰了一块给母亲,王淑芬尝了,也连连点头:“嗯!是正经东西!比供销社那兑了糖水的强多了!” 铁柱也分到一大块,吃得满手满脸都是蜜,傻呵呵地乐着。 赵卫国自己却没急着吃,他找来一个干净的瓦罐,将流淌出来的纯净蜂蜜小心地舀进去,装了满满一罐子,密封好。这是准备拿去卖的。 剩下的那些带着蜂蜡的巢脾,他也没浪费,留着自家慢慢吃,或者泡水喝。 看着家人沉浸在甜蜜中的笑脸,赵卫国心里也跟喝了蜜似的。这野生蜂蜜,在市面上绝对是硬通货,这一罐子,再加上那块飞龙肉(他之前特意留了最好的部分风干了),应该能换回一笔不小的收入。 他捏了捏怀里那个装着蜂蜜的瓦罐,又想起张小梅喝飞龙汤时那满足的样子。这蜂蜜,比飞龙汤更甜,更难得……是不是,也该让她尝尝这山野里最纯粹的甜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他把这罐蜂蜜递到张小梅手里时,她那双会比蜂蜜还甜的眼睛。嗯,就说……是感谢她上次帮忙纳的鞋垫?虽然那鞋垫他还没舍得穿。 这理由,听着就挺甜。赵卫国舔了舔嘴角沾到的一点蜜,咧开嘴笑了。这靠山吃山的路子,真是越走越宽,越走越甜了! 第34章 王猛归乡显活络,听闻事迹来合伙 蜂蜜的甜头还在舌尖上打着转,赵卫国心里那本“生意经”就又翻开了新的一页。瓦罐里的蜜,风干好的飞龙胸脯肉,还有之前攒下的几张兔子皮、獾子皮,都堆在仓房角落里,像一个个沉默的银元,等着变成活钱。 可这卖东西,经过上次公社那遭,赵卫国是真有点怵头了。市管会那帮人神出鬼没,跟地里冒出来的鬼影子似的,防不胜防。他自己去,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风险太大。铁柱?那小子比他还憨,指望他去做买卖,怕是连本钱都能让人骗光咯。 正当他蹲在院里,对着那堆“宝贝”发愁,拿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销售路线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带着点油滑腔调的声音: “哟!卫国!在家猫着干啥呢?听说你小子现在混大发了,又是打飞龙又是掏蜂蜜的,成了咱靠山屯这个了!”来人说着,翘起个大拇指。 赵卫国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件半新不旧、领口却刻意敞着的确良衬衣的年轻人,正笑嘻嘻地倚在门框上。这人个头不高,但长得精神,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股与屯里大多数后生不同的活泛劲儿。 正是他另一个光屁股长大的发小,王猛。 王猛家劳力多,日子比赵卫国家宽裕些,他又是老幺,爹妈管得松。这小子从小就不安分,不爱在地里刨食,前两年跟着个远房亲戚跑到隔壁公社的砖瓦厂混了段日子,算是见过点“世面”。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啥时候滚回来的?”赵卫国丢下树枝,笑着骂了一句,心里却微微一动。王猛这小子,脑瓜子灵,嘴皮子利索,在外面混过,路子野,说不定…… “刚回来没两天!在厂子里干着没劲,钱少屁事多,还是咱屯子里舒坦!”王猛几步凑过来,很自然地掏出包皱巴巴的“大生产”,抖出一根递给赵卫国。 赵卫国摆摆手:“不会。” 王猛自己叼上一根,划着火柴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就瞄上了仓房门口那堆东西:“嗬!行啊卫国!飞龙……蜂蜜……还有皮子!你小子这是要起窖啊!(发财的意思)” 他凑近那瓦罐蜂蜜,掀开盖子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放进嘴里咂摸,眼睛一亮:“地道!野生的!这玩意儿在公社……呃,反正稀罕得很!”他话说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含糊了过去。 赵卫国看着他,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王猛吐了个烟圈,压低声音:“卫国,咱哥俩光腚娃娃,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可窝在家里就是烂树根,得变成钱才行!你自己去公社卖,风险大,还不一定卖上价。我在砖瓦厂那会儿,认识几个朋友,路子广,公社那边……有些门道,能帮你把这些东西悄默声地出手,价格保管比你自己零敲碎打强!”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你有啥门道?可别是歪门邪道,再把咱自己折进去。” “看你说的!”王猛一副受了冤枉的表情,“咱是那不懂事的人吗?就是……认识些需要这些东西的人,人家有门路消化。比如这蜂蜜,卫生院的大夫,坐月子的婆娘,谁不稀罕?飞龙肉,公社那几个大厂子的领导,就好这口野味!皮子更不用说,供销社收皮毛的老张头,跟我喝过酒!咱不走明面,私下里勾兑,神不知鬼不觉,钱不少挣,风险还小!”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楚,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确实说到了赵卫国的心坎里。赵卫国不得不承认,王猛在这方面,确实比他和铁柱强太多了。这小子,天生就是块做买卖的料。 “那你图啥?”赵卫国直接问到了核心。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王猛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简单!你负责弄货,我负责找销路。卖出去的钱,咱哥俩……二一添作五,对半分!怎么样?公平合理吧?” 对半分?赵卫国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听起来王猛拿得不少,但考虑到销路的风险和门道,如果没有他,这些东西自己很难安全地变成钱,或者只能低价处理。而且,如果能建立一个稳定的出货渠道,以后打到、采到更多山货,就不愁销路了,细水长流,总体算下来还是划算的。 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问道:“铁柱呢?他跟着我跑前跑后的,出力不少。” 王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铁柱那实心眼子,跟你上山扛货没问题,这买卖上的事……他玩不转。这样,算他一股,从咱俩份子里均出一点给他,就当辛苦钱,你看咋样?” 赵卫国这才点了点头。王猛考虑得还算周全,没把铁柱撇下。“行,这事可以琢磨。不过得约法三章:第一,安全第一,摸不清的买家不能碰;第二,价格得公道,不能坑蒙拐骗;第三,账目得清楚,亲兄弟明算账。” 王猛一听有门,拍着胸脯保证:“卫国你放心!我王猛办事,绝对牢靠!坑谁也不能坑自家兄弟!那就这么说定了?咱这‘靠山屯山货经销队’,就算成立了?”他给自己这三人小组起了个挺唬人的名头。 “算你一个。”赵卫国终于露出了笑容。有了王猛这个“外联部长”,他这“生产队长”就算是如虎添翼了。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张小梅挎着个篮子来了,看样子是来送还上次装飞龙汤的陶罐。她看见王猛在,脚步顿了一下,脸上微微泛红。 “小梅来了?”王猛眼睛尖,立刻笑嘻嘻地打招呼,眼神在赵卫国和张小梅之间溜了一圈,带着促狭,“来找卫国啊?你们聊,你们聊,我先撤了!卫国,回头我再找你细唠!”他说完,冲赵卫国挤挤眼,很识趣地溜走了。 张小梅被王猛那眼神看得更加不好意思,低着头走进来,把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陶罐递给赵卫国:“卫国哥,罐子还你……谢谢你的汤,我爹说……说好多了。” “谢啥,管用就行。”赵卫国接过罐子,触手冰凉,还带着井水的寒气。他看着张小梅羞红的脸颊,心里一动,转身从仓房里拿出一个小碗,从瓦罐里舀了半碗浓稠金黄的蜂蜜,递过去:“喏,这个给你,拿回去泡水喝,或者蘸馍馍吃,甜得很。” 张小梅看着那金黄透亮的蜂蜜,闻着那诱人的甜香,连忙摆手:“这……这太金贵了!我不能要……” “拿着!”赵卫国不由分说地把碗塞到她手里,“山里弄的,不值啥。你看你,脸上都没啥血色,喝点蜂蜜水补补。”他这话带着点关心,又有点暧昧。 张小梅的手碰到赵卫国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差点把碗摔了,幸好赵卫国手快扶住。她脸红得像秋天的山楂果,声如蚊蚋:“那……那谢谢卫国哥……” 她不敢再看赵卫国,端起那半碗蜂蜜,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快步走了。 赵卫国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回味着刚才那瞬间的触碰,心里有点甜,又有点痒痒的。 “嘿!瞅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王猛不知从哪个角落又钻了出来,一脸坏笑,“行啊卫国,不声不响的,把咱屯最水灵的姑娘都快划拉到手了?又是送汤又是送蜜的,挺会疼人啊!” “滚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赵卫国笑骂一句,心里却受用。他收敛笑容,对王猛正色道:“说正事。这蜂蜜和飞龙肉,你尽快摸摸路子,看看能啥价出手。记住,稳当点。” “明白!你就瞧好吧!”王猛拍着胸脯,信心满满,“等我好消息!咱这买卖,指定红火!” 看着王猛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仓房里那些山货,赵卫国感觉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下了一大半。生产、销售,这链条眼看着就要打通了! 铁柱的憨厚肯干,王猛的活络精明,再加上自己重生的见识和这身狩猎采山的本事,这三人组合,说不定真能在靠山屯,在这80年代初的老林子里,搅和出点不一样的风浪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源源不断的山货变成钞票,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爹娘脸上笑容越来越多,还有……张小梅那羞答答却越来越依赖他的眼神。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干头了!赵卫国用力握了握拳头,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 第35章 黑豹训练显成效,听从指令如臂使 王猛揣着那包用旧报纸裹好的风干飞龙肉和一小罐蜂蜜,屁颠屁颠去了公社“摸路子”。赵卫国心里揣着期待,但也没干等着。他知道,打铁还需自身硬,货源才是根本。而要想在这老林子里持续稳定地弄到好货,光靠他一个人两条腿还不够,得有个得力的帮手。 这个帮手,现成的就有一个——黑豹。 这小家伙,自从狼口逃生跟了他,一天一个样儿。当初那个瘦骨嶙峋、浑身是伤的小可怜,如今已经长成了半大狗,骨架粗壮,四肢有力,一身黑毛油光水滑,眼神里褪去了些许稚嫩,多了几分机警和凶悍。它天生就是块好猎犬的料子,嗅觉灵敏,反应迅捷,而且极其通人性。 但好料子不经过打磨,终究是块璞玉。赵卫国深知,一条未经训练的猎犬,进了山可能就是累赘,甚至可能惊跑猎物、引来危险。他得把黑豹这块璞玉,雕琢成真正的利器。 趁着王猛不在,铁柱又被他打发去查看之前下的套子,赵卫国便开始有意识地对黑豹进行系统训练。他用的法子,既有前世道听途说的现代驯犬理念,更多则是结合眼下条件和老猎户口口相传的土方子。 训练场就在自家院子后头那片小树林和旁边的打谷场。 第一步,巩固基本指令。“坐!”“卧!”“来!”“停!”这些简单的口令,黑豹早就掌握,赵卫国要求的是绝对的服从和迅捷的反应。他手里攥着几块烤得焦香的兔子肉干,既是奖励,也是诱惑。 “黑豹,坐!”赵卫国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豹后臀稳稳落地,仰着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摇晃。 “好狗!”赵卫国立刻掰了一小块肉干丢过去。黑豹精准接住,嚼得嘎嘣脆。 有时候,赵卫国故意把肉干拿在手里逗它,黑豹急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前爪不安地刨着地,但没有赵卫国的指令,它硬是忍着没扑上来。 “有定力!是好样的!”赵卫国满意地拍拍它的脑袋,把肉干赏给它。他知道,狩猎时最忌讳狗子冲动,看见猎物就不管不顾地往上冲,那会坏大事。 接下来是追踪训练。赵卫国让铁柱帮忙,拿着块沾了兔子血或者野鸡毛的破布,先在院子里让黑豹熟悉气味,然后让铁柱跑到树林里,把布条藏在某个草丛或者石缝里。 “黑豹,踪!”赵卫国一声令下,手指指向铁柱离开的方向。 黑豹立刻低头,鼻子紧贴着地面,仔细嗅闻着,那条黑尾巴像旗杆一样竖得笔直。它时而快速前进,时而停下来仔细分辨,几乎没有犹豫,很快就顺着铁柱留下的气味路线,精准地找到了藏匿的布条,叼回来交给赵卫国。 “嘿!这小家伙,鼻子真灵!”在一旁看着的铁柱啧啧称奇,“比俺强多了,俺自己藏的东西有时候都找不着!” 赵卫国心里也暗喜,但脸上不动声色,照样给予肉干奖励。他逐渐增加难度,让铁柱绕圈子,过小溪,甚至把布条挂在高处的树枝上,考验黑豹的空中嗅探能力。黑豹的表现一次次让他惊喜,这小东西的嗅觉天赋和追踪毅力,远超他的预期。 最关键的,是出击和控制的训练。这直接关系到狩猎的成败和猎物的价值。赵卫国用旧衣服和稻草做了个简易的“假猎物”,绑在一根长绳子上。 “黑豹,注意!”赵卫国低喝,扯动绳子,让“假猎物”在远处移动。 黑豹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身体低伏,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眼睛死死盯住目标,但没有立刻扑出去。 “袭!”赵卫国猛地一挥手! 黑豹如同黑色的闪电般窜出,一口狠狠咬住“假猎物”,疯狂地甩头撕扯,那股凶悍劲儿,看得旁边的铁柱都直缩脖子。 “停!放开!”赵卫国的指令紧随其后。 刚开始,黑豹沉浸在攻击的兴奋中,对“停”的指令反应稍慢。赵卫国也不客气,上前用力掰开它的嘴,把“假猎物”夺下来,同时严厉地重复“停!”的口令,并且不给任何奖励。 反复几次之后,黑豹明白了。“袭”是攻击,“停”是必须立刻停止。哪怕它已经咬住了“猎物”,只要赵卫国喊“停”,它虽然不情愿,喉咙里呜呜低吼,却也能强忍着松开嘴,退到一旁,只是眼睛还死死盯着目标。 “这就对了!”赵卫国这才高兴地给它肉干,用力揉着它的脖颈,“好狗!就得这样!该凶的时候凶,该停的时候就得停!” 他还训练黑豹的蹲守和潜伏。让黑豹隐藏在灌木丛或者土坑里,没有指令不准出来,哪怕他用肉干在它眼前晃悠。这对于天性活泼好动的狗来说很难,但黑豹硬是凭着对赵卫国的绝对信任和服从,一次次忍耐下来,最长的一次,足足蹲了半个时辰,直到赵卫国发出“来”的指令,它才像弹簧一样射出来,扑向赵卫国手里的肉干。 训练是枯燥甚至辛苦的,但成效也是显而易见的。短短十来天,黑豹的狩猎辅助能力就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一条跟着主人进山的狗,而是成了一个懂得配合、听指挥的“战友”。赵卫国甚至能通过不同的口哨声和手势,向它传达更复杂的指令,比如“向左搜索”、“警戒后方”等等。 这一人一犬之间的默契,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很多时候,赵卫国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黑豹就能心领神会。 这天下午,赵卫国正指挥黑豹进行最后一次潜伏训练,张小梅挎着个篮子来给他家送些新腌的咸菜。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卫国像指挥士兵一样,让黑豹潜伏在打谷场的草垛后面,然后自己走到远处,背对着草垛。 赵卫国没注意到张小梅来了,他吹了一声短促尖锐的口哨。 只见草垛后黑影一闪,黑豹悄无声息地疾奔而来,在离赵卫国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再次伏低身体,等待下一个指令。整个过程迅捷、安静、精准。 张小梅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轻声惊呼:“呀!” 黑豹耳朵一动,警惕地扭头看向院门。 赵卫国这才发现张小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黑豹打了个手势:“自己人,放松。” 黑豹立刻解除了警戒状态,尾巴友好地摇了摇,但依旧蹲坐在赵卫国脚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扑过去。 “卫国哥……你……你把黑豹训得……真厉害!”张小梅走进院子,看着沉稳机警的黑豹,脸上满是惊奇和崇拜,“它好像能听懂你说话似的!” 赵卫国心里有些小得意,弯腰拍了拍黑豹结实的后背:“这家伙,灵性着呢!以后进山,它可是我的左膀右臂。” 张小梅看着赵卫国自信沉稳的样子,又看看那条对他唯命是从、神骏异常的黑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她感觉眼前的卫国哥,跟屯里其他那些就知道傻干力气活或者瞎胡闹的后生完全不同,他好像……特别有本事,特别让人心安。 她把篮子递过去,声音轻柔:“俺娘腌的咸菜,给你们尝尝。” “又麻烦婶子了。”赵卫国接过篮子,闻到一股咸香,心里也暖烘烘的。他看着张小梅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王猛那天挤眉弄眼的样子,心里一热,脱口而出:“等过两天,让黑豹给你逮只肥兔子打牙祭!” 这话带着点显摆,也带着点亲昵。 张小梅脸更红了,羞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那……那多不好……” “有啥不好的?它现在可能干了!”赵卫国哈哈一笑,感觉训练黑豹带来的成就感,再加上姑娘这崇拜又羞涩的小眼神,比喝了蜜还甜。 黑豹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好心情,也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张小梅的腿,把她吓了一跳,随即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光滑的皮毛。 “它……它不咬人吧?” “放心,它听话着呢。”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照着青年,姑娘,和那条通人性的黑狗,构成了一幅温暖而充满希望的画面。赵卫国知道,有了黑豹这个日益得力的帮手,他在山林里的脚步,将会迈得更加稳健,更加深远。 这靠山吃山的路,他是越走越踏实,越走越敞亮了! 第36章 围猎狍子群战术,兄弟配合显默契 王猛去公社摸路子,第三天头上就风风火火地窜回来了,一进赵卫国家院门,脸上就笑开了花,那得意劲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卫国!卫国!妥了!路子通了!”王猛一把拽住正在磨柴刀的赵卫国,唾沫星子差点喷他脸上。 赵卫国心里一跳,面上还算沉稳:“咋样?啥价?” 王猛伸出两个手指头,又弯下一根:“飞龙肉,风干的,这个数一斤!蜂蜜,纯野生的,一块九!都是现钱结算,不拖欠!” 赵卫国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风干的飞龙肉能卖到一块八一斤,蜂蜜一块九,这价格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出一截!看来王猛这小子,确实有点门道。 “可靠吗?别是忽悠咱。”赵卫国确认道。 “放心吧!跟我喝酒那哥们儿,他二舅在供销社当个小头头,有门路往县里送。人家说了,只要是这种成色的好东西,有多少要多少!”王猛拍着胸脯,“就是……人家不要皮子,说那玩意儿扎眼,不好处理。” 皮子暂时出不了手,有点可惜,但飞龙和蜂蜜能卖出高价,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赵卫国用力拍了拍王猛的肩膀:“行!猛子,这事你办得漂亮!” “那是!”王猛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那……咱是不是该抓紧‘生产’了?仓库都快见底了!” 货源!现在关键是货源!光靠之前那点存货,支撑不了多久。赵卫国眼神锐利起来,是时候干票大的了。他之前独自上山,多是下套子、打点飞禽,对付大家伙心里没底,也缺帮手。现在有了初步磨合的铁柱,加上刚展露“外交”才华的王猛,还有训练日渐成熟的黑豹,可以尝试更有组织的围猎了。 目标,他早就瞅好了——南沟那片草甸子附近活动的狍子群! “铁柱!王猛!抄家伙!明天一早,进南沟!”赵卫国当即下令。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三人一狗就在赵卫国家汇合了。赵卫国背着那杆老洋炮,检查了火药铁砂。铁柱拎着根结实的杂木棍,既能防身也能驱赶猎物。王猛则背了个大背篓,准备装货,腰里还别了把短柄柴刀,显得不伦不类,但架势十足。 黑豹最是兴奋,它似乎知道要有大行动,围着赵卫国不停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呜”声,急不可耐。 “都听好了,”赵卫国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简易地图,“南沟草甸子东边那片白桦林,是狍子群经常活动的地方。它们警惕性高,听觉嗅觉都灵,不能硬冲。” 他抬头看了看铁柱:“铁柱,你力气大,脚程稳。你从西边绕过去,弄出点动静,不用太大,敲敲树干,喊两嗓子就行,把它们往东边沟塘子那边赶。记住,别靠太近,把它们惊走就行,别让它们往别处跑。” “明白!俺就是敲山震虎……不对,震狍子!”铁柱用力点头,紧紧攥住了手里的木棍。 赵卫国又看向王猛:“猛子,你机灵,腿脚快。你埋伏在沟塘子北边那个小土坡后面,盯着点。万一有狍子没往我这边来,想从北边溜,你就跳出来吓唬它,把它往回撵!你那柴刀舞唬两下就行,别真砍。” “瞧好吧!保证一个都跑不了!”王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最后,赵卫国摸了摸黑豹的头,指着地图上沟塘子最狭窄的出口:“黑豹,你的任务最重!看到这个口子没?等狍子被赶过来,我枪一响,你立刻冲出去,堵住这个口子!不准它们从这儿跑掉!听我口令,我不说‘袭’,不准扑咬,只管堵路,吓住它们就行!明白吗?” 黑豹仰头看着主人,耳朵竖着,眼神专注,仿佛真听懂了这复杂的战术安排,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赵卫国的手。 “好!各自就位!看准我的手势再行动!”赵卫国一挥手,三人一狗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清晨的薄雾之中。 赵卫国选择的主射击点,在沟塘子东侧的一片茂密灌木丛后,这里视野开阔,正好能覆盖狍子被驱赶过来的路线,而且是下风头,不容易被嗅觉灵敏的狍子发现。 他潜伏下来,将老洋炮架好,心跳平稳,呼吸细长,整个人的气息仿佛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黑豹安静地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在微微转动,捕捉着远处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间只有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突然,西边隐约传来了“咚咚”的敲击树干声,还有铁柱那故意压着嗓门的、略显笨拙的吆喝声:“哦——吼——!” 来了! 赵卫国精神一振,轻轻打开了老洋炮的击锤,眼睛死死盯着沟塘子的入口。 片刻之后,几道灰黄色的身影惊慌失措地从西边的林子窜了出来,冲进了沟塘子!正是那群狍子,大概有五六只!它们被铁柱的动静惊扰,本能地朝着地势较低、植被更茂密的沟塘子跑来,一边跑还一边警惕地回头张望。 狍子这种动物,好奇心重,有时候傻乎乎的,被称为“傻狍子”,但受惊奔跑起来速度极快。 它们沿着沟塘子一路向东,正好朝着赵卫国埋伏的方向跑来!距离在迅速拉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赵卫国屏住呼吸,枪口稳稳地随着领头那只最肥壮的公狍子移动。这个距离,老洋炮的散布面足够覆盖了。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狍子群侧后方一只机警的母狍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猛地调转方向,想要往北边土坡上窜! “猛子!”赵卫国低喝一声! 早已等在土坡后的王猛应声而起,挥舞着柴刀,嘴里发出“哇呀呀”的怪叫声,猛地从坡后跳了出来!他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把那只想逃跑的母狍子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扭回头,跟着大部队继续往东冲! 好!堵回来了! 此时,狍子群已经冲到了距离赵卫国埋伏点不足三十米的地方!这个距离,对于老洋炮来说,已经是绝佳的射击机会! “砰!” 沉闷的枪声再次打破山林的寂静!一团白烟从灌木丛后喷出!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公狍子,如同被重锤击中,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发出凄厉的哀鸣,挣扎着还想爬起来。其余的狍子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炸群,四散奔逃! “黑豹!堵住!”赵卫国枪声刚落,指令已出! 早就蓄势待发的黑豹,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从赵卫国身边猛蹿出去,几个起落就冲到了沟塘子那个狭窄的出口,威风凛凛地一站,龇牙咧嘴,发出低沉凶狠的咆哮,彻底封死了狍子群的退路! 那些慌不择路的狍子,被黑豹的气势所慑,加上后面还有铁柱和王猛的驱赶,只能被迫转向,朝着没有阻拦的南边山坡仓皇逃去。 现场,只留下了那只中弹倒地、仍在挣扎的公狍子。 “打中了!打中了!”铁柱和王猛从各自的位置跑了过来,看着地上那只体型不小的公狍子,兴奋得满脸通红。 赵卫国也从灌木丛后站起身,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走过去,检查猎物。老洋炮的铁砂覆盖面大,这只公狍子身上中了不止一颗,虽然没立刻毙命,但也失去了行动能力。 “补一刀,给它个痛快。”赵卫国对铁柱示意。 铁柱举起木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咬牙,对着狍子的脑袋狠狠给了一下子。狍子彻底不动了。 “好家伙!真肥啊!”王猛蹲下身,掂量了一下,“这不得有五六十斤肉?” “差不多。”赵卫国点点头,心里也很满意。这头公狍子,出肉率很高,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更重要的是,这次围猎,从战术布置到临场配合,几乎完美!铁柱的驱赶,王猛的侧应,黑豹的堵截,还有自己的主攻,各个环节衔接得天衣无缝! “卫国,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咋想出来这招的?”铁柱看着赵卫国,佩服得五体投地,“跟打仗似的!” 王猛也翘起大拇指:“牛逼!真牛逼!我还以为得撵得鸡飞狗跳呢,没想到这么利索就拿下了!咱仨……不,咱四个,配合绝了!” 黑豹也跑回来,围着狍子尸体转了一圈,又抬头看看赵卫国,尾巴摇得欢实,像是在邀功。 赵卫国笑着摸了摸黑豹的头:“都有功!都有功!赶紧收拾,趁新鲜扛回去!” 三人一起动手,将狍子捆好,用一根粗木棍抬着。沉甸甸的猎物压在肩上,却让人心里无比踏实和畅快。 回去的路上,王猛已经开始盘算:“这狍子肉,可比飞龙实在多了!我看,除了卖给供销社那条线,咱自己也能留点,或者……嘿嘿,卫国,给你那小相好送点去?这玩意儿,比飞龙肉还实在!” 赵卫国笑骂了一句:“就你话多!”心里却琢磨开了,这狍子肉,确实实在,送点给张小梅家,她爹娘肯定更高兴……嗯,就这么办! 夕阳下,三人抬着沉甸甸的猎物,说着笑着,黑豹在前面欢快地开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赵卫国看着这场景,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这靠山屯的猎户小组,算是真正崭露头角了!往后的日子,肯定会像这狍子肉一样,越来越肥实! 第37章 狍子肉市集热卖,王猛展现销售才 那头五六十斤重的公狍子被抬回靠山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虽说屯里人对赵卫国打猎的本事已经见怪不怪,但这么大一头狍子,还是三人合伙围猎来的,还是让人啧啧称奇。 赵永贵看着那肥硕的狍子,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好!这狍子壮实!肉肯定香!卫国,你们几个小子,算是弄出名堂了。” 王淑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围着狍子转了好几圈,已经开始盘算着哪块肉腌起来,哪块肉炖酸菜,哪块肉包饺子了。 赵卫国心里却另有打算。这狍子肉,自家肯定要吃,但不能全吃。这么大一头,换成钱才是正理。他看向王猛:“猛子,这狍子肉,你那路子能吃不?” 王猛搓着手,围着狍子打量,眉头却微微皱起:“卫国,狍子肉不比飞龙、蜂蜜,量太大了。供销社那条线,一次吃不下这么多,而且价格肯定往下压。我琢磨着……咱得换个地方。” “换哪儿?”铁柱插嘴问道。 王猛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去矿上!黑瞎子沟煤矿!那帮挖煤的,工资高,舍得吃!家属区那边,偷偷摸摸做小买卖的不少,咱这新鲜狍子肉,往那儿一摆,那就是蝎子拉屎——独(毒)一份!” 赵卫国心里一动。矿上确实是个好去处。工人老大哥们有钱,对吃食也舍得,而且那边管理相对松散,私下交易比公社容易些。他看向王猛:“有把握吗?别让人连锅端了。” “放心!”王猛拍着胸脯,“我有熟人!我表姑家的小子就在矿上开绞车,让他给牵个线,找个稳妥的地方,咱不摆明面,就跟家属区里私下勾兑,保准没事!” 事不宜迟,赵卫国和铁柱连夜把狍子处理了。剥皮、剔骨、分割,赵卫国刀工利落,把好肉都分成了大小合适的条块,方便出售。狍子皮他仔细鞣制了,虽然暂时卖不掉,但留着以后肯定有用。内脏也没浪费,心肝肺都是好东西,自家留着吃。 第二天天不亮,王猛就借了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两边挂着两个大柳条筐,里面铺着干净的麻袋,装满了红白相间、冒着热气的新鲜狍子肉。赵卫国和铁柱帮着把肉装好,又用麻绳捆结实。 “猛子,路上小心点。”赵卫国嘱咐道,心里还是有些打鼓。这年头,带着这么多肉出去,风险不小。 “把心放肚子里!”王猛跨上自行车,意气风发,“等我的好消息!铁柱,晚上等着吃肉!卫国,给你那小相好留的肉,我可单独包好了,别弄混喽!”他冲赵卫国挤挤眼,脚下一用力,自行车吱呀作响地载着他和那几十斤肉,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赵卫国看着王猛消失的方向,心里七上八下。铁柱倒是心大,挠着头问:“卫国,猛子能行吗?别让人把肉抢了。” “应该……没问题吧。”赵卫国嘴上这么说,一整天干活都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往屯口张望。 直到日头偏西,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屯口才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只见王猛骑着车回来了,两个大柳条筐空空如也,他人却像喝了二两烧刀子,满面红光,车把上还晃晃悠悠地挂着一小条用油纸包着的肉。 “卫国!铁柱!哈哈哈!卖光了!全卖光了!”王猛跳下车,也顾不上车子摔倒,挥舞着胳膊,兴奋地大喊。 赵卫国和铁柱赶紧迎上去。王猛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塞到赵卫国手里,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你点点!四十八斤三两肉,按咱说好的八毛五一斤卖的,零头都没抹!一共四十一块零五分!全在这儿了!” 四十一块零五分!赵卫国捏着那沉甸甸的布包,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紧接着就是一阵狂喜!这可比卖给供销社至少多卖了十块钱!铁柱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掰着手指头算不过来,只知道很多很多钱。 “快说说,咋卖的?顺利不?”赵卫国把王猛拉进屋里,迫不及待地问。 王猛咕咚咕咚灌了一瓢凉水,抹了把嘴,开始唾沫横飞地讲述他的“销售经历”。 原来,他到了矿上家属区,找到他表弟。那小子果然门清,直接把他领到一排筒子楼后面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王猛把肉筐一摆,都不用吆喝,那新鲜狍子肉的味儿就把人引来了。 刚开始,还有人犹豫,问是不是死的病死的。王猛嘴皮子利索,当场拍着胸脯保证:“大叔大婶您放心!俺们靠山屯老猎户打的,昨天下午刚放倒的,您看这肉色,看这血丝儿,透亮!病的死的肉能是这个成色?您闻闻这膻味儿,多正!”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小刀,切下薄薄一小片递给问话的人尝。那人一嚼,眼睛就亮了:“嗯!是正经狍子肉!筋道!香!” 这一下,就跟打开了闸门似的,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王猛脑子活,看人下菜碟。穿着工作服、看着不差钱的,他就说:“大哥,来条后腿肉?炖土豆、红烧,那叫一个香!下酒绝了!干活累了一天,不得补补?” 遇到精打细算的大婶,他就推荐前腿或者肋条:“大婶,这块好,肥瘦相间,炖酸菜最出味儿!油水足,还便宜点!” 他还搞起了“捆绑销售”,买肉多的,送一小块狍子肝或者心,把人哄得高高兴兴。 “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王猛说得眉飞色舞,“那帮老娘们,抢得跟啥似的!最后那几块,差点打起来!还是我表弟帮着维持秩序,才没出乱子!有个矿上的小班长,直接包圆了五斤好肉,说明天还请我去!” 赵卫国听着,心里对王猛真是刮目相看。这小子,天生就是做买卖的料!胆大、心细、脸皮厚、嘴皮子溜,放在几十年后,妥妥的销售精英。 “干得漂亮!猛子!”赵卫国用力拍了拍王猛的肩膀,“这路子,算是让你蹚出来了!” “那是!”王猛得意地一扬下巴,“以后啊,这卖货的活儿,就包在我身上!你们就负责可劲儿往回弄!咱这买卖,想不红火都难!” 他拿起车把上那条油纸包着的肉,递给赵卫国:“喏,这是给你留的,最好的里脊肉,嫩着呢!赶紧给人家送去吧,再不去,天都黑了!” 赵卫国接过那还带着点温热的肉,心里一暖,笑骂了一句:“就你记性好!” 铁柱看着那鼓鼓的钱包,又看看赵卫国手里的肉,憨憨地笑了:“嘿嘿,这下好了,有钱了,还能吃上肉!跟着卫国和猛子干,真得劲!” 王猛把卖肉的钱仔细点算清楚,三人按照之前说好的,赵卫国拿大头,王猛和铁柱按贡献分剩下的。拿着厚厚一沓毛票,王猛和铁柱都激动得手有些发抖。这可是他们靠自己本事挣来的第一笔“大钱”! 赵卫国看着两个兄弟兴奋的样子,心里也豪情万丈。生产、销售,这链条彻底打通了!而且利润远超预期! “往后,咱不光打狍子,飞龙、野鸡、兔子,啥值钱弄啥!蜂蜜、山野菜,能划拉都划拉回来!”赵卫国目光炯炯,“咱这‘靠山屯山货经销队’,要干,就干大的!” “对!干大的!”王猛和铁柱异口同声,三只年轻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是夜,赵家炖了一锅香喷喷的狍子肉,王猛和铁柱也留在赵家吃饭,算是小小庆祝一下。饭桌上欢声笑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赵卫国吃着肉,心里还惦记着那条里脊。他快速扒完饭,找了个由头,揣起那条用油纸包好的肉,溜出了家门。 月光如水,洒在屯子里的小路上。赵卫国脚步轻快地来到张小梅家院外,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依然是张小梅。她看见赵卫国,脸上先是闪过一抹惊喜,随即又染上红晕:“卫国哥?你……你咋又来了?” 这“又”字,带着点少女的娇嗔。 赵卫国把油纸包递过去,感觉心跳有点快:“今天打了只狍子,给你……给张叔婶子留了块肉,里脊,嫩,好咬。” 张小梅看着那油纸包,闻到了隐隐的肉香,心里又是甜蜜又是为难:“这……这太……老是拿你家东西……” “拿着!”赵卫国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触手一片温软,让他心里一荡,“山里打的,不值啥。再说……我乐意给你家送。” 后面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张小梅显然听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月光下,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含着羞涩和难以言喻的情愫,看着赵卫国,声如蚊蚋却清晰地说道:“谢……谢谢卫国哥……你……你真好……”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一把抓过油纸包,转身就跑回了屋,连门都忘了关严。 赵卫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虚掩的房门,回味着张小梅那句“你真好”,只觉得晚风拂面,格外舒爽,浑身的疲惫都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干劲和期待。 这生意红火了,日子有奔头了,好像……这终身大事,也越来越有眉目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这重活一世,在这靠山屯,他赵卫国,注定要活出个不一样的光景来! 第38章 采集椴树蜜旺季,深入密林冒风险 狍子肉的热卖,像一剂强心针,打在了赵卫国、王猛、铁柱这三人小组的心口上。钱匣子里有了活钱,心里就有了底气,干起活来更是劲头十足。王猛现在走路都带风,见天儿琢磨着怎么把山货卖出花样。铁柱则成了赵卫国最忠实的跟班,指哪打哪,从无二话。 赵卫国却比他们想得更远。打猎这事儿,看天吃饭,看运气吃饭,不稳定。要想细水长流,还得开拓更多门路。他想起之前成功取到的那窝野蜂蜜,那金黄油亮的色泽,那沁人心脾的甜香,还有王猛报出的那一块九的高价,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痒痒。 七月中下旬,正是椴树开花的旺季。靠山屯周边的椴树林,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清雅馥郁的花香。这椴树蜜,在蜂蜜里算是上品,口感清爽,甜而不腻,营养价值也高,比普通杂花蜜更受欢迎,价格自然也能往上蹿一蹿。 “猛子,铁柱,准备准备,咱得进趟老林子,搞点硬货——椴树蜜!”赵卫国召集两个兄弟,下达了新任务。 “椴树蜜?那玩意儿可都在深山老林里,不好找啊!”铁柱有些犯怵。之前的蜂巢是在矮山找到的,真要深入老林子,危险系数直线上升。 王猛却眼睛放光:“椴树蜜?好东西啊!听说县里领导都好这口!只要能弄到,价格不是问题!干!” 赵卫国点点头:“是不好找,也不好弄。但正因为难,才值钱!咱们小心点,有黑豹在,能提前预警不少危险。” 他做了周密准备。除了上次用过的艾蒿火把、树叶容器,还带上了更多的防护用品——厚厚的旧衣服(尽管天热也得穿)、纱网头罩(用旧蚊帐改的)、手套。又额外准备了几种草药,捣碎了装在瓶子里,万一被蜇了可以应急。干粮、水也带足了,做好了在林子深处耗上一整天的准备。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三人一狗就出发了。这次的目标,是屯子西北方向那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椴树林。越往里走,山路越崎岖,植被越茂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光线都暗了下来。林间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息和浓郁的椴树花香。 黑豹这次的任务更重了。它不仅要寻找蜂巢,更要警惕潜在的危险——野猪、熊瞎子,或者其他什么不友好的活物。它似乎也明白责任重大,不像平时那样撒欢乱跑,而是紧紧跟在赵卫国身边,鼻子不停抽动,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捕捉着林间的一切异动。 “黑豹,踪!找蜂子!”赵卫国低声下令。 黑豹立刻低头,仔细嗅闻着空气中的气味分子,寻找着那独特的、带着甜味的蜂群信息。 寻找过程是漫长而枯燥的。他们在茂密的椴树林里穿行,仰着头,仔细分辨着树干和高处枝杈,寻找那个灰褐色的、倒挂的“莲蓬”。汗水浸湿了厚厚的衣服,黏在身上,又闷又热。蚊虫嗡嗡地围着他们打转,尽管戴着纱网,还是不胜其扰。 “卫国,这得找到啥时候去啊?腿都快走断了。”铁柱喘着粗气抱怨道。 “急啥?好东西哪那么容易得?”赵卫国虽然也累,但眼神依旧锐利,耐心十足。他知道,这种搜寻本身就是狩猎的一部分。 突然,走在前面的黑豹猛地停下脚步,耳朵竖得笔直,身体低伏,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呜”声,不再是之前发现蜂巢时那种兴奋的示警。 有情况!不是蜂巢! 赵卫国心头一凛,立刻打了个手势,三人迅速蹲下,借助灌木隐藏身形。他顺着黑豹警惕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十米外的一片灌木丛剧烈晃动,传来“咔嚓咔嚓”树枝断裂的声音,一个黑乎乎、壮硕的身影若隐若现! 野猪!而且看样子个头不小! 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玩意儿可比狍子难对付多了,皮糙肉厚,性子凶悍,被它撞一下或者獠牙挑一下,非死即伤! 那野猪似乎也在觅食,哼哧哼哧地拱着地上的泥土,并没有发现他们。但距离太近了,万一被惊动,后果不堪设想。 赵卫国屏住呼吸,缓缓将老洋炮端了起来,枪口对准了那个方向。铁柱紧紧攥住了手里的木棍,手心全是汗。王猛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赵卫国身后缩了缩。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野猪拱地的声音和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黑豹的警告声更加急促,但它并没有贸然冲出去,而是紧紧靠在赵卫国腿边,龇着牙,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那野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警惕地朝这边张望了一下。赵卫国甚至能看清它那对小眼睛里的凶光。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准备万一野猪冲过来就开枪。 对峙了足有一两分钟,那野猪大概是觉得这边没什么威胁,或者找到了更好的吃食,哼哧了几声,慢悠悠地转过身,晃动着肥硕的屁股,钻进了更深处的林子里,消失了。 直到那“咔嚓”声彻底远去,三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我滴个亲娘哎……吓死我了……”王猛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口,“这老林子,真不是闹着玩的!” 铁柱也心有余悸:“多亏了黑豹!要不是它提前发现,咱哥仨今天怕是得交代在这儿!” 赵卫国也感激地摸了摸黑豹的头。这次黑豹的表现堪称完美,预警及时,而且克制住了攻击本能,没有打草惊蛇。经过系统训练,它果然更可靠了。 “休息会儿,继续找!”赵卫国沉声道。危险过去了,目标还得继续。 经过野猪的惊吓,三人更加小心。又搜寻了个把时辰,就在日头升到头顶,林子里闷热得像蒸笼时,黑豹再次发出了兴奋的“呜呜”声,这次它不断抬头看向左前方一棵巨大的、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椴树。 赵卫国精神一振,顺着望去。在那老椴树离地近四五丈高的一个树洞旁,赫然悬挂着一个比上次那个还要大的蜂巢!金黄色的蜜蜂如同金色的云团,围绕着蜂巢繁忙地飞舞,嗡嗡声不绝于耳。 “找到了!这么大个!”王猛激动地压低声音。 “这位置……有点棘手啊。”铁柱看着那高度,直嘬牙花子。 确实棘手。蜂巢位置很高,树干光滑,不好攀爬。而且蜂群看起来非常活跃。 赵卫国仔细观察着,发现那个树洞似乎有些蹊跷。他示意铁柱和王猛做好准备,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靠近,从下往上观察。 “有门儿!”赵卫国低声道,“这蜂巢有一部分在树洞里,洞口不大,咱们可以用烟,主要往树洞里熏!把大部分蜜蜂逼到巢外,或者熏晕在洞里,咱们取外面这部分!” 这是个大胆的计划。风险在于,如果控制不好,激怒了整个蜂群,他们就算有防护也够呛。 但富贵险中求!赵卫国不再犹豫,让铁柱和王猛收集来大量半干不湿的艾蒿和带有刺激性气味的野草。他做了个更大的火把,又用湿泥巴稍微封堵了树洞的下缘,只留上方缝隙。 “老规矩,你们退远,上风头!”赵卫国下令。 这次,他点燃火把后,冒着被零星蜜蜂攻击的风险,尽可能地将浓烟对准那个树洞的缝隙扇去。大量的浓烟涌入树洞,果然,蜂巢内部的蜜蜂受到巨大冲击,开始疯狂地向外涌出,但洞口被烟封锁,很多蜜蜂晕头转向,或者在洞口就被熏得掉落下来。外围的蜜蜂也受到烟雾影响,攻击性大减,乱作一团。 时机稍纵即逝!赵卫国看准蜂巢外部蜂蜜最充盈、相对独立的一块,再次如同灵猿般攀上树干(这次借助了树枝),用柴刀精准而迅速地割下! 这一次,收获更大!割下的蜂巢块头十足,沉甸甸的,金黄色的蜜汁不断渗出,散发着椴树花特有的清雅甜香。 得手后,赵卫国迅速滑下树干,三人带着这巨大的收获,毫不恋战,迅速撤离了这片区域。 直到跑出安全距离,三人才停下来,看着那硕大、流淌着蜜汁的蜂巢,都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这一趟,虽然惊险,但值了! “哈哈哈!发了!这回真发了!”王猛看着蜂巢,眼睛都在放光,“这椴树蜜,味道正!肯定能卖上价!” 铁柱也憨笑着:“跟着卫国,就是刺激!有肉吃,有钱赚!” 赵卫国擦着汗,看着两个兄弟,又看了看脚边虽然疲惫却依旧警惕的黑豹,心中豪情顿生。这老林子是危险,但里面的宝贝也多!只要胆大心细,准备充分,再加上可靠的伙伴,就没有闯不过的难关,弄不到的好货!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优质的椴树蜜换成厚厚的钞票,家里的日子再上一个新台阶。嗯,等蜜滤出来,也得给小梅送一小罐去,让她也尝尝这最顶尖的甜头……就说是,给她润润嗓子?她说话声音那么好听,喝了蜜肯定更甜…… 这念头让他疲惫一扫而空,浑身又充满了干劲。“走!回家!滤蜜去!” 第39章 遭遇马蜂窝袭击,狼狈逃窜互涂药 成功取到那个巨大的椴树蜂巢,让三人小组士气大振。沉甸甸、流淌着金黄蜜汁的蜂巢背在肩上,仿佛背着一座小金山,连带着之前遭遇野猪的惊吓都冲淡了不少。王猛已经开始盘算这顶级椴树蜜能卖出怎样的天价,铁柱则憨笑着憧憬晚上能吃到蜂蜜蘸馍馍。 赵卫国心里也高兴,但并未放松警惕。老林子里,意外无处不在。他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用柴刀拨开挡路的枝条,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他们沿着一条野兽踩出的小径往回走时,走在前面的黑豹突然再次停下,鼻子急促地抽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与之前发现野猪时类似的、充满警告的低吼,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带着明显的焦躁。 “又有情况?”铁柱立刻紧张起来,攥紧了木棍。 王猛也下意识地往赵卫国身边靠了靠:“不会又是野猪吧?” 赵卫国眉头微皱,示意他们噤声。他顺着黑豹警惕的方向望去,只见小径右侧不远处的一丛低矮的榛柴棵子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灰扑扑、形状不太规则的东西挂在枝条间,比之前见的蜂巢要小,颜色也更暗沉。 “像是个蜂巢?咋黑豹反应这么大?”赵卫国心里有些疑惑。之前的蜜蜂巢,黑豹多是兴奋示警,这次却明显是如临大敌。 他小心地往前凑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吹过,稍稍拂动了那榛柴棵子的枝叶,露出了那“蜂巢”更多的真容——那巢穴表面并非规则的六边形蜂房,而是如同粗糙的纸质,有几个孔洞,几只体型明显比蜜蜂大上一圈、黑黄相间、腹部尖细的飞虫正从孔洞里钻出来! 是马蜂!(也叫胡蜂、黄蜂)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玩意儿可比蜜蜂凶悍太多了!毒性强,攻击性猛烈,而且记仇,会追着人蜇! “快退!是马蜂窝!别出声,慢慢退!”赵卫国压低声音,急促地命令道,同时自己也开始缓缓后撤。 然而,已经晚了!不知道是他们移动的动静,还是风吹草动惊扰了马蜂,亦或是他们身上沾染的椴树蜜气味刺激了这些暴躁的邻居。只见那巢穴里瞬间如同炸开了锅,“嗡”的一声,几十只马蜂如同被激怒的轰炸机群,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声,朝着他们三人一狗就扑了过来!那速度,远比蜜蜂要快! “跑!”赵卫国再也顾不得隐蔽,大吼一声,转身就跑! 王猛和铁柱反应慢了点,刚转过身,马蜂已经杀到! “哎哟!” “妈呀!” 两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王猛感觉脖子后面像是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瞬间火辣辣地疼!铁柱更惨,一只马蜂直接撞在他没被衣服完全覆盖的手腕上,毒刺瞬间注入! 黑豹虽然机警,但体型大,目标也明显,屁股上也被蜇了一下,痛得它“嗷”一嗓子,夹着尾巴没命地往前窜! “把头和脖子护住!快跑!别停!”赵卫国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大喊。他自己也未能幸免,一只马蜂绕过了他挥舞的柴刀,在他额角狠狠来了一下,顿时鼓起一个大包,又疼又麻,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那群马蜂显然不肯善罢甘休,死死追着他们,嗡嗡的轰鸣声如同催命符,紧紧缀在身后。三人一狗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抱头鼠窜,连滚带爬,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沉重的蜂巢此刻成了累赘,但谁也舍不得扔,只能咬着牙拼命跑。 王猛一边跑一边鬼哭狼嚎:“我的亲娘哎!疼死我了!这玩意儿咋这么毒啊!” 铁柱闷着头狂奔,手腕肿起老高,疼得他龇牙咧嘴,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卫国感觉额角那个包在迅速膨胀,视线都受到了影响,心里又急又怒。 林子里枝叶横生,他们慌不择路,衣服被刮破了,脸上、手上也被划出了血道子,加上被蜇处的剧痛,真是狼狈到了极点。黑豹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焦急地看看主人,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身后的嗡嗡声渐渐消失,三人才敢停下来,一个个瘫倒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跟离了水的鱼似的。 互相一看,好家伙,都没个人样了! 王猛脖子上一个大红包,肿得老高,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 铁柱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手背也挨了一下,整个右手都快不能看了。 赵卫国额角鼓起个青紫色的大包,半边脸都有点肿,看起来颇为滑稽。 黑豹也好不到哪去,屁股上肿起一块,走路都有点别扭,委屈巴巴地趴在赵卫国脚边,用舌头不停舔舐伤处。 “哎哟喂……可疼死我了……”王猛碰了碰脖子上的包,疼得直吸凉气,“这他妈比挨一棍子还难受!” 铁柱哭丧着脸:“俺这手……还能要吗?咋干活啊……” 赵卫国忍着额角的胀痛和眩晕感,苦笑道:“都怪我,大意了。光顾着高兴,没分辨清楚是蜜蜂还是马蜂。” 他想起黑豹之前的异常警告,心里更是懊悔,黑豹已经提醒了,是自己没足够重视。 “现在说这有啥用……赶紧想想办法,疼啊!”王猛龇牙咧嘴。 赵卫国挣扎着爬起来:“都别乱动,越动血液循环越快,毒扩散得越厉害。” 他想起前世的知识和屯里老人传下的土方,赶紧在周围寻找起来。 运气不错,很快他就找到了几样东西:几株蒲公英,几片马齿苋,还有一块看起来像泥土的东西(其实是碱土)。 “铁柱,去找点干净的水来,最好是泉水!”赵卫国吩咐道,自己则把蒲公英和马齿苋放在石头上捣烂,又把那块碱土用水化开一点。 水找来后,赵卫国先是用泉水给每个人(包括黑豹)清洗了伤口,小心地把可能残留的毒刺拔掉(马蜂的刺不带倒钩,通常不会断在体内)。然后,他把捣烂的蒲公英和马齿苋糊糊敷在肿胀的伤口上。这两种草药都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功效。 “嘶……凉飕飕的……好像……好像没那么火辣辣的了……”王猛敷上药糊,感觉一阵清凉,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 铁柱也感觉手腕的灼痛感减轻了。 赵卫国给自己和黑豹也敷上药。最后,他又用碱土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碱性的,能中和一点马蜂的酸性毒液,能好快点。” 互相帮着涂完药,三人一狗坐在林子里,看着彼此满头满身绿乎乎的药糊,脸上、脖子上、手上东肿一块西鼓一包,那形象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忍不住面面相觑,忽然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瞅瞅咱仨这德行!跟让牛犊子顶了似的!”王猛指着赵卫国额角那个大包,笑得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又疼得龇牙咧嘴。 铁柱也憨憨地笑了:“猛子,你那脖子,比俺蒸的窝窝头还暄乎(松软)!” 赵卫国摸着自己肿起的半边脸,也是哭笑不得:“还笑!这回算是长了记性了!以后进林子,眼睛得放亮堂点,蜜蜂马蜂傻傻分不清,可是要吃大亏的!” 王猛叹口气:“可不是嘛!这学费交得,真疼!不过……卫国,你这草药哪儿学的?还挺管用!” “跟老辈人瞎学的,山上这些东西,认识点没坏处。”赵卫国含糊道。他看了看天色,“休息会儿,赶紧往回走吧,这模样,可别吓着屯里人。” 回去的路上,三人虽然身上还疼,但心情已经放松了不少,甚至开始拿这次的狼狈经历互相打趣。王猛说铁柱跑起来像受了惊的炮蹶子(公猪),铁柱说王猛被蜇得嗷嗷叫像挨刀的猪。赵卫国则笑他俩谁也别说谁,都是难兄难弟。 黑豹似乎也听懂了主人的调侃,委屈地“呜呜”两声,逗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这次遭遇马蜂窝,虽然吃了苦头,但也给三人上了深刻的一课——山林里的财富伴随着风险,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同时,共患难的经历,也让这三个年轻人的关系更加紧密了。互相涂药、互相调侃的过程,充满了粗犷而真挚的兄弟情谊。 当然,赵卫国心里还惦记着,这副尊容,这两天怕是没法去见张小梅了……得等消肿了再说。嗯,等她问起来,就说……不小心撞树上了?这理由,听着就挺疼,她应该会心疼吧? 这么一想,身上的疼痛好像又减轻了几分。这趟冒险,有教训,有收获,有狼狈,也有暖意,倒也算值了。 第40章 蜂蜜卖得高价钱,购置新靴御山行 马蜂窝事件留下的“纪念品”——那几个又红又肿的大包,在赵卫国自配的草药和年轻旺盛的代谢能力作用下,几天后就消下去大半,只留下点暗红的印记。虽然过程狼狈,但那份冒着风险弄回来的椴树蜜,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王猛顶着个还没完全消肿的腮帮子,揣着那罐子过滤好的、澄澈金黄的椴树蜜,再次踏上了去矿区的路。这一次,他腰杆挺得更直了,毕竟怀里揣着的可是硬通货。 赵卫国和铁柱留在屯里,心里也揣着期待。铁柱时不时就摸摸自己还隐隐作痛的手腕,嘟囔着:“可得多卖点钱,不然这蜇挨得太亏了。” 赵卫国倒是沉得住气,一边用新剥的狍子皮练习鞣制技术,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次如果能卖上好价钱,除了贴补家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更新装备!上次遭遇马蜂,还有之前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的经历,让他深刻意识到,一身好的行头有多重要。他和铁柱脚上那双快露出脚趾头的破胶鞋,王猛那件刮得到处是口子的破褂子,还有那盏时灵时不灵的老旧手电筒,都成了制约效率和安全的短板。 傍晚时分,王猛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屯口。这次他没骑车铃,而是悄默声地溜进了赵卫国家院子,脸上那压抑不住的喜色,比上次卖狍子肉时更盛。 “卫国!铁柱!发了!这回真发了!”王猛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兴奋地喊道,从怀里掏出一个更鼓囊的布包,啪一声拍在炕桌上。 那声音沉甸甸的,听着就让人心安。 “多少?”赵卫国放下手里的皮子,站起身。 王猛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手掌:“两块二!一斤两块二!那罐蜜足足六斤半,卖了十四块三毛钱!人家说了,以后有这成色的椴树蜜,还按这个价收!有多少要多少!” 十四块三!铁柱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掰着手指头半天没算明白,只知道是很多很多钱,比他爹吭哧吭哧干一个月农活挣的工分钱还多! 赵卫国心里也是猛地一跳。两块二一斤!这价格远超他的预期!看来这年头,顶级山货的稀缺程度和受欢迎程度,比他想象的还要高。这王猛,还真是个销售奇才! “好!太好了!”赵卫国用力握了握拳,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这钱,挣得虽然冒险,但值! 王猛把钱仔细点算清楚,依旧是按照老规矩分配。沉甸甸的毛票分到各人手里,感觉都不一样了。铁柱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手都有些发抖,咧着嘴傻笑。王猛则已经开始琢磨这笔“巨款”该怎么花了。 赵卫国把自己那份钱仔细收好,然后清了清嗓子,对还在兴奋头上的两人说:“钱是挣了,但咱不能光盯着钱。你们看看咱这身行头——” 他指了指自己脚上张了嘴的胶鞋,又指了指铁柱那补丁摞补丁的裤腿,还有王猛那件被树枝刮得一条条的破衬衫:“就这身打扮,进老林子,是去打猎还是去要饭?遇上点紧急情况,跑都跑不利索!” 铁柱和王猛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的兴奋劲儿消退了些,换上了几分尴尬。 “卫国,你的意思是……”王猛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这钱,不能光进不出!得拿出一部分,把咱的装备换换!”赵卫国语气坚决,“磨刀不误砍柴工!有好装备,咱才能跑得更远,钻得更深,弄到更多好货,也更能保命!” 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鞋!必须换!一人一双结实耐用的高帮胶鞋,防滑、防水,还能防着点蛇虫鼠蚁咬脚脖子!” “第二,手电筒!咱那老掉牙的玩意儿,关键时候掉链子,得买新的,电池也得备足!” “第三,衣裳!起码弄件结实的劳动布裤子,耐磨刮!” “还有挎包、水壶……该添置的都得添置!” 铁柱听得直点头:“对对对!卫国你说得对!俺这鞋,上次追兔子,差点把脚趾头磕掉了!” 王猛也反应过来:“没错!是得置办点像样的家伙事了!不然揣着钱都没命花!这事我听你的!” 意见统一,事不宜迟。第二天正好是公社的集日,三人起了个大早,怀揣着“专项资金”,意气风发地赶往公社。 到了公社供销社,那感觉都不一样了。以前来,多是看看,摸摸,囊中羞涩。这次,是带着目标来的,底气十足。 赵卫国直接奔着卖胶鞋的柜台去。他不要那种便宜的矮帮薄底鞋,专门挑那种军绿色的、高帮厚底、轮胎底的大胶鞋。这鞋沉是沉了点,但结实耐穿,抓地力强,走山路最合适。 “同志,这鞋,来三双!都要42的!”赵卫国指着那双最结实的胶鞋,声音洪亮。售货员都有些诧异地看了这半大小子一眼。 试鞋的时候,铁柱和王猛穿上新胶鞋,在地上踩了又踩,摸了又摸,喜欢得不得了。 “嘿!真跟脚!这底子厚实,踩石子都不硌脚了!”铁柱憨笑着。 “那是!一分钱一分货!”王猛也美滋滋的。 买完鞋,又去买手电筒。赵卫国挑的是那种铁皮外壳、头特别大的长手电,光线足,照得远。电池直接买了两板(一板五节)。 “这下晚上进山也不怕了!”王猛摆弄着新电筒,爱不释手。 接着,又每人买了一条深蓝色的劳动布裤子,一件耐磨的卡其布外套。赵卫国还特意给黑豹买了个皮质的项圈,换下了原来那根快磨断的麻绳。 一番采购下来,钱花得如流水,但三人看着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心里却无比踏实。这些装备,就是他们以后在山林里安身立命的本钱! 回去的路上,三人穿着新胶鞋,踩着公社的土路,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王猛眼尖,路过一个卖头绳发卡的小摊时,捅了捅赵卫国,挤眉弄眼:“卫国,不给你那小相好捎点啥?人家可没少喝你的汤,吃你的蜜。” 赵卫国老脸一热,瞪了他一眼,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瞥见摊子上有个红色的有机玻璃发卡,蝴蝶形状,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挺好看。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走过去,花了五毛钱,默默买了下来,飞快地揣进兜里,像做贼似的。 “嘿嘿……”王猛和铁柱在一旁偷笑。 回到屯里,三人焕然一新的行头又引起了一阵围观。崭新的胶鞋,挺括的劳动布裤子,神气的手电筒,让屯里那些后生羡慕得眼睛发红。 “瞅瞅人家卫国他们!这装备,赶上民兵了!” “真是发了财了!这身行头,得不少钱吧!” 赵卫国没理会这些议论,把给家里买的东西放下后,揣着那个小红发卡,溜达到了张小梅家附近。他没直接进去,而是在她家院外不远处的小河边溜达,假装看风景。 没一会儿,张小梅果然端着个木盆来河边洗衣裳了。她看见赵卫国,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看到他一身新衣裳新鞋,愣了一下,脸上微微泛红:“卫国哥?你……你这身……” “啊,刚去公社买了点东西。”赵卫国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发卡,递过去,心跳有点快,“在公社看见的,觉得……觉得你戴应该好看。” 张小梅看着那亮晶晶的红蝴蝶发卡,眼睛一下子亮了,女孩子爱美的天性让她瞬间忘记了羞涩,伸手接过来,捧在手心里仔细看,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真好看……谢谢卫国哥!” 她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赵卫国,忽然注意到他额角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关切地问:“卫国哥,你额头咋了?好像有点肿……” 赵卫国心里一暖,摸了摸额角,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前两天不小心让树枝刮了一下。” 他可不敢说被马蜂蜇的,太丢人。 “那你以后进山小心点……”张小梅小声说着,手指摩挲着那个发卡,忽然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声如蚊蚋,“你……你穿这身新衣裳……挺……挺精神的……” 说完,端起木盆,红着脸转身就跑回了家。 赵卫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回味着那句“挺精神的”,只觉得浑身舒坦,比喝了蜜还甜。这新装备带来的好心情,再加上姑娘这句夸赞,简直完美!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铮亮的新胶鞋,用力踩了踩坚实的地面,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信心。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现在,武器(猎枪)合法了,装备更新了,销售渠道打通了,兄弟也靠谱,还有了心仪的姑娘……这重生后的猎户人生,终于开始迈上正轨,朝着更远、更广阔的山林,进发了! 第41章 父亲讲述老把头,深山崇拜与禁忌 新胶鞋踩在泥土上,发出沉稳的“沙沙”声;新劳动布裤子耐磨挺括,钻林子再也不怕被荆棘刮破;那杆老洋炮擦得锃亮,合法地靠在门后;钱匣子里有了活钱,家里的饭桌上油水也足了。赵卫国感觉,这重生后的日子,总算是拨云见日,一步步踏上了正轨。 但几次进山的经历,尤其是上次误捅马蜂窝的狼狈,还有黑豹对野猪、对异常蜂巢那敏锐却不同的警示,都让他心里隐隐觉得,这老林子,远不止是猎物和山货那么简单。它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规矩,甚至……有自己的“灵性”。光靠一股子蛮劲和超越时代的零星知识,恐怕还不够。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没法出门。赵永贵因为最近营养跟上了,汤药也没断,身子骨硬朗了不少,罕见地没有早早睡下,而是坐在炕沿上,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映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显得格外沉静。 赵卫国收拾完碗筷,也坐到炕沿另一边,拿起一块旧布,下意识地擦拭着那杆老洋炮的枪管。卫东和卫红趴在炕桌另一边,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亮看一本破旧的小人书。王淑芬则在外屋灶间忙着刷洗。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窗棂的啪嗒声,和赵永贵吸烟时烟锅子里轻微的“嘶嘶”声。 “爹,”赵卫国打破沉默,状似随意地问道,“您以前常年在山里跑,就没碰上过啥……邪乎事儿?” 赵永贵吸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看了儿子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磁性:“邪乎事儿?林子大了,啥玩意儿没有?” 他磕了磕烟灰,重新装满一锅烟叶,用火柴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咱这长白山,有老把头管着哩。”赵永贵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老把头,孙良,那是咱所有放山(挖参)、打猎、采药人的祖师爷。传说他老人家进了山,就没出来,化成了山神,保佑着咱这些靠山吃饭的人。” 赵卫国停下擦拭的动作,认真听起来。他知道“老把头”,但多是零星的传说,父亲很少这么正式地提起。 “进山,得敬山神,敬老把头。”赵永贵继续道,“不能胡说八道,不能起坏心思。看见奇怪的石头、老树,别随便坐,那可能是山神爷的座位。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随便答应,尤其是大晚上的,荒郊野岭……” 卫东和卫红也被父亲的故事吸引了,放下小人书,睁大了眼睛听着。 “还有那狐仙、黄仙(黄鼠狼)、长虫(蛇)仙……”赵永贵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些东西,年头久了,就有灵性。轻易别招惹。特别是那狐仙……” 他顿了顿,看向赵卫国:“要是你一个人走夜路,或者在山里转迷糊了,碰上个穿白衣服的,或者模模糊糊看不清脸的,问你‘你看我像人像神’,你咋办?” 赵卫国心里一动,想起了自己重生不久后那个雨夜,路遇白影问话的经历,但他没吭声,等着父亲的下文。 “你可千万不能胡说!”赵永贵语气严肃起来,“不能说它像鬼,也不能说它像神。你就稳稳当当地说,‘我看你像个好人’。它要是得了你这句‘人话’,就算是讨到‘封’了,道行就能更进一步,不但不会害你,说不定还会念你的好,帮你一把。你要是说错了话,坏了它的修行,那麻烦就大了!” 赵卫国默默记在心里。这看似迷信的说法,背后或许藏着古人应对未知恐惧和维系心理平衡的智慧。 “还有,打猎也有规矩。”赵永贵话锋一转,回到了更实际的层面,“春不打母,秋不打公。怀崽的、带崽的母兽,不能打,那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太小崽子,也不能打。遇到一窝,不能赶尽杀绝,得留种。这叫‘猎杀不绝’,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破了这规矩,山神爷会降罪,往后就打不着东西了。” 他看了一眼赵卫国脚边趴着的黑豹:“好狗通灵,能感觉到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它要是突然对着空地方叫,或者扯着你裤腿不让你往某个方向走,你得多留个心眼,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畜生有时候比人灵性。” 黑豹似乎听懂了在说它,抬起头,耳朵动了动,看了赵永贵一眼,又安心地趴了回去。 “还有那‘干饭盆’(容易迷路的原始森林)、‘麻达山’(鬼打墙)……”赵永贵絮絮叨叨,又讲了不少深山老林里的禁忌和传说,比如不能随便在陌生的泉眼喝水,不能砍伐形状古怪的老树,夜里不能在林子里吹口哨等等。 赵卫国听得非常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他知道,父亲讲的这些,看似是迷信,但很多都是老一辈猎户、山民用鲜血甚至生命换来的经验教训,是民间智慧的结晶,是对大自然保持敬畏的一种外在表现。这里面蕴含的,是朴素的生态观和风险意识。 “总之啊,”赵永贵最后总结道,烟锅里的火已经熄了,“进了山,本事固然重要,但心里得存着三分敬畏。别以为拿了杆枪,就真是山大王了。这老林子,水深着呢。” 赵卫国郑重地点了点头:“爹,我记下了。” 他看着父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老而又充满智慧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和敬意。这些口口相传的“规矩”,正是他这样的“重生者”所欠缺的,是这片土地和山林千百年来沉淀下的灵魂。 外面的雨还在下,屋里油灯如豆。但这个夜晚,对赵卫国来说,收获远比打到一只狍子、掏到一窝蜂蜜更大。他感觉自己的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少了几分凭借重生优势的冒进,多了几分对这片神秘山林的敬畏和审慎。 他知道,只有真正理解和尊重这片山林的“规矩”,他才能在这里走得更远,更稳。 第二天,天气放晴。赵卫国穿着新胶鞋,准备和铁柱、王猛再次进山。临走前,他特意去了一趟屯里那棵据说有年头的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几块带来的干粮,默默放在了树根下。不管有没有用,这份敬畏之心,他先摆在这儿。 王猛看他这举动,有些好奇:“卫国,你这是干啥?” 赵卫国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是说了句:“没啥,走吧。” 有些规矩,有些敬畏,放在心里就好。这或许,才是他在这八十年代初的长白山下,真正的立身之本。至于张小梅……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还没送出去的红色发卡,心想,等这次从山里回来,再找个由头给她吧。听说,姑娘家都喜欢听这些山里的故事?到时候,是不是可以……稍微加工一下,把自己说得更英明神武、更懂规矩一点? 嗯,这个念头不错。赵卫国嘴角微翘,迎着初升的朝阳,踏着湿润的山路,步伐沉稳而坚定。 第42章 黑豹追踪,寻回羊羔崽 连着几场秋雨过后,天儿猛地就凉了下来。早晚得披上夹袄了,地里的苞米杆子也开始泛黄,眼瞅着秋收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赵卫国穿着新胶鞋,踩在有些泥泞的屯道上,感觉脚底下格外踏实。最近几次进山,虽然没再碰上像椴树蜜那样的大货,但也陆陆续续弄了些山鸡、野兔,加上王猛那边稳定的销路,家里的进项算是稳住了,日子眼见着宽裕起来。 这天晌午,赵卫国刚和铁柱从附近矮山看完套子回来,只拎着两只不怎么肥硕的野兔,正准备回家收拾。刚走到屯口,就看见邻居孙老蔫媳妇,一个平时挺利索的中年妇女,正拍着大腿在自家院门口哭天抢地: “俺那可怜的羊羔子哎!这才多大点,咋就丢了呢!这可让俺咋活啊!” 孙老蔫蹲在门槛上,抱着脑袋,唉声叹气,一脸愁容。 旁边围了几个邻居,七嘴八舌地劝着: “他婶子,别急,再找找,许是跑哪片草棵子里迷路了。” “是啊,半大的羊羔子,能跑多远?” 赵卫国认得孙老蔫家那只羊羔,是开春时下的崽,通体雪白,就脑门上有撮黑毛,挺机灵的一个小东西。这年头,家里养只羊不容易,下了羔更是金贵,等着养大了换钱或者过年宰了吃肉的。丢了一只羊羔,对孙老蔫家来说,损失不小。 他本没想多管闲事,正准备绕过去,孙老蔫媳妇一眼看见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冲过来,带着哭腔喊道:“卫国!卫国大侄子!你可回来了!俺家羊羔丢了,找了一上午都没找见!听说你家黑豹鼻子灵,能找东西,求你帮帮忙,让黑豹给俺找找吧!求求你了!” 孙老蔫也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赵卫国,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又没好意思开口。他们家和赵家平时来往不算多,但都知道赵卫国现在有本事,养的那条黑狗更是神乎。 赵卫国看着老两口焦急的模样,又看了看脚边因为被点名而竖起耳朵的黑豹,心里盘算了一下。帮忙找羊,不算啥大事,还能落个人情。而且,这也是个检验黑豹追踪能力的好机会,毕竟平时追踪的都是野生动物,找家畜还是头一遭。 “行,婶子,你别急,我让黑豹试试。”赵卫国点了点头,对孙老蔫媳妇说道,“羊羔最后是在哪儿看见的?有啥特别的东西让它闻闻不?” 孙老蔫媳妇一听赵卫国答应了,激动得连连道谢,赶紧从院里拿出来一件小羊羔常趴着的破草垫子:“就在这院门口看见的,后来就不见了!这是它常趴的垫子!” 赵卫国接过那带着羊膻味和泥土味的草垫子,蹲下身,递到黑豹鼻子前:“黑豹,仔细闻闻,找这个味儿。” 黑豹凑上前,鼻子用力地抽动着,仔细分辨着草垫子上残留的气味信息,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它闻得很认真,耳朵微微转动。 “踪!”赵卫国一声令下。 黑豹立刻低头,鼻子贴着地面,开始在孙家院门口附近仔细搜寻起来。它时而原地转圈,时而向前小跑几步,鼻子始终没有离开地面。赵卫国、铁柱,还有孙老蔫夫妇以及几个看热闹的邻居,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在院门口徘徊了一会儿,黑豹似乎捕捉到了清晰的气味线索,它抬起头,朝着屯子西边那片长满灌木和杂草的荒坡方向,坚定地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继续低头确认气味。 “往西边去了!”赵卫国说了一声,众人赶紧跟上。 黑豹的追踪路线并非直线,它时而会绕个小弯,显然是在循着羊羔留下的真实足迹和气味痕迹。它跑得不快,确保赵卫国他们能跟上。穿过一片齐腰深的杂草丛,又绕过几个小土包,黑豹的脚步慢了下来,鼻子嗅闻得更急促了,最终停在了一处乱石堆前。 这乱石堆是以前修水渠时留下的,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着,石缝里长满了杂草。黑豹在几块大石头中间来回逡巡,不停地嗅着,最后对着一条狭窄幽深的石缝,发出了急促而兴奋的“汪汪”叫声,而不是面对猎物时的低吼。 “在这石缝里?”赵卫国凑过去,蹲下身往石缝里看。里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但隐约能听到微弱的“咩……咩……”的叫声,带着惊恐和无助。 “找到了!真在里面!”孙老蔫媳妇惊喜地叫出声,就要伸手去掏。 “婶子别急,缝太窄,手够不着,别再把小羊吓到往里钻。”赵卫国拦住她。他观察了一下石缝的结构,让铁柱去找根结实的长木棍来。 等待的时候,黑豹依旧守在石缝口,不时回头看看赵卫国,尾巴摇动着,似乎在汇报任务完成。赵卫国赞许地摸了摸它的头,从兜里掏出一小块平时备着的肉干奖励它。黑豹一口叼住,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周围的邻居们看得啧啧称奇: “嘿!真神了!这黑豹比人都好使!” “卫国这狗训得,绝了!” “老孙家这回可得多谢谢卫国和他这狗了!” 铁柱很快找来一根长木棍。赵卫国把木棍小心地伸进石缝,轻轻拨动了几下,感觉碰到了软绵绵的东西,伴随着小羊更急促的叫声。他调整角度,慢慢用力,终于将那只卡在石缝深处、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羊羔,一点一点地拨了出来。 小羊羔一出来,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一条后腿似乎有点跛,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它惊恐地跑到孙老蔫媳妇脚边,咩咩叫着。孙老蔫媳妇一把抱起羊羔,心疼地摸着,眼泪又下来了,不过这次是高兴的。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孙老蔫也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对着赵卫国连连道谢:“卫国啊,真是太谢谢你了!还有你这黑豹,可是俺家的大恩人!晚上别做饭了,上俺家吃来!说啥也得好好谢谢你们!” “孙叔你太客气了,邻里邻居的,搭把手应该的。”赵卫国摆摆手,心里也挺高兴。能帮上忙,还能让黑豹露脸,这感觉不错。 “要谢的要谢的!”孙老蔫媳妇抱着羊羔,感激不尽,“要不是黑豹,俺这羊羔子指定就没了!卫国啊,往后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件小事很快就在靠山屯传开了。赵卫国那条通人性、鼻子比猎犬还灵的黑豹,名声更响了。连带着赵卫国本人,在屯里人心目中的地位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有本事的猎户”,更多了几分“靠谱”、“仁义”的印象。 傍晚时分,赵卫国正在院里擦拭猎枪,张小梅悄无声息地来了。她手里拿着个小布包,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 “卫国哥。”她轻声叫道。 赵卫国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不由露出笑容:“小梅?咋过来了?” 张小梅把布包递过来,声音细细的:“俺娘……俺娘说,谢谢你上次帮孙叔家找着羊羔……这是……这是俺娘新纳的鞋垫,给你和铁柱、王猛哥一人一双……你们总进山,费鞋……” 赵卫国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双厚厚的、用旧布一层层糊底纳成的鞋垫,针脚细密结实,一看就下了功夫。这年头,一双好鞋垫也是稀罕物。 他心里一暖,看着张小梅低垂的眼睑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知道这恐怕不全是她娘的意思。他拿起一双,故意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笑道:“嗯,挺香,跟你身上的味儿差不多。” 张小梅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羞得跺了跺脚:“你……你瞎说啥呢!俺……俺走了!”说完,转身就要跑。 “哎,等等!”赵卫国叫住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捂了好几天、用软布包着的红色蝴蝶发卡,“这个……送你的。上回去公社看着的,觉得……觉得配你头上那红头绳,应该好看。” 张小梅看着那在夕阳下闪着光的红发卡,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喜、羞涩、甜蜜交织在脸上。她犹豫了一下,飞快地伸手接过发卡,紧紧攥在手心,声如蚊蚋却清晰地说道:“谢谢……谢谢卫国哥……俺……俺很喜欢……” 说完,再也忍不住,扭头就跑开了,那窈窕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赵卫国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摩挲着手里的鞋垫,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少女指尖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这帮忙找羊,不仅赚了名声,还……还有这意外收获?看来,这好人好事,以后得多做啊!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趴着的、立了大功的黑豹,扔给它一大块兔子肉骨头:“好小子!今天给你记头功!要不是你,哥哪来这鞋垫和发卡?” 黑豹叼住骨头,欢快地啃了起来,尾巴摇得呼呼生风。 赵卫国笑着摇摇头,感觉这秋日的傍晚,风格外轻柔,夕阳格外温暖。这靠山屯的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第43章 采摘猴头菇 黑豹寻羊的事迹,让赵卫国在屯里的人缘儿蹭蹭见涨。连带着他爹赵永贵出门溜达,碰上人都能被多招呼两声,脸上也多了些笑模样。赵卫国自己倒没太往心里去,他琢磨的是另一桩事儿——拓宽财路。 打猎来钱快,但风险大,不稳定。采蜜是个好营生,可蜂巢难找,季节性强。他寻思着,这老林子里的宝贝,绝不止这些。前世模糊的记忆里,有些山珍的价值,在这个年代还没被完全认识到,或者说,普通庄户人根本不认得,不敢碰。 这天,他特意拎了半只风干的野兔子,去屯东头的老猎人孙大爷家串门。孙大爷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炮手(猎手),也是放山(挖参)的老把式,如今岁数大了,腿脚不利索,很少进山了,但肚子里装的都是实打实的山林经验。 孙大爷家屋里一股子烟叶和草药混合的味道。老爷子正坐在炕上搓麻绳,看见赵卫国进来,眯缝着眼笑了笑:“卫国小子,稀客啊。咋,又憋着啥好屁呢?” 老爷子说话向来直接。 赵卫国把兔子肉放在炕桌上,嘿嘿一笑:“瞧您老说的,我来看看您还不成?顺便……跟您老打听点事儿。” “啥事儿?说吧,别跟俺绕弯子。”孙大爷放下麻绳,拿起旱烟袋。 “孙大爷,您老见识广,咱这老林子里,除了人参、飞龙、蜂蜜,还有啥……特别金贵,又不太起眼的山货?”赵卫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孙大爷点着旱烟,吧嗒了两口,浑浊的眼睛在烟雾里闪着光:“金贵又不起眼?你小子,心思活泛啊。” 他沉吟了一下,用烟袋锅子指了指窗外远山的轮廓,“柞树林子,见过吧?” “见过,咱屯后山就有不少。” “那玩意儿(柞树)身上,有时候能长出‘猴头’。”孙大爷吐出个烟圈,“拳头大小,毛茸茸,白生生的,像个小猴脑袋,故此得名。那玩意儿,炖汤,鲜掉眉毛!听说城里大干部都好这一口,金贵着呢!” 猴头菇!赵卫国心里猛地一跳!这玩意儿他前世听说过,顶级的食用菌,价格不菲!没想到这个年代,靠山屯周边的林子里就有! “这猴头……好找吗?”赵卫国强压住激动问道。 “不好找。”孙大爷摇摇头,“这东西娇贵,认树,就爱长在那老柞树、老核桃树上,还得是受了伤、快枯死的老树。而且,这东西邪性,通常是成对儿长。你在这棵树上找到一个,对面不远,肯定还有一棵,跟牛郎织女似的,隔着树林子相望。找到一对,才算圆满。” 成对生长!赵卫国牢牢记住这个关键信息。这简直是天然的防伪标志和寻宝指南! “还有啊,”孙大爷补充道,“采这玩意儿,不能连根薅,得用快刀,贴着树干切下来,留下根,说不定来年还能再长。做事留一线,这也是老规矩。” “明白了!谢谢孙大爷!”赵卫国心里有了底,又跟老爷子唠了会儿闲嗑,这才起身告辞。 回到家里,赵卫国立刻召集了王猛和铁柱,把猴头菇的事一说。王猛一听“城里大干部都好这一口”、“金贵着呢”,眼睛顿时比手电筒还亮:“干!必须干!这玩意儿要是能弄到,指定比蜂蜜还抢手!” 铁柱则挠着头:“猴头?长树上的蘑菇?听着咋这么玄乎呢?还能成对长?” “孙大爷说的,准没错!”赵卫国一锤定音,“明天一早,进后山柞树林!目标,猴头菇!” 第二天,三人一狗再次出发,直奔后山那片相对平缓的柞木林。这片林子树木高大,枝叶茂密,光线幽暗,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黑豹似乎对这种搜寻也很感兴趣,不停地在树干间穿梭,鼻子嗅来嗅去。 寻找猴头菇,比找蜂巢更需要耐心和眼力。那玩意儿颜色浅,贴在树干上,跟树皮颜色接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三人仰着头,脖子都快僵了,在林子里面转悠了大半天,眼睛都看花了,也没见着半个“猴头”的影子。 “卫国,咱是不是让孙大爷忽悠了?这哪有啊?”王猛揉着发酸的脖子,有些泄气。 “急啥?好东西要那么容易得,还叫好东西?”赵卫国虽然也有些焦躁,但更多的是专注。他回想着孙大爷的话,“受了伤、快枯死的老柞树”……对,要找那种树皮开裂、有枯枝、甚至树身上有洞的老树! 他调整了搜索策略,专门盯着那些看起来年份久远、状态不太好的柞树看。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日头升到头顶,林子里闷热难当时,走在稍前面的赵卫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前方一棵歪脖子老柞树的树干上,离地约莫一人高的地方,似乎有一团不寻常的白色! 他心头一跳,赶紧快步走过去。凑近了仔细一看,果然!在那粗糙开裂的深褐色树皮上,紧紧贴附着一个比成人拳头略大、通体雪白、表面布满细长绒毛的菌类,形状浑圆,真的酷似一个毛茸茸的小猴头! “找到了!在这儿!”赵卫国压抑着兴奋,低呼一声。 王猛和铁柱立刻围了上来,看着那稀罕物,都瞪大了眼睛。 “我滴个乖乖!真像个小猴脑袋!” “这就是猴头?看着就好吃!” 赵卫国没有急着采摘,他牢记着孙大爷的话——成对生长!他站在原地,以这棵歪脖子柞树为中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面方向的树林,仔细搜寻着另一棵可能承载着“另一半”的树木。 视线掠过几棵普通的柞树,忽然,在约莫十几米外,另一棵同样有些年岁、树干上带着明显雷击疤痕的老柞树上,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猴头”,赫然映入他的眼帘!大小、形状,都与眼前这个极其相似! “看那边!对面那棵有雷击疤的树上!另一个!”赵卫国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带着发现宝藏的喜悦。 “嘿!神了!真是一对儿!”王猛拍着大腿,对孙大爷的话算是服气了。 铁柱也憨憨地笑着:“还真是一公一母啊?” 确定了是一对,赵卫国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锋利小刀。他按照孙大爷的嘱咐,没有去碰那菌类的根部,而是用刀紧贴着树干,小心地将两个猴头菇完整地切割下来。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菌类特有的清香。 两个猴头菇,品相完好,绒毛洁白,像两个精致的艺术品。王猛赶紧拿出准备好的软布,将它们仔细包裹好,放进背篓里,生怕磕碰坏了。 “妥了!首战告捷!”赵卫国看着收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猴头菇的发现,意味着他的山货版图又扩大了一块! 返程的路上,三人都很兴奋。王猛已经开始幻想这猴头菇能卖出怎样的天价。铁柱则琢磨着这玩意儿炖汤到底有多鲜。 路过屯里那片打谷场时,正好看见张小梅和几个姑娘在那边晾晒干菜。张小梅一眼就看见了赵卫国他们,目光落在赵卫国身上,脸上微微一红,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鬓角,那里别着的,正是赵卫国送的那个红蝴蝶发卡,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王猛用胳膊肘捅了捅赵卫国,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瞅见没?发卡戴上了!你小子,有戏啊!” 赵卫国心里也是一甜,面上却故作镇定:“瞎说啥呢!” 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张小梅看到他们背着背篓,好奇地问了一句:“卫国哥,你们……又进山了?弄到啥好东西了?” 她声音不大,带着点少女的羞涩和好奇。 赵卫国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也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弄到点‘猴头’,听说过没?炖汤喝,特别养人……尤其是,对皮肤好。”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暧昧的关心。张小梅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了胭脂,羞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俺……俺不知道……俺干活去了……” 说完,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跑回了姑娘堆里,引得其他姑娘一阵低低的哄笑。 王猛和铁柱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卫国摸了摸鼻子,也觉得自己刚才那话有点过于“直白”了,但看着张小梅那羞怯逃跑的背影,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嗯,这猴头菇,看来不止能卖钱,还能……还能增进感情? 他掂量了一下背篓里那对沉甸甸的猴头菇,感觉今天的收获,真是格外丰厚。这靠山吃山的学问,真是越钻研,越有滋味了! 第44章 暴雨困窝棚 猴头菇的发现,像是给三人小组打开了一扇新的财富之门。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陆续在几片不同的柞树林里找到了几对品相不错的猴头菇,虽然再没碰到像第一对那么完美的,但也算是收获颇丰。王猛看着那些毛茸茸、白生生的“金疙瘩”,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直嚷嚷着要尽快出手,换成哗哗响的票子。 这天,他们决定往更深处的老林子探一探,据说那边有片人迹罕至的椴树混交林,说不定藏着更大的蜂巢或者更罕见的山货。出发时,天还是瓦蓝瓦蓝的,日头明晃晃地挂着。赵卫国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那空气闷得厉害,一丝风都没有,林子里静得反常,连平时吵吵嚷嚷的鸟雀都没了动静。 “这天儿……瞅着有点悬乎啊。”赵卫国嘀咕了一句。 “悬乎啥?这不挺好的吗?赶紧的,早去早回!”王猛不以为意,催促着。 铁柱也憨憨地点头:“嗯呐,早点弄完,俺还想回去吃俺娘烙的饼呢。” 赵卫国压下心头那点不安,想着自己准备还算充分,便也没再多说,带着两人一狗继续深入。 越往林子深处走,光线越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的腐殖层厚得能陷进脚踝。黑豹似乎也有些焦躁,不再像平时那样跑前跑后,而是紧紧跟在赵卫国身边,鼻子不时警惕地抽动着。 果然,不到晌午,天色就骤然阴沉下来,浓重的乌云像打翻的墨汁,迅速吞噬了蓝天。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如同巨兽在云层后咆哮。林子里瞬间刮起了大风,吹得枝叶哗啦啦乱响。 “不好!要下大雨!快找地方躲躲!”赵卫国脸色一变,大声喊道。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密集得像是天上漏了。这雨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就在林子里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幕,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三人虽然穿着新买的胶鞋和劳动布外套,但在这种暴雨面前,根本无济于事,眨眼功夫就成了落汤鸡,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身子里灌,冻得人直打哆嗦。 “我操!这鬼天气!”王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狼狈地咒骂着。 铁柱也冷得嘴唇发紫,紧紧抱着背篓,里面装着今天刚采到的一点木耳和两只瘦了吧唧的松鸡。 “别愣着了!跟我走!我记得这附近好像有个废弃的窝棚!”赵卫国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前世的模糊印象和之前进山时瞥见过的地标。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顶着瓢泼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 黑豹紧紧跟随着他,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它的爪子比人的胶鞋更稳当。 幸运的是,赵卫国的记忆没有出错。在跌跌撞撞奔跑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后,一个几乎被藤蔓和杂草完全覆盖的低矮窝棚,终于出现在雨幕中。那窝棚是用粗树枝和泥巴胡乱垒起来的,顶上铺着腐朽的树皮和茅草,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在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快!进去!”赵卫国掀开垂落的藤蔓,率先钻了进去。王猛和铁柱也连滚带爬地跟了进来。黑豹甩了甩浑身湿透的毛发,也挤进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窝棚里面更是破烂不堪,四处漏风,顶上好几个地方滴滴答答地漏着雨,地上潮湿泥泞,散发着一股霉烂和野兽粪便混合的怪味。但无论如何,总算暂时隔绝了外面那恐怖的暴雨。 三人都冻得脸色发青,牙齿咯咯作响。衣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妈的……冻……冻死老子了……”王猛抱着胳膊,缩在角落里直哆嗦。 铁柱情况更糟,他本来就穿得单薄,此刻嘴唇乌紫,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卫国看着两个兄弟的惨状,知道必须想办法生火,不然就算不被淋死,也得冻出病来。他环顾这个破烂的窝棚,发现角落里居然还堆着一些不知哪个年月留下的、半干不湿的柴火,还有一些引火的枯松针。 “都别愣着!快,把湿衣服脱下来拧干!铁柱,你去找点干燥的石头,尽量找!猛子,你把这些柴火挑挑,看有没有稍微干点的!”赵卫国迅速下令,声音虽然也有些发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他自己则从随身携带的、用油布包裹严实的背包里,掏出了火柴盒。幸好他早有准备,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火柴居然还没湿!他又找出一些之前收集的、带着松油的干松明子(松树结节),这是极好的引火物。 在漏雨不那么严重的一小块地方,赵卫国用铁柱找来的几块相对干燥的石头围了个小圈,铺上枯松针,小心地将松明子引燃。橘红色的小火苗跳跃起来,在昏暗潮湿的窝棚里,显得格外珍贵和温暖。 “有火了!有火了!”王猛和铁柱惊喜地叫出声,赶紧凑过来,伸出冻得僵硬的手烤火。 赵卫国把那些半湿的柴火架在火堆旁,利用火焰的热量慢慢烘烤。他又指挥着两人,把湿透的外衣、裤子脱下来,拧干水分,然后用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挂在火堆旁烘烤。 黑豹也凑到火堆边,紧紧挨着赵卫国趴下,湿漉漉的身体传递着冰冷的触感,但很快,火焰的温暖就让它舒服地打了个响鼻,往赵卫国腿上又靠了靠。 小小的窝棚里,烟雾有些呛人,混合着湿衣服蒸腾出的水汽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却充满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全感。三人围坐在小小的火堆旁,赤裸着上身,只穿着湿漉漉的裤衩,形象狼狈,但精神却放松了下来。 “妈的,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王猛一边烤火,一边心有余悸,“要不是卫国你记得这破地方,咱哥仨今天非得交代在这老林子里不可!” 铁柱也憨憨地点头:“嗯呐,多亏了卫国哥。” 赵卫国拨弄着火堆,让火焰更旺一些,笑了笑:“吃一堑长一智,往后进山,不光要看脚下,更得学会看天。这老林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从背篓里拿出那两只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的松鸡,又掏出一点带来的咸菜疙瘩和几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来,都饿了吧?凑合吃点,垫垫肚子。” 他把松鸡简单处理了一下,用树枝穿了,放在火上烤。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啦”的响声,诱人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窝棚里的霉味。虽然没什么调料,但在这又冷又饿的时候,这烤松鸡的香味,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三人分食着烤鸡和干粮,就着窝棚外哗哗的雨声,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共患难的经历,似乎让彼此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了。王猛又开始发挥他的嘴皮子功夫,讲起了在砖瓦厂听来的荤段子,逗得铁柱嘿嘿直乐,连赵卫国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暂时忘记了外面的狂风暴雨。 “哎,卫国,”王猛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你说……这会儿张小梅在家干啥呢?是不是正担心你呢?”他故意把“担心”两个字咬得很重。 赵卫国老脸一热,踹了他一脚:“滚蛋!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张小梅此刻的模样,会不会真的在担心他?这念头让他心里有点甜,又有点痒。 铁柱在一旁憨笑:“小梅姐肯定担心,卫国哥送的发卡,她天天戴着呢!” “哈哈哈!”王猛拍着大腿笑起来。 外面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没有一丝停歇的意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窝棚里全靠那堆小小的篝火照明。温暖驱散了寒冷,食物填补了空虚,兄弟间的插科打诨缓解了恐惧。 赵卫国看着跳动的火焰,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身边取暖的黑豹,以及虽然狼狈却依旧乐观的两个兄弟,心中感慨。这重生后的路,有风险,有机遇,有汗水,也有风雨,但只要有他们在身边,似乎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暴雨困山的经历,虽然惊险,却也像一块试金石,淬炼着他们的意志,加深着他们的情谊。他相信,等雨过天晴,他们的脚步,会更加坚定地走向大山深处,去攫取更多的财富和希望。 第45章 山洪毁路,绕行探新径 那场暴雨,在破窝棚里困了赵卫国他们大半天加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临近晌午,外面哗啦啦的雨声才渐渐停歇,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水声。窝棚里那堆小小的篝火,成了他们唯一的温暖和光明来源,柴火有限,不敢烧得太旺,三人只能轮流守着,勉强驱散寒意,烘烤着始终带着潮气的衣服。 雨一停,赵卫国第一个钻出低矮的窝棚。外面天地焕然一新,却又满目疮痍。天空像是被水洗过,蓝得透亮,阳光刺眼地照射下来,林子里蒸腾着浓重的水汽,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但脚下的景象却让人心惊——原本依稀可辨的山路彻底不见了踪影,到处是浑浊的泥浆、断折的树枝和从山上冲刷下来的碎石烂叶。低洼处积满了黄澄澄的泥水,不少碗口粗的树都被冲得东倒西歪。 “我滴个娘哎……这……这路还咋走?”王猛跟着钻出来,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傻眼了。 铁柱也挠着头,一脸愁容:“俺娘肯定急坏了……” 赵卫国眉头紧锁,他仔细观察着地形和水流痕迹。他们常走的那条下山路,沿着一条小山沟,此刻那条小山沟已经变成了一条奔腾咆哮的浑浊激流,轰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裹挟着泥沙、树木残骸,汹涌而下,根本不可能涉水而过。山路靠近沟边的部分,已经被彻底冲垮,塌陷了下去,形成陡峭的泥浆斜坡。 “常走的路废了。”赵卫国沉声道,“硬要走,太危险,指不定哪块石头是松的,掉下去就得让洪水卷走。” “那咋整?咱不能搁这儿当野人啊!”王猛急了。 赵卫国没有慌,他抬头四望,目光最终落在了西侧一道更为陡峭、植被相对稀疏的山梁上。“走那边,翻过那道梁子。那边地势高,应该没被水冲得太厉害。就是路难走点,坡陡,林子密。” “那还等啥?走啊!”王猛一听有路,立刻来了精神。 铁柱也赶紧点头:“俺听卫国哥的!” 三人重新整理好行装,虽然衣服还没完全干透,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也顾不上了。赵卫国把剩下的干粮重新分配了一下,又检查了一下黑豹的状况。黑豹倒是适应得快,抖擞了一下精神,似乎已经恢复了状态。 开始攀爬那道山梁,才知道什么叫“路难走”。根本没有路,完全是在密林和乱石中强行开辟。坡度很陡,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用手抓着旁边的树枝或者凸起的岩石借力。新买的胶鞋此刻发挥了作用,厚实的轮胎底提供了良好的抓地力,要还是原来那双破鞋,恐怕早就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 黑豹在这种地形反而比人更灵活,它轻盈地在岩石和树根间跳跃,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艰难攀爬的三人,发出轻微的呜声,像是在催促。 “呼……呼……卫国……歇……歇会儿吧……腿肚子转筋了……”王猛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一块湿漉漉的大石头上,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铁柱也累得够呛,靠着棵树直喘。 赵卫国自己也累,但他知道不能停太久,天黑前必须找到相对安全的下山路径。他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一边休息,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道山梁他们平时很少来,算是陌生区域。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梁子另一侧,一片相对平缓的向阳坡吸引住了。那片坡地同样覆盖着茂密的林木,但以柞树和椴树为主,间或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雨后初霁,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那片坡地上,蒸腾起缕缕水汽。 忽然,他眼角似乎瞥见一点晃动的灰黄色身影,在远处的灌木丛边缘一闪而过! “有东西!”赵卫国低喝一声,立刻示意王猛和铁柱噤声。 他悄悄移动到视野更好的位置,借助一棵大树隐藏身形,凝神望去。果然!没过多久,几只体型健壮的狍子从灌木丛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警惕地张望了一下,然后开始低头啃食着被雨水冲刷后格外鲜嫩的青草和灌木嫩芽!看那数量,竟有七八只之多,是个不小的群体! “是狍子群!不少!”赵卫国压低声音,带着兴奋。 王猛和铁柱也凑过来,看到那群狍子,眼睛都亮了。 “嘿!这地方……是个好猎场啊!”王猛搓着手。 不仅如此,赵卫国锐利的目光还在那些老柞树的树干上,隐约看到了几个熟悉的、毛茸茸的白色“小猴头”!虽然距离远看不清具体品相,但可以肯定,这片区域的猴头菇资源,恐怕比他们之前活动的区域更丰富! “看那边树上!好像也有猴头!”赵卫国指着远处。 “哪儿呢?哪儿呢?”王猛眯着眼使劲看,终于也看到了,“没错!是那玩意儿!妈的,因祸得福啊!这破路绕得值!” 赵卫国心中也是惊喜交加。这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冲毁了熟悉的老路,却逼迫他们走上这条险路,意外发现了这片潜在的“宝地”!这里地势较高,受山洪影响小,植被茂密,水源(山洪退去后留下的溪流)也不远,确实是动物栖息和珍贵菌类生长的理想场所。 他立刻从背包里(油布包着的,没湿透)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头——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用来记录山货地点、猎物踪迹和特殊地形。他快速在本子上画下了简易的路线图,标注了这道山梁的位置,以及那片向阳坡的大致方位和特点。 “记下来,这地方,以后就是咱的新据点了!”赵卫国一边画一边说。 王猛凑过来看:“对对对!记清楚点!这可是咱发现的‘新大陆’!” 休息够了,也记录完毕,三人继续赶路。沿着山梁又艰难地行进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平缓、可以安全下到山谷的坡面。下到谷底,虽然也需要蹚过一些泥泞和积水,但总算回到了相对熟悉的区域。 等他们拖着疲惫不堪却兴奋未消的身体回到靠山屯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屯子里的人看到他们安全回来,都松了口气。王淑芬更是拉着赵卫国上看下看,生怕少了块肉。 听说他们常走的路被山洪冲毁了,众人都唏嘘不已。 “哎呀,那可是老路了,说没就没了……” “多悬哪!你们几个小子命大!” 而当王猛按捺不住,略带夸张地描述他们如何绕行险路,意外发现了一片“狍子成群、猴头遍树”的新猎场时,更是引得众人啧啧称奇,看他们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羡慕和佩服。 赵卫国没有多说什么,他把那张画着简易地图的纸小心收好。这张纸,就是他们未来的财富密码之一。 晚上,躺在自家热乎乎的炕头上,虽然身体疲惫,但赵卫国精神却很亢奋。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场山洪,与其说是灾难,不如说是一次契机,逼迫他们走出了舒适区,开拓了新的疆域。这让他更加坚信,只要胆大心细,敢于探索,这老林子里的机遇,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他摸了摸趴在炕沿下的黑豹,心里盘算着,等天气彻底晴稳,路好走些,就立刻去探索那片新猎场。嗯,到时候……是不是可以找个由头,带张小梅去看看那片开满野花的向阳坡?就说是……采蘑菇?顺便让她看看自己发现的“新大陆”?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不由微微上扬。这重活一世,在这靠山屯,他发现,除了赚钱,似乎还有更多值得期待和经营的美好。 第46章 采蕨菜晒干菜,储备冬粮 山洪冲毁老路带来的短暂混乱过后,靠山屯的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只是赵卫国心里那本“山林账”上,又多了一片待开发的“新大陆”,让他对往后的进山行程充满了新的期待。不过,眼下有件更紧要的事情摆在了眼前——储备冬菜。 七月底八月初,正是蕨菜疯长的季节,也是采集它们制作干菜的最后时机。再晚些,蕨菜就长老了,纤维粗糙,口感差,也不容易晒干。这玩意儿,新鲜的时候焯水凉拌或者炒着吃,是一道不错的时令野菜,但更重要的是,把它制成干菜,是东北农村漫长冬季里不可或缺的储备菜。到了大雪封门、万物凋零的寒冬,一碗用秋天晒干的蕨菜干炖上土豆或者粉条,那滋味,就是家的味道,是抵御严寒的底气。 这天一大早,王淑芬就把赵卫国和弟妹都招呼起来了:“今儿个天儿好,日头足,都跟我上山采蕨菜去!再不采就老了!” 赵卫国自然没二话。他知道,这不仅是家里过冬的储备,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家庭集体活动,是屯里大多数人家这个时候都要做的事情。他叫上了铁柱,王猛这家伙对采野菜没啥兴趣,借口要去公社“维护客户关系”,溜号了。 一行人,赵卫国、铁柱、王淑芬,还有蹦蹦跳跳的卫东和卫红,外加一条永远精力充沛的黑豹,浩浩荡荡地往后山那片向阳的蕨菜坡走去。路上,碰到了不少同样挎着篮子、背着背篓的屯里人,互相打着招呼,目标都是一致的。 “淑芬嫂子,也来采蕨菜啊?” “可不嘛,趁天好,多弄点,冬天好有嚼咕(吃的)。” “卫国也来了?哟,黑豹也跟着,这狗真通人性。” 到了那片熟悉的蕈菜坡,只见漫山遍野都是伸着卷曲嫩芽的蕨菜,绿油油一片,在晨光下挂着露珠,显得格外鲜嫩。大人们开始弯腰采摘,专挑那颜色深绿、茎秆粗壮、顶部卷曲还未完全伸开的嫩芽。卫东和卫红也像模像样地跟着采,不过他们更多是在玩耍,不时追逐一下被惊起的蚂蚱,或者发现一朵好看的野花就大呼小叫。 黑豹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它对蕨菜没兴趣,但对草丛里可能藏着的野兔、山鸡气味很敏感,不时停下来嗅闻,给这枯燥的采集工作增添了几分不确定的乐趣。 赵卫国手脚麻利,很快就采了半篮子。他直起腰,擦了把汗,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恰好看见张小梅和她娘也在不远处的一片蕨菜丛里忙碌着。张小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弯着腰,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专注地挑选着蕨菜,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似乎感受到了目光,张小梅抬起头,正好和赵卫国的视线撞在一起。她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慌忙低下头,手里的动作都乱了。 赵卫国心里一笑,正想着要不要过去搭把手,王淑芬却先开口了,冲着张小梅她娘喊道:“他张婶!这边蕨菜厚实(多),过来这边采吧!咱也好说说话!” 张小梅她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家那边确实不太密集的蕨菜,便拉着还有些扭捏的张小梅走了过来。两个妇人凑到一起,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唠起了家常,话题无非是今年的收成、冬储的准备,还有各家的琐事。 张小梅低着头,在离赵卫国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地采着,耳根子还是红的。赵卫国看着她那副羞怯的样子,觉得有趣,便主动凑近了些,低声问道:“咋就你跟你娘来了?张叔呢?” 张小梅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俺爹……俺爹腰不大得劲,在家歇着呢。” “哦。”赵卫国应了一声,从自己篮子里挑了几把最粗最嫩的蕨菜,不由分说地放进了张小梅的篮子里,“这些好,嫩,晒出来口感好。” 张小梅看着那多出来的蕨菜,心里一暖,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声如蚊蚋却带着一丝甜意:“谢……谢谢卫国哥……” “谢啥,我这多的是。”赵卫国嘿嘿一笑,感觉这帮忙干活也挺有意思。 旁边的铁柱看到这一幕,憨憨地笑了。王淑芬和张小梅她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小动作,王淑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张小梅她娘眼神复杂地看了赵卫国一眼,终究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这种接触。 人多力量大,不到晌午,带来的几个篮子和背篓就都装满了鲜嫩的蕨菜。沉甸甸地扛回家,接下来的工序更繁琐。 院子里早就支起了家里那口最大的铁锅,烧上了满满一锅开水。王淑芬是主力,她把采回来的蕨菜仔细挑选一遍,去掉老根和杂质,然后分批放进翻滚的开水里焯烫。焯烫的时间很有讲究,短了杀不死“青气”(草酸等),晒出来颜色发黑,口感也不好;长了就烫烂了,没了嚼劲。王淑芬经验老到,看着蕨菜颜色变得翠绿,稍微变软,就立刻用笊篱捞出来,迅速放进旁边准备好的、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里“拔”着,这样才能保持蕨菜爽脆的口感和鲜亮的色泽。 赵卫国也没闲着,他负责把“拔”凉了的蕨菜捞出来,用力攥干水分,然后一根根整齐地摊开在洗净的秫秸(高粱杆)帘子上。卫东和卫红也跑来帮忙,虽然弄得满手都是水,但也干得兴高采烈。 让赵卫国有些意外和惊喜的是,张小梅和她娘吃过晌午饭,也过来帮忙了。张小梅她娘嘴上说着是来串门,手底下却不停,帮着王淑芬一起焯烫蕨菜。张小梅则红着脸,默默地坐到赵卫国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把攥干水分的蕨菜仔细地摊在帘子上。 两人挨得很近,赵卫国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清香和少女体香的气息。他偶尔故意放慢动作,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摆弄着蕨菜,那专注的侧脸,微微颤动的睫毛,都让他心里像有羽毛轻轻拂过。 “那个……发卡,挺好看的。”赵卫国没话找话,低声说了一句。 张小梅手一抖,差点把一根蕨菜弄掉,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耳垂都红透了。 “比蕨菜好看。”赵卫国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 张小梅这下连脖子都红了,猛地站起身,端着摆满蕨菜的帘子,脚步慌乱地拿到太阳底下去晾晒了,那背影都透着羞涩。 王淑芬和张小梅她娘在一旁看着,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都带着笑意。铁柱则在一旁吭哧吭哧地傻笑。 院子里弥漫着蕨菜焯水后特有的清香气息。几个大秫秸帘子上,摊满了翠绿欲滴的蕨菜,在午后的阳光下,像铺开了一层层绿色的地毯。黑豹好奇地在帘子边转悠,嗅着这陌生的气味。 人多干活快,到太阳偏西的时候,所有的蕨菜都焯烫好,并且整齐地晾晒了起来。王淑芬看着满院的“战果”,满意地舒了口气:“这下好了,晒上几个日头,收起来,冬天就不愁没菜吃了。” 张小梅和她娘帮忙收拾完,便要告辞。王淑芬硬是塞给她们一小捆还没焯烫的鲜蕨菜,让她们拿回去晚上炒着吃。 送走张小梅母女,赵卫国看着院子里那一片象征着收获与希望的绿色,心里充满了踏实感。这储备冬粮,不仅仅是为了应对物质上的匮乏,更是一种对生活的认真经营,是对未来美好期许的具象化。这里面,有母亲的辛劳,有弟妹的成长,有兄弟的帮忙,似乎……也悄然融入了那份刚刚萌芽的、带着蕨菜清香的悸动。 他相信,这个冬天,一定会过得格外温暖和充实。 第47章 黑豹勇斗黄皮子,守护家禽 蕨菜晒了几天,颜色由翠绿转为深褐,摸上去干爽韧韧的,算是大功告成。王淑芬小心地把它们捆扎好,收进了仓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仿佛已经看到了寒冬里那碗热乎乎的蕨菜干炖粉条。家里的日子,就在这柴米油盐、季节更替中,平实地往前过着。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屯子里静悄悄的,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早已沉入梦乡。赵卫国睡得正沉,忽然,一阵极其凄厉、尖锐的鸡叫声猛地划破了夜的宁静! “咯咯哒——嘎!!!” 紧接着,是鸡扑棱翅膀的混乱声响和一种小兽受到威胁时发出的、尖细又带着凶性的“吱吱”声! 赵卫国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心脏咚咚直跳。这动静不对!不是黄鼠狼偷鸡寻常的动静,更像是……搏斗?! 他来不及细想,赤着脚就跳下了炕,顺手抄起靠在门后的那根顶门杠。睡在炕沿下的黑豹比他反应还快,早已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直接撞开了虚掩的房门! 赵卫国紧随其后冲到院里。月光下,只见鸡窝那边一片混乱!家里仅剩的那只下蛋的老母鸡,吓得炸着毛,瑟缩在鸡窝角落,发出惊恐的“咯咯”声。而在鸡窝门口,一个细长、毛色棕黄的身影正和一道更迅猛的黑影纠缠在一起! 正是黑豹!它死死咬住了那只企图偷鸡的黄皮子(黄鼠狼)的后脖颈!那黄皮子个头不小,比寻常的粗壮一圈,此刻被黑豹咬住,疼得“吱吱”惨叫,身体疯狂扭动,后腿拼命蹬踹,尖锐的爪子甚至在黑豹的前腿上划出了几道血痕,同时屁股一撅,一股极其腥臊恶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是黄皮子的“救命屁”!这玩意儿不仅能熏得人头晕眼花,关键时刻还能迷惑天敌,趁机逃命。 若是一般的土狗,被这臭屁一熏,多半会下意识地松口或者愣神。但黑豹不同!它经过赵卫国的系统训练,意志坚定,尤其是在守护“领地”和“财产”时,更是凶悍异常!只见它被那臭屁熏得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眼神却更加凶狠,咬合的力度丝毫未减,甚至猛地甩动头颅,将那黄皮子在地上狠狠掼了几下! 那黄皮子吃痛,挣扎得更厉害了,吱吱的惨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好小子!咬住别放!”赵卫国低喝一声,举起顶门杠就要上前帮忙。 就在这时,那黄皮子似乎知道自己逃生无望,竟猛地回过头,一双在月光下闪着幽绿凶光的小眼睛死死盯住了赵卫国,龇出尖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人类冷笑的“呲呲”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性和怨毒! 若是信那些山精野怪传说的人,被这黄皮子临死前这么一盯,恐怕心里就得犯嘀咕,甚至手软。但赵卫国是谁?他是死过一回的人,心智之坚定远超常人。他非但没怕,反而被这畜生的垂死挣扎激起了火气。 “妈的!还敢瞪我?!”赵卫国骂了一句,手中顶门杠毫不犹豫地朝着那黄皮子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噗!”一声闷响。 黄皮子的挣扎瞬间停止,那双幽绿的小眼睛失去了光彩,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黑豹这才松开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但依旧警惕地盯着那只已经毙命的黄皮子,前腿上的伤口渗出血珠,混合着黄皮子留下的腥臊气味。 这时,王淑芬和卫东、卫红也被惊醒了,披着衣服跑了出来。看到院里的情形,王淑芬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到鸡窝里安然无恙(只是受惊)的老母鸡,又看到地上那只硕大的黄皮子和正在喘气的黑豹,顿时明白了过来。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么大个黄皮子!”王淑芬拍着胸口后怕,“多亏了黑豹啊!要不是它,咱家这下蛋的母鸡指定保不住了!” 她赶紧上前,也顾不上那腥臊味,心疼地查看黑豹前腿的伤口:“这该死的东西,还把黑豹挠伤了!卫国,快去弄点盐水来给它擦擦!” 赵卫国回屋弄了碗温盐水,仔细给黑豹清洗伤口。伤口不深,但看着让人心疼。黑豹乖乖地让他处理,偶尔因为刺痛而微微缩一下爪子,但始终没有动弹,只是用脑袋蹭着赵卫国的手,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好小子,今天你立大功了!”赵卫国一边给它擦药,一边摸着它的头夸奖,“晚上给你加餐,煮个鸡蛋犒劳你!” 王淑芬更是对黑豹赞不绝口,直接去仓房舀了半碗珍贵的玉米面,拌了点肉汤,端到黑豹面前:“好狗,快吃,补补!以后晚上你就睡院里,给咱家看门护院!有你在,啥黄皮子狐狸精都不敢来!” 经过这一遭,王淑芬对黑豹的喜爱那是直线上升,简直把它当成了家里的一份子,重要性甚至超过了那只下蛋的母鸡。 第二天,黄皮子夜袭赵家反被黑豹击杀的消息,又在靠山屯传开了。屯里人来看热闹,看到那只体型不小的黄皮子,都是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黄皮子成精了吧?这么大!” “永贵家这黑豹,真是条好狗!看家护院比人都强!” “是啊,有它在,晚上睡觉都踏实!” 赵卫国把那只黄皮子处理了。皮子虽然不大,但毛色不错,鞣制好了也能值几个钱。至于肉,没人吃那玩意儿,骚气太重,直接埋了。 这件事,让赵卫国更加确信,训练黑豹是无比正确的决定。它不仅是在山里的好帮手,更是家里的忠诚卫士。 下午,张小梅听说了昨晚的事,趁着出来挑水的功夫,特意绕到赵卫国家院外,脸上带着担忧:“卫国哥,俺听说……黑豹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赵卫国正在院里给黑豹换药,看到是她,心里一暖,笑道:“没事,就划破点皮,过两天就好。” 张小梅走近了些,看着黑豹前腿缠着的布条,心疼地蹙起秀眉:“这黄皮子真可恶……黑豹真勇敢。” 她蹲下身,想摸摸黑豹的头,又有点害怕。 黑豹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善意,主动把脑袋往前凑了凑,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张小梅惊喜地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轻轻抚摸着黑豹光滑的皮毛:“它真乖……” 赵卫国看着她温柔抚摸黑豹的侧影,阳光洒在她细密的睫毛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说道:“它这是知道谁对它好。就像……就像知道我稀罕你,所以也对你好。” 这话直白得近乎鲁莽,说完赵卫国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热。 张小梅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缩回手,整张脸连同脖颈都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虾子。她羞得无地自容,站起身,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胡咧咧啥呢……俺……俺挑水去了!” 说完,拎起地上的水桶,头也不回地跑了,那脚步慌乱得差点绊倒。 赵卫国看着她逃跑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心里却像三伏天喝了冰水一样畅快。这话虽然唐突,但……感觉不赖。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好心情,用没受伤的那条前腿扒拉了一下赵卫国,尾巴摇得欢快。 “你也是个功臣!”赵卫国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要不是你,我哪有机会说这话?” 经过黄皮子这件事,黑豹在赵家的地位彻底稳固,成了名副其实的“守护神”。而赵卫国那颗因为重生而略显沧桑的心,似乎也在这种充满烟火气和淡淡情愫的日子里,被一点点熨帖,变得越发鲜活和充满干劲起来。他感觉,自己正越来越深地融入这片土地,这个家,以及……某个人的人生里。 第48章 挖掘野天麻,炮制药材 日子进了八月,眼瞅着地里的苞米棒子开始灌浆鼓粒,山上的颜色也由一片翠绿悄悄添了些许深浅不一的黄。赵卫国心里盘算着,蕨菜晒完了,松塔还得些日子,这段空档可不能闲着。他盯上了山里的另一种宝贝——野天麻。 这天麻可是好东西,在药材行里一直有价儿。特别是这野生的,年份足、品相好的,那更是值钱。赵卫国记得前世模糊的信息里,这玩意儿以后会更金贵,人工种植的多了,但野生的价格反而一路看涨。现在趁着山里还有,得多弄点,炮制好了,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挖天麻不比采蘑菇,这东西长在地下,没经验的人从它旁边走过去都发现不了。而且挖起来也讲究,不能跟刨土豆似的乱来,伤了根茎品相,价钱就得打折扣。 赵卫国没敢托大,这天一大早,他特意揣了半包“大生产”香烟,拎着两条前几天从河里钓来的、用柳条穿着的鲫瓜子(鲫鱼),带着黑豹去了屯子东头的孙大爷家。 孙大爷正坐在自家院里的马扎上,就着咸菜疙瘩喝苞米碴子粥,看见赵卫国进来,身后还跟着威风凛凛的黑豹,老爷子脸上就露出了笑模样。 “卫国来了,吃了没?整一碗?”孙大爷招呼着。 “吃过了大爷,您老慢用。”赵卫国把鱼挂到院里的晾衣绳上,又把烟放在旁边的小矮桌上,“河里钓的,给您老添个菜。这烟您抽着解闷。” 孙大爷瞥了一眼那鱼和烟,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慢悠悠喝完碗底最后一口粥,抹了把嘴:“你小子,属那黄皮子的,不见兔子不撒鹰。说吧,又惦记上啥了?” 赵卫国嘿嘿一笑,蹲在孙大爷旁边,顺手拿起地上的破扇子给老爷子扇着风:“瞧您说的,我就不能来看看您老?不过……还真有点事想跟您请教。” “屁!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孙大爷笑骂一句,掏出烟袋锅子,赵卫国赶紧把桌上的“大生产”拆开,递过去一根,又划着火柴给点上。 “大爷,我想进山踅摸点野天麻,就是……不太认得秧子,也不知道咋挖、咋收拾。”赵卫国实话实说。 孙大爷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了看他:“嗯,天麻这玩意儿,是得学学。你小子现在心思活泛,知道弄药材比单纯打猎来钱稳当。行,冲你这份好学,大爷就跟你念叨念叨。” 老爷子磕磕烟灰,指着院里一棵孤零零的、像小树苗似的植物说:“看那儿,那就是天麻的秧子,叫‘赤箭’。独一根秆,没叶儿,就顶上有点小苞片,颜色是这种黄红黄红的。它不长叶子,靠的是地下的块茎活着,旁边得有蜜环菌丝给它供养分。” 赵卫国凑近了仔细看,把那“赤箭”的模样牢牢刻在脑子里。 “找这东西,你得往那林子密实、腐殖土厚实、潮乎乎但又不太积水的地方去。最好是柞树林、椴树林底下。”孙大爷继续传授,“看见这秧子了,别急着动手。先看看周围,有时候它一片一片长。挖的时候,得小心,离秧子半尺远下锹,慢慢往深了、宽了刨,别用死力气,怕把下头的块茎杵坏了。天麻块茎像那土豆,但没芽眼,一头粗点像个屁股(鹦哥嘴),一头细点。” 孙大爷说得详细,赵卫国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挖出来之后,鲜的天麻不能久放,得赶紧收拾。”孙大爷说到关键处,声音压低了些,“土法子,分‘明炮’和‘暗炮’。‘明炮’就是洗干净了,扔锅里用水煮,煮到拿根竹签能扎透,捞出来晾凉了,再慢慢烘干或者晒干。‘暗炮’呢,是用谷糠或者细沙慢火炒,或者用笼屉蒸。一般来说,‘明炮’的简单,但品相差点儿,‘暗炮’的费事,但出来的货色好,价钱也高。” 这些门道,赵卫国前世只是零星听过,哪有孙大爷讲得这么透彻。他赶紧把这些要点都记在心里。 “炮制好了,品相分三等。个大、肉厚、质坚实、颜色黄白、半透明像那老玉似的,是一等品。差点的是二等,再差的就是三等。”孙大爷最后叮嘱道,“去药店卖的时候,擦亮眼睛,别让人唬了。” “哎!谢谢大爷!我记住了!”赵卫国真心实意地道谢。这半包烟两条鱼,换来的可是真本事。 从孙大爷家出来,赵卫国心里有了底。下午,他就叫上铁柱,带着黑豹,扛着小巧的撅头(一种小镐头)和背篓进了山。 按照孙大爷的指点,他们专找那些背阴的、腐殖土厚厚的柞树林子。黑豹在林子里钻来钻去,它对植物没兴趣,但能提前预警附近的野兽。 “卫国哥,这玩意儿真不好找啊,跟捉迷藏似的。”铁柱瞪着眼睛找了半天,一无所获,有点泄气。 “别急,好东西要是有那么容易得,就不值钱了。”赵卫国心态很稳,目光仔细地扫过林下的每一寸土地。 又往里走了一段,在一处缓坡的背阴面,几株黄红色的、独秆的“赤箭”终于出现在赵卫国的视线里! “找到了!”赵卫国心头一喜,压低声音。 铁柱赶紧凑过来,看着那几株不起眼的秧子:“这就是天麻?咋不长叶子呢?” “它就这德行。”赵卫国示意铁柱小声,然后按照孙大爷教的方法,在离秧子半尺远的地方,用撅头轻轻刨了下去。 动作很慢,很小心,一层层地把土剥开。果然,没过多久,一个黄白色、椭圆形、比鸡蛋稍大点的块茎露了出来。赵卫国放下撅头,用手小心地把周围的土扒拉开,慢慢地将那个天麻块茎完整地取了出来。块茎一头果然有个像鸟嘴的凸起,整体摸着手感硬实。 “嘿!真挖着了!”铁柱兴奋地搓着手。 “小点声!”赵卫国笑着瞪他一眼,“看看周围,应该还有。” 两人小心翼翼,果然在这几株“赤箭”附近,又陆续挖出了五六个大小不等的天麻块茎,个个饱满。 初战告捷,两人都很兴奋。一下午功夫,他们在附近几片类似的林子里,又找到了两处天麻窝子,背篓里渐渐有了小半筐收获。看着日头偏西,才意犹未尽地下了山。 回到家,赵卫国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炮制。他决定用“明炮”和“暗炮”两种方法都试试。 院子里,王淑芬已经烧了一大锅热水。赵卫国把一部分天麻洗干净,水开后直接下锅煮。煮的时候,他掐着时间,用根竹筷子不时扎一下,感觉能轻松扎透,立刻捞出来放到凉水里“拔”着。 另一部分,他则按照孙大爷说的“暗炮”法,找来了细沙,在大铁锅里慢慢炒。这火候不好掌握,火大了容易糊,火小了半天没动静。赵卫国蹲在灶坑前,小心翼翼地添着柴火,额头上见了汗。张小梅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看见他忙活,也没吭声,就默默地坐在灶坑前的小板凳上,帮他看着火。 “火……火小点儿。”赵卫国闻着有点焦味,赶紧说。 张小梅“嗯”了一声,用烧火棍把灶膛里的柴火往外撤了撤,动作轻柔。 “你咋来了?”赵卫国擦了把汗,看着她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脸蛋。 “俺娘让俺过来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张小梅声音小小的,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苗,不敢看他。 赵卫国心里一暖,这未来丈母娘,是默许了小梅跟他接触了。他瞅了瞅旁边忙着给煮好的天麻剥皮的卫红和卫东,压低声音对张小梅说:“这活儿埋汰(脏),烟熏火燎的,你去屋里歇着吧。” 张小梅摇摇头,没动地方,声如蚊蚋却带着倔强:“俺不累。” 赵卫国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逗逗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你看火,我看你,比看火得劲儿。” 张小梅的手一抖,烧火棍差点掉地上,耳根子瞬间红透,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羞得猛地站起身,跺了跺脚,声音带着颤儿:“你……你瞎说啥呢……俺……俺回家了!” 说完,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了。 赵卫国看着她仓皇逃跑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这年头的大姑娘,脸皮真薄,经不起逗。 王淑芬在屋里窗户边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小瘪犊子,没个正形!” 但脸上却带着笑。 折腾到天黑,天麻总算都炮制好了。煮好的(明炮)颜色偏深,有些透明感;沙炒的(暗炮)颜色黄白,质地更坚硬一些。赵卫国把它们分别放在干净的秫秸帘子上,准备明天拿出去晾晒。 闻着院子里淡淡的药香,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赵卫国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不仅仅是挖了点药材,更是学到了安身立命的新本事。重生带来的优势,就在于能更早地看清哪些东西有价值,并且有意识地去学习和积累。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沙土,心里盘算着,等这批天麻晒干了,就去公社药店探探行情。这路子要是走通了,往后,这大山里的宝藏,又能多开一扇门。 第49章 公社卖天麻,结识老药师 天麻在院子里晒了足足五六天日头,原本湿漉漉的块茎变得干爽硬实,掂在手里分量轻了不少,表面也起了细细的皱纹,颜色愈发显得黄白。赵卫国拿起一个沙炒的(暗炮)天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独特的药香,没了之前的土腥气和生涩味。他知道,这火候算是到了。 这天正好是公社大集,赵卫国起了个大早。他把两种炮制方法的天麻分开,用干净的粗布口袋仔细装好,又用麻绳扎紧口。明炮的装了少半袋,暗炮的装了多半袋。王淑芬特意给他烙了两张掺了白面的油饼,又煮了两个鸡蛋揣他兜里:“路上垫补一口,到了公社别舍不得花钱,该吃晌午饭就吃。” “知道了妈。”赵卫国应着,把布口袋小心地放进背篓,上面又盖了块旧麻袋片遮掩。他今天没叫铁柱和王猛,卖药材这事儿,他想先去探探路,人多了扎眼。 “哥,卖了钱给俺买本小人书呗?”卫东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 “俺要扎头绳,红色的!”卫红也嚷嚷。 “行,都记着了。”赵卫国笑着摸了摸弟妹的头,背上背篓,招呼上黑豹,出了门。 刚走到屯口,就看见张小梅挎着个篮子站在路边,像是在等谁。看见赵卫国过来,她脸微微一红,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坷垃。 “小梅,干啥去?”赵卫国主动打招呼。 “俺……俺去公社供销社扯点布。”张小梅声儿不大,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你……你也去公社?” “嗯,去办点事。”赵卫国看着她那害羞劲儿,心里好笑,又忍不住想逗她,“一起走呗?道上还有个说话的。” 张小梅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两人一狗,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沿着土路往公社走。黑豹似乎也察觉到气氛微妙,没像往常那样撒欢乱跑,而是乖乖跟在赵卫国脚边。 路上偶尔有认识的屯里人赶着马车或者步行过去,看见他俩,都露出善意的、带着点揶揄的笑容。赵卫国脸皮厚,浑不在意,张小梅则羞得恨不得把脸埋进篮子里。 “那个……天麻,炮制好了?”走了一段,沉默得让人心慌,张小梅终于鼓起勇气找了个话头。 “嗯,好了,今天就去药店问问价。”赵卫国侧头看她,晨光里,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脖颈纤细白皙,“多亏你那天帮我看火,暗炮的那批成色才好。” “俺……俺没帮上啥忙。”张小梅声音更小了。 “咋没帮?”赵卫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儿痞笑,“你坐在那儿,我就有劲儿,干活都不觉得累。比吃人参还管用。” “你……你又瞎说!”张小梅臊得脖子都红了,加快脚步想走到前面去,却被赵卫国一把轻轻拉住胳膊。 “慢点走,道远着呢,累坏了俺心疼。”赵卫国话里带着戏谑,眼神却挺认真。 张小梅挣了一下没挣脱,感觉被他拉住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浑身都僵了,心跳得咚咚响,声如蚊蚋地哀求:“你……你快松开,让人看见……” 赵卫国见好就收,松开了手,嘿嘿一笑:“看把你吓的。行了,不逗你了,好好走路。” 一路就这么时而沉默,时而被赵卫国一两句撩拨得张小梅面红耳赤地走到了公社。到了岔路口,张小梅要去供销社,赵卫国要去药店。 “俺……俺走了。”张小梅低着头说。 “等会儿。”赵卫国从兜里掏出王淑芬给他煮的一个鸡蛋,不由分说塞到张小梅手里,“路上吃了,垫垫肚子。” “俺不要,婶子给你……” “给你就拿着,跟我还客气啥?”赵卫国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扯完布要是没事,就在供销社门口等我会儿,我办完事找你,一起回去。” 张小梅捏着那颗还带着体温的鸡蛋,心里像打翻了蜜罐子,甜丝丝的,又慌得厉害,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供销社走去,那背影都透着羞涩和慌乱。 赵卫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才笑了笑,转身朝着公社那家唯一的、挂着“为人民服务”牌子的药店走去。 公社药店门脸不大,里面光线有些暗,一股浓郁复杂的中草药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拿着小秤称药材。听到脚步声,老者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落在赵卫国和他脚边的黑豹身上,带着审视。 “同志,买点啥药?”老者声音平和,带着一股药香。 “大爷,我不买药。”赵卫国把背篓放下,态度恭敬,“我挖了点野天麻,炮制好了,您看看,咱们这儿收不收?” 老者闻言,放下手里的小秤,绕出柜台。他先看了看赵卫国,又看了看背篓里露出的布口袋:“打开看看。” 赵卫国赶紧把两个口袋都打开,露出里面黄白色、形态完整的天麻块茎。 老者伸出干瘦但稳定的手,先拿起一个明炮的天麻,看了看,又闻了闻,放下。再拿起一个暗炮的,仔细端详,还用指甲轻轻掐了掐表面,然后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老者沉吟了一下,脸上看不出喜怒,“炮制的手艺,跟谁学的?” “跟屯里的老猎人孙大爷学的。”赵卫国老实回答。 “老孙头啊……”老者似乎认识孙大爷,点了点头,“这暗炮的火候,掌握得还算凑合,没糊,也没夹生,品相保住了。明炮的就差点意思,水分没完全逼干,久了容易发霉。” 赵卫国心里佩服,这老药师眼光真毒,一下就说到了点子上。 “你这暗炮的,算二等品里靠上的。”老者终于给出了评价,“咱们国家收购价,一等品鲜货一块二,干货三块八。二等品鲜货八毛,干货两块六。你这是干货,按二等品收,两块六一斤。明炮的,只能算三等,干货一块五一斤。你卖不卖?” 这价格比赵卫国预想的还要稍高一点!他知道,这年头国家收购药材价格相对稳定,老者没压他的价,还给了暗炮的较高评价。看来孙大爷的手艺和自己的小心谨慎,得到了认可。 “卖!谢谢大爷!”赵卫国连忙答应。 老者拿出盘秤,把两种天麻分开称重。暗炮的干了之后缩秤厉害,只有四斤三两,明炮的有五斤一两。算下来,暗炮的能卖十一块一毛八分,明炮的卖七块六毛五分,加起来十八块七毛多!这可比打几只野兔或者采一堆蘑菇来钱快多了! 老者一边给赵卫国数钱,一边看似随意地问:“小伙子,叫啥名?哪个屯的?” “大爷,我叫赵卫国,靠山屯的。” “嗯,赵卫国……是个肯学本事的好后生。”老者把一叠零零整整的钞票和几张毛票递给赵卫国,“以后要是还能弄到这样的天麻,或者别的药材,直接拿来给我看。我叫陈永年,这药店我说了算。” “谢谢陈大爷!”赵卫国接过钱,心里踏实又兴奋。这不仅仅是卖了钱,更是打通了一个稳定的销售渠道,还得到了专业人士的认可。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内兜,正准备告辞,陈永年却又开口了:“我看你是个有心人,不像那些就知道蛮干的。这长白山是座宝库,除了天麻,好东西还多着呢。” 赵卫国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说:“请陈大爷指点。” 陈永年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这个时节,五味子快红了,采回来晒干,也是一味好药。还有刺五加,树皮、根皮都能入药。再往后,入了秋,茯苓、猪苓也该找了。不过这些都得认准了,采挖有时节,炮制有讲究。像那野山参,更是可遇不可求,见到了,那是你的造化,但抬参的规矩,不能坏……” 老者随口点了几样常见且价值不错的药材,说了说大致的辨认特征和采集炮制要点。赵卫国听得如饥似渴,把这些知识牢牢记住。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能让他少走很多弯路。 从药店出来,赵卫国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不仅卖掉了天麻,获得了第一笔像样的药材收入,更重要的是结识了陈永年这位老药师,得到了他的指点和认可,这为他未来进一步开发山林资源打开了一扇更重要的大门。 他摸了摸内兜里那叠厚厚的钞票,想起答应弟妹的事,又想起还在供销社门口等他的那个人,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这重活一世,挣钱的路子,好像越走越宽了。他抬头看了看公社不算宽阔的街道,阳光正好,充满了希望。 第50章 兄弟立誓,福同享难同当 从公社回来,赵卫国怀里揣着卖天麻得来的十八块七毛多巨款,心里头踏实,脚步也轻快。他没忘了答应弟妹的事儿,在供销社门口找到等得有些焦急的张小梅,两人一起进了供销社。 给卫东买了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小人书,给卫红扯了二尺鲜艳的红头绳,又给王淑芬称了半斤她念叨了好久的炉果(一种桃酥)。看着张小梅盯着柜台里一块淡粉色带小花的布料看了好几眼,赵卫国心里一动,直接对售货员说:“同志,把那块粉花儿布扯六尺。” 张小梅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胳膊:“你……你干啥?俺不要!” “没说要给你啊,”赵卫国故意逗她,“我给我妹扯的,卫红不是也要扎头绳嘛,小姑娘家,穿点鲜亮的好看。” 张小梅愣了一下,看着那块布,眼里有点失落,但还是“哦”了一声,松开了手。 赵卫国看她那样子,心里乐,凑近她耳边低声说:“傻样儿!逗你玩呢!给你扯的,开春了做件新褂子穿。” 张小梅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脸又红成了大苹果,跺脚道:“谁……谁要你扯布!俺……俺才不要呢!”话是这么说,但眼神却黏在那块布上挪不开了。 “我说给你就给你,”赵卫国不由分说地付了钱和布票,把叠好的布料塞到她怀里,“拿着!再跟我客气,我就在这儿喊你‘媳妇儿’信不信?” 这话可把张小梅吓坏了,这年头大姑娘家脸皮薄,要真在供销社被这么喊一嗓子,她就不用做人了。她赶紧把布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烫手山芋,又羞又急地瞪了赵卫国一眼,那眼神水汪汪的,带着嗔怪,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你……你混蛋!”骂完,抱着布转身就跑出了供销社。 赵卫国嘿嘿一笑,也不去追,知道她肯定会在回去的路边等自己。这感觉,比赚了十八块钱还得劲儿。 果然,在回屯的半路上,看见了抱着布篮子、低着头慢慢走的张小梅。赵卫国赶上去,两人又是一路沉默夹杂着赵卫国偶尔的撩拨,回到了靠山屯。到了屯口分开,张小梅抱着那块布,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赵卫国心情大好地回到家,把小人书和头绳给了眼巴巴等着的弟妹,俩孩子欢呼一声,一个趴炕头看小人书去了,一个立马对着镜子比划那头绳。把炉果递给王淑芬,母亲嘴上说着“瞎花钱”,但脸上笑出的褶子都透着舒心。 晚上,赵卫国把李铁柱和王猛都叫到了自己家。新房里间,点着煤油灯,三人围坐在炕桌边。桌上摆着一盘炒松子,一壶用山枣泡的水。 赵卫国把今天卖天麻的钱,除了花掉的,剩下的全都拿出来,放在了炕桌上。零零整整的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厚实。 “我操!这么多?”王猛眼睛瞬间就直了,伸手就要去拿。 赵卫国用手按住钱,看向李铁柱。铁柱也瞪大了眼睛,憨厚的脸上满是震惊,他长这么大,还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今天去公社药店,把天麻卖了。”赵卫国平静地开口,“暗炮的两块六一斤,明炮的一块五。总共卖了十八块七毛三分。买小人书、头绳、炉果和……嗯,花了点,还剩十六块八毛五。”他省略了给张小梅扯布的事儿。 “卫国,这……这都是咱仨挣的?”李铁柱还有点不敢相信。 “嗯,山是大家一起进的,力气是大家一起出的,炮制的时候铁柱你也帮了忙,王猛虽然没去挖,但前期也一起巡山找地方了。”赵卫国说得公允,“这钱,按理说,该咱仨分。” 王猛一听要分钱,呼吸都急促了,搓着手:“卫国,你说咋分就咋分!俺听你的!” 李铁柱也连连点头。 赵卫国却没有立刻分钱,他目光扫过两个兄弟激动的脸,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钱,是好东西。但咱不能光看着眼前这点儿。我问你们,是想就挣这点小钱,吃点喝点就拉倒,还是想往后挣更大的钱,盖更好的房,娶最俊的媳妇,让爹娘弟妹都过上好日子?” “那还用说?当然是挣大钱啊!”王猛想都没想就回答。 铁柱也重重点头:“卫国哥,俺想多挣钱,给俺娘治老寒腿!” “好!”赵卫国一拍炕桌,“既然都想往长远了奔,那咱仨今天就得立个规矩!不能有钱的时候是兄弟,没钱的时候或者分钱不匀的时候就成了仇人。这山里头的宝贝还多着呢,往后的路子也宽着呢,光靠我一个人蹦跶不行,得咱兄弟仨拧成一股绳!” 王猛和铁柱都坐直了身体,看着赵卫国。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琢磨了好几天的想法:“我的意思是,这钱,咱今天不分。” “啊?”王猛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听我说完,”赵卫国摆摆手,“这钱,就当是咱们仨合伙的本钱!往后,咱一起进山,弄回来的山货、药材,卖了钱,都归到一块儿。刨除掉买工具、必要的花销,剩下的,留出大部分当本钱,攒起来干大事,比如买枪子弹、以后说不定还能买拖拉机!剩下的小部分,咱仨再平分,当零花钱,贴补家里。” 他看了看两人:“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挣了钱一起分,赔了本一起扛!谁也不能藏私心,谁也不能背后捅咕(搞小动作)。力气大的多出力,脑子活的多跑外,各凭本事,都是为了咱们这个‘伙儿’(团体)好。你们看,中不?” 这不是简单的分钱,这是要组建一个利益共同体。赵卫国用他远超年龄的成熟和远见,要把这三个光屁股长大的发小,真正绑定成创业的伙伴。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噼啪一下。王猛眼珠子转着,在琢磨这里头的利弊。铁柱则没想那么多,他觉得卫国哥说得有道理,而且肯定不会坑他。 “我同意!”铁柱第一个表态,瓮声瓮气地说,“卫国哥,俺信你!你说咋干就咋干!” 王猛想了想,也下了决心。他精,但他更知道跟着赵卫国有钱赚。以前单蹦儿(自己干)的时候,他最多也就倒腾点小玩意儿,挣个块八毛的,哪有跟着赵卫国又是打猎又是卖药材来钱快?而且赵卫国办事公道,不藏奸。 “行!卫国,就按你说的办!咱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往后俺王猛就跟着你干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王猛拍着胸脯说道。 “好!”赵卫国拿起那壶山枣水,倒了三碗,“咱就以水代酒,今天这话就是咱兄弟的盟约!往后,咱仨就是绑在一块儿的蚂蚱,一起挣家业!” “干!”三个粗瓷大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昏黄的灯光下,三张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股子狠劲儿。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严肃又热血的气氛,从炕沿下抬起头,呜呜了两声,用大脑袋蹭了蹭赵卫国的腿。 赵卫国放下碗,把炕桌上的钱重新收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了这个稳固的“核心团队”,他很多想法才能真正实施。这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靠山屯背后那莽莽山林里,无尽的宝藏和光明的未来。 第51章 伏天进山 进了八月,天就跟下火似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地皮发烫,苞米叶子都打了蔫儿。屯子里没啥风,坐在屋里都一身黏汗,动一下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这天气,进山遭罪,但也是个机会——伏天的雨水多,林子里那些榛蘑、元蘑,就指着这潮乎劲儿往外冒呢。 “这天儿,能把人熬出油来。”王猛扯着汗褟(汗衫)的领口,呼哧带喘地走在林子里,脑门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少废话,留点力气走路。”赵卫国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棍子拨拉着草丛,警惕着长虫(蛇)。他也热,但心静,知道这罪不能白受。他专门挑着树荫浓密的地方走,避开那些被日头直射的山梁。 黑豹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跟在旁边,它一身厚毛,更是热得够呛,但精神头还行,不时钻进旁边的草丛里,惊起几只蚂蚱。 铁柱闷头跟着,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沟往下淌,他也不吱声,就像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 三人一狗的目标明确,就是往那片新发现的、靠近溪涧的柞树林子去。孙大爷说过,榛蘑那玩意儿,就爱长在柞树林、榛柴棵子底下,伏天雨后,一准儿冒头。 越往林子深处走,树木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过,只剩下斑驳的光点,温度也降下来不少,偶尔有山风吹过,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总算让人喘过口气。 “快了,听见水声没?”赵卫国侧耳听了听,前方传来隐约的潺潺流水声。 王猛和铁柱也听到了,精神都是一振。在这闷热的林子里走了小半天,能泡个凉水澡,那真是神仙般的享受。 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两三米宽的山涧从岩石间流淌下来,水清澈见底,撞在石头上泛起白色的水花,发出悦耳的哗哗声。涧边是更大一片茂密的柞树林,地上覆盖着厚厚的腐殖土,潮乎乎的。 “就这儿了!”赵卫国把背篓放下,长舒一口气。这地方又凉快,又符合采蘑菇的条件。 王猛欢呼一声,三两下就把汗褟和裤子扒了,只穿着个裤衩,噗通一声就跳进了齐腰深的水潭里。“哎呀我操!真凉快!得劲儿!”他舒服得大呼小叫,捧起水就往脸上、身上泼。 铁柱也憨笑着,慢吞吞地脱了衣服,小心翼翼地下水,冰凉的泉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随即也咧嘴笑了起来。 赵卫国没急着下水,他先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然后才脱掉外衣长裤,穿着自家缝的土布裤衩走进水里。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从脚底蔓延到全身,驱散了所有的燥热和疲惫,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 黑豹看到主人们都在水里,兴奋得在岸边直转圈,呜咽着,想下又有点犹豫。它以前很少下水。 “黑豹!过来!”赵卫国朝它招手,喊了一声。 黑豹得到指令,不再犹豫,猛地窜进水里,四爪扑腾,水花溅起老高。它不太会游泳,主要是靠着浮力和爪子刨水,但那欢实劲儿,比王猛还夸张,大脑袋在水里一沉一浮,舌头伸得老长,逗得三人哈哈大笑。 “这傻狗!”王猛撩水泼它,黑豹也不甘示弱,用力晃动身体,甩了王猛一脸水。 赵卫国靠在一边光滑的石头上,任由清凉的泉水冲刷着身体,看着兄弟和爱犬在水中嬉戏打闹,心里一片宁静。这苦中有乐的日子,才是真实的生活。 在水里泡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身上的暑热彻底散去,人也精神了。赵卫国率先上岸,擦干身子,穿上衣服。“行了,别泡秃噜皮了,干活!” 王猛和铁柱这才意犹未尽地爬上来。 歇够了,该办正事了。三人拿起带来的麻袋和短木棍,分散开,在柞树林底下仔细搜寻起来。 “这儿有!”铁柱眼尖,在一丛榛柴棵子底下发现了一小片榛蘑,黄褐色的伞盖还没完全打开,肉乎乎的,鲜嫩得很。他小心地用木棍撬动根部周围的泥土,然后用手轻轻拔出来,抖掉泥土,放进麻袋。 赵卫国也很快有了收获,不止找到了榛蘑,还在几棵倒下的朽木上发现了几朵肥厚的元蘑,灰白色的,像小扇子一样层层叠叠长在一起。 王猛虽然怕热,但找起东西来也不含糊,他鼻子灵,有时候能顺着蘑菇特有的那股土腥气找到藏在厚厚落叶下的蘑菇圈。 黑豹这会儿也不闹了,安静地跟在赵卫国身边,偶尔用鼻子嗅嗅地面,它虽然不吃蘑菇,但似乎也能帮着发现点什么。 林子里闷热潮湿,蚊子小咬也多,但三人干劲十足。这蘑菇采回去,晒干了,冬天就是一道好菜,也能换钱。尤其是这元蘑,炖小鸡那可是一绝,想想都流口水。 不知不觉,带来的几个麻袋就渐渐鼓胀起来。看看日头已经偏西,林子里光线开始变暗。 “差不多了,今儿个收获不小。”赵卫国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麻袋,满意地说。这一下午,采的榛蘑和元蘑,晒干了起码能有十几斤。 三人背着沉甸甸的麻袋,沿着来路往回走。虽然负重,但经过休息和凉水浸泡,又有了收获,脚步都轻快了许多。黑豹跟在后面,不时甩甩湿漉漉的毛,显得心满意足。 回到屯子,天都快擦黑了。王淑芬看到三人又弄回来这么多蘑菇,喜得眉开眼笑,赶紧帮着收拾。院子里又支起了大锅,烧水焯蘑菇,空气中弥漫着蘑菇特有的浓郁香气。 赵卫国看着忙碌的母亲和兴奋的弟妹,又看了看旁边帮忙分拣蘑菇的铁柱和王猛,心里盘算着,等这批蘑菇晒干了,又是一笔收入。这伏天进山是遭罪,但回报也实实在在。他更加确信,只要肯吃苦,肯动脑子,这大山,就是他们取之不尽的宝库。他抬手摸了摸黑豹还有些潮湿的脑袋,小家伙今天也立了功,晚上得给它加个蛋。 第52章 孤狼窥伺,枪响犬吠惊退 日子进了八月末,眼瞅着山上的椴树叶子开始泛黄,松塔也渐渐硬实起来。赵卫国琢磨着,是时候去看看那片新发现的“宝地”附近的松树林了,顺便再探探路,为秋后的大收获做准备。这天一大早,他又叫上了铁柱和王猛,三人带着家伙事儿和干粮,直奔那片靠近溪涧的林子。 路上,王猛还在那嘚啵:“卫国,你说咱那新地盘,除了蘑菇,能不能再踅摸点别的?比如……嘿嘿,再碰上一群傻狍子?” 赵卫国没搭理他的白日梦,注意力都在脚下和周围的环境上。越是觉得熟悉的地方,越不能掉以轻心,这是老猎人教给他的道理。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谨慎,没有像往常那样撒欢乱跑,而是竖着耳朵,不时停下脚步嗅嗅空气。 到了地方,依旧是先在那条凉快的山涧边休息了一会儿,洗了把脸,驱散走路的燥热。然后才钻进那片柞树林,查看了之前采蘑菇的地方,又发现了一些新冒出来的榛蘑,顺手采了。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旁边那片更茂密的红松林。 红松林子光线更暗,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棵棵笔直的红松直插云霄,树冠上挂满了沉甸甸、绿油油的松塔。 “嚯!今年松塔成了(丰收)!”王猛仰着脖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这要是都打下来,得炒多少松子啊!” 铁柱也憨憨地笑着,已经开始琢磨怎么用长杆子钩了。 赵卫国也挺高兴,但他没忘了正事。他让铁柱和王猛先在林子边缘转转,自己带着黑豹往林子深处走了走,想看看里面的情况,有没有更大、更集中的松树。 越往里走,林子越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黑豹突然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走,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呜”声,浑身的毛似乎都微微炸起,眼睛死死盯着左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停下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斜挎在肩上的老套筒猎枪。他知道黑豹的警觉性,这绝不是发现了野兔或者山鸡的反应。 他顺着黑豹盯着的方向凝神望去。那片灌木丛在松林的阴影里,显得有些阴暗。起初什么都没看到,但很快,他注意到在那片阴影中,有两道幽绿、冰冷的光点,一闪而过! 是狼! 赵卫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慢慢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握在手里,拇指轻轻拨开了保险。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借助林间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那确实是一头狼,毛色灰黄,体型不算特别巨大,但看起来很精壮。它半蹲在灌木丛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部分前身,那双幽绿的眼睛,正冷漠而贪婪地注视着他们这个方向。这是一头孤狼! 孤狼往往比狼群更危险,因为它们通常是被狼群驱逐出来的,性格更加多疑、凶狠,为了生存无所不用其极。 赵卫国没有后退,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一旦露怯,转身逃跑,很可能就会激起这畜生的攻击欲望。他慢慢抬起枪口,但没有瞄准那头狼,而是朝着它侧上方的一棵大松树的树冠。 “砰!” 一声清脆的枪声猛然打破了林间的寂静,惊起远处一片飞鸟。 枪响的同时,黑豹如同得到了进攻的指令,猛地向前冲了两步,身体低伏,露出尖锐的獠牙,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汪汪汪!嗷呜——!” 那声音充满了威胁和战斗的欲望,与平时判若两狗。 枪声和黑豹凶猛的吠叫形成了强大的威慑。那头孤狼显然被惊到了,它猛地从灌木丛后站起身,露出了完整的身体,警惕地看了看赵卫国和他手中还在冒烟的枪口,又看了看龇牙咧嘴、跃跃欲试的黑豹,眼神中的贪婪和冰冷迅速被警惕和权衡取代。 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吼了一声,声音沙哑难听,与黑豹中气十足的咆哮形成了鲜明对比。它似乎在评估风险。 赵卫国毫不犹豫,动作利落地再次扳开枪栓,退出弹壳,从子弹袋里又摸出一颗子弹,咔嚓一声推上膛,枪口再次抬起,这次直接指向了那头孤狼的方向,眼神冰冷,毫不退缩。 黑豹的吠叫更加凶猛,前爪刨着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 面对一人一犬强硬的态度,尤其是那杆能远程夺取性命的老枪,孤狼最终做出了选择。它又低吼了一声,带着不甘和怨毒,深深地看了赵卫国一眼,然后转身,脚步轻盈而迅速地消失在密林深处,那幽绿的光点也随即不见。 赵卫国没有放松警惕,枪口依然对着那个方向,耳朵仔细听着动静,直到确认那头狼真的走远了,周围只剩下风吹松涛的声音和黑豹逐渐平息的喘息声,他才缓缓放下了枪,后背惊出了一层白毛汗。 “我操!咋回事?打枪干啥?”王猛和铁柱听到枪声,连滚带爬地从林子边缘跑过来,脸上带着惊慌。 “没事了,”赵卫国吐出一口浊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碰上个‘串门’的,让它滚蛋了。” “串门的?谁啊?”王猛还没反应过来。 铁柱却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白:“狼?” 赵卫国点了点头:“嗯,一头孤狼,在那边瞅了咱们半天了。让我一枪吓跑了。” 王猛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拍着胸口:“妈呀!孤狼?那玩意儿最邪性了!多亏你发现了!还有黑豹,好家伙,叫得真凶!” 黑豹听到有人夸它,凑到赵卫国腿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仿佛在诉说刚才的紧张。赵卫国蹲下身,用力揉了揉它的脑袋和脖子:“好小子!今天又立一功!晚上肉管够!” 经过这一遭,三人也没心思继续往林子深处探了。虽然孤狼被惊走,但谁也不敢保证它不会杀个回马枪,或者附近还有它的同类。 “收拾东西,撤!”赵卫国果断下令。 王猛和铁柱巴不得这一声,赶紧把刚才随手放在地上的麻袋和工具捡起来。 回去的路上,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不像来时那么轻松。王猛话也少了,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铁柱则紧紧攥着一根粗木棍,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赵卫国倒还算镇定,但他心里也敲响了警钟。这老林子,看着物产丰富,像个任人索取的宝库,实则步步杀机。今天遇到的只是一头谨慎的孤狼,若是碰上饿急眼的熊瞎子,或者成群结队的狼群,那后果不堪设想。自己虽然重活一世,有点先知先觉,但在绝对的危险面前,这点优势屁用不顶。往后进山,必须更加小心,武器不能离身,警戒不能放松。 “看来,光有枪还不行,”赵卫国心里琢磨着,“得想办法再搞点更厉害的装备,比如……弄点炸药?或者想办法搞把半自动?”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 回到屯子,把遇到孤狼的事儿跟孙大爷一说,老爷子抽着烟袋锅,眯着眼:“嗯,独狼下山,不是啥好兆头。估摸着是山里头吃的紧了,或者被狼群撵出来的。你们几个往后进山,得多加小心,尽量别落单。黑豹是条好狗,通人性,能顶大用。” 王淑芬听说后,更是后怕不已,拉着赵卫国念叨了半天,又给黑豹煮了个鸡蛋,看着它吃下去才放心。 晚上躺在炕上,赵卫国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回想起白天那双幽绿冰冷的眼睛,再次坚定了变强的决心。不仅要挣钱,还要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和家人、兄弟。这山林,既是机遇,也是磨刀石。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愈发坚定。这日子,得抓紧过,不能再慢悠悠的了。 第53章 采集五味子,泡制药酒 日子眼瞅着进了九月,天儿总算没那么燥热了,早晚凉快,晌午头儿虽然日头还毒,但在林子里有树荫遮着,也能待得住人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前几天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山上的颜色就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一层黄,一层红,一层绿,好看是好看,也提醒着人们,收获的秋天,真格儿地来了。 赵卫国惦记着老药师陈永年的话,这季节,五味子该红了。这天,他又招呼上铁柱和王猛,带着麻袋和剪子进了山。黑豹自然是屁颠屁颠地跟着,经过上次孤狼事件,它现在进山更加警惕,时不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听动静。 “卫国,那五味子啥样啊?俺咋没啥印象?”王猛一边走一边问。他对蘑菇、松塔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感兴趣,对药材总觉得有点玄乎。 “到了地方指给你看,”赵卫国心里有数,“那玩意儿是好东西,听说城里药厂敞开收,晒干了价钱不比天麻差多少。最主要的是,这东西对咱自家人也有用。” 他记得前世模糊的知识里,五味子能安神、保肝,对长期劳累、身体亏空的人有好处。父亲赵永贵去年受伤,虽然养好了,但身子骨终究是亏了些,一到阴雨天,腰腿就不得劲儿。泡点五味子药酒给他喝,舒筋活血,强身健体,正对症。 进了山,赵卫国专找那些背阴山坡、沟塘子边上的杂木林。五味子这玩意儿是藤本,得绕着别的树长。 “看那边,”赵卫国指着一片缠绕在灌木和矮树上的藤蔓,“那就是五味子。” 只见那绿色的藤蔓上,挂满了一串串比黄豆稍大点的红色小浆果,密密麻麻,像一串串迷你葡萄,在斑驳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诱人。 “嘿!这玩意儿红彤彤的,还挺好看!”王猛伸手就要去揪。 “别用手硬拽,”赵卫国拦住他,“用剪子,连着一小截细藤剪下来,不然伤藤子,明年就不结果了。小心点,别把青的(未成熟的)也剪了,那没药效。” 他示范了一下,用剪子小心地剪下一串果实饱满、颜色深红的五味子,放进麻袋。铁柱和王猛有样学样,也分散开忙碌起来。 黑豹对红果子没兴趣,但它喜欢这种集体活动的氛围,在几人周围跑来跑去,偶尔追逐一只被惊起的蚂蚱,自得其乐。 采摘五味子是个细致活,得猫着腰,在藤蔓缠绕的灌木丛里钻来钻去,不一会儿三人就都出了一身薄汗。但这收获的喜悦冲淡了疲劳,看着麻袋里渐渐增多的红色果实,心里都美滋滋的。 “卫国哥,这玩意儿真能卖钱?啥味儿啊?”铁柱憨憨地问,拿起一颗红果子好奇地看了看。 “你尝尝?”赵卫国逗他。 铁柱真就往嘴里放了一颗,嚼了两下,脸立刻皱成了包子:“嘶……哎呀妈呀!这啥味儿啊?又酸又涩还有点苦……麻舌头!” 赵卫国和王猛都乐了。 “傻柱子!”王猛笑道,“这叫五味子,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你以为吃糖球呢?” 赵卫国也笑着解释:“这东西不是当零嘴吃的,是药材。晒干了泡水或者泡酒喝,对身体好。等回去泡了酒,给你爹也送点去,治他的老寒腿有好处。” 铁柱一听对爹的病有好处,立马来了精神,也不觉得难吃了,赶紧又埋头苦干起来。 快到晌午,带来的几个麻袋都装了小半袋鲜果。赵卫国估摸着,这些晒干了也能有二十来斤,留下一部分自家用,剩下的卖掉,又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行了,今儿个就这些,打道回府!”赵卫国发了话。 三人背着收获,顺着来路下山。路上,赵卫国心里盘算着泡药酒的事儿。光有五味子还不行,最好能再配点别的。他想起孙大爷说过,枸杞子也能泡酒,滋阴补肾,可惜本地不长。要不……去公社药店问问陈大爷? 回到家,王淑芬看到又弄回来这么多红果子,听说是药材,能卖钱还能泡酒,自然是高兴,赶紧帮着摊开到秫秸帘子上晾晒。鲜五味子水分大,得晒好些天才能干透。 第二天,赵卫国自己去了趟公社药店,找到陈永年。 “陈大爷,我采了些五味子,正在家晒着呢。” 陈永年点点头:“嗯,到时候晒干了拿来,我给你按等论价。” “大爷,我还想泡点药酒,给我爹强身健体用,光用五味子成吗?还需不需要配点别的?”赵卫国虚心请教。 陈永年看了看他,眼中露出赞许:“是个孝顺孩子。单用五味子也行,主要安神敛汗,滋补肝肾。要是想效果更好点,可以加点枸杞、红枣,要是能弄到点黄芪,那就更好了,补气固表。不过枸杞和黄芪咱们这儿不产,店里倒是有,得花钱买。” 赵卫国记下了。他想了想,还是花钱在陈永年这里买了半斤枸杞,又买了二两黄芪。这点投资,为了父亲的身体,值得。他还特意买了个能装五斤酒的玻璃罐子。 回到屯子,赵卫国没急着泡酒。他先去了张小梅家。张小梅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进来,脸一红,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小梅,张叔在家不?”赵卫国主动开口。 “在……在屋里歇着呢。”张小梅声如蚊蚋。 赵卫国进了屋,跟张小梅她爹,也就是张老蔫儿打了个招呼,闲聊了几句,然后看似随意地说:“张叔,我泡了点五味子药酒,对身体好,过几天泡好了给您送点过来,您晚上喝一小盅,活络活络筋骨。” 张老蔫儿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平时话不多,听赵卫国这么说,心里受用,脸上也带了笑:“哎呀,卫国,这……这多不好意思……” “没啥,自家采的,不值啥。”赵卫国摆摆手,又闲聊两句,便出来了。 院子里,张小梅还在那磨蹭,脸比刚才更红了。赵卫国走过去,低声说:“听见没?给你爹也泡了。” 张小梅心里甜甜的,嘴上却嗔道:“谁……谁让你瞎献殷勤……” “我这不是寻思,先把老丈人伺候好了,往后才好娶他闺女嘛。”赵卫国压低声音,带着坏笑。 “你……你要死啊!”张小梅羞得无地自容,扬起手里的簸箕作势要打他。 赵卫国哈哈一笑,灵活地躲开,转身走了,留下张小梅在原地又羞又气,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乱跳。 几天后,五味子晒得差不多了,颜色变成了深红色,摸起来干瘪皱巴,但药香味更浓了。赵卫国挑出品相最好的一部分,小心地装进买来的玻璃罐子里,又放入买来的枸杞和黄芪,然后打开一瓶从公社打来的六十度老白干,缓缓倒了进去。清澈的酒液瞬间被染成了漂亮的琥珀红色,药材在酒中慢慢舒展。 “爹,这药酒泡上了,”赵卫国把罐子放在父亲赵永贵屋里的窗台上,“得泡上个把月才能喝,到时候您每天晚饭喝一小盅,别多喝,舒筋活血,对身体好。” 赵永贵看着那罐红艳艳的药酒,又看看儿子,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却只是“嗯”了一声,但眼里的欣慰藏不住。他知道,儿子是真长大了,有本事,还孝顺。 王淑芬也高兴,围着那罐药酒看了又看,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儿子的一片孝心和这个家越来越红火的希望。 赵卫国看着窗台上的药酒罐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心里也充满了满足感。重生回来,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吗?这日子,就像这罐正在浸泡的药酒,需要时间和耐心,但最终,一定会醇厚香甜。 第54章 小梅赠鞋垫,情意绵绵心相通 九月中的天,瓦蓝瓦蓝的,像水洗过一样。日头明晃晃地挂着,却没了伏天那股子毒辣劲儿,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风一吹,带着点凉飕飕的爽利。地里的苞米棒子彻底硬实了,杆子也开始泛黄,眼瞅着就到了秋收的时候。山上更是热闹,松塔等着打,榛子等着捡,五味子晒了一院子,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收获的、忙碌的气息。 赵卫国这几天也没闲着,带着铁柱和王猛,不是去查看松塔的成熟度,就是去那片新猎场附近转悠,熟悉地形,为秋后的大动作做准备。进山频繁,脚上的磨损就大,那双新买的胶鞋鞋底都快磨薄了一层。 这天下午,赵卫国刚从外面回来,正蹲在院子里,就着盆里的凉水哗啦哗啦地洗脚,准备换双旧鞋。黑豹趴在他旁边,吐着舌头看他。王淑芬在屋里踩着缝纫机,给卫东改一件旧衣服,哒哒哒的声音很有节奏。 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条缝,一个身影怯生生地探进来,是张小梅。她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背在身后,脸上红扑扑的,眼神躲闪,看见赵卫国正在洗脚,更是进退两难。 “小梅来了?快进来!”王淑芬在屋里听见动静,隔着窗户招呼了一声,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又低头继续蹬她的缝纫机,假装没看见姑娘的窘迫。 黑豹看到张小梅,亲热地跑过去,用大脑袋蹭她的腿。它现在对张小梅的气味已经很熟悉了,知道这是“自己人”。 赵卫国抬起头,看见是她,心里一动,脸上却故作平静,一边用旧毛巾擦脚,一边问:“咋了?有事?” 张小梅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手指紧紧攥着背后的东西,声音小的跟蚊子哼似的:“没……没啥事……” 赵卫国穿上那双快露脚指头的旧布鞋,站起身,凑近了些,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她那因为紧张而抿紧的、泛着自然红润的嘴唇,心里跟明镜似的,却故意逗她:“没啥事你跑俺家院里来瞅我洗脚?咋?相中我这脚丫子了?” “你……你胡说八道啥!”张小梅羞得耳根子都红了,猛地抬起头瞪他,那眼神水汪汪的,带着嗔怒,更带着无处藏匿的娇羞。她把手从背后伸出来,将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用白棉布做底的鞋垫塞到赵卫国怀里,语速飞快地说:“俺娘……俺娘让俺给你的!说……说你总进山,费鞋!” 说完,她就像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任务,转身就要跑。 赵卫国手快,一把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姑娘的手腕纤细,皮肤细腻,带着点凉意,被他温热的手掌握住,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松开……”张小梅声如蚊蚋,带着哀求,都不敢抬头看他。 赵卫国没松开,反而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感觉她抖得更厉害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鞋垫。这可不是普通的鞋垫!白棉布纳得密实实,针脚又细又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最难得的是,鞋垫前面还用红色的、蓝色的彩线,绣了精巧的图案!一只鞋垫上绣的是一对并蒂莲,线条流畅,栩栩如生;另一只上绣的是两只在水里嬉戏的鸳鸯,活灵活现! 这年头,姑娘家给小伙子送鞋垫,本就是有讲究的。送绣了普通花草的,可能只是表示感谢或者邻里情谊。但这并蒂莲、这鸳鸯……意思可就再明显不过了!这分明就是定情信物啊!什么她娘让给的,分明就是这丫头自己偷偷绣的,借她娘的名头送来! 赵卫国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甜得发齁。他抬起头,看着羞得快要冒烟的张小梅,眼神变得异常温柔,声音也低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莲花绣得真好,跟真的一样。这鸳鸯……也挺胖乎,一看就能下蛋。” 张小梅被他这混不吝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又羞又急,使劲想抽回手:“你……你松手!让人看见……” “看见咋了?”赵卫国非但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身体也靠近了一点,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我赵卫国行的正坐得直,稀罕就是稀罕,不怕人看。这鞋垫,我收了,往后我就垫着它,走哪儿都想着你。” 这话太直白,太滚烫,像一团火,直接把张小梅烧懵了。她感觉浑身都软了,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赵卫国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低沉有力的声音。 “你……你……”她“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都在眼圈里打转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急的,或者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表白给震住了。 赵卫国见好就收,知道这丫头的脸皮薄到了极点,不能再逗了。他松开手,把鞋垫小心地拿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珍宝,语气放缓:“行了,不逗你了。鞋垫我收下了,谢谢……谢谢小梅。” 他这句“谢谢小梅”,叫得格外温柔,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亲昵。 手腕上的力道消失,张小梅如蒙大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羞涩,有慌乱,有嗔怪,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被认可的喜悦——然后转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脚步有些踉跄地跑出了院子,连跟王淑芬打招呼都忘了。 赵卫国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低头,再次仔细端详手里的鞋垫,那细密的针脚,那寓意美好的图案,无不透露着少女细腻的心思和深厚的情意。这傻丫头,不知道偷偷熬了多少夜,才绣出这么一双精美的鞋垫。 王淑芬这时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欣慰又戏谑的笑容:“臭小子,把人姑娘吓跑了吧?小梅这丫头,手真巧,这鞋垫绣的,十里八村也找不出第二个。” 赵卫国把鞋垫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嘿嘿一笑:“妈,您儿子眼光还行吧?” “德行!”王淑芬笑骂一句,心里却乐开了花。儿子有本事,现在又眼看着要解决终身大事,娶的还是知根知底、勤劳手巧的好姑娘,她这当娘的,能不高兴吗?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主人愉悦的心情,围着赵卫国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赵卫国摸了摸黑豹的脑袋,心里一片火热。这层窗户纸,今天算是彻底捅破了。虽然没说什么山盟海誓,但那双鞋垫,那个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来得真切。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对未来充满了更具体的期待。挣钱!盖更好的房子!风风光光地把这好姑娘娶回家!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高远的天空,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对他来说,收获的不仅仅是山里的宝贝,还有这份沉甸甸、暖烘烘的感情。 第55章 父亲旧伤复发,进山寻药 日子刚进九月下旬,天就变了脸。连着阴了两天,灰蒙蒙的云彩压得低低的,到后半晌,淅淅沥沥的秋雨就落了下来,不大,但透着股子缠磨人的阴冷。雨水顺着新房子的瓦檐滴答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赵卫国正坐在炕沿上,拿着张小梅送的那双鞋垫翻来覆去地看,越看心里越稀罕,那并蒂莲,那胖鸳鸯,针针线线都牵着姑娘家的情意。黑豹趴在他脚边,打着盹。 忽然,里屋传来父亲赵永贵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的闷哼。 赵卫国心里一紧,赶紧下炕趿拉着鞋过去。只见赵永贵斜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一只手正用力按着后腰去年被野猪拱伤的那处老地方。 “爹,咋了?不得劲儿?”赵卫国忙问。 赵永贵摆了摆手,想装作没事,但额头上渗出的细密冷汗骗不了人:“没……没啥,老毛病,这阴雨天就……就有点抻拽着疼,不碍事。” 王淑芬也闻声从外屋进来,看到老伴这样,心疼得直念叨:“哎呀,这鬼天气!去年那伤到底是落了根儿了!这往后一到下雨阴天可咋整?” 看着父亲强忍疼痛的样子,赵卫国心里跟针扎似的。他深知,这年头农村人有点伤病,除非要命了,否则都是硬扛。父亲这腰伤,看似养好了,实则留下了病根,风寒湿邪侵入,遇上天变就发作,以后年纪越大越受罪。 他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前世的记忆碎片。他记得,后来信息发达了,好像听说过一种叫“祖师麻”的草药,对风湿痹痛、跌打损伤有奇效,特别是止痛效果很好,民间有啥“打得地上爬,快寻祖师麻”的说法。这玩意儿好像就长在长白山这一带的林子里!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对!去找祖师麻!必须去! “爹,妈,你们别急,我知道一味草药,专治这老伤引起的风寒湿痛,我进山去找找!”赵卫国语气坚定地说。 赵永贵连连摆手:“胡闹!下着雨呢,进啥山?林子里滑得很,再摔着!我挺挺就过去了……” 王淑芬也担心:“是啊卫国,下雨天不安全,等你爹缓缓再说吧。” “没事,雨不大,我就在近处转转,不去深山。爹这疼不能光硬挺,得根治。”赵卫国态度很坚决。他拥有前世的认知,知道这病拖不得,而且他隐约记得祖师麻的某些特征,比一般人盲目寻找更有目标。这重生的优势,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他不顾父母劝阻,立刻行动起来。穿上雨衣,戴上斗笠,把那双崭新的、绣着鸳鸯的鞋垫郑重地垫进胶鞋里——仿佛这样就能带来好运和力量。又把那杆老套筒用油布仔细包好背在肩上,虽然下雨天火药容易受潮,但防身的家伙不能离身。 “黑豹,走!”他招呼一声。 黑豹立刻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抖了抖毛,紧跟在他身后。它才不管下不下雨,只要主人进山,它就兴奋。 “早点回来!找不着就赶紧家来!听见没?”王淑芬追到门口,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妈!” 秋雨中的山林,别有一番景象。雾气缭绕,所有的颜色都被洗得更加浓郁,绿的更翠,黄的更亮。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其他杂音,让林子显得格外幽静。山路变得泥泞湿滑,赵卫国走得很小心,黑豹也放慢了速度,鼻子不停嗅着湿漉漉的空气。 赵卫国一边走,一边在记忆中努力搜寻关于祖师麻的信息。好像是一种小灌木,叶子……叶子有点像冬青,对,革质,常绿?果实是红色的?他不能完全确定,但有个大致方向,总比无头苍蝇乱撞强。他专挑那些岩石比较多、排水好的山坡背阴处寻找,孙大爷说过,有些喜阴的药材就爱长在这种地方。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下来,模糊了视线。裤腿很快就被打湿了,沾满了泥点子,但垫着新鞋垫的脚却感觉干爽温暖,让他心里也踏实不少。 黑豹忽然在一处石砬子(岩石)下面的缓坡停了下来,对着几株低矮的、在雨中依然翠绿的灌木丛发出了兴奋的低呜声,并用爪子刨了刨地上的湿泥。 赵卫国心中一动,赶紧走过去。只见那几株灌木不高,也就半米左右,枝条是紫褐色的。叶子果然是椭圆形的,厚厚的,像皮革一样,表面光滑,在雨中绿得发亮,跟他模糊记忆里的“革质常绿”对上了!他再仔细看,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在那浓绿的叶片中间,赫然点缀着几颗豌豆大小、鲜红欲滴的圆形小果实!红果绿叶,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显眼! 是它!肯定就是祖师麻! 赵卫国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蹲下身,仔细观察。他记得这玩意儿好像全株都能入药,但以根皮和茎皮药效最好。他小心翼翼地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子,避开主根,挖开一株旁边的泥土,露出了部分根茎。果然,根皮是淡黄褐色的。 他采了几段带着根皮的茎枝,又摘了几片叶子和几颗红果作为样本,小心地用油布包好,放进怀里。他没有贪多,找到就行,可持续发展道理他懂。 “好小子!又立功了!”赵卫国用力揉了揉黑豹湿漉漉的脑袋,毫不吝啬地夸奖。黑豹得意地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 任务完成,赵卫国不敢多留,立刻带着黑豹循原路下山。虽然浑身湿透,又冷又累,但怀里揣着那能缓解父亲痛苦的草药,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回到家,王淑芬赶紧让他换下湿衣服,又端来一碗滚热的姜糖水。赵卫国顾不上自己,先把怀里的油布包拿出来,打开给闻讯过来的孙大爷看——他回来时特意去请了孙大爷来鉴定。 孙大爷拿起那带着根皮的茎枝,看了看,又闻了闻,点了点头:“嗯,是祖师麻,没错!这东西散瘀止痛,祛风通络是好手!你小子,行啊!这玩意儿可不好找,眼神够毒!” 得到孙大爷的确认,赵卫国彻底放心了。他按照孙大爷的指点,将祖师麻的根皮刮下来,捣烂,又加了点黄酒调和,制成药膏。 “爹,您趴好,我给你敷上。”赵卫国端着药膏来到炕边。 赵永贵看着儿子忙前忙后,浑身湿透还没顾上擦干,就先给自己弄药,心里那股暖流压过了腰上的疼痛,他顺从地趴好。 药膏敷在伤处,一开始是一片冰凉,过了一会儿,就开始隐隐发热,那股纠缠不休的、阴冷的疼痛,竟然真的慢慢缓解了! “嗯……是得劲儿……热乎乎的,松快多了……”赵永贵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舒坦的神情。 王淑芬在一旁看着,眼圈都红了,连连说:“好,好,有效果就好!可算是找着对症的药了!” 赵卫国看着父亲舒缓的眉头,这才感觉浑身的疲惫涌了上来,但心里那份成就感和踏实感,却比卖了任何山货都来得强烈。他能用自己重生的优势和学来的本事,真切地减轻家人的痛苦,这比赚多少钱都让他满足。 窗外,秋雨依旧淅淅沥沥,但屋里,却因为一味草药和一份孝心,变得格外温暖。赵卫国换下湿衣服,喝着母亲熬的姜糖水,看着炕上逐渐睡去的父亲,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家人的日子,再也不受这种病痛的困扰。 第56章 黑豹立功,寻得草药丛 给父亲敷上祖师麻药膏,看着他那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赵卫国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但这点药只够缓解一时,要想根除病根,还得持续用药,或者找到更多,炮制好了备用。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乎乎的,林子里湿气更重,露水能把裤腿打湿半截。赵卫国惦记着再多找点祖师麻,一大早就又准备进山。王淑芬看着外面雾气昭昭的天,有些担心:“卫国,要不缓缓再去?这林子里刚下过雨,路滑不说,那些大牲口(野兽)也爱这时候出来活动。” “妈,没事,我就在近处,不往深里走。多备点药,爹这病才能去根儿。”赵卫国一边往脚上垫那双宝贝鞋垫,一边安慰母亲。他心里有数,昨天找到祖师麻的地方,附近肯定还有,这种药材很少单独生长。 他依旧背上老套筒,叫上黑豹。黑豹经过昨天成功寻药,似乎更加理解进山的意义,显得格外兴奋和专注。 这次,赵卫国直接朝着昨天发现祖师麻的那处石砬子方向走去。路上的泥泞还没干,踩上去吧唧吧唧响,林间的雾气像白色的轻纱,缠绕在树干之间,能见度不高,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到了地方,赵卫国在那几株祖师麻周围仔细搜寻,果然又发现了零星的几棵,但数量都不多,分布得也散,采下来也就够再用一两次的。他有些不甘心,父亲那老伤,需要长期调理,这点量远远不够。 “黑豹,闻闻,找找还有没有这味儿?”赵卫国蹲下身,把昨天采的祖师麻茎叶拿到黑豹鼻子前让它仔细嗅。 黑豹凑过去,湿漉漉的鼻子翕动着,喉咙里发出认真的呜噜声。它记住了这种特殊的气味,开始在周围来回逡巡,鼻子贴着地面和低矮的灌木丛,不停地嗅探。 赵卫国跟在它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雨后的山林并不平静,他深知这一点。远处隐约传来野猪拱地的哼哧声,还有不知名鸟类的怪叫。他握紧了手里的枪,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动静。这老林子,看着宁静,实则杀机四伏,熊瞎子、土豹子(猞猁)、甚至传闻中的东北虎,都可能在不经意间碰上。 黑豹搜寻得很耐心,它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朝着石砬子侧面一个更陡峭、更背阴的坡地走去。那里的树木更高大,光线更暗,地上布满青苔和湿滑的落叶。 “黑豹,慢点!”赵卫国喊了一声,小心地跟上去。这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坡度大,不好走。 黑豹却异常执着,它在那陡坡的中上部停了下来,对着一个被几块巨大岩石和茂密藤蔓半遮掩着的、不易察觉的凹陷处,发出了兴奋而短促的吠叫,前爪不停地刨着地上的湿泥和落叶! 有发现! 赵卫国心中一喜,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拨开纠缠的藤蔓,凑近那个岩石凹陷处一看,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心脏激动得怦怦直跳! 只见在那背阴、潮湿、避风的岩石缝隙和缓坡上,竟然生长着一小片茂密的祖师麻!足足有二三十株!株株都有半米多高,枝叶繁茂,皮革状的叶片绿得发黑,上面挂着的红色小果实像一颗颗散落的红宝石,在幽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可能是因为环境特别适宜,这片祖师麻的长势明显比外面那些零散的要好得多,茎干更粗壮,根须想必也更发达! “好小子!真让你找着了!这可是个大窝子(聚集地)!”赵卫国欣喜若狂,用力抱住黑豹的脖子揉搓,“立大功了!回去给你煮俩鸡蛋,不!煮仨!” 黑豹被主人夸得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得意地呜咽着。 赵卫国没有立刻动手采挖。他先是仔细观察了这片祖师麻的生长环境,记在心里,以后如果需要,还能再来。然后,他选择性地采挖了其中七八株长得最粗壮、年份看起来最久的,小心地保留了一部分植株和根系,确保这片宝贵的药源能持续下去。他将带着根皮的茎枝和部分叶片、果实分别用油布包好,放进背篓。 收获满满,赵卫国心满意足,准备下山。就在他转身刚要往下走的时候,黑豹突然又停了下来,耳朵警惕地转向左侧下方的密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警告的“呜呜”声,身体微微伏低,不再是刚才寻药时的兴奋状态。 赵卫国心里一凛,立刻停下动作,悄无声息地蹲下身,借着岩石和灌木隐藏身形,顺着黑豹警示的方向凝神望去。 透过朦胧的雾气和林木的间隙,他隐约看到下方百米开外,有几道灰黄色的身影在林间晃动!是野猪!看样子是个小群,起码有四五头,正在那里低头拱食着雨后冒出来的蘑菇和草根。其中一头公猪体型不小,獠牙在阴暗的光线下泛着森白的光。 赵卫国屏住呼吸,握紧了枪。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还算有利,居高临下,但有岩石遮挡,射击角度并不好。而且他今天主要是来采药,带的子弹不多,没必要节外生枝。惊动了猪群,尤其是那头带獠牙的公猪,在这种湿滑陡峭的地形下,会很麻烦。 他轻轻拍了拍黑豹的脑袋,示意它安静。一人一犬,静静地隐藏在岩石后,观察着下面的动静。好在,那群野猪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们,自顾自地觅食,慢慢朝着另一个方向移动过去了。 直到那群野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赵卫国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这山里,真是步步惊心。 “好险……走吧,黑豹,咱回家。”他低声说道,带着黑豹,沿着来路,更加小心地下了山。 回到家,把采回来的祖师麻拿出来,王淑芬和已经能下炕稍微活动的赵永贵都又惊又喜。 “这么多?都是在哪儿找着的?”赵永贵看着那些粗壮的根茎,难以置信。 “多亏了黑豹,”赵卫国笑着摸了摸黑豹的头,“它鼻子灵,带我去了一处背坡的石缝里,那儿长了一大片!” 王淑芬更是对黑豹赞不绝口,立马就去煮了三个鸡蛋,剥好了放到黑豹的食盆里。 赵卫国挑出部分新鲜的祖师麻,再次捣烂,给父亲换药。剩下的,他按照孙大爷之前教的方法,仔细处理,该晾晒的晾晒,该阴干的阴干,准备炮制一批储备起来。 看着父亲敷药后明显好转的气色,再看看院子里正在晾晒的药材,赵卫国心里充满了成就感。重生带来的模糊记忆,加上黑豹这得力的伙伴,让他有能力守护这个家,解决实际的困难。这比单纯赚了多少钱,更让他感到踏实和满足。 他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心里却是一片亮堂。这靠山屯的老林子,既是险地,也是福地。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能不能找到那条通往宝藏的路了。 第57章 准备远猎,目标野猪 九月眼瞅着就到底了,天儿一天比一天凉,一早一晚都得穿夹袄了。地里的苞米杆子彻底黄透,等着放倒(收割)。山上的树叶更是五彩斑斓,榛子、松塔也差不多到了火候。赵卫国心里那本账算得噼啪响:家里盖房欠的饥荒(外债)还得差不多了,卖山货药材攒下的钱,加上仨人合伙的本金,拢一块儿也有小一百块了,这在屯里绝对算是厚实人家。 但这远远不够。赵卫国知道,猫冬一近,开销就大,光靠晒的那点蘑菇、干菜和零星药材,只能维持,想进一步发展,还得干票大的。他的目光,投向了老林子深处那些更值钱的家伙——野猪。 这年头,野猪肉金贵。一头二百来斤的野猪,光是肉就能卖上百块,要是碰上长獠牙的公猪,那对獠牙也能值点钱。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次对三人小队能力和勇气的考验,也是积累真正狩猎经验的机会。 晚上,吃过饭,赵卫国把铁柱和王猛又叫到了自家新房。煤油灯下,他开门见山:“眼瞅着要秋收了,收完地就得准备猫冬。咱手里这点钱,过日子行,想干点大事还差得远。我寻思,秋收前,咱们进趟老林子,搞次远猎,目标——野猪!” “野猪?!”王猛眼睛一亮,随即又有点发怵,“我滴个乖乖,那玩意儿可不好惹!皮糙肉厚,獠牙跟攮子(匕首)似的,拱上一下就得开膛破肚!” 铁柱没说话,但呼吸也粗重了些,显然既兴奋又紧张。 赵卫国看着两人,语气沉稳:“怕了?怕就别去。但我想说的是,风险大,收益也大。一头野猪,够咱仨家舒舒服服过个肥年!咱们有枪,有黑豹,更重要的是咱们有脑子。不跟它硬碰硬,找机会打巧劲儿。”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展现着远超年龄的冷静和见识:“野猪这玩意儿,白天多在背阴的山沟、柞树林子里趴着,早晚才出来觅食。咱得往深里走,找它的常走道儿(固定路线),找它蹭痒痒的树,找它拱过的地。埋伏好了,等它出现,打它要害。一枪撂不倒,还有黑豹缠斗,咱们补枪。只要计划周密,不是没可能。” 王猛被他说得热血上涌,一拍大腿:“干!富贵险中求!妈的,跟着卫国你,俺心里有底!” 铁柱也重重点头:“俺也去!俺力气大,能扛东西!” 见两人同意,赵卫国开始部署详细的准备工作,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这一去,起码得三四天,可能更久。干粮得备足。妈,”他转头对王淑芬说,“得辛苦您,烙点死面饼子,这玩意儿抗放,顶饿。再炒点苞米面,用开水一冲就能喝。” 王淑芬虽然担心,但知道儿子主意正,点头应下:“行,妈明天就弄。” “弹药是关键,”赵卫国看向铁柱和王猛,“我把家里的火药、铁砂都带上,你俩也回家看看,能凑多少凑多少,尽量多带。枪都得检查好,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放心!”两人齐声答应。 “绳子、麻袋得多带,真打着大家伙,得分解了背回来。斧头、砍刀也得带上,防身、开路、搭窝棚都用得着。”赵卫国事无巨细地安排着,“火柴用油布包好,千万别受潮。晚上得轮流守夜,这深山老林,可不比咱常转悠的外围,熊瞎子、土豹子(猞猁),甚至大爪子(东北虎)都可能碰上,一点不能大意。” 他特别强调安全,把可能遇到的危险都摆在了明面上。王猛和铁柱听得面色凝重,但也更加信服赵卫国的老练。 正事商量得差不多了,王猛这活宝又开始了,挤眉弄眼地对赵卫国说:“卫国,你这又要进山玩命了,不去跟小梅妹子告个别?让人家姑娘提心吊胆的,多不好。” 赵卫国笑骂一句:“滚犊子!就你话多!” 心里却琢磨着,是该去说一声。 第二天,赵卫国帮着母亲烙饼子,炒炒面,又仔细检查了猎枪,把火药、铁砂分装好。下午,他揣了两块新烙的、还带着温乎气的饼子,溜达到了张小梅家附近。 张小梅正在院里的酱缸旁下酱耙子(搅拌),看见他,手一顿,脸就有些红。 赵卫国走过去,靠在篱笆墙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纤细的腰身和偶尔侧脸露出的白皙脖颈,让他心里痒痒的。 “忙着呢?”他开口。 “嗯。”张小梅头也不抬,声如蚊蚋。 “我明天要进山一趟,可能得几天回来。”赵卫国直接说道。 张小梅搅拌的动作停住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又……又去采药?” “不是,”赵卫国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没瞒她,“跟铁柱、王猛一起去远点的地方,踅摸点大牲口(指大型野兽)。” 张小梅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微微颤抖:“野猪?还是……熊瞎子?太危险了!” “没事,我们准备充分,有枪,有黑豹,小心点没问题。”赵卫国故作轻松,把怀里还带着体温的饼子掏出来,隔着篱笆递过去,“新烙的饼,给你尝尝。” 张小梅没接饼子,只是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你……你小心点,别逞强……” 看着她这副担心的模样,赵卫国心里又暖又软,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痞笑:“咋?还没过门就开始管上了?放心,为了能回来风风光光娶你,我也得囫囵个儿回来。” “谁……谁要嫁给你!不知羞!”张小梅羞得踩了踩脚,一把夺过饼子,转身就跑回了屋,那慌乱的身影里,却透着浓浓的关切。 赵卫国看着她关上的房门,笑了笑,心里更坚定了要平安回来的念头。 晚上,一切准备就绪。背篓里装着死面饼、炒苞米面、火药袋、铁砂壶、绳子、麻袋、斧头、一小包盐,还有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火柴。老套筒猎枪擦得锃亮,斜挎在肩上。赵永贵拄着拐杖出来,看着整装待发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万事小心,不行就撤,不丢人。” 王淑芬更是红着眼圈,一遍遍检查他的行装。 卫东和卫红也知道哥哥要去干大事,既兴奋又不舍,围着他转。 黑豹似乎也明白要有大行动,兴奋地绕着赵卫国打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跃跃欲试。 赵卫国拍了拍黑豹的脑袋,目光扫过家人和兄弟,最后望向远处在暮色中显得黝黑深邃的老林子,眼神锐利而坚定。 “出发!” 第58章 进深山,黑豹打头 十月初的天,亮得已经有些晚了。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屯子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起了袅袅青烟。赵卫国家院里却已经灯火通明,王淑芬早早起来,把昨晚烙好的死面饼子又用锅熥了熥,硬邦邦的饼子热透了,好歹能软和点。 赵卫国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背篓沉甸甸的,里面是够吃四五天的干粮、弹药、绳索和一应杂物。老套筒猎枪背在肩上,枪口用一小块油布塞着防潮。他脚上蹬着那双垫了崭新鞋垫的胶鞋,感觉浑身是劲。 赵永贵也起来了,拄着拐杖站在房门口,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再叮嘱几句,又怕给儿子添负担,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心里有点数(有分寸)。” “哎,爹,放心吧。”赵卫国应道。 王淑芬红着眼圈,把两个还热乎的煮鸡蛋塞进他背篓的夹层里:“路上饿了垫补一口,进了山……千万小心,听着动静不对就赶紧跑,不丢人!” “知道了妈,您和我爹在家也注意身体。”赵卫国心里暖烘烘的,又摸了摸凑过来的卫东和卫红的脑袋,“在家听爹妈话,哥回来给你们带好东西。” 这时,铁柱和王猛也背着各自的装备过来了。铁柱扛着一捆粗麻绳,腰里别着砍刀,憨厚的脸上满是严肃。王猛则背着一个不小的包袱,除了干粮,他还偷偷塞了两盒“大生产”香烟,说是关键时刻能提神,也能跟可能碰上的其他猎手套近乎。 “都齐了?”赵卫国目光扫过两个兄弟。 “齐了!”两人异口同声。 黑豹早已急不可耐,在三人脚边来回穿梭,尾巴高高翘起,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声。它似乎明白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远征,异常兴奋,不停地用鼻子嗅着空气中陌生的气息,一副急先锋的架势。 “出发!”赵卫国不再犹豫,低喝一声,率先迈出了院门。 王淑芬和赵永贵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三个年轻的身影和那条矫健的黑狗消失在屯子尽头,融进黎明前更深的青灰色雾气里。王淑芬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赵永贵则默默地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那根拐杖杵在地上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沉重了些。 三人一狗,沿着屯后那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径直往大山深处走去。黑豹一狗当先,跑在最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它不是傻跑,而是跑一段就停下来,警惕地四下张望,竖起耳朵倾听,鼻子不停地嗅着风里带来的信息,确认安全后,才回头看看主人,继续前进。它俨然成了这支小队的尖兵和移动警戒哨。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植被越茂密。他们已经远离了平时采药、捡蘑菇的熟悉区域,进入了真正人迹罕至的老林子。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即使天光已经大亮,林子里依然显得有些昏暗。地上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腐烂树叶和泥土特殊气息的味道。 “我滴个娘哎,这老林子,跟外边真不一样,感觉气儿都喘不匀乎了。”王猛压低声音,有些紧张地四下张望。周围太静了,只有他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不知名鸟类的怪叫,这种寂静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少说话,留神脚下和周围。”赵卫国低声提醒,他的感官也提升到了极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前方的密林和两侧的灌木丛,耳朵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任何疏忽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熊瞎子可能在哪个树洞里酣睡,土豹子(猞猁)可能就潜伏在头顶的枝桠上,成群结队的野猪或者独行的青皮子(狼)随时可能出现。 铁柱闷头跟着,手里紧紧攥着砍刀的把儿,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黑豹忽然在前方一片乱石堆附近停了下来,身体低伏,发出低沉警告的“呜呜”声。 三人立刻停下脚步,隐蔽到树后。赵卫国轻轻扳开猎枪的保险,顺着黑豹警示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乱石堆的阴影里,几道灰褐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钻进了更密的灌木丛。 “是狍子!”王猛松了口气,擦了把冷汗,“吓老子一跳!” 赵卫国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心里一动。有狍子群活动,说明附近水源和食物充足,但也可能吸引来更危险的捕食者。他示意黑豹继续前进,但更加小心了。 他们沿着一条野兽踩出的若隐若现的小径艰难前行,不时需要用砍刀劈开拦路的藤蔓和灌木枝杈。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腿,鞋上也沾满了泥巴和烂叶。 快到晌午,日头升高了些,林子里光线好了点,但雾气还没完全散尽。赵卫国选了一处地势较高、相对开阔、背靠一块巨大岩石的空地休息。 “就在这儿歇会儿,吃点东西,不能走太急,保存体力。” 三人放下背篓,席地而坐,拿出硬邦邦的死面饼子啃了起来。饼子很干,有点硌牙,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才能咽下去。但没人抱怨,都知道这是必备的干粮。 黑豹也分到了半块饼子,它三两口吞下去,然后就在周围不停地巡逻,耳朵始终竖着,鼻子嗅个不停,尽职尽责地担任着警戒任务。 王猛啃着饼子,凑到赵卫国身边,挤眉弄眼地小声说:“卫国,临走前,去见小梅妹子了吧?咋样?是不是拉着你的手,哭得稀里哗啦,让你千万保重,不然她就不活了?” 赵卫国笑骂着踹了他一脚:“滚犊子!你以为都跟你似的,看那么多破小人书?人家姑娘脸皮薄着呢!” 话虽这么说,他脑海里却浮现出张小梅那双含着担忧和水汽的眼睛,还有她夺过饼子时那羞怯又关切的模样。他心里一暖,仿佛那硬邦邦的饼子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这深山老林里,有一份牵挂,感觉还真不赖。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恢复了些体力。赵卫国站起身:“走吧,继续。按孙大爷说的,再往东南方向走,那边有几个大水泡子(水塘),是野猪经常去喝水打滚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看被高大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神锐利而坚定。真正的狩猎,才刚刚开始。这莽莽林海,既是冒险的舞台,也是财富的试炼场。 第59章 安营扎寨,深夜聊未来 日头偏西,林子里光线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凉气也开始从地面往上返。走了大半天,人困狗乏,赵卫国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夜里在完全陌生的老林子赶路,跟找死没啥区别。 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最后选中了一处离水源不远,但又保持安全距离的小高地。高地背后是陡峭的石壁,左右两侧林木相对稀疏,视野开阔,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旁边有几块巨大的、可以挡风的岩石。 “就这儿了,安营扎寨!”赵卫国放下沉甸甸的背篓,发出了指令。 三个人立刻分工合作,展现出了默契。铁柱力气最大,负责清理营地中央的杂草和碎石,用脚踏实地面。王猛则拿着砍刀,去附近砍一些手臂粗细的鲜树枝,用来搭建窝棚的骨架。赵卫国自己则带着黑豹,在营地周围布置警戒。 他先是在营地外围十几米远的地方,选择了几处野兽可能经过的路径,用细麻绳巧妙地设置了几个绊发索套。这种索套不指望能抓住什么大牲口,但只要被触动,拴在绳子上的空罐头盒或者几块小石头就会发出响声,起到预警作用。接着,他又在一些关键的方位,撒上了一圈从家里带来的硫磺粉,这东西气味冲,能有效驱赶长虫(蛇)和一些不喜欢这气味的野兽。 黑豹也没闲着,它似乎明白这是在建立临时领地,绕着营地外围不停地跑动,在一些树干和岩石根部抬起后腿,留下自己的气味标记,这是一种最原始的宣示主权和警告方式。 等赵卫国布置完警戒回来,王猛和铁柱已经用砍来的树枝,依托着那几块大岩石,搭起了一个勉强能容纳三人弯腰进去的简易“人”字形窝棚,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阔树叶挡露水。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点风。 “生火!”赵卫国下令。火,在深夜里不仅是温暖和光明的来源,更是驱赶野兽、鼓舞士气最重要的东西。他选了个背风的洼地,小心地用油布包里干燥的火柴点燃了引火的松明子,然后慢慢加上细树枝,最后架上几根粗实的干柴。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也驱散了众人心中一部分的不安。 王猛拿出带来的小铁锅,从附近的小溪里打了水,架在火上烧。水开后,他抓了几大把炒香的苞米面撒进去,又掰碎了几块死面饼子,用树枝搅和着,煮成了一锅糊嘟嘟的苞米面粥。没有菜,只有一点咸菜疙瘩就着。但在走了大半天山路、又冷又饿的情况下,这热乎乎的咸粥喝进肚子里,简直比山珍海味还香。 黑豹也分到了一碗稠粥,它呼噜呼噜吃得很快,然后就像个忠诚的哨兵,卧在窝棚口和篝火之间,面朝外,耳朵不时转动,警惕地注视着火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丛林。 吃饱喝足,身上也暖和了,三人围着篝火坐下,用树枝拨弄着燃烧的柴火,火星子噼啪作响。脱离了熟悉的屯子,身处这危机四伏又充满未知的老林,人的话匣子很容易打开。 “卫国,你说咱这回,真能打着大野猪吗?”王猛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忍不住问道。 “事在人为。”赵卫国目光深邃,看着跳动的火焰,“咱们准备充分,只要找到踪迹,耐心等待,就有机会。就算打不着,这趟进山熟悉了更深处的环境,摸清了野兽的活动规律,也是宝贵的经验,不亏。” 铁柱憨憨地接口:“俺就想多挣点钱,给俺娘把老寒腿治好,再给家里换床厚实的新棉被。” “瞅你那点出息!”王猛笑话他,随即自己也憧憬起来,“等咱真挣了大钱,老子先买辆自行车,永久牌的!骑着去公社,那多气派!然后再扯几身的确良的衣裳,皮鞋也得整一双!” 赵卫国听着兄弟俩的畅想,笑了笑,用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自行车、的确良算啥?眼光得放长远点。”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事实,“等咱们钱攒够了,先买拖拉机。那玩意儿耕地、拉货,比牲口强多了,能解放多少劳力?到时候,咱们不光打猎、采山货,还可以承包山林,搞种植,种人参,种天麻,或者搞养殖,养林蛙,养野猪崽子……把咱靠山屯的资源,真正利用起来,带着大伙一起干,形成产业……” 他描绘的蓝图,远远超出了王猛和铁柱的想象。拖拉机?承包山林?搞种植养殖?还带着全屯一起干?这在他们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又莫名地让人热血沸腾。火光映照下,赵卫国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此刻却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远见。 王猛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合上,猛地一拍大腿:“我操!卫国,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这要是真干成了,咱不就成了屯里的……那话咋说来着?对!万元户!不,是十万元户!” 铁柱也听得眼睛发亮,虽然有些词他不太明白,但他相信卫国哥,重重点头:“嗯!跟着卫国哥干!” “所以,眼前这点困难、危险,算个屁!”赵卫国用树枝狠狠拨弄了一下火堆,激起一片火星,“咱们这是在给以后的好日子铺路呢!等咱们真干出了名堂,盖他个二层小楼,电灯电话都配上……到时候,”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戏谑看向王猛,“你还愁娶不上媳妇?怕是媒婆都得把你家门槛踏破了!” 王猛嘿嘿一笑,反过来将他一军:“俺可比不上你,都有小梅妹子那双鸳鸯鞋垫垫底了!到时候你怕是得先请俺们喝喜酒!” 提到张小梅,赵卫国眼神柔和了一下,笑骂一句,却没否认。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双含羞带怯的眼睛,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到时候,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夜深了,林间的风更冷了,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远远的,听得人心里发毛。但在这一小片篝火照亮的安全区域内,三个年轻人的心却靠得很近,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干劲。 “行了,轮流守夜,我守第一班,铁柱第二班,王猛你守最后一班。”赵卫国安排道,“都警醒点,耳朵竖起来!” 铁柱和王猛应了一声,钻进简陋的窝棚,裹紧衣服,很快就发出了鼾声。走了一天,实在太累了。 赵卫国抱着枪,坐在火堆旁,黑豹安静地卧在他脚边。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着眼前无尽的黑暗,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心里却异常平静。这第一步,已经迈出来了。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第60章 追踪野猪群,分析踪迹 深山里的第一夜,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后半夜不知是啥玩意儿在外围弄响了警戒的罐头盒,把守夜的铁柱和窝棚里的人都惊醒了,黑豹也低吼了好一阵,但最终那东西没敢靠近火光,悻悻离开了。天刚蒙蒙亮,三人就都起来了,就着昨晚剩下的凉粥啃了几口饼子,收拾好营地,确保篝火彻底熄灭,便继续朝着东南方向的水泡子进发。 越往那个方向走,林子里的迹象就越明显。黑豹变得异常活跃和专注,鼻子几乎没离开过地面,不停地嗅探,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噜声。赵卫国知道,这是接近目标区域的信号。 “都精神点,留意地上和树上的痕迹!”赵卫国压低声音提醒,自己也放慢了脚步,眼睛像篦子一样扫过林下的每一寸土地。 没走多远,在一片土质松软的柞树林边缘,王猛第一个有了发现。 “卫国!快看这儿!”他指着地上一片狼藉的区域低声叫道。 几人围过去一看,好家伙!眼前的地面像是被犁过一遍,大片大片的落叶和腐殖层被翻了起来,露出下面黑色的湿土,一些植物的块茎和根须被刨得到处都是,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 “是野猪拱的!”赵卫国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拱痕,“看这深度和范围,不是一头两头能干出来的,起码得是一个小群。而且这泥还是湿的,痕迹很新,估计就是昨天傍晚或者今天凌晨的事儿。” 他用手比量了一下几个较深的拱坑边缘留下的蹄印,虽然被翻起的泥土弄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不小。 “蹄印不小,这群猪里有大家伙。”赵卫国判断道。 继续往前搜索,在一条野兽踩出的小径旁,铁柱又有了重要发现——几坨新鲜的野猪粪便。 “卫国哥,你看这屎!”铁柱指着地上那几坨黑褐色、冒着热乎气(实际上已经凉了,但看起来还湿润)的粪球说道。 赵卫国丝毫不嫌脏,用树枝拨拉着那些粪便,仔细分辨。粪便呈颗粒状粘结在一起,里面还能看到未消化完全的榛子壳、植物纤维和一些硬果碎片。 “粪便颗粒粗大,说明这猪消化不错,体格壮实。看这数量,”他指了指散落分布的几处粪便,“不是一头猪拉的,印证了是猪群。里面还有些更小、更细碎的粪便,估计跟着母猪的崽子也不少。” 正分析着,旁边的黑豹对着一棵脸盆粗的老柞树树干,发出了低沉的警告声。几人走过去,只见那树干离地一米多高的位置,树皮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光滑的木芯,上面还沾着不少灰黑色的硬毛和明显的泥浆干涸的痕迹。 “蹭痒树!”王猛眼睛一亮,“这泥浆……它们肯定常去那边水泡子打滚!” 赵卫国伸手摸了摸那些被蹭掉的树皮痕迹,又看了看高度,心里对这群野猪的体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在这树上蹭痒的,个头肯定不小,这高度,脊背都得齐我腰了。” 他将几处发现综合起来,在脑海里快速构建出这群野猪的活动图像:这是一个由多头成年野猪,可能包括一头或几头大公猪、几头母猪以及若干半大崽子组成的群体。它们昨天傍晚或凌晨在此处觅食,拱食地下根茎,随后沿着这条兽径前往水泡子饮水、打滚,这棵老柞树是它们固定的蹭痒地点。 “咱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它们从栖息地去往水泡子的路线上。”赵卫国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沿着兽径延伸的方向望去,“这条道,就是它们的‘食堂’通往‘澡堂子’的必经之路!”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简单划拉着,给铁柱和王猛讲解伏击计划: “咱们不能在水泡子边伏击,那里视野虽然开阔,但咱们一靠近就容易惊动它们,而且水边地形开阔,不利于咱们隐蔽和撤退。最好的伏击点,是这条兽径的中间段,找个它们必须经过、而且咱们便于隐蔽和射击的地方。” 他指了指兽径一侧一个长满灌木的小土坡,“比如那里,居高临下,视野好,下风口,咱们的气味不容易被闻到。野猪走路习惯低头拱地,警惕性相对较低,等它们进入射程,咱们瞄准走在前面或者侧面的大家伙,争取一枪放倒!就算一枪撂不倒,它们受惊大概率会沿着原路往回跑,而不是冲向咱们所在的上坡,咱们还有补枪的机会。”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考虑周全,完全不像个十八岁的年轻猎手,倒像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王猛和铁柱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牛逼啊卫国!你这跟谁学的?孙大爷也没教这么细吧?”王猛忍不住惊叹。 赵卫国笑了笑,没解释,难道说这是前世零散信息加上这辈子刻意观察总结出来的?他只是拍了拍王猛的肩膀:“别扯犊子了,干活!先去伏击点附近熟悉环境,把退路看好,别到时候打了猪,自己让猪给撵得满山跑,那乐子就大了。” 王猛嘿嘿一笑,凑近了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你放心,真要跑,俺肯定比你跑得快!毕竟俺这心里头可没揣着小梅妹子送的鞋垫,跑起来轻省!” “滚犊子!”赵卫国笑骂着给了他一拳,心里却因这玩笑更放松了些。他下意识地踩了踩脚,那双柔软的鞋垫确实让他走起路来格外舒适,仿佛真的带着一份无形的力量和牵挂。 确定了目标和计划,三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兽径,绕到那个小土坡后面,仔细勘察了伏击位置和可能的撤退路线,确认万无一失。然后,他们退到更远处一个隐蔽的洼地休息,养精蓄锐,等待野猪群再次沿着这条熟悉路线活动的时机。 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但在这平静之下,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已经悄然张开了网。赵卫国靠在一棵树干上,闭目眼神,耳朵却捕捉着风里带来的任何细微声响。黑豹安静地卧在他身边,同样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狩猎,最考验的往往不是枪法,而是耐心。 第61章 选择伏击点,等待猎物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林子里弥漫着一股沁凉的草木气息。赵卫国三人和黑豹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预设的伏击位置——那个长满灌木丛的小土坡。 这地方是赵卫国反复推敲后选定的。土坡不高,但足以俯瞰下方那条被野猪踩踏得光秃秃的兽径。坡上灌木茂密,提供了绝佳的天然掩护,人蹲在里面,从下面根本发现不了。最关键的是,赵卫国用手指蘸了点口水试过风向后,确认他们此刻正处于下风口!这样,他们身上的人味儿和黑豹的气味,会被风带着吹向兽径的另一侧,不容易被嗅觉灵敏的野猪提前察觉。 “都藏好了,别乱动,别出声,管好自个儿的裤裆,别关键时刻想尿尿!”赵卫国压低声音,做着最后的叮嘱,目光严厉地扫过王猛和铁柱。深山老猎,细节决定成败,甚至生死。 王猛缩了缩脖子,把到嘴边的俏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抱着枪,钻进分配给自己的隐蔽位置。铁柱更是屏气凝神,像块石头一样趴在一丛榛柴棵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紧张又兴奋的眼睛。 赵卫国自己则选择了一个视野最开阔、前面又有几簇茂密“老虎瘌子”(一种带刺灌木)遮挡的位置。他慢慢趴下,将老套筒猎枪轻轻架在身前的一个小土坎上,枪口微微指向兽径中段他认为最理想的射击区域。他调整着呼吸,让自己尽快进入一种绝对的冷静和专注状态。 黑豹不用吩咐,它似乎天生就懂得潜伏。它安静地卧在赵卫国脚边,身体紧贴地面,脑袋搁在前爪上,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锐利地透过灌木缝隙盯着下方,耳朵像雷达一样不时微微转动,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它甚至控制着自己,连平时最喜欢的吐舌头散热动作都省了,生怕那一点点动静暴露了目标。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了。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灌木叶片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一开始,王猛还能保持不动,但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就有点熬不住了。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腿麻了,腰也酸了,林子里的蚊子小咬还专门往人脸上、脖子上扑,叮得他龇牙咧嘴又不敢拍,只能用极小的幅度晃动着脑袋驱赶。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赵卫国,只见他如同老僧入定,眼神专注,呼吸平稳,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王猛心里暗骂一声“妖怪”,只好咬牙继续坚持。 铁柱倒是沉得住气,他心思单纯,既然卫国哥说了要等,那就等。他甚至利用这段时间,在心里默默复习着赵卫国教他的射击要领,手指虚搭在砍刀柄上。 等待是最煎熬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远处树枝折断的轻响,可能是狍子路过;灌木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可能是山鸡或者野兔。每一次希望升起,又随着确认不是目标而落下,这种反复折磨着人的神经。 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温度也上来了,闷热和潮湿开始考验着三人的耐力。汗水顺着额角流下,痒痒的,却不敢伸手去擦。带来的水壶就在手边,但没人敢多喝,怕水喝多了内急坏事。 王猛实在憋得难受,趁着一次鸟叫的掩护,用气声对不远处的赵卫国抱怨:“卫国,这得等到啥时候啊?屁股都快让蚂蚁钻出洞了!这帮猪崽子是不是知道咱在这儿,改道了?” 赵卫国头也没回,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急个屁!打猎就是磨性子!它们昨天在这条道上吃饱喝足没遇到危险,今天八成还会来。沉住气,谁要是坏了事,回去扣他分红的钱买烟抽!” 一提到钱,王猛立刻老实了,讪讪地闭上了嘴。 赵卫国其实心里也急,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和这片山林提供的线索。他利用等待的时间,再次在脑海里推演伏击的每一个细节:开枪的时机、射击的部位(最好是肩胛心脏区或者耳根后)、万一失手后的应对、猎物倒地后的处理……他必须考虑到所有可能,确保万无一失。这种超越年龄的缜密和耐心,正是他重生带来的最大优势之一。 为了缓解紧张气氛,也为了敲打王猛,赵卫国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开口:“猛子,你这耐心,以后咋娶媳妇?人家姑娘跟你唠嗑,你三句话没听着响动就得急眼,谁受得了?” 王猛一愣,没想到赵卫国会在这时候扯这个,梗着脖子低声反驳:“扯犊子!俺耐心好着呢!” “好?”赵卫国嗤笑一声,“那我问你,你要是跟姑娘钻苞米地,能猫着等人家爹妈走远不?别没等咋地呢,你先蹦起来把人家吓跑了。” 这比喻又糙又隐晦,但王猛和旁边竖着耳朵听的铁柱都瞬间明白了,铁柱憋不住“噗”一下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王猛闹了个大红脸,在灌木后面直瞪眼,却没法反驳。 这带着颜色的小插曲,倒是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黑豹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耳朵转向兽径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压抑的呜声。 赵卫国瞬间收起了所有杂念,眼神锐利如鹰,轻轻握紧了枪托,对着王猛和铁柱的方向做了个“噤声,有动静”的手势。 来了! 整个伏击点瞬间被一种极致的紧张和肃杀笼罩。连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第62章 野猪王现身 时间仿佛凝固了。伏击点上的三人一犬,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死死锁定着兽径传来的方向。黑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压抑着极度兴奋和警惕的低吼,但被赵卫国用手轻轻按住了脑袋,强制它保持安静。 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树枝被碰断的轻微“咔嚓”声,还有低沉的、类似咀嚼和哼哧的动静。来了,越来越近了! 首先从茂密灌木丛后钻出来的,是几头半大的野猪崽子,它们毛色黄褐,带着条纹,显得活泼而警惕,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用鼻子拱着地面,寻找可食的根茎或掉落的坚果。紧接着,两头体型中等的母猪跟了出来,它们显得沉稳许多,但也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王猛和铁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下意识地搭上了扳机或握紧了刀柄。目标出现了!但赵卫国没有任何动作,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越过这些先头部队,紧紧盯着灌木丛后方。他知道,大家伙通常走在中间或者压阵。 就在这时,那片灌木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一个庞大的、如同小土丘般的灰黑色身影,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踱了出来。 当看清这个身影的全貌时,饶是赵卫国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王猛更是差点惊呼出声,幸亏及时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珠子瞪得溜圆。连一向沉稳的铁柱,呼吸都骤然停止了一瞬。 那是一头怎样的巨兽啊! 它的肩高几乎齐到赵卫国的胸口,身长估摸着接近两米!浑身覆盖着钢针般粗硬的灰黑色鬃毛,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松脂,形成了一层天然的厚重铠甲。最令人胆寒的是它那颗硕大的头颅,以及从嘴角两侧狰狞地向上弯翘起的、足有成年人小臂长的惨白色獠牙!那獠牙尖端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仿佛能轻易撕裂任何敢于阻挡它的东西。它的脖颈粗壮得吓人,与身体几乎融为一体,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凶悍、狡黠而冰冷的光芒。 这是一头真正的野猪王!山林里横行霸道的霸主!它每踏出一步,都带着一种地面微颤的沉重感,那庞大的身躯里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它仅仅是站在那里,那股子百兽之王的凶悍气息就扑面而来,令人头皮发麻,心生畏惧。 “我……我滴个亲娘哎……”王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呻吟着,感觉自己的腿肚子有点转筋。这玩意儿,比他想象中最大的野猪还要大上一圈!那对獠牙,看着就能把人开膛破肚! 铁柱也是脸色发白,握着砍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赵卫国,等待着他的指令。 赵卫国的心脏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血液奔涌。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分析着局势。打这头猪王?风险太大了!老套筒猎枪发射的铁砂,对付普通野猪还行,对付这种皮糙肉厚、还有泥浆铠甲护体的庞然大物,除非极近距离命中眼睛、耳孔等要害,否则一枪很可能只是给它挠痒痒,反而会彻底激怒它!一旦这畜生发狂冲撞过来,他们所在的这个土坡未必挡得住,后果不堪设想! 理智瞬间压倒了冲动和贪婪。这猪王,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 他飞快地用手势向两侧的王猛和铁柱传递了明确的信息——放弃猪王,寻找其他目标!他的手指,悄悄指向了猪王身后,那一群野猪里,跟在母猪旁边的一头体型明显比猪王小一号,但比其他半大崽子壮实许多的成年公猪。那头公猪肩高也得有一米左右,獠牙初具规模,看起来也得有二百多斤,正是价值可观又相对“稳妥”的目标。 王猛和铁柱瞬间明白了赵卫国的意图。虽然对那猪王心有余悸,但也知道这是最明智的选择。王猛心里甚至暗暗松了口气,让他对着那山一样的猪王开枪,手都得抖。 猪群丝毫没有察觉到死亡的危险就在头顶。猪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在队伍相对靠前的位置,但它并没有完全离开兽径,庞大的身躯在一定程度上遮挡了后面的目标。那头被赵卫国选中的公猪,时而低头拱食,时而小跑几步跟上队伍,位置飘忽不定。 赵卫国屏住呼吸,枪口随着那头公猪的移动而微微调整,寻找着最佳的射击时机和角度。必须一击致命,或者至少重创,否则惊散了猪群,再想找机会就难了。汗水,从鬓角滑落,滴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瞄准的目标不是那个最可怕的大家伙,它的注意力更多地锁定了那头较小的公猪,身体伏得更低,做好了随时扑出去纠缠的准备。 整个伏击点,空气仿佛要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头浑然不觉、还在悠闲觅食的公猪身上。成败,在此一举! 第63章 枪响命中,猪群散黑豹追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细丝,每一秒都绷得紧紧的。赵卫国趴在那里,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眼里只剩下瞄准基线尽头,那头还在无知无觉拱食的成年公猪。风声、鸟鸣、甚至身边王猛粗重的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他的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心跳却奇异地平缓下来。 那头公猪似乎找到了什么可口的东西,停了下来,侧对着土坡方向,低头专注地啃咬着,暴露出了它肩胛后方、靠近心肺的区域——一个绝佳的射击角度! 就是现在! 赵卫国瞳孔微缩,屏住最后一口气,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沉稳而果断地向后压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猛然炸响,打破了林间持续已久的寂静!枪口喷出一大团白烟和炽热的火焰,老套筒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赵卫国的肩窝上,但他身体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锁定着目标。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下方兽径上那头正低头啃食的公猪,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发出一声凄厉而痛苦的尖嚎!“嗷——!!!” 在它侧后方肩胛的位置,瞬间爆开一团血雾,钢珠铁砂大部分狠狠嵌入了它的体内,造成了巨大的创伤! 这一声枪响,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野猪群瞬间炸了窝! 几头半大的猪崽子吓得“吱哇”乱叫,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两头母猪也发出了惊恐的哼叫,下意识地就要跟着猪崽子跑。而那头体型硕大、如同山岳般的野猪王,反应更是惊人!它猛地抬起头,那双凶悍的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暴怒和警惕的光芒,它没有像其他野猪那样惊慌逃窜,而是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转向枪响传来的土坡方向,粗壮的蹄子刨动着地面,泥浆飞溅,竟似有要冲上来一探究竟甚至发动攻击的架势! 这骇人的一幕让王猛和铁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要是这猪王真冲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头被击中的公猪在剧痛的刺激下,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叫,挣扎着爬起来,带着汩汩冒血的伤口,疯狂地朝着与猪王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兽径的来路踉跄逃去!它这一跑,带动了其他惊慌失措的猪崽和母猪,整个猪群的逃窜方向瞬间明确了。 猪王似乎被受伤同伴的惨状和混乱的猪群影响,它再次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狠狠瞪了土坡一眼,终于还是调转庞大的身躯,护着几头乱跑的猪崽,跟着大部队的方向,轰隆隆地逃离了,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追!”赵卫国顾不得肩膀的酸痛和猪王那令人心悸的瞪视,猛地从地上跃起,低吼一声。他知道,必须趁热打铁,绝不能给那头受伤的公猪喘息的机会!一旦让它钻进密林深处,靠着野生动物强大的生命力,很可能就找不到了,那这一枪就白打了,还浪费了宝贵的弹药和精力。 几乎在赵卫国发出指令的同时,早就蓄势待发的黑豹如同一条黑色的闪电,“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它没有去管那些四散奔逃的猪群,目标明确,直扑那头落在最后、踉跄逃跑的受伤公猪! 黑豹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追到了公猪的身后。那公猪虽然受伤,但求生本能驱使下,奔跑起来依旧不慢,而且极其疯狂,不顾一切地撞开拦路的灌木枝条。 “黑豹!小心!别正面硬上!咬它后腿!”赵卫国一边快步追赶,一边大声提醒。他可不想黑豹被那垂死挣扎的公猪回头一獠牙给挑伤了。 黑豹极其聪慧,听到主人的指令,立刻改变了策略。它利用自己灵活的身形,一个加速冲刺,猛地从侧后方贴近,瞅准时机,张开大口,露出森白的利齿,狠狠一口咬在了公猪的一条后腿关节附近! “嗷——!”公猪再次发出痛苦的嚎叫,奔跑的动作猛地一滞,一条后腿几乎跪倒在地。它疯狂地甩动身体,扭头试图用獠牙去攻击黑豹。但黑豹一击即退,灵活地跳开,躲开了那致命的反击。等公猪挣扎着还想继续逃跑时,黑豹再次如法炮制,扑上去撕咬它的另一条后腿或者屁股。 就这样,黑豹如同一个最出色的游击战士,不断地骚扰、撕咬,死死缠住受伤的公猪,极大地延缓了它逃跑的速度,也给后面追赶的赵卫国三人创造了宝贵的时间。 “我操!黑豹牛逼!”王猛一边气喘吁吁地跟着跑,一边忍不住大喊。这狗太灵性了! 铁柱也闷头猛冲,手里紧紧攥着砍刀,准备随时接应。 赵卫国端着枪,努力在奔跑中保持平衡,寻找着再次开枪的机会。但公猪被黑豹缠得不断扭动,加上林木遮挡,很难找到稳妥的射击角度。他不敢轻易开枪,怕误伤了黑豹。 “围住它!别让它钻林子!”赵卫国大声指挥,三人一犬,对这头受伤的猎物展开了紧张的追剿。林子里,上演着一场关乎生存与收获的生死角逐。 第64章 循血追踪伤兽,密林搏杀 林子里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受伤的公猪亡命奔逃,黑豹如影随形地纠缠撕咬,赵卫国三人则循着地上淅淅沥沥的血迹和黑豹不时发出的吠叫声,拼命追赶。 那血迹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格外显眼,猩红刺目,像一条断断续续的指路标。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这气味刺激着猎手,也刺激着垂死的野兽。 “快!它跑不远了!血淌得这么凶!”赵卫国一边跑,一边根据血迹的浓密程度判断着猎物的状态。他心里有数,那一枪就算没直接命中心脏,也绝对伤及了肺叶或者大血管,否则出血量不会这么大。 王猛和铁柱也是铆足了劲,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豹晃动的身影和地上的血迹,呼哧带喘地跟着。王猛嘴里还不忘念叨:“妈的……这玩意儿……真能跑……肠子都快……跑断了……” 追了约莫一里多地,前方的林木更加茂密,灌木丛生。黑豹的吠叫声突然变得高亢而急促,充满了警告和搏斗的意味,不再是之前那种骚扰性的低吼。 “围住了!快!”赵卫国精神一振,知道黑豹已经将野猪逼入了绝境或者野猪被迫停下来负隅顽抗了。 三人加快脚步,拨开挡路的枝条,冲进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头皮一炸! 只见那头受伤的公猪被逼到了一棵巨大的倒木旁,它浑身是血,半边身子都被染红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那双原本凶悍的小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疯狂和绝望。它低伏着前半身,獠牙对准前方,做出了拼死一搏的姿态。 而黑豹,则在不远处来回逡巡,呲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它的一条前腿似乎被野猪的獠牙划了一下,渗出了血迹,但它依旧死死地盯着猎物,不肯退让。它很聪明,没有贸然冲上去,而是在等待主人的到来。 那野猪看到又有人类出现,尤其是看到赵卫国手中那杆还冒着硝烟味的猎枪,更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它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不再理会黑豹,竟然后腿猛地蹬地,低着头,挺着那对沾着血丝的惨白獠牙,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朝着站在最前面的赵卫国猛冲过来! 这一下变故突生,速度快得惊人! “卫国小心!”王猛和铁柱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黑豹也狂吠着试图从侧面干扰。 赵卫国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根本来不及再次装填弹药开枪!躲?往哪躲?这畜生是直线冲撞,速度极快,左右都是灌木,后退更来不及!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赵卫国前世在部队锻炼出的下意识反应和这辈子苦练的身手发挥了作用!他没有慌乱后退,反而在野猪即将撞上他的前一刹那,身体猛地向侧前方一个鱼跃翻滚,几乎是贴着那狰狞的獠牙擦了过去!同时,他手中的老套筒猎枪被他当成铁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野猪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嘭!”一声闷响!枪托砸在野猪坚硬的颅骨上,震得赵卫国手臂发麻,猎枪也脱手飞了出去。这一下虽然没给野猪造成致命伤,却成功让它前冲的势头微微一偏,擦着赵卫国的身体冲了过去,一头撞在了后面一棵小树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小树竟被生生撞断! 野猪自己也因为这一下猛烈的撞击和失血过多,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操你姥姥!”王猛眼睛都红了,见状大吼一声,也顾不上害怕了,举起手里的砍刀就扑了上去,朝着野猪的屁股和后腿没头没脑地乱砍!铁柱也反应过来,嗷嗷叫着冲上去,用他那股子蛮力,死死抱住了野猪的一条后腿,想把它撂倒! 野猪吃痛,疯狂地甩动身体,试图挣脱。铁柱被它甩得跟拨浪鼓似的,但双臂如同铁箍,死死不放。王猛的砍刀虽然没能砍进去多深(野猪皮太厚),但也留下了几道血口子。 黑豹瞅准机会,再次迅猛扑上,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另一条后腿关节,死不松口! 野猪陷入了疯狂的境地,前后左右都被攻击,它发出绝望而暴怒的嚎叫,拼命挣扎,獠牙乱晃,试图攻击抱住它后腿的铁柱。 赵卫国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摔得生疼的胳膊,一眼就看到铁柱处境危险!他猛地拔出别在腰后的斧头,一个箭步冲上前,趁着野猪的注意力被铁柱和黑豹吸引,绕到侧面,看准那野猪因挣扎而微微扬起的脖颈下方,那相对脆弱的咽喉部位,用尽全身力气,将锋利的斧刃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温热的猪血如同喷泉般飙射出来,溅了赵卫国一脸一身!那野猪的嚎叫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开始剧烈地抽搐,四肢乱蹬,但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铁柱感觉到抱着的后腿力量一松,赶紧松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都吓白了。王猛也停了手,拄着砍刀,呼哧呼哧地看着还在抽搐的野猪,心有余悸。 黑豹也松开了口,退到一边,警惕地盯着垂死的猎物,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前腿的血迹已经凝固了。 赵卫国抹了一把脸上的猪血,腥臊的气味直冲鼻腔。他看着地上渐渐停止抽搐的野猪,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两个兄弟和受伤的黑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那一瞬间,真的太险了!若不是三人一犬配合默契,拼死搏杀,今天说不定就得交代在这了。 “都没事吧?”赵卫国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 “没……没事……”王猛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妈呀……可吓死老子了……” 铁柱也摇摇头,看着赵卫国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感激,刚才要不是卫国哥那一斧头…… 赵卫国赶紧去看黑豹,检查它前腿的伤口,幸好只是划破了皮,不算严重,他撕下一条内衣布,给它简单包扎了一下。 休息了片刻,缓过劲来。看着地上这头二百多斤重的战利品,三人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和极度兴奋的笑容。 “哈哈哈!成了!真让咱们干成了!”王猛跳起来,激动地捶了铁柱一拳。 铁柱也憨憨地笑着,看着野猪,眼里放光。 赵卫国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别高兴太早,赶紧处理!这血腥味太浓,时间长了容易招来别的玩意儿(野兽)。” 他这么一说,王猛和铁柱也紧张起来,这老林子里,闻到血腥味赶来的,可不会是啥善茬。 三人不敢耽搁,立刻行动起来。赵卫国负责用猎刀和斧头分解野猪,王猛和铁柱则帮忙撑开麻袋,收集猪肉和内脏。黑豹忠诚地守在旁边,享受着胜利的果实——赵卫国割下了一大块新鲜的猪肝奖励它。 看着忙碌的兄弟和忠诚的爱犬,赵卫国一边费力地切割着厚实的猪皮,一边心里感慨:这第一桶金,赚得可真是不容易。但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他对于带领兄弟和家人在这个充满机遇与危险的年代闯出一片天地,有了更足的底气。他下意识地踩了踩脚,那双柔软的鞋垫依旧妥帖,仿佛也分享了这份胜利的喜悦。 第65章 处理野猪肉,獠牙作纪念 浓烈的血腥味在林子里弥漫开来,像一块无形的磁石,不知道会吸引来什么不速之客。赵卫国深知必须争分夺秒,他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点子,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越来越暗的林子,语气急促而坚定:“快!手脚都麻利点!这味儿太冲,天黑前必须弄完撤走!” 不用他多说,王猛和铁柱也明白利害。刚才搏杀的肾上腺素还没完全消退,又添了新的紧张。三人立刻围着那头已经彻底断气的野猪忙碌起来,黑豹则忠实地在周围巡逻,耳朵竖得老高,鼻子不时抽动,警惕任何靠近的危险。 赵卫国是主力,他拔出别在腰后的锋利猎刀,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八岁的青年。他先是找到野猪脖颈处被斧头劈开的大伤口,用刀扩大了些,确保残留的猪血能流得更干净。“猛子,帮把手,把这前腿抬起来点,让血水淌利索喽!” 放血是关键,血放不净,肉就容易发腥发柴,卖不上价。 王猛赶紧上前,龇牙咧嘴地抬起一条沉重的猪前腿,嘴里还不忘叨咕:“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卫国,你小子这剥皮剔骨的手艺跟谁学的?孙大爷也没见这么利索过,瞅着比公社肉铺的老王头还溜道(熟练)!” 赵卫国没空搭理他的贫嘴,集中精神,手中的猎刀沿着野猪的腹部中线,从咽喉一直划到尾巴根,刀锋过处,厚厚的猪皮和脂肪层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红白相间、还冒着丝丝热气的肌肉组织和内脏。这手利落的开膛功夫,是他前世在部队野外生存训练和这辈子刻意观察、练习的结果,此刻施展出来,自然是远超常人。 “少扯犊子,留心学着点!铁柱,准备接内脏,小心别弄破了苦胆!”赵卫国头也不抬地吩咐。铁柱“哎”了一声,赶紧撑开一个带来的麻袋,凑到跟前。 赵卫国的手探入温热的胸腔腹腔,小心地将心、肝、肺、肚、肠等内脏一一分离取出。猪心猪肝还算完整,是好东西,可以吃也能卖钱。那副硕大的猪肺和肠肚则被暂时放到一边。他特意把那颗还在微微抽搐、布满血丝的猪心和一个肥厚的猪肝割下来,扔到眼巴巴守着的黑豹面前:“好小子,你的!今天头功!” 黑豹兴奋地低呜一声,立刻扑上去大快朵颐,这是对它勇敢和忠诚的最高奖赏。 取出内脏,野猪的分量顿时轻了不少。接下来是剥皮。赵卫国的刀法更加精细,刀尖巧妙地游走在皮与肉之间,尽量不破坏珍贵的猪皮。这年头,一张完整的野猪皮硝制好了,也能值几个钱,或者留着自家做皮褥子、皮坎肩,冬天那可是顶好的保暖物件。 王猛和铁柱在一旁打下手,看着赵卫国如同庖丁解牛般将一张几乎完整的野猪皮剥了下来,都是啧啧称奇。“俺滴个娘哎,卫国,就你这手艺,以后就是不打猎,去公社肉铺当个大师傅也饿不着啊!”王猛再次惊叹。 赵卫国笑了笑,手上不停:“少拍马屁,赶紧把肉分块!挑好的后鞧(后臀)、前槽(前肩)、里脊这些好肉单独放,排骨、肘子啥的另放。咱自己留点吃,大部分得拿去卖钱。” 三人合力,用砍刀和猎刀将去除了内脏和皮毛的猪胴体分解成大小不等的肉块。热乎乎的猪肉散发着独特的腥臊气和淡淡的甜香,沉甸甸的,代表着实实在在的收获。带来的几个麻袋很快就装得满满登登。 处理得差不多了,赵卫国把目光投向了野猪头上那对虽然不长,但已经初具规模、尖端锋利的獠牙。他蹲下身,用猎刀小心地剔除包裹着獠牙根部的肌肉和筋膜,费了点劲,终于将两根惨白色、带着天然弯曲弧度、如同两柄短匕般的獠牙完整地取了下来。 他用沾着血的手掂了掂那对獠牙,触感冰凉坚硬,上面还残留着搏杀时的凶悍气息。“这对玩意儿,留着当个念想。”他将其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内兜放好。这是他们第一次成功猎杀大型野兽的见证,也是勇气和成长的印记。 王猛看着他那郑重的样子,嘿嘿坏笑,凑过来压低声音:“咋的?准备拿回去跟小梅妹子显摆显摆?就跟人家说,‘看,哥给你打的簪子!’?” 赵卫国笑骂着踹了他一脚:“滚蛋!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脑子里整天就琢磨这点事儿?这是战利品,懂不?” 话虽这么说,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张小梅看到这对獠牙时,那又怕又好奇、可能还会带着点崇拜的小模样,心里还真有点痒痒的。 天色越来越暗,林子里影影绰绰,远处似乎传来了几声不明所以的野兽低嚎,听得人心里发毛。 “不能再待了!收拾东西,撤!”赵卫国果断下令。 三人将装满猪肉的麻袋用绳子捆扎结实,轮流背上。剩下的猪头、蹄子、以及不太值钱的内脏,也尽量带走,实在带不走的,就挖个浅坑草草掩埋,尽量减少气味散发。 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踩着林间渐浓的暮色,三人一狗踏上了返程的路。虽然身体疲惫不堪,身上沾满血污,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这头野猪,意味着他们这个三人小队真正在深山老林里站住了脚,意味着滚滚的财源和无限可能的未来。 赵卫国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光明、渐渐被黑暗笼罩的老林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这山里,还有更多的宝藏和挑战,等着他去征服。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66章 满载而归,虽累心欢喜 三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外加零零碎碎用绳子拴着的猪头、蹄子和心肝肚肺,这分量着实不轻。粗略估摸,光是净肉就得有一百五六十斤,再加上这些零碎,负担将近二百斤了!三个人分摊下来,每人肩上都得扛六七十斤的分量,在这刚经过搏杀、体力消耗大半,而且崎岖难行的山林里赶路,绝对不是件轻松事儿。 赵卫国二话不说,把最沉的那个装着最好部位猪肉的麻袋甩到自己肩上,绳子勒进肉里,沉甸甸的实诚感让他心里踏实,也让他脚步一个趔趄。“我扛这个,铁柱你扛那个,猛子,你拿那个小的和零碎。”他分配着任务,尽量照顾到每个人的体力。铁柱闷声应下,扛起另一个大麻袋,他力气最大,倒还能撑住。王猛龇牙咧嘴地背上那个稍小的麻袋,又把猪头、猪蹄子用绳子串好挂在胸前背后,活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我滴个乖乖……这……这也太沉了……”王猛被压得直不起腰,喘着粗气抱怨,“早知道……早知道这猪崽子这么压秤,咱……咱就地在林子里烤了吃一半再回来好了……” 赵卫国调整了一下肩头麻袋的位置,让自己背得更顺手些,笑骂道:“滚犊子!就你这点出息!赶紧走,趁着天没全黑透,早点到家早点踏实!这林子里背着这么多肉,跟揣个招灾的宝贝似的,心里不慌啊?” 这话一点不假。浓郁的血腥味虽然因为猪肉被包裹而淡了些,但依旧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黑豹似乎也明白肩负的重任,它没有再跑远,而是紧紧跟在三人旁边,警惕地竖着耳朵,不时回头张望,履行着护卫的职责。它前腿的伤只是皮外伤,不影响行动,但那份忠诚和警觉,让三人心里都多了份底气。 返程的路感觉比来时长了好几倍。身上的负重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每迈出一步都觉得小腿肚子发酸发胀。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额头、鬓角往下淌,迷了眼睛,湿透了早已被血污和泥土弄脏的衣衫。林子里光线迅速变暗,树影幢幢,仿佛隐藏着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呼……呼……卫国,歇……歇会儿吧……实在……实在顶不住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王猛第一个撑不住了,扶着旁边一棵树,呼哧带喘,脸色发白,腿都在打颤。他胸前挂着的猪头晃来晃去,像个诡异的钟摆。 铁柱虽然还能坚持,但也是满头大汗,呼吸粗重。 赵卫国自己也累得够呛,肩膀被绳子勒得生疼,但他知道不能停。天色越晚越危险。他咬咬牙:“再坚持一下,前边快到咱们昨天扎营的那块高地了,到那儿再歇!” 他一边给两人打气,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次的收获。这头野猪,按现在的市价,好的部位肉能卖到七八毛一斤,差点的也能卖四五毛,这一百多斤肉,就是七八十块钱!再加上猪皮、猪鬃、还有那对獠牙,妥妥超过八十块!扣除可能给帮忙销售的熟人一点好处,落到他们兄弟三人手里的,也是一笔巨款了!足够给家里添置不少东西,也能让他们的合伙本金更加雄厚。 想到这些,身上的疲惫仿佛都减轻了不少。他侧头看了看同样累得够呛却眼神明亮的铁柱,还有虽然叫苦连天但脚下没停的王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和豪情。这就是兄弟,能一起拼命,也能一起享福。 “猛子,想想新自行车!想想的确良衣裳!想想往后媒婆踏破你家门槛!”赵卫国用憧憬刺激着王猛。 王猛一听这个,果然又来劲了,呲牙咧嘴地直起腰:“妈的……为了……为了新自行车……拼了!”他甚至还苦中作乐地拍了拍胸前晃荡的猪头,“老兄,委屈你再挂会儿,等把你卖了,哥就能娶媳妇了!” 这话逗得赵卫国和铁柱都忍不住笑了,沉闷疲惫的气氛活跃了不少。 赵卫国也感觉脚上那双垫了鞋垫的胶鞋,在此刻沉重步伐下,提供了难得的缓冲和支撑,心里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双鞋垫的主人。等卖了钱,一定得给她扯块更好看的布料,嗯,再偷偷买个雪花膏啥的…… 三人互相鼓着劲,拖着沉重的步伐,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黑豹始终不离左右,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当终于看到昨天扎营的那处熟悉的高地时,三人都如同虚脱一般,几乎是同时卸下了肩上的重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汗水滴落在身下的尘土里,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休息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王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看着天上渐渐冒出来的星星,有气无力地说:“妈的……这钱……赚得……真他娘的不容易……” 铁柱靠着麻袋,憨憨地笑着,用手抚摸着装满猪肉的麻袋,仿佛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赵卫国也靠着麻袋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心里却被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填满。这一次远猎,不仅收获了实实在在的财富,更验证了他们这个小团队的能力和凝聚力,也让他对自己的未来规划,有了更清晰的蓝图和更足的信心。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个兄弟,又看了看安静卧在身边、警惕依旧的黑豹,笑着说道:“行了,别装死了,这点路就累成这熊样?赶紧起来,趁着还有点亮,一口气扛回家!热炕头、猪肉炖粉条子在等着咱呢!” 一想到热乎乎的炕头和香喷喷的猪肉,三人仿佛又凭空生出了几分力气,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重新扛起沉甸甸的收获,踏着星光,朝着屯子里那点点温暖灯火的方向,坚定地走去。这一次,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和归家的急切。 第67章 屯里引轰动,传说加身 日头彻底沉下了西边的山坳,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昏黄的霞光,给靠山屯的屋顶和烟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屯子里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空气中飘荡着晚饭的香气和隐隐的狗吠。 就在这片渐浓的暮色里,三个步履蹒跚、浑身血污泥点、扛着鼓鼓囊囊巨大麻袋的身影,外加一条同样带着伤、却精神抖擞的大黑狗,出现在了屯口。他们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但那沉甸甸的麻袋和里面散发出的、无法完全掩盖的浓郁血腥气与肉腥味,却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瞬间吸引了所有还没回家、或者在院里吃饭的屯邻的目光。 “哎呀妈呀!那……那是卫国他们吧?” “我滴个老天!他们这是……这是打着啥了?这么大麻袋!” “快看那麻袋下边还滴答血呢!还有那猪头!” 最先发现的是几个在屯口大榆树下扯闲篇的老爷们儿,他们惊得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抽,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紧接着,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屯,大人孩子都从屋里、院里跑出来看热闹,赵卫国家门口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比过年看秧歌还热闹。 当赵卫国三人将肩上沉重的麻袋“噗通”、“噗通”地卸在自家院门口的空地上,解开扎口的绳子,露出里面红白分明、一块块硕大新鲜的野猪肉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惊呼和议论! “野猪!真是野猪!” “这么大块肉!这得是多大个头的野猪啊?” “你看那肉膘,多厚实!这可是好肉啊!” 王猛这会儿累得几乎脱力,但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瘫坐在地上,靠着麻袋,还不忘用最后一点力气吹嘘,他指着那需要两人才能抬动的大麻袋,气喘吁吁地对围观的人说:“瞅见没?这……这只是……只是一部分!还有……还有更……更大的没敢动呢!那家伙……跟座小山似的……獠牙……獠牙这么老长!”他用手比划着一个夸张的长度,唾沫星子横飞。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想象。更巨大的?没敢动?联想到赵卫国他们这次去了好几天,深入老林子,再加上王猛那绘声绘色的描述,一个可怕的、关于他们遭遇并击退了“野猪王”的传说,迅速在人群中滋生、发酵。 “我的天爷!他们不会是碰上老林子深处那头祸害庄稼的野猪王了吧?” “肯定是了!你看这肉,普通野猪哪能长这么肥实?” “了不得啊!赵家这小子,真成气候了!连野猪王都能收拾?” 赵卫国听着周围的议论,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这是以讹传讹了。但他并没有出声澄清,只是疲惫地笑了笑,默认了这个美丽的误会。有时候,适当的“传说”加身,并非坏事,这能更快地确立他在屯里的地位和威信,对他以后想做的事情有利无害。这种对人心和名声的利用和把控,也是他重生带来的隐性优势。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就看到了那个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脸上带着担忧、惊奇和掩饰不住喜悦的纤细身影——是张小梅。她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对,张小梅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像天边最后的晚霞,慌忙低下头,想躲到别人身后,但那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忍不住又偷偷抬起来,落在赵卫国身上,看到他浑身血污、疲惫却挺拔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后怕。 赵卫国心里一暖,隔着人群,对她不易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张小梅接收到这个信号,脸更红了,心脏砰砰直跳,赶紧彻底躲到了母亲身后,但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时,赵永贵和王淑芬也闻讯从屋里挤了出来。看到地上那三大麻袋猪肉和儿子、铁柱、王猛三人狼狈却兴奋的样子,赵永贵激动得嘴唇都有些哆嗦,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连说了几个“好!好!”。王淑芬更是又惊又喜,眼圈都红了,上前拉着赵卫国上看下看,生怕他少了块肉:“哎呀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没伤着哪儿吧?吓死妈了!” “妈,没事,都好着呢。”赵卫国安慰着母亲,然后朗声对围观的乡亲们说道:“各位叔伯婶子,今天运气不错,打了头野猪。大家伙儿都帮衬过我家,这猪肉,见者有份!等明儿收拾利索了,每家都来割点肉回去尝尝鲜!” 他这话一出,更是赢得了满堂彩!这年头,谁家不缺油水?这么大方的举动,立刻让赵卫国在屯里的人缘和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众人纷纷夸赞: “卫国这孩子,仁义!” “有本事还不忘本,好样的!” “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这么个能人!” 听着众人的夸赞,看着父母脸上洋溢的骄傲和光彩,感受着张小梅那偷偷投来的、含着情意的目光,赵卫国虽然身体疲惫,但心里却充满了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这一次远猎,不仅收获了实实在在的财富,更彻底打响了他“狩猎能手”的名声,奠定了他在靠山屯年轻一代中的领头人地位。 他弯腰,从怀里掏出那对沾着血、冰凉坚硬的野猪獠牙,递到父亲赵永贵手里:“爹,留着当个念想。” 赵永贵接过那对獠牙,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那冰冷的质感,看着儿子那张虽然稚嫩却已显露出坚毅和担当的脸庞,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和自豪。 夜色彻底笼罩了靠山屯,但赵卫国家院里,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和希望。赵卫国知道,他人生的新篇章,就从这顿即将飘香的野猪肉,和这对染血的獠牙开始,正式掀开了。 第68章 分肉给乡邻,铺路未来 院子里点起了两盏明亮的马灯,挂在屋檐下,把门口那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三大麻袋野猪肉就堆在灯光最亮的地方,像座诱人的肉山,散发着浓郁原始的肉腥气,勾动着每一个围观者的味蕾和神经。屯里几乎家家都来了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闻着空气中难得的肉香。 赵卫国虽然浑身跟散了架似的,胳膊腿都酸疼得厉害,但还是强打着精神,和父母一起招呼着乡亲。他知道,这个时候的态度,比打回来十头野猪还重要。 “叔,婶子,都别急,挨家都有份儿!”赵卫国脸上带着笑,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透着敞亮和热乎劲儿。 王猛瘫坐在旁边的门槛上,看着那三麻袋沉甸甸的“钱”,心里就跟有只小猫在挠似的,又痒又疼。他凑到正在喝水歇气的赵卫国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卫国,咱……咱真分啊?这可都是钱啊!少说也得七八十块呢!分出去……是不是……是不是太亏了?意思意思得了呗?” 赵卫国放下水碗,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猛子,眼光放长远点。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这人情和名声,可不是几个钱能买来的。咱家在屯里根基浅,以前啥光景你忘了?现在好不容易缓过劲,得把根扎深、扎牢!让大伙儿都念着咱点儿好,往后有啥事,才能有人帮衬,路才能越走越宽。” 他这话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和世故,听得王猛一愣一愣的,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肉疼,但也不得不承认赵卫国说得在理。铁柱在一旁憨厚地点头:“卫国哥说得对,俺家困难的时候,屯里不少叔伯都帮过忙。” 赵卫国不再多说,拿起家里那把厚重的砍肉刀,走到肉堆前,开始分肉。他分肉也有讲究,不是胡乱砍一块了事。 “孙大爷,您老牙口不好,这块里脊肉嫩,您拿回去炖着吃,烂糊!”他挑出一大条最嫩的里脊肉,用马莲叶子一包,塞到闻讯赶来的老猎人孙大爷手里。孙大爷是他们家的恩人,多次指点,必须敬重。 孙大爷接过肉,昏花的老眼里满是欣慰,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好小子!仁义!比你爹强!” “李婶,这块五花三层的,肥瘦相间,回去炼油或者炖酸菜都香!”他给家里孩子多、日子紧巴的李寡妇割了厚厚一大块肥膘多的五花肉。 李婶感动得眼圈都红了,连连道谢:“哎呀卫国,这……这怎么好意思……太谢谢你了!” “铁柱,这块后鞧(后臀尖)肉结实,给你爹拿回去,补补身子!”他给自己兄弟也留了好肉。 铁柱爹在一旁搓着手,憨厚地笑着,嘴里不停说着:“使不得,使不得,太多了……” “使得!叔,您就拿着吧!”赵卫国不由分说地把肉塞过去。 他挨个分着,关系近的、以前帮过忙的、家里确实困难的,都分到了不小的一块。就连以前跟着赵老蔫儿背后嚼过舌根、但也没啥大过节的几户,赵卫国也没落下,每家都给割了一条不算小、能见着油腥的肉。 “大家都是一个屯子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前有啥磕磕绊绊,都过去了!往后咱一起把日子过好!”赵卫国一边分肉,一边说着敞亮话。 这番举动,这番话语,让所有拿到肉和没拿到肉的乡亲,心里都热乎乎的,对赵卫国的看法彻底改观。这小子,不光有本事,会打猎,更会做人!大气!仁义! 王猛看着肉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看着乡亲们那感激和敬佩的眼神,听着那不绝于耳的夸赞,他心里那点小算盘也慢慢放下了,甚至隐隐觉得,卫国这小子,搞不好真能干出大事来。 分肉的间隙,赵卫国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向人群外围。终于,他看到张小梅和她娘也来了,站在稍远的地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上前。张小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一下正在忙碌分肉的赵卫国,那眼神里带着崇拜,带着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赵卫国心里一动,等分肉的人群稍微稀疏些,他拿起早就预留好的、用干净荷叶包着的一大块最好的里脊肉和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走到张小梅母女面前。 “张婶,小梅,这点肉你们拿回去尝尝。”赵卫国把肉递过去,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邻里走动。 张小梅她娘看着那两大块足有四五斤重的上等好肉,吓了一跳,连忙推辞:“哎呀卫国,这可使不得!太多了太多了!你分给乡亲们是情分,俺家可不能要这么多!” “婶子,您就拿着吧,”赵卫国不由分说地把肉塞到张小梅手里,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姑娘冰凉纤细的手指,两人都像触电般微微一颤,“张叔腰腿不好,多吃点肉补补。再说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小梅那红得快滴血的耳垂上,压低声音,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戏谑,“有些人纳鞋垫费眼睛,也得补补。”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炸得张小梅脑袋嗡嗡作响,她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羞得差点把肉扔出去,猛地抬起头,又羞又急地瞪了赵卫国一眼,那眼神水汪汪的,带着嗔怪,更带着无处躲藏的甜蜜。她一把夺过肉,声如蚊蚋地说了句“谢谢卫国哥”,然后拉起还在推辞的母亲,逃也似的钻出了人群,那背影都透着慌乱和甜蜜。 赵卫国看着她仓皇逃跑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这肉,送得值!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三麻袋猪肉,分出去差不多一麻袋还多,剩下的,也足够赵卫国家和王猛、铁柱三家过个肥年,还能剩下不少用来出售。 王猛看着剩下的肉,虽然还是有点心疼,但嘴上却说道:“行吧,卫国,听你的。这么一分,咱在屯里这人缘,算是立住了!” 铁柱也憨憨地笑着:“大伙儿都高兴。” 赵永贵和王淑芬看着处事老道、人情练达的儿子,脸上满是骄傲和欣慰。他们知道,儿子是真的长大了,这个家,以后有撑腰的了。 赵卫国看着父母的笑脸,看着剩下的猪肉,听着远处传来的、因为分到肉而欢天喜地的孩童嬉闹声,心里充满了踏实感。这点肉看似是损失,实际上却是最划算的投资。他赵卫国和靠山屯的纽带,从今晚开始,变得更加牢固。这为他未来想要带领乡亲们一起致富的蓝图,打下了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第69章 卖肉获巨款,家庭命运转折 野猪肉分出去不少,但剩下的依旧是一座可观的内山。赵卫国家那间充当临时仓房的新房西屋里,挂满了用盐仔细腌制起来、准备做成咸肉的肉条,剩下的新鲜肉也还有百十斤,得赶紧处理掉。这年头没有冰箱,虽说入了秋天气凉快,肉也放不住几天。 第二天一早,王猛就主动请缨,拍着胸脯对赵卫国说:“卫国,卖肉这活儿交给我!你放心,保证把肉卖出花儿来!咱这纯野生、现杀的野猪肉,在公社和附近几个屯子可是稀罕物,不愁卖!” 他脑子活络,嘴皮子利索,又有之前倒腾山货打下的一点人脉,确实是负责销售的最佳人选。 赵卫国点点头,信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猛子,这事儿你多费心。价格你看着谈,别太低,但也别太黑,细水长流。注意安全,钱揣好了。” “明白!你就瞧好吧!”王猛干劲十足,这可是他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他找来一辆借来的架子车,把百十斤新鲜野猪肉装上车,用干净的麻袋和草席盖好,又揣上赵卫国给的几盒“大生产”香烟当敲门砖,意气风发地出发了。 王猛这一去,就是两天。他不仅跑了公社,还去了附近几个有亲戚熟人的屯子,甚至摸到了林场和一个小矿厂的家属区。他充分发挥了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把“靠山屯赵卫国勇斗野猪王”的故事稍加渲染(重点突出野猪的凶猛和肉的来之不易)。 这野猪肉也确实争气,膘肥肉厚,颜色鲜亮,跟平时吃的圈养家猪肉明显不一样,看着就勾人食欲。再加上王猛会来事儿,给管事的递根烟,给切肉的老师傅尝点小块,价格又比供销社的肉稍低一点还不要肉票,这肉卖得出奇地顺利。百十斤肉,不到一天功夫,就被闻讯而来的职工家属和附近屯子里条件好些的人家抢购一空。 第二天下午,王猛风尘仆仆但却满面红光地回来了。他一进赵卫国家院门,就兴奋地压低声音嚷嚷:“卫国!铁柱!快!进屋说!” 三人钻进赵卫国那间新房,王猛小心翼翼地把门闩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用破布裹了好几层的布包,神情激动地放在炕桌上。他一层层打开,里面露出的东西,让沉稳的赵卫国和憨厚的铁柱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钱!满满一堆钱! 大部分是皱皱巴巴但叠放整齐的块票(一元)、毛票(角票),甚至还有几张罕见的“大团结”(十元)!硬币也有不少,分币、角币混杂其中,在炕桌上堆成了一个小堆,散发着油墨和金属混合的、诱人的气息。 “我……我操……”铁柱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赵卫国虽然心里有准备,但心脏也忍不住加速跳动了几下。这视觉冲击力,比前世在手机上看到银行卡余额数字要强烈太多了! 王猛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手指点着那堆钱,语速飞快地汇报:“一共……一百零三斤七两肉!好的后鞧、里脊卖八毛五一斤,五花肉七毛,前槽、排骨啥的卖六毛五、六毛不等,零头俺都给抹了,好算账。总共……总共卖了七十八块九毛三分!俺来回坐车、吃饭、买烟花了三块一毛七,剩下的全在这儿了,七十五块七毛六分!一分不少!” 七十五块七毛六分! 这个数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小小的房间里炸响!赵永贵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年到头除去口粮,能见到现钱也不过二三十块!这七十多块,在1982年的靠山屯,绝对是一笔惊人的巨款!足以彻底改变一个普通农家的命运! 王猛汇报完,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凉水,擦着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妈的,这帮人抢得跟不要钱似的!咱这野猪肉是真吃香!卫国,你是没看见,矿上那个采购科长,一个人就买了二十多斤,说明天还要!可惜咱没了!” 铁柱看着那堆钱,憨厚的脸上满是激动和不可思议,喃喃道:“这么……这么多钱……俺家……俺家从来没……”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那几张珍贵的“大团结”,摩挲着上面工农兵的图案,感受着纸币特有的质感。这笔钱,不仅仅是一堆纸币,它代表着他们兄弟三人第一次大规模合作的成功,代表着这个家终于有了坚实的底气,更代表着他重生以来,真正撬动了命运的杠杆! “好!干得漂亮,猛子!”赵卫国由衷地称赞道,然后看向父母。赵永贵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王淑芬更是激动得抹起了眼泪,嘴里不停念叨:“好了……这下可好了……债能还上了……日子有盼头了……” 赵卫国从钱堆里数出三十块钱,郑重地交到母亲手里:“妈,这钱您收好。把咱家之前为盖房欠屯里亲戚邻居的饥荒(外债),挨家挨户,连本带利,都还上!咱们挺直腰杆做人!” 王淑芬颤抖着接过那厚厚一沓钱,重重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这却是喜悦的泪水。 剩下的四十多块钱,赵卫国仔细收好。这是他们兄弟三人合伙的本金和利润,也是未来发展的启动资金。 压在心头许久的大石终于搬开,赵家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之中。王淑芬用留下的新鲜野猪肉,切了大半颗酸菜,炖了满满一大锅猪肉炖粉条,又贴了一锅黄灿灿的苞米面大饼子。浓郁的肉香从赵家新房的厨房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小院里,连黑豹都分到了一大块带肉的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吃饭的时候,王猛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赵卫国,压低声音坏笑:“卫国,现在咱可是有钱人了!咋样?是不是该琢磨琢磨,啥时候去张家正式提亲了?到时候彩礼咱直接拍一沓‘大团结’在桌上,看张老蔫儿还有啥话说!” 赵卫国笑骂着踹了他一脚:“滚犊子!你以为买猪崽子呢?这事儿得讲究个水到渠成!”不过,他心里也确实开始盘算起来。等忙过秋收,是得找个机会,让父母去张家探探口风了。想着张小梅那双含羞带怯的眼睛,他感觉嘴里的猪肉炖粉条,格外的香。 夜幕降临,靠山屯渐渐安静下来。但赵卫国家的新房里,却灯火通明,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这笔靠勇气、智慧和团结换来的巨款,如同一声嘹亮的号角,宣告着赵卫国一家,以及他们这个小小的兄弟联盟,正式告别了过去的贫困和窘迫,踏上了一条充满希望的、崭新的康庄大道。 第70章 商议盖房,选址备料绘草图 家里欠的饥荒(外债)连本带利还清,压在赵家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总算搬开了。手里还攥着卖野猪肉剩下的四十多块巨款,再加上之前合伙积攒的本金,赵卫国心里那团关于“家”的火焰,烧得更旺了。现在住的这间新房,当时盖得仓促,主要是为了应急,低矮、窄吧(狭窄),墙体也薄,冬天烧再多柴火也总觉得四处漏风。既然现在有了条件,盖一座真正气派、敞亮、结实、能住几十年甚至传给子孙的砖瓦房,就成了眼下最要紧的大事! 这天晚上,吃过了晚饭,碗筷撤下去,赵卫国没像往常那样急着去收拾猎具或者琢磨进山的事,而是把父母都留在了炕桌旁。煤油灯的光晕照亮了一家三口郑重其事的脸,连趴在炕沿下的黑豹似乎都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竖着耳朵安静地听着。 “爹,妈,”赵卫国开门见山,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炕桌面上划拉着,“咱家现在外债还清了,手里也有点余钱。我寻思着,眼瞅着要入冬了,咱现在这房子,冬天怕是难熬。不如……咱家盖座新房子吧?真正的砖瓦房!” 这话一出,赵永贵和王淑芬都愣住了。盖砖瓦房?这在靠山屯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屯里绝大多数人家还住着土坯房或者“拉合辫”房(用草和泥拧成辫子垒墙),能盖上砖瓦房的,那都是屯里数得着的富户! “盖……盖砖瓦房?”王淑芬声音都有些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那得……那得花多少钱啊?” 赵永贵也深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充满决断力的脸,沉声问:“卫国,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小事,动辄就得一二百块!咱家刚缓过点劲儿……” “爹,妈,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赵卫国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卖野猪的钱还剩不少,我跟铁柱、王猛合伙的本金和这次分的利也在,加起来小一百块了。盖房子的料,咱自己能解决一部分,比如木头梁柁、门窗料,咱可以进山自己砍,能省一大笔。砖瓦、水泥、人工这些需要花钱的,我算过了,紧巴点,一百五六十块应该能拿下来。等房子盖起来,咱家往后几十年都能住得舒坦,这钱花得值!” 他这番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的话,让赵永贵和王淑芬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儿子是真的长大了,办事有章法,不是脑子一热瞎折腾。 “好!听你的!盖!”赵永贵猛地一拍炕桌,烟袋锅子磕得砰砰响,脸上焕发出久违的光彩。谁不想住亮堂结实的大瓦房?以前是不敢想,现在儿子有这本事,他这当爹的,必须支持! 王淑芬也激动地直抹眼角:“盖!咱也盖砖瓦房!让屯里人都看看,咱老赵家站起来了!” 大事定下,接下来的细节就更显露出赵卫国的远见和成熟。他没有像一般庄户人家那样随便找个地方就开工,而是带着父母在自家房前屋后仔细转悠,亲自选址。 “爹,妈,你们看那儿咋样?”赵卫国指着老房子东边一块地势明显高出周围一截、前面开阔、后面有个小土包倚靠的空地,“那儿地势高,下雨下雪不存水,不潮湿。前面没遮挡,一天到头日头都能照进来,亮堂!后面有个小土包,冬天能挡点西北风。地方也够大,咱盖三间敞亮的正房,前面还能留出个大院子,以后围起来,种点菜,养点鸡鸭都方便。” 赵永贵拄着拐杖走过去,用脚踩了踩那里的土质,又看了看方位,连连点头:“嗯,这地方选得好!比咱现在这地方强!卫国,你这眼光,比你爹强多了!” 他越发觉得儿子不简单,这选房场的讲究,很多老把式都未必有他看得透。 地址选定了,赵卫国又开始谋划材料。他找来一张大的牛皮纸(是从公社药店陈永年那里要来的包药纸)和一小截铅笔头,趴在炕桌上,凭借前世模糊的记忆和这辈子的观察,开始笨拙却认真地画起了房子的草图。 他画的不是传统的东北一字形筒子房,而是稍微改良了一下的。三间正房,中间是厨房兼客厅(外屋地),东西两间是住人的屋子(里屋),都盘上大火炕。特别的是,他在西屋设计了更大的窗户,这样下午阳光更好;还在房檐下预留了将来接电灯线的位置(虽然屯里还没通电,但他知道这是早晚的事);甚至还在草图角落画了个简单的厕所和猪圈的位置,考虑到了卫生和养殖。 王淑芬和赵永贵凑在旁边看,虽然看不太懂那些线条,但听着儿子讲解哪里是炕,哪里是灶,窗户多大,院子多宽,脸上都笑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气派的新房拔地而起。 “哥,你要画大楼房吗?”小卫东也扒着炕沿,踮着脚好奇地问。卫红则指着草图上一个方块:“俺要住这间!” 赵卫国笑着摸了摸弟妹的头:“对,盖大房子,给你们一人一间!” 王猛和铁柱听说赵卫国要盖新房,也跑过来看热闹。王猛看着那“复杂”的草图,咂咂嘴:“行啊卫国,你这又是打猎又是画图的,还有啥是你不会的?咋的,以后还想当工程师啊?” 他凑近了,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等新房盖起来,东西屋,你住东屋,正好当新房!到时候把西屋收拾出来,俺跟铁柱去给你闹洞房!” 赵卫国笑骂着给了他一拳:“滚蛋!盖房子是正经事,少在这儿扯哩哏儿棱(瞎扯)!”不过,被王猛这么一打岔,他脑海里还真的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将来和新媳妇在新房里过日子的场景,心里一阵发热。 说干就干。第二天,赵卫国就开始了实质性的准备。他先是带着铁柱,扛着斧锯,专门去拜访了孙大爷,请老爷子帮忙进山挑选做房梁、房柁(大梁)和椽子的木料。这木头可有讲究,得笔直、粗壮、木质紧密、不易变形虫蛀的红松或者榆木、水曲柳。 孙大爷听说了赵卫国的打算,也是老怀大慰,二话不说就带着他们进了山。在黑豹的护卫下,花了半天功夫,在深山里选中了几棵符合要求的“梁材”,做了标记,只等农闲或者秋收后就可以砍伐拖回去了。 同时,赵卫国也让王猛去公社的砖瓦厂打听青砖、红瓦和水泥的价格,做到心里有数。一时间,赵家盖新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靠山屯,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但更多是感慨赵家小子真是出息了,这日子眼瞅着就红火起来了! 赵卫国看着忙碌的家人和兄弟,看着那张画满了希望的草图,心里充满了干劲。这座新房,不仅仅是一个遮风避雨的住所,更是他这个重生者,带领这个家真正走向富裕和兴旺的宣言和起点! 第71章 进山砍梁柁,挑选红松 农历八月末的长白山,早晚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可日头当空时,依旧能晒得人脊背发烫。一大早,赵卫国、李铁柱,连同特意请来的孙大爷,三人带着家伙事儿和黑豹,就钻进了屯子后头的老林子。 盖房是大事,尤其是选做房梁、房柁(大梁)的大料,那更是马虎不得。这玩意儿得承重一辈子,必须得选笔直、粗壮、木质紧密、不易变形虫蛀的好木头。屯里人盖房,首选就是红松,木质坚硬,纹理顺直,还带着股松香味,防虫。 孙大爷走在最前头,背着手,步子不快却极稳,那双看惯了山林的昏花老眼,此刻却锐利得像鹰。赵卫国和李铁柱跟在后头,一个拎着开山斧,一个扛着大肚锯(一种中间宽、两头窄,适合横截粗木的锯子),黑豹则兴奋地跑前跑后,时不时抬起后腿,在显眼的树干或者石头上留下自己的气味标记,宣告着领地主权的变更。 “爷们儿,”孙大爷边走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老烟枪特有的沙哑,“这选梁柁啊,跟选媳妇儿差不多,不能光看脸蛋儿(外表),得看骨相(内在)。首先得是‘站杆’(直立枯死的树),或者长在阳坡、石头多的地方的活树,那样的木头瓷实(结实),不爱招虫子。瞅见那歪脖子扭腰的,再粗也不能要,芯子(树心)指不定咋回事呢。” 赵卫国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些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都是血的教训,他不敢怠慢。李铁柱则憨憨地问:“孙大爷,那得多粗才算够料啊?” “咋的也得一搂粗吧?”孙大爷比划了一下,“咱这回给卫国盖的是三间大瓦房,梁柁要是细了,撑不住劲,冬天雪大压塌了房顶,那乐子可就大了。”他顿了顿,回头瞅了赵卫国一眼,带着点揶揄,“再说了,卫国这小子心气高,保不齐以后还要起二层小楼呢,料子更得往结实了选!” 赵卫国嘿嘿一笑,没接这话茬,心里却暗道,二层小楼算啥,以后咱还得弄别墅呢。不过眼下,这三间敞亮的砖瓦房就是顶大的目标了。 越往林子深处走,树木越发高大茂密,阳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和草木的混合气息,偶尔还能闻到黑豹身上那股子越来越浓的、属于顶级猎犬的彪悍味道。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哗啦——”旁边的灌木丛突然一阵响动。 李铁柱吓得一激灵,赶紧端起手里的扎枪(红缨枪)。赵卫国也瞬间警惕,开山斧横在了身前。黑豹则猛地刹住脚步,身体低伏,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双眼死死盯住那片晃动的灌木。 片刻,一只顶着草绿色“帽子”(尚未骨化的鹿茸)、身上梅花斑点隐约可见的傻狍子,瞪着圆溜溜、充满好奇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从灌木后探出了头。它似乎完全没意识到眼前的危险,歪着脑袋,打量着这几个不速之客,还有那条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大黑狗。 “是只傻狍子。”赵卫国松了口气,放下了斧子。这玩意儿好奇心重,有时候你开枪吓跑它,它过会儿还得跑回来看看到底是啥响动,因此得了“傻狍子”的名号。 李铁柱也咧开嘴笑了,擦了把额头的虚汗:“妈的,吓俺一跳,还以为是野猪呢。” 黑豹见主人放松了警惕,也收起了攻击姿态,但依旧盯着那只傻狍子,尾巴轻轻晃了晃,似乎在评估这傻乎乎的家伙能不能拿来打牙祭。 孙大爷眯着眼看了看,摇摇头:“公的,带茸呢,这时候不打。让它去吧。” 那傻狍子跟他们对视了足足有半分钟,才似乎终于觉得无趣,或者感觉到了黑豹那并不友善的目光,一扭头,蹦跳着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这个小插曲过后,三人更加小心。孙大爷开始仔细地审视沿途的树木,用手里的棍子敲敲树干,听听声音,或者用指甲掐掐树皮。 “这棵不行,有蚂蚁哨(蚂蚁蛀蚀的痕迹)。” “这棵歪了,做椽子都勉强。” “这棵是站杆,可惜是柞木,太硬,不好加工,爱裂。” 赵卫国跟在旁边,默默学习着。他重生带来的更多是宏观的眼光和模糊的记忆,对于这些具体而微的山林知识和老讲究,他深知自己远不如孙大爷这样的老炮儿。 又翻过一道长满苔藓的山梁,眼前出现一小片相对稀疏的林地,地势较高,阳光充足。孙大爷的眼睛猛地一亮,指着前方几棵格外挺拔、树皮呈灰褐色、大片剥落的大树:“瞅那儿!红松!正经的好料子!” 几人快步走过去。只见那几棵红松,棵棵都有合抱粗,树干笔直溜圆,像标枪一样直插天空,树冠如盖,针叶苍翠。树身上挂着些松塔,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气。 孙大爷绕着最大那棵转了两圈,用手拍了拍树干,发出沉闷厚实的“砰砰”声。“就它了!这棵做房梁主力,旁边那两棵稍细点的做房柁,正好!”老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目标选定,接下来就是体力活了。赵卫国和李铁柱脱下破旧的外衣,露出精壮的上身。李铁柱力气大,主要负责拉大肚锯。赵卫国有技巧,负责掌控方向和扶稳。两人喊着号子,“嗤啦——嗤啦——”地锯了起来。坚硬的松木纤维在锯齿下断裂,新鲜的木屑带着浓郁的松香味道,四处飞溅。 黑豹安静地趴在一旁,耳朵却机警地转动着,监听着四周的风吹草动。在这老林子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谁知道会不会有大家伙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 孙大爷也没闲着,坐在不远处的树墩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浑浊的老眼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周围。偶尔,他会出声指点两句:“往左偏点劲!”“对,就这个劲儿,稳住!” 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伴随着“嘎巴”一声脆响,那棵最大的红松开始倾斜,最终带着一阵呼啸的风声和折断枝叶的噼啪声,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歇会儿,抽袋烟!”孙大爷发话道。 赵卫国和李铁柱早已汗流浃背,一屁股坐在倒下的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赵卫国从随身带的背篓里拿出水壶和几个玉米面饼子,还有一小块咸菜疙瘩。饼子硬邦邦的,就着凉水和咸菜,吃起来却格外香甜实在。黑豹也分到了半个饼子,几口就吞了下去,然后舔着嘴唇看着赵卫国。 “这木头真好!”李铁柱抚摸着红松光滑坚硬的木质,憨厚的脸上满是喜悦,“盖的房子肯定牢实!” 孙大爷吐出一口烟,点点头:“嗯,这料子,住个百八十年没问题。卫国啊,你这新房起来,在咱屯子可就拔了头份了!” 赵卫国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砍树只是第一步,还得去掉枝杈,把原木拖回屯子里,然后找会木匠活的人加工成型,再阴干……事情还多着呢。 休息够了,三人又开始处理另外两棵选中的红松。等到太阳偏西,林子里光线开始变暗时,三根粗大的红松原木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地上,枝杈也被砍得七七八八。 “今儿个就到这吧,再晚下山就瞅不见道了。”孙大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和尘土,“明儿个,多叫上几个人,带上‘蘑菇头’(一种运木材用的工具,形似蘑菇,套在木头前端拖行),把这宝贝疙瘩请回去。” 回去的路上,三人虽然疲惫,但心情都很好。尤其是赵卫国,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闻着空气中松木的余香,感觉离梦想中的家又近了一大步。 刚走到屯子边上,就看到张小梅挎着个篮子,正站在路口张望,像是在等谁。见到他们这一行扛着锯斧、浑身汗水泥土、却带着收获归来的人,张小梅的脸颊微微泛红,目光飞快地在赵卫国身上扫过,看到他安然无恙,似乎松了口气。 “小梅妹子,等谁呢?”王猛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笑嘻嘻地打趣,“不会是等咱们卫国吧?啧啧,这还没过门呢,就惦记上了?” 张小梅的脸瞬间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羞恼地跺了跺脚:“猛子哥你瞎说啥呢!俺……俺是挖野菜回来路过!”说着,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那篮子里分明是刚洗好的、准备纳鞋底用的旧布和麻绳,哪有什么野菜。 赵卫国看着张小梅那羞窘可爱的模样,心里一荡,故意板起脸对王猛说:“滚犊子!少在这儿扯哩哏儿棱(瞎扯),赶紧帮着想想明天咋往回拖木头是正经!” 王猛嘿嘿坏笑着,也不戳穿。 张小梅趁机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只在擦肩而过时,用极低极快的速度,将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塞到了赵卫国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赵卫国愣了一下,捏了捏手里的小布包,软软的,方方的。他趁王猛和铁柱没注意,悄悄揣进了裤兜,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姑娘指尖那细腻的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 回到家里,赵卫国才躲进自己那间小屋,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用细密针脚纳成的棉布鞋垫,鞋垫上还用红线绣了一对简单的、却栩栩如生的水鸟,正是东北常见的鸳鸯(鸂鶒,俗称鸳鸯)。针脚不算顶好,却充满了笨拙而真挚的情意。 赵卫国拿着这双鞋垫,心里暖烘烘的,仿佛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这丫头……他摩挲着鞋垫上那对相依相偎的鸳鸯,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盖新房,娶媳妇,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他把鞋垫小心地收好,走出屋子,看着院子里那堆明天就要运回来的红松木料,又看了看趴在窝里、警惕地竖着耳朵的黑豹,眼神愈发坚定。得抓紧了,必须在土地封冻前,把房子的主体框架立起来! 第72章 订购砖瓦,秋后送上门 木头料子算是有了着落,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砖瓦了。这玩意儿可没法自己从山里变出来,必须得去公社的砖瓦厂买。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赵卫国揣上那厚厚一沓用破手绢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票子,跟家里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出门。 “哥,你要去公社啊?”小卫东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探出头,脸上还带着炕席压出的红印子,“能给俺带本小人书不?就那种打仗的!” 赵卫国笑着揉了揉弟弟刺猬一样的脑袋:“行,要是碰上了,哥给你买。在家好好听爹妈话,别瞎跑。” “哎!”卫东高兴地应了一声,缩了回去。 小妹卫红也扒着门框,怯生生地说:“哥……俺想要红头绳……” “成,都记着呢。”赵卫国心里软乎乎的,这种被家人需要和依赖的感觉,真好。 王淑芬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还温乎的玉米面饼子:“路上吃,早点回来。钱揣好了,别露白(露财)。” 眼神里满是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么多钱带在身上,在这年头可不是小事。 “知道了妈,放心吧。”赵卫国把饼子揣进怀里,又把装钱的布包往裤腰里头掖了掖,拍了拍,示意稳妥。 他本来想叫上王猛,那小子嘴皮子利索,能砍价。可一想,砖瓦厂那是公家的单位,价格都是板上钉钉,砍价估计没啥用,而且王猛昨天跟着拖木头也累够呛,就没去喊他。独自一人,迎着清晨凉丝丝的空气,踏上了去公社的土路。 黑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如今它体型越发硕大威猛,往那一站就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有它跟着,赵卫国心里也踏实不少。 公社离靠山屯十几里地,走走停停,到地方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砖瓦厂在公社东头,老远就能看见几座高大的土窑冒着滚滚浓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泥土和煤混合的独特气味。厂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煤矸石和制好的砖瓦坯子,人来车往,倒是比屯子里热闹多了。 赵卫国整了整身上半新不旧的劳动布褂子,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厂部那排红砖平房。办公室里,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套袖、鼻梁上架着副断腿用胶布缠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子上打算盘,嘴里还念念有词。 “同志,打扰一下。”赵卫国敲了敲开着的门板。 那会计抬起头,从眼镜片上方打量了他一下,见是个半大小子,语气就有些懒洋洋:“啥事?” “同志,我想买点砖瓦,盖房子用。”赵卫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 “买砖瓦?”会计推了推眼镜,又上下扫了他几眼,带着点怀疑,“你家大人呢?买多少?有批条吗?”这年头,买砖瓦不光要钱,有时候还得有大队或者公社开的证明,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 赵卫国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大队开的证明信,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公章。“同志,这是俺们靠山屯大队开的证明。俺家自己盖房,想买青砖和红瓦。” 会计接过证明信,仔细看了看,又瞅了瞅赵卫国,态度稍微好了点:“哦,靠山屯的啊。青砖两分五一厘一块,红瓦四分钱一片。你要多少?”他拿起旁边的本子准备记录。 赵卫国心里快速盘算起来。盖三间房,还得带个院子围墙,砖头怎么也得两万五千块,瓦片也得七八千片。这一算下来,光砖瓦就得小八百块钱!这还没算水泥、人工、门窗等其他开销。他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块,这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他脸上不动声色,掏出怀里揣的、自己画的那张简易房型图,铺在会计面前的桌子上:“同志,您看,俺家就盖三间正房。您经验多,帮俺瞅瞅,大概得用多少砖,多少瓦?” 那会计大概是头一回见一个半大小子拿着自己画的图来买建材,觉得挺新鲜,扶了扶眼镜,还真就低头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他指着图说:“你这图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嗯,三间房,要是墙体都用砖,地基也用砖砌,那确实得两万五六千块砖。瓦嘛,看你屋顶坡度,七八千片跑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卫国:“这可是一大笔钱啊,小同志,你家……” “同志,钱的事俺家能想法子。”赵卫国打断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俺今天来,是想先定下。砖瓦俺都要,就是……能不能先交一部分定钱,等秋收完了,地里没啥活了,再麻烦您们把砖瓦给送到靠山屯去?到时候俺再把尾款结清。” 这是赵卫国早就想好的策略。一下子拿出八百块不现实,但可以先付定金把东西定下来,避免到时候涨价或者没货。秋收后卖粮、卖山货,再加上这段时间再想办法挣点,凑够尾款应该问题不大。而且秋后农闲,正好是盖房的好时候,砖瓦送过去就能用。 那会计愣了一下,显然是没遇到过这种操作。他沉吟了片刻:“先交定金……秋后送货……这我得问问我们厂长。” 他让赵卫国等着,自己起身去了隔壁办公室。 没过多久,会计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梳着背头、面色红润的中年人,想必就是厂长了。 厂长打量了赵卫国几眼,目光在他脚边安静蹲坐、却气势逼人的黑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开口,声音洪亮:“小同志,就是你要订砖瓦?还要秋后结算?” “是的,厂长。”赵卫国不卑不亢地回答,又把自家的情况和打算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俺是靠山屯的赵卫国,前段时间打了头大野猪,在公社和附近都卖了点钱,这定钱肯定不少您的。秋后粮食下来了,山货也下来了,尾款一准儿能给您凑齐。” “赵卫国?打野猪那个?”厂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我听人说过,靠山屯有个小年轻贼厉害,打着个大野猪,还分肉给乡亲……就是你啊?” “都是运气,还有俺家狗帮了大忙。”赵卫国谦虚了一句,拍了拍黑豹的脑袋。黑豹适时地低吼了一声,声音沉闷有力。 厂长看了看黑豹,又看了看赵卫国那张虽然稚嫩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自信的脸,点了点头:“行!看你这小伙子是个实在人,也有胆识。这砖瓦,我们厂给你订了!就按你说的,先交三成定钱,秋收后十月一之前,保证把砖瓦给你送到靠山屯!” 成了!赵卫国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忙道谢:“谢谢厂长!太感谢了!” 最后算下来,砖瓦总价大概八百三十块钱,三成定金就是二百四十九块。赵卫国当场点出二十五张“大团结”,又凑了九块钱的零票,郑重地交给了会计,换回了一张盖着砖瓦厂红章的订货单。看着手里瞬间瘪下去不少的钱包,赵卫国肉疼是真肉疼,但想到新房,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事情办妥,赵卫国心里轻松了不少。临走时,那厂长还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好好干!以后盖房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厂里找我!” “哎!谢谢厂长!”赵卫国知道,自己这是用实力和态度,赢得了别人的尊重。 从砖瓦厂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赵卫国想起答应弟弟妹妹的事,又去供销社转了一圈。给卫东买了本《地道战》的小人书,给卫红买了两根鲜艳的红头绳,想了想,又给张小梅扯了块淡粉色的确良布料,这玩意儿做件衬衫,姑娘家穿肯定好看。他自己则买了包“大生产”香烟,准备回去给孙大爷和帮忙的乡亲们散一散。 回去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怀里揣着订货单,仿佛揣着全家的希望。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喜悦,跑前跑后,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腿。 快到屯子口时,远远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张小梅正站在那棵老柳树下,假装在捋柳条,眼神却不住地往路上瞟。 赵卫国心里一乐,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小梅,干啥呢?”他故意问道。 张小梅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柳条差点掉了,脸腾地就红了:“俺……俺捋点柳条编筐……你……你从公社回来了?” “嗯,回来了。”赵卫国看着她那羞红的脸颊,心里痒痒的,从背篓里拿出那块粉色的确良布,“呐,给你扯了块布,做件衬衫穿。” 张小梅看着那鲜亮的布料,眼睛一下子亮了,但手却不好意思伸出来:“这……这太贵了……俺不能要……” “给你你就拿着!”赵卫国不由分说地把布塞到她怀里,手指“无意”间划过她胸前微微隆起的柔软,两人都像过电般一颤。张小梅“啊”地一声低呼,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抱紧布料,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俺……俺走了!”她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跑,那窈窕的背影带着少女独有的青涩和慌乱。 赵卫国看着她跑远,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这感觉,比吃了蜜还甜。他低头对黑豹说:“老伙计,瞅见没?你以后说不定很快就有小主人了。” 黑豹歪着头,不明所以地“呜”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赵卫国揣着砖瓦厂的订货单,想着即将拔地而起的新房,想着张小梅那羞红的脸蛋,只觉得这1982年的秋天,格外的敞亮,格外的有奔头。盖房大计,终于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 第73章 黑豹守护建材 砖瓦定了,木料也陆陆续续从山里拖了回来。赵卫国家新房选址的那片高岗上,渐渐堆起了一座小小的“材料山”。笔直粗壮的红松梁柁用木头垫子架着,整齐地码放在一边,散发着好闻的松脂香气;旁边是之前砍伐、准备做椽子和门窗的杂木;更远处,则清理出了一大片平地,预备着堆放即将运到的青砖红瓦。 这阵势,在靠山屯可是头一份儿!每天都有屯邻扛着锄头路过,或者专门绕个弯子过来瞅两眼,摸着那光滑坚实的红松木料,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老赵家这回可是真要起来了!” “瞅瞅这木头,多瓷实!盖起的房子肯定冬暖夏凉!” “卫国这小子,是真能耐啊!” 羡慕的有,真心替他们家高兴的也有,当然,也少不了几个眼红心热、躲在背后说酸话的。赵卫国心里明镜似的,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些木料,还有即将运来的砖瓦,可都是他倾尽所有、甚至背了点饥荒(欠债)才置办起来的家底儿,容不得半点闪失。 白天还好说,家里人时不时能照看着,赵永贵虽然腿脚不利索,也能拄着拐棍在附近转悠转悠。可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就难保没有那起子手脚不干净、或者被猪油蒙了心的烂人,想来顺手牵羊。哪怕不偷大件的,撬走几块砖,顺走几片瓦,或者在那上好的松木梁柁上给你划几道深口子,也够恶心人的。 还有山里的野物,也得防着。那些野猫、黄皮子(黄鼠狼),就爱往柴火堆、材料堆里钻,做窝下崽,或者磨爪子,把木头啃得乱七八糟。老鼠更是祸害,专挑软和的木头磕,做磨牙棒,好好的料子能给磕出好多窟窿眼。 这天傍晚,吃完了饭,赵卫国蹲在院子里,一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磨着开山斧,一边看着高岗上那堆黑影幢幢的材料发愁。王淑芬在灶间刷碗,赵永贵坐在门槛上吧嗒旱烟,烟雾缭绕中,眉头也微微皱着,显然也在担心同一件事。 “爹,妈,我寻思着,”赵卫国开口,“晚上得有人去看着点料子,别让啥东西给祸害了。” 赵永贵叹了口气:“是该看着点。可这大晚上的,谁去呢?地里活也忙,总不能天天不睡觉守着。” 王淑芬也擦着手走出来:“是啊,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砖瓦还没到呢,等到盖起来,起码还得一两个月。”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在赵卫国脚边的黑豹,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院门口,面朝着高岗材料堆的方向,昂着头嗅了嗅空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声。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焦虑,尾巴轻轻摆动,回头看了赵卫国一眼,那眼神在渐浓的夜色里,亮得慑人。 赵卫国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闪过。他站起身,走到黑豹身边,抚摸着它脖颈后厚实坚韧的皮毛。黑豹舒服地眯了眯眼,用大头蹭了蹭他的腿。 “爹,妈,不用人去看。”赵卫国说道,语气带着笃定,“让黑豹去。” “黑豹?”王淑芬有些迟疑,“它……它能行吗?它再厉害,也就是条狗啊,万一……” 赵卫国笑了笑:“妈,您可别小看咱黑豹。它比好些人都机灵,也忠心。有它在,一般的野猫耗子不敢靠前,就算真有不长眼的人想动歪心思,听到它的动静,也得掂量掂量。”他顿了顿,想起黑豹独斗饿狼、勇战野猪的彪悍,补充道,“再说了,就咱黑豹这体格子这牙口,真要发起狠来,三两个壮汉都未必是对手。” 像是为了印证主人的话,黑豹适时地昂首“汪”地吼了一嗓子,声音洪亮浑厚,在寂静的傍晚传出去老远,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赵永贵磕了磕烟袋锅子,点了点头:“我看行!黑豹通人性,让它去守着,比人还强。人还有打盹的时候,狗耳朵灵性,有点动静就能醒。”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天晚上,赵卫国就把黑豹领到了高岗的材料堆旁。他找了个背风又视野开阔的角落,用旧木板和草席给它搭了个简易的窝棚,里面铺上了厚厚的干草。又把家里一个破旧的、带着他浓重气味的棉袄放在了里面。 “老伙计,”赵卫国蹲下来,抱着黑豹的大脑袋,认真地看着它的眼睛,“这儿,以后就是你晚上的地盘了。帮我看好这些东西,别让乱七八糟的家伙靠近,懂吗?” 黑豹伸出粗糙温热的大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回应,然后用脑袋顶了顶他,示意他放心。它绕着材料堆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这里闻闻,那里嗅嗅,抬起后腿,在几个关键角落留下了自己的气味标记,宣告着这片区域的归属权。做完这一切,它才走到那个简易窝棚前,稳稳地坐了下来,像一个黑色的守护神,融入了夜色之中。 赵卫国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家。这一夜,他睡得并不踏实,耳朵一直支棱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深人静,月牙儿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屯子里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偶尔几声狗吠远远传来。高岗上,黑豹的耳朵像雷达一样微微转动着,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窸窸窣窣——” 材料堆底下的杂草丛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几只出来觅食的老鼠,嗅到了木头和干草的味道,试图钻进去。黑豹的耳朵瞬间立起,黑暗中,它的眼睛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它没有立刻狂吠,而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悄无声息地蹿了过去,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噜声从喉咙深处发出。那几只老鼠吓得“吱吱”乱叫,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下半夜,一只不知从哪儿溜达过来的野猫,大概是想找个暖和地方睡觉,瞄上了那堆码放整齐的木料。它刚轻盈地跳上一根红松梁柁,还没来得及趴下,一道更黑、更庞大的影子就笼罩了它。黑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它面前,龇着森白的牙齿,虽然没有叫,但那冰冷的眼神和压抑的低吼,让野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喵呜”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摔下木头,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除了这些不开眼的小兽,黑豹的威慑力也确实震慑住了某些潜在的心思。后半夜,有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借着月光摸到了高岗附近,探头探脑,显然是不怀好意。可还没等他们靠近材料堆,黑暗里就猛地亮起两盏“绿灯笼”,紧接着是一声炸雷般低沉凶猛的咆哮!那声音充满了野性的力量和警告,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那两个黑影吓得一个趔趄,差点坐在地上,屁滚尿流地扭头就跑,再也不敢回头。黑豹并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注视着他们逃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才重新回到窝棚旁趴下,继续履行它的职责。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卫国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高岗上。黑豹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从窝棚里钻出来,亲热地迎上前,摇着尾巴,用大头蹭他,嘴里发出“呜呜”的邀功声。 赵卫国仔细检查了一遍材料堆。木头完好无损,没有新的牙印或抓痕。周围的地面上,除了黑豹的脚印,只有一些慌乱逃窜的小兽足迹和昨晚那两个不速之客仓促留下的杂乱脚印。一切都保持着他昨晚离开时的样子。 “好样的!黑豹!真是爹的好大儿!”赵卫国心里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他用力揉着黑豹的脑袋,高兴得不行。从怀里掏出特意带来的、昨晚剩下的一个玉米面饼子,掰碎了喂给它。黑豹狼吞虎咽地吃完,舔了舔嘴巴,意犹未尽。 这时,张小梅挎着个篮子,装作去地里摘豆角,又“恰好”路过这里。看到赵卫国和黑豹,她脸红了红,走了过来。 “卫国哥,早……黑豹昨晚在这儿睡的?”她看着那个简易窝棚,小声问。 “嗯,”赵卫国点点头,得意地拍了拍黑豹,“有咱黑豹守着,比十个壮汉都管用!啥牛鬼蛇神都不敢靠前!” 张小梅看着威风凛凛的黑豹,眼里也流露出喜爱和安心。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还温乎的煮鸡蛋,飞快地塞到赵卫国手里,声如蚊蚋:“给……给黑豹吃的……它辛苦了……” 说完,也不等赵卫国反应,红着脸转身就小跑着离开了。 赵卫国捏着那颗还带着姑娘体温的鸡蛋,看着张小梅窈窕的背影,再低头看看正用期待眼神望着他……手里鸡蛋的黑豹,不由得咧嘴笑了。他把鸡蛋磕开,剥了壳,将嫩白的蛋白蛋黄喂到黑豹嘴里。 “瞅瞅,还是你小梅姐姐知道疼你。”赵卫国摸着黑豹的头,打趣道。 黑豹三两口吞下鸡蛋,满足地舔着舌头,尾巴摇得更欢了。 晨曦洒在一人一狗身上,也洒在那堆代表着希望和未来的建筑材料上。有了黑豹这个忠诚可靠、战力彪悍的守护者,赵卫国对新房的建成,信心更足了。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可以安心地去忙活其他事情,这看家护院的重任,黑豹一定能给他扛得稳稳的! 第74章 采集榛蘑,雨中抢收 眼瞅着进了农历八月,几场秋雨落下,天气明显凉快了下来。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话在长白山脚下一点儿不假。这雨一下,林子里的宝贝可就冒头了——榛蘑到了最肥嫩的时候! 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炖小鸡那是一绝,晒干了能存到冬天,是东北人家家户户必备的干货。拿到公社收购站也能卖上价钱,是贴补家用的好门路。赵卫国早就掐着日子呢,这场连绵雨刚有停歇的迹象,他就坐不住了。 “爹,妈,今儿个天儿还行,雨停了,我瞅着林子里榛蘑该出了,得赶紧去划拉(采摘)点回来。”一大早,赵卫国一边扒拉着碗里的苞米茬子粥,一边对父母说。 王淑芬有些担心:“这刚下完雨,林子里滑着呢,再说,这雨我看着还没下透,保不齐还得下。” “就是怕它再下,才得赶紧去!”赵卫国几口喝完粥,抹了把嘴,“等雨真下大了,蘑菇烂地里,那就白瞎了。趁现在刚冒头,最嫩乎的时候,赶紧收回来。” 赵永贵吧嗒着旱烟,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儿。去吧,多叫上几个人,快去快回,注意着点山牲口(野兽),这季节它们也忙着贴秋膘呢。” “哎,知道了爹。”赵卫国应了一声,起身就开始张罗。 他先叫上了铁柱和王猛,这俩是固定搭档。又让小妹卫红去隔壁喊了张小梅。张小梅心灵手巧,干活细致,采蘑菇是一把好手。赵卫国心里也有点小私心,想多跟她待会儿。小卫东听说要进山,也嚷嚷着要去,被王淑芬一把拽住了:“你个半大小子去添啥乱!老实搁家待着,帮你爹劈点柴火!” 最终,进山的队伍凑了五个人:赵卫国、李铁柱、王猛、张小梅,还有非要跟着、说能帮忙背篓子的赵卫红。黑豹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它现在不仅是护卫,找东西也是一把好手。 几人穿戴整齐,赵卫国和铁柱背着大背篓,王猛和张小梅、卫红背着稍小点的筐,手里都拿着自制的木头蘑菇签子(用来撬蘑菇,避免手直接接触),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了屯子后山那片茂密的榛柴棵子林。 雨后初晴,林子里空气格外清新,混合着泥土、腐叶和草木的芬芳。阳光透过湿漉漉的枝叶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脚下的落叶和苔藓吸饱了水分,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稍不留神就得滑一跤。 “都跟紧点,瞅着脚下,这路滑!”赵卫国走在最前头,用棍子拨开着挡路的枝条和带着雨水的蛛网。黑豹跑在最前面,它似乎知道今天进山的目的,鼻子贴着地面和草丛,不停地嗅着。 “哥!这儿有!”没走多远,眼尖的卫红就指着榛柴棵子底下几丛黄澄澄、伞盖还没完全张开的小蘑菇叫了起来。那蘑菇一簇簇地长在一起,顶着露珠,鲜嫩得让人欢喜。 “是榛蘑!小心点,用签子撬,别伤了根,明年还能长。”赵卫国走过去,一边示范,一边教着卫红和张小梅。他熟练地用蘑菇签子插进蘑菇根部的泥土,轻轻一撬,一整簇蘑菇就完好无损地起来了,根部还带着点泥土。 张小梅学得很快,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签子撬着蘑菇,动作轻柔。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衫,蹲在那里,脖颈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几缕碎发被露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赵卫国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点痒痒。 王猛在旁边瞅见了,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对赵卫国说:“瞅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咋的,蘑菇有俺小梅妹子好看?” 赵卫国老脸一红,踹了他一脚:“滚犊子!赶紧干活!就你话多!” 张小梅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嘀咕,耳朵尖都红了,头垂得更低,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 铁柱憨厚,不多话,只是闷头找,闷头采,他那大背篓眼见着就垫了底。黑豹不时地跑回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赵卫国的手,或者对着某个方向低吠一声,引导他们发现新的蘑菇群。这家伙,简直成了专业的“寻蘑犬”! 这片榛柴林很大,蘑菇也多。几人分散开,但又保持着能互相看见的距离,埋头苦干起来。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采摘蘑菇的细微声响,和偶尔惊起的鸟雀扑棱棱飞走的声音。背篓和筐子渐渐沉了起来,黄澄澄的榛蘑散发着特有的菌类香气。 就在大家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原本已经放晴的天空,不知不觉又阴沉了下来。远处传来了隐隐的雷声。 “不好!要下雨!”赵卫国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一紧,“快!抓紧时间,能采多少采多少!看样子这雨小不了!” 果然,没过一炷香的功夫,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打湿了树叶,也打湿了他们的衣服。林子里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哎呀!真下了!”王猛怪叫一声,赶紧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背篓上。 “快找个地方躲躲雨!”赵卫国喊道,拉着身边的张小梅和卫红,就往一片比较密集的树冠下跑。铁柱和王猛也赶紧跟上。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成了瓢泼大雨。躲在树下根本不管用,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身子里灌,几个人很快就成了落汤鸡,冻得瑟瑟发抖。 “哥,俺冷……”卫红抱着胳膊,小脸发白,带着哭腔。 张小梅也冷得嘴唇发紫,但她没吭声,只是把卫红往自己身边搂了搂。 赵卫国看着心疼,又看了看天色,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行,不能在这儿干耗着,得赶紧回去!”他当机立断,“都把蘑菇护好了!咱们蹽(跑)回去!” 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张小梅和卫红头上,给她们挡雨。张小梅想推辞,被他用眼神制止了。“听话!你俩身子弱,别冻着了!” 他自己则只穿着件湿透的单衣,招呼着铁柱和王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头开路。黑豹紧紧跟在他身边,雨水把它浑身的毛发都打湿了,贴在身上,更显得精悍凶猛。 雨水模糊了视线,山路变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但没人抱怨,大家都咬着牙,护着背上的收获,拼命往屯子方向赶。 就在路过一片灌木丛时,黑豹突然停下脚步,冲着里面低沉地咆哮起来,身体前倾,做出了攻击姿态。 “有东西!”赵卫国立刻警觉,把张小梅和卫红护在身后,顺手从后腰摸出了别着的开山斧。铁柱和王猛也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棍子和蘑菇签子。 灌木丛一阵晃动,扑棱棱飞出来两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大概也是被大雨浇懵了,慌不择路,竟然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飞了过来,其中一只差点撞到王猛脸上! “野鸡!”王猛惊喜地大叫。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野鸡掠过的瞬间,黑豹如同黑色的闪电般猛地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口精准地咬住了其中一只野鸡的脖子!另一只则惊叫着钻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了。 黑豹叼着那只还在扑腾的野鸡,小跑着回到赵卫国身边,把猎物放在他脚下,然后甩了甩浑身的雨水,昂着头,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好家伙!黑豹你可真行!雨中加餐啊!”王猛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赵卫国也乐了,捡起那只肥硕的野鸡,掂量了一下,起码有三斤重。“好样的黑豹!回去给你炖鸡脖子吃!”这意外的收获,倒是冲淡了些许雨中奔波的狼狈和寒冷。 几人不敢再多停留,顶着瓢泼大雨,终于在天黑前,狼狈不堪地回到了屯子里。一个个都成了泥猴子,但背上的背篓和筐里,却装满了黄澄澄的榛蘑和一只意外的野鸡。 王淑芬早就烧好了热水,看着落汤鸡似的孩子们,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让他们换下湿衣服,喝上热乎乎的姜糖水。 看着堆在灶房墙角那几大堆新鲜的榛蘑和那只野鸡,赵卫国虽然浑身湿冷,疲惫不堪,但心里却热乎乎的。这场雨中的抢收,值了!这些蘑菇,晒干了,就是冬天碗里的热乎气,也是盖新房添砖加瓦的底气! 他看了一眼同样换了干衣服、小脸被热水熏得红扑扑的张小梅,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日子,就像这雨后的蘑菇,虽然经历风雨,却总能冒出鲜活的希望。 第75章 晾晒蘑菇,香气弥漫 昨儿个淋着大雨抢收回来的榛蘑,湿漉漉地堆在灶房墙角,要是不赶紧拾掇出来,一宿工夫就得捂坏了,那可就白瞎了这么多好东西。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赵家院里就忙活开了。 王淑芬是主力,赵卫国、赵永贵打下手,连小卫东和卫红也跟着忙前忙后。先把那些沾着泥巴、带着枯叶的榛蘑,用小刀或者手,仔细地清理干净根部,不能用水洗,一洗就容易烂,味道也差了。清理好的蘑菇,个头大的用手小心地撕成均匀的条状,小的就直接保持原样,这样晒起来干得快,也均匀。 院子里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铺上了一张张破旧的席子、苇帘子,甚至一些平整的大树叶。清理好的榛蘑,被均匀地摊开在这些“晒场”上,黄澄澄的一片,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很快,整个院子几乎都被蘑菇占满了,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浓郁、独特的菌类香气,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哎呀,今年这蘑菇可真厚实(多)!”王淑芬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晒干了,够咱家吃一冬天的,还能卖不少钱呢!” 赵永贵拄着拐棍,看着满院的“金黄”,也咧着嘴笑:“是啊,都是卫国他们几个孩子能干,冒雨抢回来的。” 小卫东吸溜着鼻子,眼巴巴地看着席子上的蘑菇:“妈,晚上能炖点吃不?就炖一小碗,解解馋!” “馋猫!”王淑芬笑骂了一句,“等晒干了,妈给你炖小鸡儿吃,现在可不行,湿蘑菇费火,也不香。” 赵卫国看着这丰收的景象,心里也在盘算。这些蘑菇晒干了,分量得少一大半,但价值却上去了。留足家里吃的和送人的,剩下的卖给公社收购站,或者让王猛想办法往外销一销,又是一笔进项,离凑齐砖瓦尾款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然而,这满院的香气,吸引的可不只是自家人。 刚开始,还只是几只胆大的麻雀,在院墙上跳来跳去,歪着小脑袋,瞅着席子上那些“美味”,蠢蠢欲动。赵卫东和卫红拿着小树枝,呼呼哈哈地驱赶着,还能应付。 可随着日头升高,蘑菇的香气飘散得更远,闻讯而来的“不速之客”就多了起来。成群的花喜鹊、灰喜鹊在院外的大树上叽叽喳喳,瞅准机会就俯冲下来,想叼一口就跑。更多的麻雀像一片灰云,呼啦啦地飞来,落在院墙上、柴火垛上,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哎呀!这帮扁毛畜生!快撵(赶)走!”王淑芬急了,挥舞着手里绑了破布条的竹竿,大声吆喝着。赵永贵也拄着拐棍跺脚吓唬。卫东和卫红更是跑前跑后,嗓子都快喊哑了。 可这帮鸟雀精明得很,人一来就飞走,人一转身又落下,跟打游击似的,防不胜防。眼瞅着就有那动作快的,趁人不备,在席子上啄了几口,留下几个小坑,把好好的蘑菇给祸害了。 “这么下去不行!”赵卫国皱了皱眉,“得有人专门看着,还得时不时翻动一下,不然底下的晒不着,上面的还得被鸟叼。” “我看也是,”赵永贵发话了,“卫国,今儿个你啥也别干了,就在家看着蘑菇。这玩意儿金贵,糟蹋了心疼。” 赵卫国点了点头,这活儿确实重要。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阴凉处,手里拿着那根绑了布条的竹竿,充当起了“蘑菇守护神”。黑豹也忠实地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警惕地注视着天空和四周。有它在,那些鸟雀到底不敢太放肆,只敢在远处聒噪,或者趁黑豹打盹时偷偷摸摸来一下。 看着赵卫国一个人坐在那儿,时不时起身驱赶一下鸟雀,或者弯腰翻动蘑菇,张小梅在自家院里,隔着矮矮的土坯墙,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琢磨着,赵卫国一个人看这么大一片院子,还得翻蘑菇,肯定忙不过来。 犹豫了一会儿,她找了个由头,挎着个针线筐,里面放着点正在纳的鞋底,脸蛋微红地走进了赵家院子。 “婶子,”她先跟王淑芬打了个招呼,“俺……俺家没啥事,过来串个门,顺便……帮卫国哥看看蘑菇。”声音越说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王淑芬是多精明的人,一看这架势,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呀,小梅来了!快进屋坐!正好,卫国一个人看这么大摊子,忙得脚打后脑勺,你来了可帮大忙了!你们年轻人有话说,一起看着点,婶子去给你们烙两张糖饼吃!” 说着,不由分说地把张小梅推到了赵卫国那边,自己乐呵呵地转身进了灶房。 张小梅的脸更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都不敢看赵卫国。 赵卫国看着她那羞窘的可爱模样,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却故作镇定,拍了拍旁边另一个小板凳:“来了就坐会儿吧,正好帮俺瞅着点东边那片,那几只喜鹊贼得很。” “哎。”张小梅小声应着,挨着板凳边坐了下来,把针线筐放在腿上,假装纳鞋底,眼神却时不时飞快地瞟向晾晒的蘑菇和天空的鸟雀。 有了张小梅的加入,气氛顿时不一样了。两人并排坐着,虽然一开始有些沉默和尴尬,但慢慢地就聊了起来。主要是赵卫国说,张小梅听,偶尔小声回应几句。赵卫国给她讲昨天雨中采蘑菇的趣事,讲黑豹如何神勇地逮住野鸡,讲他对新房的规划…… 张小梅听着,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和向往。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羞涩的笑意。 “等新房盖起来,”赵卫国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东西两屋,你说咱……咱家住哪屋好?”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和暧昧,张小梅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心脏砰砰狂跳,手里纳鞋底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头。她羞得猛地站起来,跺了跺脚,声音带着颤儿:“你……你胡说啥呢!俺……俺不理你了!”说着,作势就要走。 赵卫国赶紧笑着拦住:“别别别,开玩笑呢,开玩笑呢!你看你看,那边麻雀又下来了!” 张小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只胆大的麻雀趁他们说话,溜到了席子边上。她也顾不上害羞了,连忙拿起旁边另一根竹竿,跟着赵卫国一起呼呼哈哈地驱赶起来。两人并肩作战,倒是配合默契。 黑豹歪着大脑袋,看着这两个两脚兽一会儿说悄悄话,一会儿又一起赶鸟,疑惑地“呜”了一声,继续尽职尽责地趴着。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驱鸟、翻晒蘑菇和淡淡的暧昧气氛中悄然流逝。有张小梅帮忙,赵卫国轻松了不少,蘑菇也照看得很好。夕阳西下时,经过一天的暴晒,蘑菇已经半干,收缩了不少,颜色也变得更深,香气却更加浓郁醇厚。 王淑芬烙的糖饼也好了,金黄酥软,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她硬是塞给张小梅两张,让她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张小梅推辞不过,只好红着脸接过,在赵卫国带着笑意的目光中,像只快乐的小鹿,脚步轻快地跑回了家。 看着张小梅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晾晒得妥妥帖帖的榛蘑,赵卫国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这有人帮忙、有人关心的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他弯腰揉了揉黑豹的大脑袋:“老伙计,瞅见没?咱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黑豹舒服地眯起眼,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满院的蘑菇香,混合着尚未散尽的糖饼甜香,在这1982年的秋日傍晚,酝酿着平凡却踏实的幸福。 第76章 松塔待成熟,计划采松子 院子里的榛蘑晒了三四天,已经干透,收进了专门的麻袋里,鼓鼓囊囊地装了好几大袋子,就等着找机会出手或者留着冬天享用了。这事儿刚忙活完,赵卫国的目光,就又投向了屯子后面那连绵起伏的群山,更准确地说,是投向了那些高大挺拔的红松林。 这天傍晚,吃过饭,赵卫国没像往常那样在院里磨蹭,而是叫上黑豹,溜溜达达地出了屯子,往后山那片老松林走去。秋日的夕阳把山林染成了一片暖金色,空气里带着股清冽的干爽气息。 他走到那片之前砍伐梁柁的红松林附近,却没进去,而是找了处地势稍高的坡地,手搭凉棚,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那些耸入云端的红松树冠。 黑豹安静地蹲坐在他身边,似乎不明白主人为啥光看不进,疑惑地歪了歪大脑袋。 只见那些苍劲的红松枝杈间,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深褐色、鳞片层层包裹的松塔。一个个都有小孩拳头大小,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有些松塔的鳞片已经微微张开了一条小缝,仿佛在贪婪地呼吸着秋日干燥的空气,但又紧紧闭合着,里面的松子还牢牢地附着在塔芯上,不肯轻易露面。 “时候还没到啊。”赵卫国喃喃自语。他清楚,这松子可是个好东西,比榛蘑还值钱。炒熟了当零嘴儿香得很,也能榨油,是城里人都稀罕的紧俏货。但这玩意儿采摘的时机非常关键,早了,松子没成熟,瘪仁,不出数,也不香;晚了,松塔完全炸开,松子全都掉进厚厚的落叶层里,那就跟大海捞针一样,难捡得很,白白便宜了山里的松鼠、花鼠和那些同样盯着这口吃的野物。 必须得等到松塔即将成熟、鳞片将开未开的那几天,才是最佳采摘期。那时候用长杆子敲打树枝,成熟的松塔会掉落,里面的松子基本都能保住。这需要经验,也需要耐心等待和精准的判断。 赵卫国凭借着重生带来的模糊记忆和对季节物候的敏感,知道距离那个黄金采摘期,大概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这可是个大活儿,”他摸着黑豹的脑袋,像是在跟它商量,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光靠咱自个儿,肯定不行。得叫上铁柱、猛子,再多找几个手脚麻利、嘴严实信得过的帮手。还得提前准备好家什儿,长杆子、大麻袋、厚手套,一样不能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热火朝天的场面:长长的杆子敲打在松枝上,噼里啪啦,成熟的松塔像下冰雹一样往下掉,大伙儿在树下弯腰捡拾,欢声笑语回荡在林间……然后是一袋袋饱满的松子运回家,炒制后满屯飘香,换成一张张嘎嘎新的票子…… 这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而且,松子这玩意儿耐储存,不像蘑菇娇气,可以慢慢卖,或者等到年根底下价格更好的时候出手。这笔钱,对于即将支付砖瓦尾款、以及后续盖房人工开销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正琢磨得入神,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带着点怯意的呼唤。 “卫国哥?” 赵卫国回头,看见张小梅挎着个小篮子站在不远处,篮子里装着些刚挖的婆婆丁(蒲公英)之类的野菜。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光,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小梅?你咋到这儿来了?”赵卫国有些意外,心里却有点小窃喜。 “俺……俺来挖点婆婆丁,晚上蘸酱吃。”张小梅小声解释着,走到他身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挂满松塔的红松林,“你看啥呢?那么入神。” “看咱们的‘钱袋子’呢。”赵卫国笑着指了指那些松塔,“瞅见没,再等些日子,这些家伙就熟了,到时候下来,可都是钱。” 张小梅仰头看着,眼睛里也闪着光:“这么多松塔!那得打多少松子啊!”她虽然是个姑娘家,但也知道松子的金贵。 “是啊,到时候肯定忙得很。”赵卫国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的清新气息,心里一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咋样,小梅同志,到时候愿不愿意加入咱们的‘采松子突击队’?管饭,工钱嘛……好商量。” 他故意把“好商量”三个字咬得有点暧昧。 张小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天边的晚霞,她羞赧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你……你又没正形!俺……俺才不去呢,你们一帮大老爷们儿……” “嘿,这话说的,革命工作不分男女嘛!”赵卫国逗她,“再说了,你心细,捡松塔肯定比那帮糙老爷们儿强。你看铁柱,干活是把好手,可让他捡东西,毛手毛脚的,保不齐得漏掉一半。” 张小梅被他的话逗得“噗嗤”一声轻笑出来,随即又觉得不妥,赶紧抿住嘴,但那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不住。 黑豹似乎觉得被冷落了,用大脑袋蹭了蹭张小梅的腿。张小梅蹲下身,温柔地摸着黑豹的头:“黑豹,到时候你也去,帮俺们看着点,别让松鼠啥的把松子偷吃了,好不好?” 黑豹“呜呜”两声,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算是答应。 两人一狗,站在山坡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看着那片承载着希望的松林被暮色渐渐笼罩。 “等卖了松子,钱凑手了,”赵卫国看着远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新房就能赶紧盖起来。我寻思着,到时候院墙垒高点儿,结实点儿。” 张小梅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直跳。她明白赵卫国话里的意思,垒高院墙,不只是为了防野兽,更是为了以后的日子过得安生、私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赵卫国挺拔的侧影,心里甜丝丝的,又羞得慌。 “走吧,天快黑了,该回去了。”赵卫国收回目光,对张小梅说。 “哎。”张小梅站起身,拍了拍篮子上的土。 两人并肩往屯子里走,黑豹在前面开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对了,”赵卫国想起什么,说道,“明儿个我打算去找铁柱和猛子,先把打松塔的家伙事儿准备起来。长杆子得现做,要结实,还得够长。” “嗯,”张小梅点点头,“需要俺帮啥忙不?” “暂时不用,你等着到时候给我们做好后勤工作就行,比如送个水啥的。”赵卫国笑道,“工钱真给你算。” “谁要你工钱!”张小梅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 回到屯口,各自回家。赵卫国看着张小梅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转身走进自家院子。他心里已经勾勒出了一副清晰的蓝图:准备工具,召集人手,等待时机,抢收松子!这笔来自大山的馈赠,他一定要牢牢抓住,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再添上一块厚重的基石。 他抬头看了看已经开始闪烁的星辰,深吸了一口秋夜凉丝丝的空气,斗志昂扬。这1982年的秋天,真是处处是宝,就看你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第77章 制作杆钩子,准备取松塔 心里惦记着松塔的事儿,赵卫国第二天一早,就风风火火地行动起来了。这事儿得兵分两路,一路准备工具,一路打听行情。 他先去找了李铁柱。铁柱家院里就堆着不少现成的木料,都是些笔直、韧性好的白蜡杆或者水曲柳枝条,是做长杆子的好材料。 “铁柱,别鼓捣你那锄头了,有正事儿!”赵卫国一进院就喊。 铁柱放下手里的活计,憨厚地抬起头:“卫国哥,啥正事儿?” “做打松塔的杆子!”赵卫国指着那些木料,“眼瞅着松塔快熟了,家伙事儿得预备起来。要长的,结实的,顶头还得带钩子,不然够不着高枝,也钩不住树枝使劲儿。” 铁柱一听是这事儿,立刻来了精神:“中!这个俺在行!俺爹以前就做过。” 他撂下锄头,就在那堆木料里翻拣起来,挑选着粗细均匀、木质坚韧、没有疤结的杆子。“这活计,杆子不能太重,抡起来费劲;也不能太轻,没劲儿,容易折。长度嘛,起码得三米往上,有的树高,还得接起来……” 两人说干就干。铁柱负责选料、去皮、用微火烘烤矫正一些不直溜的地方,增加韧性。赵卫国则找来些厚实的帆布条和麻绳,又翻出几把家里废弃的、锈迹斑斑但还能用的旧镰刀头和铁钩子。他打算把这些铁家伙固定在杆子顶端,做成钩子,这样既能钩住远处的树枝摇晃,也能在松塔卡住时把它别下来。 院子里,铁柱用刨子仔细地打磨着杆子表面,去除毛刺,免得使用时扎手。赵卫国则比划着长度,用锯子截取合适的段落,然后用凿子在杆子粗的一头开槽,准备镶嵌铁钩。黑豹趴在旁边,看着两个主人忙活,时不时甩甩尾巴。 “卫国哥,你这钩子弄得挺讲究啊,”铁柱看着赵卫国熟练地用麻绳和帆布条,将镰刀头牢牢地捆绑、固定在杆头开好的槽里,还在连接处多缠了好几道,增加牢固度,不由得赞叹,“比俺爹那会儿光绑个铁疙瘩强多了。” 赵卫国嘿嘿一笑,拍了拍绑好的钩子:“这玩意儿得耐用,到时候在树上使劲,不结实可不行,掉下来砸着人更麻烦。”他这手活儿,带着点前世模糊的动手经验和这辈子跟孙大爷学的捆绑猎套的技巧,结合起来,倒是做得有模有样。 正忙着,王猛嘴里叼着根草棍,晃晃悠悠地来了。一进院就看到这架势,乐了:“哟呵,这就准备上了?够积极的啊!咋的,怕去晚了松塔都让松鼠磕光了?” “滚犊子!”赵卫国笑骂一句,“这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让你打听的事儿咋样了?” 王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墩上,吐掉草棍,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我王猛出马,一个顶俩!打听清楚了!公社收购站,带壳的松子,品相好的,一斤能给到八毛五到九毛!要是咱自己能脱壳,光卖松子仁,那更贵,能到一块二三!要是能送到县里或者更远的地方,价格还能再往上蹿一蹿!” 这价格让赵卫国和铁柱都精神一振!比预想的还要好点!松子这玩意儿压秤,一棵大树就能打下几十斤松塔,出几斤松子没问题。这要是干好了,绝对是一笔大收入! “靠谱!”赵卫国赞了一句,“猛子,销路这块你多费心,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县里的土产公司或者干果铺子,价格能高一点是一点。”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王猛拍着胸脯,“不过,咱得保证东西好,颗颗饱满,不能有太多瘪子。” “那是自然。”赵卫国点点头,心里更有底了。 工具制作在继续。除了长杆,还得准备装松塔的大麻袋、厚实的劳保手套(防止被松针和粗糙的树皮划伤)、以及背东西用的背篓和绳索。赵卫国甚至还让铁柱用细铁丝编了几个小耙子,准备用来搂取掉落在灌木丛和厚落叶里的松塔,做到颗粒归仓。 忙活了一上午,几根三米多长、顶端带着狰狞铁钩的打松杆初步成型了,靠在院墙上,像几支等待出征的长矛。赵卫国拿起一根,掂量了一下分量,又试着挥舞了几下,感受着杆子的弹性和重心。 “嗯,趁手!”他很满意。 铁柱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也憨憨地笑了。 王猛闲着没事,在院里东瞅瞅西看看,一眼瞥见赵卫国放在窗台上、用布包着的那对鲜艳的红头绳。他贼兮兮地拿起来,在手里掂量着,冲着赵卫国挤眉弄眼:“哎呦,这头绳颜色真鲜亮!给谁准备的啊?咱小梅妹子扎上肯定好看!” 赵卫国老脸一红,上前一把抢了回来:“少动我东西!干活不行,眼睛倒挺贼!” “啧啧啧,还不好意思了?”王猛继续调侃,“我说卫国,你这新房也快盖了,啥时候请咱喝喜酒啊?到时候俺跟铁柱给你闹洞房,保准热闹!” 铁柱在一旁听着,也跟着嘿嘿傻笑。 赵卫国被他说得心里也有些燥热,笑骂道:“滚蛋!哪壶不开提哪壶!先把松子弄到手卖了钱再说!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这可是你说的啊!”王猛立刻顺杆爬,“到时候卖松子的钱,得多分俺一份,算是俺这‘情报员’的功劳!” “行,就你精!”赵卫国无奈地摇摇头,心里却盘算着,等松子卖了钱,除了盖房,确实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想着张小梅那羞红的脸蛋,他心里就像有只小猫在挠。 工具准备得差不多了,赵卫国让铁柱和王猛再多做几根杆子,顺便把其他零碎东西备齐。他自己则打算再去松林那边转转,近距离观察一下松塔的成熟度,做到心中有数。 他拿起一根新做好的打松杆,扛在肩上,招呼黑豹:“走,老伙计,咱再去看看咱的‘钱袋子’长多大了!” 黑豹兴奋地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赵卫国身边,一人一狗,再次朝着那片挂满希望的红松林走去。阳光照在锋利的铁钩上,反射出点点寒光,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收获那满树的丰饶。 第78章 中秋庆团圆,肉馅月饼暖人心 日子过得飞快,眼瞅着就到了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在靠山屯,可是个顶重要的大节气,意味着团圆和丰收。 一大早,赵家院里就忙活开了,充满了节日的喜庆气氛。王淑芬从鸡窝里逮了只最肥硕的老母鸡,准备宰了炖汤。那母鸡似乎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在院里扑腾着,咯咯直叫,引得小卫东和卫红追在后面看热闹。 “别撵了!一会儿毛都扑棱乱了!”王淑芬笑着呵斥两个孩子,手起刀落,利索地把鸡收拾了。滚烫的开水一烫,鸡毛被轻易地拔除,露出底下黄澄澄的鸡皮。开膛破肚,掏出还温乎的内脏,鸡心鸡肝留给黑豹打牙祭,鸡胗鸡肠清洗干净,又是一道好菜。整只鸡被剁成小块,放入大铁锅里,加上几片老姜、一把干枣,舀上几瓢清凉的井水,灶膛里架上硬柴,咕嘟咕嘟地炖了起来。没过多久,浓郁的鸡肉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小院,勾得人直咽口水。 赵卫国也没闲着,他揣上钱,特意去了趟公社。中秋节,月饼是必不可少的。供销社的柜台里,月饼种类不多,无非就是五仁、枣泥、豆沙,还有一种比较稀罕、油汪汪的肉馅月饼。这肉馅月饼价格比别的贵上一截,但赵卫国眼睛都没眨,直接买了六块!五块用粗糙的草纸包好,再用纸绳捆得方方正正,剩下那块,他小心地揣在了自己怀里。除了月饼,他还称了两斤水果糖,买了一包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香烟,这是准备给孙大爷和赵永贵的。 回到家里,炖鸡的香味已经浓郁得化不开了。王淑芬正在和面,准备烙饼。赵卫国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那油汪汪、散发着肉香和油酥香气的肉馅月饼,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哎呀!肉馅的!”卫东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卫红也紧紧盯着,小脸上满是渴望。就连坐在门槛上的赵永贵,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喉结滑动了一下。这年头,能吃上纯白面月饼就是好生活了,这肉馅的,更是稀罕物,一般人家可舍不得买。 “今天过节,都尝尝!”赵卫国笑着,先把那包“大前门”递给父亲,“爹,您尝尝这个,带嘴儿的。” 赵永贵接过烟,脸上笑开了花,摩挲着光滑的烟盒,舍不得立刻打开。儿子有本事,知道孝顺,这比吃啥都让他高兴。 王淑芬看着那几个月饼,又是高兴又是心疼钱:“买这么多干啥,这得多贵啊……” “妈,过节嘛,咱家现在日子好点了,该享受就得享受。”赵卫国说着,拿起一块五仁月饼,掰成两半,分别递给眼巴巴的弟妹,“先垫垫肚子,等晚上月亮出来了,再吃好的。” 卫东和卫红接过月饼,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香甜的馅料和酥软的外皮让他们幸福地眯起了眼睛。黑豹也分到了一小块鸡肝,吃得津津有味。 傍晚,一轮银盘似的明月缓缓从东边山梁上升起,清辉洒满大地,将小院照得亮堂堂的。赵家把饭桌搬到了院子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子中间摆着满满一大盆香气扑鼻的鸡肉炖蘑菇,旁边是金黄的烙饼,一盘炒鸡蛋,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还有那几块珍贵的月饼和水果糖。 “来,都多吃点!”王淑芬给每个人碗里夹着鸡肉,尤其是给赵卫国和赵永贵,碗里堆得冒尖。 赵永贵抿了一口赵卫国给他倒上的散装白酒,辣得咂咂嘴,脸上却满是舒坦的笑意:“好啊,今年这节过得好!咱家这日子,算是过起来了!” 赵卫国啃着一只鸡腿,心里也充满了感慨。回想刚重生回来时家徒四壁、父亲重伤的困境,再看看眼前这丰盛的饭菜、家人满足的笑脸,一切都值了。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所在。 吃完饭,最重要的环节来了——赏月,吃月饼。王淑珍把月饼和水果糖端上来。赵卫国拿起那几包好的月饼和水果糖,对家人说:“爹,妈,你们先吃着,我出去一趟,给孙大爷和铁柱、猛子家送点过去。” “应该的,快去吧。”赵永贵挥挥手。王淑芬也点头:“孙大爷没少帮衬咱,铁柱猛子跟你也是过命的交情,是该送点节礼,咱家有啥好的,不能忘了人家。” 赵卫国又悄悄把怀里那块单独包着的肉馅月饼和那两根红头绳揣好,这才拿起东西出了门。 他先去了孙大爷家。老爷子独自一人,屋里有些冷清。看到赵卫国送来月饼和糖,孙大爷很是感动,昏花的老眼里闪着光:“好好好,卫国你有心了!还惦记着我这老棺材瓤子……” “看您说的,您老是俺家的恩人,这点东西算啥。”赵卫国陪着孙大爷说了会儿话,这才离开。 接着又去了李铁柱和王猛家。两家人见赵卫国送来节礼,都热情得不得了,非要拉他进屋坐坐,喝口水。赵卫国推辞不过,简单坐了坐,说了下准备采松子的事情,约好节后动手,便告辞了。 最后,他揣着那颗怦怦直跳的心,绕到了张小梅家附近。张家也刚吃完饭,张小梅正在院门口收拾碗筷。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窈窕。 赵卫国做贼似的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小梅!” 张小梅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脸一下子红了,声音细若蚊蚋:“卫……卫国哥?你咋来了?” 赵卫国把怀里那块用干净手绢包着的肉馅月饼和那两根红头绳塞到她手里:“给……给你的。过节了,尝尝这肉月饼,还有头绳……” 张小梅摸着那还带着赵卫国体温的月饼和鲜艳的头绳,心里像揣了只小鹿,砰砰乱跳,又是甜蜜又是羞涩,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太……俺不能……” “给你就拿着!”赵卫国看着她那羞红的脸颊,在月光下格外动人,胆子也大了些,凑近了一点,声音带着笑意,“头绳扎上肯定好看……等以后,给你买更好的。”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张小梅羞得头都快埋到胸口了,捏着东西,声如蚊蚋地说了句“谢谢卫国哥”,转身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跑回了屋里。 赵卫国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摸了摸鼻子,满足地笑了。月光洒在他身上,也洒在远处自家那亮着温暖灯光的小院。他深吸一口带着月饼甜香和秋夜凉意的空气,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这个中秋,团圆,温馨,充满了希望。好日子,真的就在眼前了! 第79章 黑豹食月饼馅,摇尾显憨态 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个大银盘似的挂在天上,清辉洒满了赵家的小院。一家子围坐在院子里,吃饱了炖鸡和烙饼,肚子里有了油水,脸上都带着满足惬意的笑容。桌上还剩下最后一块五仁月饼,是王淑芬特意留着没切的,还有几块水果糖。 小卫东眼巴巴地盯着那块月饼,舔了舔嘴唇,显然还没吃够。王淑芬笑着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还瞅?晚上吃太多积食!这块留着明天再吃。” 卫东撅了撅嘴,但也没敢说啥,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水果糖。卫红则乖巧地帮着母亲收拾碗筷。 赵卫国坐在小板凳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看着家人忙碌的身影,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幸福感填得满满的。这种平淡温馨的家庭生活,正是他前世梦寐以求,今生拼命守护的。 黑豹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巨大的身躯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小山。它似乎也知道今天是好日子,没有像往常那样时刻保持警惕,而是放松地伸展着四肢,下巴搁在前爪上,黑亮的眼睛望着桌上那仅剩的月饼,鼻子微微抽动,捕捉着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和油酥气息。它知道那是好吃的,但良好的纪律让它只是看着,没有表现出任何躁动。 赵卫国看着黑豹那副明明想吃却又极力克制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软,涌起一股浓浓的怜爱。他想起了这大家伙跟着自己风里来雨里去,狩猎时勇猛无畏,看家时忠诚可靠,可以说是他重生以来最亲密、最信赖的伙伴。今天过节,人都吃上了好的,怎么能亏待了这老伙计? 他心里有了主意,趁母亲和弟妹没注意,悄悄伸出手,以极快的速度将桌上那块五仁月饼摸了过来,藏在手心。然后他假装伸懒腰,站起身,对家人说:“我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 王淑芬正在刷碗,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嗯,别走远,早点回来。” 赵卫国应着,给黑豹使了个眼色。黑豹多机灵,立刻领会,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跟着赵卫国走出了院门。 一人一狗来到屋后柴火垛旁的阴影里,这里僻静,没人看见。月光被柴火垛挡住,形成一小片黑暗。 “老伙计,别吱声,给你点好吃的。”赵卫国压低声音,蹲下身,将藏在手里的月饼拿出来。他小心地掰开月饼,露出里面饱满的五仁馅料——花生、芝麻、冰糖、青红丝,还有星星点点的肥肉丁,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浓郁的甜香和油香立刻散发出来。黑豹的尾巴瞬间不受控制地快速摇摆起来,像个小风车,在黑夜里划出模糊的弧线。它的大脑袋往前凑了凑,湿漉漉的鼻子不停地嗅着那诱人的馅料,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压抑着的“呜呜”声,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和期待,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山林霸主的威猛,完全就是个讨食吃的大孩子。 赵卫国看着它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把月饼皮自己留下,将那块满是馅料、最精华的部分,递到黑豹嘴边。 “喏,尝尝,过节了,你也改善改善伙食。” 黑豹得到允许,立刻伸出粗糙温热的大舌头,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馅料卷进嘴里,连咀嚼都舍不得似的,囫囵个儿就吞了下去。吃完,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又用大头使劲蹭着赵卫国的小腿,尾巴摇得更欢快了,眼巴巴地看着赵卫国手里剩下的月饼皮,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没吃够,还想吃! 赵卫国被它蹭得心里发软,笑骂道:“你个馋货!这月饼皮是面的,你吃了不消化。”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手里的月饼皮掰了一小块,又刮了点沾在上面的零星馅料,再次喂给它。 黑豹再次精准地接住,这次细细地咀嚼了两下,才满足地咽下去。吃完后,它不再乞求,而是心满意足地坐在赵卫国面前,昂着头,用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顺的眼睛看着他,伸出大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背,粗糙的触感带着湿漉漉的暖意。 赵卫国摸着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心里暖烘烘的。这一刻,什么盖房大计,什么赚钱致富,似乎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这静谧月光下,人与狗之间最简单、最纯粹的温情。 “行了,好吃的没了,回家。”赵卫国站起身。 黑豹也跟着站起来,依旧紧贴着他,尾巴悠闲地晃动着,显然心情极好。 刚走到院门口,恰好碰到张小梅从自家院子出来倒洗脚水。她看到赵卫国和黑豹,脸微微一红,月光下看得不甚分明,但那份羞涩却藏不住。 “卫国哥,溜达完了?”她小声打招呼。 “嗯,”赵卫国点点头,看着她窈窕的身影,心里一动,随口问道,“月饼好吃不?” 张小梅的脸更红了,声如蚊蚋:“好……好吃……”她指的是赵卫国偷偷塞给她的那块肉馅月饼。那月饼她没舍得一次吃完,只掰了一小半尝了味道,剩下的用手绢包好,藏在了枕头底下。 “头绳呢?咋没扎上?”赵卫国注意到她依旧用一根旧皮筋捆着头发。 “俺……俺舍不得……”张小梅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少女的娇憨。那么鲜亮的红头绳,她只想在特别的日子扎。 赵卫国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正想再说点啥,黑豹似乎觉得被冷落了,用鼻子拱了拱张小梅的手。张小梅蹲下身,温柔地摸着黑豹的头:“黑豹,你也出去玩啦?” 黑豹舒服地眯起眼,享受着抚摸,尾巴摇啊摇。 赵卫国看着这一人一狗和谐的景象,心里莫名地安定而满足。他笑道:“这家伙,刚偷吃了月饼馅,馋得很。” 张小梅也抿嘴笑了,看着黑豹那憨态,轻声道:“它跟你真亲。”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两人一狗周围,气氛温馨得有些醉人。短暂的沉默后,张小梅站起身,低声道:“俺……俺回去了。” “哎,回去吧。”赵卫国看着她。 张小梅端着盆,快步走回了自家院子,关门前,又回头飞快地看了赵卫国一眼。 赵卫国站在原地,直到张家院门关上,才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浑身还散发着月饼甜香的黑豹走进了自家院子。今晚的月亮真圆,风也温柔,连黑豹这家伙,都显得格外可爱。这1982年的中秋之夜,注定会成为他记忆里一抹温暖而明亮的色彩。 第80章 进山打松塔 中秋一过,天气明显又凉了几分,早晚都得穿上夹袄了。赵卫国几乎天天都往屯子后头的红松林跑,观察着那些松塔的变化。终于,在一个霜露很重的清晨,他看到那些深褐色的松塔鳞片已经张开了小半,像一朵朵待放的花苞,有些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挤挤挨挨、饱满的松子,但还牢牢地附着在塔芯上,没有脱落。 时机到了!再晚几天,等松塔完全炸开,松子掉落,那损失可就大了。 赵卫国立刻行动,召集了李铁柱和王猛,又把之前准备好的打松杆、大麻袋、厚手套等家伙事儿检查了一遍。这次进山,可是个大工程,准备大干一场。 “都听好了,”赵卫国像个小队长一样分配任务,“铁柱,你力气大,负责抡杆子,挑那些结果多、枝条粗壮的下手。猛子,你眼尖腿快,负责在树下捡,看到哪棵树下松塔掉得多,就招呼铁柱过去。我负责警戒,顺便用耙子搂那些掉进草棵子里的。黑豹跟着我,注意听着点周围的动静,这季节山牲口都忙着备食,保不齐有啥大家伙。” “明白!”铁柱和王猛异口同声,摩拳擦掌,干劲十足。 黑豹似乎也听懂了,昂首“汪”地叫了一声,尾巴有力地摆动,显得异常兴奋。 三人一狗,扛着长长的杆子,背着空麻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老林子。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红的是柞树叶,黄的是桦树,绿的是松柏,像打翻了调色盘。空气清冽,带着松脂和落叶的混合气息。 来到那片挂满“黄金”的红松林下,仰头望去,累累松塔压弯了枝头,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开干!”赵卫国一声令下。 李铁柱选中一棵松塔特别密集的大树,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抓起那根三米多长、顶端带着铁钩的打松杆。他膀大腰圆,气力十足,看准一根挂满松塔的粗壮枝杈,用杆头的铁钩牢牢钩住,然后双臂叫力,猛地一拉,再配合着身体的晃动,使劲摇晃起来! “哗啦啦——噼里啪啦——” 霎时间,如同下起了一场松塔雨!成熟的松塔在剧烈的摇晃下,纷纷脱离枝头,带着风声,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有的直接掉在空地上,有的滚进灌木丛,还有的砸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哎呦!下雹子啦!”王猛怪叫着,却动作飞快,弯着腰,像只灵活的猴子,在掉落的松塔间穿梭,双手不停,将那些沉甸甸的松塔捡起来,扔进身边张开的大麻袋里。他专挑那些鳞片张开度好、个头大的捡,这些都是上等货。 赵卫国也没闲着,他拿着细铁丝编的小耙子,仔细地扒拉着灌木丛和厚厚的落叶,把那些滚落进去的“漏网之鱼”一一搂出来。黑豹则在树下兴奋地跑来跑去,偶尔被掉下的松塔砸到脑袋,也只是晃晃头,不满地低呜一声,然后继续它的“巡逻”,警惕的耳朵始终竖着,监听着山林里的任何异响。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铁柱抡一会儿杆子就累得满头大汗,需要换人。王猛弯腰捡拾,时间长了也腰酸背痛。赵卫国一边搂着松塔,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精神高度集中。 休息的时候,三人就坐在倒木上,喝着带来的凉开水,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就咸菜疙瘩。 “妈的,这松塔可真够劲儿!”王猛捶着自己的后腰,“这要是都换成钱,得买多少肉包子啊!” 铁柱憨厚地笑着,抹了把汗:“卫国哥,咱这第一天,收获就不小啊!”他指了指旁边已经装了半满的几个麻袋。 赵卫国也笑了:“这才哪到哪,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加把劲,等卖了钱,给你们俩一人扯身新衣裳!” “真的?那可说定了!”王猛立刻来了精神。 正说着,一直在旁边趴着休息的黑豹突然站了起来,耳朵转向左前方的灌木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身体微微前倾。 “有东西!”赵卫国立刻警觉,示意铁柱和王猛抄起家伙。 灌木丛一阵晃动,扑棱棱飞起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大概是他们在附近活动,惊扰了这家伙的好梦。那野鸡慌不择路,竟然朝着他们休息的地方飞了过来,飞行高度很低。 “野鸡!”王猛眼睛一亮。 几乎就在同时,黑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窜了出去,它的爆发力惊人,几步就追上了低空飞行的野鸡,后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腾空跃起,高度竟超过了那只野鸡!在空中,它精准地一扭头,张开大嘴,一口就咬住了野鸡的脖子!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赵卫国三人反应过来,黑豹已经叼着那只还在徒劳扑腾翅膀的野鸡,小跑着回来了。它把猎物放在赵卫国脚边,然后昂着头,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副“快夸我”的得意模样。 “我滴个乖乖!”王猛看得目瞪口呆,“黑豹,你他娘的真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 铁柱也憨憨地笑着:“黑豹真厉害!晚上又能加餐了!” 赵卫国高兴地揉着黑豹的大脑袋:“好家伙!真有你的!行,晚上鸡脖子归你!”他捡起那只肥硕的野鸡,掂量了一下,心里美滋滋。这纯属意外之喜,黑豹这捕猎本领,真是没得说。 这个小插曲让三人疲惫尽消,干劲更足了。继续挥舞杆子,摇晃树枝,捡拾松塔。林中回荡着松塔落地的噼啪声、他们的吆喝声和欢笑声,以及黑豹偶尔兴奋的吠叫。 忙碌到日头偏西,带来的几条大麻袋都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再也塞不下了。看着这沉甸甸的收获,三人虽然累得浑身像是散了架,脸上却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行了,今儿个就到这,打道回府!”赵卫国发话。 他们将麻袋扎好口,用带来的绳索捆绑结实。铁柱和王猛一人扛起一袋,赵卫国也背起一袋,剩下的由他和黑豹轮流拖着。那只野鸡则被赵卫国别在了腰后。 满载而归的队伍,踏着夕阳的余晖,朝着屯子走去。身影被拉得很长,脚步沉重却坚定。黑豹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看那些麻袋,仿佛也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美好的希望。 回到屯里,自然又引起了一番围观和赞叹。赵卫国依旧大方,给孙大爷和几家关系近的邻居都送了些新打下来的、还带着松脂清香的松塔尝鲜。那只野鸡,则成了当晚赵家饭桌上另一道硬菜,鸡肉的鲜美混合着松塔的香气,似乎预示着往后的日子,也会像这松子一样,越来越饱满,越来越香甜。 第81章 收集松塔 连着几天的抢收,赵卫国家新房址旁的空地上,那座由麻袋堆起来的“小山”是越来越壮观。但这还只是第一步,麻袋里装的是带壳的松塔,真正的宝贝——松子,还藏在那些鳞片紧闭或微张的“小房子”里呢。接下来的活儿,就是把松子从这堆积如山的松塔里弄出来,是个既耗时间又费力气的手艺活。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赵家院里就热闹开了。王淑芬带着张小梅和卫红,把院子里里外外又彻底清扫了一遍,腾出了大片空地,准备当作“脱粒场”。赵卫国和李铁柱则把那些沉甸甸的麻袋一袋袋拖到院子中央,解开扎口的绳子,哗啦啦地将里面棕褐色的松塔倒出来,很快就堆起了真正的一座“松塔山”,浓郁的松油香气混合着山林的气息,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我的妈呀,这得整到啥时候去?”王猛看着那小山似的松塔堆,夸张地咧了咧嘴,但眼睛里闪烁的却是兴奋的光芒,这可都是钱啊! “啥时候?蚂蚁啃骨头,一点一点来呗!”赵卫国笑着抄起旁边准备好的一根碗口粗、一米来长的硬木棒子,“老法子,先敲打,再脚踩!都戴上手套,这松塔上的松油可不好洗!” 他给每人发了一双厚厚的劳保手套,自己也戴上一副,走到松塔堆前,抡起木棒,对着边缘一堆松塔就砸了下去。“嘭!嘭!嘭!” 沉闷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起,受到外力撞击的松塔鳞片纷纷炸开,里面包裹着的、饱满的松子像欢快的小精灵,噼里啪啦地蹦跳出来,散落在地上。 “就这么干!瞅准了砸,劲儿要使匀乎了!”赵卫国一边示范一边说。 李铁柱话不多,点点头,也拿起一根木棒,找了个位置,闷头干了起来。他力气大,每一棒下去都势大力沉,效率极高。 王猛则有点耍滑头,他不用木棒,而是直接穿上家里带来的、底子最厚的旧胶鞋,跳上松塔堆,嘴里喊着“俺给你们踩踩!”,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松塔堆上踩来踩去,借助身体的重量,把松塔踩裂、踩扁。这法子倒也行,就是有点费鞋,而且人得不停动弹,更累。 “猛子,你搁那儿跳舞呢?”赵卫国看着王猛在松塔堆上扭来扭去,笑骂道。 “你懂啥?这叫全方位无死角碾压!”王猛喘着气,还不忘贫嘴,“比你们那一下一下杵强多了!” 黑豹对这新奇的“游戏”很感兴趣,它围着松塔堆转来转去,偶尔用爪子扒拉一下滚落到边缘的松塔,或者好奇地嗅闻着那些刚刚脱离“母体”、散发着清香的松子。赵卫国怕它被掉下来的木棒或者踩空的王猛伤到,呵斥了它两声,让它离远点。黑豹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趴到了院墙根下,下巴搁在前爪上,黑亮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忙碌的众人,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监听着远处的动静。 张小梅和卫红也没闲着。她们拿着小耙子和扫帚,负责把赵卫国和李铁柱敲打出来、或者王猛踩踏出来的松子,从混杂着破碎鳞片和松针的“垃圾”里扫出来,拢成一堆,然后用小簸箕收到旁边铺开的大张牛皮纸上,进行初步的筛选,去除明显的杂质。 张小梅干活细致,低着头,一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小心地避让着那些尖锐的松塔碎片,白皙的手指即使戴着手套,动作也显得很是灵巧。赵卫国时不时停下挥舞的木棒,偷偷看她一眼,只觉得这姑娘低头认真干活的样子,比山里任何一朵花儿都好看。 王猛眼尖,在松塔堆上瞅见了,挤眉弄眼地冲着赵卫国做鬼脸,被赵卫国瞪了一眼,才嘿嘿笑着继续他的“踩踏大业”。 这活儿确实辛苦。没干多久,几个人就都出汗了。秋日的太阳虽然不算毒辣,但长时间用力,汗水还是浸湿了他们的后背。松塔上的松油沾在手套上、木棒上,甚至透过手套缝隙沾到手上,黏糊糊的,很快就把大家的手都染得黑乎乎的,用肥皂搓好几遍都未必能彻底洗干净,这也是采集松子不可避免的“勋章”。 小卫东也想帮忙,学着哥哥的样子拿起个小棍子想去敲松塔,被王淑芬赶紧拦住了:“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别添乱了,再碰着你!去,帮妈烧点开水,给大家晾点凉白开!”卫东嘟着嘴,有些不乐意,但还是听话地跑向了灶房。 干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大家都累得胳膊酸疼,尤其是负责敲打和踩踏的三个主力。赵卫国招呼大家休息一下,喝点水。 几人坐到院墙根下的阴凉里,端着粗瓷大碗,咕咚咕咚地灌着凉白开。黑豹立刻凑了过来,用大脑袋蹭蹭赵卫国的腿。赵卫国笑着给它倒了点水在另一个破碗里,黑豹伸出大舌头,啪嗒啪嗒地喝了起来。 “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干的活儿……”王猛捶着自己的老腰,呲牙咧嘴地说,“比打架还累!” 李铁柱憨厚地笑了笑,抹了把额头的汗:“累是累点,可心里踏实。瞅瞅咱弄出来的松子,多成实(饱满)!” 的确,经过初步处理的松子堆已经不小了,一颗颗饱满光亮,呈现浅褐色,看着就喜人。 休息了片刻,正要继续干活,趴在赵卫国脚边的黑豹突然又一次警觉地竖起了耳朵,扭头看向院外通往山林的土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嗯?又有情况?”赵卫国也警惕起来,顺手把开山斧摸到了手里。 没过一会儿,只见黑豹“嗖”地一下蹿了出去,很快消失在了院门口的拐角。 “黑豹!回来!”赵卫国喊了一声,怕它惹祸。 没过两分钟,就见黑豹嘴里叼着个灰扑扑的东西,步伐轻快地跑了回来。它跑到赵卫国面前,把嘴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然后摇着尾巴,昂着头,等待着主人的夸奖。 众人定睛一看,好家伙,竟然是一只肥嘟嘟的灰毛野兔!那兔子脖颈被利齿咬穿,已经断了气,但身体还带着点余温,显然是刚被捕获不久。 “嘿!黑豹!你又立功了!”王猛惊喜地跳起来,跑过去拎起那只野兔,掂量了一下,“起码三四斤!这家伙,晚上又能改善伙食了!兔子炖土豆,香死个人!” 赵卫国也高兴地揉着黑豹的大脑袋:“行啊老伙计,干活你帮不上忙,这加餐的事儿你倒是一门灵!够意思!”他心里清楚,黑豹这是看他们辛苦,特意去附近转悠,打了猎物回来给他们补充营养的。这份灵性和忠诚,让赵卫国心里暖烘烘的。 张小梅看着威猛又通人性的黑豹,眼里也满是喜爱,小声对赵卫国说:“黑豹真厉害,比……比有些人都有用。”她这话意有所指,声音虽小,却刚好能让旁边的王猛听见。 王猛顿时不干了,梗着脖子:“小梅妹子,你这话说的,俺这累死累活的,还比不上黑豹叼只兔子啊?” 张小梅掩嘴轻笑,脸颊微红,没有接话。 赵卫国哈哈一笑:“都厉害!都厉害!黑豹管加餐,你们管挣钱!咱们这是双管齐下,日子想不红火都难!” 这个小插曲让疲惫的众人重新振奋起来。说笑间,继续投入到紧张的劳动中。 木棒敲击的“嘭嘭”声,脚踩松塔的“咔嚓”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以及大家的欢笑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丰收乐章。松塔山在一点点减小,而旁边牛皮纸上堆积的松子,则像金色的沙丘,越堆越高。 看着那饱满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松子,闻着空气中混合了汗水、松油和收获喜悦的独特气味,赵卫国虽然手被染得乌黑,胳膊酸痛,但心里的成就感却无以复加。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收获,是改变家庭命运、筑起新家希望的基石!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些松子变成钞票,换来砖瓦,那座气派的新房,正在这金色的收获中,一步步从蓝图走向现实。 第82章 炒制松子满屋香 松子剥出来了,堆得像座小山,颗颗饱满,浅褐色的外壳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些松子,大部分是要留着卖钱的,但赵卫国琢磨着,自家人忙活了这么久,总得先尝尝鲜,而且家里来了客人,也得有点像样的零嘴儿招待不是?炒制一部分松子,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炒松子是个技术活,火候掌握不好,不是炒老了发苦,就是炒生了不出香味。王淑芬是这方面的老把式,这事儿自然由她主导。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王淑芬在院里支起了家里那口最大的铁锅,锅底刷得干干净净。赵卫国和铁柱帮着抱来不少松木绊子(劈好的木柴),松木易燃,火硬,还带着股独特的香气,适合炒干货。 “妈,沙子弄来了。”赵卫国把一早从河边淘洗回来的、颗粒均匀的粗河沙倒进锅里。炒松子用沙子作为传热介质,能让松子受热均匀,不容易炒糊。 王淑芬系着围裙,挽起袖子,开始生火。松木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跳跃的火焰舔着锅底。待锅烧热,她将一大簸箕筛选好的生松子倒入锅中滚烫的沙子里,然后用一把长柄的铁锹不停地翻炒起来。沙子与松子混合,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一股淡淡的、带着水汽的植物清香首先弥漫开来。 “火候得稳,不能急,”王淑芬一边翻炒,一边对旁边好奇看着的赵卫国、张小梅等人传授着经验,“慢慢烘,把里面的水汽逼出去,香味才能出来。” 随着不停的翻炒,锅里的温度逐渐升高,松子外壳的颜色开始慢慢加深,从浅褐色转向更深沉的棕褐色。那“沙啦沙啦”的声音也变得越发清脆。就在这时,一股浓郁、霸道、带着坚果特有焦香的香气,猛地从锅里爆发出来,像无形的烟雾弹,瞬间占领了整个院子,并顽强地向四周扩散。 “哇!好香啊!”卫东和卫红使劲吸着鼻子,围着锅台转悠,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松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就连趴在院墙根下打盹的黑豹,也被这奇异的香味惊醒,它站起身,疑惑地抽动着黑亮的鼻子,循着香味走到锅边不远处坐下,歪着大脑袋,看着锅里那些翻滚的、散发着诱人气息的小东西,喉咙里发出不解的“呜呜”声。它似乎不明白,这些之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硬壳,怎么经过火这么一弄,就变得这么勾“狗”了。 王猛深深吸了一口香气,夸张地闭上眼睛,一脸陶醉:“嗯——!就冲这味儿,这松子指定能卖上好价钱!太香了!勾得人馋虫都出来了!” 铁柱憨厚地笑着,手里帮忙添着柴火,确保火势平稳。 张小梅站在赵卫国身边,也被这浓郁的香气包裹着,她小声说:“婶子手艺真好,这松子炒得真香。” 赵卫国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心里一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香吧?等炒好了,第一个给你尝。不过……可不能白吃。” 张小梅的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蚋:“谁……谁要你给……”那含羞带怯的模样,比刚炒出的松子还让人心痒。 王猛在旁边瞧见了,又开始挤眉弄眼地起哄:“哎呦呦,说啥悄悄话呢?还背着小点声?是不是商量着啥时候请俺们吃喜糖啊?” 赵卫国抓起一把柴火屑作势要扔他:“滚犊子!炒你的……哦不,添你的柴火去!再废话,一会儿炒好了没你份!” 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张小梅羞得跺了跺脚,躲到王淑芬身后去了,只露出半个红扑扑的脸蛋。 炒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王淑芬看松子颜色已经变得深棕,外壳油亮,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她让铁柱撤了火,然后用大铁锹将混着沙子的松子从锅里铲出来,倒进准备好的细眼铁筛子里,用力摇晃筛子,滚烫的河沙从筛眼漏下,留在筛子里的,便是一颗颗散发着诱人焦香、热得烫手的炒松子。 为了让它更快冷却变脆,王淑芬将筛子里的松子直接倒在旁边一张干净的苇席上,摊开。热浪扑面,香气更加浓郁了。 “来来来,都尝尝,小心烫!”王淑芬招呼着。 早就等不及的卫东和卫红立刻伸手,却被烫得龇牙咧嘴,不停地倒着手,却舍不得放下,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掐开一个松子外壳。“嘎嘣”一声轻响,露出里面奶白色、微微泛黄的松仁,迫不及待地扔进嘴里。 “嗯!好香!好脆!真好吃!”卫东含糊不清地叫着,脸上是极大的满足。 卫红也小口咀嚼着,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赵卫国也拿起几颗,稍微晾了晾,掐开外壳,将松仁抛进嘴里。顿时,一股极其浓郁的坚果油脂香气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淡淡的咸味(炒制前用少量盐水拌过沙子的缘故)和松木烟火气,口感酥脆,越嚼越香,回味无穷。这纯天然、无添加的原始风味,远非后世那些加工零食可比。 “嗯!妈,炒得真好!就是这个味儿!”赵卫国由衷地赞叹。 王猛和铁柱也吃得不停嘴,赞不绝口。王淑芬看着大家吃得香甜,脸上笑开了花。 张小梅也小口地尝着,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 黑豹看着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更加好奇了,它凑到苇席边,用鼻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那些还冒着热气的松子,似乎想尝尝,但又不知道从何下口。赵卫国看着它那憨样,觉得好笑,便拿起一颗炒好的松子,剥出里面的松仁,递到它嘴边。 “喏,老伙计,也给你尝尝鲜。” 黑豹伸出舌头,将那颗松仁卷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但它似乎对这种需要精细品味、香气复杂的东西不太感冒,远不如一块实实在在的肉来得痛快。它嚼了嚼,就咽了下去,然后甩了甩头,不再关注那些松子,又趴回原地,继续打它的盹去了,逗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炒好的松子被晾凉后,王淑芬用几个洗干净、晾干的陶罐装起来,密封好,防止受潮。这以后,就是赵家招待贵客的顶级零食了。 赵卫国看着那几罐松子,心里盘算着,等王猛联系好销路,把这些炒制好的松子作为精品推出,价格肯定能比生松子再高上一截。这满屋的香气,不仅温暖了家人的胃,更坚定了他带领这个家继续向前奔的信心。好日子,就像这炒熟的松子,越是经过锤炼,越是香气扑鼻。 第83章 卖松子,盖房资金更充裕 松子炒好了,香气也闻够了,接下来就该让这些金灿灿的小东西变成实实在在的票子了。王猛早就摩拳擦掌,带着样品往公社和县里跑了好几趟。这小子嘴皮子利索,脑瓜活络,加上赵卫国他们这次收获的松子品质确实好,颗颗饱满,炒制的那部分火候也到位,香气扑鼻,很轻松就打开了销路。 这天下午,王猛风尘仆仆地从县里回来,一进赵家院子,也顾不上喝口水,就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卫国!铁柱!妥了!都卖出去了!”他把布包往院里的磨盘上一放,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赵卫国和正在帮忙收拾院子的铁柱立刻围了上来。王猛一层层打开布包,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两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厚厚好几沓摞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十元纸币),还有不少块票(一元)和毛票,甚至还有一些钢镚儿,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金属光泽。 “我的乖乖……”铁柱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赵卫国虽然心里有准备,但心脏也忍不住多跳了两下。这视觉冲击力,比前世在手机上看到银行卡余额数字可强烈太多了! 王猛激动地汇报着战果:“生松子,按九毛五一斤卖的,炒熟的,卖一块一!县里那家干果铺子的老板贼拉相中咱的货,说以后有多少要多少!这点零头是俺来回坐车、吃饭的花销,剩下的全在这儿了!总共……二百八十七块三毛五!” 他吐字清晰,报出的数字像个小炸弹,在院子里炸开。 二百八十七块三毛五!这在这个年头,绝对是一笔巨款!赵永贵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年到头除去口粮,能见到手的现钱也不过二三十块!赵卫国他们这次进山,可以说是赚得盆满钵满! “猛子,干得漂亮!”赵卫国用力拍了拍王猛的肩膀,由衷地赞叹。这家伙,真是个销售人才! 王猛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得意地晃着脑袋:“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出马!俺跟那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给到这个价!” 铁柱也憨厚地笑着,搓着手,看着那堆钱,眼里满是激动和不可思议。 赵卫国没有耽搁,当场就开始分钱。这次进山,主要是他们三人加上黑豹(黑豹的功劳不能忽视,加餐的肉食也算贡献),赵卫国自己拿大头,毕竟主意是他出的,风险也主要他承担,分了一百二十块。李铁柱和王猛各分七十块。剩下的零头,赵卫国又拿出十块钱,塞给一直在旁边笑眯眯看着的王淑芬。 “妈,这钱您拿着,贴补家用,买点油盐酱醋,再给卫东卫红扯块布做身新衣裳。” 王淑芬推辞不过,接过那十块钱,手都有些颤抖,眼圈微微发红,连声说:“好,好,妈给你们存着,存着……”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分完钱,王猛和铁柱揣着各自那份巨款,欢天喜地地回家了,估计今晚两家都得乐得睡不着觉。 赵卫国把自己那份钱,连同之前卖野猪、卖山货积攒下来的,仔细清点了一遍。刨去之前订砖瓦付的定金,以及零零散散的其他开销,他手里能动用的现金,竟然达到了惊人的三百五十多块!这还不算家里那些晒干的榛蘑和预留的松子。 盖三间砖瓦房,紧巴点,人工、材料全算上,有五百块左右应该能拿下来。这意味着,砖瓦的尾款已经基本不成问题,甚至可以考虑把院墙也一起垒起来了! 资金充裕,底气就足。赵卫国心里那团关于新房的火焰,烧得更旺了。他不再犹豫,第二天就开始行动。 盖房是大事,需要人手。这年头农村盖房,主要还是靠乡里乡亲互相帮工,主家管饭,再给点工钱或者粮食。赵卫国首先找到了屯长赵福贵。 “福贵叔,我寻思着,等秋收彻底忙完,地里的活儿闲下来,就动工把新房盖起来。”赵卫国给赵福贵递上一根“大前门”,说道。 赵福贵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看着赵卫国,眼里满是赞赏:“行啊卫国!说干就干,有魄力!咋的,人手有谱了?” “想请屯里的叔伯兄弟们帮衬帮衬,”赵卫国态度很诚恳,“规矩俺懂,一天管三顿饭,有肉有油水,另外,一天再给一块五毛钱的工钱,您看咋样?” 一天一块五!这工钱在靠山屯可是顶高的了!要知道,在生产队干一天活,挣的工分年底折算下来,一天能有个几毛钱就不错了。赵福贵听得眼睛一亮,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好小子!大方!就冲你这实在劲儿,这事儿包在叔身上!秋收一过,俺就给你张罗人手,咱屯子里别的不多,就是有力气肯干活的老爷们儿多!” “那就太谢谢福贵叔了!”赵卫国心里踏实了不少。有屯长出面组织,人手问题基本就解决了。 从屯长家出来,赵卫国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光有人手还不行,还得有个懂行的“大匠人”负责指挥,把握整个房子的结构和施工。他想到了屯里的老木匠陈老蔫儿,老爷子手艺好,为人也厚道。 他径直去了陈老蔫儿家,说明来意,并承诺一天给两块钱的工钱,请他出山当“总工程师”。 陈老蔫儿抽着旱烟,眯着眼听着,最后磕了磕烟袋锅子,点了点头:“中!卫国你小子是干大事的人,这活儿,俺接了!保准给你把房子盖得结结实实、漂漂亮亮的!” 连着搞定了两件大事,赵卫国心情大好。回去的路上,正好碰到在河边洗衣服的张小梅。她蹲在青石板上,用力揉搓着衣服,纤细的腰身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赵卫国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的石头上。 张小梅听到动静,抬头见是他,脸微微一红,小声问:“事儿……都办妥了?” “嗯,”赵卫国看着她被河水打湿的袖口和光洁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柔情,“人手和匠人都找好了,就等秋收完开工。” “那……那真好。”张小梅低下头,继续搓洗衣服,心跳却莫名加快。 赵卫国看着她羞红的脸颊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笑意说:“等房子盖好了,院墙垒起来,到时候……你来给俺当女主人,帮俺管着这个家,咋样?”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炸得张小梅脑袋嗡嗡作响,手里的棒槌差点掉进河里。她猛地抬起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又羞又急地瞪了赵卫国一眼,声音带着颤儿:“你……你胡咧咧啥呢!谁……谁要给你当女主人!”说完,也顾不上还没洗完的衣服,端起木盆,像只受惊的小鹿,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家,那窈窕的背影都透着慌乱和甜蜜。 赵卫国看着她仓皇逃走的背影,摸了摸鼻子,满足地笑了。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也洒在他心上。资金到位,人手敲定,新房动工在即,连终身大事似乎也看到了清晰的轮廓。这个秋天,对于赵卫国来说,真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他仿佛已经听到了砖瓦碰撞的清脆声响,看到了那座气派的新房在靠山屯拔地而起。 第84章 山参传闻 松子卖了好价钱,盖房的事情也基本敲定,赵卫国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但人就是这样,解决了眼前的难题,眼光就会不由自主地望向更远处。这天傍晚,他拎着半瓶从公社打来的散装白酒和一包王猛从县里捎回来的槽子糕(一种老式糕点),溜溜达达地去了孙大爷家。 孙大爷正坐在自家小院的马扎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眯着眼擦拭他那杆老旧的猎枪,动作缓慢而专注,像在抚摸老伙计的脊梁。黑豹跟在赵卫国身边,进了院就熟门熟路地趴到孙大爷脚边,打了个哈欠。 “孙爷,忙着呢?”赵卫国笑着打招呼,把酒和点心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弄了点儿酒和槽子糕,您老尝尝。” 孙大爷抬起头,昏花的老眼在赵卫国脸上停顿了一下,又瞥了瞥桌上的东西,脸上皱纹舒展开,露出一丝笑意:“你小子,现在可是咱屯里的红人了,还惦记着俺这老棺材瓤子干啥。” “看您老说的,”赵卫国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没有您老当初指点,哪有我赵卫国的今天?俺爹的伤,还有进山那些规矩,不都是您教的?” 这话说得诚恳,孙大爷听了心里舒坦,放下猎枪,拿起旱烟袋点上,吧嗒了两口,烟雾缭绕中,眼神似乎飘向了远处云雾缭绕的深山。“这人呐,得知恩。卫国,你比好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强。” 两人聊了会儿闲嗑,说了说盖房的事,松子的收成。赵卫国看气氛差不多了,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引了过去:“孙爷,我最近老是听屯里一些老人念叨,说咱这长白山老林子里头,藏着些年份足的老山参,是真的假的?那玩意儿,真那么神?” 孙大爷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深深看了赵卫国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你小子……心挺野啊。刚弄完松子,就又琢磨上棒槌(人参的放山行话)了?” 赵卫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瞧您说的,我就是好奇,听个热闹。那老山参,听说能吊命,值老钱了,是不是比俺打十头野猪还值钱?” “十头野猪?”孙大爷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真要是碰上成了形的老山参,别说十头野猪,一百头也换不来!那是有钱都难买的宝贝!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那玩意儿,也讲究个缘分,不是谁想碰就能碰上的。都在老林子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守着它们的,可不光是山神爷,还有要命的山牲口!” 他吐出一口浓烟,仿佛陷入了回忆:“俺年轻那会儿,跟把头进过几次深山,见过一次‘五品叶’(人参生长年份的一种标志,叶柄数量越多,通常年份越久),那家伙,差点把命搭进去……” 赵卫国立刻竖起耳朵,知道重点来了。他给孙大爷的杯子里倒上酒,恭敬地说:“孙爷,您给细说说,也让俺长见识。” 孙大爷抿了一口酒,辣得咂咂嘴,话匣子也打开了:“这抬参(挖人参)啊,规矩大着呢!首先,得懂‘观山景’,看地势,看植被。老山参喜欢长在背风向阳、土质肥沃的慢坡(缓坡),旁边往往有椴树、柞树,林子里透光不能太差,也不能太密。有时候,看‘兆头’(征兆),比如附近有没特别的泉水,或者有没有‘刺官儿’(一种带刺的灌木,学名刺五加)护着……” 他拿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比划着:“进了山,不能乱说话,尤其不能说不吉利的字眼。发现了人参,得立刻喊‘棒槌!’,这叫‘喊山’,把它定住!然后用‘快当绳’(红绳拴着铜钱)把它圈起来,防止它跑了——老辈人都说人参有灵性,会土遁。” 赵卫国听得入神,这些带着神秘色彩的古老行规,让他这个重生者都感到新奇和敬畏。 “识别参的年份,看‘芦头’(根茎)、‘艼’(不定根)、‘纹’(主根上的横纹)、‘体’(主根形态)、‘须’(须根),讲究多了去了!”孙大爷继续说道,“挖的时候,那才叫一个精细!得用‘快当家伙’(鹿骨签子等专用工具),一点点地把土剔开,不能伤到任何一根须子!俗话说‘宁断勿折’,断了一根主要参须,这参的价值就得掉一大截!有时候一棵参挖上好几天,那都是常事。” 他叹了口气:“现在啊,懂这些老规矩的年轻人,不多了。都图快,用铁锹乱挖,好好的宝贝都给祸害了。” “那……孙爷,您听说过的那个有老山参的地方,大概在哪个方向?”赵卫国试探着问,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他知道,这或许是一个巨大的机遇,风险与收益并存。 孙大爷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睛望向西南方向那连绵起伏、仿佛没有尽头的墨绿色山峦,声音压得更低了:“俺也是听俺爹那辈人传的,说是在‘干饭盆’再往里的西南方向,有一片叫‘鬼见愁’的砬子(山崖)……那地方,邪性得很,迷路是常事,听说还有熊罴(棕熊)蹲仓子(冬眠),大爪子(东北虎)也偶尔在那片活动……多少年没人敢往那么深的地方走了。” “干饭盆”,“鬼见愁”,光是这地名就透着一股凶险。赵卫国心里凛然,他知道那些地方意味着什么,那是连最有经验的老猎人和采参客都视为禁区的地带。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着的黑豹,忽然支棱起耳朵,扭头望向西南方的深山,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沉的、不同于往常警示的呜噜声,鼻翼剧烈翕动,仿佛嗅到了什么极其特殊、让它既警惕又困惑的气息。 孙大爷注意到黑豹的异常,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它,又看看赵卫国,喃喃道:“黑豹这家伙……灵性啊。有时候,这通灵性的畜生,比人更能找到那些成了精的老山货……” 赵卫国心里一动,摸了摸黑豹的大脑袋。黑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但目光依旧紧紧盯着西南方。 从孙大爷家出来,夜色已经笼罩了山屯。赵卫国的心却像被那模糊的传闻和黑豹异常的反应点燃了一把火,灼热而躁动。老山参!如果能找到一棵,哪怕只是年份稍好的,盖房的资金就彻底充裕了,甚至还能留下不少积蓄,为后续的发展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但“干饭盆”、“鬼见愁”……这些地名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那不仅仅是地理上的险阻,更是对勇气、智慧和运气的终极考验。 他抬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和那弯清冷的下弦月,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这事儿,急不得,得从长计议。至少,得先把盖房这头等大事忙完。不过,孙大爷今天讲的这些门道,还有黑豹的反应,都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也许,等新房落成,一切都安稳下来之后,他真的应该带着黑豹,去那片传说中的“鬼见愁”边缘,探一探那诱人而危险的老林子。毕竟,机遇,总是与风险并肩而行。 第85章 冒险探参,准备工具 从孙大爷家回来,赵卫国心里那点关于老山参的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被老爷子那番话和黑豹异常的反应,扇得越烧越旺。连着两三天,他干啥都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权衡着利弊。 风险是真大。“干饭盆”那地方,听名儿就知道,是个容易陷进去出不来的迷魂阵,多少老猎手都在里头栽过跟头。更别提还要往里走的“鬼见愁”砬子,光秃秃的石壁,藏着毒蛇猛兽,还有那要命的熊罴和大爪子(东北虎)……这要是撞上了,十条命都不够填的。而且眼瞅着就要入冬,万一被风雪困在山里,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那潜在的收益,也实在太诱人了!一棵上了年份的老山参,价值连城,足以彻底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他现在虽然靠着狩猎和山货攒了些钱,但盖完新房,估计也就所剩无几了。后续想要扩大种养殖,带领乡亲们一起干,都需要更多的本钱。这老山参,就像一把能打开新局面的金钥匙。 更重要的是,黑豹那天的反应,总在他脑海里盘旋。孙大爷说“通灵性的畜生比人更能找到成了精的老山货”,这话他信。黑豹跟他心意相通,屡次在关键时刻展现出超乎寻常的灵性,这或许就是冥冥中的一点指引? “妈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第三天晚上,赵卫国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终于下定了决心,“趁着还没封冻,地形好认,去探一趟!不往最深处走,就在‘干饭盆’边缘和‘鬼见愁’外围转转,能找到是造化,找不到,就当熟悉地形,积累经验了!” 决心一下,整个人反而轻松了。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准备。这事儿风险高,他不敢声张,连父母和铁柱、王猛都没告诉,只打算独自带着黑豹前往。人多目标大,容易出事,而且这寻参讲究机缘和安静。 他首先需要准备的,就是孙大爷提到的那些“快当家伙”——采参的全套专业工具。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好找,很多老规矩年轻人都不知道了。 “索拨棍”好办,找一根结实的、笔直的木棍,剥去皮,打磨光滑,长度齐眉就行,既能探路拨草,关键时刻也能防身。赵卫国选了根韧性极好的水曲柳棍子,仔细收拾好。 难的是“快当绳”和“快当签子”。快当绳得是红绳,还得拴上“镇宝”的铜钱。赵卫国翻箱倒柜,最后从母亲压箱底的一块旧红布上拆下几股红线,搓成一根结实的红绳。铜钱倒是家里有几枚祖传的“康熙通宝”、“乾隆通宝”,他挑了一枚边缘光滑、字迹清晰的“乾隆通宝”,用红绳小心翼翼地拴好。 “快当签子”是用来剔土挖参的,最好是用鹿的肋骨或者竹子制作,避免铁器伤了参的“灵气”。这年头鹿不好打,竹子东北也不产。赵卫国琢磨了半天,最后把主意打到了之前猎获的那头野猪身上。他挑了几根粗壮笔直的野猪鬃,用细砂石慢慢打磨,将一头磨得尖利又不失韧性,做了几根简易的“快当签子”,用布包好。 此外,他还准备了锋利的短刀、火柴(用油纸包了好几层防潮)、足够的盐块和玉米饼子、一个装满水的军用水壶、一大卷结实的麻绳、以及一小包孙大爷之前给的止血消炎的草药粉末。这些东西被打成一个紧凑的背包。 武器方面,他带上了那杆老猎枪,仔细检查了机括,装好了火药和铁砂。虽然对付大家伙够呛,但壮胆和驱赶中小型野兽还是管用的。开山斧也别在了腰后。 黑豹似乎也知道即将有重要的行动,显得格外安静和专注,不再像平时那样嬉闹,总是紧紧跟在赵卫国身边,眼神锐利。 就在他偷偷准备这些东西的当口,还是被细心的张小梅看出了点端倪。这天下午,赵卫国正在自家仓房里最后检查背包,张小梅抱着一摞刚缝好的鞋垫走了进来——这是她之前答应给赵卫国做的。 “卫国哥,你……你这是要出远门?”张小梅看着那个鼓鼓囊囊、明显不是平常进山带的背包,还有靠在墙角的猎枪和索拨棍,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赵卫国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轻松:“没啥,就是打算往老林子深处走走,看看能不能再弄点皮子或者药材,趁着天还没冷透。” 张小梅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走近几步,看着赵卫国眼睛,声音带着颤儿:“你骗人……平常进山,不带这样的棍子,还有这红绳……俺听俺爷说过,这……这是找‘棒槌’的家伙事儿!你要去干饭盆那边,是不是?” 赵卫国没想到这丫头懂得还挺多,一时语塞。 张小梅见他默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卫国哥,你别去!那地方太险了!俺……俺害怕……” 看着她梨花带雨、满是担忧的脸庞,赵卫国心里又暖又酸。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荡),安慰道:“小梅,别担心,我就是在外围转转,不往里走。有黑豹跟着呢,它机灵得很。再说了,”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还得留着命,回来盖新房,娶媳妇呢……” 这话太过直白,张小梅的脸“唰”地红透了,羞得松开手,跺了跺脚,眼泪却止住了:“你……你又没正形!谁……谁要嫁给你!”说完,把怀里那摞厚厚的、针脚细密的鞋垫往赵卫国手里一塞,“给你!省得……省得走路磨脚!”然后转身就跑出了仓房。 赵卫国拿着那摞还带着姑娘体温和淡淡皂角香的鞋垫,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豪情和责任感。为了家人,为了这傻丫头,他也必须得活着回来,而且,要带着收获回来! 一切准备就绪。在一个天色微明、霜露凝重的清晨,赵卫国没有惊动任何人,背上行囊,拿起索拨棍和猎枪,带着同样精神抖擞的黑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靠山屯,朝着西南方向那未知而危险的深山,迈出了坚定的步伐。他怀里的红绳铜钱贴着胸口,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沉甸甸的希望。 第86章 孤身带犬深入 一人一狗,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晨雾弥漫的老林子。赵卫国手里紧握着那根水曲柳的索拨棍,走几步就用棍子在前面的草丛、落叶层里拨拉几下,这叫“打草惊蛇”,也顺便探探脚下的虚实。黑豹则像一道黑色的幽灵,时而跑在前面十几米处,低头嗅着地面和空气,时而绕到侧面,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它的耳朵像雷达一样微微转动,捕捉着山林里最细微的声响。 越往西南方向走,林木越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线都暗淡了下来。脚下厚厚的落叶不知堆积了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腐败的气息。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雀扑棱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混合着泥土和某种未知危险的味道。这里已经远远超出了赵卫国平时活动的范围,真正进入了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 赵卫国心里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他努力回忆着孙大爷教的那些门道,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植被,寻找着可能生长人参的“慢坡”和特定的树种。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乱石滩,石头缝里长满了茂密的灌木。赵卫国正准备绕过去,一直在他左前方探路的黑豹突然停下了脚步,身体低伏,尾巴僵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低沉、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噜”声,双眼死死盯着右前方一堆覆盖着苔藓的乱石。 赵卫国心里一凛,立刻停下脚步,端起猎枪,顺着黑豹盯着的方向望去。起初,他只看到斑驳的苔藓和几丛杂草,没什么异常。但他绝对信任黑豹的直觉,屏住呼吸,仔细观瞧。 果然,在那堆乱石的阴影缝隙里,他隐约看到了一截伪装得极好的、带着灰褐色菱形斑纹的东西,正微微蠕动着!那颜色和纹理几乎与周围的石头和苔藔融为一体! 是土球子(东北常见的毒蛇,学名乌苏里蝮)!这家伙毒性很强,被咬上一口,在这荒山野岭,绝对是凶多吉少! 赵卫国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要不是黑豹提前预警,他刚才要是直接从那石堆旁走过,惊扰了这条盘踞休息的毒蛇,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怠慢,缓缓后退,绕了一个大圈子,远远避开了那片乱石滩。黑豹见他离开,也保持着警惕的姿态,慢慢跟了上来,直到离开那片区域很远,它才放松下来,用头蹭了蹭赵卫国的手,仿佛在说:“看,多亏了我吧?” 赵卫国心有余悸地拍了拍黑豹的脑袋:“好家伙!真有你的!晚上给你加餐!” 这只是第一个小插曲。接下来的路程,黑豹的警觉性一次又一次地帮助赵卫国化险为夷。 有一次,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黑豹突然对着左前方一丛开着小白花的植物狂吠起来,不肯再前进。赵卫国用索拨棍小心拨开枝叶,发现那丛植物后面,隐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土洞,洞口散落着一些细小的骨头和毛发,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骚臭味。这很可能是某个野兽的巢穴,也许是狐狸,也许是獾子,甚至可能是更凶猛的家伙。在黑豹的警告下,他们再次选择绕行。 还有一次,在翻越一个长满椴树和柞树的缓坡时,黑豹变得异常焦躁,不停地打着喷嚏,用爪子挠自己的鼻子。赵卫国立刻意识到不对,他仔细观察,发现在前方不远处的树枝上,悬挂着一个篮球大小、灰褐色的野蜂巢!几只体格硕大的野蜂正在巢穴入口处盘旋。这要是冒冒失失地闯过去,惊动了蜂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赶紧带着黑豹,沿着下风向,悄无声息地快速离开了那片区域。 一路上,他们也遇到了不少傻狍子,那些家伙瞪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人一狗,甚至还有跟在他们后面走一段的。要是平时,赵卫国说不定会顺手打一只改善伙食,但这次他有更重要的目标,不想节外生枝,也怕枪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都忍住了。黑豹似乎也明白主人的意图,只是对那些傻狍子低吼警告,并没有真的追击。 密林深处,光线越来越暗,地势也开始变得复杂起来。巨大的倒木横七竖八,长满了滑腻的苔藓;腐烂的树坑像一张张陷阱等着人失足;各种带刺的灌木和藤蔓拉扯着衣裤。赵卫国走得异常小心,手里的索拨棍既是探路的盲杖,也是拨开障碍的工具。 他偶尔会停下来,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植被和地形,寻找着孙大爷描述的那种“背风向阳、土质肥沃的慢坡”,以及可能伴生人参的椴树、柞树林。但茫茫林海,想要找到特定的目标,无异于大海捞针。他的心情也从最初的兴奋和期待,慢慢变得有些沉重和焦灼。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带来的干粮和体力都在消耗。 休息的时候,他坐在一根倒木上,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就着凉水。黑豹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分享着他掰下来的一小块饼子。看着黑豹忠诚的模样,赵卫国不由得又想起了张小梅那担忧的眼神和塞给他的那摞鞋垫。他心里默默念叨:“小梅,等着我,我一定会平安回去的。等盖好了新房……” 想到这里,他疲惫的身体里仿佛又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他摸了摸怀里那根用红绳拴着的乾隆通宝,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寻参讲究的是机缘,急不得。他重新振作精神,站起身,对黑豹说道:“老伙计,走吧,咱们再到前面那片砬子下面看看,要是在没有,今天就先找地方扎营,明天再往‘鬼见愁’边缘探探。” 黑豹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站起身,抖了抖毛,再次精神抖擞地走在了前面,用它那无与伦比的嗅觉和听觉,为赵卫国扫清着前路的危险。一人一狗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更加茂密、也更加危险的原始森林深处。前方的“鬼见愁”砬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冒险者的到来。 第87章 发现兆头草,细寻终见参 日头已经偏西,林子里光线愈发昏暗。赵卫国的心也像这渐渐沉下的日头,一点点往下沉。他在“鬼见愁”外围的这片慢坡已经转悠了大半天,索拨棍不知道拨开了多少丛杂草,看花了眼,除了几棵年份尚浅、不值钱的“灯台子”(三年生人参,仅有三片复叶),连个像样的“四品叶”都没见到。腿脚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格外沉重,口干舌燥,带来的水也所剩无几。 “妈的,难道真要空手而归?”他靠在了一棵老椴树上,喘着粗气,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和疲惫。黑豹也显得有些萎靡,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但耳朵依旧机警地竖着。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着的黑豹,忽然猛地抬起头,鼻翼剧烈地翕动,不再是之前那种警惕危险的姿态,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困惑和强烈好奇的嗅探。它站起身,朝着坡上一片生长着茂密蕨类植物和几簇开着紫色小花的“刺官儿”(刺五加)的区域低吠了两声,又回头看看赵卫国,尾巴轻轻晃动,那眼神似乎在传递某种模糊的信息。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孙大爷说过,“刺官儿”护参!而且黑豹这反应,跟那天在孙大爷家闻到老山参传闻时的状态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少了些警惕,多了些……指引? 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疲惫的身体,他立刻打起精神,握紧索拨棍,朝着黑豹示意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既期待又害怕失望。 他用索拨棍极其轻柔地拨开那些茂密的蕨类植物和“刺官儿”带刺的枝叶,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扫过每一寸土地。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几株长在“刺官儿”阴影下的奇特植物上! 那几株草长得格外精神,叶片肥厚,形态有点像野菜,但细看又有所不同,簇拥在一起,在这片阴湿的角落里显得鹤立鸡群,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秀之气。 “草头王?”赵卫国脑海里猛地闪过孙大爷提过的一个词——据说在某些老山参附近,会长着一些与众不同的“兆头草”,像是给宝参站岗放哨的! 希望之火瞬间被点燃,烧得他浑身发热!他强压下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激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孙大爷千叮万嘱,找到参不能声张,更不能毛手毛脚! 他示意黑豹趴下别动,自己则屏住呼吸,像怕惊扰了什么精灵一样,弓着腰,以那几株“草头王”为中心,用索拨棍以更慢、更轻柔的动作,向四周仔细地拨寻,眼睛瞪得溜圆,不敢错过任何一丝痕迹。 一寸,两寸……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他都顾不上擦。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突然! 就在那几株“草头王”侧后方不到一尺远的地方,一株形态优雅、卓尔不群的植物,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植株不高,不到半米,但茎秆挺拔,姿态舒展。最关键的是,在那茎秆顶端,赫然轮生着四枚掌状复叶!每一枚复叶都由五片椭圆形的小叶构成,像一只只张开的小手掌,沐浴着从林隙透下的最后一缕夕阳光辉,叶片绿得深沉,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厚重感! 四品叶! 是四品叶野山参! 看这叶片的形态和色泽,年份绝对不浅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水决堤,瞬间冲垮了赵卫国所有的疲惫和沮丧!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呐喊。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他赵卫国,在这老林子深处,真的找到了一棵极有可能价值连城的野山参! 他猛地想起孙大爷的嘱咐,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立刻放下索拨棍和猎枪,用微微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根精心准备、拴着乾隆通宝的快当红绳。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株四品叶,嘴里用极低的声音、带着无比的虔诚念念有词:“棒槌……棒槌……别跑……俺给你系上红头绳……” 他选择了一根粗壮结实的参茎(不是主茎,避免伤害),将红绳小心翼翼地绕了上去,打了个活结,把那枚象征着“镇宝”的铜钱轻轻放在旁边的苔藓上。完成这个步骤,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真的把这有了灵性的“棒槌”给拴住了,不会再“土遁”跑掉。 做完这一切,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潮湿的苔藓地上,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手脚都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兴奋而微微颤抖。他望着那株在暮色中静静伫立、系着红绳的四品叶野山参,傻呵呵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圈却有些发红。这一路的艰辛、危险和巨大的心理压力,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无与伦比的成就感和喜悦。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澎湃的情绪,它站起身,走到赵卫国身边,用温暖粗糙的大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安慰的“呜呜”声,然后安静地趴在他身边,守护着他和那棵刚刚被“定住”的宝贝。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穿过层叠的枝叶,恰好洒在那株系着红绳的四品叶上,给它镀上了一层神圣而温暖的金色光边。赵卫国知道,更艰巨、更精细的“抬参”工作还在后面,但现在,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激动与安宁。他找到了!这大山最珍贵的馈赠,终于被他找到了! 第88章 古法抬参 赵卫国系好了红绳,激动的心情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抬参(挖参)!这活儿可比找参还磨人,讲究的是个慢工出细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毛手毛脚更是糟践宝贝。 他没敢立刻动手,而是先围着这株四品叶,像观察一个沉睡的婴儿般,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子。看它茎秆的倾斜方向,看周围泥土的松紧和植被的分布,默默估算着主根的大概走向和深度。孙大爷说过,抬参如同请神,得顺着它的“脾气”,不能硬别(强掰)。 “黑豹,咱爷们这回得拿出绣花的功夫了。”赵卫国拍了拍安静趴在旁边的黑豹,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几根用野猪鬃打磨的“快当签子”和鹿骨签子(替代品),还有那块垫着柔软苔藓的木板,准备用来放置挖出的参体。 他先用工兵铲,在距离参株一尺多远的下坡方向,轻轻清理开表面的落叶和杂草,露出黑褐色的腐殖土。然后,他弃用了铁器,直接趴在了地上,整个人几乎伏在苔藓上,选了一根最细的野猪鬃签子,开始了他极其缓慢、细致的“雕刻”工作。 他用签子尖,比绣花针还要轻柔,一点点地剔开参株周围最外层的浮土。每剔开一点点,就用嘴轻轻吹掉浮尘,露出下面交织如网的细小须根。这些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参须,如同老参的神经末梢,任何一根损伤,都会影响整体的价值和灵性,更是对山神馈赠的不敬。 林子里静得吓人,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签子尖端与泥土摩擦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不敢有丝毫分神,全部精神都凝聚在那方寸之间的小小世界里。汗水很快从额头渗出,顺着鼻尖、下巴滴落在泥土里,他也顾不上擦一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太阳在天空中西斜,林间的光柱移动着位置,将他笼罩其中,又缓缓移开。黑豹似乎也明白此刻的紧要,它不再趴着,而是改为蹲坐,昂着头,耳朵像雷达一样警惕地转动着,监听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充当着最忠诚的哨兵。它的存在,让赵卫国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眼前这精细至极的工作中。 一根,两根,三根……随着外围须根的逐渐显露,赵卫国的心也越来越沉静。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挖一棵植物,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与这棵不知在此生长了多少年的灵物对话。他用签子小心翼翼地拨开缠绕在参须上的细碎草根,像解开一团团错综复杂的丝线,耐心得好似一个最有经验的古董修复师。 “老伙计,咱不急,慢慢来……你这胡子长得可真俊……”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像是在安慰人参,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这细致的劲儿,要是让王猛那家伙看见,非得惊掉下巴不可,谁能想到平时抡斧子打猎、挥舞开山刀如砍瓜切菜般的赵卫国,还有这么“娘们唧唧”的一面?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已经清理出大半参须,隐约能看到下面粗壮主根的轮廓时,一阵极不和谐的“哼哼”声,伴随着灌木被践踏的“咔嚓”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静谧! 黑豹瞬间毛发倒竖,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前所未有的、充满极致威胁的低沉咆哮,身体前倾,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下风口的一片茂密灌木丛!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签子差点掉地上!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野猪!而且听这动静,个头绝对不小! 妈的!真是怕啥来啥!这抬参最忌讳的就是被打扰,更何况是这种要命的大家伙!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抓旁边的猎枪,但手指刚触碰到冰凉的枪管,就停住了。不能开枪!枪声一响,固然可能吓跑或者击伤野猪,但更大的可能是惊动更远处的猛兽,或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枪声传得太远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这趴在地上的姿势,根本来不及瞄准和有效射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黑豹动了!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扑上去,而是猛地向前窜了几步,拦在赵卫国和野猪声音来向之间,然后爆发出更加狂暴、凶戾的吠叫!那声音不再是警告,而是充满了进攻性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决绝!它甚至用前爪疯狂地刨抓着地面的泥土和落叶,扬起一片尘土,做出随时准备扑击的姿态! 灌木丛的晃动更加剧烈,“哼哼”声变成了带着些许疑惑和警惕的粗重鼻息。显然,黑豹这拼死护卫的姿态和彪悍的气势,起到了作用。那野猪似乎也在权衡,是冲过来干一架,还是绕道走。 赵卫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攥住了开山斧的柄,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刚刚清理到一半、须根裸露的人参,又看了一眼挡在前方、如临大敌的黑豹,咬紧了牙关。他不能退,也退不了!这棵参,是他改变家庭命运的希望,绝不能放弃!黑豹为了他在拼命,他更不能怂!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挤着嗓子眼对黑豹下令:“黑豹!盯死了!别让它过来!” 他自己则稍稍调整姿势,将身体伏得更低,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那片晃动的灌木,另一只手则继续以极快的速度,更加小心地剔着土——他必须争分夺秒! 幸运的是,那头野猪似乎并非饿极了或者抱有明确攻击意图,更像是路过觅食。它在灌木丛后与黑豹对峙了大概有一两分钟,这短暂的时间对赵卫国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那“哼哼”声渐渐远去,灌木丛也停止了晃动。 野猪走了! 黑豹又警惕地注视了片刻,才慢慢收敛了攻击姿态,但依旧没有放松,回到赵卫国身边,继续它的守卫工作,只是呼吸依旧有些粗重。 赵卫国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一阵冰凉,刚才那一瞬间,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他感激地摸了摸黑豹湿漉漉的鼻子:“好兄弟!又多亏了你!” 经此一吓,他更不敢耽搁,也更加小心。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趴下,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那纵横交错的参须之中。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重生带来的沉稳心性,若是真正的十八岁毛头小子,经历刚才那一遭,怕是早就手忙脚乱,要么仓皇逃窜,要么鲁莽开枪,无论如何,这参都保不住了。 夕阳的余晖即将散尽,林子里光线迅速变暗。赵卫国终于清理完了所有的外围须根,露出了那根足有小儿手臂粗细、皮色老黄、布满了紧密螺旋纹(铁线纹)的主根!最神奇的是,主根形态极佳,如同一个张开双臂的胖娃娃(灵体)! 他强忍着激动,用最后一点天光,更加小心地剥离主根底部的泥土。当最后一缕连接着大地的泥土被剔开,他屏住呼吸,用那双沾满黑泥、却稳如磐石的手,托着苔藓木板,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起一件绝世珍宝般,将整棵人参,连同它所有完整无损、细密如网的须根,请了出来! 成了!全须全尾! 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赵卫国看着静静躺在苔藓上、形态完美、散发着淡淡土腥和药香的野山参,再也抑制不住,无声地咧开嘴,畅快地笑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人参用苔藓和桦树皮包裹好,放进怀里,贴身收藏。 黑夜彻底笼罩了山林。赵卫国疲惫地瘫坐在地上,感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心里却被巨大的满足感和安全感填满。他搂过黑豹的大脑袋,用力揉了揉:“走,老伙计,咱们回家!这回,咱家新房,稳了!” 第89章 起获宝参 当最后一缕连接着古老土地的须根被小心翼翼地剔离,那棵完整的四品叶野山参,终于彻底脱离了孕育它不知多少年的黑土,静静地呈现在赵卫国眼前。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赵卫国屏住呼吸,双手稳稳地托着垫着柔软苔藓的木板,将这份大山的馈赠请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湿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的生命力。他仔细端详着怀中的宝贝,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参的品相,远比他之前隔着泥土估摸的还要好!主根粗壮如成年男子的拇指,形态极佳,真真儿像个胖乎乎、张开双臂的娃娃,这就是老把头们说的“灵体”,是山参里的上上之品!皮色是老黄皮,油润光亮,布满了紧密盘旋的“铁线纹”,一圈套一圈,仿佛记录着无数个春夏秋冬的风霜雨雪。芦头(根茎)细长紧凑,雁脖芦(芦头弯曲如雁颈)形态明显,上面密布着艼(不定根),如同老寿星的胡须。最难得的是那些参须,细密绵长,如同老者的银髯,柔韧而不易折断,刚才那般精细的挖掘,竟真的保全了十之八九,只有几根最外围、比头发丝还细的须尖难免断裂,但这已堪称完美! “好参!真是好参!”赵卫国心里狂喜,嘴里忍不住低声赞叹。这棵参的价值,绝对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收获!别说盖房子的尾款,就算把院墙、仓房都弄得妥妥帖帖,估计还能剩下不少! 狂喜之后,是更加谨慎的处置。孙大爷再三叮嘱过,这抬出来的参,就如同请回家的贵客,半点怠慢不得。他不敢用手直接长时间触碰参体,尤其是那白嫩的断面和脆嫩的须根,生怕手上的汗气和温度影响了药性,或者不小心碰断了宝贝须子。 他轻轻地将人参放在铺着厚厚一层新鲜苔藓的木板上,然后从背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在溪水边洗净并控干水分的青苔(一种保湿性好的苔藓)和剥好的、内里光滑的白桦树皮。他先用湿润的青苔将人参的芦头、主根和主要的艼须轻轻地、松散地包裹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婴儿盖被子,既起到保湿作用,又能缓冲磕碰。接着,再用大小合适的桦树皮在外面裹上一层,桦树皮韧性好,能定型、防磕碰,还带着一股天然的清香。最后,用柔软的椴树皮纤维搓成的细绳,松松地捆扎好,避免散开。 整个包裹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黑豹一直安静地守在旁边,大眼睛随着赵卫国的手动作转动,似乎也明白这个小包裹的非同小可,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包裹妥当,赵卫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比跟野猪搏斗了一场还累,是那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但他心里却如同揣着一团火,热烘烘,亮堂堂的。他小心翼翼地将这苔藓树皮包裹的“参宝”捧起来,感觉比同等大小的金子还沉——这是希望,是底气,是未来美好生活的保障! 他没有立刻放进背篓,而是先解下腰间那个原本装水壶的、相对干净结实的布袋,将“参宝”小心地放入袋中,扎紧口,然后才将其安置在背篓的最底层,周围又用柔软的干草和几件旧衣服仔细填塞、固定好,确保它在返程的颠簸中能得到最好的缓冲和保护。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里漏下的几缕惨淡星光。夜枭的叫声、不知名昆虫的鸣叫,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野兽低嚎,让这片黑暗的森林显得更加深邃可怖。 但此刻的赵卫国,心里却异常踏实和明亮。他重新背起行囊,拎起猎枪和索拨棍,看了一眼守护在侧的黑豹,低声道:“老伙计,咱们回家了!” 黑豹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愉悦的呜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然后主动走到前面,开始用它那超凡的夜视和嗅觉能力,在漆黑的林间辨认着来时的方向,引导着赵卫国踏上归途。 回去的路,因为有了怀里那份沉甸甸的收获,而变得格外不同。虽然依旧黑暗,依旧要警惕可能存在的危险,但赵卫国的脚步却轻快了许多,甚至忍不住低声哼起了不成调的山歌。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这参是找机会送到县里还是省城去卖?能卖多少钱?盖完新房还剩多少?是不是可以给张小梅扯块更好的呢子料做件大衣?这丫头,跟着自己担惊受怕的…… 想到张小梅,他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怀里的人参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喜悦,隔着布袋和衣物,似乎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润气息。 黑豹在前面带路,走得稳而快。它似乎也归心似箭,不时停下来等等主人,确认他跟上。有黑豹这个忠诚可靠的伙伴在黑暗中引路,赵卫国心里无比踏实。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黑暗崎岖,只要怀里揣着希望,身边跟着忠臣,家,就在不远的前方。 当远处山坳里,靠山屯零星微弱的煤油灯光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赵卫国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吞噬了光明的、墨一般的连绵山影,心中充满了征服者的豪情与对大山慷慨馈赠的感激。 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布袋,低声自语:“走吧,宝贝,咱回家了。往后,咱老赵家的好日子,就从你开始了!” 夜色中,一人一狗,带着大山最珍贵的秘密,踏着星光,坚定地走向那片温暖的光亮。 第90章 平安归来,藏参待价 深一脚浅一脚,借着黑豹引路和渐渐升起的朦胧月光,赵卫国总算是在夜深人静时分,摸回了靠山屯。屯子里一片寂静,连狗吠都很少,只有几户人家窗口还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他没敢走正门,绕到自家院墙后头,学了两声布谷鸟叫——这是他跟黑豹约定的暗号。没过一会儿,就听到院里传来黑豹用爪子轻挠门板的声音,以及它压抑着的、兴奋的低呜。赵卫国知道,家里人都没事,黑豹这是在报平安,也是催促。 他小心翼翼地翻过矮墙,落地无声。王淑芬和赵永贵显然一直提着心等着,听到动静,屋里的灯立刻就亮了,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卫国?是你吗?”是王淑芬压得极低、带着颤抖的问话。 “妈,是我,回来了。”赵卫国应了一声,闪身进了屋,又迅速把门闩上。 屋里,王淑芬和赵永贵都披着衣服坐在炕沿上,赵永贵甚至把拐杖都抓在了手里。看到赵卫国虽然一身泥土、满脸疲惫,但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老两口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哎呀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吓死妈了!”王淑芬上前拉着赵卫国,上下打量,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你说你,一声不吭就往老林子里钻,要是出点啥事可咋整……” 赵永贵虽然没说话,但紧握着拐杖的手也松开了,眼神里满是后怕和责备。 赵卫国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愧疚,知道这次确实让爹妈担心了。他咧嘴笑了笑,安抚道:“爹,妈,我没事,好着呢!黑豹可顶了大用了!” 黑豹似乎听懂了夸奖,凑过来用大头蹭着王淑芬的腿,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呜噜声,冲淡了些许紧张的气氛。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王淑芬抹了把眼角,这才注意到赵卫国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以及他浑身泥土、双手乌黑的模样,“你这是……真去找棒槌了?” 赵卫国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急着把参拿出来,而是先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外面,确认没有任何动静,这才对赵永贵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爹,咱屋里说。” 赵永贵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意思,拄着拐杖站起身,对王淑芬道:“老婆子,你去灶房,给卫国热点饭菜,再烧点热水。” 王淑芬也是明白人,知道爷俩有要紧话说,虽然满心好奇和担忧,但还是应了一声,去了灶房,还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和黑豹。赵卫国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背篓放下,从最底层取出那个用布袋装着、外面还填塞着干草的“参宝”。他解开布袋,又一层层揭开桦树皮和青苔,当那棵形态完美、须根完整、在油灯下泛着老黄光泽的四品叶野山参完全显露出来时,赵永贵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握着拐杖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年轻时也跟人进过山,见过些世面,但品相如此之好、年份如此之足的老山参,他也是头一次亲眼见到! “这……这是……四品叶?!看这芦头,这纹……怕是得有几十年往上了!”赵永贵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卫国,你……你小子真把这宝贝给请回来了?!” “嗯,”赵卫国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低声道,“在‘鬼见愁’外围碰上的,差点让野猪给搅和了,多亏了黑豹。爹,您看这参,能值多少?” 赵永贵凑近了,借着昏黄的灯光,像看绝世珍宝一样仔细端详着,嘴里喃喃道:“值多少?这……这可没个准数了!咱这地方少见这么好的货色,送到大地方,遇到识货的……怕是得上千块!” 上千块!这个数字让赵卫国的心脏也狠狠跳了一下。虽然他早有预估,但听到父亲亲口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眩晕。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 “爹,这参的事儿,眼下就咱俩知道,连我妈和卫东卫红都先别说,”赵卫国迅速冷静下来,语气严肃,“屯子里人多眼杂,传出去怕惹麻烦。” “对!对!不能声张!”赵永贵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怀璧其罪的道理,老农民也懂。他看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卫国,你现在是大人了,有主意,这事儿你打算咋办?” 赵卫国一边小心翼翼地重新将人参包裹好,一边沉声道:“先藏起来,藏得稳稳当当的。卖,肯定要卖,但不能急,不能随便找个小收购站就打发了。得等机会,找个可靠的门路,送到县里,甚至省城去,才能卖出真正的价钱。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房子盖起来。卖参的钱,是咱家最后的底牌,也是往后干大事的本钱,不能轻易动,更不能露白(露财)。” 赵永贵听着儿子条理清晰、思虑深远的安排,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放下了。儿子是真的长大了,比他这个当爹的都想得周全。 “中!都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爷俩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将人参藏在赵永贵那屋炕洞旁边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那里干燥、隐蔽,平时根本没人会去动。赵卫国亲自动手,把砖头撬开,将包裹好的人参放进去,又把砖头严丝合缝地塞好,还在外面撒了点灰尘掩饰。 做完这一切,赵卫国才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王淑芬适时地端来了热好的苞米茬子粥和咸菜疙瘩,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又催促着他用热水擦了把脸,洗去满手的黑泥和松油。 躺在熟悉的炕上,身下是硬实的炕席,耳边是父母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黑豹偶尔走动巡逻的轻微脚步声,赵卫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踏实。怀里虽然空了,但心里却无比充盈。那棵藏在炕洞旁的老山参,就像一颗定心丸,更像一颗充满无限可能的种子。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出新房落成的景象,勾勒出带领乡亲们搞种植养殖的红火场面,甚至勾勒出和张小梅在那亮堂新房里的未来……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他沉沉睡去,梦里,都是金灿灿的希望。 第91章 盖房工程正式启动 眼瞅着地里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苞米秆子都捆起来立成了一个个“小帐篷”,黄豆也拉回了场院,靠山屯算是正式进入了农闲时节。赵卫国瞅准了这个空当,跟屯长赵福贵和老木匠陈老蔫儿一合计,选了个秋高气爽、日头暖烘烘的好日子,新房工程,正式破土动工! 这天一大早,赵家新房选址的那片高岗上,就聚满了人。屯里得了信儿、愿意来帮工的青壮劳力,差不多都来了,得有二十多号人。个个穿着旧衣裳,手里拿着铁锹、镐头、土篮、扁担,脸上都带着笑模样,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扯着闲篇,抽着旱烟,等着主家分配活儿。这可是屯里的大事,更何况赵卫国这小子仁义,工钱给得高,饭食管够,谁不愿意来? 赵卫国也是一大早就起来了,精神头十足。他站在一块稍高的土坎上,看着眼前这群热心的乡亲,心里热乎乎的。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叔伯兄弟们,今儿个俺家盖房,辛苦大家伙儿了!别的俺不敢保证,就两条:第一,活儿咱往好了干,把房子盖得结结实实的!第二,饭食管够,有肉有油水,绝不亏待大伙儿的力气!” “好!” “卫国你就瞧好吧!” “咱乡下人别的不行,就是有把子力气!”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热烈。 陈老蔫儿作为“总工程师”,拿着根长木棍,蘸着石灰水,在地上画出地基的走向和宽度。赵福贵则帮着分派人手,谁负责挖土,谁负责挑担,谁负责清理碎石,井井有条。 “开工!”随着赵卫国一声吆喝,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霎时间,高岗上就热闹开了。镐头刨进坚硬土地的“砰砰”声,铁锹铲土的“沙沙”声,扁担颤悠的“吱呀”声,还有男人们粗犷的说笑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劳动交响乐。泥土的芬芳混合着汉子们的汗味,在清爽的秋日空气里弥漫。 赵卫国也没闲着,他抄起一把铁锹,跟着大伙儿一起干。他力气大,干活又肯下力气,一锹下去就是一大块土,引得旁边的老把式都连连点头:“卫国这小子,是真能干!不像有些小年轻,就会耍嘴皮子。” 王淑芬带着张小梅、卫红,还有几个来帮忙的妇女,在临时搭起的灶台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几口大铁锅支在那里,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一口锅里炖着昨天赵卫国和黑豹从山里带回来的两只肥兔子,加上土豆和干蘑菇,咕嘟咕嘟地冒着浓郁诱人的香气;另一口锅里蒸着金灿灿的窝窝头和大碴子(玉米碴)干饭;还有一口锅烧着滚开的水,里面飘着几片老姜。 张小梅脸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低着头认真切着咸菜疙瘩,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眼工地上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王淑芬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故意大声道:“小梅啊,多切点肉,今儿个活重,得让大伙儿吃好了!” “哎,知道了婶子。”张小梅声如蚊蚋,手里的刀却更快了。 小卫东成了最快乐的“通讯员”,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碗和热水,在工地上跑来跑去,给口渴的叔叔伯伯们送水,小脸上满是兴奋和自豪。 黑豹对这种热闹的场面似乎有些困惑,但它很懂事地没有往人堆里凑,而是选择了一个能俯瞰整个工地的高处趴着,耳朵竖着,监听着周围的动静,偶尔起身在材料堆附近转一圈,履行它“守护神”的职责。 到了晌午,开饭的时辰到了。王淑芬一声吆喝:“歇工!吃饭啦!” 干了一上午重活的汉子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到那浓郁的肉香,更是馋虫大动。纷纷放下工具,围拢到临时用木板搭起的“饭桌”旁。 妇女们手脚麻利地给每个人盛上满满一大碗油汪汪的兔子炖土豆,两个大窝窝头,一碟咸菜,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水。 “嚯!真硬实(丰盛)!” “这兔子肉炖得,真烂糊,香!” “卫国家真实在!这伙食,没得说!” 众人一边大口吃着,一边赞不绝口。这年头,谁家干活能天天见着这么多荤腥?赵卫国这手笔,无疑让大伙儿干起活来更加卖力了。 赵卫国自己也端着碗,跟大伙儿蹲在一起吃,听着大家的夸赞和说笑,心里踏实又满足。他看了一眼正在给陈老蔫儿添菜的张小梅,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却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下午,工程继续。地基沟在众人齐心合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延伸,变得又深又规整。赵卫国看着那初具雏形的地基轮廓,仿佛已经看到了三间宽敞明亮的砖瓦房拔地而起。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砌墙、上梁、盖瓦等等一大堆活儿,但有这么多热心的乡亲帮衬,有黑豹忠诚守护,有怀里那棵作为底牌的老山参,他心里充满了无限的信心和干劲。 夕阳西下,收工的时辰到了。众人虽然劳累,但看着挖好的深深地基,脸上都带着成就感的笑容。赵卫国挨个给大伙儿发烟(“大生产”牌),说着感谢的话,约定好明天继续。 人群散去,高岗上暂时恢复了宁静,只有那新翻的泥土气息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饭菜余香,昭示着这里即将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赵卫国站在地基旁,眺望着远处沉入暮色的山峦,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家的梦想,正在一锹一镐中,一步步走向现实。 第92章 砌筑墙基,上山采石料 地基沟挖得差不多了,深度、宽度都按照陈老蔫儿的要求,横平竖直,规规矩矩。接下来就是砌筑墙基了。这墙基可是房子的根脚,根脚不牢,地动山摇。赵卫国深知这个道理,他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盖起来的房子,没住几年就墙体开裂、地基下沉。 这年头,屯子里盖房,条件好点的用青砖砌墙基,差点的就用河里捞的鹅卵石,或者干脆用黄土夯筑。赵卫国却有自己的打算。他记得前世后来村里有人盖房,为了省事用了不太规整的石头,结果没几年墙基就酥了,修起来费老劲了。他这回,要弄就弄最好的! “陈叔,咱这墙基,不用砖,也不用河卵石。”赵卫国找到正叼着烟袋锅子比划地基线的陈老蔫儿,“我寻思着,上山拉石头去!要那种青灰色的石灰岩,块头大、质地硬实的那种,砌出来的墙基才抗造,住一百年都不带晃悠的!” 陈老蔫儿闻言,眯缝着的眼睛睁开了些,上下打量了赵卫国几眼,吐出一口辛辣的烟:“上山拉石头?那玩意死沉,费劲巴拉的不说,还得有会相看石料的人。一般的石头可不行,风化的、带裂缝的,砌进去就是祸害。” “这个我想好了,”赵卫国胸有成竹地一笑,“咱请孙大爷出山,他老年轻时跑过山,哪片山场出好石头,门儿清!让他给咱掌掌眼。人力也不怕,咱有拖拉机了,让铁柱开着,再带上十来个壮劳力,专门负责挑拣和装车。力气活儿,咱不缺人!” 陈老蔫儿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孙老哥要是肯出马,那指定差不了。那老家伙,眼睛毒着呢!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这工钱和饭食……” “陈叔您放心,工钱照旧,一天一块五,管三顿饭,中午那顿必须有硬菜(肉菜)!”赵卫国拍着胸脯保证。 消息传开,帮工的乡亲们更是没话说。上山拉石头虽然累点,但主家这么舍得,还有拖拉机用,比全靠肩挑手抬强多了,一个个摩拳擦掌,就等开工。 赵卫国提了两瓶高粱酒、一条“大生产”香烟,亲自去请孙大爷。孙大爷一开始也是推脱,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但架不住赵卫国软磨硬泡,又是夸他经验丰富是屯里的“活地图”,又是说这房子是赵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必须得牢固,最终孙大爷还是拗不过,答应下来。 “你小子,就是个能折腾的主儿!”孙大爷笑骂了一句,眼神里却带着欣赏,“行,老头子我就陪你走一遭,也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支特殊的队伍就出发了。李铁柱开着那台崭新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走在最前面,车斗里放着钢钎、大锤、撬棍和粗麻绳。后面跟着赵卫国、王猛以及十来个挑选出来的精壮劳力,个个都是膀大腰圆、有一把子好力气的主。孙大爷穿着利落的旧棉袄,腰里别着烟袋锅子,精神矍铄地走在赵卫国旁边。黑豹则兴奋地跑前跑后,它对这种集体进山活动总是充满热情。 深秋的山林,色彩斑斓,但也带着深深的凉意。树叶掉了大半,视野开阔了不少。孙大爷不愧是老跑山的,他不走寻常村民砍柴采药的路,而是带着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一处叫“鹰嘴砬子”的山坡走。 “那地方的石头,是咱这附近最硬实的,青汪汪的颜色,没啥裂缝,耐风化。”孙大爷边走边介绍,“早年间的老地主盖炮楼,都是偷偷从那儿取的料。” 路上,少不得遇到些山里的“住户”。一群傻狍子正在林间空地里啃食最后的草根,看到这么大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也不立刻跑,反而支棱着耳朵,瞪着圆溜溜、充满好奇的大眼睛看着,那傻乎乎的样子,引得王猛直咂嘴:“啧啧,瞅瞅这帮傻狍子,真是傻到家了,这要不顺手弄一只回去,都对不起它们这眼神儿。” 赵卫国笑骂一句:“滚犊子!正事儿要紧,别节外生枝。再说,咱现在也不缺这口肉。” 他现在眼界高了,目标明确,不会为这点小利耽误正事。 黑豹倒是低吼了一声,那些傻狍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嗷”一嗓子,撅着白屁股一蹦一跳地消失在树林里。 快到“鹰嘴砬子”的时候,黑豹突然停下脚步,鼻子在空中使劲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身体微微下伏,盯着左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有情况!”赵卫国立刻挥手让队伍停下,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拿起了手里的家伙。在这老林子里,啥猛兽都可能碰上。 孙大爷眯着眼看了看那片灌木,又看了看地上的痕迹,低声道:“是野猪,不止一头,刚过去没多久,看这脚印纷乱的,像是一小群。咱人多,动静大,它们应该不敢惹咱,绕过去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大意。赵卫国拍了拍黑豹的脑袋:“好样的,继续保持警惕!” 黑豹得到夸奖,尾巴摇了摇,但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到了“鹰嘴砬子”下,果然看到一片裸露的岩层,青灰色的石头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孙大爷走过去,用烟袋锅子敲敲这块,摸摸那块,又眯着眼看看石头的纹理,不时点点头。 “嗯,是这儿的料,没错了。”孙大爷指着一片相对平整、岩石成片状剥落的地方,“从这儿下手,用钢钎和大锤,顺着石头的纹理撬,能省不少力气。挑那些个头均匀、方方正正或者扁长的,好砌!” 赵卫国一声令下,大伙儿立刻忙活开来。有力气大的轮起大锤,“哐哐”地砸着钢钎,火星四溅;有人用撬棍喊着号子一起用力,将裂开的巨石撬动;还有人负责将撬下来的石料,挑选形状规整、大小合适的,两人一组用粗麻绳捆好,抬到拖拉机车斗旁。 “嘿哟!加把劲哟!” “这块成色好,抬走!” “小心点脚下,别砸了脚!” 号子声、敲击声、吆喝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群飞鸟。虽然天气凉,但干着这重体力活,汉子们个个头上都冒起了腾腾的热气。 赵卫国也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褂子,跟着一起抡大锤、抬石头。他年轻,力气足,又肯下力气,干得一点也不比别人少。孙大爷则在旁边当技术指导,时不时出声指点:“那块不行,有暗裂!”“那边那块扁平的,砌墙基最合适!” 黑豹也没闲着,它守在拖拉机和高高的石料堆旁,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山林,防止有什么不开眼的野兽过来捣乱,或者偷吃大家放在一旁的干粮和水壶。 忙活了大半天,拖拉机的车斗里已经装满了大大小小、棱角分明的青石料,摞得跟小山似的。看看日头差不多到了晌午,赵卫国招呼大家休息吃饭。 众人围坐在一起,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玉米面饼子、窝窝头,就着咸菜疙瘩,喝着凉白开。赵卫国则把特意带来的一小坛子猪油炖酸菜拿出来,给每个人的饼子里夹上几筷子。虽然菜是凉的,但那油汪汪、酸溜溜的滋味,就着干粮,在这山林里吃起来也是格外香甜。 “还是卫国会办事,这猪油炖酸菜,真香!” “跟着卫国干活,累是累点,但心里痛快,吃食上也从不抠搜!” 听着大家的议论,赵卫国笑着给大家发烟。孙大爷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吧嗒着烟袋,看着眼前这群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和那满车的石料,对赵卫国说:“你小子,是个干大事的料。心思缜密,舍得下本钱,也拢得住人。这房子啊,差不了!” 吃完饭,稍事休息,队伍满载着石料,浩浩荡荡地下山了。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负重前行。回到屯里,把石料卸在新房地基旁,又引得不少村民围观。看着那一个个棱角分明、质地坚硬的青石,大家都啧啧称奇,说赵家这房子盖得是真讲究。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砌筑墙基。这活儿技术含量更高,主要由陈老蔫儿带着几个有经验的老师傅干。孙大爷也天天过来溜达,帮着看看石料摆放、灰口(砂浆缝隙)是不是饱满。 砌墙基用的砂浆,是赵卫国按陈老蔫儿的要求,用石灰、黄土和细沙按一定比例混合的,虽然比不上后世的水泥砂浆,但在当时也是最结实的做法了。师傅们用瓦刀挑起砂浆,垫在石块下面和缝隙里,用小锤轻轻敲击石块,让它坐实、找平。一块块青石被巧妙地垒砌起来,犬牙交错,相互咬合,中间填充着坚实的砂浆。 赵卫国看着那逐渐升高、厚实坚固的青石墙基,心里无比踏实。这根基,可是他用最好的材料、请最好的师傅,一点一点垒起来的,是他给这个家打下的最坚实的基础。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十年,无论风雨如何侵蚀,这房子都将岿然不动,为家人遮风挡雨。 黑豹似乎也很喜欢这坚固的墙基,经常趴在已经砌好、晾晒着的墙基上晒太阳,眯着眼睛,一副悠闲满足的样子。它知道,这里,将是它和主人们新的、安稳的家。 夕阳下,新砌的青色墙基泛着冷硬的光泽,与周围翻新的黄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宣告着一种新的、更加牢固的生活,正在这片黑土地上扎根、生长。 第93章 立起房架挂红绸,鞭炮声中祈吉祥 青石墙基稳稳地坐卧在土地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坚实的脊梁,接下来,就是给这脊梁架上骨骼——立房架子了!这在农村,可是盖房过程中顶顶重要的一环,比结婚娶媳妇儿也差不了多少,讲究的是一个吉利、一个顺遂。 陈老蔫儿翻着那本快被他摸出毛边儿的老黄历,戴着老花镜琢磨了半天,又掐着手指头算了又算,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就定在十月初八!这天是黄道吉日,宜修造、上梁,百无禁忌!” 日子一定下来,赵家立刻就忙活开了。王淑芬带着张小梅和几个关系好的妇女,开始准备上梁那天要用的东西。红绸布是早就扯好的,鲜艳夺目;鞭炮买的是浏阳产的“千响鞭”,盘得跟个大磨盘似的;最让孩子们眼巴巴盼着的,是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零嘴儿——自家炒的瓜子、花生,金灿灿的,散发着焦香;还有一小筐硬邦邦的水果糖,红的绿的,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看着就喜兴;甚至还有一小捧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币,亮晶晶的,被王淑芬用红纸仔细包好。 “妈,真撒钱啊?”小卫东看着那包硬币,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长这么大,兜里最多揣过五分钱,那还是过年时姥姥给的压岁钱。 “撒!咋不撒!”王淑芬脸上笑开了花,“图个吉利,咱家往后日子红火,钱财广进!”她心里有底,儿子能干,怀里还揣着那棵老山参,这点小钱,舍得! 赵卫国则忙着跟陈老蔫儿和木匠们做最后的准备。房架子所有的梁、柁、檩子、椽子,都用的是笔直粗壮的红松木,提前一个月就砍回来剥皮晾晒了,此刻木头散发着干燥好闻的松脂香气。榫卯结构都早已做好,严丝合缝,就等着吉时一到,众人合力把它们“请”起来。 十月初八这天,果然是个好天气。秋高气爽,瓦蓝瓦蓝的天空跟水洗过似的,连丝云彩都没有。太阳暖烘烘地照着,风也柔和。 新房地基旁,比挖地基那天人还多,几乎全屯子能动弹的人都来了。老人们叼着烟袋蹲在墙基上唠嗑,妇女们围着灶台忙活,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嬉笑打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过节般的热闹气氛。 那巨大的房架子部件,被一根根抬到指定位置,粗壮的主梁(大柁)上,已经被人用红绸布系了一个大大的、喜庆的红花。陈老蔫儿穿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精神抖擞,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筒,他是今天的总指挥。 吉时定在上午十点零八分。 眼看时辰快到,现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陈老蔫儿看了看怀表,猛地一挥手,中气十足地喊道:“吉时已到——立——梁——喽——!” “起——!”赵卫国、李铁柱、王猛,还有十几个最强壮的汉子,分成几组,同时发力,喊着震天的号子: “嘿——哟——!加把劲哟——!” “嘿——哟——!稳稳起哟——!” 粗重的梁、柁,在众人齐心协力的托举、牵引下,伴随着“吱嘎吱嘎”绳索和木头的摩擦声,缓缓地、一寸寸地离开地面,向着那坚实的青石墙基上方升起。阳光照在红松木上,泛着金红色的光泽,那系着红绸的主梁,如同一条即将腾飞的巨龙。 赵卫国额头青筋暴起,双臂肌肉虬结,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看着那逐渐竖立起来的房架轮廓,心中豪情万丈。这就是他的家!他亲手参与,一砖一石,一木一梁建起来的家!再不是前世那个低矮、破败、充满遗憾的土屋了! 黑豹似乎也被这庄严的气氛感染,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跑来跑去,而是安静地蹲坐在赵卫国事先指定给它的一块平整的石料上,昂着头,竖着耳朵,紧紧盯着那缓缓升起的房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仿佛在加油鼓劲的呜噜声。 房架子终于被完全立起,稳稳地安放在了墙基上!榫卯结构紧密咬合,横平竖直,结结实实! “好——!”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紧接着,陈老蔫儿又高喊:“挂——红——!响——炮——!” 赵卫国早就准备好了,他身手矫健地顺着临时搭起的梯子爬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将主梁上那朵大红绸花扶正,让那鲜艳的红色在秋日阳光下更加夺目。 几乎在他下来的同时,王猛和李铁柱同时点燃了挂在长竹竿上的两挂千响鞭!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红色的碎纸屑如同天女散花般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火药香味,这味道在乡下人闻来,就是喜庆和吉祥的象征!孩子们捂着耳朵,又怕又爱看,兴奋地尖叫着。 鞭炮声还未完全停歇,最重要的仪式来了——“撒喜”! 王淑芬和张小梅抬着一个大簸箕,里面装着混在一起的瓜子、花生、水果糖和那包用红纸包着的硬币。 陈老蔫儿接过簸箕,站在房基前,朗声念诵着世代相传的上梁喜歌: “脚踏祥云来上梁嘞——!” “主家选定好地方嘞——!” “前有朱雀来起舞嘞——!” “后有玄武镇家宅嘞——!” “左有青龙送财宝嘞——!” “右有白虎辟邪灾嘞——!” “吉日良辰盖华堂嘞——!” “人丁兴旺福满堂嘞——!” 每唱一句,他就抓起一把簸箕里的东西,用力向四周抛洒出去! “撒喜喽——!”人群瞬间沸腾了! 大人孩子,男女老少,全都笑着、叫着、挤着,弯腰去抢那些从天而降的“福气”。瓜子花生代表着人丁兴旺,糖果寓意生活甜蜜,而那小钱币,则象征着财源滚滚! “我抢到糖了!” “哎呀!我兜里进了好几个花生!” “钱!我捡到一分钱!”一个半大小子举着硬币兴奋地大喊。 小卫东和赵卫红在人堆里钻得最欢实,小口袋里塞得满满当当,小脸兴奋得通红。赵卫国看着弟妹,看着父母脸上洋溢着的从未有过的光彩和自豪,看着张小梅一边帮着维持秩序,一边偷偷把几颗糖塞进他老娘手里的乖巧模样,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孙大爷也站在人群外围,吧嗒着烟袋,看着这热闹喜庆的场面,对身边的赵永贵说道:“永贵啊,你这儿子,了不得!这气势,这安排,比当年屯里老地主家上梁还讲究,还红火!你们老赵家,真的要起来了!” 赵永贵拄着拐杖,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满是骄傲的红光,一个劲地点头:“是,是,这小子,是比他爹强……” 撒喜结束,人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孩子们互相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丰盛的上梁酒席随即开始,大碗的猪肉炖粉条、野鸡炖蘑菇、红烧兔子肉……香气扑鼻,管够造(吃)!男人们大碗喝酒,大声划拳,女人们则聚在一起,边吃边夸赞赵家的大气和赵卫国的本事。 站在那已经初具规模、骨架峥嵘的房架下,听着周围的喧闹,感受着那份踏实的成就感,赵卫国知道,一个新的起点,已经在这震天的鞭炮声和众人的祝福中,稳稳地立了起来。未来的红火日子,就像那梁上鲜艳的红绸,正向他热情地招手。而他,必将带领家人,在这片充满希望的黑土地上,走向更加广阔的天地。 第94章 砌墙安门窗,新房雏形现 房架子气势磅礴地立起来后,这新房就像是有了铮铮铁骨。接下来,就该往这骨架上添血肉了——砌砖墙,安门窗! 青石墙基上方,平整的水泥砂浆垫层已经打好,一摞摞暗红色的机制砖整齐码放,像等待检阅的士兵。这砖可不是屯里土窑烧的青砖,是赵卫国特意从公社砖瓦厂订的机制红砖,一块块方方正正,边角锐利,颜色也匀实,看着就提气(精神)! 陈老蔫儿带着他的瓦工班子正式登场。和泥、挑线、摆砖、抹灰……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老师傅们手里拿着瓦刀,敲击砖块发出清脆的“铛铛”声,混合着砂浆的粘稠声响,谱成了一曲建造的交响乐。 赵卫国这回没再亲自上手干这技术活,他知道自己那两下子糊弄个地基还行,砌墙这讲究横平竖直、灰口饱满的精细活儿,还得靠老师傅。但他也没闲着,成了最尽职的“监工”和“后勤部长”。 他每天一大早就赶到工地,先把烟给师傅们散一圈,然后就在工地转悠。眼睛毒着呢,哪个墙角有点歪,哪道灰缝不够饱满,他都能一眼瞅出来,也不直接说,就指着那地方跟陈老蔫儿商量:“陈叔,您瞅瞅这儿,是不是再找补找补?” 陈老蔫儿开始还不以为然,觉得个小毛孩子懂个啥,可每次过去一看,嘿,还真让这小子说着了!几次下来,陈老蔫儿看赵卫国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私下里跟徒弟嘀咕:“卫国这小子,邪门!眼睛比水平尺还毒!干瓦工绝对是个好料子,可惜喽……” 赵卫国心里暗笑,他前世在工地上搬过砖,给老师傅打过下手,虽然没学精,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这就是重生的优势,看似不经意的提醒,往往能避免大问题。 砌墙是个慢功夫,眼看着暗红色的砖墙一皮皮(层)地往上长,房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三间大房,中间是堂屋兼厨房,东西两间是卧室,宽敞亮堂,光是看这墙围子(墙体),就比屯里大多数人家整个房子都大、都气派! 屯里人下地干活,或者串门路过,都忍不住要停下脚瞅几眼,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瞧瞧人家这砖墙,多板正(整齐)!” “这房场(宅基地)选得好,屋子的进深和开间也大,住着肯定舒坦!” “老赵家这回可真是抖起来了(发达了),卫国这小子,是真能耐!” 羡慕有之,嫉妒也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毕竟赵卫国这小子仁义,盖房没少雇屯里的人,工钱给得痛快,饭食也好,无形中让不少人家都得了实惠。 小卫东和赵卫红更是成了工地上的常客。放学撂下书包就往这儿跑,看着一天一个样的新房,俩小家伙眼里都放着光。卫东经常用手比量着墙的高度,嚷嚷着:“哥,等我长大了,也要盖这么敞亮的房子!”卫红则更关心她未来的小屋,偷偷问张小梅:“小梅姐,我那屋的炕,能不能也盘成带花边的?” 张小梅现在俨然是赵家的“准媳妇”,下了工就来帮忙,不是给师傅们端茶递水,就是帮着王淑芬准备饭食。她看着这日渐成型的新房,心里也是甜丝丝的,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偶尔和赵卫国眼神对上,两人都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黑豹也有了新的乐趣。它似乎把这日渐增高的砖墙当成了自己的新领地,每天都要绕着墙根巡视好几圈,时不时抬起后腿,在墙角留下自己的气味标记,宣告主权。有时它会跳上不高的墙头,威风凛凛地蹲坐着,俯瞰着整个工地和远处的屯落,那眼神,俨然一位守护疆土的将军。 砌墙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定做的门窗也送来了。门窗框用的是结实的松木,窗户是传统的上下对开式,窗棂子(窗格)做得密实,到时候糊上窗户纸,又透光又保暖。门是厚实的松木拼板门,上面还带着天然的木纹,看着就结实耐用。 安装门窗这天,又是一番热闹。木匠师傅用凿子、锯子精细地修整着门窗框,确保它们严丝合缝地嵌入预留的门窗口里。安装大门时,几个壮汉喊着号子,才把那厚重的大门板抬起来,合页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预示着家的安稳。 当第一扇窗户被稳稳地安装进窗框,明亮的秋光“呼啦”一下涌进还只是砖墙壳子的屋内,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有了门窗,这房子才真正像个“家”的样子了! 赵卫国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东西两屋通透的格局,阳光透过新安的窗棂,在尚未抹灰的砖墙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心里那股踏实感和成就感,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这就是他的家!他亲手参与设计,用最好的材料,一步步建起来的家!再不是前世那个低矮、阴暗,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破土房了! 王淑芬和赵永贵也经常相互搀扶着过来看。王淑芬摸着光滑的门框,一个劲地念叨:“好,好啊,这木头真厚实……”赵永贵虽然话不多,但那双曾经饱经风霜、如今却充满希望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新房雏形已现,暗红色的砖墙,整齐的窗棂,厚实的大门,在秋日阳光下熠生辉,成了靠山屯一道最亮丽、最引人注目的风景线。它不仅仅是一座物理意义上的房子,更是一个符号,宣告着赵家,在这个火红的年代里,真正地站起来了,并且,将走向更加红火、更加宽广的未来。 赵卫国知道,接下来的盘炕、抹灰、上瓦、打地面等等活儿计还多着呢,但他心里有底,有奔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寒冬腊月里,一家人围坐在滚烫的火炕上,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温暖如春的景象。 那日子,美! 第95章 黑豹巡视新领地 新房一天一个样儿,那暗红色的砖墙越砌越高,门窗安上后,更是有了遮风避雨的雏形。这变化,不光是赵家人和屯里人看在眼里,另一个家庭成员——黑豹,更是将这一切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并且自觉地肩负起了重要的责任。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黑豹就把这新房工地当成了自己的核心领地。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偶尔跟着赵卫国过来转悠一圈,或者趴在远处晒太阳。现在,它几乎天天“长”在了工地上,那认真负责的劲儿,比监工陈老蔫儿还上心。 每天天刚蒙蒙亮,帮工的乡亲们还没上工,黑豹就已经开始了它的第一次巡视。它迈着沉稳的步伐,鼻子贴近地面,沿着新砌的砖墙根,一寸寸地嗅过去,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检查夜间是否有不速之客光临。 它检查得非常仔细。遇到堆放的青石料,它会绕着重重的石堆走一圈,嗅嗅有没有陌生的气味。碰到摞起来的红砖,它也要凑过去闻闻,偶尔还会抬起后腿,在砖垛的角落留下一点自己的标记,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儿,归我罩着!” 它对那些木料尤其上心。松木梁柁、门窗料子散发出的独特气味,似乎让它感到格外安心。它会用粗糙的大舌头舔舔那些木材,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满意地趴在那堆散发着松香的木料旁边,耳朵机警地转动着。 等到工人们陆续到来,开始一天的忙碌,黑豹也不会打扰。它会找一个既能俯瞰全局又不碍事的高处,通常是那堆尚未使用的青石料顶端,或者一截粗壮的地梁上,稳稳地蹲坐下来。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一般,扫视着工地的每一个角落,监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大多数帮工它都认识,知道是自家人,它便只是静静看着。但如果有生面孔靠近,比如邻村过来送材料的,或者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外屯人,黑豹会立刻警觉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呜”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对方,直到赵卫国或者王淑芬出声招呼,确认是“自己人”,它才会慢慢放松下来,但那眼神里的审视却不会立刻消失。 “嘿,你们瞅瞅黑豹那样儿,跟个管家爷似的!”王猛一边和泥,一边笑着打趣。 李铁柱憨厚地点头:“嗯呐,有黑豹在,心里踏实,晚上那些料子堆这儿,都不怕野牲口来祸害。” 这话还真不假。靠山屯紧挨着老林子,屯子边缘的新房工地,晚上难免会吸引一些山里的“访客”。砌墙那些天,水泥砂浆和石灰粉的气味重,还好些。等墙砌得差不多了,门窗安好,内部开始盘炕、抹灰,少了那些刺激性气味,夜里就热闹了。 有天晚上,赵卫国担心工地的工具,特意带着黑豹过来查看。刚走近,就听到新房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夹杂着某种动物啃咬硬物的“嘎吱”声。黑豹的耳朵瞬间立起,低吼一声就要往前冲。 赵卫国赶紧拉住它,示意它安静,自己则悄悄摸了过去。借着月光一看,好家伙!两只体型不小的豪猪(俗称“箭猪”),正趴在一根备用的松木檩子上,卖力地啃咬着树皮!这玩意儿的牙齿厉害得很,真让它们啃一晚上,这根好端端的檩子就得废了! 没等赵卫国动作,被他松开的黑豹如同离弦之箭,“嗖”地就蹿了出去!但它并没有直接扑上去撕咬——它显然知道豪猪背上那些尖锐棘刺的厉害。它只是在距离豪猪几米远的地方,爆发出极其凶猛、充满威慑力的狂吠! “汪汪汪!嗷呜——!” 寂静的夜里,这突如其来的犬吠如同炸雷。那两只正啃得欢实的豪猪吓得一哆嗦,瞬间蜷缩成一团,将背上的尖刺对准黑豹,发出“噗噗”的喷气声。 黑豹极其聪明,它不断变换着方位,持续吠叫,做出佯攻的姿态,却始终与豪猪保持着安全距离。巨大的噪音和持续的威胁,让那两只豪猪最终顶不住了,灰溜溜地、一摇一摆地慌忙逃窜,钻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消失不见。 黑豹追出去几步,确认它们真的跑了,这才得意洋洋地跑回来,围着赵卫国摇尾巴,大口喘着气,仿佛在邀功。 赵卫国心疼地拍了拍它的脑袋:“好家伙!又立一功!这根檩子差点就让那俩玩意儿给糟践了!明天给你加餐,大骨头管够!” 除了防范这些小型“破坏分子”,黑豹更大的作用,是震慑那些潜在的、更危险的家伙。新房工地残留的食物气味、人类活动的痕迹,在深秋时节,对山里那些饥肠辘辘的大型野兽,比如野猪,甚至熊瞎子,都有着不小的吸引力。但或许是黑豹日夜在此巡逻,留下的浓烈气味和不时响起的吠叫声,形成了无形的威慑圈,直到新房主体彻底完工,也没有真正的大型野兽敢来冒犯。 它不仅防野兽,也防“家贼”。有一次,屯里一个游手好闲、手脚不太干净的懒汉,趁着晌午工地上没人,想顺走两把新瓦刀。他刚鬼鬼祟祟地靠近工具棚,原本趴在木料堆上打盹的黑豹立刻就醒了,它没有叫,而是悄无声息地站起来,一双在阴影里泛着绿光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那人。 那懒汉一抬头,正好对上黑豹那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眼神,当时就吓得腿一软,手里的瓦刀“哐当”掉在地上,屁滚尿流地跑了,边跑边喊:“妈呀!这狗成精了!” 这事儿后来传到赵卫国耳朵里,他又是好笑又是感慨。黑豹这家伙,真是通人性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用眼神就能解决问题。 随着新房一天天完善,黑豹似乎也对这未来的新家充满了期待。它不再仅仅满足于在外面巡逻,开始尝试着探索内部。当堂屋的水泥地面打好后,它会是第一个踩上去的“家庭成员”,小心翼翼地嗅着陌生的水泥气味,然后找个角落趴下来,感受着地面的坚实和冰凉。 它尤其喜欢东西两屋那盘好的火炕。炕面还没干透的时候,它就跳上去,这里趴趴,那里卧卧,似乎在为自己挑选最舒适的位置。有一次,它甚至在赵卫国未来卧室的炕角,找到了一个阳光能晒到的绝佳位置,舒舒服服地在那里睡了一个下午,鼾声打得那叫一个香。 赵卫国看着黑豹那副俨然以主人自居的惬意模样,心里又暖又软。他知道,黑豹守护的,不仅仅是这些砖瓦木料,更是它和主人们共同的、充满希望的未来。这个新家,有他赵卫国的心血,同样也有黑豹的一份功劳。 夕阳下,黑豹再次跳上高高的青石墙基,昂首挺胸,眺望着远方层林尽染的山峦。秋风拂过它乌黑发亮的毛发,它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坚定而忠诚,与身后那座日渐成型、气派宽敞的新房,构成了一幅无比和谐、充满生机的画卷。 第96章 霜降来临,抢工完成主体 眼瞅着房架子立起来,砖墙砌得溜直,门窗也安得妥妥当当,这新房算是有了模样。可赵卫国心里那根弦,一点都没敢松。他抬头看看天,瓦蓝瓦蓝的,日头瞧着也挺足,但吹到脸上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提醒着人们,这好天儿,留不住几天了。 这天早上起来,赵卫国一出屋门,就看见院里的柴火垛上、残留的菜叶子边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下霜了!”王淑芬端着盆出来倒水,也看见了,嘴里念叨着,“今儿个是霜降吧?天说冷就冷了。” 霜降!赵卫国心里一凛。这可是个关键的节气,意味着天气要彻底转冷,离上冻不远了。新房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屋顶还没上瓦,墙也没抹灰,炕面子也没完全干透。这要是赶上一场秋雨,或者夜里温度再低点上了冻,那可就糟心了!雨水灌进去,墙体会泛潮;砂浆没干透就上冻,开春一化,强度全无,墙酥了都是轻的;湿乎乎的炕要是冻了,那往后烧起来非得炸裂不可! “不行,得抢工!”赵卫国扒拉完早饭,撂下碗就往外走,脚步匆匆,“必须在头场大雪下来之前,把屋顶瓦盖上,至少把主体彻底封起来!” 他先找到陈老蔫儿,把心里的担忧一说。陈老蔫儿叼着烟袋,眯眼瞅了瞅天色,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霜降杀百草,这天儿说变脸就变脸。屋顶的活儿得抓紧,瓦片我都清点好了,够用。抹墙的麻刀灰(石灰掺麻丝)也得紧着和,这玩意儿干得慢。” “陈叔,您多费心,带着大伙儿抓点紧!工钱我给大家再加五分!”赵卫国知道,光靠嘴说不行,得来点实在的,“中午饭再加个硬菜!” “有你这句话,大伙儿指定卖力气!”陈老老蔫儿脸上露出笑意,干活的人就图个主家明白、痛快。 消息传到工地上,帮工的乡亲们也都理解。这年头,谁不知道盖房子最怕赶上天不好?主家仁义,加钱加菜,还有啥说的?干就完了! 工地上气氛顿时更加紧张热烈起来。陈老蔫儿把人手分成两拨,一拨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专门负责上瓦。另一拨人,则抓紧时间进行室内抹灰和地面找平。 上瓦是个技术活,也是个辛苦活。沉重的红瓦片需要用挑子一担担挑到房架子上,铺瓦的师傅们猫着腰,骑在陡峭的房梁檩条上,一块压着一块,小心翼翼地铺设。每铺好一片,还要用瓦刀敲击调整,确保左右对缝,上下咬合紧密,这样才能防漏、抗风。秋风在房顶上打着旋儿,吹得人衣袂翻飞,站都站不稳,师傅们却得在全神贯注中保持身体平衡,看得下面的赵卫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慢点,都慢点!安全第一!”赵卫国在下面不停吆喝,生怕哪个师傅脚下一滑。他让李铁柱找了更多结实的麻绳,让屋顶上的师傅们把安全带(简易的腰绳)系牢在粗壮的梁柁上。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紧张的气氛。它不再悠闲地趴着监工,而是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在工地周围来回踱步,不时仰起头,对着房顶上忙碌的人们发出几声短促的吠叫,像是在提醒他们小心。有一次,一块瓦片没放稳,顺着倾斜的屋顶往下滑,吓得下面的人惊呼躲闪,黑豹竟猛地窜过去,对着那块下落的瓦片狂吠,仿佛想把它吓住似的,那护主护家的本能,让人动容。 室内的抹灰工作也在争分夺秒。和好的麻刀灰需要尽快上墙,用抹子刮平。天气冷,灰浆干得慢,但也怕受冻。赵卫国让人在天黑后,用旧席子、草帘子把门窗洞口都尽量堵上,保持室内温度,延缓灰浆受冻。他还弄了几个破铁桶,装上烧红的木炭,放在屋里角落提升温度,但再三叮嘱看管的人,千万注意防火,人离开时必须熄灭。 小卫东和赵卫红也派上了用场。俩小家伙负责给工地上烧开水,用一个大铝壶,坐在临时搭的灶台上,柴火烧得噼啪响,壶嘴“呼呼”地冒着白汽。滚烫的开水不仅能喝,还能用来最后和一点砂浆,保证上冻前最后一点活计的质量。 “哥,水开啦!”卫东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大声喊着。 “哎,来啦!”赵卫国应着,心里暖烘烘的。这就是一家人齐心协力奔日子的劲头! 孙大爷也拄着拐棍来了几趟,看着工地上的热火朝天,对赵卫国说:“你小子,脑瓜子活络,想得周全。这时候抢一天工,顶开春干三天!房子这事儿,就得赶在前头!” 赵卫国嘿嘿一笑:“都是被逼的,总不能看着新房子没住人就先冻坏了吧。” 就这样,在赵卫国的精心组织和众人的努力下,工程进度飞快。眼看着屋顶的红色瓦片一片片覆盖上去,如同给新房穿上了一件坚固的铠甲,挡住了即将到来的风寒。室内的墙面也渐渐被白色的灰浆抹平,虽然还没干透,但已经显得亮堂了许多。 终于,在霜降过后没几天,一个北风呼啸、但幸好没下雨的下午,最后一片瓦被稳稳地扣在了屋脊上! “封——顶——喽——!”房顶上的老师傅抹了把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下面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去。只见三间大房,顶着崭新的红瓦屋顶,在愈发清冷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气派、稳固!虽然外墙还没最后处理,内部也还是毛坯,但主体结构,总算是在天气彻底变脸之前,顽强地立了起来,成了一个能够遮风避雨的完整壳子! 众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而欣慰的笑容。赵卫国心里那块大石头,也总算落了地。他大手一挥:“今天提前收工!晚上都别走,我让我妈和小梅整几个好菜,咱喝点,暖暖身子,也庆贺庆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虽然天冷,虽然累,但看着这自己亲手参与建起来的气派新房,看着主家这么敞亮,所有的辛苦都觉得值了! 赵卫国站在新房院子里,看着这终于完成主体的家,听着身后众人的笑闹声,感受着北风吹在脸上也不再那么刺骨。他知道,最关键的阶段已经过去。接下来,就是内部收拾和完善了。这个冬天,他们家,注定要在这温暖坚实的新房里,度过一个完全不同以往的、充满希望的新年了! 黑豹似乎也明白难关已过,它兴奋地在院子里跑了几圈,然后在新房的堂屋门口,选了个阳光能晒到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看着忙碌而喜悦的人们,尾巴尖儿惬意地轻轻摇晃着。 第97章 盘炕搭灶台 新房封了顶,主体结构算是立住了,能遮风挡雨了。可赵卫国清楚,在东北这嘎达,光有个房子壳子顶屁用?数九寒天,西北风跟小刀子似的,屋里要是没个热乎气儿,那能冻掉下巴!所以,这室内的活儿,尤其是盘炕、搭灶台,那可是关系到一家人能不能舒舒服服过冬的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陈老蔫儿找来盘炕的老把式——刘老疙瘩。这老头儿干瘦干瘦的,满脸褶子,一双手却异常灵巧,据说他盘的炕,炕头炕梢热度均匀,不倒烟,还省柴火,是屯里有名的“炕王”。赵卫国对刘老疙瘩很是尊敬,又是递烟又是点火:“刘爷,这炕和灶台可就全指望您了,咋暖和咋来,材料管够!” 刘老疙瘩眯着眼,嘬了口烟袋,在新房里转了一圈,用脚这里跺跺,那里量量,心里就有了谱。“东屋这铺大炕,盘个七尺二的(约2.4米),够你们一家几口滚了。西屋给小梅……呃,给卫红丫头盘个五尺的,小姑娘家家的,暖和就行。堂屋的灶台,连着东西两屋的炕洞子,一口大锅,一口小锅,得安排明白喽。” 赵卫国连连点头,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他前世住过那种老式火炕,有时候炕头烙屁股,炕梢却冰凉,烟道堵了还容易倒烟,呛得人直咳嗽。他琢磨着,能不能借着刘老疙瘩的手艺,稍微改良一下。 “刘爷,”赵卫国凑过去,指着划好的炕基位置,“我寻思着,这炕洞子里头,能不能多留几个‘回龙洞’?就是让烟火在里面多拐几个弯,多待一会儿,这样炕热得匀乎,还不那么费柴火。烟囱根脚底下,咱能不能留个掏灰的‘狗窝’(清灰口)?往后收拾也方便。” 刘老疙瘩刚开始听着还不太在意,觉得个小屁孩懂个啥,可越听眼睛越亮!他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你小子这脑瓜子是咋长的?这‘回龙洞’的说法在理儿啊!烟火多拐弯,可不是能把热乎气儿多留下点嘛!这‘狗窝’留得也贼拉拉地道(非常合理)!省得年年扒炕掏灰,弄得乌烟瘴气!行!就按你说的整!” 赵卫国心里暗笑,这哪是他脑瓜子灵,不过是站在后世人的肩膀上,见识过更合理的设计罢了。这就是重生的优势,看似不经意的一个点子,往往能解决大问题。 说干就干!刘老疙瘩带着徒弟,开始和泥、脱土坯(砌炕用的长方形土块)。这泥也有讲究,得是粘度合适的黄泥,掺上铡短的麦秸,增加韧性,防止干裂。赵卫国让李铁柱去河边拉了几车细沙,准备垫在炕洞底下,这样热得快,保温也好。 盘炕是个细致活。先用砖和土坯砌好炕墙和炕洞的格局,赵卫国设计的“回龙洞”被巧妙地融入其中,烟火通道曲曲折折,确保热量能被充分吸收。炕面则用大块的、平整的石板铺底,上面再抹上厚厚一层掺了盐(防裂)的沙泥,用抹子抹得溜光水滑。 黑豹对这个新出现的“大土台子”充满了好奇。它围着正在施工的炕基转来转去,时不时用鼻子嗅嗅潮湿的泥土和麦秸的气味。有一次,它甚至试图跳上还没干透的炕面,留下几个清晰的梅花爪印,被赵卫国哭笑不得地抱了下来:“滚犊子!这还没干呢,让你一脚踩个坑!”黑豹委屈地“呜咽”一声,跑到墙角趴着,但眼睛还盯着炕,似乎在盼着这大家伙赶紧弄好,它也好上去享受享受。 小卫东和赵卫红更是兴奋,几乎天天泡在新房里,看着土炕一天天“长”起来。 “哥,这炕真大!我能从上边骨碌到那头儿!”卫东比划着,小脸上全是憧憬。 卫红则更关心她的“闺房”:“刘爷爷,我那屋的炕沿,能不能给我磨圆乎点?别刮裙子。” 刘老疙瘩被逗笑了:“中!都依你们!保准弄得妥妥的!” 堂屋的灶台是重中之重,连接着东西两铺炕,是家里的热量来源。赵卫国再次发挥了他的“前瞻性”。他让刘老疙瘩把灶台砌得比一般人家高一些,这样烧火不用太弯腰。灶膛(燃烧室)也砌得深而阔,能塞进大块的劈柴,燃烧更充分。最关键的是灶坑门(添柴口),他特意让留了个可以调节大小的铁片挡板,控制进风量,方便省柴。 “你这小子,心眼子是真多!”刘老疙瘩一边砌着灶台,一边忍不住感叹,“这灶台让你这么一捯饬,又好看又实用,往后我给别人家盘灶,也得按你这个来!” 张小梅现在来赵家更勤快了,俨然是未来的女主人。她帮着王淑芬给师傅们端茶送水,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逐渐成型的灶台和炕席,心里盘算着将来在这里烧火做饭、缝缝补补的日子,脸上就忍不住飞起两朵红云。王淑芬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偷偷对赵永贵说:“瞅见没?咱家小梅,已经开始琢磨怎么过日子了!” 几天功夫,东西两屋的大炕和堂屋的灶台都盘好了。湿漉漉的炕面和灶台需要慢慢阴干,不能暴晒,否则会开裂。赵卫国让人把门窗关好,只留小缝通风,耐心等待着。 又过了些日子,炕面和灶台终于干透了,呈现出一种浅黄色,摸上去硬邦邦的。赵卫国迫不及待地决定试烧一下! 他抱来干爽的松木劈柴,塞进灶膛,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贪婪地舔舐着锅底,热气顺着曲折的炕洞子蔓延开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黑豹也凑到东屋门口,鼻子使劲嗅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赵卫国伸手摸了摸东屋的炕头——温乎了!又赶紧跑到炕梢一摸——嘿!也是温乎的!虽然热度有差别,但绝不是冰凉的!他设计的“回龙洞”起作用了! 再看那烟囱,一股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笔直而上,没有丝毫倒烟的迹象! “成功了!”赵卫国兴奋地一挥拳头。 王淑芬摸着温暖的炕面,眼圈有点发红:“好啊,这炕真热乎!今年冬天,咱再也不怕冻着孩子了……” 赵永贵坐在炕沿上,感受着屁股底下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小卫东和赵卫红更是迫不及待地脱了鞋,在炕上打滚翻跟头,嘴里嚷嚷着:“热乎!真热乎!太得劲儿了!” 黑豹似乎也明白了这大土台子的妙用,它试探着把前爪搭在炕沿上,感受到那股温暖后,后腿一蹬,利落地跳了上去,在炕头找了个最热乎的位置,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眯起了眼睛,看样子是打算把这当成它的新据点了。 赵卫国看着一家人(包括黑豹)其乐融融地围在温暖的新炕上,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看着张小梅含羞带笑的眼神,心里那股暖流,比炕头还热乎。这,才是家的感觉啊!一个真正温暖、安稳、充满希望的窝,终于在他手中,一点点变成了现实。 第98章 第一场雪,旧屋话新年 新房那边,炕也盘好了,灶台也搭得了,就等着墙面地面彻底干透,再拾掇拾掇就能搬进去了。赵卫国心里盘算着,争取在腊月前搬过去,正好在新房里过个热热乎乎的年。可这老天爷,似乎有点等不及要换个景儿了。 这天后晌,天色就有些阴沉,灰蒙蒙的云彩压得低低的,风也停了,空气中透着一股子沉闷的湿冷。有经验的老人都说,“这是要下雪了,憋着呢!” 果不其然,夜里赵卫国睡得正香,就听见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簌簌”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细沙洒在窗户纸上。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外屋,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一股清冽干净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借着屋里煤油灯透出的微光,他看到,院子里,柴火垛上,远处的田野和山峦,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白。雪花不大,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雪沫子,悄无声息地从漆黑的夜空中洒落,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下雪了……”赵卫国喃喃自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感慨,时间过得真快,重生回来,这都快小一年了;又有点踏实,新房到底是在大雪封山前把主体立起来了;更多的,则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的期盼。 第二天一早,全家人都起得格外早。推开屋门,一股清冷的雪气扑面而来。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很。雪不算厚,刚能没过脚面,但这是入冬以来的头场雪,意义不同。俗话说,“头雪盖瓦,年猪肥大”,是个好兆头。 小卫东和赵卫红兴奋得嗷嗷叫,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就要往外冲,被王淑芬一手一个拽了回来:“小祖宗诶!先把棉靰鞡(wu la,东北厚棉鞋)穿上!这刚下的雪,看着不厚,可凉气重,冻了脚可不是闹着玩的!” 俩孩子这才不情不愿地回来,让老娘给套上笨重的棉靰鞡,然后像两个小炮弹似的冲进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踩着雪,团起雪球互相扔着,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无比开心。 黑豹也对这突然变白的天地感到新奇。它小心翼翼地踏入雪地,低头嗅着冰冷的白雪,偶尔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它乌黑湿润的鼻头上,然后猛地打个喷嚏,甩甩脑袋,那憨态可掬的样子逗得全家人直乐。它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熟悉的地面变成了这样,走起路来都带着点试探,留下一串清晰的梅花爪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新房那边——它还是习惯性地要去巡视它的新领地。 赵卫国看着黑豹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笑了笑,没去管它。这狗东西精着呢,认路。 一场雪下来,地里的活儿是彻底干不成了,工地也停了工。陈老蔫儿说了,墙面地面没干透,这天儿不能再动,得等开春再说了。不过主体完工,大伙儿心里都踏实。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外面北风一起,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唰唰”响,旧屋里虽然也烧着炕,但总觉得四处透风,那点热气儿好像总也攒不住。 吃罢晚饭,王淑芬把炕桌擦干净,搬上来一个小簸箩,里面是今年新炒的松子,还有一小捧山核桃。赵永贵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吧嗒着旱烟袋。小卫东和赵卫红围着炕桌,眼巴巴地等着。 赵卫国拿来一个小锤子,递给卫东:“慢点砸,别崩着手。”又对卫红说,“丫头,帮你妈把灯芯挑亮点。”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屋子,窗外是风雪之声,屋内却因为一家人聚在一起而显得格外温暖。咔嚓咔嚓的砸松子声,伴随着松子特有的焦香,弥漫在空气中。 “这雪一下,天可就真冷了。”王淑芬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念叨,“咱那新房,炕和灶台都试烧了,挺好,一点都不倒烟,炕也热得匀乎。” “那是,我哥厉害!”卫东塞了一嘴松子仁,含糊不清地说,小脸上满是崇拜。 卫红也细声细气地说:“新房亮堂,窗户也大,到时候糊上新的窗户纸,贴上窗花,肯定好看!” 赵永贵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他慢悠悠地说:“是啊,新房是好了……眼瞅着进了腊月就是年,咱今年,说啥也得在新房里过。” 这话一下子点燃了全家人的话头。 王淑芬放下针线,眼里放着光:“那可不!我都想好了,等搬过去,堂屋那大灶台,咱年三十炖上一大锅猪肉酸菜粉条,管够造!东西两屋的炕都烧得热热乎乎的,守岁的时候,咱就在炕上包饺子,想在哪屋包就在哪屋包!” 小卫东立刻嚷嚷:“我在东屋!东屋炕头热乎!我要包一个放铜钱的饺子!” “我也要在东屋!”卫红也跟着喊。 “都有份,都有份!”赵卫国笑着,把剥好的一小把松子仁分给弟妹,“等搬了新家,咱不光包饺子,还得多买点鞭炮,挂上红灯笼。到时候,请孙大爷、陈叔他们也都来咱新家热闹热闹!” 张小梅虽然没在场,但话题也绕不开她。王淑芬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对赵卫国说:“等搬了新家,也得找个正式由头,请小梅爹妈过来坐坐,把你们俩的事再往前推推,开春后要是能定下来,那就更好了。” 赵卫国脸皮有点发热,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也是火热的。在新房里娶媳妇儿,那才叫真正安家立业呢! 一家人就这么围坐在旧屋的热炕上,吃着香喷喷的炒松子,听着窗外的风雪,你一言我一语地憧憬着,描绘着即将在新房里度过的第一个新年。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心里头暖烘烘、亮堂堂的,充满了盼头。 赵卫国看着父母脸上憧憬的笑容,看着弟妹兴奋的模样,听着他们关于新年的种种设想,心里那份满足感和成就感,比赚了多少钱都来得实在。这就是他重生回来,拼命想要守护和创造的——家人的笑容,安稳红火的日子。 夜深了,风雪似乎更大了些。但旧屋里,煤油灯依旧散发着温暖的光,一家人的说笑声,伴随着松子的香气,飘散在1982年冬夜的第一场风雪中,坚定地指向那个不远处的、温暖明亮的新家。 第99章 总结收获,展望未来 外头的雪下下停停,几天功夫,这靠山屯就彻底被捂了个严严实实,放眼望去,天地间就剩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大地封冻,河面结冰,正式进入了“猫冬”时节。地里没活儿,工地也停了,家家户户都窝在自家热炕头上,扯闲篇、嗑瓜子、忙点家里的零碎活计。 赵家旧屋里,炉火烧得旺,炕也烧得滚烫。赵卫国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根细柴火棍,无意识地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火星子偶尔噼啪一下,溅起几点亮光。他望着窗外被积雪压弯的树枝,心里头却像这炉火一样,热烘烘地翻腾着。 不知不觉,重生回来,这小半年的光景就这么过去了。从春末到深冬,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又好像经历了好多好多事。他这心里,忍不住就想把这小半年捋一捋,盘盘账。 头一桩,也是顶顶要紧的一桩——爹的身子骨硬朗了! 赵卫国脑海里浮现出刚重生回来时,爹躺在炕上昏迷不醒、家里愁云惨淡的景象。那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感觉天都要塌了。可现在呢?爹不仅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脸色红润了,精神头也足了,偶尔还能帮着娘拾掇点家里的轻省活儿,甚至能跟着陈老蔫儿他们唠唠盖房的门道。这份踏实,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要不是他凭着那点模糊的前世记忆和黑豹的机缘,冒险采来草药,又后续靠着打猎采山挣来钱买药调养,爹这条命,说不定就真的跟前世一样……赵卫国不敢再往下想,只是觉得,能把爹从鬼门关拉回来,这辈子,值了! 这第二桩,就是这家境,翻天覆地了! 赵卫国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想想半年前,家徒四壁是啥光景?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一点买药钱,娘差点把家里唯一的母鸡都给卖了。再看看现在?他伸手摸了摸炕席底下那个硬邦邦的小木匣子,那里头,零零整整的票子,加起来有小一千块了!这还不算怀里那棵藏着掖着、准备待价而沽的老山参!这都是他带着黑豹,一次次钻进老林子,用汗水、用胆识,甚至几次差点搭上性命换来的。野猪、狍子、獾子、飞龙……那些猎物变成了钱;黄芩、天麻、五味子、松子、蜂蜜……那些山货也变成了钱。这钱,让他有底气给爹买好药,有底气顿顿饭见荤腥,有底气给弟妹扯布做新衣裳,更有底气,毫不犹豫地拉起架势盖这三间气派敞亮的砖瓦房!这变化,屯里谁不眼热?谁不竖大拇指? 说到新房,赵卫国心里的成就感就更足了。 那不再是图纸上的线条,而是实实在在立在那雪地里,有着坚固青石墙基、暗红砖墙、明亮门窗和暖和炕灶的大家伙!是他赵卫国,一砖一瓦,带着乡亲们,亲手建起来的!这房子,不仅仅是遮风避雨的窝,更是他赵家在这靠山屯挺直腰杆的象征!开春再拾掇拾掇,就能搬进去,到时候,那日子…… 这名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攒下了。 从最开始救父采药,到后来一次次从山里带回猎物和山货,再到雷厉风行地盖起屯里数一数二的好房子,他赵卫国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半大小子,而是成了屯里年轻一辈的领头羊,连屯长、孙大爷这样的老辈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赞许和倚重。这是一种无形的资本,比钱还管用。 还有身边这帮兄弟。 李铁柱,憨厚实在,有一把子好力气,指哪打哪,绝对的死党。王猛,脑瓜活络,能说会道,往后往外销售山货,绝对是把好手。这哥俩,是他未来事业版图上最可靠的左膀右臂。 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装着张小梅。 想起那个勤快又有点小泼辣的姑娘,赵卫国心里就甜丝丝的。从他家日子刚有点起色,这丫头就偷偷送来鸡蛋;到他盖房,她忙前忙后,眼神里的关切和情意,藏都藏不住。两人虽然没挑明,但那层窗户纸,早就薄得透亮了。等搬进新房,是得找个机会,把这事正式定下来。想着将来在新房里,和小梅一起过日子,生儿育女……赵卫国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最后,就是黑豹了。 赵卫国扭头,看着趴在炕脚,睡得四仰八叉,偶尔还蹬蹬腿,仿佛在梦里追逐猎物的黑豹。从当初狼口救下的那只瘦弱幼犬,长成如今这般威猛彪悍、机警忠诚的大家伙,黑豹的成长,几乎就是他这半年奋斗史的缩影。多少次险境,是靠黑豹预警、周旋甚至搏杀才化险为夷;多少个夜晚,是黑豹忠诚的守护让他安心入睡。它不只是条狗,是家人,是战友。 这小半年,累吗?真累!险吗?真险!好几次差点把命丢在老林子里。但值吗?太值了!赵卫国攥紧了拳头,目光透过结着冰花的窗户,看向远处白雪覆盖的山峦,眼神里没有丝毫迷茫,只有如同磐石般的坚定和熊熊燃烧的信心。 未来的路还长着呢!新房只是第一步。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种植人参、养殖林蛙、发展山货加工的点子,还没开始施展呢。这广袤的长白山,就是一座巨大的宝库,等待着他去开发。政策眼看着越来越活泛,这正是大千一场的好时候! 他相信,凭借自己重生的先知和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心智,靠着身边这帮可靠的兄弟和忠实的黑豹,他一定能带领家人,在这充满希望的八十年代,闯出一片更广阔的天地,过上比梦里还要红火的好日子! 炉火噼啪,映照着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窗外,风雪依旧,但旧屋里,一颗充满希望和力量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正期待着在春天的阳光下,恣意生长。 第100章 新房落成宴乡邻 一九八二年的腊月头儿上,靠山屯的天儿冷得能冻掉下巴,可赵家那三间簇新敞亮的砖瓦房院里,却热浪扑脸,人声鼎沸,比那七月天的苞米地还热闹!今儿个,是赵家新房彻底完工、正式入住的大日子,赵卫国拍板,要摆一场体体面面的“乔迁宴”,酬谢这半年来出力流汗的乡亲帮工,也好好燎燎锅底(庆祝新房落成),去去旧屋的晦气,迎迎新家的福气! 天还没大亮,赵家新房的堂屋大灶台就烧得滚开了。王淑芬系着新围裙,带着张小梅和几个手脚麻利的本家婶子、媳妇,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诱人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勾得早早跑来看热闹的孩子们一个劲地咽口水。 “猪肉炖粉条子管够造!野鸡炖蘑菇敞开了吃!还有红烧兔子肉、酸菜汆白肉血肠……卫国说了,今儿个谁也不许藏着掖着,都得把肚皮撑圆乎喽!”王淑芬一边用大铁勺在锅里搅和,一边亮着嗓门吆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自打嫁到老赵家,她啥时候这么风光过?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 院里,借来的十几张八仙桌摆得满满登登,长条凳子不够,就从各家各户凑。老爷们儿们聚在一起,抽着赵卫国散的“大生产”,喷云吐雾,高声谈笑,话题都离不开赵家这气派的新房和赵卫国这小子的能耐。 “瞧瞧这青石墙基,这红砖墙面,这松木门窗,咱屯里独一份!” “卫国这小子是真行!半年光景,愣是把个破家拾掇成这样!比他爹当年还猛!” “听说光是这砖瓦木料,就花了这个数!”有人神秘地伸出两个手指头,引得一片咂舌声。两千块!在屯里人看来,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很多人家刨食一年,刨去口粮,年底能剩下百八十块就烧高香了! 赵卫国今天换了身张小梅偷偷给他新做的蓝布棉袄,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利落。他穿梭在人群里,给这个爷叔点烟,给那个大哥倒水,说话办事滴水不漏,那沉稳劲儿,哪像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连屯长赵福贵和孙大爷、陈老蔫儿这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坐在主桌,看着他都频频点头。 “永贵啊,你这儿子,是条真龙!往后咱靠山屯,说不定就得指着他腾云驾雾喽!”孙大爷抿了一口赵卫国特意给他烫好的高粱烧,对陪着说话的赵永贵感慨道。 赵永贵腰杆挺得笔直,虽然还拄着拐棍,但脸上那份扬眉吐气的红光,比喝了半斤老酒还浓烈。他这辈子,从来没像今天这么舒坦过!“都是大伙儿帮衬,这小子,也就是胆子大,瞎折腾!”话是这么说,那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小卫东和赵卫红更是成了全屯孩子羡慕的对象。俩小家伙穿着新棉袄,口袋里塞满了王猛偷偷给他们的水果糖,像两个快乐的小旋风,在人群里和新房各个屋里钻来钻去。卫东指着东屋那铺滚烫的大炕,大声宣布:“这炕头是我的!谁也别抢!”卫红则拉着相好的小姐妹,在她未来的小屋里叽叽喳喳,规划着哪里放她的“百宝箱”。 要说最兴奋的,还得是黑豹。它似乎完全明白今天是个非同寻常的大日子。一身乌黑油亮的毛发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它兴奋地在崭新、宽敞的院子里跑来跑去,这里嗅嗅,那里蹭蹭,尾巴摇得像风车。它从院门口跑到房根下,又从东屋窗根下窜到西屋墙角,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仿佛要把这新家的每一寸地盘、每一丝气味都牢牢刻进脑子里。它跑到那坚固的青石墙基旁,抬起后腿,郑重其事地再次留下自己的标记;又跑到堂屋门口,趴在那平整的水泥门阶上,享受着从门缝里溢出的暖气和肉香,眯缝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这里,再不是那个漏风的破旧土院,而是它和主人们共同拥有的、坚固温暖的新堡垒! “开席喽——!”随着王淑芬一声亮堂堂的吆喝,帮忙的妇女们端着巨大的海碗和盆子,鱼贯而出。喷香的猪肉炖宽粉、油亮的野鸡块炖着榛蘑、红彤彤的兔子肉、酸爽开胃的酸菜白肉血肠、金黄的炒鸡蛋、冒着热气的蒸豆包……一道道硬菜、好菜,像不要钱似的摆满了每一张桌子。 “都动筷!别看着!吃好喝好!”赵卫国端起一碗酒,站在院子中央,声音洪亮,“这第一碗酒,敬我爹娘,受苦了半辈子,往后该享福了!” 赵永贵和王淑芬眼圈一下就红了。 “第二碗,敬孙大爷、陈叔、福贵叔,还有所有出力流汗的叔伯兄弟们!没有大伙儿帮衬,就没有我赵卫国今天这新房!这份情,我记心里了!” “第三碗,敬咱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往后,咱一起把日子过红火!” 三碗酒下肚,气氛彻底点燃!男人们划拳行令,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女人们边吃边唠,夸赞着新房的敞亮和赵家的大气;孩子们早就顾不上说话,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吃得满嘴流油。 张小梅悄悄把一碗挑好了刺的鱼肉放到赵卫国面前,低声道:“空肚子少喝点酒,先垫巴点。”那眼神里的关切,让赵卫国心里比喝了烧刀子还滚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卫国再次站起身,现场渐渐安静下来。他知道,该说点正事了。 “乡亲们!”赵卫国目光扫过全场,眼神清亮而坚定,“今天,咱老赵家站在这新房底下,算是在这靠山屯真正扎下新根了!大伙儿都说我赵卫国有本事,能折腾。是,我赵卫国是折腾了!可我这折腾,靠的是啥?” 他顿了顿,手指向远处白雪覆盖的连绵山峦:“靠的就是咱身后这老林子!靠的是山里头的宝贝!这半年,我带着黑豹,进去多少回,我自己都数不清。遇到过野猪,撞见过熊瞎子,也差点在‘鬼见愁’里迷了路……但咱都闯过来了!为啥?因为咱心里有盼头,手里有准头!” “咱不滥杀,不打带崽的,不祸害小的,守着老辈人传下的规矩。但该咱拿的,咱也不手软!这新房,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可以说,都是这大山赐给咱的!” “今天,我这第一步,算是稳稳当当地迈出去了!”赵卫国声音铿锵,“但这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还长!我赵卫国在这儿撂下句话,只要咱肯干,守规矩,拧成一股绳,咱靠山屯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到时候,家家盖新房,天天有肉吃,让咱屯子的娃,个个都能挺直腰杆出去念书、见世面!”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潮澎湃,尤其是那些跟着赵卫国进过山、出过力的年轻人,更是激动得脸膛通红。李铁柱猛地站起来:“卫国,没说的,往后俺还跟你干!”王猛也笑嘻嘻地举手:“算我一个!往外卖山货的门路,我包了!” 孙大爷眯着眼,对身旁的陈老蔫儿低语:“瞅见没?这小子,是在聚人心呢。了不得啊……” 宴席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送走了心满意足、满口吉祥话的乡亲,院子里杯盘狼藉,却洋溢着浓浓的喜庆和满足。王淑芬带着张小梅和几个留下帮忙的妇女开始收拾,赵永贵坐在堂屋新炕的炕头上,摸着光滑的炕席,看着明亮的玻璃窗,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赵卫国站在院子当间,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混合着爆竹硝烟和未散尽的饭菜香气,这是属于他的、崭新的家的味道。他低头,看着脚边依偎着的黑豹,它跑累了,安静地趴着,但那双忠诚的眼睛,依旧亮晶晶地望着他。 “老伙计,”赵卫国蹲下身,用力揉了揉黑豹毛茸茸的大脑袋,“这第一步,咱走成了!往后,还有第二步,第三步……更大的场面,等着咱呢!” 黑豹似乎听懂了,伸出温暖粗糙的大舌头,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手。 夕阳的余晖,将这座崭新的院落、这三间气派的砖瓦房,还有这一人一狗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希望的金色光芒。 第101章 暖房宴席显豪气 腊月十六,天刚蒙蒙亮,靠山屯还沉浸在冬日的寂静里,赵家新房的烟囱却已经冒起了滚滚浓烟。那烟柱在清冽的晨空中格外显眼,带着一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宣告着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大日子——赵家要正式暖房,大摆宴席! 王淑芬天没亮就起来了,指挥着张小梅和几个本家妯娌,把新盘的堂屋大灶烧得滚开。几口尺八的大铁锅同时上阵,一口锅里炖着半扇猪肉,肥厚的肉块在翻滚的汤汁里颤巍巍地抖动着;另一口锅里是两只野鸡配着晒干的榛蘑,那特有的山野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还有一口小点的锅里,咕嘟着赵卫国前两天特地从公社买回来的猪下水,卤料的浓香混着肉香,飘出去老远。 “粉条子多下点!这玩意儿吸油水,管饱!”王淑芬系着新扯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边亲自掌勺,脸上红扑扑的,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子,可嘴角的笑模样就没下去过。自打嫁到老赵家,她啥时候这么扬眉吐气过?今天这排场,这阵仗,就是要让全屯子的人都看看,老赵家站起来了! 院子里,借来的十几张八仙桌擦得锃亮,长条凳子摆得密密麻麻。赵卫国和赵永贵父子俩,一个精神抖擞,一个腰杆笔挺,站在院门口迎客。赵永贵今天特意换上了压在箱底多年的中山装,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赵卫国则是一身崭新的藏蓝色棉袄棉裤,衬得他身板愈发挺拔,眼神沉稳,完全看不出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后生。 “永贵哥,恭喜恭喜啊!这新房,真气派!” “卫国小子,有出息!给咱屯里长脸了!” 乡亲们扶老携幼,络绎不绝地赶来。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手里或多或少都提着点贺礼——几个鸡蛋,一把自家炒的瓜子,或者一块印着红双喜字的毛巾。礼轻情意重,更重要的是,大伙儿都想亲眼来看看这靠山屯头一份的砖瓦房,沾沾这乔迁的喜气。 孩子们一进院,就被那满院的肉香勾住了魂,小眼睛滴溜溜地往灶台那边瞟,被自家大人笑骂着拽到桌边坐好,只能伸着脖子干等着。 “瞅瞅人家这席面,真硬实(丰盛)!” “那猪肉块子,瞅着就得有一指厚!” “闻见没?还有野鸡味儿呢!卫国这小子是真舍得!” 议论声、赞叹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让这寒冬的院落变得如同盛夏般火热。 黑豹今天也格外精神,脖子上被张小梅偷偷系了根红布条。它似乎明白自己是这个家的重要一员,没有像往常那样到处乱窜,而是威风凛凛地蹲坐在堂屋门口,像个忠诚的卫士,乌黑的眼睛机警地扫视着热闹的人群,守护着这崭新的家园。有调皮的孩子想伸手摸它,它也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并不真的动怒。 孙大爷、陈老蔫儿、屯长赵福贵这些屯里的头面人物,被请到了主桌。赵卫国亲自给他们斟上烫好的高粱烧酒,透明的酒液在粗瓷碗里荡漾,散发着辛辣醇厚的香气。 “孙爷,陈叔,福贵叔,各位叔伯,感谢赏光!小子我能有今天,离不开各位长辈的帮衬和指点!这第一碗酒,我敬大家!”赵卫国端起酒碗,声音洪亮,态度不卑不亢。 孙大爷眯着眼,咂摸了一口酒,看着眼前气宇轩昂的赵卫国,对旁边的赵永贵低声道:“永贵啊,你这儿子,是成了!往后啊,你就等着享清福吧!” 赵永贵脸上笑开了花,一个劲地点头:“托大伙儿的福,托大伙儿的福!” “开席喽——!”王淑芬亮开嗓门一声吆喝,帮忙的妇女们如同听到号令的士兵,端着巨大的海碗和盆子,鱼贯而出。 海碗里是油汪汪、颤巍巍的猪肉炖宽粉,粉条吸饱了肉汤,晶莹剔透;盆子里是酱红色的野鸡炖蘑菇,鸡肉紧实,蘑菇鲜香;一大盘红烧兔子肉,色泽红亮,让人食指大动;还有那东北人家过年才能吃全乎的酸菜汆白肉血肠,酸爽开胃;金黄的炒鸡蛋,油亮的炒花生米,甚至还有一盘罕见的油炸萝卜丝丸子……一道道硬菜、好菜,像不要钱似的往桌上端,把十几张桌子堆得满满登登,盆干碗净! “动筷!都动筷!别看着!肉管够,酒管饱!今天谁要不喝趴下,就是看不起我赵卫国!”赵卫国端着酒碗,挨桌敬酒,说话办事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和豪气。 男人们甩开腮帮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划拳行令声震天响。女人们也放下了往日的矜持,一边吃着这难得的丰盛菜肴,一边啧啧称赞着新房的敞亮和赵家的大气。孩子们更是早就顾不上说话,小手里攥着肉骨头,啃得满嘴流油,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我的老天爷,这肉炖得,真烂糊!香!” “这酒也够劲儿!卫国真是敞亮人!” “啥时候咱家也能盖起这样的房子,摆上这么一桌席面,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羡慕、赞叹、感慨,交织在每一张酒桌之上。赵卫国用这一场实实在在、油水十足的暖房宴,不仅酬谢了乡邻,更是向全屯子宣告了赵家的崛起,也正式确立了他自己在年轻一代中说一不二的领头人地位。往后屯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恐怕都得先来问问赵卫国的意思。 张小梅忙里忙外,脸颊被灶火和喜悦烤得通红。她偷偷把一碗挑净了刺的鱼肉放到赵卫国面前,小声道:“空肚子少喝点酒,先垫巴点。”那眼神里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让微醺的赵卫国心里更是滚烫。 宴席从晌午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和热烈的喧闹。赵卫国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宾主尽欢的场面,看着父母脸上从未有过的荣光,看着黑豹忠诚守护的身影,心中豪情万丈。 这靠山屯的天,从今天起,不一样了。而他赵卫国,就要做那个撑起一片新天的人!狩猎兴家,这才刚起步,往后,还有更广阔的世界,等着他去闯荡! 第102章 黑豹喜迁新院落 西北风在院墙外头打着旋儿地嚎,卷起的雪沫子砸在新糊的窗户纸上,唰唰作响。可赵家新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堂屋和东西两屋的炕都烧得滚烫,热气顺着墙缝儿往外溢,连屋檐下那排晶莹剔透的冰溜子,都似乎被熏得短了几分。 一家人吃罢晚饭,正围着堂屋炕桌唠嗑,剥着今年新炒的松子。小卫东和赵卫红为了一颗格外饱满的松子仁争抢起来,闹作一团。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在炕脚,享受着地暖烘烤的黑豹,忽然支棱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双在煤油灯下泛着绿光的眼睛,警惕地瞄向了窗外漆黑的院子。 “咋了黑豹?”赵卫国最先察觉到伙伴的异常,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大脑袋。黑豹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却依旧坚持望着窗外,身体微微绷紧,那是它发现情况时常有的姿态。 赵永贵吧嗒着旱烟,说了句:“怕是外头有啥动静,这新房院墙高,一般小牲口进不来,可保不齐有啥大家伙闻着人气儿摸过来瞅瞅。” 赵卫国心里一凛。是啊,这新家虽然坚固,但毕竟是在屯子边上,紧挨着老林子。这大雪封山的时节,山里觅食困难的野兽,难保不会把主意打到人居住的地方。他立刻翻身下炕,说了声:“我出去看看,黑豹,走!” 黑豹“噌”地就窜到了他前面,尾巴像根铁棍似的竖着,抢先一步用脑袋顶开了堂屋的厚木门,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 院子里,月光清冷,雪地反着光,不算太暗。黑豹一下地,立刻就像个训练有素的哨兵,开始了它的巡查。它先是沿着高高的院墙根,鼻子几乎贴在墙面上,一步一步地仔细嗅着,不放过任何一丝陌生的气味。走到东南角时,它突然停下,前爪扒拉着墙根的积雪,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赵卫国赶紧提着的马灯凑过去,蹲下一看,雪地里赫然印着几个模糊但硕大的梅花状脚印,看那大小和深浅,绝对不是狗或者狐狸的。 “是猞猁(山猫兽),还是狼?”赵卫国心里嘀咕,这脚印看着比狼爪圆润些,但个头不小。黑豹对着那脚印又嗅了嗅,抬头看了看墙头,似乎在判断这家伙是不是试图翻墙进来。它确认了一会儿,才继续向前巡逻,但经过那里时,总会特意多看两眼。 接着,它跑到新院门那里,厚重的松木院门关得严严实实。黑豹人立起来,用前爪推了推门板,又凑到门缝处使劲闻了闻,确认外面没有异常,这才满意地放下前爪,还特意在门轴旁边的石础上蹭了蹭脖子,留下自己的气味。 然后,它开始巡视那三间高大的新房。它走到东屋窗根下,那是赵卫国和王淑芬的屋子,用鼻子蹭了蹭冰冷的窗台;又走到西屋窗下,那是小卫东和赵卫红的地盘,同样仔细检查;最后回到堂屋门口,它甚至跳上了几步石头台阶,感受着从门缝里溢出的、带着家气息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它跑到院子正中央,前后左右环视了一圈这个被高大院墙环绕、充满了主人气息和安全感的崭新领地,然后突然加速,兴奋地绕着院子狂奔起来!四只爪子蹬得积雪飞溅,在清冷的月光下划出一道欢快的黑色弧线。它跑得那么畅快,那么肆意,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这地方,从今往后,归我罩着了! 赵卫国看着黑豹这通撒欢,心里那点因为陌生脚印带来的紧张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他明白,黑豹这是打心眼里认可了这个新家,并且毫不犹豫地承担起了守护它的责任。 “老伙计,别光顾着跑,来看看你的新窝!”赵卫国笑着招呼一声,走向院墙西侧,屋檐下一处背风向阳的角落。那里,他下午刚用结实的木板和厚实的茅草,给黑豹搭了一个宽敞、干燥又暖和的狗窝。窝里铺着厚厚一层松软的金黄干草,上面还特意垫了一件他穿旧的、带着他浓重气味的破棉袄。 黑豹听到呼唤,立刻停止了奔跑,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小跑着过来。它先是在窝外仔细嗅了嗅新木板和干草的味道,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在窝里转了两圈,这里蹭蹭,那里拱拱,最后才满意地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温和地看着赵卫国,尾巴在窝里轻轻扫动着。 “咋样?这窝得劲儿不?比你以前在旧屋院墙根下扒拉的那个土坑强多了吧?”赵卫国蹲在窝边,伸手进去揉着黑豹的耳朵和脖颈,“往后下雨下雪也不怕了,风吹不着,雪打不着,你就安安稳稳在这儿给咱看家!” 黑豹仿佛听懂了,伸出大舌头舔了舔赵卫国的手腕,喉咙里发出极其享受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它在这个充满了主人关爱和熟悉气味的新窝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趴得更舒服,眼神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院子的各个角落,尤其是刚才发现陌生脚印的地方。 王淑芬不放心,也披着棉袄出来,看到这一幕,脸上笑开了花:“瞅瞅这家伙,真会找地方!这窝搭得好,暖和!往后夜里听见动静,叫唤两声就行,可别傻乎乎地往外冲,这新家门墙结实,啥玩意也进不来!” 黑豹冲着王淑芬轻轻摇了摇尾巴,算是回应。 这一夜,赵家新院里格外安宁。屋里,一家人睡在滚烫的新炕上,鼾声均匀;屋外,寒风依旧呼啸,但在那坚固的院墙内,在温暖的窝里,忠诚的黑豹耳朵不时微微转动,监听着风雪声里任何一丝不和谐的杂音。它知道,身后这片灯火熄灭后依然温暖的所在,就是它要用生命去守护的,新的家园。 第103章 储白菜腌酸菜 西北风连着嚎了几天,眼瞅着房檐下挂着的冰溜子一天比一天粗长,太阳也成了个没啥热乎气的白饼子,高高挂着。地里早就冻得梆硬,最后一茬秋菜也到了非得收回来不可的时候了。这礼拜,靠山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就是砍收白菜,腌酸菜。这玩意儿可是东北人家一冬一春的看家菜,少了它,整个冬天吃饭都不香,心里头都没着没落的。 赵家新房宽敞的院子里,头天晚上就把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大早,王淑芬就系上了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指挥着张小梅和几个请来帮忙的本家妯娌,把几口大缸刷了又刷,用热水烫过,倒扣在院墙根下沥着水。那缸是粗陶的,酱红色,肚大口小,看着就敦实,一口缸能装下百十来棵大白菜。 “都精神点!今儿个天好,咱得把院儿里那几分地的白菜全砍喽,晾晒上,赶在天黑前下缸!”王淑芬嗓门亮堂,带着一股子利索劲儿。自打搬进新房,她这精气神是越来越足,当家主事的派头也愈发明显。 赵卫国也没闲着,他带着李铁柱和王猛,拿着镰刀、麻绳和扁担,来到了房后自家那片菜地里。经过一秋的霜打,原本翠绿的白菜帮子变得有些发白,最外层的叶子微微耷拉着,可里面包裹得紧紧的菜心,却沉甸甸、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 “嚯!今年这白菜长得可真不赖!棵棵都像小胖猪崽似的!”王猛用镰刀背敲了敲一棵足有七八斤重的大白菜,啧啧称赞。 “那是,咱这黑土地,加上今年秋脖子短,天冷得早,白菜糖分足,腌出来的酸菜指定透亮、脆生!”赵卫国弯腰,左手拢住一棵白菜,右手镰刀贴着地皮轻轻一划拉,“咔嚓”一声,那棵敦实的大白菜就脱离了大地母亲的怀抱。他动作麻利,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节奏感,一看就是个干农活的好把式。 李铁柱话不多,就是闷头干活,他力气大,砍下来的白菜,随手一捡就是四五棵,用麻绳一捆,扁担一穿,嘿哟一声就挑了起来,稳稳当当地往新院子里送。那一担子白菜,少说也得百十斤,压得扁担吱吱呀呀地响,他却走得稳稳当当。 小卫东和赵卫红也没闲着,成了快乐的“运输小队”。俩人抬着个土篮子,把哥哥砍下来、暂时用不上的外层老菜叶捡回去。这些老叶子也不会浪费,洗干净了,可以喂鸡鸭,也能焯水后拌点玉米面喂黑豹。 黑豹对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很是好奇,它在白菜堆旁边转来转去,偶尔用鼻子嗅嗅那带着泥土和霜气的菜根,被那陌生的气味刺激得打个喷嚏,然后甩甩脑袋,又凑过去闻。它看着小主人卫东和卫红跑来跑去,也兴奋地跟着跑几步,尾巴摇得像风车。 白菜一棵棵被砍倒,又被一担担挑回院子。女人们立刻接手,麻利地用小刀削去菜根,剥掉最外层破损或者带虫眼的老叶子。处理好的白菜,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子一侧早就搭好的木架子上,或者直接靠在院墙根,让带着寒意的秋风吹拂,也让那点残存的日头晒一晒。这叫“晾菜”,目的是蒸发掉一部分水分,让白菜稍微蔫一点,这样腌的时候不容易烂,吃起来也更爽脆。 “晾的时候都注意点,别沾上雨水和露水!”王淑芬不时提醒着。这可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沾了生水,一缸菜都可能跟着坏掉。 晾晒了大半天,到了下午,白菜的外帮有些发软了。王淑芬伸手捏了捏,点点头:“嗯,火候差不多了,下缸!” 最考验手艺、也最热闹的环节来了。院子里支起的大锅里烧着滚开的水。王淑芬亲自坐镇,张小梅给她打下手。只见王淑芬拿起一棵晾好的白菜,在开水锅里飞快地打个滚,各个面都烫那么一下,这叫“炸缸”,既能杀菌,也能让白菜更加柔韧不易折断。烫好的白菜被她迅速捞出来,稍微沥沥水,然后就一层层、转着圈地码放进已经撒了一把大粒盐的缸底。 码一层白菜,撒一层盐,再码一层,再撒盐……王淑芬的手又快又稳,确保每棵白菜之间都尽量没有大的空隙,层层压实。张小梅学着样子,也开始上手,起初有点笨拙,但在王淑芬的指点下,很快就熟练起来。其他妇女则负责搬运烫好的白菜和传递盐罐子。 “盐可不能多,多了齁咸发苦;也不能少,少了不入味还容易烂!”王淑芬一边忙活,一边传授着诀窍,“全凭手劲儿和经验,这玩意儿,机器可替代不了!” 赵卫国看着母亲和小梅默契配合的身影,看着那口大缸里的白菜渐渐垒高,心里有种特别的踏实感。这就是过日子,一粥一饭,一菜一盐,都凝结着劳动和智慧的结晶。他重生回来,拼命挣钱盖房,为的,不就是守护这份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吗? “嫂子,你这手法可真地道!赶明儿俺家腌酸菜,说啥也得请你过去掌掌眼!”一个来帮忙的年轻媳妇由衷地夸赞。 王淑芬脸上笑开了花:“这有啥!都是这么些年摸索出来的。咱东北老娘们,要是连缸酸菜都腌不好,那可说不过去!” 几口大缸渐渐被白菜填满,最后在顶端压上几块早就用开水烫过、又重又光滑的大青石。巨大的压力会迫使白菜自身的水分析出,与盐混合,慢慢发酵,最终变成那酸爽开胃、炖肉香死个人的东北酸菜。 忙活完,天边已经擦黑。院子里飘散着白菜被烫过后特有的清甜气息和淡淡的盐味儿。看着那几口沉甸甸、预示着整个冬春菜肴有保障的大缸,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王淑芬捶了捶酸胀的后腰,对张小梅说:“小梅啊,去,把今儿剥下来的那点嫩菜心切切,晚上咱就用新下来的苞米茬子粥,就着咸菜疙瘩,炒个白菜心吃!” “哎,知道了婶子!”张小梅脆生生地应着,擦了把额头的细汗。 赵卫国帮着把工具归置好,心里盘算着:白菜腌上了,接下来还得去买点土豆、萝卜存地窖里。这猫冬的准备工作,一样也马虎不得。不过,看着这满满登登的院子,闻着空气中属于冬天的清冷而又踏实的气息,他对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满满的期待。这就是家底,这就是过日子的底气! 第104章 地窖藏满秋收果 腌酸菜的大缸在院墙根儿底下落了户,盖着旧席子,压着青石板,就等着时光和微生物在里面悄悄施展魔法。可这冬储的活儿,还差着最关键的一环——地窖里的存货。新房盖的时候,赵卫国就特意让陈老蔫儿带人在院角背阴处,往下挖了个宽敞的地窖,这会儿,可算派上大用场了! 这天日头挺好,虽然没啥热乎气,但光照足。赵卫国招呼李铁柱和王猛,准备往地窖里转移“弹药”。头一样,就是土豆子,这玩意儿是东北冬天的主粮之一,顶饿,做法也多。 “铁柱,猛子,搭把手,咱先把土豆子请进去!”赵卫国说着,掀开了地窖口盖着的厚木板和草帘子,一股带着泥土和凉气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地窖口不大,但里面空间不小,下去得用梯子。 赵永贵拄着拐棍在旁边指挥:“下去先撒层干沙子,隔潮!土豆怕冻也怕捂,码的时候留点缝儿!” 赵卫国应了一声,率先顺着梯子下到窖里。窖底下黑黢黢的,但空气流通,温度比外面高,又比屋里凉,正是储存蔬菜的好地方。他按照老爹的吩咐,先用铁锹在夯实的窖底均匀地铺上一层从河边拉来的干细沙。 上面,李铁柱和王猛已经开始用土篮子往下递土豆了。那土豆是前些天从地里起回来的,个个都有拳头大小,黄皮,带着新鲜泥土的气息。赵卫国在下面接应,小心翼翼地把土豆倒在沙子上,然后像垒墙一样,把它们一层层、转着圈地码放好,确保彼此之间有空隙透气。 “哥,接着!”小卫东也来凑热闹,抱着两个大土豆,趴在窖口往下递,小脸兴奋得通红。赵卫国赶紧接住,笑道:“慢点,别掉下来!你这可是重要物资!” 卫红则跟在王淑芬身边,帮着把一些个头小或者有点破皮的土豆挑出来,这些不能久存,得尽快吃掉。 黑豹对地窖这个黑乎乎的洞口充满了好奇。它趴在窖口,把大脑袋探进去,鼻子使劲抽动着,嗅着下面传来的复杂气味——泥土味、土豆的淀粉味,还有主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它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呜噜声,似乎不明白为啥要把好好的“食物”藏到这个洞里。 忙活完土豆,接下来是萝卜和大青萝卜。萝卜这玩意儿水分足,脆生,冬天炖汤、擦丝拌凉菜,或者直接切了当水果啃,都美得很。储存萝卜更得仔细,不能磕碰,一破皮就容易烂。 王淑芬和张小梅负责处理萝卜。她们用菜刀利落地削去萝卜缨子(叶子)和尾须,只留下光溜溜的萝卜身子,然后用干布仔细擦去表面的湿泥。 “这大青萝卜,留着过年包饺子、蒸包子,味儿才正!”王淑芬拿起一个水灵灵的大青萝卜,满意地掂量着。 张小梅学着她的样子,动作也越来越熟练。她把处理好的萝卜递给窖口的王猛,王猛再小心地递给下面的赵卫国。赵卫国把萝卜挨着土豆堆码放,同样是底下垫沙,周围留空。 “嫂子,你家今年这萝卜长得可真好!瞅瞅这水头儿!”一个来串门看新房、顺便搭把手的邻居婶子羡慕地说。 “可不是嘛,今年雨水匀腾,地也肥实!”王淑芬笑着回应,语气里带着自豪。这新房、这满窖的收成,都是她儿子挣回来的,她能不自豪吗? 地窖的一角,还专门辟出来存放山货干菜。今年秋天收获的榛蘑、元蘑,穿成串,挂在窖壁上,散发着浓郁的菌类干香;焯水后晒干的蕨菜、刺嫩芽,用麻袋装着,码放得整整齐齐;还有那一筐筐炒熟晾凉的松子、榛子,更是过冬唠嗑的零嘴宝贝。这些东西不怕冻,放在地窖里干燥通风,能一直存到开春。 赵卫国站在渐渐被填满的地窖中央,用手电筒(这是他特意从公社买的,虎头牌,三节电池,亮得很)四下照射。灯光下,黄澄澄的土豆堆、水汪汪的萝卜堆、散发着山野气息的干菜麻袋,还有墙角那几坛子腌好的咸鸭蛋、咸鸡蛋,把整个地窖塞得满满登登,琳琅满目。 这哪里是地窖?这分明就是一个属于他赵卫国的、丰饶的宝库!是足以让全家人安心度过漫长寒冬的战略储备! 他想起前世,家里穷得叮当响,冬天就指着那点可怜的救济粮和腌得齁咸的萝卜条度日,弟妹饿得面黄肌瘦……再看看眼前这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富足,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安心感油然而生。这就是他重生回来,拼命想要抓住的东西——这份能让家人吃饱穿暖、不受冻馁之苦的底气! “妥了!今年咱家的‘地下粮仓’,算是齐活儿了!”赵卫国从地窖里爬上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王淑芬递过一碗温热的开水,心疼地说:“快歇歇,瞅这一头汗。这下好了,一冬天都不愁没菜吃了!” 赵永贵也满意地点点头:“嗯,存得仔细,开春前都坏不了。” 小卫东扒着窖口还想往下看,被赵卫国一把捞了回来:“行了,别瞅了,里头黑,等过年的时候,哥给你掏土豆子烧着吃!” “还有萝卜,生吃,甜!”卫红也小声补充道,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黑豹见主人上来了,立刻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腿,仿佛在确认这个从“黑洞”里出来的人还是不是它熟悉的主人。 赵卫国弯腰揉了揉它的大脑袋,笑道:“放心吧,老伙计,咱家的饭碗,牢实着呢!往后啊,你也能跟着顿顿见油水!” 夕阳的余晖洒满院落,映照着新房明亮的玻璃窗,也映照着地窖口那块厚重的盖板。院里,是腌酸菜的大缸;地下,是满窖的秋收果实。屋里,是温暖的炕头和忙碌的家人。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幅八十年代东北农村,一个普通却又充满希望的家庭,在寒冬来临前,最踏实、最温暖的画卷。 赵卫国知道,有了这些打底,这个冬天,他们一家可以安心地“猫冬”,可以围着火炉,嗑着松子,听着收音机,憧憬着来年开春后,更加红火的日子。 第105章 第一场大雪封山 一九八二年的腊月天,说变脸就变脸。头天晚上睡觉前,天还晴格朗的,星宿(xing xiu)出得全全的,月明儿亮得能照见地上掉根针。赵卫国还跟黑豹在院里溜达了一圈,摸了摸腌酸菜大缸上压着的青石板,又瞅了瞅地窖口盖得严严实实的厚木板和草帘子,觉得这冬储准备得妥妥的,心里挺踏实。 谁知后半夜,他就被窗外一种异样的动静惊醒了。那不是风声,是一种极其细密、绵长不绝的“簌簌”声,像是老天爷拎着个看不见的巨大筛子,正不停地往下筛着白面,又急又密。他支棱起耳朵听了片刻,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下大雪了!” 他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外屋,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一股凛冽彻骨的寒气瞬间裹挟着几片雪花扑了进来,打得他脸皮一紧。借着屋里炉火微弱的光晕往外一瞧,好家伙!院子里,柴火垛上,院墙头上,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上,已然是白茫茫一片!那雪下得正紧,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团一团,棉絮般、鹅毛般,没完没了地从漆黑的夜空里往下倾倒,密密麻麻,遮天蔽月,带着一种要吞噬一切的霸道气势。 “这雪……来头不小啊!”赵卫国心里嘀咕着,这阵仗,比他记忆中往年同时期的雪都要大,都要猛。他赶紧把门关严实,插上门闩,回到屋里,往堂屋的大灶坑里又添了两块粗壮的红松劈柴,看着那橘红色的火苗“呼啦”一下蹿起来,舔舐着黑黢黢的锅底,这才感觉那股子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被驱散了些。 这一夜,赵卫国睡得不太踏实,窗外的“簌簌”声就没停过,偶尔还能听到树枝不堪积雪重负,发出的“咔嚓”断裂声。他知道,靠山屯,乃至整个长白山脚下,一年里头最漫长、也最考验人耐性的“猫冬”时节,随着这场大雪,算是正式拉开了大幕。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透过糊着新窗户纸的玻璃窗,显得异常惨白。全家人都比往常起得晚了些。推开屋门,那景象,饶是赵卫国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雪,停了。但整个世界都变了样。院里的积雪,厚得能没过大腿根!院子东南角那棵老榆树,粗壮的枝桠被积雪压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白蘑菇,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院墙矮了一截,只能看见个墙头帽子。远处,山连着山,岭接着岭,全都披上了厚厚的银装,往日里熟悉的沟沟坎坎、山路小径,全没了踪影,只剩下起伏连绵、无边无际的白。天空是那种水洗过的、冷冽的湛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的妈呀!这雪也忒大了!”小卫东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像个小棉花包似的挤在门口,看着几乎跟门槛齐平的积雪,张大了嘴巴,惊得合不拢。 赵卫红也扒着门框,小声说:“哥,这……这还能出去吗?” 王淑芬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倒是很淡定:“出不去了,正好,消停在家猫冬!都别往外跑了,这雪壳子硬,掉进去不好爬出来。”她转身就往堂屋走,“赶紧的,洗把脸,粥都快熬好了,就着咸菜疙瘩,暖和暖和。” 赵永贵拄着拐棍,站在堂屋门口,眺望着远处被大雪彻底封住的山路,叹了口气:“这雪一封山,往后这两三个月,除了必要的大事,咱屯子就跟外头断了联系喽。公社的信儿,县里的报纸,都得等雪压实了,道开了才能送进来。” 黑豹对这突如其来的银色世界充满了好奇和一点点困惑。它试探着把一只前爪踩进厚厚的积雪里,冰冷的触感让它立刻缩了回来,歪着大脑袋,看着那个深深的爪印,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呜噜声。它不甘心,又猛地往前一窜,整个身子几乎都埋进了雪里,只剩下一个黑脑袋露在外面,它使劲晃动着,像艘破冰船似的在雪地里艰难地开辟出一条通道,直奔它那个屋檐下的新窝,确认自己的地盘还在。 赵卫国看着黑豹那憨态可掬的样子,笑了笑,转身拿起靠在门后的大木板(类似雪铲的土工具),开始清理堂屋门口到院门口,以及到茅房、柴火垛的必经之路。这活儿不轻松,雪又厚又沉,一木板下去,也铲不动多少。他干得浑身冒热气,头顶像刚揭锅的蒸笼似的冒着白汽。 “哥,我帮你!”小卫东也找了个小簸箕,跟着后面有样学样地撮雪,小脸冻得通红,却干得兴致勃勃。 赵卫红则拿着个小笤帚,帮忙清扫台阶上的浮雪。 清理出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道,赵卫国站在院门口,望向屯子里。往日这时候,屯子里早已人声、犬吠、鸡鸣响成一片,充满了生机。可今天,除了几缕从各家烟囱里冒出的、笔直上升的炊烟,整个屯子都静悄悄的,像是被这床巨大的雪被子给捂住了嘴巴。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也显得格外遥远和空旷。通往屯外和山里的路,彻底被积雪抹平了,看不出丝毫痕迹。他知道,从现在起,狩猎是别想了,采山更是扯犊子,连去公社一趟都成了奢望。真正的“猫冬”,开始了。 回到屋里,堂屋的炕已经烧得滚烫,王淑芬把热腾腾的苞米茬子粥端上炕桌,还有一小盆熥(tēng)得软乎乎的黄米面豆包,一碟子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的咸菜疙瘩丝。 “都上炕,吃饭!”王淑芬招呼着,“今儿个起,咱就正式猫冬了!外头天塌下来也别管,咱就在这热炕头上,安安稳稳过日子!”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喝着烫嘴的粥,就着咸香爽口的咸菜丝。屋外是天寒地冻,银装素裹;屋内却是暖意融融,饭菜飘香。这强烈的对比,让赵卫国心里格外踏实。他知道,这场封山的大雪,对于有准备的家来说,不是灾难,而是一段难得的、可以休养生息、享受家庭温暖的宁静时光。 他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耀眼的雪世界,心里盘算着:地窖里土豆萝卜白菜充足,酸菜缸里正在悄悄发生着美味的蜕变,仓房里还有不少干蘑菇、松子、榛子……这个冬天,他们一家,饿不着,也冻不着。他甚至有点期待,在这被大雪隔绝出来的小天地里,陪着家人,听着收音机里可能时断时续的新闻和戏曲,嗑着松子,给弟妹讲讲山里的故事,和小梅聊聊未来的打算…… “猫冬就猫冬吧,”赵卫国咬了一口香甜的黄米豆包,心里暗道,“正好趁这工夫,好好捋捋思路,规划规划开春后的大事。这大山啊,它睡着了,咱也歇歇,养足了精神,等来年开春,再跟它要宝贝!” 第106章 火炕唠闲嗑 屋外的风雪声似乎成了最好的背景音,衬得屋里更加温暖安逸。收音机里的戏曲声断断续续,终于在一阵刺耳的滋啦声后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规律的电流噪音。 “得,这玩意儿也‘猫冬’了。”赵卫国笑着伸手关掉了收音机,“山里信号本来就弱,赶上这大雪天,更是啥也听不着了。” “听不着就听不着,”王淑芬不以为意,手里的针线活没停,“咱自家人唠唠嗑更好。这大雪封山的,外头的事儿知道多了反倒心乱。” 没了收音机的干扰,屋里的气氛反而更融洽了。张小梅缝好了褂子,轻轻咬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放在一旁,也加入了闲聊。她声音轻柔地说起屯里前两天的趣事,谁家媳妇手巧,腌的酸菜格外脆生;谁家小子淘气,下雪天打哧溜滑把新棉裤摔破了洞……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在这寒冬的午后,听起来格外有滋有味。 赵永贵磕了磕烟袋锅子,又重新装上烟丝,就着炕沿划着火柴点燃,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对赵卫国说:“卫国啊,你前头说的那个,开春收屯里山货的事儿,我琢磨着,是条正道。咱靠山屯别的没有,就是山货多。往年各家零打碎敲地卖,也卖不上价,都让中间贩子挣了差价。要是你真能牵头把这事儿弄起来,可是给屯里办了件大好事。” “爹,我也是这么想的。”赵卫国坐直了些,认真地说,“光咱一家富不算富,得让大家伙儿的日子都跟着好起来,那才叫真本事。等开春路通了,我就跟王猛好好合计合计,先把路子趟明白了,再跟屯长和乡亲们说道说道。” “哥,那你到时候是不是就能挣更多钱了?”小卫东眨巴着眼睛问,“能给我买那种带小人的连环画不?” “买!肯定给你买!”赵卫国笑着许诺,“不光给你买连环画,等咱钱宽裕了,还得送你和卫红去公社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走出这山沟沟,见大世面!” 赵卫红一听,小脸微微泛红,眼睛里却闪着光,小声说:“我……我想学认字,能看很多很多书。” “学!都学!”王淑芬接过话头,语气坚定,“咱家现在有条件了,可不能耽误了孩子。卫国,这事儿你得上心。” “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赵卫国郑重地点头。他知道,改变命运,不仅仅在于眼前的温饱,更在于对下一代的培养。这是他重生回来,比赚钱盖房更重要的责任。 黑豹似乎感受到主人话语里的决心,抬起头,用它那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赵卫国垂在炕沿的手,喉咙里发出表示赞同的呜噜声。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窗外的雪光变成了幽蓝色。王淑芬放下针线,下了炕:“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做晚饭了。今儿个咱就吃酸菜篓子(酸菜馅玉米面饼子),就着晌午剩的粥,热点咸鱼,咋样?” “中!就吃酸菜篓子,贴锅边烙,带嘎嘣(锅巴)的那种!”小卫东第一个响应,馋虫又被勾了起来。 赵卫国也跟着下了炕,对张小梅说:“小梅,天快黑了,雪路不好走,我送你回去。” 张小梅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没有拒绝,低声“嗯”了一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屋外,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气更重。赵卫国提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为张小梅照亮清理出来的狭窄雪道。张小梅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得小心翼翼。新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一直把张小梅送到她家院门口,看着她安全进了屋,赵卫国才转身往回走。黑豹默默地跟在他身边,像个忠诚的卫士。回到自家院里,他看着那几扇透出温暖橘光的窗户,看着烟囱里袅袅升起的炊烟,闻着已经开始飘出的酸菜和玉米面混合的香气,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这一天的“猫冬”,扫雪、唠嗑、规划未来,平凡而又充实。他知道,在这被大雪包裹的温暖小家里,积蓄着迎接春天、开创更大天地的能量。他推开堂屋门,一股更浓郁的食物香气和家的暖流将他包围。 “回来了?快上炕,酸菜篓子马上就好!”王淑芬在灶间忙碌着,头也不回地喊道。 赵卫国答应一声,脱掉外衣,再次坐上那滚烫的炕头。这一次,他感觉屁股底下的热度,不仅温暖了身体,更一直熨帖到了心里最深处。 第107章 擦拭保养猎枪 腊月天的日头,就是个摆设,明晃晃地挂在窗外湛蓝的天上,却没啥热乎气儿。大雪封门,天地间就剩下白茫茫一片,屯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懒得叫唤。赵家新房的堂屋里,却暖烘得像早春二月。滚烫的火炕散发着持久的热力,烤得人骨头缝里都舒坦。 吃罢早饭,收拾完碗筷,赵卫国没像往常一样跟着家里人唠闲嗑。他走到堂屋西北角,郑重其事地从一个刷着枣红色油漆的木头箱子里,请出了他那杆吃饭的家伙事儿——那杆老旧的燧发猎枪。紧接着,又拿出一个牛皮缝制的、边角磨得发白的工具包,里面装着通条、油壶、专门用来清理枪膛的猪鬃刷子,还有几块柔软的白棉布。 “呦呵,哥,今儿个要擦枪啊?”小卫东正趴在炕上翻看一本快散架的小人书,一见这阵仗,立马骨碌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凑了过来。半大小子,对这些带响的、带劲的铁家伙,有着天生的兴趣。 连在炕梢帮着王淑芬挑豆子的赵卫红,也忍不住抬头好奇地张望。 黑豹原本蜷在炕脚打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主人摆弄那杆它无比熟悉、气味独特的长铁家伙,便站起身,轻轻跳下炕,走到赵卫国脚边,安静地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大眼睛随着主人的动作转动。 “嗯呐,猫冬猫冬,人猫着,家伙事儿可不能猫着。”赵卫国在炕沿边坐下,把家什一件件在炕桌上摆开,动作沉稳,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老练。“得时常拾掇着,不然上了锈,或者枪膛里堵了垢,开春进山可就抓瞎了,关键时刻掉链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铁柱裹着一身寒气,掀开厚门帘钻了进来,脸蛋冻得通红,嘿嘿一笑:“卫国,俺娘让俺给你送点新炒的瓜子……哟,擦枪呢!”他一眼就看到炕桌上的阵势,立马把手里的小布袋递给迎上来的王淑芬,搓着手也凑了过来。 “来得正好,铁柱,卫东,你俩都看着点。”赵卫国招呼着,开始了他的“教学”。他没急着动手,先指了指猎枪:“咱老辈猎人讲究‘枪是命根子’,伺候不好它,它就不给你卖力气。这猫冬,就是给它看病、调养的好时候。” 他先拿起通条,前端缠上一点白棉布,又从一个棕色小玻璃瓶里倒出几滴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枪油(一种土制清理油),解释道:“这是孙大爷给的方子,松节油兑了点煤油,去锈除垢好使,就是味儿冲。”他小心翼翼地将通条伸进枪口,一点点探进去,动作又慢又稳,来回抽动,仔细清理着枪管内部的每一个角落。 “哥,这里头黑咕隆咚的,咋知道擦没擦干净啊?”卫东抻着脖子问。 “凭感觉,也凭这个。”赵卫国抽出通条,展示着布头上带出的黑褐色残留物,“等布头出来是干净的,没啥黑沫子了,就算差不多了。再就是,用眼睛瞅。”说着,他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对准枪口,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观察枪膛内部,“干净的枪膛,看着溜光水滑,没啥坑洼斑点。” 李铁柱看得认真,憨憨地点头:“嗯呐,俺爹以前也这么弄,就是没你这么细致。” 赵卫国心里暗叹,这都是前世后来在民兵训练和后期玩枪时学到的更系统的保养知识,此刻自然融入到他的动作里。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注意事项:“这通条进去,得顺着膛线纹路,不能硬别,不然伤了膛线,子弹出去就打飘了,准头全无。” 接着,他拿起那把专用的猪鬃刷子,伸进枪膛细细刷洗,去除顽固的积碳。然后,又换上干净布条,反复擦拭,直到布条进出毫无滞涩,光洁如新。 “来,铁柱,你试试。”赵卫国把通条递给李铁柱。铁柱有点紧张,搓了搓手,学着赵卫国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操作起来。赵卫国在一旁指点着角度和力度。 轮到小卫东,赵卫国只让他用干布擦拭枪身外部那些繁复的金属雕花和木托。“这枪托是核桃木的,用好些年头了,木纹都磨出来了,得用软布擦,上点核桃油保养,不能用水,也不能暴晒,不然容易开裂。” 卫东小手紧紧攥着布,一点一点,擦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无价之宝。 黑豹似乎对火枪油的气味不太喜欢,偶尔会皱皱鼻子,打个轻微的喷嚏,但始终没有离开,忠诚地履行着陪伴的职责。 擦拭完枪管和外部,赵卫国开始检查击发机构。他用小镊子夹着蘸了油的布屑,小心清理燧石夹嘴和药锅(引火池)里的残留火药渣。“这里最关键,要是堵了,或者有水汽,你就听个响,根本打不着。”他解释道,“冬天屋里外头温差大,枪从外面拿进来,容易凝水汽,必须擦干晾透再收起来。” 所有的零件都擦拭保养完毕,赵卫国又熟练地将它们一件件组装回去。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最后一个部件归位,一杆完整、焕然一新的猎枪再次呈现在眼前。暗蓝色的金属部件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木制枪托温润厚重。 “这就完事儿了?”卫东意犹未尽。 “早着呢。”赵卫国笑了笑,又从那工具包里拿出几样东西——几个捕兽夹,几捆粗细不同的钢丝(做套索用的),还有他那把宝贝开山刀。“枪是明器,这些家伙事儿,是暗招,都得拾掇。” 他教导两人如何给生锈的捕兽夹关节上油,确保其灵敏;如何检查钢丝套索是否有毛刺、断股,避免猎物挣脱;如何磨砺开山刀,既要锋利,又要保持一定的刃角,防止崩口。 “打猎不光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心思活。”赵卫国一边用磨刀石“噌噌”地磨着刀,一边对两个听得入神的半大小子说,“啥季节打啥牲口,用啥方法,都有讲究。春不打母,秋不绝窝,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咱得守着,不能干那断子绝孙的活儿。” 他语气严肃起来:“就像咱这枪,这夹子,是咱从山里讨生活的倚仗,但不是咱祸害山林的凭仗。心里得有杆秤,得有敬畏。” 李铁柱重重地点头:“嗯,卫国,俺记住了。” 小卫东也似懂非懂地跟着点头。 王淑芬和赵卫红在一旁做着针线,听着这边爷仨的对话,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王淑芬对赵永贵低声道:“瞅瞅咱卫国,说话办事,越来越有板有眼了,比他爹你年轻时还稳当。” 赵永贵靠在被垛上,眯着眼,嘴角带着满足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 所有的猎具都保养完毕,整齐地摆放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油味和金属的冷冽气息。赵卫国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仪式。他拍了拍凑过来的黑豹的大脑袋:“老伙计,家伙事儿都利索了,就等开春,咱再进山!” 黑豹似乎听懂了,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呜噜声。 窗外,依旧是冰天雪地。但屋里,保养一新的猎具,和赵卫国心中对未来的清晰规划,都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春天,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和力量。猫冬,不只是休息,更是为了更好的出发。 第108章 狐仙讨封夜路惊 眼瞅着进了腊月二十,年味儿就跟那灶坑里冒出的炊烟似的,在靠山屯上空袅袅地飘起来了。大雪封山有些日子了,地上的积雪被往来的人畜踩得结结实实,硬邦邦的雪壳子上,又盖上了新落的浮雪,走起来嘎吱作响。 这天后晌,赵卫国去屯子另一头的孙大爷家坐了坐,一是送点王淑芬新蒸的豆包,二是跟老爷子请教开春后种植人参的一些土法子。孙大爷见他虚心,聊得兴起,又多讲了些山林里的老讲究和禁忌,这一聊,就聊到了天色擦黑。 辞别了孙大爷,赵卫国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把狗皮帽子的帽耳朵往下拉了拉,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屯子里静悄悄的,各家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在雪地上映出一个个温暖的光晕。偶尔有几声狗吠,也显得遥远而空旷。出了屯子,往自家新房走,还得经过一小片光秃秃的杨树林和一段靠山根的小路。 今儿个是阴历十四,月亮虽然没圆,却也亮堂得很,清冷的光辉洒在无垠的雪地上,四下里的景物看得还算分明。树木、山石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黑黢黢的,透着点森然。寒风不大,却像小刀子似的,专往人领口袖口里钻。 赵卫国心里惦记着孙大爷说的那些关于“老林子有灵,不可不敬”的话,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几分。黑豹没跟来,留在家里看家,这独自一人走夜路,尤其是在这大雪封山、万籁俱寂的冬夜,饶是他胆子大,心里也有点发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他精心保养过的开山刀别在那里,冰冷的刀柄传来一丝踏实感。 刚走过那片杨树林,前面就是那个靠着山根、被老辈人称为“狐仙坡”的拐弯处。那儿地势略高,旁边有几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夏天长满杂草灌木,冬天则被雪覆盖,像几个蹲伏的白兽。关于这地方的邪乎传闻可不少,屯里老人常叮嘱小辈,夜里尽量别独自打那儿过。 赵卫国正琢磨着快点穿过那片地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前方路边那块最大的石头后面,似乎有个白乎乎的东西动了一下!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停下脚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握紧了开山刀的刀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不是风卷起的雪沫子,那白影,在动! 借着月光,他看得分明,那似乎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影?可这荒郊野岭、大雪封山的深夜,谁会穿一身白站在这儿? 就在他凝神戒备的当口,那白影竟缓缓地从石头后面“飘”了出来!之所以用“飘”,是因为它的动作极其轻盈,在雪地上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它离赵卫国约有十来步远,停了下来。 月光清晰地照在它身上。那确实像人形,通体雪白,毛茸茸的,仿佛披着一件极厚的白裘。最诡异的是它的脸,看不真切五官,只能看到一双亮得吓人、泛着绿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赵卫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咚咚咚”擂鼓般狂跳起来。他两世为人,也算经历过不少风浪,可这超出常理的一幕,还是让他头皮发麻。他想起了孙大爷刚刚还提过一嘴,也想起父亲赵永贵很早以前就严肃告诫过他的,关于山里一些“精灵”会在特定时候向人“讨封”的古老传说……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白色的诡异身影,竟然像人一样,缓缓地……人立而起! 它的身形不算高大,立起来也就到常人胸口位置。然后,一个尖细、飘忽,带着点颤抖,仿佛直接响在赵卫国脑海里的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 “你……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带着一股子直透骨髓的寒意和莫名的诱惑力,让人忍不住就想顺着它的话头回答。 赵卫国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被寒风一吹,冰寒刺骨。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明了一瞬。 像人?还是像神? 父亲赵永贵那严肃的告诫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碰上讨封的,千万稳住心神!说像人,它道行不够,得了人气,或许感念你;说像神,它承受不起,必遭天谴,也会记恨你坏它修行!最好是别搭理,实在躲不过,就说像人!切记,不能胡说八道!” 电光火石之间,赵卫国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叫和胡乱言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对着那诡异的白影沉声说道: “我看你……像人!” 这话一出口,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随之扩散出去。那白色的身影猛地一颤,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似乎有激动,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它保持着人立的姿势,对着赵卫国的方向,仿佛……点了点头? 紧接着,还没等赵卫国看清,那白影倏地一下,如同融化的雪人,又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散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有雪地上,似乎留下了几个浅浅的、似爪非爪的印记,很快也被风吹起的雪沫子掩盖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赵卫国僵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确认那东西真的消失了,这才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他扶着旁边一棵老杨树,稳了稳心神,准备赶紧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 刚迈出一步,脚下似乎踢到了一个小硬物,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赵卫国一愣,低头看去。在刚才那白影消失位置的雪地里,似乎有个东西在月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入手冰凉,是一块比铜钱略小些的玉片。颜色是那种古朴的淡黄色,上面似乎带着天然形成的、模糊不清的云纹,中间还有一个小孔,像是可以穿绳佩戴。玉质看起来并不算顶级,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点土沁,但握在手里,片刻之后,竟隐隐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温润感,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寒意。 “这……”赵卫国捏着这块突然出现的古玉,心里翻腾不已。这就是父亲和孙大爷口中说的,“讨封”成功后的“谢礼”?他不敢确定,但这东西的出现,无疑印证了刚才那匪夷所思的经历并非梦境。 他将古玉紧紧攥在手心,不再停留,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家。直到推开自家那扇厚实温暖的院门,看到听到动静、从窝里窜出来迎接他、用脑袋蹭他腿的黑豹,听到屋里父母和弟妹的说话声,他那颗狂跳的心才渐渐平稳下来。 王淑芬见他脸色有些发白,额头还有冷汗,忙问:“卫国,咋了?撞见啥了?” 赵卫国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啥,妈,就是路上雪滑,差点摔一跤,吓着了。”他没敢说出实情,怕吓着家人,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 他悄悄将那块古玉揣进贴身的衣兜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温润感隔着衣服传来,提醒着他今晚经历的离奇。他不知道这块玉意味着什么,是福是祸,但本能告诉他,这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与他重生、与这神秘大山息息相关的,尚未可知的…。 第109章 古玉疑云暂深藏 自打那夜从“狐仙坡”回来,赵卫国心里就跟揣了个活兔子似的,七上八下,不得安生。那块来历蹊跷的古玉,被他用一根结实的红绳穿了,贴身戴在胸口,隔着棉袄,平时倒也感觉不到啥。可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滚烫的炕上,或是独自一人时,总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块玉片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那晚匪夷所思的经历。 这事儿太玄乎,说出去没人信,反倒可能被当成失心疯,或者引来不必要的窥探。赵卫国两世为人,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打定主意,这事儿就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能说,连爹娘、小梅,甚至形影不离的黑豹,他都守口如瓶。只是偶尔,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他会把玉从领口掏出来,就着窗户光,仔细端详。 玉片不大,比铜钱略小,椭圆形,边缘打磨得不算特别光滑,带着点古朴的糙劲儿。颜色是那种老旧的淡黄,像存放久了的象牙,上面有些天然形成的、如同流云又似山峦的暗色纹理,摸上去却很润泽。中间那个小孔边缘光滑,显然是常年穿绳磨损的。这玉看着不起眼,绝非啥价值连城的宝贝,但赵卫国总觉得它不一般。除了那丝奇异的温润感,他偶尔会觉得,握着它的时候,心思好像能更沉静些,脑子里那些关于未来的纷乱念头,也能捋得更清楚点。这感觉很微妙,说不清道不明,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白天,猫冬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仿佛那夜的事情从未发生。雪停了几天,日头好,赵卫国就带着小卫东和偶尔来串门的李铁柱,把院子里的积雪再往外清一清,堆成结实的雪堆,或者推到院墙外。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撒上点谷壳子,引得屯里和山边的麻雀扑棱棱地飞来觅食,倒也给寂静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黑豹对主人身上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与众不同的气息感到些许困惑,它会凑过来,用湿凉的鼻子轻轻嗅嗅赵卫国的胸口,然后抬起脑袋,用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望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疑问的呜噜声。赵卫国只是摸摸它的头,什么也不说。 堂屋的火炕永远是家里最热闹的地方。王淑芬带着张小梅和赵卫红,不是做针线,就是准备过年的吃食——发面、蒸豆包、炸馓子。赵永贵靠着被垛,吧嗒着旱烟,偶尔跟来串门的陈老蔫儿或者孙大爷下两盘象棋,棋子落在木棋盘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赵卫国则利用这难得的清闲,开始更系统地整理他脑子里的“宝藏”。他找来小卫东用剩的作业本和铅笔头,把自己关于山货种植、养殖的计划,一点点写下来,画成简陋的示意图。比如,人参适合哪种林地,林蛙的池塘该怎么挖,野猪杂交要注意啥。他写写画画的时候,胸口那块古玉贴着皮肤,那丝温润感似乎能让他的思路更顺畅,一些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也能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哥,你画的这是啥呀?曲里拐弯的。”小卫东好奇地凑过来看。 “这是咱家往后发财的路子图。”赵卫国笑着弹了弟弟一个脑瓜崩,“等开春你就知道了。” 李铁柱也常来,赵卫国也不藏私,把自己一些关于改良狩猎工具、设置更高效陷阱的想法说给他听,听得铁柱一愣一愣的,直竖大拇指:“卫国,你咋懂这么多?跟变了个人似的!” 赵卫国只是笑笑,心里却道,可不是变了个人么。他偶尔也会想起怀里那棵藏着的老山参,那是明面上的底牌,而胸口这块古玉,则是暗处的、连他自己都还没摸清门道的谜。他隐隐觉得,这两者之间,或许有着某种联系,都指向这片神秘富饶的长白山。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王淑芬一大早就忙活开了,祭灶王爷,糖瓜粘,祈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家里弥漫着糖瓜的甜香和烧纸的烟火气,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晚上,赵卫国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零星星的鞭炮声,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胸口的古玉。冰凉的玉片很快被他捂热,那丝温润感更加明显。他回想起那夜的白影,那声“像人还是像神”的询问,心里不再像最初那般恐惧,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片古老的山林,似乎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认可了他,或者说,与他建立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他不知道这联系是福是祸,但他知道,既然重活一世,又得了这蹊跷的机缘,就不能白白浪费。这大山深处的秘密,他总有一天要探个明白。眼下,还是先把年过好,把开春的规划做实。他把古玉塞回衣领,翻了个身,听着身旁父母和弟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谜团暂且深藏心底,日子,还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这猫冬的宁静,正是积蓄力量,等待勃发的最好时机。 第110章 凿冰捕鱼 腊月天的日头,就是个银样镴枪头,看着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却没啥热乎气儿,照在脸上跟毛玻璃蹭过似的。大雪封山有些日子了,屯子外头那条牤牛河,早冻得嘎嘎硬,冰层厚得马车轱辘压上去都不带裂缝的。河面平坦得像块大镜子,让西北风刮得溜光锃亮,反射着冷森森的白光。 眼瞅着年关将近,家里的肉食消耗得快,光指着地窖里那点存货和腌肉,总觉得少了点鲜活气儿。赵卫国寻思着,该去河里弄点鱼了。这猫冬时节,凿冰捕鱼可是顶好的营生,既能改善伙食,捞得多的话,还能给年夜饭添道大菜,或者卖到公社换点零花钱。 这天一大早,吃罢苞米茬子粥就咸菜疙瘩的早饭,赵卫国就开始拾掇家伙事儿。冰镩子是少不了的,那玩意儿一头是尖利的钢钎,一头是木把手,专门用来破冰;还有捞网,用铁丝圈成斗状,绑上长木杆,用来捞冰眼里的鱼;渔网也得带上,是那种长长的挂网,下到冰层底下,专等鱼儿撞上门;再加上几个土篮子,用来装鱼。东西不少,他招呼上李铁柱和王猛,三人搭伙,力气足,也能互相照应。 “哥,我也想去!”小卫东眼巴巴地看着,裹得跟个棉花球似的。 “外边冷,河上风硬,再给你冻哭喽!”王淑芬一把拉住小卫东,“老实搁家待着,等你哥逮回大鱼来,妈给你炖鱼汤!” 赵卫红也扒着门框,小声说:“哥,小心点,冰滑。” 黑豹不用招呼,早就兴奋地围着赵卫国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它对任何外出活动都充满期待。 三人扛着工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牤牛河走。黑豹跑在前面,在没过腿肚子的积雪里开辟道路,偶尔停下来,回头看看主人,催促两声。脚下的雪壳子嘎吱作响,打破了冬日清晨的寂静。远处的山峦盖着厚厚的雪被,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到了河边,视野豁然开朗。冰面平整如砥,像一块巨大的白玉石板,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下。风从冰面上毫无遮挡地刮过,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吹在脸上跟小刀子拉似的。 “嚯!这冰层,怕不得有两尺厚!”王猛用脚跺了跺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嗯,冻得是挺实诚。”赵卫国经验老道地观察着冰面颜色和气泡,“找地方吧,得选水流缓、水深合适的地儿,鱼多。” 他凭借着前世零星记忆和这半年对周边的了解,选了一处河湾背风的地方。这里冰层颜色发暗,说明下面水深,冰下有隐约可见的凝固气泡,往往是鱼群喜欢聚集的地方。 “就这儿了!”赵卫国放下冰镩子,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紧木柄,“铁柱,猛子,咱轮流来,这活儿费力气!” 他高高举起冰镩子,对准选好的冰面,猛地扎了下去!“铛!”一声脆响,冰屑飞溅,冰面上只留下一个白点。 “好硬的冰!”赵卫国活动了下震得发麻的手腕,再次举起冰镩子,一下,两下,三下……富有节奏的“铛铛”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李铁柱和王猛在一旁摩拳擦掌,准备接力。 黑豹起初对主人这“破坏”冰面的行为很不解,围着冰镩子落点转圈,低头嗅着飞出的冰屑。后来见没啥危险,便失去了兴趣,开始在光滑的冰面上撒欢,四只爪子紧倒腾,却因为冰太滑,跑起来歪歪扭扭,时不时来个“出溜滑”,憨态可掬,逗得三人哈哈大笑。 凿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冰面上出现了一个浅坑,冰层渐渐变薄。赵卫国喘着粗气,把冰镩子递给李铁柱:“铁柱,你来,加把劲,快透了!” 李铁柱膀大腰圆,力气足,接过冰镩子,嘿哟嘿哟地干起来,效率明显高了不少。冰坑越来越深,已经能听到冰层下面传来“咔嚓咔嚓”的细微碎裂声。 轮到王猛时,冰层只剩薄薄一层了,甚至能隐约看到下面墨绿色的河水。王猛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用力一镩子下去! “噗嗤!” 冰层终于被凿透了!一个碗口大的冰眼赫然出现! 就在冰眼贯通的一瞬间,仿佛打开了压力阀门,冰层下的河水在巨大的压力下,“咕咚”一声,裹挟着碎冰,猛地从冰眼里窜出一股水柱,能喷起一尺多高!这景象,正应了那句老话——“棒打狍子瓢舀鱼”,这喷涌的水柱,就是大自然白送的“瓢”! 而更让人惊喜的是,随着这股水柱喷涌而出的,竟然还有几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它们被水流裹挟着,晕头转向地摔在冰面上,扑腾着尾巴。 “哈哈!出来了!鱼自己蹦出来了!”王猛兴奋地大叫。 黑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喷泉”和“鱼雨”吓了一跳,后退几步,警惕地吠叫了两声,随即发现是美味的鱼,立刻冲上去,用鼻子好奇地嗅着,又用爪子扒拉。 赵卫国笑着喊道:“别愣着!快,把冰眼再凿大点,赶紧下网!这刚开口,鱼正往上冒呢!” 三人合力,用冰镩子把冰眼扩大到脸盆大小。冰凉的河水涌上来,漫湿了冰面。赵卫国小心翼翼地将挂网从冰眼顺下去,长长的网线在冰下展开。李铁柱和王猛则拿着捞网,守在冰眼旁,眼睛死死盯着水下。 冰眼下的世界,墨绿幽深,偶尔能看到黑影游过。突然,一条一尺多长的胖头鱼(鳙鱼)傻乎乎地游到了冰眼附近,似乎对这突然出现的光亮和氧气感到好奇。王猛眼疾手快,捞网猛地探入水中,一抄一提! “哗啦”一声水响,一条肥硕的、摇头摆尾的胖头鱼就被捞了上来,在冰面上活蹦乱跳,鱼鳞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 “好家伙!这条够肥!”李铁柱赞道。 开门红!三人干劲更足了。 接下来,收获不断。捞网不时探下,带上来活蹦乱跳的鲫鱼(鲫瓜子)、肉味鲜美的雅罗(白漂子),还有几条不大不小的鲤鱼拐子。虽然没碰到特别名贵的“三花五罗”,但这普通的“十八籽”杂鱼,也足以让人喜笑颜开了。黑豹在冰面上忙得不亦乐乎,追着蹦跶的鱼跑,用爪子按住,又不敢真下嘴咬,逗得大家直乐。 忙活了小半天,带来的两个土篮子都装满了,各种鱼在篮子里扑腾着,银光闪闪,看着就喜人。冰面上的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行了,见好就收!够咱几家吃好几顿了!”赵卫国看着丰硕的成果,心里满足,“把冰眼用雪堵上,做个记号,过两天还能来!” 三人扛着沉甸甸的土篮子,踏着积雪,满载而归。黑豹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看那片冰面,似乎意犹未尽。 回到屯里,这丰收的景象立刻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和赞叹。 “卫国,你们几个小子行啊!逮这么多!” “这胖头鱼,炖豆腐最香了!” 赵卫国也不小气,给关系近的邻居都分了几条,引得大家交口称赞。 晚上,赵家的厨房里飘出了浓郁的鱼汤香味。王淑芬把最大的那条胖头鱼炖了豆腐,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鲜香四溢。小卫东和赵卫红围着锅台,馋得直咽口水。简单的葱烧鲫鱼、干炸小白鱼,也相继出锅。 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上,吃着鲜美的鱼肉,喝着暖胃的鱼汤,窗外是凛冽的寒冬,屋内却是暖意融融,笑语不断。这自给自足、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满足感,比什么都来得实在。 赵卫国嚼着鲜嫩的鱼肉,心里盘算着,过年前,还可以再来这么一两趟,多存点鱼,这年,就能过得更肥实了! 第111章 黏豆包蒸满锅 眼瞅着进了腊月二十,年味儿就跟那发酵好的黄米面似的,在赵家新房里噗噗地往外冒泡,藏都藏不住。河里的鲜鱼吃了一顿,解了馋,可这猫冬过年的硬通货,还得是那些能顶饿、耐存放的主食。在东北,尤其是靠山屯这地界,过年可以不穿新衣裳,可以不放鞭炮,但家家户户的仓房里,要是不囤上几大缸冻得梆硬的黏豆包,那这个年就过得没底气,心里头空落落的。 这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透,王淑芬就窸窸窣窣地起来了。堂屋的大灶坑里,昨夜埋下的火种还没完全熄灭,她用炉钩子扒拉扒拉,添上几块耐烧的柞木绊子,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欢快地舔着黑黢黢的锅底。她先把两口八印的大铁锅里都添上大半锅水,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这才开始张罗今天的重头戏——蒸黏豆包。 这蒸黏豆包可是个功夫活,急不得。头好几天,王淑芬就把精心挑选的大黄米和小黄米按比例混合好,用清水淘洗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淘米水变得清澈,这才捞出来,控干水,送到屯里唯一的那盘石磨上,磨成了细细的、金黄色的黄米面。磨好的面不能直接用,得放在暖和的地方“发”上几天,让面自然发酵,带上一股子特有的、微微的酸香,这样做出来的豆包才筋道,不粘牙。 发好的黄米面盛在一个巨大的泥盆里,颜色比刚磨好时深了些。王淑芬挽起袖子,开始往面里揣水。水温要恰到好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全凭经验。她一边慢慢加水,一边用手使劲地揉、揣、搅和,让水和面充分融合,直到盆里的面变成一个光滑、柔软、略带弹性的大面团。这活儿费力气,没一会儿,王淑芬的额头就见了汗。 “小梅,卫红,别瞅着了,过来搭把手!”王淑芬招呼着。张小梅早就过来了,正在另一个盆里忙活豆馅。用的是今年新收的红小豆,提前泡透了,放在小锅里用慢火咕嘟咕嘟地熬煮,直到豆子开了花,变得软烂。捞出来控干水,加上适量的白糖(这可是稀罕物,赵卫国特意从公社买的),用锅铲细细地碾碎、搅匀,那豆沙的香甜气味立刻就弥漫开来,勾得人直流口水。赵卫红则负责把炒好的豆馅,用手团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圆球,方便后续包制。 小卫东也没闲着,被分配了个烧火的活儿。他坐在灶坑前的小马扎上,看着母亲和未来嫂子、妹妹忙碌,不时地往灶膛里添根柴,保证锅里的水一直处于将开未开、热气腾腾的状态。黑豹对厨房里这异常忙碌的景象和浓郁的香甜气味感到好奇,它趴在灶房门口,大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鼻子不时翕动,眼睛随着人们的身影转动,偶尔被那越来越浓的蒸汽熏得眯起眼。 面团揣好了,豆馅也准备妥当了,接下来就是包豆包。王淑芬从大面团上揪下一小块,在手里熟练地团弄几下,就变成了一个圆润的面剂子。她用拇指在剂子中间按出个小窝,舀一勺赵卫红团好的豆馅球放进去,然后像变戏法似的,手指飞快地旋转、收口,一个圆鼓鼓、胖乎乎的黏豆包就做好了,稳稳地放在铺着洗净、浸湿的苏子叶(或玉米叶)的盖帘上。 张小梅学着王淑芬的样子,起初有点笨拙,包的豆包不是馅漏了,就是形状歪歪扭扭,但在王淑芬手把手的指点下,很快就掌握了窍门,包出来的豆包也有模有样了。赵卫红手小,包得慢,但格外认真,每个豆包都力求圆润。 “妈,你看我包这个咋样?”小卫东忍不住也从面盆里揪了一小块面,在手心里胡乱捏着,弄得满手满脸都是黄米面,像个花脸猫。 “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王淑芬笑骂着,把他撵回灶坑前,“看好你的火!火候不到,豆包蒸出来不糯,发黏!” 说笑间,几盖帘白胖胖、底下垫着深绿色苏子叶的黏豆包就包好了。锅里的水也早已烧得滚开,白色的蒸汽顶着木头锅盖的边缘,“噗噗”地往外冒。王淑芬揭开锅盖,一股更浓烈的热浪扑面而来,灶房里顿时云山雾罩,人影都在蒸汽里变得模糊。她小心翼翼地将一盖帘豆包端到锅上,稳稳地坐进锅里,盖上锅盖。 “大火!烧旺点!”王淑芬吩咐卫东。 灶膛里火苗熊熊,舔舐着锅底。锅里的蒸汽越来越足,从锅盖缝隙里“嗤嗤”地往外窜,带着黄米和豆沙混合的、诱人的香甜气息,充满了整个灶房,甚至透过门缝弥漫到堂屋里。那味道,温暖、踏实,是独属于东北寒冬的、年的味道。 赵卫国从外面清扫完院子积雪进来,一进门就被这浓郁的蒸汽和甜香包围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笑道:“嚯!真香啊!今年这豆包指定好吃!” 赵永贵也拄着拐棍挪到灶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闻着熟悉的年味,脸上满是舒心的笑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王淑芬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喊了声:“停火!捂一会儿!” 撤了灶膛里的明火,让余温再焖上一小会儿。当锅盖再次被掀开时,更加汹涌的白色蒸汽喷薄而出,待蒸汽稍散,只见盖帘上的黏豆包,已经变得晶莹剔透,圆润饱满,黄米面皮呈现出一种熟透的金黄色,隐隐透出里面深红色的豆馅,一个个油光铮亮,颤巍巍地坐在深绿色的苏子叶上,别提多诱人了! 王淑芬用筷子轻轻夹起一个,吹了吹气,递给早就馋得直咽口水的小卫东:“尝尝,小心烫!” 卫东迫不及待地接过来,也顾不上烫,咬了一小口。外面是软糯筋道的黄米皮,带着发酵后独特的微酸和米香,里面是滚烫、香甜、细腻的豆沙馅,两种口感、两种味道在嘴里完美融合,吃得他眯起了眼睛,含混不清地说:“唔……好七(吃)!真甜!” 第一锅黏豆包出锅,晾凉后,就会被拿到屋外冻上,冻得硬邦邦的,像一个个金色的小石头,存放到仓房的大缸里,随吃随取。可以熥着吃,可以煎着吃,甚至可以啃着冻豆包当零嘴,是贯穿整个正月的主食。 灶房里,蒸汽依旧缭绕,第二锅豆包已经坐进了锅里。王淑芬、张小梅和赵卫红继续忙碌着,说笑声和香甜的气味交织在一起。赵卫国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温馨画面,看着家人脸上满足的笑容,心里那份关于未来的雄心壮志,似乎也在这黏糯香甜的豆包香气里,变得更加具体和踏实起来。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家的味道。 第112章 传授铁柱识字算数 腊月天,日子过得慢悠悠。外头北风嗷嗷叫,卷着雪沫子拍打得窗户纸哗啦啦响,屋里却暖烘得让人直想打盹儿。连着好几天,赵卫国除了偶尔清扫下院里的积雪,就是围着火炕转悠,要么帮着王淑芬和张小梅准备过年的嚼咕(食物),要么就跟赵永贵唠唠开春种地的打算。 这天后晌,李铁柱又猫儿似的钻了进来,棉袄棉裤上沾着刚落的雪星子。他家里就一个老娘,身子骨也不大利索,猫冬的日子更是清闲,往赵卫国这儿跑得就更勤了。 赵卫国正坐在炕桌边,拿着小卫东用剩的铅笔头,在一个旧本子上写写画画,上面是他关于开春后扩大山货收购的一些盘算,还有人参种植的注意事项。见铁柱来了,他放下笔,招呼他上炕。 铁柱脱了鞋,盘腿坐在炕桌另一边,瞅着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歪歪扭扭的图,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道:“卫国,你这又是画的啥道道?跟天书似的,俺瞅着眼晕。” 赵卫国心里一动。前世他没啥文化,吃了不少亏,后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才明白知识和眼界的重要性。铁柱是他过命的兄弟,人实诚,力气大,也肯干,就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往后生意做大了,光靠憨厚和力气可不行,容易被人糊弄。这猫冬闲着也是闲着,正是给他充充电的好时候。 “啥天书,这就是字儿,还有数儿。”赵卫国把本子往铁柱那边推了推,指着上面几个简单的字,“来,铁柱,今儿个没事,我教你认几个字,学学算数。” “啊?认字?算数?”李铁柱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脸为难,“俺可不行!俺这榆木疙瘩脑袋,天生就不是念书的料!小时候上学堂,先生教的字,俺转头就就着窝头咽肚里去了,屁也没剩下!你可别扯犊子了!” 旁边正在炕梢跟赵卫红一起翻花绳的小卫东听见了,嘻嘻哈哈地起哄:“铁柱哥怕念书!羞羞羞!” 王淑芬在纳鞋底,闻言瞪了小卫东一眼:“去,一边玩儿去!你铁柱哥那是实在人!”又对李铁柱温和地说:“铁柱啊,卫国说得在理,这往后光有力气不行,得多学点本事。认个字,会算个账,不吃亏。” 赵卫国也笑道:“滚犊子!啥不行?你学下套子、认牲口脚印那机灵劲儿哪儿去了?认字跟认脚印一个道理,熟了就好!又不让你考状元,就学点常用的,能看个条子,算个账,别让人拿张破纸就把你蒙了就行。” 他拿起铅笔,在本子空白处,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三个字——“李”、“铁”、“柱”。 “瞅瞅,这就是你的名儿,‘李—铁—柱’。”赵卫国指着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念给铁柱听。 铁柱凑近了,眼睛瞪得跟牛铃铛似的,盯着那三个在他看来奇形怪状的符号,嘴里跟着念叨:“李……铁……柱?这黑疙瘩就是俺?” “对喽!这个‘李’,是木子李,这个‘铁’,是铁疙瘩的铁,这个‘柱’,是顶梁柱的柱!”赵卫国耐心地解释着,又用笔在字上面比划着笔画顺序,“来,你伸出手指头,跟着我比划比划。” 铁柱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那根粗壮得像胡萝卜似的手指,笨拙地、一笔一画地在炕桌上跟着赵卫国比划。那架势,比他抡镐头刨冻土还费劲,额头都见汗了。 “不对不对,这一横要平,这一竖要直……对,就这样……”赵卫国在一旁指点着。 黑豹原本趴在炕脚打盹,被这边的动静吵醒,抬起脑袋,疑惑地看着铁柱对着空气比比划划,喉咙里发出不解的呜噜声,又趴了回去。 教完了名字,赵卫国又开始教数字。他从“一”写到“十”,然后开始出题。 “铁柱,咱打个比方。咱俩进山,套了一只狍子,卖了八块钱。又挖了一筐天麻,卖了五块钱。你算算,咱一共卖了多少钱?” 铁柱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八块……五块……八加五……”他掰完左手掰右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好半天才不太确定地说:“是……十三块?” “对!没错!就是十三块!”赵卫国肯定道,在本子上写下“8+5=13”,“你看,这就叫八加五等于十三。” 铁柱看着那简单的算式,又看看自己刚掰完的手指头,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发现了啥新奇玩意儿。 “再来一个,”赵卫国继续道,“还是那只狍子,卖八块。咱俩平分,一人能分多少?” “这个俺知道!一人四块!”这回铁柱答得挺快。 “对喽!这叫八除以二等于四。”赵卫国写下算式,接着又问,“那要是卖狍子的八块钱,咱得拿出两块交到队里,剩下的再平分,一人能拿多少?” 这个问题复杂了点,铁柱又开始掰手指头:“八块……去掉两块……还剩六块……六块平分……一人三块!”他抬起头,有些得意地看着赵卫国。 “哈哈,行啊铁柱!脑袋转得不慢!”赵卫国拍了他肩膀一下,鼓励道,“你看,这算数不难吧?就是过日子、做买卖用得着的玩意儿。” 接着,赵卫国又教了他“斤”、“两”、“元”、“角”、“分”这些字和单位,还模拟着收购山货的场景,让铁柱练习简单的加减。 “木耳,一斤一块二,三斤多少钱?” “榛子,八角一斤,卖了两斤半,收多少钱?” 开始铁柱还算得磕磕巴巴,时不时就得掰手指头,但在赵卫国耐心的讲解和不断的重复练习下,他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速度也快了些。虽然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像螃蟹爬,但至少能把“李铁柱”三个字勉强画出来了,简单的账目也能掰扯清楚了。 “哎呀俺的娘诶!”学了大半个时辰,铁柱感觉脑袋瓜子嗡嗡的,比跟野猪摔一跤还累,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瘫在炕上,“这念书识字,真不是人干的活儿!比扛木头还累挺!” 赵卫国给他倒了碗热水,笑道:“慢慢来,不着急。一天认几个,学一点,积少成多。等开春咱们收山货,你就能帮着记账、算账了,省得王猛那小子忽悠你。” 一提到王猛可能忽悠他,铁柱立刻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来:“对!可不能让他把俺当傻子糊弄!卫国,俺学!明天俺还来!” 看着铁柱那副较真的样子,赵卫国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只要开了头,就有希望。他这些身边的兄弟、家人,就是他这辈子创业起家最宝贵的本钱,把他们一个个都带出来,往后这靠山屯,才能真正变成金窝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似乎更大了些。但屋里,炕桌旁的这一方小天地,却因为知识的悄然播种,而充满了别样的生机。小卫东也凑热闹,拿着根小木棍在地上比划着刚跟哥哥学会的“一二三”,赵卫红则安静地看着,眼里带着羡慕。王淑芬看着儿子有模有样地教兄弟识字算数,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和骄傲。 这猫冬的日子,不光积攒了体力,更在积蓄着走向更广阔天地的智慧和力量。 第113章 王猛打听参价归 腊月二十四,扫房日。赵家新房子里,王淑芬正带着张小梅和赵卫红,头上包着旧毛巾,拿着长柄笤帚,绑上鸡毛掸子,忙着清扫房梁、墙角一年的积灰。赵永贵也拄着拐,帮着挪动一些轻便家伙事儿。满屋子灰尘飞扬,却透着年节前特有的忙碌和喜庆。 赵卫国和李铁柱被指派了清理院子的活儿,刚把扫出来的垃圾积雪堆到院外,就瞧见屯子那头,一个熟悉的人影骑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了过来,不是王猛还能是谁! 这小子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没戴帽子,耳朵冻得通红,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卫国!铁柱!俺回来啦!” 到了近前,王猛一脚支地,利索地停下车子,嘴里呼出的白气老长。他鼻头红彤彤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一把从车把上挂着的破挎包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两根递给赵卫国和李铁柱:“来来,抽根烟,暖和暖和!俺这一道儿,可冻屁了!” 赵卫国接过烟,就着王猛划着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笑着打量他:“瞅你这德行,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咋样,这趟去你舅家,打听着啥了?” 他心里惦记的,自然是那支藏在隐秘处、用苔藓树皮仔细包裹着的老山参。这玩意儿是硬通货,但价格浮动大,不同年份、品相、出处,价钱能差海了去了。王猛有个远房舅舅在邻县的药材公司当个小干部,门路广,让他去探探风,最合适不过。 李铁柱也憨憨地问:“猛子,快说说,参啥价儿?” 王猛自己也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两口,驱了驱寒气,这才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神秘和激动:“卫国,咱这回,可真要发了!俺跟俺舅打听明白了,现在这老山参,那可是这个!”他偷偷竖起一个大拇指。 “别卖关子,仔细说说!”赵卫国把他拉进院里,避开风口,心里虽然也期待,但面上还稳得住。 王猛吐着烟圈,如数家珍:“俺舅说了,这玩意儿,年份是头一位!十年以下的,叫园参,或者移山参,不值啥大钱,品相好的,一拃(zhǎ,约十厘米)长的,也就几十块钱顶天了。可要是正经的野山参,年份够,那就不一样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十年往上的,看芦头(根茎)、看皮色、看纹路、看须子,品相稍微好点的,一两(50克)就能卖到一百多块!要是上了二十年,品相完整,须子齐全的‘棒槌’(对野山参的俗称),一两能卖到两三百!要是能碰到三十年往上的,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价钱就没个准了,碰上急需的买主,五六百,甚至上千都有可能!还得看是几品叶,芦头咋样……” 赵卫国静静地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挖到的那支,是四品叶,芦头紧凑细长,皮老纹深,须子清疏有力,虽然没精确称过,但掂量着,干货怎么也得有一两多。按王猛说的这个行情,年份估计在二十年上下,品相属于上乘,那至少也值三四百块!这在1982年,可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一年多!怪不得前世听说有人靠着一棵参就能起三间大瓦房。 李铁柱在一旁听得直咂舌,眼睛瞪得溜圆:“俺的娘诶!一棵草根子,能值那么多钱?够买多少斤肉啊!”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能换多少肥猪肉了。 王猛越说越兴奋:“俺舅还说了,这玩意儿,年份越久越值钱!关键是得找到识货的买主。公社收购站那帮人,眼皮子浅,给不了高价,顶多按普通山参收,亏大了!最好是能直接联系上地区,甚至省城的药材公司,或者……有些南方的老板,专门收这个,出价更狠!” 他凑近赵卫国,声音压得更低,“卫国,你那棵……啥成色?要是品相好,俺让俺舅再帮着牵牵线?” 赵卫国心里有底了。他拍了拍王猛的肩膀:“辛苦了,猛子。这消息太有用了!我那棵,还成,等开了春,路好走了,再仔细琢磨出手的事儿。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先别往外嚷嚷。” 财不露白的道理,他懂。 “那必须的!俺嘴严实着呢!”王猛拍着胸脯保证,又从破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喏,这是俺舅给的一点见面礼,说是南边的啥……茉莉花茶,让咱尝尝鲜。” 又掏出几颗水果硬糖,塞给听到动静跑出来的小卫东和赵卫红。 两个孩子得了糖,欢天喜地地叫了声“猛子哥”,又跑回屋了。 王淑芬在屋里听到动静,也探出头来:“是猛子回来啦?快进屋暖和暖和!晚上搁这儿吃,婶儿贴大饼子,炖酸菜!” “哎!谢谢婶儿!”王猛也不客气,推着自行车就跟赵卫国、李铁柱进了屋。 屋里打扫得差不多了,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尘土味。几人围着炕桌坐下,王猛喝着张小梅倒的热水,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这趟出去的见闻,什么邻县集市上人多热闹,啥新鲜玩意儿都有,说得小卫东和赵卫红眼睛发直,连黑豹都支棱着耳朵,好像能听懂似的。 赵卫国听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不断盘算。有了王猛带回来的这颗定心丸,他对那支老山参的价值更有数了。这笔钱,将是他启动更大计划的关键资本。开春盖房,扩大山货收购,尝试人参种植……许多想法都需要资金支持。 他看着窗外依旧飘洒的雪花,感觉这个冬天,似乎也不那么漫长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这猫冬,猫的不是懒散,是希望,是力量,是等待春天破土而出的勃勃生机。 第114章 小梅送来棉鞋垫 腊月天的日头,短得跟兔子尾巴似的,刚过晌午没多久,天色就有些发灰,眼看着又一场大雪要压下来。赵卫国刚和李铁柱把院里新落的浮雪又清了一遍,堆在墙根底下,跟几个小雪包似的。两人忙活完,正站在院门口歇气,抽着赵卫国从公社换来的“大生产”烟卷,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开春后是先去东坡下套子还是先去北沟看看鹿踪。 就在这时,屯子那头,一个穿着碎花棉袄、围着红头巾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朝这边挪了过来。她手里好像还捧着个蓝布包袱,走得有些吃力,但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那一点红色格外显眼。 “哟,卫国,瞅瞅,谁来了?”李铁柱眼尖,用胳膊肘捅了捅赵卫国,咧着嘴憨笑,露出两排结实的白牙。 赵卫国定睛一看,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是张小梅。他赶紧把手里剩的半截烟卷掐灭,揣进兜里,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朝前迎了几步。黑豹也认出了来人,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噜”声,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却没像对待生人那样吠叫扑上去,只是亲热地围着张小梅转圈,用大脑袋蹭她的腿。 “小梅,这大冷天的,你咋过来了?路上雪滑。”赵卫国走到近前,看着张小梅冻得通红的脸蛋和眼睫毛上挂着的细小霜花,心里有点心疼,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关切。 张小梅喘了几口白气,把怀里那个蓝布包袱往前一递,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跑动后的微喘:“婶儿前天不是说,你那双旧毡袜不顶事儿,脚冻了嘛……我……我这两天闲着,给你絮了副棉鞋垫,用的新棉花,厚实点,你垫试试,看合脚不?” 她说话时,眼睛不太敢直视赵卫国,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沾满雪沫的棉鞋尖上。那副羞怯又带着点期盼的小模样,落在赵卫国眼里,让他这颗活了两辈子的心,也跟着软了几分。 赵卫国赶紧接过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包袱,入手软乎乎的。“你看你,费这心干啥,我火力壮,冻一下没事儿。”他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麻利地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副用白家织布做的厚棉鞋垫,针脚密密麻麻,匀称得跟尺子量过似的,边缘还结实地纳了一圈,防止棉花乱跑。垫子暄腾腾,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新棉花的柔软和厚实。一副明显大些,是给他的;另一副小点,看尺寸,估摸是给弟弟卫东的。这姑娘,心细。 “这针脚,真密实,比买的还好。”赵卫国由衷地夸赞,抬眼看向张小梅,目光里带着笑意和暖意,“谢谢你啊,小梅。” 张小梅被他看得脸颊更红了,像擦了胭脂,声音更低了:“谢啥……就是顺手的事儿。你……你们快进屋吧,外头冷,我……我先回去了。”说着,就要转身。 “别急着走啊!”赵卫国连忙叫住她,“进屋暖和暖和,喝口热水再回。这眼看又要下雪了。” 旁边的李铁柱也憨厚地帮腔:“就是,小梅妹子,进屋坐会儿呗,卫国这儿刚炒了松子,可香了!” 张小梅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又看了看赵卫国真诚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一狗进了屋。堂屋里,王淑芬正和赵卫红在炕上剪窗花,准备过年贴。小卫东则在炕桌另一边,笨拙地拿着赵卫国给他削的小木枪比划。见张小梅进来,王淑芬立刻放下手里的红纸,脸上笑开了花:“小梅来啦!快,上炕暖和暖和!这冰天雪地的,难为你还跑一趟。” 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赵卫国手里拿着的棉鞋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冲着赵卫国使了个“你小子有福气”的眼色。 赵卫国把鞋垫递给母亲看:“妈,你看,小梅给做的,多厚实。” 王淑芬接过来,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连连称赞:“哎呦,这手艺,可真不错!瞧瞧这棉花絮的,多匀称!这针脚,多密实!比我这老手都不差啥了!小梅啊,你这孩子,就是手巧心善!” 夸得张小梅更不好意思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赵卫国把那双大号的棉鞋垫当场就塞进了自己那双半旧的棉靰鞡鞋里,踩上去试了试。嘿!还真别说,这新棉花就是不一样,又软乎又跟脚,一股暖意立刻从脚底板升了起来,之前那种冻得脚趾头发麻的感觉瞬间消散了大半。 “咋样?合脚不?”张小梅虽然害羞,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点紧张。 “合脚!太合脚了!就跟比着俺脚做的一样!”赵卫国跺了跺脚,感受着那份妥帖的温暖,心里更是暖流涌动。这年月,一双厚实暖和的棉鞋垫,可不光是御寒的东西,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这丫头,肯定是偷偷留意过他鞋的尺寸,不然不能做得这么合适。这份细心和情意,他懂。 他脱下鞋,爱惜地把鞋垫拿出来,放在炕头烘着,免得沾了潮气。然后又抓了一大把刚炒好、还带着余温的松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张小梅手里:“快尝尝,今早刚炒的,可香了。” 张小梅推辞不过,只好红着脸接过来,小心地剥着松子。赵卫红也凑过来,甜甜地叫着“小梅姐”,跟她分享自己剪的窗花。王淑芬看着这俩小辈,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李铁柱在一旁嘿嘿傻笑,被王淑芬塞了满手的松子,也蹲在炕沿边咔嚓咔嚓地嗑起来。黑豹趴在炕脚下,满足地啃着一根赵卫国赏给它的肉骨头,屋里一派温馨。 张小梅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赵卫国给她倒的热水,身上暖和了,脸色也恢复了红润。看着窗外雪花果然开始飘飘悠悠地落下,她便起身要回去。 赵卫国这次没再挽留,知道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在外久待。他穿上垫了新鞋垫的棉鞋,顿时觉得脚下生辉,浑身是劲:“我送你回去,雪下大了,路不好走。” 张小梅想说什么,赵卫国已经不容分说地拿起了靠在墙角的冰镩子,既可以当拐杖,也能防身。他对王淑芬说了声:“妈,我送送小梅。”又对李铁柱道:“铁柱,你搁家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黑豹见状也要跟上,被赵卫国按住了:“老实在家待着,看家!”黑豹委屈地呜咽一声,但还是听话地趴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走进了愈发密集的雪幕中。赵卫国走在前面,用冰镩子探路,把特别滑的地方敲打一下,为张小梅清理出相对好走的路。张小梅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心里那份因为大雪和路滑而产生的忐忑,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风雪声不小,两人也没多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暖流却在彼此间悄然流淌。赵卫国感受着脚下那双崭新、温暖的棉鞋垫,想起前世张小梅跟着自己吃苦,最后积劳成疾早逝的结局,心里更是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一直把张小梅送到她家院门口,看着她安全进了屋,跟她娘打了声招呼,赵卫国才转身,顶着风雪往回走。脚下的棉鞋垫牢牢地隔绝了地上的寒气,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温暖。 回到自家院子,他跺了跺脚,震掉身上的积雪,心里已经盘算开了。等开春卖了那支老山参,手里活泛了,得赶紧把跟小梅的婚事定下来,堂堂正正地把她娶进门,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为这个家的一员,成为他赵卫国这辈子唯一的媳妇儿。 风雪依旧,但年轻人心里对未来的期盼和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却比这腊月里的火炕还要滚烫。这猫冬的日子,因为这一副小小的棉鞋垫,似乎也变得格外有滋有味起来。 第115章 腊月忙年气氛浓 日子一进了腊月二十,靠山屯就跟那烧开了的锅似的,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年味儿浓得化都化不开。外头依旧是冰天雪地,可屯子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烟都比往常勤快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油炸、蒸煮、炖肉的复杂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闹腾。 赵家今年不同往年,手里有了活泛钱,这年自然要过得格外红火、格外肥实。王淑芬早几天就盘算好了要置办的年货,单子列得长长的,就等着赵卫国带着去公社大采购。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赵卫国就套好了爬犁。这爬犁还是入冬前他和李铁柱新打的,木头架子结实,底下的钢条滑轨磨得锃亮,拉起来又轻快又稳当。今天要去公社,路远东西多,爬犁比走路强多了。王猛也早早过来了,这家伙听说要去办年货,比谁都积极,嚷嚷着要跟着去帮忙拎东西,顺便也给他家捎带点。 “卫国啊,单子拿好,可别拉下啥!”王淑芬把一张写着歪歪扭扭字迹的纸塞到赵卫国手里,不放心地又叮嘱一遍,“肉票、布票、工业券都带齐了吧?割五斤肥膘肉,要厚实的,炼油香!再割几斤瘦肉,包饺子用。看看有没猪头、猪蹄子,有也买点,回来烀了啃着香!” “知道啦,妈,您就放心吧!”赵卫国把单子揣进棉袄内兜,拍了拍。 小卫东和赵卫红也穿戴得跟两个棉花包似的,围着爬犁兴奋地直转悠。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跟着去公社办这么全乎的年货呢! “哥,俺要那种带玻璃纸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那种!” “哥,扯布的时候,俺想要那种带小碎花的……” 俩孩子七嘴八舌地提着要求,眼睛里全是期待的光。 黑豹也围着爬犁打转,以为又要进山,尾巴摇得欢实。 “去去去,你老实在家看门!”赵卫国拍了拍它的大脑袋,黑豹委屈地呜咽一声,但还是听话地蹲在了院门口。 爬犁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和旧麻袋,赵卫国赶着,王猛坐在旁边,小卫东和赵卫红挤在中间,裹着家里最厚的棉被。爬犁在积雪的路上滑行,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留下一道清晰的轨迹。 到了公社,那景象更是热闹。供销社里里外外挤满了人,都是附近屯子来办年货的,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气味——糖果的甜香、布料的新浆味、冻鱼的腥气、还有人们呼出的白气和汗味儿。柜台后面,售货员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有些哑了。 赵卫国让王猛照看着弟妹,自己拿着单子,开始一样一样地采购。 副食品柜台前队伍老长。轮到赵卫国,他掏出肉票和钱:“同志,割五斤肥膘,三斤前槽(前腿肉)。”那厚厚的、带着硬撅撅猪皮的肥膘肉,一看炼出的油就少不了。售货员手起刀落,分量给得足足的。又买了一个大猪头,四只肥硕的猪蹄,光是这些,就装了半麻袋。 “哥,糖!糖!”小卫东指着糖果柜台嚷嚷。 赵卫国挤过去,看着玻璃罐里那些五彩斑斓的水果硬糖、桔子瓣糖,还有用漂亮玻璃纸包着的“高粱饴”,每样都称了一些。又买了几斤散装的瓜子、花生。最让孩子们惊喜的是,赵卫国还买了好几个黑不溜秋的冻梨和几个带着冰碴的冻柿子,这玩意儿拿回去用冷水一“拔”,吃起来又冰又甜,是东北孩子冬天最爱的零嘴。 扯布做新衣是大事。赵卫国带着弟妹来到布料柜台。各种颜色的“的确良”、厚实的劳动布、印花棉布,看得人眼花缭乱。赵卫红看中了一块红底带着白色小碎花的棉布,小手摸着,爱不释手。赵卫国二话没说,就让售货员扯了足够做一身新棉袄的布。又给王淑芬扯了一块藏蓝色的“的确良”,给赵永贵扯了深灰色的。 “卫国哥,这布结实,耐穿。”张小梅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她今天是来帮她娘买东西的,正好碰上。她指着一块军绿色的劳动布,小声对赵卫国说,“给你自己做条裤子吧,上山下地方便。” 赵卫国心里一暖,点点头:“行,听你的。”也给张小梅扯了一块粉紫色的确良布头,让她做个新罩衫。张小梅推辞不要,脸羞得通红,但在赵卫国坚持下,还是低声说了句“谢谢”,小心翼翼地把布收好了。 小卫东则看中了一顶带着五角星的“雷锋帽”,戴在头上就不肯摘下来,神气活现。 接着又买了红纸、墨汁,准备回去写春联;买了崭新的碗筷,寓意添丁进口;买了不要票的“高级”点心——几包用油纸包着的桃酥和蛋糕,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赵卫国甚至还咬牙买了一瓶“西凤”酒,准备年夜饭让老爹喝个痛快。 采购完毕,爬犁上堆得像座小山。肥肉、瘦肉、猪头、猪蹄、糖果、瓜子、冻梨冻柿、新布、红纸、碗筷、点心、白酒……琳琅满目,看得小卫东和赵卫红眼睛都直了,王猛也帮着归置,嘴里啧啧称赞:“卫国,咱家今年这年,过得可真像样!” 回去的路上,爬犁更沉了,但赵卫国心里却格外轻快。看着弟妹抱着新布、揣着糖果,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听着他们叽叽喳喳讨论着新衣服的样子,他感觉所有的辛苦和冒险都值了。这就是他重生回来想要看到的,家人脸上不再有愁苦,只有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和满足。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洁白的雪地上,也洒在满载而归的爬犁上。赵卫国赶着爬犁,王猛在一旁说笑,两个孩子兴奋地叽叽喳喳,构成了一幅充满希望的腊月归家图。空气中弥漫着年货的香气和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年的脚步,真的越来越近了。赵家这个年,注定要比以往任何一个年都热闹,都红火。那黑豹,远远听见爬犁的声响,早已按捺不住,飞奔出院子,摇着尾巴前来迎接,绕着爬犁欢快地跑着跳着。 第116章 杀年猪宴亲朋 腊月二十六,老天爷给面子,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日头明晃晃地挂在湛蓝的天上,虽然没啥热乎气儿,但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让人心里头亮堂堂的。赵家院里,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热闹,今天是个大日子——杀年猪。 这头猪是开春后赵卫国咬牙买来的猪崽子,王淑芬精心喂养了大半年,用麸皮、豆饼、野菜、剩饭汤好生伺候着,长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估摸着得有二百来斤。在靠山屯,谁家杀年猪,那是显示家底和实力的重要时刻,也是维系乡里乡亲感情的重要方式。按老规矩,杀了猪,主家要宴请相熟的邻里和平时帮过忙的乡亲,让大家伙儿都跟着沾沾油腥,尝尝鲜。 天还没大亮,赵卫国就起来了,在院子一角背风处,用几根粗壮的木杆子和旧帆布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底下砌起了临时灶台,架上那口八印的大铁锅,锅里已经添满了水,灶坑里塞满了耐烧的劈柴柈子,熊熊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请来的杀猪匠是屯里的老把式陈三叔,带着他那套磨得雪亮的家伙事儿——牛耳尖刀、挺杖(通条)、砍刀,还有刮毛用的浮石。李铁柱和王猛也早早过来帮忙,李铁柱力气大,负责按猪;王猛眼疾手快,负责递家伙、接猪血。 “三叔,今儿个辛苦您了!”赵卫国给陈三叔递上一根“大前门”。 陈三叔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呵呵一笑:“辛苦啥,年年都干这活儿。卫国你家这猪喂得可真不赖,瞅这身膘!” 时辰差不多,几个壮劳力走进猪圈。那大肥猪似乎预感到了末日来临,在圈里不安地哼哼着,试图躲闪。李铁柱和赵卫国瞅准机会,猛地扑上去,一个抓耳朵,一个拽尾巴,死死地将猪按住。王猛也赶紧上前帮忙。那猪发出凄厉的嚎叫,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溅得几人满身都是泥雪。 “黑豹,一边去!”赵卫国见黑豹也好奇地凑过来,围着直转,生怕它惊了猪,赶紧呵斥一声。黑豹听话地退到远处,但依旧警惕地看着这场面,鼻子不时抽动,对空气中开始弥漫的特殊气味感到些许不安。 陈三叔看准时机,拿着牛耳尖刀,手法娴熟而又精准地……(此处省略宰杀过程描写)。滚烫的猪血哗哗地流进下面放了少许盐和水的大盆里,王猛赶紧用根秸秆不停地搅拌,防止凝固,这是灌血肠的关键原料。 接着就是给猪吹气,使其身体鼓胀,便于刮毛。陈三叔在猪后腿割开一个小口,用挺杖往里捅了几下,然后李铁柱鼓起腮帮子,运足了气,对着口子猛吹,赵卫国和王猛则用木棒在猪身上不停地敲打,让气体均匀分布。不一会儿,原本肥硕的猪就变得圆鼓鼓的,像个大气球。这活儿最累人,李铁柱吹得脸红脖子粗,脑门子上青筋都蹦起来了。 将吹好气的猪抬到临时灶台边架好的门板上,用滚开的水反复浇烫,陈三叔和赵卫国再用浮石和刮刀飞快地刮去猪毛。热气和腥气混合着升腾,白茫茫一片。不多时,一头白净净、光溜溜的大肥猪就处理好了。 开膛破肚,取出内脏(下水),卸下猪头、蹄子,将猪肉按部位分割成两大扇(半片猪)、前槽、后鞧、五花、血脖……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院子里弥漫着浓郁的生肉气味和血腥气。 女人们这边也开始忙活开了。王淑芬带着张小梅、赵卫红,还有几个过来帮忙的邻居妇女,忙着清洗刚刚取出的猪小肠,准备灌血肠。那血肠灌得好不好,可是衡量一顿杀猪菜水平的重要标准。王淑芬是这方面的好手,她将搅拌好的猪血,混合上剁碎的猪板油丁、葱花、姜末、五香粉、盐等调料,用漏斗小心地灌进洗净的小肠里,两头用马莲扎紧,灌出来的血肠粗细均匀,看着就地道。 大铁锅里的水早已烧得滚开,切成大薄片的五花肉、大块的骨头先下锅咕嘟着,熬出浓浓的肉汤。随后,切成细丝的酸菜下锅,那酸爽的味道一出来,立刻冲淡了之前的腥气,勾得人食欲大动。最后,将灌好的血肠一圈圈盘着放进锅里,跟酸菜、白肉一起炖煮。 随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浓郁的肉香、酸菜特有的酸香,还有血肠那独特的香味,混合成一股霸道无比的香气,从赵家小院弥漫开来,飘遍了小半个靠山屯。这香味,就是最地道的东北年味,是丰收和团圆的象征。 晌午时分,被邀请的客人陆陆续续都来了。有屯长老陈叔,有老猎人孙大爷,有之前帮赵家盖房出过力的青壮,还有像陈老蔫儿这样关系近的邻居,院子里、屋里,挤挤插插坐满了人,男人们抽着烟唠嗑,女人们帮着端菜收拾,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打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大盆的酸菜炖白肉血肠端上了桌,那白肉切得薄如蝉翼,肥而不腻,蘸着蒜泥酱油吃,入口即化;那血肠嫩滑弹牙,带着浓郁的香气;那酸菜吸饱了肉汤,酸香开胃,解腻爽口。除了这主菜,还有熘肝尖、炒拆骨肉、蒜泥护心肉等用猪下水做的炒菜,虽然简单,但都是实打实的硬菜。王淑芬还蒸了满满几大锅雪白的大馒头。 赵卫国作为主家,忙着给各位长辈、乡亲敬酒。他用新买的那瓶“西凤”酒给孙大爷、陈屯长等长辈满上,给其他人倒的是散装的高粱烧。大家伙儿吃着喷香的杀猪菜,喝着辣嗓子的烧酒,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喜庆的笑容。 “永贵啊,你家卫国是真出息了!这猪杀得,带劲儿!”孙大爷抿了一口酒,咂咂嘴,对坐在炕上的赵永贵说道。 赵永贵脸上泛着红光,虽然话不多,但腰杆挺得笔直,满脸都是骄傲。儿子给他挣足了脸面。 “卫国这小子,仁义!有啥好事儿都想着大伙儿!”陈屯长也高声赞道。 王猛和李铁柱更是忙前忙后,帮着招呼客人,与有荣焉。 小卫东和赵卫红跟着孩子们一起,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撑得滚圆。黑豹也得到了一大根带着不少肉的骨头,趴在角落里,啃得津津有味。 这顿杀猪宴,从晌午一直吃到日头偏西。酒足饭饱的乡亲们陆续散去,个个都对赵卫国竖起大拇指,夸他家的猪肥,夸他家的菜香,更夸赵卫国这小子会办事,有人情味儿。 看着满院的狼藉和家人脸上疲惫却满足的笑容,赵卫国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不仅仅是一头猪,一顿饭,这是他重生回来后,靠着自己的努力,让家人过上富足生活、赢得乡邻尊重的明证。这红红火火的场面,这浓浓的乡情,就是他奋斗的意义所在。年的味道,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和真实。 第117章 爆竹声声迎新春 腊月三十儿,一九八二年的除夕,终于在万众期盼中到来了。靠山屯仿佛一个忙碌了许久终于梳洗停当的姑娘,换上了崭新的衣裳,处处透着喜庆和洁净。连续几天的大扫除,让家家户户窗明几净,连房檐下挂着的冰溜子都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赵家的新砖房更是气象一新。一大早,赵卫国就领着兴奋得吱哇乱叫的小卫东开始贴春联、挂挂钱(剪纸)、贴福字。红纸是早就买好的,墨汁是现成的,春联是请屯里一位读过私塾的老先生写的,笔力遒劲,内容吉祥——“和睦家庭春常在,勤劳门第福永存”,横批“富贵平安”。赵卫国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刷着浆糊,小卫东在下面仰着头,紧张地指挥着:“哥,左边高点!再高点!歪了歪了!” 那认真的小模样,仿佛在指挥一场重大的战役。鲜红的对联贴在崭新的青砖门框上,色彩对比鲜明,喜气立刻扑面而来。 窗户上贴满了王淑芬、张小梅和赵卫红巧手剪出的窗花,有“喜鹊登梅”、“连年有鱼(余)”,还有复杂的“龙凤呈祥”,玲珑剔透,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在屋内炕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门楣上、仓房门上,都贴上了倒着的“福”字,寓意“福到了”。连黑豹的狗窝门口,都被小卫东强行贴上了一张小福字,惹得黑豹好奇地嗅了半天。 王淑芬和张小梅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这是准备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饭——年夜饭。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昨天杀年猪留下的上好五花肉,被切成了大方块,做成了油光红亮的红烧肉;肥嫩的母鸡和秋天晒的榛蘑一起炖了,便是东北名菜小鸡炖蘑菇,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新灌的血肠切片蒸熟,配着蒜泥;大鲤鱼用农村的大酱烧了,寓意年年有余;还有炒木耳、炒黄花菜、皮冻、炸丸子……林林总总,摆满了临时拼起来的大桌子。许多菜都是双份,寓意好事成双。这丰盛的程度,是赵家往年想都不敢想的。赵永贵拄着拐,在屋里慢慢踱步,看着这满桌的菜肴,看着崭新的房子,眼眶有些湿润,是被这热气熏的,更是心里感慨万千。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屯子里零零星星开始响起了鞭炮声,像是在催促着年夜饭的开席。赵家也准备开饭了!堂屋的大炕上,摆上了炕桌,所有的菜肴都被端了上来,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赵卫国打开那瓶珍贵的“西凤”酒,给父亲赵永贵满满斟上一杯,又给自己倒上。王淑芬、张小梅、卫东、卫红则喝着橘子味儿的汽水,这是赵卫国特意从公社买回来的稀罕物。 “爹,妈,这一年辛苦了!我敬您二老!”赵卫国端起酒杯,郑重地对父母说道。赵永贵激动得手有些抖,端起酒杯,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好!我儿……出息了!” 说罢,一仰头,将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脸上顿时泛起红光。王淑芬也擦着眼角,连声说:“好,都好!咱家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丰盛年夜饭。小卫东吃得满嘴流油,专挑肉吃;赵卫红则小口吃着菜,眼神里充满了幸福和安宁。张小梅坐在王淑芬身边,不时帮着夹菜,脸上带着羞涩而甜蜜的笑容,俨然已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赵卫国看着这一幕,心中无比满足,前世所有的遗憾,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填满了。他不停地给父母夹菜,给弟妹夹菜,也给张小梅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炒黄花菜,惹得张小梅脸颊飞红,头埋得更低了。 黑豹也得到了一份丰盛的年夜饭——一大块带着肉的骨头和一些美味的肉汤泡饭,它趴在炕沿下,吃得津津有味。 吃过年夜饭,撤去碗筷,一家人围着炕桌,开始包除夕夜要吃的饺子。王淑芬和面,张小梅调馅(猪肉酸菜和猪肉白菜两种),赵卫国、赵永贵甚至小卫东和赵卫红都上手帮忙,虽然包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小老鼠,有的像元宝,但气氛却格外温馨融洽。王淑芬还在几个饺子里包上了洗净的硬币,谁吃到了,寓意着来年财运亨通。 屋外,鞭炮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小卫东早就按捺不住了,不停地催促着:“哥,啥时候放炮啊?人家都放老半天了!” 赵卫国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笑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挂五百响的“大地红”鞭炮和几个“二踢脚”。他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挑着那挂红彤彤的鞭炮,带着小卫东来到院子里。小卫东又兴奋又害怕,用手紧紧捂着耳朵,躲在他哥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瞧。 赵卫国划着火柴,凑近鞭炮的引信。“嗤”的一声,引信点燃,冒着火星迅速缩短。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清脆炸响的鞭炮声瞬间在赵家新院上空炸开!红色的鞭炮纸屑如同天女散花般四处飞溅,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在寒冷的夜空中。这响声,驱散了旧岁的所有晦气,迎来了新年的红火和希望。 放完鞭炮,赵卫国又拿起一个“二踢脚”,稳稳地立在雪地上,点燃引信。 “咚——啪!”第一声闷响蹿上天空,紧接着在高空中炸开第二声脆响,声音传得老远,仿佛在向整个靠山屯宣告赵家的新生和富足。 回到屋里,一家人继续守岁。吃着年前炒好的瓜子和松子,嚼着冻梨和冻柿子,小卫东和赵卫红试穿着明天要穿的新衣裳,在炕上嬉笑打闹。王淑芬和张小梅接着包饺子。赵卫国则和父亲赵永贵聊着开春后的打算,盖房的具体细节,参地的规划……赵永贵听着儿子条理清晰、眼光长远的谋划,眼中满是赞许和骄傲。 收音机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注:虽然首届央视春晚是1983年,但时间在除夕夜,且通过电台同步直播,农村可以通过收音机收听),欢快的歌声、相声、戏曲选段,为这个家庭的守岁之夜增添了更多的欢声笑语。 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年,一九八三年来临了!屯子里的鞭炮声达到了顶峰,如同沸腾了一般。赵家也再次点燃了一挂鞭炮,在震天的响声中,辞旧迎新。 坐在崭新的砖房里,听着耳边家人的欢声笑语,看着窗外夜空中偶尔亮起的烟花和弥漫的硝烟,赵卫国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信心。他知道,这红火的日子,才刚刚开始。爆竹声声,辞去的是过去的贫苦,迎来的是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春天。 第118章 黑豹得大骨头 除夕夜的赵家,被暖烘烘的烟火气、饭菜香和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填得满满当当。年夜饭的丰盛程度,是往年在老破土房里想都不敢想的。炕桌上摆得满满登登,都快搁不下碗了。 中间是一大盆油光锃亮、红润诱人的红烧肉,王淑芬手艺地道,选的是杀年猪时留下的上好五花三层,炖得软烂入味,用筷子轻轻一夹,颤巍巍的肥肉部分几乎要化开,入口即化,丝毫不腻,瘦的部分吸饱了汤汁,咸香适口。旁边是东北招牌的小鸡炖蘑菇,用的是自家散养的小公鸡,肉质紧实,加上秋天在山里采的、晒干的榛蘑,那蘑菇吸足了鸡汤的鲜味,吃起来比肉还香,汤色金黄,上面飘着点点油花,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还有那盘溜肉段,可是下了功夫的。赵卫国特意挑了猪里脊,切成一指长的肉段,挂上糊,用豆油炸得外酥里嫩,再配上青椒、胡萝卜片一溜,勾上薄芡,端上桌时还滋滋作响,咬一口,外皮的酥脆和里面肉质的鲜嫩形成鲜明对比,香得小卫东一连往嘴里塞了好几块,烫得直吸溜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排骨炖豆角用的是秋天晒的黄金沟豆角干,豆角吸饱了排骨的肉汤,变得绵软而富有嚼劲,排骨炖得脱骨,肉香和豆角的清香融合在一起,是下饭的好菜。当然,也少不了象征年年有余的酱焖大鲤鱼,鱼身上划着花刀,浸润在浓稠的酱汁里,咸鲜可口。 凉菜有拌三丝,黄瓜丝、干豆腐丝、白菜心丝,加上炸好的辣椒油和陈醋一拌,清爽解腻。晶莹剔透的皮冻,是王淑芬用猪皮慢慢熬煮、过滤、冷凝而成的,切成薄片,蘸着蒜泥酱油吃,滑嫩弹牙,是很好的下酒菜。 主食除了白米饭,还有热腾腾的黏豆包,金黄色的黄米面皮包裹着甜糯的红豆馅,蘸上白糖,是孩子们的最爱。王淑芬还蒸了年糕,一层黄米一层红枣,蒸得软糯香甜,寓意着日子一年比一年高。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赵永贵抿着儿子倒的“西凤”酒,脸上泛着满足的红光。王淑芬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菜,给张小梅夹了块最好的鸡腿肉,慈爱地看着她小口吃着。赵卫国则陪着父亲喝了两杯,说着开春后的打算,气氛温馨而热闹。 在这满屋的香气和欢声笑语中,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家庭成员,虽然不能上桌,却也始终没有被遗忘。那就是趴在炕沿下、安静守护着的黑豹。它似乎知道今晚的不同寻常,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走动或讨食,只是偶尔抬起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耳朵机警地捕捉着屋外的鞭炮声,尾巴尖轻轻晃动,分享着这份喜庆。 它的鼻子不时翕动着,空气中弥漫的各种肉香,对它来说是极致的诱惑。但它很有规矩,没有吠叫,没有焦躁,只是喉咙里偶尔发出极轻微的、表示渴望的呜噜声,很快又压了下去,继续履行着它沉默的守护职责。 赵卫国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忠诚伙伴的期盼。在他心里,黑豹不仅仅是条狗,更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员,是他重生归来后最信赖的战友和依靠。没有黑豹,父亲可能救不回来,没有黑豹,许多次进山不会那么顺利,没有黑豹,这个家也少了许多安全感。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刻,怎么能少了它的奖赏? 趁着大家吃得差不多,正在歇气、唠嗑、准备包饺子的时候,赵卫国放下筷子,下了炕。他走到厨房,从那个堆放年货的角落里,拿出了一根早就预留好的、硕大的猪后腿棒骨。这根骨头是杀年猪时特意留下的,上面还带着不少烀得烂糊的筋头巴脑和紧实的肉丝,连着筋,挂着油,对于狗来说,是无可挑剔的顶级美味。 他拿着这根沉甸甸、香喷喷的大骨头,走到堂屋,蹲下身,招呼道:“黑豹,过来!” 黑豹立刻抬起头,眼神里闪过疑惑,随即变为巨大的惊喜。它“噌”地一下站起来,尾巴瞬间摇成了风车,带动着整个后半身都跟着晃动,嘴里发出急不可耐的、带着颤音的“呜呜”声,但还是克制着没有立刻扑上来。 赵卫国把骨头递到它嘴边,拍了拍它结实粗壮的脖颈,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与郑重:“老伙计,这一年,辛苦你了!看家护院,陪我进山,立了大功!这是给你的年赏,好好啃吧!” 黑豹仿佛听懂了主人的夸奖和心意,它没有立刻去抢骨头,而是先用它那湿漉漉的鼻子,亲昵而又感激地蹭了蹭赵卫国的手,喉咙里的呜噜声更加响亮。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前爪配合着,从赵卫国手里接过了那根对它而言如同珍宝般的大骨头。 它叼着骨头,并没有立刻大快朵颐,而是先兴奋地在堂屋里转了两圈,似乎在向所有人展示它获得的荣耀和奖赏,那得意的劲儿,看得小卫东和赵卫红都哈哈直笑。 最后,它才心满意足地叼着骨头,回到它平时最喜欢的、炕沿下那个温暖角落,趴了下来。它将骨头用两只前爪牢牢固定住,开始专注地啃咬起来。它先用粗糙的舌头舔舐着骨头上附着的肉和油脂,发出满足的“吧嗒”声,然后才开始用锋利结实的牙齿,去啃咬那些筋络和脆骨,发出“嘎嘣嘎嘣”的清脆声响。它啃得极其认真,极其投入,全身心都沉浸在这无上的美味和享受之中,连耳朵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向后抿着,那双平日里锐利无比的眼睛,此刻也眯成了一条缝,充满了惬意和满足。 屋子里,家人们看着黑豹那副憨态可掬、专注享受的模样,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这温馨的一幕,为这个红火、富足、团圆的除夕夜,增添了一份别样的温情和圆满。有功必赏,有恩必报,无论是人,还是这不会言语的忠诚伙伴,在赵卫国心里,都有着同样重要的分量。这根大骨头,不仅仅是一顿美餐,更是对黑豹一年来辛勤付出、忠诚守护的肯定和感谢。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依旧此起彼伏,映照着雪光。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一家人继续守岁,包着饺子,说着家常,而角落里那“嘎嘣嘎嘣”的啃骨头声,也成了这除夕夜最动听、最和谐的伴奏之一。 第119章 正月走亲戚拜年 大年初一,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到来。赵家新房里,一家人早早起来,小卫东和赵卫红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昨天夜里就摆在枕头边的新衣裳。赵卫红的是那件红底白碎花的棉袄,衬得小脸粉嘟嘟的;小卫东则戴上了那顶崭新的“雷锋帽”,帽徽闪闪发亮,神气活现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连黑豹都好奇地跟着他转,似乎也觉得小主人今天格外精神。 吃罢象征新年元宝的饺子(小卫东运气好,吃到了一个包着五分钱硬币的,乐得他差点蹦到房梁上去),拜年的活动就正式开始了。首先是给自家长辈拜年。赵卫国领着弟妹,恭恭敬敬地给坐在炕头上的赵永贵和王淑芬磕头。 “爹,妈,过年好!祝您二老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赵卫国声音洪亮。 小卫东和赵卫红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像模像样地磕头,奶声奶气地跟着说:“爹,妈,过年好!” 赵永贵和王淑芬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把孩子们扶起来,嘴里说着“好,好,都好”,手里早已准备好了用红纸包着的压岁钱,虽然每包里面可能就只有一两毛钱,但那份心意和仪式感,让孩子们欢呼雀跃,小心翼翼地揣进新衣服最里面的口袋。 接下来,就是要去屯里的长辈和亲戚家拜年了。这也是显示一家子人缘和光景的重要时刻。王淑芬早就准备好了走亲戚的年礼。今年不同往年,家里宽裕,这年礼自然也备得格外丰厚、体面。 她拿出了几个干净的柳条筐,在里面铺上干净的笼布。一个筐里装上自家蒸的、又白又暄的大馒头,每个上面都点着喜庆的红点;一个筐里装上金黄油亮的黏豆包;还有一个筐里,则放上了从公社买来的、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桃酥和蛋糕,这在那时候可是顶有面子的“细点心”。除此之外,赵卫国还特意每家准备了一条子(约一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麻绳拴着,油汪汪地看着就喜人。这年礼,在靠山屯绝对算得上是头一份儿了! “卫国啊,先去你老姑家,你老姑夫前年冬天没少帮咱家担水。再去你三舅姥爷家,头年咱家困难,你三舅姥爷偷偷塞给过卫东一个苞米面饼子……还有孙大爷家,陈屯长家……”王淑芬细细地叮嘱着,人情往来,点滴在心。 赵卫国一一记下,他心里还惦记着张小梅家,自然也要去,而且礼要更重一些,除了常规的,还悄悄多加了一包白糖和一块更好的布料。 “走喽!拜年去喽!”小卫东拎着装有点心的小篮子,赵卫红提着装黏豆包的小筐,赵卫国则背着最沉的装肉和馒头的背篓,兄妹三人,穿着新衣,带着丰厚的年礼,精神抖擞地出了门。黑豹也想跟着,被赵卫国哄了回去:“在家看门,回来给你带好吃的!”黑豹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蹲在了院门口,目送着小主人们远去。 屯子里的雪地被踩得坚实光滑,反射着冬日明亮的阳光。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气。路上遇到同样出门拜年的乡亲,大家都穿着尽可能体面的衣服,互相拱手作揖,说着“过年好”、“恭喜发财”的吉祥话,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笑容。而当人们看到赵卫国兄妹三人手里提着的、背上背着的那些丰厚年礼时,无不露出惊讶和羡慕的神色。 “呦!卫国,这是去拜年啊?这礼可真够实在的!” “永贵家今年真是发达了!瞅瞅这肉,多肥!” “卫东、卫红,穿新衣裳了?真精神!” 听着这些议论和称赞,小卫东把胸脯挺得更高,赵卫红则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但嘴角也是带着笑的。赵卫国从容地和乡亲们打着招呼,不卑不亢,那份沉稳气度,完全不像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 第一家先到了老姑家。老姑和老姑夫看到他们带来的年礼,尤其是那条足有一斤多的五花肉,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哎呦我的老天爷!卫国,你们这是……这礼也太重了!快屋里坐,屋里坐!”老姑连忙把他们让进屋,抓出早就准备好的炒瓜子和花生塞到卫东和卫红手里,又忙着去倒糖水。 老姑夫拍着赵卫国的肩膀,感慨道:“好小子!真有出息!你爹妈算是熬出头了!你爹那腿脚,好些没?” “劳姑夫惦记,好多了,能自己下地走动了。”赵卫国笑着回答。 老姑看着孩子们身上崭新的衣裳,再看看那丰厚的年礼,眼圈有点发红:“好好好!你娘算是享着你的福了!往年……唉,不提了,今年好,往后都好!” 在亲戚家,大人们喝着糖水,唠着家常,说的都是夸赞赵卫国有本事、赵家光景好了的话。小卫东和赵卫红则和亲戚家的小孩一起,分享着糖果,比较着谁的新衣裳好看,屋里屋外充满了欢声笑语。 每到一家,几乎都是同样的场景:惊讶于赵家丰厚的年礼,交口称赞赵卫国的能干和孝心,由衷地为赵永贵家苦尽甘来感到高兴。赵卫国沉稳得体地应对着,既不张扬,也不怯场,恰到好处地展示了赵家如今的气象。 当赵卫国带着弟妹,提着格外丰厚的年礼来到张小梅家时,张小梅的爹娘更是喜出望外,那份热情几乎要把人融化。张小梅娘拉着赵卫国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嘴里不住地夸:“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俺家小梅……以后还得你多照应……”说得张小梅躲在她娘身后,脸红得像块大红布,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一圈亲戚走下来,回到家里时,已是下午。小卫东和赵卫红的兜里塞满了亲戚们给的压岁钱和糖果瓜子,小脸上满是兴奋。赵卫国把各家回赠的(通常是一些自家做的吃食,如炸丸子、粘火勺等)东西放下,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振奋。 赵永贵和王淑芬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讲述着拜年的见闻,听着亲戚邻里那些由衷的称赞和羡慕,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赵永贵更是觉得,自己这腰杆,从未像今天这样挺直过!儿子给他挣来的这份脸面,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让他觉得舒坦、硬气! 这正月里的走动,不仅仅是习俗,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赵家,在靠山屯,重新站起来了!而且站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都要稳!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个除夕夜之后,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顶天立地的儿子——赵卫国。 第120章 冰雪消融备春耕 热热闹闹的正月,在走亲访友、吃吃喝喝中,一晃就过去了。元宵节那晚,赵家又煮了一大锅裹着花生碎和白糖的元宵,算是给这个年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屯子里的鞭炮声渐渐稀落下去,那股子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年味儿,也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消散,被一种新的、蠢蠢欲动的气息所取代。 天气,到底是不一样了。虽然早晚依旧寒气刺骨,屋檐下还挂着长长的冰溜子,但日头明显变得有了力气。不再是腊月里那种有气无力的惨白,而是带着点暖意的金黄。白天,日头明晃晃地照在覆盖了一冬的厚厚积雪上,雪面开始变得湿润,不再那么干爽蓬松,反射的光也变得柔和了些。向阳的房檐、墙根底下,积雪率先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雪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房檐下冻了一冬的冰溜子也开始松动,偶尔“啪嗒”一声掉下来,摔在雪地上,碎成几截。 院子里的积雪,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底下却开始发软,人踩上去,不再是“嘎吱嘎吱”的脆响,而是“噗嗤噗嗤”地往下陷,带走一鞋底的湿泥。黑豹似乎也感觉到了季节的变换,它不再总是趴在温暖的炕脚或者窝里,而是更喜欢待在院子里,趴在那些被日头晒得露出了黑土地面的地方,眯着眼睛打盹,享受着久违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暖意。偶尔,它会好奇地去嗅闻那些融化的雪水,或者用爪子扒拉一下变得松软的雪堆。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屯里的老人们开始念叨起古老的物候谚语。赵卫国知道,猫冬的日子快要结束了,那广袤的黑土地在沉睡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后,即将苏醒,而春耕,就是唤醒它的第一声号角。 赵家今年不同往年,不仅有自己的地要种,赵卫国心里还装着更大的盘算——那支老山参出手后的资金,开春盖新房,以及尝试种植人参的计划。但所有这些,都离不开最基础的粮食生产。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这天吃过早饭,赵卫国就对赵永贵说:“爹,眼看着天暖和了,咱得把家伙事儿拾掇拾掇,准备春耕了。” 赵永贵点点头,他腿脚比年前又利索了不少,已经能不用拐杖在院里慢慢走动了。“是得拾掇了,地气一上来,就该忙活了。” 作为老庄稼把式,他对土地和时令有着本能的敏感。 爷俩来到了仓房。仓房里堆放着各种农具,经过一个冬天的闲置,有些已经落满了灰尘,有些金属部件甚至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锈迹。赵卫国拿起那把主要的犁铧,用手抹去上面的灰尘,露出黝黑的铁质,刃口有些钝了,还带着些去年残留的、干涸板结的泥土。 “这犁铧得磨了,不然开春下地不吃土,费劲。”赵永贵用手摸着刃口,经验老道地说。 赵卫国找来磨刀石,兑上水,就坐在仓房门口,“噌噌噌”地磨了起来。富有节奏的磨砺声,在春日融雪的滴答声中,显得格外踏实有力。他磨得很仔细,不仅要磨利刃口,还要保持原有的弧度,这关系到犁地深度和效果。小卫东也跑来凑热闹,学着哥哥的样子,拿着一块小磨石,笨拙地磨着一把小锄头,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泥水。 除了犁铧,还有耙子、镐头、锄头、铁锹……赵卫国一件件检查,该紧固的紧固,该上油的上油,该磨利的磨利。赵永贵则在旁边指点着,哪个家伙事儿用起来有什么窍门,哪块地适合用什么农具。这些看似简单的农具,里面都蕴含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耕作智慧。 接着是清理种子。去年秋天收获的玉米棒子,经过一冬的晾晒和储存,被从“玉米楼子”上取下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手工将玉米粒从棒子上搓下来。这是个细致活,需要耐心。王淑芬、张小梅(她现在几乎天天来赵家帮忙)、赵卫红都上手了。赵卫国则负责将搓下来的玉米粒进行筛选,挑出那些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作为种子,那些瘪的、小的则留着食用或者喂鸡。饱满的种子是丰收的第一道保障,这一点赵卫国很清楚。 “卫国,今年咱家地,除了苞米,还想种点啥?”王淑芬一边搓着玉米,一边问。 赵卫国心里早有打算:“妈,我寻思着,除了苞米,再种点大豆。豆子价钱稳当,还能肥地。另外,咱家园子边上,我想腾出点地方,试试种点别的。” 他没明说,但心里想的是那些移植过来的参苗和蓝莓丛,以及未来可能尝试的更多经济作物。光是种大田作物,只能解决温饱,想要真正致富,还得靠经济价值更高的东西。 肥料也得准备。这时候农村还没有普及化肥,主要靠农家肥。赵家猪圈里积攒了一冬天的粪肥,是最好的底肥。赵卫国和李铁柱、王猛约好,等地面再化冻一些,就开始起圈,把那些发酵好的、黑乎乎的粪肥运到地里,用土覆盖好,进行“沤肥”,等到播种前再翻到地里去。这可是庄稼的“细粮”,一点都马虎不得。 冰雪一天天消融,黑土地渐渐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湿润,黝黑,散发着沉睡一冬后特有的、清新的泥土气息。赵家院里,磨农具的“噌噌”声,搓玉米的“沙沙”声,以及人们讨论春耕计划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春耕前奏。 赵卫国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山峦上虽然依旧覆盖着白雪,但山脊线已经清晰可见,看着屯子里其他人家也开始陆续收拾农具、准备种子,他知道,一个新的、充满劳作和希望的季节,马上就要开始了。他紧了紧手里的锄头柄,目光投向自家那片等待播种的土地,心中充满了干劲和期待。这1983年的春天,将是他大展拳脚,真正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更深根基的开始。 第121章 黑豹追兔练脚力 阳坡的雪化得最快,没几天的功夫,就露出了大片大片湿润的黑土地。空气里那股子凛冽的寒气淡了,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洋洋的气息,吸到肺里,带着点泥土解冻后的腥甜味儿。屋檐下的冰溜子跟比赛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摔在墙根的残雪上,碎成一地晶莹。屯子周围那圈儿白茫茫的雪帽子,仿佛一夜之间就往后缩了一大截,露出了底下枯黄的草甸子和光秃秃的田埂。 这人啊,猫了一冬,筋骨都僵了,渴望着到外头活动活动。狗也一样,尤其是黑豹这种骨子里刻着狩猎本能的优秀猎犬。 自打地上见了黑土,黑豹就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它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像冬天那样总找暖和地方趴着,而是竖着耳朵,鼻子不停地抽动,捕捉着风中带来的各种新鲜气味——湿润的泥土味、腐烂草叶的气息,还有……某些小动物开始活跃的味道。它那身油光黑亮的皮毛,在春日愈发温暖的阳光下,像一匹上好的缎子,肌肉线条在皮下贲张涌动,蕴藏着压抑了一冬的力量。 这天下午,赵卫国带着它,去屯子边上的自家地里看看化冻情况,顺便也让它撒撒欢。一出了院门,踏上那条被融雪弄得有些泥泞的村路,黑豹就像一支脱弦的箭,“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它没有明确目标,只是沿着田埂疯跑,四只强健的爪子有力地蹬踏着半化不化的雪地和裸露的黑土,溅起细碎的雪沫和泥点。它跑得毫无章法,时而直线冲刺,时而急转弯,时而高高跃过田垄,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压抑不住的“呜噜”声,仿佛要把憋闷了一整个冬天的精力,在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 赵卫国看着它那副撒欢的憨态,忍不住笑了。他知道,这不光是撒欢,更是一种本能的恢复性训练。一个优秀的猎犬,需要保持出色的体能、敏捷和爆发力,猫冬会让这些能力有所退化,必须通过这样的奔跑来重新唤醒肌肉的记忆。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枯草丛里,突然一阵轻微的晃动!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大概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催得出来觅食,被黑豹奔跑的动静惊动,猛地从草窠子里蹦了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后腿一蹬,像个小灰球似的,朝着远处弹射而去! 野兔的动作极快,而且启动毫无征兆,若是一般的狗,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已经窜出去老远了。 但黑豹不是一般的狗! 几乎在野兔蹦出来的同一瞬间,黑豹那双一直机警扫视四周的眼睛骤然亮起,如同两点寒星!它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原本有些随意的奔跑姿态立刻改变,身体伏低,脖颈前伸,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野兔逃窜的方向猛扑过去! “汪!”一声短促而充满威慑力的吠叫从它喉咙里迸发出来,这不是平时玩耍的叫声,而是带着猎杀本能的、充满力量的战吼! 那野兔也是狡猾,它不跑直线,而是在枯草丛和残雪堆之间来回不停地穿梭,利用地形的掩护和自身娇小灵活的优势,试图摆脱身后这个可怕的黑色追逐者。它的后腿力量惊人,每一次蹬地都能窜出去老远,留下一个个浅坑。 黑豹的速度更快!它那强健的四肢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每一步踏下,泥土和残雪纷飞。它紧紧盯着那个跳跃的灰点,眼神专注而锐利,大脑在飞速计算着野兔的奔跑轨迹和下一个可能的转向点。它没有盲目地死追,而是利用自己更胜一筹的直线速度和更强的耐力,不断地压缩着野兔的逃跑空间。 一场速度与智慧、追捕与逃生的较量,在这片刚刚苏醒的田野上激烈上演。 赵卫国没有出声干预,他抱着胳膊,站在地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知道,这种追逐对黑豹来说是绝佳的锻炼。不仅能恢复它的体能和速度,更能磨练它的耐性、专注力和对猎物行为的预判能力。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来,只能在一次次实战(或模拟实战)中积累的宝贵经验。 野兔被追得急了,一个急转弯,试图钻进一片更茂密的枯草棵子里。黑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它的意图,在它转向的瞬间,一个漂亮的斜向冲刺,猛地堵在了那片枯草的前面! 野兔受此一惊,慌忙中再次转向,但这一次,它的节奏被打乱了,动作出现了一丝慌乱。 就是这一丝慌乱,被黑豹精准地捕捉到了!它后腿猛地发力,整个身体如同炮弹般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黑色弧线,两只前爪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朝着那团灰影按了下去! “噗”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野兔一声短促的哀鸣。 尘土和草屑飞扬。 等赵卫国走过去时,黑豹已经用一只前爪牢牢地按住了那只还在徒劳挣扎的野兔。它没有立刻下死口咬死,而是抬起头,看着赵卫国,嘴里发出“呜呜”的邀功声,粗大的尾巴用力地摇晃着,眼神里充满了得意和等待主人肯定的期盼。 赵卫国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只野兔,不算大,但很肥硕。他赞许地摸了摸黑豹的脑袋,又用力揉了揉它结实的脖颈:“好小子!干得漂亮!这脚力,这反应,没白练!” 他没有要这只兔子,示意黑豹放开。黑豹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松开了爪子。那野兔一得自由,立刻连滚带爬,惊魂未定地窜进草丛深处,消失不见了。 “行了,知道你没退步就行。”赵卫国拍拍黑豹的背,“这开春的兔子,肉柴,没啥吃头。留着它,等秋天养肥了再说。走吧,回家!” 黑豹似乎听懂了,它不再纠结于到手的猎物飞了,而是又恢复了那种兴奋的状态,围着赵卫国转了两圈,然后再次冲向广阔的田野,继续它的“恢复性训练”。只是这一次,它的奔跑更加自信,姿态更加矫健,眼神也更加锐利。 赵卫国看着它在田野里纵情奔驰的身影,心里很是欣慰。黑豹是他最重要的伙伴和倚仗,它的状态直接关系到未来进山的安全和收获。看着它迅速从猫冬的懒散中恢复过来,重新展现出顶级猎犬的风采,赵卫国对即将到来的春耕之后的山林活动,也更加充满了信心。 这大地回春,万物复苏,不仅人要开始忙碌,这忠实的猎犬,也早已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跟随主人,再次踏入那片充满机遇和挑战的莽莽山林。 第122章 采购优良玉米种 日头爬上山头时,赵卫国揣着鼓鼓囊囊的布兜子出了门。兜里是年前卖山货攒下的票子和零散毛票,被他用手绢包了三层——这年头,钱实诚,一分一厘都得掰成两半花。黑豹摇着尾巴跟到院门口,被赵卫国按着脑袋撵了回去:“老实在家看门,今儿个办正事,不带你这馋狗瞎晃悠!” 公社农技站是新挂的牌子,红漆在白墙上一刷,透着一股子新鲜气。屋里头坐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正伏在桌上写画什么,见赵卫国进来,推了推眼镜问:“老乡,买啥?” “同志,咱想看看玉米种。”赵卫国凑到柜台前,目光扫过玻璃柜里几袋包装齐整的种子,“听说有新出的高产种?” 技术员打量他几眼,从底下拎出个麻布小袋,解开扎口倒出几粒金灿灿的种子:“喏,吉单101,省农科院刚推广的,秆矮穗大,抗倒伏,亩产比老品种能多百十斤。”又指指旁边灰扑扑的布袋,“这是本地小金黄,熟得早,煮着吃香,但产量低,一亩地少收三成。” 赵卫国捏起一粒吉单101,指尖搓了搓,籽粒饱满坚硬,泛着蜡质光泽。他心里门清——前世这时候,屯里人还守着老种子不敢换,直到八五年后高产种普及,家家粮仓才厚实起来。如今他既抢先一步,这头茬红利必须攥紧! “吉单101啥价?” “一亩地的量,三块五。”技术员补充道,“要粮票也行,二十斤全国票兑一亩种。”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三块五够买七斤肥猪肉了!但他面上不露怯,掏出布兜慢悠悠数票子:“来十亩地的种,给俺挑粒饱的。” 技术员见他爽快,脸色热络不少,一边称种子一边念叨:“这品种娇贵,得配合化肥。站里新到了尿素,你要搭点不?” 赵卫国摇摇头——化肥虽好,但眼下钱得用在刀刃上。他心里早有算计:猪圈里沤了半冬的粪肥才是宝贝,等开春混上草木灰,地力不比单用化肥差! 种子装进麻袋扎紧,赵卫国又花八毛钱称了二斤豆种。正要出门,却见个老汉蹲在站门口抽旱烟,瞅着他直咂嘴:“小同志,你让技术员忽悠了吧?啥吉单吉双的,能比老祖宗传的种子强?俺家种三十年小金黄了,饿死过谁?” 赵卫国认得这是邻屯的刘老倔,出了名的认死理。他也不争辩,笑着递过一根“大生产”:“刘叔,咱种地不能光靠老黄历。您瞅这新种子,粒顶咱两个大,秋收时您来俺家地里瞧瞧,要是穗子不比老种鼓,俺赔您十斤粮!” 刘老倔被他说得一愣,嘟囔着“年轻人尽瞎折腾”,烟却接了过去。 回程时日头已偏西,赵卫国背着沉甸甸的麻袋,脚下生风。路过供销社,他摸出剩的毛票称了半斤水果糖,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得让卫东卫红那俩小馋鬼也甜甜嘴。 刚进院,小卫东就扑上来翻布兜:“哥!买啥好吃的了?”赵卫国把糖塞给他,顺势将人拎到仓房前:“吃糖可以,得帮哥干活!把这种子摊席子上晾晒,隔俩时辰翻一遍——这可是咱家秋收的金疙瘩!” 王淑芬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裹着苞米茬子香飘满院:“那种子真比老种强?别白瞎了钱……” “妈您放心,”赵卫国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秋后咱家粮仓要是堆不满,俺进山给您扛头野猪回来!” 暮色四合时,赵永贵拄着拐杖摸进仓房,抓起把种子对着煤油灯细看,昏黄的光线下,籽粒如碎金流淌。“这种子……是精神!”他喃喃着,转头看向儿子,“卫国,爹跟你赌一把——今年咱家地,全换新种!” 夜空星子亮起时,赵卫国把最后一把种子收回麻袋。黑豹凑过来嗅麻袋,被他轻拍脑袋:“闻啥?秋后让你尝尝新苞米贴饼子,香掉你狗牙!” 远处传来几声野狼嗥叫,黑豹立刻竖起耳朵,喉间发出威慑的低吼。赵卫国望向黑黢黢的山林,嘴角扬起——种子已备好,接下来,该在这片黑土地上书写新的丰收谱了! 第123章 兄弟合力耕自家地 日头刚爬上山脊,赵家院里的老杨树上就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吵醒了清晨。赵卫国套上磨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对着水缸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冰得嗓子眼一激灵,困劲儿瞬间散了。院墙角,黑豹正用爪子扒拉着新翻的湿土,鼻尖沾了泥星子,见主人出门,尾巴立刻摇成了风车。 “瞅啥?今儿个没空带你撵兔子,得干正事儿!”赵卫国拍了拍狗脑袋,拎起昨夜就擦亮的犁铧往外走。铁柱和王猛早已候在院外,一个牵着屯里借来的枣红马,一个扛着沉甸甸的耙子。三人碰头,二话不说往地里赶——春耕不等人,化冻的黑土软硬正好,再拖几日日头一晒,板结了就得费双倍力气。 赵家分的地在屯子东头,紧挨着一片白桦林。去年秋收后留下的苞米茬子像一撮撮硬胡子,倔强地戳在黝黑的土里。地头还堆着些未化尽的残雪,被牲口蹄子一踩,咯吱作响。赵卫国抓了把土在手里捻开,湿漉漉的泛着油光,满意地点点头:“这地气上来了,今儿个能把咱家这五亩地全犁出来!” 铁柱把马套上犁,嘴里嘟囔:“这吉单101的种金贵,地可得整细发点,别糟蹋了钱。”王猛在一旁系裤腰带,嘿嘿一笑:“你就把心搁肚子里!卫国啥时候干过没把握的事?等秋收粮仓爆满,咱也学学城里人,割几斤肥膘肉包酸菜馅饺子管够!” 分工不用多说,自有默契。赵卫国扶犁,他手臂绷紧,犁铧“嗤”地一声扎进土里,划开一道深褐色的波浪;铁柱牵马,嘴里“吁吁喔喔”地吆喝,控制着方向和速度;王猛则跟在后面,用耙子把大土块敲碎,把茬子根茎搂到一旁堆起来,留着当柴火。枣红马喷着白气,蹄子陷进松软的泥土,犁铧过处,蛰伏一冬的蚯蚓和甲虫惊慌失措地翻涌出来,引得几只灰喜鹊在地头蹦跳着啄食。 黑豹起初在地埂上追鸟玩,后来见主人忙得热火朝天,也凑到犁沟边,好奇地用鼻子嗅着翻出的新鲜泥土,偶尔被惊起的土蛤蟆吓一跳,龇着牙低吼两声,逗得三人哈哈大笑。日头渐高,三人脱了棉袄,只穿单褂,脊背上沁出薄汗,让春风一吹,凉飕飕的,却格外舒坦。 “歇会儿!抽根烟!”赵卫国喊了一嗓子,三人蹲在地头。他掏出烟卷分发,铁柱掏出火柴划着,凑过来点烟。王猛则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王淑芬一早塞给的黏豆包,已经凉了,但咬一口依然甜糯顶饿。三人就着凉水,啃着豆包,看着身后犁出的大片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心里都涌着一股踏实劲儿。 “卫国,你说这新种子,真能比老种多打百十斤?”铁柱吐着烟圈,望着地里,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把‘吗’字去了!”赵卫国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你看咱这地,黑得流油,底肥足,种子好,伺候到位了,它凭啥不给咱多打粮?等苗出来,再追一遍粪水,蹲苗时候勤着点锄草,秋后你就瞧好吧!” 王猛猛灌一口水,抹着嘴:“到时候粮食多了,咱那山货买卖也能更放开手脚!卫国,往后你就指方向,俺跟铁柱保证麻溜跟上!” 正说着,屯里几个老把式扛着锄头路过,看见赵家地里这热火朝天的架势和已经犁完的大片土地,都停下脚步。老倔头刘老倔也在其中,他蹲下身抓了把赵家地里的土,搓了搓,又看了看那崭新的犁铧和精神抖擞的枣红马,咂咂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似乎淡了些。 “永贵家这小子,是真能折腾。”有人低声议论。 “年轻人敢想敢干,是好事!就看秋后咋样了……” 歇够了,三人起身继续。下午的活儿干得更顺,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犁地、碎土、清理茬子,一条龙推进,效率惊人。枣红马也似乎通了人性,不用铁柱多吆喝,稳稳地拉着犁往前走。黑豹也不再捣乱,乖乖趴在王猛堆起的茬子堆旁,守着主人的水壶和衣服,耳朵却机警地竖着,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远处白桦林里,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叫,更衬得这田野间充满生机。 日头偏西,染红半边天的时候,赵家那五亩地已经全然变了模样。原先枯茬凌乱的土地,此刻平平整整,松软湿润,像一块巨大的、刚刚铺开的深色绒布,等待着播撒希望的种子。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甜气息,混合着青草萌芽的味道,吸入肺里,让人浑身充满力量。 “妥了!收工!”赵卫国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看着眼前的成果,嘴角扬起。铁柱和王猛也累得够呛,但脸上都洋溢着劳动后的满足和笑容。 三人收拾好农具,牵着马,拖着疲惫却轻快的步子往家走。黑豹兴奋地在前头开路,不时回头看看主人。炊烟袅袅升起,屯子里飘出晚饭的香气。王淑芬早已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儿子和两个帮手回来,连忙转身回屋端出温在锅里的热水。 赵永贵拄着拐杖站在院当中,望向儿子归来的方向,虽然没说话,但微微挺直的腰板和眼里的光亮,说明了一切。这一年,赵家的春天,从这三兄弟合力耕出的五亩沃土开始,扎实地迈出了第一步。 第124章 帮小梅家播种 日头刚跃上东山头,赵卫国便套好枣红马,犁铧擦得锃亮。铁柱和王猛蹲在院墙根下啃着黏豆包,见赵卫国出来,含糊不清地嚷嚷:“咋的?咱家地不是昨儿个刚犁完?今天又折腾啥?” 赵卫国把缰绳甩到马背上,咧嘴一笑:“少扯犊子!去小梅家地里搭把手,她爹腰伤没好利索,娘俩哪伺候得动五亩地?” 王猛一口豆包噎在喉咙里,捶着胸口怪叫:“哎呦喂!这是要当老张家上门女婿了?”铁柱憨笑着扛起耙子:“俺就说卫国今早咋往头发上抹水,梳得跟牛犊子舔过似的!” 三人一马踏着晨露往屯西头走。黑豹兴奋地窜在前头,惊得路旁草窠里扑棱棱飞出几只野鸡,彩羽在朝阳下闪着光。赵卫国眯眼瞅了瞅:“开春野鸡都结对子了,咱这进度可不能落下。” 张家地里,小梅正弯着腰清理苞米茬子,碎花衬衫后背洇湿一大片。她娘攥着镐头砸土块,见赵卫国他们来了,忙在围裙上擦手:“哎呦!卫国你们这是……” “婶儿,俺家地弄妥当了,过来搭把手。”赵卫国不等说完就卸犁铧。小梅抬头抹了把汗,脸颊比天边朝霞还红,嘴角却压不住笑:“俺家这老马倔得很,不听生人使唤……” “牲口跟人处惯了就好!”赵卫国牵过张家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把自家枣红马套在旁边,“让它跟着学学咋卖力气!”说着从兜里掏出块豆饼塞进老马嘴里,那马嚼得喷香,耳朵立刻支棱起来。 铁柱抢过小梅手里的镐头:“闺女家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糙活!”王猛更麻利, 抡起耙子搂茬子:“婶儿您歇着,今儿个让您见识见识啥叫机械化部队!” 地里顿时热闹起来。赵卫国扶犁吹响口哨,两匹马并排迈步,犁铧翻出浪花般的泥浪;铁柱挥镐破开板结的土块,汗珠子砸进黑土噗噗响;王猛边耙地边学布谷鸟叫,惊得田鼠从洞里窜出来,被黑豹一爪子按个正着。 小梅娘煮了绿豆水送来,见地里情形眼眶发酸:“他张叔要是身子骨硬朗,哪能劳累你们半大小子……” “您这话外道了!”赵卫国抹把汗,“开春抢农时跟打仗似的,俺家困难时候,您不是还偷摸给卫东塞过菜团子?” 日头渐高,小梅从家抱来一坛咸菜疙瘩,切开淋上辣椒油。几人蹲在地头就着凉水啃窝头,王猛嚼得嘎嘣响:“婶儿腌这咸菜真入味儿,赶明儿让卫国拿野猪肉来换!” 小梅娘笑出泪花:“管够!秋后新苞米下来,婶儿给你们烀饼子、炖豆角子!” 歇过气儿,播种更要紧。赵卫国取出吉单101种子,教小梅按一拃深、两拳远的间距点种:“新品种稀植才能长大穗,可不能像老法子撒芝麻似的。”小梅学得认真,手指量着株距,长发扫过赵卫国胳膊,两人耳根都泛红。 忽听得山林里传来野猪哼叫,黑豹猛地竖起耳朵。赵卫国抄起土枪往天放了一响,沉闷回声惊起群鸟。“开春野猪带崽下山拱种子,今晚俺下几个钢丝套。”他给小梅娘宽心,“等逮着猪崽,烀一锅酸菜粉条咱两家分!” 日头偏西时,五亩地齐整铺满新土。小梅娘拽着三人衣襟不让走,从灶间端出攒的鸡蛋非要炒韭菜。赵卫国使个眼色,铁柱王猛架起老太太说笑:“您要实在过意不去,秋后多给卫国缝两双鞋垫!” 暮色里三人牵着马往回走,身后是张家人站在炊烟里的身影。王猛捅捅赵卫国:“俺可看真亮的,小梅娘瞅你那眼神,跟瞅亲儿子似的!” 铁柱瓮声瓮气补刀:“刚小梅偷偷往卫国水壶里搁了冰糖……” 赵卫国踹开俩起哄的,回头望了眼笼罩在暖光中的院落。黑豹似乎懂了什么,蹭着他裤腿呜呜叫。远山轮廓浸在霞光里,像幅刚描好的年画。 第125章 头茬野菜露头嫩 日头暖烘烘地照着,积雪跟羞臊了似的,紧着往土里缩,露出大片湿润的黑地。风里裹着泥土的腥甜味儿,挠得人鼻子眼儿发痒。赵卫国蹲在院门口,指尖捻开一撮刚化冻的土,瞅着草窠子里那点星星点点的绿意,嘴角扬了起来——这是大地回魂的信儿,头茬野菜要冒头了! “黑豹!巡山去!”他抄起墙角的柳条筐,冲院里喊了一嗓子。正趴着打盹的黑豹“噌”地窜起,尾巴甩得跟鞭子似的,喉咙里呜呜噜噜透着兴奋。王淑芬从灶间探出头:“又瞎折腾!开春地气凉,别扯坏秧子!” “妈您就瞧好儿吧!”赵卫国把筐往肩上一甩,“今儿个给您淘换点爽口货,去去一冬的油腥!” 屯子往东的阳坡上,枯草甸子已然泛青。黑豹撒着欢在草稞子里钻,鼻头贴地猛嗅,突然前爪一蹬,冲着片洼地“汪汪”直叫。赵卫国紧走几步扒开乱草,但见贴着地皮冒出些针尖似的紫红嫩芽,叶片蜷着像小拳头,根茎带着股冲鼻的辛辣——正是开春头一拨小根蒜! “好小子!记头功!”他揉着黑豹脖颈,取出小铲顺着根茎斜插进土。冻土初化,带着冰碴的泥块被轻轻撬起,白生生的蒜头连着紫红嫩茎,抖落泥土后露出水灵灵的根须。黑豹凑过来闻,被辣得打了个喷嚏,逗得赵卫国直乐:“馋狗!这玩意儿蘸酱吃,能香掉你下巴!” 转悠到河套边,枯柳枝上已爆出鹅黄芽苞。湿润的河滩地里,锯齿边的婆婆丁舒展着翠绿叶片,叶脉里还凝着露水珠。赵卫国专挑巴掌大的嫩株,指甲掐断根茎时渗出乳白浆汁,空气里顿时漫开清苦的草木香。黑豹学着他的样子用爪子扒拉野菜,反倒把整株扯得稀烂,急得围着菜坑直转圈。 “干啥啥不行,捣乱第一名!”赵卫国笑骂着甩过去根肉干。抬眼却见坡上几丛刺五加已抽出紫红新梢,顶芽蜷曲如雀舌,正是腌渍下饭的好东西。他手脚麻利地折下嫩尖,盘算着再摘些荠菜包顿饺子——前世这时节,全家还就着咸菜疙瘩啃窝头,哪尝过这般鲜灵? 日头升到头顶时,柳条筐已堆成小山。除了小根蒜、婆婆丁,还有叶背泛紫的荠菜、带着薄荷凉的柳蒿芽,几把脆生生的曲麻菜垫在筐底。黑豹忽然竖起耳朵,冲着桦树林低吼。赵卫国警觉地抄起铁铲,却见林子里晃出个灰影——竟是只傻狍子!那畜生歪头盯着人看,圆眼睛里满是好奇,前蹄试探着往前踏了两步。 “滚犊子!再瞅把你炖锅子里!”赵卫国跺脚吓唬它。狍子受惊蹦起老高,白屁股一闪便没入林间。他摇头失笑:“这傻东西,开春净往人跟前凑,怪不得老猎户说‘棒打狍子’不用枪...” 归途经过张家地头,小梅正弯腰点豆种。见赵卫国筐满篓流,她撩起鬓角碎发轻笑:“俺娘早上还念叨嘴没味儿,你这野菜送得比赤脚医生开药都准成!” “赶明儿刺嫩芽长起来,给你掰一筐炒鸡蛋!”赵卫国把最水灵的婆婆丁塞进她竹篮,余光瞥见张母站在院门口抿嘴乐,忙扯着黑豹溜之大吉。 灶房里飘出猪油香时,赵卫国正蹲在井台边淘洗野菜。小根蒜用井水拔得脆生,婆婆丁掐去老根留嫩叶,荠菜抖净泥沙焯水攥成碧绿团子。王淑芬系着围裙过来帮手,见满盆青翠不由感慨:“你爹要是牙口好,就着这口鲜灵能多吃俩贴饼子...” 晚饭桌上,黄澄澄的苞米茬子粥冒着热气。中间摆着青花大碗:小根蒜拌盐淋醋,辣中回甘;婆婆丁蘸鸡蛋酱,苦里透香;荠菜剁碎混着虾皮包成菜饽饽,蒸得皮薄馅绿;另有一海碗柳蒿芽土豆汤,乳白汤汁浮着嫩绿芽尖。赵永贵呷了口荠菜汤,眯眼叹道:“这口鲜味儿顶得上肉香!”小卫东被小根蒜辣得嘶哈吸气,仍抓着菜饽饽往嘴里塞。黑豹得了几根焯过水的野菜梗,嚼得咯吱作响。 暮色染红窗纸时,赵卫国把剩的荠菜摊在席上晾晒。黑豹趴在一旁啃野菜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地。远处山林传来野狼嗥叫,赵卫国抓起把泥土掂量:“再等半月,榛蘑该冒头了...”春风掠过屋檐,带着野菜清芬飘向星子初现的夜空。 第126章 河边垂钓开春鱼 牤牛河到底是被春娘娘挠了痒痒肉,河心裂开一道道深褐色的口子,冰块酥得像槽子糕,顺着浑黄的河水往下漂。河岸边,去年冻得梆硬的淤泥,这会儿软乎得像发面团,踩上去一陷老深。柳毛子泛出鹅黄,水芹菜在浅滩扎了堆,几只长腿水蚊子在水面上跳,搅得一河春水皱巴巴的。 赵卫国扛着鱼竿往河边走,鱼竿是现砍的细竹竿,鱼线是纳鞋底的棉线,鱼钩是拿缝衣针在油灯上烧红了弯的。就这简陋家伙事儿,在前世后来那些讲究人眼里纯属扯犊子,可他知道,开春这拨“开河鱼”,吃的就是个野趣,鱼认的是食儿,不是钩。 黑豹跟在他屁股后头,蹑着脚在泥滩上走,爪印像一朵朵梅花。它不傻,知道这地方不是撒欢的地界,泥泞不说,那哗哗的水声让它有点莫名的警惕,只敢伸着脖子往河里瞅,鼻头翕动着,捕捉水腥气里夹杂的、若有若无的鱼味儿。 “老实趴着,别把鱼吓跑喽!”赵卫国在岸边找了个背风向阳的湾子,把带来的破麻袋片铺在干爽点的草墩子上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里面是昨晚就挖好的红蚯蚓,扭动着,沾着湿泥。又拿出个小布袋,倒出点玉米面掺着麸皮和的饵料,散发着淡淡的粮食香。 挂饵,甩线,棉线牵着鱼钩悄没声地没入浑浊的河水里。鱼漂是用大蒜茎秆做的,轻飘飘地立在水中。赵卫国屏着呼吸,眼睛眯起来,死死盯着那一小截白点儿。黑豹也学着他的样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水面,耳朵却机灵地转动,听着周围的动静。 开春的鱼,饿了一冬,见着食儿不要命,但身子还僵,吃口轻。鱼漂只是微微一顿,往下沉了一目,要不是赵卫国眼神毒,根本发现不了。他不急着提竿,心里默数着“一、二、三”,等那鱼漂又往下阴了一小下,才手腕一抖,顺势提竿! 棉线瞬间绷直,竹竿弯成了一张弓!水下传来一股挣扎的力道,不大,但很实在。 “来了!”赵卫国低喝一声,小心地控着鱼竿,借着竹竿的弹性,慢慢把水里的家伙往岸边领。 黑豹“噌”地站起来,尾巴僵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它能看到水里那道挣扎的影子了! 哗啦一声水响,一条巴掌宽、脊背青黑、肚皮银白的鲫瓜子被提出了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鳞光,尾巴还在拼命甩动,溅起细碎的水珠。 “哈哈!开门红!”赵卫国笑着把鱼摘下来,扔进旁边的水桶里。那鱼在桶底扑腾了几下,才安静下来。黑豹凑到桶边,好奇地用鼻子去嗅,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吓得往后一跳,又不甘心,围着水桶转圈。 赵卫国重新挂上蚯蚓,再次下钩。他知道,这开河鱼往往是一群,钓着一条,附近就还有。果然,没过一炷香的功夫,鱼漂又有了动静。这次吃钩更猛些,鱼漂直接被拉入了水中。赵卫国一提竿,感觉分量不轻,溜了一会儿提出水面,是条一拃多长的柳根子(一种小型冷水鱼),肉滚滚的,看着就肥美。 接下来,鱼口断断续续,有时等半天没动静,有时接连上几条。除了鲫瓜子和柳根子,还钓上来两条肉乎乎的嘎牙子(黄颡鱼),那鱼背鳍和胸鳍上的硬刺扎手,赵卫国小心地捏着鱼肚子把它摘下来,扔进桶里。这玩意儿炖豆腐,汤色奶白,味道极鲜。 黑豹从一开始的兴奋,渐渐变得有耐心。它看明白了,主人那根棍子甩进去,等一会儿,就能从水里拽出好吃的。它不再围着水桶转,而是安静地趴回原地,只是每当赵卫国有动作,它的耳朵就会竖起来,眼神紧紧跟随。偶尔有只野鸭子从河面飞过,或者对岸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它会警觉地抬头看看,然后又很快把注意力放回水面和主人身上。忠诚的陪伴,无声却温暖。 日头爬到了头顶,晒得人脊背暖洋洋的。桶里的鱼已经有了小半桶,扑腾的声音都密集了许多。赵卫国收起鱼竿,掂量了一下收获,心里挺满意。这开春的鱼,虽说个头不大,数量也不算太多,但贵在新鲜,肉质紧实,没有土腥味,是尝鲜的好东西。 “走喽,黑豹!回家炖鱼汤!”赵卫国提起水桶,扛起鱼竿。 黑豹立刻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尾巴重新欢快地摇起来,它知道“回家”意味着好吃的在等着。 回去的路上,碰到屯里几个半大小子也在河边瞎晃悠,拿着自制的鱼叉咋咋呼呼,收获却寥寥。看见赵卫国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都围过来看,眼里全是羡慕。 “卫国哥,你咋钓的?教教俺们呗!” “就是,俺们在这戳半天了,就叉着几条小柳根儿!” 赵卫国笑了笑,也没藏私:“开春鱼吃口轻,得看漂仔细点。找这背风的湾子,水稳当,鱼爱待。饵用活蚯蚓,比面疙瘩好使。” 小子们听得连连点头。 到家时,王淑芬正在院里晒野菜,看见儿子拎回半桶鱼,脸上笑开了花:“哎呦!这开河鱼最鲜了!晚上妈给你酱焖两条,再炖个鱼汤,正好给你爹补补!” 小卫东和赵卫红也跑过来看,对着桶里的鱼指指点点,小卫东还试图伸手去捞,被赵卫国一把拍开:“滚犊子!手脏兮兮的,别祸害鱼!” 晚上,赵家的饭桌上果然飘起了鱼香。酱焖的鲫鱼咸香入味,鱼肉蒜瓣似的;柳根鱼和嘎牙子炖了豆腐,汤色乳白,撒上点香菜末,鲜得人舌头都快掉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着鲜美的鱼肉,喝着暖胃的鱼汤,唠着开春的闲嗑,其乐融融。黑豹也分到了一大碗鱼汤泡饭,里面还有几块没刺的鱼肉,吃得它呼呼作响。 赵卫国嚼着鱼肉,看着窗外暮色中逐渐模糊的远山轮廓,心里盘算着,等河里的水再清亮些,鱼群更活跃了,可以试试下挂网,那收获才叫过瘾。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老话,真是一点不假。 第127章 参苗移植试验田 日头斜过东山头,赵卫国攥着赶牛鞭在院墙根划拉半晌,终于选定一片背风向阳的坡地。这里原是堆柴火的角落,腐木屑混着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扒开表层还能看见蚯蚓翻起的沃土,黑亮亮泛着油光。他蹲下身抓把土在指间捻开,湿度恰到好处——参苗最怕积水烂根,这地势高矮正好。 “哥你掏鼠洞呢?”小卫东举着黏糊糊的玉米饼凑过来,被赵卫国按着脑袋撵走:“去喊你铁柱哥扛铁锹来,再捎带半筐河沙!” 王淑芬在围裙上擦着手追出来:“瞎折腾啥?开春不赶紧种苞米,倒学城里人摆弄花盆?” “妈您瞧着,这比十垄苞米金贵!”赵卫国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等秋后参籽红了,给您扯的确良做新褂子!” 铁柱扛着铁锹呼哧带喘跑来时,赵卫国已清出丈许见方的地块。两人沿着画线挖出半尺深沟,河沙混着腐殖土铺底,又掺上碾碎的柞木灰——这是前世在农技站学的法子,仿野参生长的林下环境。黑豹好奇地用爪子扒拉沙堆,被飞尘呛得连打三个喷嚏。 “整这老些讲究……”铁柱嘟囔着往手心啐唾沫,“孙大爷说野参挪窝就掉价,咱这不是白忙活?” 赵卫国撬起块带草的土坷垃砸他脚面:“你当都像你似的挪炕就认生?参苗比狗皮膏药还黏糊,只要带着老娘土,挪哪儿都疯长!” 话虽这么说,真到起苗时他比接生还小心。那片发现参苗的椴树林在向阳坡,去年落下的阔叶腐化成绵软褥子。赵卫国跪在地上,用削尖的竹片替代铁锹,沿参苗三尺外画圈,指尖探进土里摸索根须走向。黑豹竖着耳朵在旁边警戒,忽然冲草丛低吼——两只灰松鼠正在柞树上抢松塔,砸下的松针簌簌落在赵卫国后颈。 “滚犊子!”铁柱抡起外套吓唬松鼠,转头见赵卫国已托起团裹着黑土的参苗。细密根须缠着腐叶,顶端两片铜钱大的籽叶还带着露水。赵卫国连土捧进铺了青苔的桦皮篓,动作轻得像捧刚孵的鸡崽。 试验田这会儿已拾掇齐整。垄沟垫着剥皮的白桦枝——防地蛆啃根;坡顶插着绑红布条的树枝——防鸟雀落脚;赵卫国甚至从河滩捡来多孔火山石垒在四周,说是夜里能返潮气。王淑芬送水时看见直咂嘴:“俺儿伺候参苗比伺候祖宗还上心!” 最绝的是遮阴棚。赵卫国砍来青柳枝编成篱笆,高低错落架在垄上,日光透过缝隙洒下碎金,正合“树影漏光”的野参生长道。小卫东带着赵卫红偷拽柳枝编草帽,被赵卫国逮住罚给参苗浇淘米水。 移植第七日恰逢谷雨,嫩绿参芽顶开土皮。赵卫国蹲在垄边憋住气,眼见着鹅黄嫩茎颤巍巍舒展开三片卵形叶,叶脉在夕照里透出蛛丝般的银光。他掏出土造本子记下:“四月廿一,五株四品叶返青,新发三花。”铁柱抻脖子瞅见嗤笑:“咋还写参苗日记?指望它给你当媳妇?” “你懂个屁!”赵卫国合上本子揣进怀里,“等参籽落地、参籽又发芽,十年后这就是半亩参田!到时候娶媳妇的三大件——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全从土里刨出来!” 暮色渐浓时,赵卫国独坐试验田边磨锄刀。月光下参叶凝露如碎钻,远处山林传来悠长狼嚎。黑豹警惕地竖起耳朵,却见主人嘴角噙笑——仿佛已看见十年后,这片黑土地里长出的金色希望。 第128章 收购村民山货 日头爬上东山脊时,王猛揣着个蓝布包袱蹬蹬跑进赵家院子,包袱里装着戥子秤、牛皮账本和半截铅笔头——这是他昨儿个连夜从公社供销社淘换来的“商业装备”。赵卫国正蹲在院门口磨开山刀,见他这架势噗嗤乐了:“好家伙!整得跟账房先生似的,咋不再挂个老花镜?” “咱这买卖得讲究!”王猛把包袱摊在磨刀石旁,抽出戥子秤比划,“你瞅瞅,公社收蕨菜压到八分一斤,咱给老乡一毛二;榛蘑他们收三毛五,咱给四毛!薄利多销,攒够一车就往县里送!” 赵卫国拎起戥子秤掂量。这玩意儿由乌木秤杆、铜秤盘和象牙秤砣组成,能精确到钱(约5克),专门用来称贵细山货。他前世在药材市场见过老贩子用这秤称鹿茸,没想到如今要在靠山屯开张第一桩买卖。 “规矩得立住!”赵卫国把秤抛回去,“三不收:带泥的蕨菜不收,发霉的榛蘑不收,未成年的山参苗不收——咱不能学那起子黑心贩子祸害山林!” 黑豹原本在啃骨头,见俩人说得热闹,叼着骨头凑到戥子秤前嗅,被王猛捏着后颈皮拎开:“馋狗!这可不是肉铺!” 收购点设在赵家新房东厢房。王淑芬腾出个红漆木柜当货架,赵卫红用旧作业本裁出标签纸,小卫东负责用烧黑的树枝在墙上画价目表——歪歪扭扭的“蕨菜壹角贰分”旁边还配了朵蘑菇图案。 头一天开张,只有陈老蔫媳妇挎着半篮刺五加嫩芽来探路。赵卫国捏起根嫩芽对着光看:“婶儿,这芽子抽得太老,顶尖都展叶了,按规矩得折三成价。” 王猛赶紧抓把糖塞给躲在妇人身后的小孩:“下回赶早摘,带露水的嫩尖俺们按一等品算!” 消息比春风传得还快。没过三日,屯里人发现赵家当真现钱结账,还白送捆货的麻绳,东厢房渐渐热闹起来。李二嫂的干木耳朵大肉厚,赵卫国当场数出两块八角;孙福贵家的猴腿菜沾着露水,王猛额外添了五分钱“鲜嫩补贴”;就连小娃子挖的婆婆丁,只要根须完整都按斤两收。 这日晌午,张老疙瘩扛着麻袋喘粗气进门:“卫国,瞧瞧这玩意值不值钱!”袋口一抖,滚出几个带刺的绿壳——竟是野核桃!王猛用柴刀劈开,果仁饱满泛油光。赵卫国抓几个揣兜里:“按榛子价收!往后这类山坚果单独记账!” 买卖做得红火,却也撞见蹊跷事。屯西胡老七连续三天送来品相极好的榛蘑,朵形整齐得像量过,根蒂却带着不自然的刀口。赵卫国捏碎朵蘑菇闻味,冷笑:“这是林场育苗棚里偷种的平菇!您要再拿人工货充野山珍,往后赵家门槛就别迈了!” 胡老七臊得满脸通红,王猛追出院门往他筐里塞包烟:“七叔,后山阳坡的榛蘑正当季,何苦搞这掉价事儿?” 最让赵卫国惊喜的是孩子们。半大小子们放学后疯跑进山,用衣兜兜回红彤彤的五味子、紫汪汪的蓝莓果。赵卫国专备个陶罐装零碎山货,称完重量不光给钱,还奖励水果糖。黑豹也学会用湿鼻子辨认五味子,有回叼着整串红果回来邀功,被小卫东掰开狗嘴掏出三颗黏糊糊的果实。 月底盘账,牛皮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蕨菜二百一十三斤、榛蘑八十五斤、刺嫩芽四十斤、野核桃三十斤……刨去成本净赚四十七块八毛。王猛攥着钞票手发抖:“俺爹在矿上抡大锤一月才挣三十六!” 赵卫国却盯着墙角那袋野核桃出神。他想起前世见过的东北野生核桃油,小小一瓶卖上百元。现在这金疙瘩被乡亲当零嘴磕,简直暴殄天物! 暮色里,两人把山货分装进麻袋。王猛突然捅捅赵卫国:“屯里人都在传,说你脑瓜里住着山神爷,连核桃缝里能榨金油都知道!” 赵卫国抓起把榛蘑撒向空中,菌菇如金伞在夕阳里纷扬:“告诉乡亲们,等秋后松子下来,咱要让靠山屯的山货坐上火车进省城!” 远处传来运材车的轰鸣,黑豹冲着声响狂吠。赵卫国揉着狗脑袋轻笑:“别叫,往后咱的买卖比拉木头还红火!” 第129章 黑豹驱赶野猪 谷雨后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刚冒头的玉米苗蔫头耷脑。赵卫国蹲在地垄边,指尖捻开一撮潮乎土,瞅着籽粒拱出的嫩绿芽尖,心里正盘算着追肥的时辰,忽听得东山梁子传来连串闷响——像是谁家破犁铧拖在石头上,又掺着哼哧哼哧的喘气声。 “坏菜!”他撂下锄头往坡上跑,黑豹早已炸着毛箭似的窜出去,喉间滚出低吼,尾巴绷成铁棍。 只见七八头野猪正撅着黑黢黢的屁股在邻家地里狂欢!领头的是头半大崽子,脊鬃支棱得像刺猬,两颗獠牙虽没完全成型,拱土的劲儿却凶得很。长嘴筒子插进土里一掀,刚扎根的玉米苗连土带根飞起,后蹄子还不忘把垄沟踩得稀烂。旁边老母猪带着一窝花皮崽,专挑嫩芽啃,所过之地跟剃头似的只剩黄泥。 “天杀的瘟牲!俺的吉单101啊!”后赶来的李老栓捶着大腿嚎啕,手里铁锹抖得筛糠似的。他婆娘一屁股坐地上拍泥泞:“熬了半冬就指望这茬苗,全让祸害了!” 赵卫国攥紧三齿叉,眼底淬了冰。这野猪群往年秋收才下山,今年开春就饿红了眼,定是去年雪大冻死了山上的橡子,逼得它们提前找食。他前世见过野猪一夜拱光三十亩谷子的惨状,如今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黑豹!缠住头猪!”他吹响猎哨,右手扬出备在兜里的二踢脚。黑豹闻令如电,贴着地皮潜到领头猪侧翼,冷不防叼住其后腿猛甩!那猪崽吃痛暴怒,调头追咬却总差半寸,黑豹像团黑旋风,忽左忽右专攻下三路。 “铁柱带人守北垄!猛子往东边扔响竹!”赵卫国边吼边解下绑在树上的破脸盆哐哐敲。霎时间,铜锣声、爆竹声、犬吠声混成一片,野猪群被声浪冲得阵脚大乱。老母猪护崽心切,竟朝着黑豹猛撞过去! 千钧一发时,黑豹腾身跃过猪背,利爪在猪臀划出三道血棱子。老母猪惨叫着往林子逃窜,猪崽们见状纷纷跟上。唯独那头半大猪杀红了眼,竟朝着赵家试验田冲去——那儿可藏着刚成活的参苗! “滚犊子!”赵卫国抡圆三齿叉砸向猪颈,木柄震得虎口发麻。野猪皮糙肉厚,只踉跄两步又埋头猛冲。眼看要撞碎护参的桦木篱笆,黑豹凌空扑上,一口咬住猪耳死不松口。滚烫的猪血溅进黑豹眼眶,它甩头嘶吼着,四爪如铁钩深嵌猪背。 人猪僵持间,王猛带着屯里青壮举着火把围拢。野猪被火光灼得睁不开眼,终于哀嚎着挣脱犬牙,带伤窜进榛柴棵子。黑豹还要再追,被赵卫国厉声喝住:“穷寇莫追!林子里指不定藏着熊瞎子!” 暮色浸透田野时,众人清点损失。李老栓家毁了两垄苗,赵家试验田因护得及时只蹭倒几丛苏子。张老疙瘩举着松明子照野猪蹄印,倒吸凉气:“这蹄印比茶碗还大,要是成年公猪,今晚咱全得交代!” 赵卫国给黑豹冲洗伤口,从猪牙缝里剔出半截带血犬毛,心疼得直抽气。王淑芬端来盐水嗔怪:“牲口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参苗再金贵能比命重要?”小卫东却举着野猪鬃毛当令箭,满院学黑豹扑咬动作。 当夜,赵家灶房飘出草药味。赵卫国边给黑豹敷刺五加止血粉,边对闻讯赶来的孙大爷叹气:“野猪尝到甜头肯定还来,得想个长远法子。” 老猎人咂着烟袋锅子:“旧年伐木队清了两片柞树林,野猪没了橡子囤冬粮。你瞅西山沟子那片榛柴丛,明儿带人撒点陈苞米——畜生吃饱了就不祸害庄稼。” 月光爬上窗棂时,赵卫国摩挲着黑豹结痂的耳根。这猎犬今日展现的战术智慧远超寻常——佯攻诱敌、声东击西,竟像读过兵书。他忽想起前世听闻我军培育过军犬作战小队,心里倏地亮起盏灯。 远处山林又传来野猪嚎叫,黑豹警觉地支起前腿。赵卫国把开山刀垫在枕下,听着屯里零星的守夜锣声,喃喃如立誓:“等参苗收了钱,先买二十斤铁蒺藜!往后这靠山屯的庄稼地,野猪拱一寸,咱守一丈!” 第130章 采挖天麻遇蛇惊 谷雨后的日头还没完全抖落春寒,赵卫国已扛着药锄往二道沟去了。黑豹在前头开路,爪尖踏碎腐叶的脆响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的振翅声在林子里荡出老远。这季节正是天麻抽茎的时候,去年秋天他在背阴坡见过几片紫褐色花苞,算准了这时候地下的块茎该有拳头大了。 “哥你等等俺!”小卫东攥着布口袋深一脚浅脚追来,脑门汗珠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娘说天麻炖小鸡治头晕,让多挖点给爹补身子!” 赵卫国把弟弟拽上坡,药锄点着湿泥里的蹄印笑:“瞅见没?野猪昨夜刚犁过地,咱要是晚来两天,这窝天麻准让瘟牲当萝卜啃了!” 腐殖土被前夜雨水浸得黝黑发亮,赵卫国蹲身扒开榛柴棵子,但见枯叶间立着几柱竹节似的赤褐花茎,顶端蜷曲的穗子还沾着露水。他顺着茎秆往下探,药锄在离根半尺处斜插进土,轻轻一撬——噗嗤! 黑豹突然龇牙低吼,前爪死死扒住地皮。但见翻起的土块下窜出条三尺来长的松花蛇,黄黑环纹在晨光里泛着冷釉似的亮,扁三角脑袋昂成弓弦,信子嘶嘶喷着白气。小卫东“嗷”一嗓子瘫坐在地,布口袋滚进草窠。 “别动!”赵卫国横臂拦住要扑咬的黑豹。这蛇是才出蛰的,动作还僵着,但毒牙里存的浆液正毒。他前世在养殖场见过蛇农取毒,知道惊蛰后饿了一冬的长虫最是暴躁。药锄慢慢往回带,锄尖勾着那窝天麻轻轻挪——块茎饱满如纺锤,淡黄表皮带着蝉翼似的环纹,正是药效最足的“春麻”。 松花蛇被激怒了,颈子膨成扁铲状,鳞片摩擦着枯叶簌簌作响。黑豹喉间滚出闷雷般的低吼,脊毛炸成棘刺,却因主人压制不敢妄动。赵卫国余光扫见蛇尾缠住裸根的老椴树,心头一亮:畜生借力呢!他猛地抬脚跺向树根,震得枝头残雨哗啦浇下。 长虫被冷水激得缩颈,赵卫国趁机抢前两步,药锄杆快准狠地压住蛇颈七寸。那蛇身绞住锄杆疯狂扭动,尾梢拍得泥土飞溅。黑豹瞅准时机猛扑上前,利齿堪堪擦过蛇尾,生生将其从锄杆上撕扯下来! “撒口!”赵卫国厉声喝止还要追击的黑豹,药锄顺势往坡下猛甩。松花蛇在空中扭成草绳,噗通落进溪涧没了踪影。小卫东哆嗦着爬过来,却见哥哥已蹲身捧起天麻块茎吹土:“怕啥?长虫占着阳坡蛇窖,咱抢了人家炕头,还不许它急眼?” 日头攀上白桦梢时,布口袋已装满二十多株天麻。赵卫国专挑三年以上的成年株,用青苔裹住根须保潮。黑豹蹿到溪边舔水,忽然叼着个灰扑扑的东西回来——竟是方才打斗时滚落的布口袋,袋口还沾着星点蛇涎。 “得,今儿晌午给你加餐!”赵卫国揉着狗头笑骂,从褡裢里摸出块鹿肉干。转身却见小卫东正用树棍拨弄蛇蜕,嘴里念念有词:“孙大爷说蛇蜕能治红眼病……” “扯犊子!那是烧成灰和冰片用的!”他抢过蛇蜕团了团塞进弟弟衣兜,“回去让娘缝你枕头里,省得你夜里尿炕!” 归途经过张家地头,小梅正在院墙边晒刺嫩芽。见赵卫国布袋沉甸甸的,姑娘抿嘴递来块蓝布帕子:“擦擦汗吧,衣裳都让露水打透了。”帕角绣的并蒂莲还带着皂角香,赵卫国揣进怀里时,瞧见未来丈母娘在灶房窗后偷瞄。 炊烟袅起时,赵家院里飘出药香。王淑芬把天麻切片焯水,和泡发的榛蘑一起塞进小母鸡肚膛,陶罐坐在余火上咕嘟。赵永贵咂着参酒感慨:“早些年挖着天麻都让公社收走了,哪舍得自家炖鸡?” “爹您放心吃,”赵卫国夹块鸡腿肉放进老人碗里,“后山阳坡少说还能起百十斤,等晒干让王猛捎到县里,换的钱够给卫红扯身的确良!” 月光漫过窗纸时,赵卫国在油灯下擦拭药锄。黑豹趴在他脚边啃骨头,偶尔竖起耳朵听远处狼嚎。小卫东忽然抱着枕头钻进来:“哥,蛇蜕真能防尿炕?” “再磨叽明天不带你了!”赵卫国吹熄灯,黑暗中嘴角扬得老高。山林的气息从窗缝钻进来,混着新翻的泥土和远雷的咸腥。他摸向枕下的开山刀——等这场雨过后,林子里该出猴头菇了。 第131章 獾子洞守夜战 阳坡的日头刚压过西山梁子,赵卫国和铁柱正猫腰在二道沟的榛柴棵子里钻。黑豹突然刹住脚步,鼻头贴着地皮猛嗅几圈,前爪开始疯狂刨挖一个隐蔽的土坎——腐叶下渐渐露出碗口大的洞穴,边缘光滑油亮,还粘着几根灰褐色硬毛。 “是獾子洞!”铁柱攥紧柴刀,声音带着颤,“瞅这尿骚味,少说得住着一窝肥货!” 赵卫国抓把洞口的湿土捻开,指尖触到尚带余温的粪球。他眯眼打量四周:洞口朝南避风,五步外有裸岩作屏障,正是老獾最爱的“冬暖夏凉神仙洞”。前世他跟着孙大爷掏过獾窝,知道这畜生昼伏夜出,洞道七拐八绕能通到山泉眼。 “整点硬货!”赵卫国解下背篓掏出麻绳网,“铁柱去砍些刺棘条堵后路,猛子带响竹守西坡——听说你家过年剩的二踢脚还没放?” 王猛正趴地上研究獾子脚印,闻言一骨碌爬起来:“早备着呢!俺娘说这玩意驱邪,俺看驱獾子更带劲!”说着从怀里掏出三个红纸裹的炮仗,又摸出半盒火柴。 三人分工如行军布阵。铁柱挥柴刀砍来带刺的野枣枝,将岩石后侧的三个疑似副洞堵得密不透风;王猛在獾子惯常饮水的路径埋下拉线爆竹;赵卫国则在主洞口张好活扣绳网,又折来嫩柳枝编成通风罩——待会儿熏獾时全靠这玩意往洞里送烟。 日头彻底沉进林海时,獾子洞周围已布成天罗地网。赵卫国把干艾蒿混着辣椒面塞进铁皮桶,转头见小卫东攥着弹弓摸过来,抬脚轻踹他屁股:“滚犊子回家写作业!獾子急眼了能咬断牛腿骨,你当是撵家雀呢?” 暮色四合,山风裹着凉意漫过沟塘。黑豹伏在赵卫国腿边,耳朵机灵转动捕捉每丝异响。当最后一缕霞光被墨色吞没,洞里终于传出窸窣动静——先是有节奏的抓挠声,接着是幼崽细弱的哼叫。 “点火!”赵卫国低喝。铁柱擦燃火柴扔进铁桶,浓烟顿时混着辛辣味涌起。赵卫国迅速扣上柳编罩,抡起旧衣裳往洞里扇风。不过半袋烟功夫,洞深处传来成年獾愤怒的嚎叫,像是破锣砸在石头上。 “来了!”王猛攥紧绑着爆竹的麻绳。但见黑影一闪,领头公獾顶着烟火窜出,壮得像半大猪崽,灰毛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色。它撞上绳网的瞬间,活扣骤然收紧!那獾子暴怒人立,利爪撕扯麻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黑豹如黑色闪电扑上,精准咬住獾子后腿。吃痛的獾子调头便啃,犬牙相撞迸出火星。赵卫国抡起药锄砸向獾颈,却听“铛”的一声——这畜生竟懂得用前臂格挡! “放响子!”赵卫国嘶吼。王猛猛拉引线,西坡顿时炸开三声惊雷。受惊的母獾带着崽子从副洞突围,正撞进铁布设的刺棘阵,疼得满地打滚。铁柱趁机甩出套索,绳圈在空中旋成满月,稳稳套住母獾脖颈。 战况最烈的还是主洞口。公獾拼死挣扎下竟扯断两股麻绳,拖着黑豹往深草里蹿。赵卫国眼疾手快掷出开山刀,刀背重重砸在獾子腰椎上。那畜生身形一滞,黑豹趁机锁喉发力,犬齿穿透皮毛发出闷响。 待一切平息,月光下躺着两只成年獾和三只半大幼崽。黑豹吐着带血的舌头蹭赵卫国裤腿,前腿被獾爪撕开的血口子还在淌血。铁柱用脚踢了踢不再动弹的公獾,倒吸凉气:“好家伙!这獾油够搓二十贴膏药!” 归途踏着露水,王猛掰着手指算账:“供销社收活獾崽三块一只,獾皮五块一张,獾油...” “油留着!”赵卫国打断他,“俺爹的老寒腿开春就犯,得用新熬的獾油配艾叶搓。” 黑豹忽然对着河套方向低吠。但见夜色里浮起绿莹莹的光点,远远传来野狼嚎叫。赵卫国把獾尸甩上肩头:“快蹽!血腥味要把狼群招来了!” 三人一犬小跑着冲回屯子,身后林海啸叫如沸。赵家院里亮起油灯时,赵永贵正拄着拐杖在院门口张望。见儿子扛着的獾子比狗还壮,老爷子颤巍巍摸出烟袋锅:“当年你爷单挑獾王,让畜生啃掉半拉耳朵...你小子,比老辈还虎!” 灶房里飘出獾油熬煮的焦香,混合着艾草的清苦。赵卫国给黑豹清洗伤口,小卫东偷偷抠了块凝脂般的獾油,被烫得直甩手。月光漫过獾皮上未干的血迹,映得墙角的开山刀寒光凛凛。 第132章 剥皮取油制膏 天刚蒙蒙亮,赵家院里就支起了两口大铁锅。昨夜里猎回来的獾子还带着露水,灰褐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赵卫国蹲在井台边磨刮刀,青石上荡出的声惊得院角的老母鸡直扑棱翅膀。 哥,这玩意儿比黄皮子肥实多了!小卫东攥着烧火棍捅了捅獾子鼓胀的肚皮,被王淑芬照着后脑勺轻拍一记:滚犊子!獾子肚里全是板油,捅漏了看我不削你! 赵永贵拄着拐杖立在屋檐下指点:剥皮得从嘴岔子下刀,顺着脖颈往下走直线。你爷那辈传下的手艺,破半点油皮这张褥子就废了。 黑豹趴在磨盘边舔舐前腿的伤口,獾爪留下的血痕已经结痂。赵卫国捏着它的耳朵检查:昨晚多亏你这口锁喉,待会熬出獾油先给你抹上。大狗湿热的舌头掠过他手腕,尾巴在青石板上扫出细碎声响。 剥皮是个精细活。赵卫国用尖刀挑开獾唇,沿着下颌线划到肛门,刀锋始终贴着皮下三指处游走。铁柱在旁边打下手,双手撑着皮边缓缓剥离,白花板的油脂随着撕扯簌簌掉落。当整张皮子如褪衣般剥落时,露出粉红色的肌肉还在微微颤动。 瞅这膘!王猛抓着獾腿掂量,少说二十斤板油,够熬两陶罐! 女人们开始处理獾肉。王淑芬将精瘦肉切成骰子块,用盐和花椒腌在瓦盆里;张小梅蹲在灶坑前烧水焯内脏,獾心獾肝要留给赵永贵泡药酒。小卫东和赵卫红争抢着吹獾尿泡,那透明薄膜在晨风里胀成灯笼,被赵卫国一把夺过扔进药篓:这玩意晒干能当水囊,开春进山带着轻省。 熬油才是重头戏。赵卫国把獾脂切成麻将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另起一口锅垫上竹篦,将脂块码成宝塔状,灶膛里架上松木柈子文火慢熬。铁柱盯着渐渐融化的油脂嘀咕:俺娘说老辈人用獾油治火疮,抹上三天准结痂。 何止!赵卫国用长柄勺撇着浮沫,冻疮裂口子、蛇盘疮、小孩红屁股,这玩意儿比供销社卖的蛤蜊油还灵。他想起前世那些动辄几十块的冻疮膏,哪比得上这纯天然的宝贝。 油香渐浓时,院里来了不速之客。孙大爷拎着烟袋锅迈进门槛,鼻翼翕动两下:小崽子手艺不赖,这火候比合作社会计他娘熬得还透亮。老头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粗陶瓶,精准接住赵卫国舀出的头道油:给俺留二两,后山看窝棚的老寒腿开春就犯。 日头爬过房檐时,獾油已熬成琥珀色。赵卫国撒入晒干的艾叶末,油锅顿时腾起清凉的药香。王淑芬翻出攒着的雪花膏空瓶,将凝固的膏体仔细刮进铁盒。张小梅用苞米叶扎成小刷子,蘸着温油给黑豹涂抹伤口,大狗舒服得喉咙里直打呼噜。 最绝的是熬剩的油渣。赵卫国撒把辣椒面爆香,混着新摘的刺嫩芽炒出盘下酒菜。铁柱嚼得满嘴流油:这玩意比肉还香,赶明儿多掏几窝獾子,咱开个油渣铺子! 扯犊子!赵卫国把最后勺油渣扣进弟弟碗里,獾子得留着开春配种,竭泽而渔的勾当咱不干。他瞥见墙角的獾皮忽然起身,取来缝衣针在皮板内里扎孔:得透透风,要不三伏天该生虫。 暮色四合时,赵家厢房摆开六瓶獾油膏。王猛扒拉着算盘念叨:公社卫生所收獾油五块钱一斤,这些够换辆自行车轱辘...话没说完就被赵卫国打断:留着自己用,开春种地难免磕碰,这玩意儿能顶半拉赤脚医生。 月光漫过窗台时,赵卫国正在油灯下给獾皮鞣盐。黑豹趴在他脚边打盹,抹过獾油的前腿结着薄痂。小卫东偷偷抠了块膏体抹在冻疮上,惊喜地摇晃姐姐:真不痒了!比蛤蜊油好使! 赵永贵在里屋咳嗽两声:明儿把油给屯东老韩家送点,他家小子前儿让灶火烫了手。王淑芬在围裙上擦着手笑:这倒成济世救人的善事了。 夜风裹着松香吹动门帘,赵卫国把开山刀搁在顺手处。熬獾油的铁锅还泛着余温,像这片黑土地永远沸腾的生命力。 第133章 卖皮添新衣 天刚放亮,赵卫国就把积攒的皮子搬到了院里的磨盘上。三张獾子皮油光水滑,两张狐狸皮火红耀眼,还有前些日子下的黄皮子皮,零零总总铺开一片。王淑芬用湿抹布仔细擦拭皮板内里的血丝,嘴里念叨:这张狐皮够做俩护膝,你爹的老寒腿开春还得犯。 都卖!赵卫国把皮子卷成捆,开河鱼快下来了,得添置新渔网。再说...他瞥见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张小梅正端着簸箕筛玉米面,碎花袖口磨得发白。 铁柱和王猛赶着驴车进院时,正撞见赵卫国往车上搬皮货。王猛伸手摸了摸獾子皮毛,咂嘴道:这品相送到公社收购站可惜了,县里皮毛厂能给加三成价! 就你精!赵卫国把最后捆皮子甩上车,屯西老韩家小子后天娶媳妇,等着狐皮做坎肩呢。早换钱早踏实,开春用钱的地方海了去了。 黑豹瘸着腿追到院门口,獾油抹了三天,伤口已收了口。小卫东攥着块玉米饼子塞进它嘴里,扭头喊:哥!给俺带盒摔炮回来!赵卫红则把攒的鸡蛋往哥哥兜里塞:换点红头绳,俺辫子上的都快断啦! 驴车吱呀呀碾过开冻的土路,车轱辘在化冻的泥坑里打滑。王猛扯着嗓子唱起二人转《回杯记》,破锣嗓子惊得路旁刨食的麻雀扑棱棱乱飞。铁柱忽然捅捅赵卫国:瞅见没?老韩家院墙头晾着新被面,大红缎子的! 公社收购站里挤满了十里八乡的农户。赵卫国的皮货刚摊开,戴眼镜的老收购员就拎起张獾子皮对着光看:好家伙!这皮子剥得整裆,毛针没伤半根!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獾皮五块八,狐皮七块二,黄皮子三块五...统共二十八块六毛! 王猛捅咕赵卫国后腰:快应下!够买半年盐巴了!谁知赵卫国却不急,慢悠悠卷起皮子:前屯老张家昨儿个送来的獾皮还带血痂,都给了五块五。老收购员推推眼镜,又添了两块钱:三十块六,不能再多了! 揣着热乎的票子走出收购站,三人在供销社柜台前晃花了眼。铁柱盯着飞鸽自行车直咽口水,王猛则摩挲着半导体收音机挪不动步。赵卫国却径直走到布匹柜台,手指划过一排的确良布料:同志,扯六尺这个碎花的。 女售货员打量着三个半大小子:娶媳妇用?这布要布票!赵卫国掏出钱和布票拍在玻璃柜上,又指指货架上的红头绳:搭两根那个。 回程时驴车轻快许多。王猛抱着新买的胶鞋闻了又闻,铁柱把雪花膏揣在怀里怕化了。赵卫国怀里揣着那卷碎花布,布料摩挲着胸膛发烫。路过张家院墙时,他故意扬鞭甩出个响哨,惊得院里啄食的芦花鸡扑腾乱叫。 小梅!帮俺接下缰绳!赵卫国跳下车,顺势把布卷塞进姑娘怀里。布料隔着粗布衣裳传递温度,张小梅慌得要去掏钱,却被塞进手心的红头绳绊住了动作。 扯...扯这老些布做啥...姑娘耳根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布角。赵卫国凑近半步,闻到她发间皂角混着艾草的清香:开春换季了,瞅你袖口都磨飞边了。 铁柱在车上起哄:俺也要穿新衣裳!被王猛捂住嘴拖走:扯犊子!你那身靛蓝布才穿三天! 暮色里飘起炊烟时,赵家院里飘出贴饼子的焦香。赵卫国把剩下的钱交给母亲,王淑芬捏着票子的手直发抖:够买三袋洋白面了...你爹的药钱也能续上了...小卫东举着新买的摔炮满院疯跑,赵卫红对着水缸照新扎的红头绳。 月牙挂上柳梢时,赵卫国蹲在院门口打磨猎刀。黑豹忽然竖起耳朵,但见篱笆墙外闪过碎花衣角,一包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轻轻放在石墩上。月光把姑娘逃也似的背影拉得老长,像在林场看的露天电影里的慢镜头。 赵永贵在窗根下磕烟袋锅:老张家的二丫头...针线活好。王淑芬在灶间和面,声音带着笑:开河了,该下挂网了。 夜风送来松涛,赵卫国把鸡蛋揣进怀里。碎花布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像山涧里初融的雪水。 第134章 春雨润物细无声 天蒙蒙亮时,赵卫国被瓦檐上淅淅沥沥的声响惊醒。推开木窗,一股带着泥土腥甜的潮气扑面而来,院里的老杏树缀满水珠,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桠。 好雨!赵永贵拄着拐杖站在门廊下,伸手接住檐水,清明前后一场雨,胜似秀才中了举。这雨再晚来三天,苞米种就该吊干了。 王淑芬忙着用陶盆接屋顶漏雨,嘴里念叨:东厢房椽子得补补,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小卫东光脚跳进水洼,被姐姐赵卫红揪着耳朵拽回屋:作死啊!开春的雨水凉透骨! 赵卫国套上蓑衣往外走,黑豹抖着湿毛紧随其后。试验田的参苗在雨幕中舒枝展叶,鹅黄嫩茎已窜到三指高,卵形叶片上的银脉被雨水洗得发亮。他蹲下身扒开畦垄,腐殖土里白色菌丝如蛛网蔓延——正是人参最爱的共生菌。 卫国哥!雨雾里传来清脆呼唤。张小梅戴着斗笠跑进田埂,竹篮里装着刚挖的婆婆丁,俺娘让送点野菜,说下雨天蘸酱最下饭。碎花布衫下摆溅满泥点,新编的红头绳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格外扎眼。 赵卫国接过篮子,指尖触到姑娘冰凉的腕子:咋不穿厚实点?开春雨水最伤人。说着把蓑衣解下递过去。黑豹懂事地凑近给姑娘挡风,湿鼻子轻蹭她攥紧的拳头。 两人并肩蹲在参棚下避雨。赵卫国折根柳枝测量土壤湿度:参苗窜得比预期快,等出了三花叶就能追肥。张小梅好奇地点点嫩叶:孙大爷说人参娇贵,下雨天容易烂根。 所以要做高畦。赵卫国用树枝画示意图,你看这垄沟比别处深三寸,雨水再多也淹不着根。腐殖土里掺了河沙,透气着呢!姑娘专注的侧脸被雨光镀得柔和,发梢水滴落进他摊开的掌心。 雨势渐小时,屯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铁柱爷俩牵着黄牛往坡地赶,犁铧翻起的黑土冒着热气;王猛家院里支起油布棚,全家老小在棚下抢种土豆。不知谁家媳妇站在地头喊:二丫头!回家穿棉裤!张小梅慌慌张张起身,斗笠下的耳垂红得像山樱桃。 晌午雨歇,赵卫国套驴车往试验田运粪肥。发酵好的鹿粪混着草木灰,在湿润空气里散发暖烘烘的醇味。小卫东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帮忙撒肥,脚丫子陷进软泥里拔不出,嬉闹声惊飞了田埂饮水的斑鸠。 哥!参苗底下长白毛了!赵卫红突然指着畦垄惊叫。赵卫国拨开叶片轻笑:这是蜜环菌,人参没它活不成。他捻起撮菌丝给妹妹看,等菌丝长成网络,参须就能靠着它吸养分。 孙大爷披着麻袋片踱进田里,烟袋锅敲敲桦木篱笆:小崽子心眼比蜂窝多!这遮阴棚架得,比林场技术员还讲究!老头蹲下抓把土闻了闻,粪肥发酵的火候到了,再添点柞木灰防地蛆。 日头西斜时,参苗叶脉凝起水珠。赵卫国把最后捆艾草扎在田边驱虫,转身看见张家院墙外晾出那匹碎花布。水汽浸润的布料在夕照里泛着桃粉,像雨后初绽的达子香。 黑豹忽然竖起耳朵。东山梁传来野猪群欢快的哼叫——它们正趁着泥土松软拱食草根。赵卫国握紧铁锹冷笑:让畜生再得意两天,等苞米苗蹿高,有它们哭的时候! 夜幕四合,蛙鸣从河套方向阵阵传来。赵家灶房飘出栗子馍的甜香,王淑芬把烤干的蓑衣收进厢房:这场雨下透,明儿个刺嫩芽该冒尖了。 油灯下,赵卫国在土造本子记下:四月十七,透雨。参苗普遍三叶一芯,蜜环菌殖发良好。墨迹未干,窗纸突然被什么轻叩三下。推开窗,檐下挂着串用红绳系着的山核桃,还沾着晶莹的雨珠。 远处张家院里,晾衣绳上的碎花布在夜风里轻扬,像一只欲飞的蝶。 第135章 采蕨菜腌渍 日头刚爬上东山尖,赵家院里就摆开了阵势。三口八印大铁锅支在临时垒的灶台上,蒸腾的水汽混着蕨菜的青草香,把晨雾都染成了淡绿色。王淑芬系着粗布围裙,正把焯好的蕨菜往柳条筐里捞,烫红的手指在凉水里一浸,又麻利地抓起下一把。 娘你慢点儿!赵卫国扛着满背篓蕨菜迈进院门,露水打湿的裤腿紧贴在腿上,后山坡还有的是,这玩意儿又不会长腿跑了。 扯犊子!王淑芬头也不抬地忙活,蕨菜这玩意儿娇贵,等日头一晒就老了,嚼着跟柴火棍似的。她甩甩手上的水珠,指着墙角那排陶缸,去岁腌的五十斤开春就见底了,今年说啥也得存够一百斤! 黑豹摇着尾巴在院里转悠,鼻尖轻触晾在席子上的蕨菜。小卫东和赵卫红正蹲在井台边择菜,两个孩子比赛似的把蕨菜掐头去尾,老根在地上堆成小山。 哥!你看俺择得干净不?赵卫红举起一把碧绿的蕨菜,小脸上满是得意。赵卫国揉揉妹妹的脑袋:比去年强多了,知道留指甲掐嫩尖了。 这时铁柱和王猛各挑着两捆蕨菜闯进来,扁担压得吱呀作响。王猛把担子一撂,瘫坐在磨盘上直喘粗气:俺的娘诶!二道沟的蕨菜长得跟小树林似的,一弯腰就是一大把! 赵卫国递过瓢凉水:让你戴手套非不听,瞅瞅手心都染绿了吧?东北黑土地长出的蕨菜汁液浓,徒手采摘要不了半天,指缝就会渗进洗不掉的青绿色。 卫国哥!张小梅挎着竹篮迈进院门,篮子里装着新采的刺五加嫩芽,俺娘让送来的,说焯蕨菜时扔进去几根,能去涩味。姑娘鬓角还沾着露水,碎花布衫的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半截藕白的小臂。 赵卫国接过篮子时,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手腕。姑娘耳根一红,低头帮着往锅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侧脸格外柔和。 都瞅啥呢?王淑芬笑着打趣,小梅这丫头心细,去年俺腌的蕨菜发黑,就是她教俺用刺五加嫩叶提色。说着把焯好的蕨菜捞进凉水盆,碧绿的菜梗在清水里舒展开,像一群游动的小鱼。 赵卫国指挥着搬运盐袋。八十年代初的粗盐呈淡黄色,得用石磨碾细了才能用。他按记忆中的比例调配盐水——十斤水兑一斤半盐,再加少许花椒八角,这是前世跟朝鲜族阿妈妮学的秘方。 放这些大料干啥?铁柱好奇地嗅着盐水缸。赵卫国神秘一笑:等开缸那天你就知道了,保准比供销社卖的下饭! 腌制是个细致活。赵卫国示范着把蕨菜盘成团,一层层码进陶缸,每铺一层就撒层盐粒。小卫东学着他的样子操作,却把蕨菜揉得七零八落。张小梅接过他手里的活,纤细手指灵巧地翻转,一个个蕨菜团子在她掌心开出青翠的花。 还得是小梅手巧。王淑芬往缸里压上青石板,这腌菜跟绣花一样,劲大了烂,劲小了酸。 日头升到头顶时,院里已摆开六口陶缸。赵卫国在最后一口缸里做了标记,这里加了他特制的调料——晒干的山花椒和野茴香,是准备过年待客用的精品。 歇晌时分,众人围坐在老杏树下吃贴饼子。王猛嚼着咸蕨菜含糊不清地说:赶明儿让俺爹也开片荒地,这玩意儿比种萝卜来钱快! 尽想美事!赵卫国掰块饼子喂黑豹,蕨菜得采野生的才香,人工种的发柴。再说...他指着远山,要是都开成地,野猪狍子上哪儿找食去? 午后日头毒起来,赵卫国带人去河边洗工具。黑豹扑进浅滩追水花,惊起几只饮水的山雀。张小梅蹲在青石上刷洗木盆,忽然轻呼一声——清澈的水底竟游着一群柳根鱼! 晚上加餐!赵卫国卷起裤腿就下水,双手慢慢合拢,猛地往岸上一抛!三四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在草地上扑腾,黑豹兴奋地围着直转圈。 回程时晚霞满天,赵卫国故意落后几步。等张小梅走到转弯处,他飞快往她篮子里塞了包东西:晒干的山茄子,泡水喝对嗓子好。姑娘指尖触到粗粝的纸包,脸颊比天边的火烧云还艳。 暮色四合,赵家院里飘起鱼汤的鲜香。六口陶缸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守着宝藏的卫士。赵卫国拍拍最大的那口缸,对弟妹说:等落雪封山,咱们围着火炉吃蕨菜炒肉,那才叫神仙日子! 远处山林传来野狼的嚎叫,黑豹警觉地竖起耳朵。赵卫国把开山刀挂在顺手处,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去查看参苗了,这场春雨过后,怕是又要和野猪斗智斗勇。 第136章 套获傻狍子 天刚麻麻亮,赵卫国就带着黑豹往北沟去了。露水把裤腿打湿半截,林子里飘着奶白色的晨雾,榛柴棵子里时不时传来山雀扑棱翅膀的声响。黑豹的鼻子贴着地皮猛嗅,突然刹住脚步,前爪不安地刨着湿泥。 有货了?赵卫国蹲下身,拨开一丛狗尾巴草。但见腐叶上有串新鲜的蹄印,梅花状的足印比狗爪子大两圈,步距松散得像喝醉了酒——正是傻狍子特有的步态。 他顺着蹄印往前摸,在柞树林边的兽道旁发现了自己三天前下的套索。马尾毛拧成的活扣还保持着原样,旁边多了几处凌乱的蹬踏痕迹。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让畜生挣脱了? 黑豹却兴奋地往前窜,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赵卫国紧赶几步,拨开垂落的紫椴枝条,眼前景象让他倒吸凉气——套索上拴着只半大狍子,正歪着脑袋打量突然出现的人影,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竟不知道害怕! 好家伙!真对得起傻狍子这外号!赵卫国哭笑不得。那狍子见人靠近,非但不逃,反而往前凑了凑,湿鼻子差点蹭到他衣襟。黑豹龇牙发出警告,畜生才后知后觉地往后缩,套索顿时勒紧了脖颈。 收拾猎物时,赵卫国手法干净利落。他记得前世老猎人的教诲:狍子血最补人,放血要快准狠。锋利的猎刀在喉间轻轻一抹,殷红的血柱喷进准备好的桦皮桶里。黑豹懂事地叼来干草垫在底下,防止血水渗进泥土招来狼群。 今儿个给大伙儿开荤!赵卫国把百十来斤的狍子甩上肩头。黑豹在前头开路,尾巴摇得像风车,时不时回头瞅瞅滴血的猎物。 刚进屯子就撞见挑水的铁柱。这小子盯着肥嫩的狍子腿直咽口水:俺娘昨儿个还念叨想吃汆白肉!话音未落,王猛从院墙后探出头:分俺条后腿!拿新编的鱼篓换! 赵家院里顿时热闹起来。王淑芬拎着大盆出来接血,指挥小卫东去抱柴火。赵卫红蹲在旁边看哥哥剥皮,小声问:哥,狍子眼睛咋是琥珀色的? 这畜生白天靠眼神儿认路。赵卫国边说边用尖刀挑开四肢皮膜,等入了冬,眼珠子会变成蓝灰色,在雪地里不好认。说话间,整张皮子如脱衣服般褪下,露出粉嫩的肌肉还在微微颤动。 剥皮是个技术活。赵卫国把皮板摊在门板上,用刮刀细细剔除残留的脂肪。狍皮比鹿皮薄,比羊皮韧,是做马甲的好料子。这张皮子硝好了,给爹做护腰。他朝屋里喊。赵永贵在炕上咳嗽两声:留着给你做坎肩吧,开春进山挡风。 最绝的是处理狍茸。这对才冒尖的犄角只有手指长,淡褐色绒毛带着体温。赵卫国小心地连带头骨皮肉割下,准备阴干了泡酒。别看现在不值钱,等长成四平头,供销社抢着收! 晌午时分,院里飘起肉香。大铁锅里咕嘟着狍子骨汤,王淑芬把剔下的精肉切成薄片,准备晚上炒野葱。小卫东举着根狍子腿骨满院疯跑,被黑豹追着讨要。 卫国!张小梅挎着篮子迈进院门,看见血淋淋的剥皮场面吓得后退半步。赵卫国忙用麻布盖住皮子,接过篮子一看:是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得像芝麻粒。 俺娘说...谢你上回的布...姑娘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瞟向晾在绳上的狍子肉。赵卫国抓起条里脊塞过去:让婶子炖汤喝,最补气血。 鞣制皮毛安排在下午。赵卫国按记忆中的古法,把狍皮浸在石灰水里脱脂。小卫东蹲在缸边搅棍子,被刺鼻的气味熏得直揉眼睛。哥,这比沤粪还呛人! 扯犊子!等过了芒硝关,你就知道好处了。赵卫国往缸里添柞木灰。前世他参观过鄂伦春族的皮毛作坊,记得要经过七道工序才能得到柔软的皮料。 夕阳西斜时,狍皮已经初现光泽。赵卫国用刮板反复推压皮板,直到呈现均匀的乳白色。再晒三天就能下缸了。他对围观的铁柱说,等鞣好了,给你裁副手套。 晚饭时,赵家饭桌格外丰盛。狍子骨熬的汤色如奶汁,里脊肉爆炒刺五加嫩芽,连心肝都做了熘三样。赵永贵就着蒜泥狍肉喝了二两参酒,脸颊泛起红晕:这口鲜味,比过年还舒坦! 黑豹趴在桌下啃骨头,狍子肩胛骨在它利齿间发出脆响。赵卫国把最后一块肉夹给妹妹,抬头看见窗外月亮正好挂在老杏树梢。 明儿该去起套子了。他摸着黑豹的脑袋喃喃自语,要是再逮着傻狍子,就留只活的养着玩。 月光照在晾晒的狍皮上,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院墙外,夜行的狐狸发出求偶的鸣叫,远处山林里,狼群正在分食猎物。在这片黑土地上,生与死的轮回从未停止。 第137章 训练黑豹拒食诱饵 日头刚照进院墙,赵卫国就把黑豹拴在了老杏树下。大狗不明所以地摇着尾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主人手里的烤兔腿——那还是昨儿个猎的野兔,用松枝熏得焦黄流油,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坐好!赵卫国板着脸喝道。黑豹立即收拢后腿,耳朵却仍朝着肉香的方向转动。这时王猛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伸手就要摸狗头:黑豹乖,给俺尝口... 嗷呜!黑豹突然龇牙低吼,颈毛炸成刺猬状。王猛吓得缩回手,朝赵卫国抱怨:这畜生真翻脸不认人啊! 要的就是这个劲儿!赵卫国把兔腿递到黑豹嘴边,在它张口欲咬时猛地收回,记住,除了我递的吃食,谁给都不能要! 这般训练源自他前世记忆。那年邻村猎户的狗被偷参贼用药馒头毒倒,连带着主人也遭了暗算。如今靠山屯渐渐富起来,难保没有红眼病使坏,得防患于未然。 训练的法子是跟山里老鄂伦春人学的。赵卫国让铁柱穿着陌生衣裳,远远扔来块拌了山花椒的肉。黑豹刚要扑过去,就被项圈勒得直咳嗽。闻见花椒味就退!赵卫国扯着绳索示范,这味儿比毒药好认! 小卫东觉得有趣,偷偷把蘸了辣椒面的饼子丢过去。黑豹凑近嗅了嗅,突然连打三个喷嚏,委屈地蹭着主人的裤腿。赵卫国揪着弟弟耳朵教训:扯犊子!辣椒伤狗鼻子,再捣乱看我不削你! 最难防的是熟人的算计。赵卫国特意请张小梅帮忙,姑娘攥着块蜂蜜糕手足无措:这...这多糟践东西...黑豹见是常给它梳毛的姑娘,尾巴摇得像风车,鼻尖直往她手心凑。 赵卫国厉声下令。蜂蜜糕滚落在地,黑豹刚要低头,项圈骤然绷紧。它困惑地看着平日温言软语的主人,喉间发出呜呜的哀鸣。张小梅背过身去:俺看不得这个... 现在心软,往后遭罪。赵卫国往糕点上撒了把苦艾粉,偷狗的都挑熟脸下手。果然,黑豹再闻到甜香时,竟主动后退两步,警惕地竖起耳朵。 歇晌时训练升级。赵卫国在狗食盆里拌入鸡血,让王猛穿着沾满黄皮子骚味的旧袄来喂。黑豹焦躁地原地转圈,明明饿得直舔舌头,却始终不肯靠近食盆。直到赵卫国亲自换上新盆,它才狼吞虎咽起来。 成精了!铁柱叼着草杆直咂舌,这要搁旧社会,准保是条撵山好手! 暮色四合时进行了最后考验。赵卫国把黑豹拴在屯口老榆树下,自己躲在柴垛后观察。没多久,屯西那个总眼红赵家收获的胡老七晃悠过来,故意把拌了蒙汗药的肉包子丢在狗窝旁。 黑豹鼻翼翕动两下,突然暴起狂吠,铁链子拽得榆树哗哗作响。胡老七吓得踉跄后退,肉包子滚进沟渠,被循声赶来的赵卫国一脚踩碎。 七叔这是喂狗呢?赵卫国皮笑肉不笑地掂量着药包子,听说您家灶房昨儿个进了黄鼠狼? 胡老七涨红着脸落荒而逃。黑豹获得解放后,兴奋地绕着主人转圈,得到整整半只风干兔的奖赏。赵卫国揉着它脖颈感慨:畜生比人强,知道谁真心对你好。 月光洒满院落时,黑豹趴在窝里啃肉干。赵卫国把特制的狗食盆搬到檐下——这盆沿抹了刺五加汁,陌生人端起来会手痒。小卫东蹲在旁边背书: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哥,黑豹真能闻出毒药?赵卫红给狗窝铺上新茅草。赵卫国往盆里添着骨汤:山里的畜生,哪个不是靠鼻子活命? 远处传来夜猫子啼叫,黑豹警觉地竖起耳朵。赵卫国把开山刀磨得锃亮,心想明天该带它去认认熊瞎子的气味了。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山林里,多一分警惕就多一条活路。 第138章 商议护青事宜 日头压山时分,屯中央老槐树下的铁钟被敲得震天响。赵永贵拄着拐杖站在门槛上张望,见儿子提着马灯要出门,忙嘱咐:多半是议护青的事,你年轻少插嘴,听着就成。 爹,咱家试验田的参苗都半尺高了,野猪拱一嘴够心疼半年。赵卫国把开山刀别在腰后,黑豹机灵地蹿到前头开路。暮色里,各家各院的青壮汉子都往屯长家走,脚步声惊得归巢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屯长家三间土坯房挤得满满当当,炕沿上坐着孙大爷几个老把式,年轻人只能蹲在灶房门槛上。屯长王老疙瘩敲敲烟袋锅:今儿后晌,老韩家种在河套的二分豆子让野猪祸害完了! 满屋子顿时炸开锅。李老栓扯着嗓门喊:俺家苞米地昨夜里进来一伙狍子,啃得跟狗啃似的!铁柱爹蹲在墙角闷声道:开春才下本钱买的吉单101,让畜生祸害了拿啥赔? 静一静!孙大爷用柴刀敲敲炕桌,按老规矩,轮夜守青。可今年野猪比往年多三成,单家独户守不住。 赵卫国蹲在门框边削木棍,突然开口:咱能不能学林场巡逻队?分组排班,重点守北坡那片。满屋子目光齐刷刷投过来,王老疙瘩眯起眼:小崽子有啥道道,仔细说说。 野猪走熟道,专挑河套往北坡窜。赵卫国用木棍在地上画图,咱分三组,每组守四晚。一组守北沟,二组守河套,三组机动。他想起前世在农场见过的声光驱兽法,再在田埂拉绳挂铃铛,比干守着强。 扯犊子!胡老七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半大崽子懂个屁!野猪听见铃铛更来劲! 黑豹突然朝胡老七龇牙低吼,赵卫国按住狗头:七叔要是有更高明的法子,咱都听着。孙大爷往炕沿磕烟灰:卫国说得在理,今年野猪成群结队,得用新招。 议到分组时犯了难。王老疙瘩摊开记工本:按老规矩,每户出个劳力,可老韩家小子在县里念书...赵卫国插话:守夜的记工分,秋后按收成折算。实在出不了人的,一天补三毛钱。 满屋响起嗡嗡议论。1982年的三毛钱能买半斤盐,顶个壮劳力半日工。铁柱爹掰着指头算:俺家出俩劳力,秋后能多分二十斤粮! 还有件要紧事。赵卫国从兜里掏出个药包,这是用狼粪拌的驱兽散,撒在地头能顶三天。其实是他按前世记忆配的雄黄加骨粉,专破野猪嗅觉。 孙大爷接过药包闻了闻,浑浊的眼睛一亮:老把式的方子!你爷那辈用过!老头一锤定音,就按卫国说的办,明晚开始排班! 具体布置时,赵卫国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老练。把枪法好的安排在北坡制高点,眼神利的守在兽道旁,连换岗时间都精确到燃香刻度。王猛戳戳他后腰:你咋懂这些?跟民兵训练似的。 《孙子兵法》说的,知己知彼。赵卫国把排班表递给屯长,心里想的却是前世看过的《农村灾害防治手册》。这些土法子放在八十年代,简直降维打击。 散会时月已中天。王老疙瘩单独留下赵卫国:后生可畏啊!等护青结束,屯里给你记头功!黑豹忽然朝东山梁狂吠,夜风送来隐约的野猪哼叫。 赵卫国提灯照向试验田方向,新编的柳条篱笆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等明儿个,还得在参田周边挖防兽沟。他揉着黑豹耳朵自语,咱那些参苗,可比苞米金贵多了。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屯子里弥漫着艾草驱蚊的烟气。这个夏天,人与野兽的攻防战才刚刚开始。 第139章 夜间护青遇狼群 月黑风高夜,赵卫国带着黑豹蹲在北坡的窝棚里。马灯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照得试验田的参苗泛着幽光。刚过子时,黑豹突然竖起耳朵,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 来了?赵卫国握紧老套筒猎枪,眯眼望向黑黢黢的榛柴林。但见几簇绿莹莹的光点在林间游移,像鬼火般飘忽不定。狼嚎声由远及近,不是孤狼的长嗥,而是群狼此起彼伏的短促呼应。 黑豹的脊毛炸成弓背,利爪深深抠进泥土。赵卫国数着绿眼数量,心头一沉:少说七八头,这是饿红眼的狼群!他悄悄装填火药,把铁砂量加倍——对付集群野兽,霰弹比独子儿管用。 头狼的身影在月光下显现。这是头瘸腿的老狼,左耳缺了半拉,森白的獠牙露在唇外。它谨慎地停在田埂外十丈处,用前爪试探着刨动赵卫国撒的驱兽散。 嗷——呜!老狼仰天长啸,三头壮狼应声从侧翼包抄。黑豹暴起狂吠,铁链子拽得窝棚立柱吱呀作响。赵卫国举起猎枪,却见狼群突然变向,直扑河套方向的老韩家豆子地! 声东击西?畜生成精了!赵卫国果断鸣枪示警。的一声巨响划破夜空,铁砂在狼群前方溅起一片烟尘。老狼敏捷后跳,狼群阵型瞬间散开,却不见撤离。 屯子里顿时人声鼎沸。王老疙瘩敲着铜盆呐喊:北坡响枪了!抄家伙!各家的狗跟着狂吠起来,马灯的光点在屯道上汇成火龙。 狼群被枪声激怒,龇着牙呈扇形逼近。黑豹挣脱绳索,如黑色闪电扑向带头冲锋的壮狼。犬牙相撞的咔嚓声令人牙酸,一狼一犬在田埂上翻滚撕咬。 卫国挺住!铁柱带着巡逻队从东坡冲来,土铳喷出的火星照亮了狼群绿莹莹的眼睛。王猛挥舞着绑了镰刀的长杆,专门扫向狼腿。更多青壮举着钢叉、柴刀围拢过来,敲击声、呐喊声响成一片。 老狼见势不妙,发出短促的嚎叫。狼群突然变阵,两头狼佯攻黑豹,另外三头直扑赵卫国!千钧一发之际,赵卫国抡起烧红的铁钳——那是夜里烤土豆用的,狠狠砸向狼头。焦糊味混着狼血的腥膻在空气中弥漫。 撤!往林子里撤!老狼率先钻进榛柴丛,狼群且战且退。黑豹还要追击,被赵卫国厉声喝住:穷寇莫追!林子里指不定有接应的! 孙大爷提着马灯检查战场,在头狼站立处发现几撮灰毛:是东山那伙狼群!开春饿死两只幼崽,这是报复来了!老头踢了踢狼群留下的爪印,明日得组织打狼队,留着迟早是祸害。 王老疙瘩清点人数,发现只有两人被狼爪划伤。他拍着赵卫国肩膀:今晚多亏你警觉!要不老韩家那五亩豆子就完了!黑豹凑过来蹭主人裤腿,前腿被狼牙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 赵卫国给黑豹敷上獾油膏,望着黑黢黢的山林沉吟:狼群记仇,得在参田周边挖陷坑。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动物纪录片,狼群狩猎失败后往往会卷土重来。 后半夜,屯里灯火通明。女人们煮了姜汤给守夜人驱寒,孩子们挤在窗边看大人们磨刀。赵卫国把试验田的铃铛绳又加高三尺——狼的弹跳力比野猪强得多。 晨光熹微时,狼嚎声渐渐远去。赵卫国在参田边发现半只被啃剩的野兔——这是狼群留下的战书。黑豹警惕地嗅着狼尿标记,尾巴绷得像铁棍。 今晚开始,巡逻队加倍。赵卫国往枪管里填着新火药,等秋收完,非得端了这窝祸害! 第140章 制作弓箭练身手 天蒙蒙亮,赵卫国就钻进了后山的榆树林。露水把裤腿打湿半截,黑豹在前头开路,惊起几只刨食的松鸡。他在一棵老榆树前停下,手掌贴着树皮摩挲:就你了! 这榆树有碗口粗,树身拧着螺旋纹,正是做弓的好料子。赵卫国抡起开山刀,刀刃斜劈进树干,震得虎口发麻。前世他在民俗博物馆见过鄂伦春人的角弓,那工艺复杂得让人咂舌,眼下只能先做张简易木弓应应急。 哥!俺来帮你!小卫东举着柴刀跑来,身后跟着看热闹的赵卫红。两个孩子见哥哥专挑树干阳面的木材,好奇地问为啥。赵卫国削着树枝解释:阳面木质紧密,阴面疏松,做弓得取阴阳调和。 削成的榆木条还得用火烤定型。赵家院里支起三脚架,赵卫国把木条架在炭火上缓缓转动,油脂滴进火堆噼啪作响。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败家小子!烧柴不要钱啊? 娘,等俺用这弓射着野鸡,够买半年柴火!赵卫国边说边弯折烤软的弓身,用麻绳固定成半月形。黑豹趴在旁边啃骨头,时不时被火星溅到鼻尖,委屈地呜咽两声。 弓弦用的是鹿筋。前些日子猎的狍子筋骨晒干后,放在石臼里反复捶打,直到纤维散开如麻丝。赵卫红蹲在旁边看哥哥搓弦,小鼻子皱成一团:哥,这味儿真冲! 等上了弦你就知道好处了。赵卫国把三股鹿筋拧成绳,在弓梢系成活扣。满弓试拉时,弓身发出令人满意的嗡鸣。这时铁柱和王猛闻讯赶来,盯着榆木弓直咂舌:这玩意能比枪好使? 赵卫国笑而不答,转身削起箭杆。后山的柞木条笔直匀称,用刮刀去皮后光滑如缎。他在灶坑里扒出炭块,在箭杆上画线校直,手法老练得像做过千百回。 卫国哥,你这跟谁学的?张小梅挎着菜篮经过院门,看见他往箭尾粘羽毛。赵卫国用鱼鳔胶固定雉鸡翎,头也不抬:孙大爷说过,老辈猎人都是弓箭手。 其实这些手艺来自前世。那年他在长白山民俗村养伤,跟最后的鄂伦春老猎人学了三个月。没想到重生后,倒成了独门绝技。 最绝的是箭头。赵卫国把旧镰刀头敲成三角锥形,开出的血槽像狼牙般狰狞。王猛掂量着铁箭头嘀咕:这要是扎进野猪身子,够畜生喝一壶的! 试射选在河套边的打谷场。赵卫国张弓搭箭,柞木箭离弦时带起尖啸,三十步外的稻草靶应声而倒。铁柱跑过去拔箭,惊呼道:扎透三捆草靶!赶上土铳劲头了! 黑豹兴奋地叼回箭支,尾巴摇得像风车。赵卫红吵着要学,赵卫国只好给她做了张小竹弓。小姑娘憋红脸才拉开半弦,羽箭软绵绵栽在十步外,惹得大伙直乐。 手腕要沉,肘部抬高。赵卫国从背后握住张小梅的手,带她拉满弓弦。姑娘耳根泛红,羽箭歪歪斜斜钉在靶圈外沿。王猛起哄:这要是射着兔子,准保从耳朵眼进去,鼻孔出来! 接连三天,赵家院里箭声不绝。赵卫国早晚各射五十箭,拇指很快磨出水泡。他学着老法子,用泡软的牛皮做了扳指,又在弓把缠上防滑的蛇皮。 这日傍晚试射活靶,河滩饮水的野鸭遭了殃。赵卫国潜到芦苇丛里,一箭射穿扑棱翅膀的绿头鸭。黑豹窜出去叼回猎物,箭杆正好贯穿鸭颈。 明天进山试试。赵卫国擦拭着箭镞上的血渍,枪声太招摇,弓箭动静小。他想起前世那些偷猎者,就是用弩箭悄无声息地祸害山林。 月光下,新做的箭囊挂在墙上,二十支羽箭像待飞的鹰。赵卫国摩挲着弓身上的榆木纹路,仿佛又变成那个跟着老猎人钻山沟的少年。黑豹把脑袋搁在他膝头,湿鼻子轻触绷紧的弓弦。 远处山林传来狼嚎,赵卫国搭箭虚瞄。弓如满月时,他忽然想起鄂伦春老人的话:弓箭不杀生,杀生的是人心。 第141章 河边野钓大鲶鱼 连下了三天透雨,牤牛河涨了二尺来高的水头,浑黄的河水裹着枯枝败叶往下游涌。赵卫国踩着泥泞的河岸往老钓点走,黑豹欢实地在前头蹚水,惊起芦苇丛里饮水的蓝大胆鸟。 哥!等等俺!小卫东扛着两根鱼竿深一脚浅一脚追来,裤腿上溅满泥点子,娘说晌午要做贴饼子,让钓两条鲫鱼熬汤! 赵卫国在河湾处的老柳树下站定,眯眼打量水势:今儿不钓鲫鱼,专等大家伙。说着从褡裢里掏出猪肝,用草绳扎成拳头大的饵团。黑豹凑过来嗅了嗅,失望地甩了甩尾巴——这腥膻玩意儿可不比肉骨头香。 鱼钩是特制的三棱锚钩,拴在纳鞋底的棉线上。赵卫国把饵团甩进河心漩涡,鱼线在奔腾的河水里绷成弧线。小卫东学着他的样子下竿,却把鱼钩挂在了水底的烂树根上。 扯犊子!赵卫国骂着接过鱼竿,手腕轻抖两下便解了困,钓鲶鱼得找回流湾,这畜生专挑活水觅食。他想起前世在松花江畔见过的老钓客,都是用活饵钓七八斤的怀头鲶。 日头升到头顶时,鱼漂终于有了动静。先是轻轻点动三下,接着猛地沉入水中!赵卫国握紧竹竿往后仰身,河底传来巨力拉扯,棉线割得手心火辣辣疼。 快帮忙!他朝弟弟吼。小卫东慌忙抱住哥哥的腰,哥俩像拔河似的往后拽。黑豹焦躁地在岸边转圈,朝着翻涌的水花狂吠。一条乌黑油亮的大鱼跃出水面,尾巴拍起尺把高的浪头。 是鲶鱼!比猪崽还肥!小卫东兴奋得声音发颤。赵卫国却不敢松懈,这畜生正发疯似的往深水区钻。他顺着鱼劲放线收线,胳膊很快酸麻起来。 搏斗了半袋烟功夫,大鱼终于力竭。赵卫国瞅准时机,一把将鱼头提出水面。但见这鲶鱼足有小孩胳膊长,两根触须像鞭子般甩动,阔嘴里布满细密的尖牙。 少说五六斤!赵卫国用抄网兜住鱼身,黑豹凑过来用鼻子顶了顶滑腻的鱼鳞,被鱼尾甩了一脸水。小卫东掰开鱼鳃惊呼:哥!鳃是鲜红的,刚过完冬! 归途成了巡游表演。铁柱看见鱼获眼珠子瞪得溜圆:俺的娘!这够炖三大锅!王猛追着问钓点,赵卫国只笑不答——鲶鱼恋窝,留着明天还能钓。 王淑芬看见大鱼喜得直拍大腿:正好园里茄子下来了,晌午咱做鲶鱼炖茄子!赵卫红蹲在水缸边看鱼,小手指轻轻戳着鱼肚:哥,它咋不长鳞片? 鲶鱼靠黏液护身。赵卫国刮着鱼身上的粘液,这玩意儿能治冻疮,比獾油还灵光。黑豹叼来砍刀,眼巴巴等着分鱼杂。 炖鱼是门学问。赵卫国亲自掌勺,热锅下荤油,爆香姜蒜干辣椒。切段的鲶鱼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再添井水没过鱼身。王淑芬把紫皮茄子撕成条,均匀铺在鱼块上。 火候要到家。赵卫国往灶膛添松木柈子,千滚豆腐万滚鱼,鲶鱼非得炖够时辰才入味。蒸汽裹着异香从锅沿溢出,馋得小卫东直咽口水。 张小梅挎着菜篮迈进院门,看见灶台景象抿嘴笑:俺娘让送点新下的土豆,配着茄子炖更面糊。赵卫国掀锅盖夹块鱼腹肉递过去:尝尝咸淡?姑娘羞红脸接过筷子,鱼肉入口时眼睛弯成了月牙。 开饭时满院飘香。盛鲶鱼的陶盆比脸盆还大,茄条吸饱鱼汁,比鱼肉还抢手。赵永贵就着鱼汤吃了三张贴饼子,抹着嘴感慨:鲶鱼炖茄子,真能馋死老爷子! 黑豹分到整条鱼尾,连骨头都嚼得粉碎。小卫东抢着吃鱼泡,被烫得直吸凉气。赵卫红细心挑出鱼脑,非要喂给黑豹:娘说吃啥补啥! 午后日头毒起来,赵卫国把鱼骨晾在窗台——磨成粉是上好的鸡饲料。剩下的鱼杂用盐腌了,留着明天钓黑鱼当饵料。 明儿还去?小卫东抱着哥哥的胳膊摇晃。赵卫国望望阴沉的天色:等下雨再去,鲶鱼最爱雨天咬钩。 黑豹趴在鱼鳞堆旁打盹,胡须上还沾着亮晶晶的黏液。赵卫国揉着酸胀的胳膊心想:等农闲时,非得编张绝户网,把这河里的大家伙都请上来! 第142章 发现野蜂巢割蜜 七月的日头毒得像烙铁,赵卫国带着黑豹在北沟巡参田。参苗已经蹿到膝盖高,卵形叶片在烈日下打着卷。黑豹突然刹住脚步,鼻头朝着椴树林方向猛嗅,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咽。 有情况?赵卫国抹了把汗,跟着黑豹钻进树林。但见十几只野蜂在头顶盘旋,腹部金环在阳光下闪着磷光。他折根树枝试探着挥了挥,蜂群非但不散,反而聚成黑云往林深处引。 要发财!赵卫国心头一跳。前世这时节,他跟着孙大爷在椴树林割过野蜜,那琥珀色的蜜浆能卖到三块钱一斤。他忙把裤脚扎紧,用艾草搓绳系住袖口。 黑豹机灵地在前头带路,每走几步就回头确认主人是否跟上。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半截枯死的椴树矗立在崖畔,树洞周围密密麻麻爬满野蜂,振翅声吵得像拖拉机。 好家伙!少说是个十年老巢!赵卫国躲在岩石后观察。蜂巢入口离地两丈来高,正合蜂王不上矮枝的老话。他掰块崖壁上的白土在树干画标记,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见巢先标界,防着别家来争。 回家取装备时,小卫东非要跟着。赵卫国把弟弟按在院里:扯犊子!让野蜂蜇了能肿成猪头!王淑芬忙从灶坑扒出草木灰:用这个熏,比艾草劲大! 再进山时夕阳西斜,正是野蜂归巢时分。赵卫国在蜂巢下风向点燃草把,浓烟顺着气流涌向树洞。黑豹焦躁地刨着地皮,它记得去年有只狗熊掏蜂巢被蜇得跳了崖。 蜂群在烟雾中乱作一团,赵卫国趁机套上麻袋改的防护服。竹梯靠在树干吱呀作响,他举着松明子往树洞里照——金黄的蜜脾层层叠叠,蜂蜡泛着珍珠光泽。 哥!小心!小卫东在树下惊呼。但见一股蜂群突破烟雾,直扑赵卫国面门!黑豹暴起狂吠,纵身咬住几只工蜂。赵卫国忙抓把湿苔藓堵住树洞缝隙,蜜刀飞快地割下最外侧的蜜脾。 接着!他把滴蜜的蜂巢扔进树下的铁桶。小卫东刚要伸手,被蜂群追得抱头鼠窜。黑豹护在娃子身前,鼻头瞬间被蜇出几个红点。 割到第三块蜜脾时出了意外。蜜刀碰破了蜂王台,乳白色的王浆汩汩涌出。整个蜂巢顿时炸锅,蜂群像疯了似的往防护服上撞。赵卫国当机立断滑下竹梯,拎起铁桶就往回跑。 黑豹断后且战且退,尾巴上挂着七八只工蜂。小卫东把草木灰往身后扬,灰雾里蜂群迷失方向,嗡嗡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三人逃到溪边时,夕阳已沉下山梁。赵卫国摘下面罩,额头被蜇出两个大包。黑豹趴在浅滩里用冷水镇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值了!小卫东扒着铁桶惊呼。三块蜜脾足有脸盆大,金黄的蜜浆裹着蜂蜡缓缓流淌。赵卫国掰块巢蜜塞进弟弟嘴里,甜香霎时弥漫开来。 蜂王浆才是宝贝。他小心刮取王台里的乳白物质,供销社收这个比蜜贵三倍!黑豹凑过来舔他手指,被蜂王浆酸得直皱鼻子。 归途踏着月光,铁桶里蜜波荡漾。王淑芬看见收获喜得直拍手:够换半匹的确良了!赵卫红用手指蘸蜜尝,小脸甜得绽开酒窝。 赵卫国却忙着处理蜂毒。他用韭菜汁给黑豹敷伤口,自己嚼着蒲公英解毒。小卫东举着蜂巢对着灯看,突然大叫:蜜里有蜂蛹! 油炸了下酒!赵永贵拄着拐杖凑近,当年你爷掏着蜂巢,非得留三成给山神爷上供。赵卫国闻言割下块蜜脾,用柞树叶包好系在院门——这是告诉山里的生灵,取用有度。 夜深人静时,蜜香从陶罐里丝丝溢出。赵卫国摸着黑豹肿胀的鼻头:明儿给你留碗蜜水,比骨头汤还养人。窗外流星划过,他想起老辈说的话:山里的馈赠,都带着刺。 第143章 油炸蜂蛹 日头刚照进院墙,赵卫国就搬出个小马扎坐在当院,腿上摊着昨儿个割回来的蜜脾。金黄的蜜浆在晨光里泛着琥珀光,黑豹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鼻头还肿着,却不忘时不时舔一口滴落的蜜汁。 “哥,这蜂蛹咋跟大米饭似的?”小卫东凑过来,手指头刚要戳向蜂巢里蠕动的白胖幼虫,被赵卫国一巴掌拍开:“滚犊子!手脏兮兮的,糟践好东西!” 王淑芬端着簸箕从灶房出来,看见蜜脾里密密麻麻的蜂蛹,眉头皱成疙瘩:“这玩意儿咋吃?看着都膈应人!” 赵卫国笑而不答,取过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取蜂蛹。那些米白色的幼虫在巢房里微微蠕动,透着玉似的莹润。赵卫红蹲在旁边看,小脸皱成一团:“它们还活着呢...” “活着才鲜灵!”赵卫国把挑出的蜂蛹泡进盐水,“孙大爷说过,开春头茬蜂蛹最养人,吃一碗抵得上三个鸡蛋。” 黑豹好奇地嗅嗅陶碗里的蜂蛹,被咸得打了个喷嚏。小卫东趁机偷摸了个蜂蛹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甜的!跟吃奶豆腐似的!” 赵卫国起身往灶房走,王淑芬正在熬猪油。见儿子要把蜂蛹往锅里倒,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败家玩意儿!咋用荤油炸?豆油多金贵!” “娘,这您就不懂了。”赵卫国手腕轻抖,白嫩的蜂蛹滑入热油,“蜂蛹就得用猪油炸,去了腥气还添香。”滋啦声响中,蜂蛹在油锅里翻滚膨胀,渐渐变成金黄。 独特的焦香混着蜜甜飘满小院,连隔壁的铁柱都扒着墙头张望:“卫国,炸啥呢这么香?俺家黑子都坐不住了!” 黑豹兴奋地围着锅台转圈,尾巴扫得柴火堆哗哗响。赵卫国用笊篱捞起炸得酥脆的蜂蛹,撒上把粗盐粒。小卫东迫不及待地抓了几个塞嘴里,烫得直抽气也不舍得吐。 “慢点儿!饿死鬼托生的?”王淑芬嘴上骂着,自己也捏起颗蜂蛹尝了尝,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哟!比炸小鱼还香!” 赵卫红起初不敢吃,见哥哥吃得香,才小心地抿了半颗。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嫩滑的蜂蛹在舌尖化开,姑娘惊喜地直拍手:“真好吃!像...像炸奶皮!” 赵卫国把第一碗炸蜂蛹供在院门柞树下,这是老辈的规矩——山珍头口敬山神。黑豹得了几颗没放盐的,嚼得咔嚓作响,肿着的鼻头都舒展开了。 “这可是好东西。”赵卫国给弟妹讲古,“早年闯关东的老辈人,碰上荒年就靠这个续命。”他想起前世在长白山民俗馆见过的记载,蜂蛹含油量高达50%,确实是补充体能的上品。 王猛闻着味儿跑来,二话不说抓了把蜂蛹扔嘴里,嚼着嚼着突然瞪大眼:“俺的娘!这要是撒点辣椒面,能当下酒菜!” 赵卫国笑着又炸了一锅,这次添了些碾碎的花椒叶。金黄的蜂蛹配上翠绿的花椒叶,盛在粗陶碗里格外诱人。小卫东吃得满嘴油光,忽然指着哥哥的手惊呼:“哥!你虎口咋起泡了?” “让蜂蜇的。”赵卫国浑不在意地抹了点獾油,“等明儿个蜂蛹化成蜂王,这泡自然就消了。”这是孙大爷教他的土法子,蜂毒解蜂毒。 日头升到头顶时,蜜脾里的蜂蛹都变成了香酥零嘴。赵卫国留出一半用油纸包好,准备晾干了冬天当嚼咕。王淑芬把剩下的炸蜂蛹分装成三份,往张家院墙下放了最大那份。 午饭后,赵卫国在院里处理蜜脾。黑豹趴在他脚边打盹,胡须上还沾着蜂蛹碎屑。小卫东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哥,蜂蛹真能治尿炕不?” “扯犊子!谁跟你说的?”赵卫国哭笑不得。赵卫红抢着回答:“胡老七家小子说的!他还说生吃蜂蛹能变聪明!” 赵卫国脸色一肃:“别听他们胡咧咧!蜂蛹必须做熟了吃,生吃要闹肚子!”他想起前世有孩子生吃蜂蛹中毒的新闻,心里打了个突。 暮色四合时,院里的蜜香渐渐被炊烟取代。赵卫国把最后几块蜜脾装进陶罐,蜂蜡另收在桦皮盒里——这玩意儿能入药,供销社一斤给八毛钱。 黑豹忽然竖起耳朵,朝着东山方向低吠。赵卫国望望暮色沉沉的远山,轻轻揉着狗耳朵:“明儿个咱们再去趟椴树林,那老巢里准还有好货。” 月光下,炸蜂蛹的油香还在院里萦绕。赵卫国盘算着:等过两天去公社卖蜜,得换点玻璃瓶——蜂王浆得避光保存才不跑药性。 第144章 老把头的故事 七月的夜风带着白日未散的暑气,赵家院里早早泼了井水,青石板地面泛着湿漉漉的光。孙大爷叼着烟袋锅坐在老杏树下的马扎上,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夜空的星星跌进了人间。 赵卫国搬来几个树墩子,铁柱、王猛还有几个半大小子都围坐过来。黑豹趴在赵卫国脚边,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驱赶着扰人的蚊虫。 孙爷,给讲讲老把头的事儿呗。赵卫国递过一碗刚沏的山茄子茶,听说您年轻时在长白山深处见过老把头显灵? 孙大爷接过茶碗,浑浊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小崽子们,今天给你们讲讲咱放山人的老祖宗——孙良。 他嘬了口烟,青灰色的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老辈子年间,山东莱阳有个叫孙良的汉子,带着把兄弟闯关东挖参。那会儿的长白山,可是虎狼成群啊... 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讲述孙良如何在原始森林里与把兄弟失散,如何刻石留诗,最后化作山神守护采参人。赵卫国听得入神,这些故事前世在资料上看过,但从老猎人口中讲出来,格外鲜活。 老把头留下三样宝贝,孙大爷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索拨棍、快当刀、红绳铜钱。每样都有讲究。 铁柱好奇地问:孙爷,那红绳真能拴住人参娃娃? 扯犊子!孙大爷笑骂,红绳是标记,告诉后来人这参有主了。咱放山人的规矩,见了系红绳的参,再穷不能动! 王猛挠头:那要是没人看见呢? 举头三尺有山神!孙大爷突然严肃起来,老把头在天上看着呢!贪心的人,迟早让熊瞎子舔了脸! 赵卫国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传说,接口道:孙爷,是不是还有三不打的规矩? 孙大爷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咋知道?不等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不打幼崽,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打怀胎的牲口。这是老把头定下的铁律! 夜风吹得杏树叶沙沙作响,孙大爷讲起采参的行规:抬参的时候,要先拜山神。发现人参要喊,用快当刀清土,不能伤一根参须... 小卫东听得昏昏欲睡,靠在赵卫国肩上打盹。赵卫红却睁大眼睛:孙爷爷,人参真的会跑吗? 参精会土遁!孙大爷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年轻时在二道白河,见过一株六品叶,系红绳的工夫就没了踪影... 赵卫国心中一动。他知道这是人参生长在特殊地质结构上造成的错觉,但在1982年的夏夜,更愿意相信这个美丽的传说。 最要紧的是懂得感恩。孙大爷敲敲烟袋锅,打到猎物,五脏要挂树上敬山神;挖着大参,要留参籽在原地。山养人,人护山,这才是老把头传下的真谛。 黑豹忽然竖起耳朵,朝着远山方向轻吠。孙大爷侧耳听了听:山神爷巡山呢。吓得小卫东一个激灵醒过来。 孙爷,听说老把头的祭日快到了?赵卫国想起即将到来的农历三月十六。 老人点点头:到时候我带你们去拜拜。老把头保佑,今年参苗长得旺。 月光渐渐西斜,孙大爷的故事也接近尾声。他讲起最后一次见老把头显灵:那年在干饭盆,我迷了三天三夜,眼看要喂狼,忽然看见个穿白衣的老人... 故事在晨雾升起前讲完。赵卫国送孙大爷回家,老人临进门时突然回头:卫国,你骨子里有老把头的灵性,好好守着这片山。 回程时天边已泛鱼肚白。赵卫国在参田边停下,看着沾满露水的参苗,仿佛看见无数个孙良正在林间行走。 第145章 去县城卖蜂蜜 天还没亮透,赵家院里就忙活开了。王淑芬用麻绳把两个陶罐捆得结结实实,罐口封着猪尿泡,里头装着二十斤椴树蜜和半斤蜂王浆。赵卫国检查着背篓里的干粮袋,贴饼子咸鸭蛋塞得满满当当。 到县城可别瞎蹽!赵永贵拄着拐杖叮嘱,供销社在东街,土产公司在西关,别走岔了! 王猛揣着介绍信跑进门,脑门子都是汗:俺爹说县城汽车站有扒手,钱得缝裤衩里!黑豹似乎知道主人要出远门,焦躁地咬着赵卫国的裤腿不松口。 头班长途车是辆破旧的解放牌,车屁股冒着黑烟。赵卫国把背篓抱在怀里,陶罐随着坑洼路面哐当作响。售票员是个烫卷发的妇女,瞟了眼陶罐:带活物补票啊! 婶子,是蜂蜜。王猛赔着笑递上车票钱,咱靠山屯的椴树蜜,甜着呢! 车到永吉县城已是晌午。赵卫国望着灰扑扑的街道有些恍惚——前世的高楼大厦还没影儿,只有几栋三层红砖楼,墙上刷着振兴中华的标语。土产公司的门脸儿比公社气派,玻璃柜台里摆着人参鹿茸,穿的确良衬衫的营业员正打着算盘。 同志,卖蜂蜜。赵卫国把陶罐放在柜台上。胖营业员掀开猪尿泡闻了闻,眼睛一亮:哟!头茬椴树蜜! 验货的老师傅戴着套袖,用竹提子取样蜜对着光看:蜜丝拉得长,没掺糖。又取蜂王浆时,老师傅的手顿了顿:小同志,这浆子采得讲究啊! 王猛抢着说:俺们用竹刀取的,没沾铁器!赵卫国心里暗笑,这其实是用了前世学的不锈钢片替代法,但1982年说是竹刀更让人信服。 过秤打算盘噼里啪啦响。胖营业员报数:蜜一块八,浆子十二,统共四十八块!王猛腿一软,扶住柜台才站稳——这够买三百斤苞米面了! 开票时却遇到麻烦。营业员指着介绍信:得写上具体生产队,要不没法入账。赵卫国不慌不忙地掏出钢笔添上靠山屯生产队,这手漂亮的钢笔字让营业员多看了他两眼。 钱货两清,赵卫国却不动:同志,收不收蜂蜡?俺们还有五十斤存货。老师傅闻言凑过来:啥成色的? 雪白!能做药丸壳子!赵卫国掏出块样品。老师傅捏着蜂蜡对着窗户照:按八毛收,有多少要多少! 出了土产公司,王猛还抱着钱袋发懵。赵卫国拉他钻进国营饭店,花八毛钱点了两碗肉丝面。穿白褂子的服务员摔打着抹布:粮票! 面汤滚烫,王猛吸溜着面条突然傻笑:咱那窝蜂子比老母鸡还能下蛋!邻桌戴眼镜的干部闻言转头:小同志,你们是养蜂专业户? 赵卫国心中一动,接话道:俺们靠山屯准备成立蜂业组,您需要多少蜜?干部推推眼镜:我是县招待所的,每月至少要五十斤... 返程的车上,王猛死死捂着内裤口袋——那里缝着五十二块八毛钱。赵卫国望着窗外飞驰的白桦林,心里拨起了算盘:屯里还有十几棵老椴树,要是都挂上蜂箱... 暮色里回到靠山屯,全屯人都聚在赵家院里等消息。王猛把钞票拍在磨盘上时,抽旱烟的老汉呛得直咳嗽。小卫东数钱数花了眼,赵卫红抱着蜜罐不撒手。 明天就上山收蜂!铁柱爹挥着烟袋锅喊。赵卫国却摆手:得留着种蜂,细水长流。 黑豹兴奋地围着主人转圈,赵卫国掏出来时买的水果糖分给孩子们。王淑芬摸着崭新的钞票直念叨:够给你爹抓半年药了... 月光下,赵卫国在账本上记下:七月廿三,售蜜得款五十二元八角。他望着东山方向的椴树林,仿佛看见金色的蜜河正在月光下流淌。 第146章 购买闹钟收音机 日头刚照进供销社的玻璃柜台,赵卫国就盯上了那座摆在红丝绒上的双铃闹钟。铝制钟壳锃亮如镜,两根湛蓝色的指针正滴答走着字儿,底下还带个黄铜小铃铛——这玩意儿在1982年的靠山屯,比新媳妇还稀罕。 同志,拿这个马蹄表瞅瞅!赵卫国指着闹钟,朝柜台里穿蓝布褂的女营业员喊。那姑娘正捧着《大众电影》看得入神,头也不抬地甩过句话:二十六块八!外搭三张工业券! 王猛在旁边直抽冷气:俺的娘!够买八十斤猪大油了!赵卫国却不慌不忙地数出卖蜂蜜的钱票。昨晚他在油灯下算过账:椴树蜜挣的四十八块,留二十块给爹抓药,剩下的正好置办这些现代化装备。 营业员验钞时突然乐了:小同志,你这钱咋还带蜜渣呢?原来纸币缝隙里黏着星点蜂蜡,在柜台灯光下泛着琥珀光。赵卫国挠头憨笑:俺们靠山屯的蜜钱,带着甜味儿! 等抱出装着闹钟的纸盒,王猛又拽着他往电器柜台蹭。玻璃柜里摆着七八台收音机,最大的像块青砖,蒙着尼龙网罩的喇叭活像独眼龙。售货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敲着柜面介绍:红星牌六十四,带短波九十八...... 要能收着省台的!赵卫国目光掠过那些笨重的机子,突然定在台银色收音机上——这玩意儿跟前世在博物馆见的熊猫b737一模一样!他记得这款机器今年刚投产,短波能收到境外电台。 老售货员推推眼镜:小同志识货!这是上海的新款,带磁棒天线,深山老林也能听戏!说着拧开旋钮,喇叭里顿时飘出《乌苏里船歌》的旋律。王猛听得直拍大腿:这匣子会唱歌! 回程的长途车上,两人像护着金蛋的老母鸡。闹钟用棉袄裹着塞在怀里,收音机搁在腿间用麻绳捆了三道。每逢颠簸,王猛就紧张地摸喇叭网:可别把戏班子颠散架喽! 日头偏西时进了屯,全屯老小都聚在赵家院里看稀罕。铁柱爹叼着烟袋敲钟壳:这铁疙瘩比生产队挂钟还气派!小卫东伸手要摸铃铛,被王淑芬一巴掌拍开:滚犊子!碰坏了把你押供销社! 最热闹的是试收音机。赵卫国把机器摆在磨盘上,拉出伸缩天线,缓缓转动调频旋钮。先是滋滋电流声,突然传出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满院顿时鸦雀无声,黑豹警惕地围着磨盘转圈,对着喇叭直呲牙。 成精了!木匣子装活人!孙大爷烟袋锅差点掉地上。赵卫国笑着调台,越过大戏院唱段,突然停在某个频率——......农产品统购统销政策调整......他耳朵竖得像猎豹,这是关乎山货买卖的重要消息! 暮色四合时,赵家成了屯里首个知晓北京天气的人家。赵卫国把闹钟弦上满,金属击锤敲打铃铛的脆响惊飞了檐下麻雀。他对着围观的乡亲讲解:早晨五点响铃下地,晚上七点听戏歇工,咱往后种地不比县里工人差时辰! 王淑芬却盯着闹钟发愁:这铁蛤蟆整天咯咯响,赶明儿下蛋不?逗得张小梅捂嘴直乐,姑娘眼角瞟向收音机时满是惊奇。 夜深人静后,赵卫国独自转动旋钮。短波频段传来模煳的日语广播,他屏息听着关于中药材出口的片段。忽然窗外传来窸窣响动,但见黑豹正用湿鼻子轻触喇叭,尾巴疑惑地摇摆——这忠诚的猎犬实在想不通,为何木头盒子能装下大千世界。 月光漫过新置的两大件,赵卫国在土造本子上记下:壬戌年七月廿四,置闹钟收音机,费洋八十七块。他知道,从今往后靠山屯的时辰不再看日头,山外的风声将顺着天线淌进老林。 第147章 收音机听政策 新买的收音机在赵家堂屋的炕柜上扎了根,像个黑黢黢的神龛。自打这玩意儿进了门,赵家就成了靠山屯的新闻发布中心,天擦黑就挤满一屋子人,烟袋锅子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夏夜的萤火虫。 这天傍晚,赵卫国刚拧开旋钮,喇叭里正唱着《刘巧儿》,铁柱他奶眯着眼听得入神,手里纳鞋底的针都停了。忽然节目中断,传来一阵嘹亮的军号声,接着是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报《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 满屋子顿时安静下来,连磕瓜子的都停了手。广播里那个沉稳的男声正在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社队企业这些新鲜词儿,赵卫国听得眼睛发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 ......允许农民发展多种经营,鼓励社队兴办饲料加工、农副产品加工...... 王猛捅捅赵卫国的腰眼:啥叫多种经营?没等回答,铁柱爹吐着烟圈接话:就是让你小子别光知道撵兔子! 广播还在继续:......支持发展养殖业、种植业,有条件的地区可以试办农工商联合企业......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前世他模糊记得,就是这两年政策彻底放开了,南方已经有人开始搞承包养殖。他盯着收音机发黄的喇叭布,仿佛能看见无数个养殖场正在声波里拔地而起。 新闻播完又唱起二人转,满屋人却还在回味。孙大爷敲敲烟袋锅:听这意思,往后咱养鸡养鸭不算资本主义尾巴了? 早该这样!王猛他叔拍着大腿,俺家后园那二十只母鸡,去年让工作队撵得满山飞! 赵卫国不动声色地调着旋钮,短波频段传来滋滋啦啦的杂音。忽然一个清晰的男声穿透干扰:......广东省顺德县出现首批万元户,靠养殖鳗鱼发家致富...... 万元户?小卫东掰着手指头数,那得买多少挂鞭炮啊? 满屋子人都笑起来,只有赵卫国没笑。他想起前世在报纸上看过的报道,知道这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先富起来的人。黑豹似乎察觉到主人的心绪,用湿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 这夜赵家炕头上开了个收音机会。赵卫国把听到的政策掰开揉碎讲给大家听:往后咱采的山货可以自己加工,养的猪崽子能直接卖到县里...... 扯犊子!胡老七在人群里阴阳怪气,投机倒把的帽子不想要了? 赵卫国也不恼,指着收音机说:七叔,这是北京的声音,还能有假? 王淑芬端来炒瓜子,小声问儿子:那咱家的参苗...... 不但要种,还要扩种!赵卫国抓把瓜子分给乡亲,等开春咱也搞个参业组,统一种统一种卖! 夜深人散后,赵卫国独自守在收音机前。他小心转动旋钮,在杂音中捕捉着珍贵的信息碎片:农产品统购统销制度改革......允许长途贩运...... 这些断断续续的讯息在他脑海里拼接成完整的图景。他知道,属于农民的好时代真的要来了。黑豹安静地趴在他脚边,耳朵随着旋钮的转动轻轻抖动。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炕席上,赵卫国就着油灯在土造本子上写下:参业组、养殖场、山货加工。他知道这些规划在1982年的靠山屯显得太过大胆,但收音机里的春风已经吹进了长白山。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带着黑豹去了试验田。露水打湿的参苗在晨光中挺立,鹅黄色的花朵含苞待放。他蹲在地头,耳边仿佛又响起收音机里的政策宣导。 得抓紧了。他摸着黑豹的脑袋自言自语,等大伙都反应过来,咱就占不着先机了。 黑豹似懂非懂地摇着尾巴,忽然竖起耳朵——屯口传来王猛的吆喝: 卫国!收音机又响啦!说养兔子也给贷款! 赵卫国笑着站起身,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这个夏天,靠山屯要跟着收音机里的节拍起舞了。 第148章 参苗长势佳 七月流火,试验田里的参苗却愈发青翠欲滴。赵卫国天不亮就蹲在田埂上,借着晨光仔细端详着每一株参苗。经过三个多月的精心照料,这些从深山移栽来的野参苗,竟然比山林里的同龄参长高了一指多,卵形的叶片肥厚油亮,在晨露中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哥,这参苗咋比俺长得还快?小卫东揉着惺忪睡眼凑过来,伸手就要去摸参叶。 别动!赵卫国轻轻拍开弟弟的手,参叶上的露水最养人,太阳出来前不能碰。他边说边用竹签轻轻拨开参苗根部的泥土,露出白生生的须根。那些细密的根须上已经长出了淡黄色的菌丝,正是人参最需要的蜜环菌。 黑豹安静地趴在田埂上,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驱赶着试图靠近参苗的麻雀。自从参苗长势见好,这忠诚的猎犬就把试验田当成了新的领地,连屯里最爱偷嘴的老母鸡都不敢靠近。 王淑芬提着水桶来浇参,看见儿子又在鼓捣那些参苗,忍不住念叨:成天伺候得比祖宗还上心,要是秋后卖不上价,看你不哭鼻子! 娘,您就瞧好吧。赵卫国舀起一瓢浸泡过柞木皮的水,缓缓浇在参苗根部,孙大爷说了,咱这参苗的长势,他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 确实,老猎人孙大爷这几天往试验田跑得格外勤快。这会儿他正蹲在田埂另一头,捏着参叶对着朝阳看:奇了怪了,野参挪窝头年都要掉膘,你这苗子倒像吃了仙丹! 赵卫国笑而不答。他心里清楚,这是前世学来的种植技术起了作用——腐殖土里掺的河沙提高了透气性,柞木灰调节了酸碱度,定期轮作的豆科植物固了氮,再加上精心调配的遮阴棚,这才创造了比野生环境更适宜的生长条件。 晌午时分,张小梅挎着篮子来送饭。姑娘看见参苗的长势,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卫国哥,这参苗都快赶上俺家菜园里的芹菜了! 扯犊子!赵卫国笑着接过篮子,人参要是长成芹菜样,那还值啥钱?篮子里装着新烙的韭菜盒子,还冒着热气。张小梅蹲下身,小心地拔掉参苗间的几根杂草:俺爹说,你这参苗要是成了,明年咱屯家家都能种。 这话让赵卫国心里一动。他想起收音机里说的鼓励发展多种经营的政策,要是真能把靠山屯变成人参专业村,那乡亲们的好日子可就真来了。 下午赵卫国开始给参苗追肥。这是他从老把式那里学来的独门配方——发酵好的鹿粪混合草木灰,再加上碾碎的骨粉。施肥要格外小心,既不能伤了参须,又要保证养分充足。 卫国,你这施肥的法子跟谁学的?孙大爷眯着眼睛看他把肥料撒在参苗周围,而不是直接盖在根上。 自个儿琢磨的。赵卫国含糊其辞。这其实是前世在农技站学的水肥一体化技术,只是用八十年代的方式表现出来。 施肥到一半,王猛风风火火地跑来了:卫国,胡老七在屯里嚼舌根,说你的参苗用了邪法! 赵卫国不慌不忙地继续施肥:让他说去,秋后见真章。 转眼到了七月末,参苗已经长到半尺高,最壮实的几株顶端已经冒出了淡绿色的花苞。赵卫国在参田四周种下的艾草也长起来了,散发着特殊的气味,驱赶着害虫。 这天傍晚,赵卫国正给参苗掐花——为了让养分集中到根部,头年的花苞都要掐掉。张小梅安静地在旁边帮忙,姑娘手指灵巧,轻轻一捻就把花苞摘了下来,还不伤枝叶。 卫国哥,掐下来的花苞能泡茶不?张小梅捧着淡绿的花苞问。 能,参花茶最安神。赵卫国说着,心里却想起前世听说参花还能做化妆品,这念头在1982年显得太过超前。 暮色渐浓时,参田里飘起淡淡的参香。赵卫国把掐下的花苞仔细收好,这些在供销社也能卖钱。黑豹忽然竖起耳朵,朝着西山方向轻吠——晚风送来了野猪群的气味。 明天得加固篱笆了。赵卫国望着西山喃喃自语。参苗长得好,难免会引来山里的馋鬼。 月光下,试验田里的参苗静静伫立,肥厚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赵卫国知道,这些看似柔弱的植株里,正孕育着靠山屯未来的希望。 第149章 采榛蘑遇暴雨 八月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赵卫国带着黑豹钻进了北沟的柞树林。林子里闷得像蒸笼,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嘶叫,连平日里扑棱翅膀的山雀都躲在树荫里张着嘴喘气。 哥,这天儿闷得能孵鸡崽了!小卫东扯着汗津津的衣领,挎着的柳条筐在屁股后头直晃荡。黑豹吐着粉红的舌头,每走几步就要趴在落叶堆里打个滚,沾得满身都是碎草屑。 赵卫国抬头瞅了眼天,日头周边晕着一圈毛边儿,像蒙了层油纸。憋着大雨呢,咱得快点儿。他说着用柴刀拨开一丛榛柴,腐叶底下顿时露出簇簇金黄——正是头茬榛蘑,伞盖饱满如铜钱,菌柄粗壮得像小拇指。 发财喽!小卫东欢呼着扑过去,却被赵卫国一把拽住后领:瞅清楚再下手!柴刀尖轻轻挑开相邻的几片落叶,但见金黄的榛蘑丛里混着几朵灰褐色的毒伞,菌盖上还带着蛇纹似的斑驳。 黑豹凑过去嗅了嗅毒蘑菇,突然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委屈地蹭着主人的裤腿。赵卫国笑着揉揉它耳朵:这畜生比人精,闻着味儿不对就知道躲。 三人一犬在林中穿梭,筐里的榛蘑渐渐堆成小山。最肥硕的那片长在背阴坡的榛柴窠里,伞盖有小孩巴掌大,菌褶密得像梳齿。赵卫国专挑没开伞的嫩菇采,指甲掐断菌柄时迸出清冽的草木香。 哥,你看黑豹咋啦?小卫东突然喊道。但见黑豹正焦躁地刨着地皮,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不时抬头望向西南方向的山梁。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前世听老猎人说过犬吠云脚低,暴雨淹裤腰的谚语,再瞅西边天际不知何时漫上的铅灰色云团,立刻把柴刀别回腰间:快收家伙,要变天! 话音刚落,山风突然打着旋儿扑进林子,刮得柞树叶哗啦啦翻白。黑豹猛地窜上前叼住赵卫国的裤脚就往坡下拽,力道大得险些把他扯个趔趄。 跟着黑豹走!赵卫国拉起弟弟就往坡下冲。这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下来,在干燥的腐殖土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湿痕。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狂奔,黑豹始终跑在前头三五步远的地方,尾巴绷得像根铁条。当暴雨如同瓢泼般倾泻而下时,黑豹突然拐向一处陡坡,钻进被藤蔓遮掩的山缝。 是熊瞎子洞!小卫东吓得直往后缩。赵卫国扒开藤蔓仔细一瞧,洞口的青苔完好无损,岩壁上结着蜘蛛网:废洞,快进! 山洞不深,但足够容纳三五个人。赵卫国刚把弟弟推进去,外头就炸开惊雷,闪电把天地照得一片惨白。暴雨像疯了似的往山洞里灌,黑豹抖擞浑身湿毛,水珠溅得岩壁噼啪作响。 扯犊子!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赵卫国脱下湿透的褂子拧水,露出精壮的脊梁。小卫东蹲在洞口伸手接雨水,突然惊呼:哥,雨水是黄的! 赵卫国心里一沉。这是山洪的前兆,得亏黑豹机灵,要是还在沟塘子里采蘑菇,这会儿怕是已经让泥石流埋了。他揉着黑豹湿漉漉的脑袋,从筐底掏出块玉米饼子犒劳它。 洞外雷声滚滚,山洞里却渐渐暖和起来。赵卫国用柴刀刮下枯松枝上的树脂,又捡来几根干树枝,拿火镰打着个小小的火堆。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岩壁上,黑豹趴在火堆旁烘毛,烤干的毛发散发出淡淡的腥膻味。 哥,蘑菇都淋湿了。小卫东扒拉着柳条筐,金黄的榛蘑被雨水泡得发白。赵卫国却不在意:晒干了更香,赶明儿让娘炖小鸡汤。 暴雨下得正酣时,洞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黑豹瞬间炸毛,龇着牙挡在主人身前。但见几只灰松鼠挤在洞口,毛皮湿得贴在身上,小眼睛眼巴巴地望着火光。 滚犊子!还想来蹭地方?赵卫国笑骂着扔过去几个蘑菇腿。黑豹不满地哼唧两声,却也没阻拦——这忠诚的猎犬似乎明白,在山神的怒火面前,所有生灵都该互相照应。 雨势渐小时,山洞里飘起烤蘑菇的焦香。赵卫国把最肥的榛蘑串在树枝上烤,菌油滴进火堆滋滋作响。小卫东吃得满嘴乌黑,忽然指着洞壁:哥,这儿有字! 拨开苔藓,岩壁上露出斑驳的刻痕:庚申年七月,采参人孙良避雨于此。赵卫国心头一震,这竟是老把头留下的印记!他对着刻痕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黑豹也有样学样地伏下前肢。 暮色四合时,三人一犬踏着泥泞归家。西山梁上挂起两道彩虹,试验田的参苗在夕照里泛着翡翠光。王淑芬站在院门口,看见他们筐里的蘑菇笑道:正好明天来且,炖个小鸡蘑菇! 赵卫国却望着远山出神。这场暴雨冲垮了屯西两段土路,他想起收音机里说的要想富先修路,心里渐渐亮堂起来。 黑豹忽然朝着东山方向轻吠。但见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墨绿色的林海在晚风里起伏,像山神均匀的呼吸。 第150章 山洪冲出新洞口 暴雨过后第三天,赵卫国带着黑豹去查看被冲毁的屯西土路。日头刚爬上东山头,露水把裤腿打湿了半截,路旁的柞树叶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落下。 哥,这路让山洪啃得跟狗啃似的!小卫东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黑豹却突然刹住脚步,竖起耳朵朝着路旁的陡坡低吠。 赵卫国顺着黑豹注视的方向望去,但见原本长满榛柴棵子的坡岸被山洪冲开个丈把宽的口子,裸露的黄土像道伤疤,在墨绿的林子里格外扎眼。更奇的是,塌陷的土方下竟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约莫水缸大小,边缘还挂着湿漉漉的树根。 别往前凑!赵卫国一把拽住要往前冲的弟弟。他眯眼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洞穴,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岩壁光滑得反常,像是被什么动物长年累月蹭出来的。 黑豹焦躁地在洞口转圈,鼻翼不住翕动,突然对着洞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赵卫国从褡裢里掏出块石头扔进去,听着骨碌碌的滚动声渐渐远去——这洞比想象中要深。 哥,是不是熊瞎子洞?小卫东紧张地攥着柴刀。赵卫国摇摇头,熊洞入口通常会有蹭掉的毛发和爪痕,这个洞口却干净得出奇。他折了根树枝探进去,梢头立刻传来冰凉的湿气。 这时王猛和铁柱闻讯赶来,看见洞口都瞪大了眼睛。俺的娘!该不是老辈人说的藏宝洞吧?王猛说着就要往里钻,被赵卫国一把拉住:扯犊子!万一是蛇窝呢? 赵卫国想起前世听过的传说,长白山有些溶洞是当年抗联的密营。他让铁柱回屯取来松明子,自己则仔细勘察洞口。新翻的泥土里混着些碎骨,看磨损程度至少是几十年前的。黑豹突然从草丛里叼出个锈迹斑斑的铁扣子,样式像是老式武装带上的。 松明火把照亮洞穴时,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洞初入狭窄,前行丈余便豁然开朗,竟是个能容十数人的天然石室。最奇的是洞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凿痕,地上还散落着些陶片。 这是......炕沿?铁柱用柴刀刮着石壁,露出规整的砌痕。赵卫国举着火把细看,但见洞顶有烟熏痕迹,角落还堆着些朽烂的麻袋。黑豹忽然对着石室深处狂吠,前爪不停刨着地面。 赵卫国蹲下身,扒开浮土,指尖触到个硬物。借着火光,竟挖出半截锈蚀的军用水壶,壶身上还隐约可见二字。 是密营!王猛激动得声音发颤,孙大爷说过,这山里藏着不少抗联的据点! 众人正要继续探查,黑豹却突然竖起脊毛,朝着洞口方向龇牙低吼。赵卫国示意大家噤声,侧耳细听,洞外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先撤。赵卫国当机立断。他知道在这种未经探查的洞穴里,任何冒进都可能带来危险。 退出洞穴时,赵卫国特意用树枝掩盖了洞口。转身的刹那,他瞥见洞壁缝隙里闪过道银光,但情势紧急,只能暂且记下位置。 回屯路上,王猛还在兴奋地猜测洞里藏着什么宝贝。赵卫国却沉默不语,他想起前世在县志上看过的记载,这带山区确实存在过抗联密营,但更多的却是...... 卫国,你想啥呢?铁柱碰碰他胳膊。赵卫国望着远山沉吟:得找孙大爷问问,他年轻时在这片打过游击。 黑豹忽然朝路旁草丛扑去,叼着只惊慌失措的野兔回来。小卫东开心地要去接,却被赵卫国拦住:把兔内脏挂树上。 为啥? 山神给咱指了路,得还个礼。 暮色中,兔内脏在树枝上轻轻摇晃。赵卫国最后望了眼那个重见天日的洞口,心里明白,这场山洪冲开的不只是泥土,还有被岁月掩埋的秘密。 第151章 探索洞穴获鹿角 日头升到一竿子高,赵卫国才领着人再次来到那处被山洪冲开的洞口。昨儿个后晌,他特意去请教了孙大爷。孙大爷眯着眼听他说完,嘬了半天旱烟袋,才缓缓开口:“北沟那一片啊……早些年是有个废洞,不像是人住的,倒像是个大牲口废弃的窝。年头太久了,俺也记不真亮,就记得老辈人说过,那洞子邪性,不聚气,活物都不爱待。你们要去,多备点火把,晌午头阳气足的时候进去,瞅瞅就赶紧出来。” 有了孙大爷这话,赵卫国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可不是那冒失的毛头小子,重生带来的阅历让他深知,在这老林子里,有时候人比那熊瞎子还危险,而这未知的洞穴,里头藏着啥,谁也说不准。 今天他做了万全准备,除了王猛和铁柱,还把李老蔫——屯里另一个胆大心细的老光棍给叫上了。李老蔫四十出头,话不多,但有一手绝活,就是摆弄绳索和看地形,年轻时也给地质队带过路。 四人手里都拿着刚做的松明火把,用的是老松明子,掺了晒干的艾草,烧起来又亮又能驱虫赶蛇。赵卫国腰里别着柴刀,铁柱拿着他那把老扎枪,王猛拎着个麻绳兜子,李老蔫则背着一捆粗麻绳和几个铁钩子。 黑豹今天显得格外警惕,不像往日那样急着往前冲,而是紧紧跟在赵卫国腿边,鼻子不停地嗅着,耳朵竖得像两把小铲子,喉咙里偶尔发出极低的呜噜声。 “瞅瞅黑豹这架势,里头指定有玩意儿。”铁柱紧了紧手里的扎枪。 王猛倒是心大,抻着脖子往黑窟窿里看:“怕个球!孙大爷都说是废洞了,顶多就是一窝长虫(蛇),正好抓了泡酒!” 赵卫国没搭理他俩斗嘴,他把火把伸进洞口,仔细观察火苗。火苗燃烧稳定,没有忽明忽暗或者变色的迹象,说明里头不缺氧,也没什么瘴气。“我先下,铁柱断后,老蔫叔,你在外头照应着,有啥动静就喊。”他分配着任务。 李老蔫点点头,把绳子一头拴在旁边一棵大柞树上,另一头递给赵卫国:“小心点,觉得不对就扯绳子。” 赵卫国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活结,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洞口的狭窄只是暂时的,往里爬了不到一丈,果然如同昨日所见,豁然开朗,是一个能容纳十几人的天然石室。 松明火把的光亮驱散了黑暗,将石室照得通明。洞壁确实是天然岩石,但靠近地面的部分有明显磨蚀的光滑痕迹,像是某种体型不小的动物长期进出蹭出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气,但这气味很淡,说明原主人离开有段时间了。 “我滴个亲娘嘞,这地儿挺宽敞啊!”王猛跟着钻进来,举着火把四处乱照。铁柱也进来了,端着扎枪,警惕地扫视着角落。 黑豹最后一个进来,它一进来就显得有些焦躁,不停地在原地转圈,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嗅闻,然后对着石室深处一个更黑的角落发出了低沉而充满警告的咆哮。 “有情况!”赵卫国心一紧,示意铁柱和王猛戒备。他举起火把,慢慢走向那个角落。 角落里有不少枯草、树叶和动物毛发堆积成的窝巢痕迹,但已经板结,显然废弃已久。在窝巢旁边,散落着一些白色的骨头,看形状大小,像是野羊、狍子一类的猎物残骸。 “是个大家伙的窝。”铁柱用扎枪拨弄了一下那些骨头,判断道,“看这骨头啃的痕迹,不是熊就是山神爷(东北虎),熊瞎子的可能性大点,老虎一般不把吃的拖回窝这么远。” 赵卫国点点头,同意铁柱的判断。他目光扫过那些骸骨,突然,在窝巢最里面,紧靠着岩壁的地方,有几样东西在火把光下反射出温润如玉的光泽。 那东西棕褐色,带着分叉的枝丫,形态优美。 “鹿角!”王猛眼尖,一下子叫了出来,就要冲过去拿。 “别动!”赵卫国低喝一声,拦住了他。他仔细看了看鹿角周围的地面,又用柴刀远远地拨拉了几下,确认没有蛇虫之类的东西,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一共是三支鹿角,两大一小。大的两支形态完整,主干粗壮,分叉多达四个,长度接近小半米,表面有着细腻的纹路,颜色是漂亮的棕褐色,只在尖端有些磨损发白。那支小的则只有两个分叉,看起来像是年轻公鹿脱落的。 赵卫国拿起一支大鹿角,入手沉甸甸的,质地坚硬。他仔细看了看角盘的断裂面,很平整,是自然脱落的样子,不是砍断或者掰断的。 “是梅花鹿或者马鹿自然脱落的角架。”赵卫国心中一阵激动。这玩意儿在八十年代初,可是好东西!鹿茸价值最高,但这完全骨化了的鹿角(也叫鹿角帽或鹿脱盘)也是名贵药材,供销社收的价钱不低,据说有补肾壮阳、活血消肿的功效。而且这品相如此完整,一支就能卖不少钱。 “哈哈,发财了!肯定是那熊瞎子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的!”王猛乐得合不拢嘴,搓着手就要去拿另外两支。 赵卫国却皱起了眉头。熊瞎子有往窝里划拉东西的习惯不假,但这鹿角出现在这里,结合孙大爷的话和洞里的痕迹,他有了另一个更合理的推测。 “不一定是熊捡的。”赵卫国掂量着手里的鹿角,“你们看这洞,干燥,通风,适合储存东西。我估摸着,很早以前,可能是有别的动物把这当成了‘粮仓’,比如狐狸或者獾子。这些东西有时候喜欢把觉得稀罕的玩意儿叼回窝。这鹿角可能就是它们不知道从哪儿叼回来的。后来这洞被更大的家伙,比如熊给占了,当了临时窝,但这些鹿角没啥肉,就被遗弃在这儿了。时间久了,原来的主儿不敢回来,熊也嫌这洞不聚气(可能是指通风太好,冬天不保暖),也放弃了。” 他这么一分析,铁柱和王猛都觉得有理。王猛啧啧称奇:“好家伙,这鹿角兜兜转转,最后便宜了咱们?” “算是山神爷赏饭吧。”赵卫国笑了笑,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这附近能发现自然脱落的、品相这么好的鹿角,说明这片山林里肯定有稳定的鹿群活动!这可是个极具价值的消息。鹿浑身是宝,鹿茸、鹿血、鹿肉、鹿筋……哪怕现在不能随便猎杀,光是找到它们活动的区域,记录下来,将来进行保护性观测或者等到政策允许时进行科学繁育,都是了不得的财富。 他小心地将三支鹿角收起,用带来的旧布包好,放进王猛背着的麻绳兜子里。这可是意外的横财,也是重要的线索。 “再仔细搜搜,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赵卫国吩咐道。几人又在石室里仔细勘察了一遍,除了又找到几块疑似抗联遗留的、已经完全锈蚀认不出模样的铁片和几个空弹壳(更印证了这里可能曾被短暂作为隐蔽所使用过)外,并没有更多发现。那个他之前瞥见的银光,再找却不见了,可能是角度问题看花了眼。 确认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和危险后,几人退出了洞穴。李老蔫见他们平安出来,还得了宝贝,也替他们高兴。 重新用树枝藤蔓掩盖好洞口,赵卫国对着山洞作了三个揖,心里默念:“感谢山神老把头指引,取此鹿角,定不枉费。”这是规矩,得了山里的好处,要懂得感恩。 回屯的路上,王猛已经开始盘算这三支鹿角能卖多少钱,嚷嚷着要去公社供销社问问价。铁柱则更关心那可能的鹿群踪迹。 赵卫国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拍了拍装着鹿角的兜子,对王猛说:“猛子,先去孙大爷家,让他老人家给掌掌眼,看看这鹿角的成色。卖钱不急,我心里有别的打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黑豹似乎也知道主人得了好处,欢快地在前面跑着,不时回头看看。探索洞穴的意外收获,不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财富,更像一把钥匙,为赵卫国打开了又一条通往富裕的大门。他仿佛已经看见,在那密林深处,矫健的鹿群正在悠闲地啃食着苔藓和嫩枝。 第152章 出售鹿角 从北沟那个废弃洞穴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赵卫国没直接回家,领着王猛和铁柱,背着那用旧布仔细包裹的三支鹿角,径直去了屯子东头的孙大爷家。 孙大爷正坐在自家院子的马扎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眯眼看着他那几只宝贝疙瘩——正在鸡架旁刨食的半大鸡崽。见赵卫国几人进来,身后还跟着精神抖擞的黑豹,老爷子抬了抬眼皮。 “孙大爷,您给掌掌眼,看看这玩意儿。”赵卫国也没多客套,直接把布包放在院里的石磨盘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三支棕褐色、形态优美的鹿角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两支大的,四平八叉,主干粗壮,尤其惹眼。 孙大爷放下烟袋,凑近了些,伸出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先是轻轻摸了摸角盘的断面,又掂量了一下分量,最后仔细看了看表面的纹路和色泽。 “嗯……”老爷子沉吟半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是梅花鹿的老角架子,年头不短了。看这角盘的疤,脱落的挺利索,是自然老掉的,不是受伤掰折的。品相保存的这么好,难得。” 他指着那支最大的:“这支,怕是那领群的头鹿脱的,精气神足,药性估计也最好。这两支小的,差了点意思,但也比一般货色强。” 王猛一听,眼睛更亮了,迫不及待地问:“孙大爷,那您估摸着,这玩意儿供销社药材收购站能给个啥价?” 孙大爷重新拿起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重新装上烟丝:“这东西,看年份,看品相,也看收购员的心情。早些年,品相好的鹿角架,供销社按副收,一副(两支对称的)能给到二三十块。你们这三支,不成对,但品相好,特别是这支大的……我估摸着,怎么着也能卖个三四十块吧。” “三四十块?!”王猛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的妈呀!赶上城里工人大半个月工资了!这……这比咱们忙活半天打头狍子还来钱啊!” 铁柱也咧着嘴傻笑,搓着手,看着那鹿角像看金元宝。 赵卫国心里也有了底。孙大爷的估算和他前世模糊的记忆以及当下的物价水平差不多。这年头,猪肉才七八毛一斤,鸡蛋几分钱一个,三四十块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够家里添置不少东西,或者作为他下一步计划的启动资金。 但他想的更多。这三支鹿角,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个信号,一个印证——这片山林里,藏着巨大的、尚未被充分开发的宝藏。 “谢谢孙大爷!”赵卫国真诚地道谢,重新包好鹿角。 孙大爷摆摆手,嘬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赵卫国,意有所指地说:“卫国啊,东西是好东西,但记住,山里的宝贝,取之要有道,不能涸泽而渔。这鹿角是鹿自然脱落的,咱们捡了,是运气。可别为了那点鹿茸,就想着去祸害那些活蹦乱跳的鹿群,那是损阴德的事,山神老把头看着呢。” 赵卫国心中一凛,知道老爷子是在点他,怕他年轻人见了钱眼开,走上歪路。他郑重地点点头:“大爷,您放心,规矩我懂。咱们靠山吃山,更得养山。这鹿角是意外之财,我心里有数,往后咋走,我琢磨着正道。” 孙大爷满意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从孙大爷家出来,王猛还沉浸在兴奋中,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该怎么花,是扯几尺好布做身新衣裳,还是去买那双他眼馋了好久的翻毛皮鞋。 赵卫国打断他的畅想:“猛子,别光想着花钱。明天一早,咱俩就去公社供销社,把东西卖了。铁柱,你跟我爹说一声,明天咱家的地你先帮忙照应着。” 铁柱憨厚地应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卫国和王猛就出发了。赵卫国依旧背着那个旧布包,王猛则空着手,一路兴奋地说个不停。黑豹跟在赵卫国身边,步伐轻快,它似乎也能感受到主人今天有正事要办。 靠山屯离公社有十几里山路,两人一狗走得快,赶到公社时,供销社刚开门不久。 公社的供销社是一座红砖砌成的平房,门上挂着绿色的木牌子,上面用白漆写着“红星公社供销合作社”。窗户不大,玻璃上还贴着些已经褪色的宣传画和“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一进门,一股混合着煤油、酱油、醋、布匹和糖果的独特气味就扑面而来。 柜台是木头的,磨得有些发亮,后面站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女售货员,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货架上的灰尘。这年头的售货员,端的是“铁饭碗”,是让人羡慕的“八大员”之一,态度嘛,自然是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劲儿。墙上还贴着一张有点扎眼的纸条,上面写着“禁止无故殴打顾客”,算是这年代特色了。 看见赵卫国和王猛两个半大小子进来,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土气,女售货员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掸她的灰。 王猛有些局促,赵卫国却很是镇定。他走到卖文具和杂货的柜台前,客气地问道:“同志,请问收山货药材在哪个柜台?” 女售货员这才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用下巴往最里面一个角落努了努:“那边,找老周。” 道了声谢,赵卫国和王猛走到里面角落的柜台。这边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拿着个算盘在核对账本。他就是收购员老周。 “周大爷。”赵卫国笑着打招呼,他前世来过几次,认识这位老师傅。 老周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看赵卫国,觉得眼生,但态度比那女售货员和蔼些:“小伙子,有啥东西要卖?” 赵卫国把旧布包放在柜台上,轻轻打开:“周大爷,您给看看,这几支鹿角架,收不收?” 当三支鹿角,尤其是那两支大的显露出来时,老周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放下算盘,拿起一支大的鹿角,动作和孙大爷差不多,先是看,再是摸,又是掂量,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嗯……梅花鹿的脱角,有些年头了。”老周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着角盘的纹路和整体的色泽,“保存的不错,没让虫蛀了,也没啥破损。小伙子,哪儿弄来的?” “在北沟老林子里捡的,一个废洞里头。”赵卫国如实说道,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运气不错。”老周点点头,也没多问,这是规矩,不问来路,只验成色。他拿起另外两支看了看,然后开始拨拉算盘,“这支大的,品相好,分量足,给你算十八块。这支中的,十二块。这支小的,品相差些,给八块。三支一共三十八块。你看这个价行不?” 王猛在一旁听得呼吸都急促了,拼命给赵卫国使眼色,生怕他不同意。 赵卫国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个价格比孙大爷预估的还稍微高了一点,看来老周确实没坑他,可能是看这鹿角品相实在好。 “行,周大爷,就按您说的价。”赵卫国爽快答应。 老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对赵卫国的爽快很满意。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收购单据,用钢笔唰唰写下品名、重量(估算)、单价和总价,然后让赵卫国在一个小本子上签了字(按手印)。 接着,老周又从另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数出三张大团结(三十元),又数了八张一块的,递给了赵卫国。 “数数,当面点清,离柜概不负责啊。”老周说道。 赵卫国接过这沓带着油墨味的钞票,心里也有些激动。这是他重生以来,除了卖野猪和那些零碎山货外,单笔最大、也最“轻松”的收入。他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对老周道:“没错,谢谢周大爷。” 把厚厚的钞票小心翼翼地揣进内兜,赵卫国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王猛看着他那鼓囊囊的口袋,眼睛都快笑没了。 两人走出供销社,外面的阳光正好。王猛兴奋地直搓手:“卫国,三十八块啊!咱咋花?先去国营饭店整碗肉丝面解解馋?” 赵卫国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口袋:“这钱不能乱花。走,先去扯几尺布,给你嫂子和我娘做身新衣裳。再买点盐、火柴、煤油这些过日子离不开的。剩下的,得留着,我有个想法……”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目光深邃。这意外得来的鹿角,就像一把钥匙,不仅打开了眼前的财富之门,更让他看到了这片莽莽山林下蕴藏的无穷可能。人参、天麻、灵芝……还有那可能存在的鹿群,以及更多尚未被发现的宝藏。只要遵循山林的规矩,怀着敬畏之心去探索,这大山,就是取之不尽的宝库。 “留着干啥?”王猛好奇地问。 “往后你就知道了。”赵卫国卖了个关子,招呼黑豹,“走,回家!” 阳光洒在一人一狗身上,在公社的土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赵卫国揣着那笔“重金”,心里规划的蓝图,愈发清晰起来。这靠山屯的未来,和他赵卫国的未来,都系在这片生机勃勃、宝藏无穷的山林之中。 第153章 商议扩大收购规模 从公社回来,赵卫国没急着把钱全掏出来显摆,只把买的几尺花布、蓝布和一些零碎日用交给了母亲和王淑芬,乐得两人合不拢嘴,直夸儿子有本事。那剩下的三十多块钱,他仔细地藏在了新房自己那屋炕席底下,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更大的事儿。 卖鹿角得来的这笔“快钱”,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他清楚地知道,这种靠运气捡漏的事儿,可一不可再。想要带着家里人,甚至带着靠山屯的乡亲们持续地过上好日子,必须得有个稳定、长久的营生。 这天下午,赵卫国把王猛和铁柱叫到了自家新房的院子里。新房气派,红砖青瓦,窗户亮堂,院子也宽敞。三人就坐在院墙根阴凉地的木墩子上,黑豹安静地趴在赵卫国脚边,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驱赶着烦人的苍蝇。 赵卫国拿出之前买的、自己都舍不得多抽的“大生产”香烟,给王猛和铁柱各散了一根。王猛美滋滋地点上,吐了个烟圈:“卫国,是不是又有啥好点子了?是不是想着再去那个洞摸摸,看还有没有别的宝贝?”他还沉浸在卖鹿角的兴奋里。 铁柱比较实在,吧嗒着烟没说话,等着赵卫国开口。 赵卫国摇摇头,用脚碾了碾地上的土坷垃,目光扫过两个兄弟:“猛子,铁柱,咱卖鹿角是挣了笔钱,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事儿靠的是运气。山神爷不能回回都赏咱这么大的脸面。” 王猛挠挠头:“那倒是……可咱现在不也挺好?隔三差五进趟山,打点野鸡兔子,采点蘑菇山货,也能换钱啊。” “是能换钱,”赵卫国接过话头,“可你们发现没有?咱屯里家家户户,谁不上山?谁不采点东西?可为啥大伙儿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这话把王猛问住了。铁柱闷声说:“卖不上价,去公社路远,零零散散的不划算,有时候攒多了,供销社压价也狠。” “对喽!”赵卫国一拍大腿,“问题就在这儿!咱们自己采,自己卖,量小,路远,价低。就像前些天,西头老李家采了不少榛蘑,自己跑公社,来回一天工夫,晒得黢黑,最后那点蘑菇就卖了两三块钱,刨去工夫,还不如在家编俩土篮子。” 王猛眨巴着眼:“卫国,你的意思是……” 赵卫国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着光:“咱们把摊子铺大点!不光是咱们自己采,咱们可以收购屯里乡亲们采的山货!” “收购?”王猛和铁柱都愣了一下。这词儿在这年头,听着有点新鲜,也有点敏感。 “对,收购!”赵卫国肯定地点点头,“咱们在屯里设个点,乡亲们采了蘑菇、木耳、五味子、刺五加,挖了草药,打了些不值当跑远路去卖的小野物,都可以卖给咱们。咱们按比供销社稍微高一点的价收,比如供销社收干蘑菇八毛一斤,咱们给九毛,或者一块!” 王猛眼睛亮了,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咱们收过来,然后呢?咱自己也得去公社卖啊,那不多此一举?还压本钱!” 铁柱也点头,表示有这个顾虑。 赵卫国笑了笑,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算计:“咱们收,不是零收零卖。咱们把零散的山货归拢到一起,形成规模!比如蘑菇,十家八家的零散蘑菇合在一起,就是几十上百斤!到时候,咱们不用看供销社那几个收购员的脸色,可以试着直接往县里的土产公司送,或者找更大的买主!量大了,咱们就有底气谈价钱!就算还卖供销社,一次送去几十斤上百斤,和他一次收三斤五斤,那待遇能一样吗?”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再说了,乡亲们得了实惠,不用跑远路就能把山货变成钱,还比卖给供销社多点,积极性肯定高!咱们呢,赚个中间的差价,薄利多销!比如收一块,卖一块一,或者一块二,看着利薄,但架不住量大啊!这可比咱们自己满山跑,有一搭没一搭地弄,要稳定得多!” 王猛听着,嘴巴慢慢张大了,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也没察觉。铁柱也听得入了神,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 “这……这能行吗?上面能让咱这么干?”王猛还是有些担心政策风险,“别让人说咱是‘投机倒把’啊!” 赵卫国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记得前世,大约就是八十年代初,政策开始逐步松动,农村家庭副业和社队企业是被鼓励的,只要不倒卖国家严格控制的统购统销物资,这种利用本地资源、搞活农村经济的行为,上面一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咱们这不算投机倒把。”赵卫国肯定地说,“咱们收的是山里自产的东西,咱们自己也是农民,这叫搞活农村副业,促进商品流通!收音机里不也说了吗,要发展多种经营。只要咱们规规矩矩,价格公道,不坑蒙拐骗,带动大伙儿一起增加收入,这就是好事!屯长和大队那边,我去说。” 他这番有理有据、又透着政策水平的话,彻底打消了王猛和铁柱的疑虑。王猛猛地一拍大腿:“干!必须干!卫国,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主意太好了!以后咱屯的老娘们儿小姑娘上山采点野菜都能直接换钱,那还不乐疯了?” 铁柱也憨厚地笑了:“是好事,能帮衬乡亲。” 赵卫国见两人同意,心里也踏实了,接着说:“这事儿要干,就得有规矩。咱们仨得明确分工。猛子,你脑子活,嘴皮子利索,往后对外联系买主、谈价钱这块,你多负责。铁柱,你实在,有力气,往后收货、验质、晾晒、保管、出力气的活儿,你多担着。我负责总的调度、算账,还有跟屯里、大队沟通。” 王猛和铁柱对这样的分工都没意见,王猛本来就喜欢往外跑,铁柱则习惯埋头干活。 “那本钱呢?”铁柱想到关键问题。 赵卫国指了指屋里:“卖鹿角的钱,除了买布和零花的,还剩三十多块,就当启动资金。刚开始,咱们小打小闹,先收些常见的,像榛蘑、松蘑、刺五加嫩芽这些。等周转开了,再扩大种类。” 他心里还有个更长远的想法,但现在说出来为时过早。他想的是,等收购站稳脚跟,有了稳定的渠道和信誉,未来甚至可以引导乡亲们进行一些简单的人工培育,比如椴木木耳、人参移栽等等,那才是长久之计。 “还有个事儿,”赵卫国补充道,“咱们收货,不能啥都要,得定个标准。蘑菇要干的,没虫蛀,不带太多泥沙;野菜要嫩的,不能老得塞牙。质量好了,咱们卖得上价,也才能长久。” “对!不能砸了招牌!”王猛现在干劲十足。 三人又仔细商量了些细节,比如在哪里设点比较方便(初步定在赵卫国家新房靠路的厢房),什么时候开始收(等秋收后,山货更多),怎么记账等等。 夕阳的余晖把院子染成橘红色,三人谈得热火朝天,仿佛已经看到了靠山屯家家户户挎着篮子、背着背篓,把各种各样的山货送到他们这里,换回一张张钞票的热闹场景。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昂扬的情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用大脑袋蹭了蹭赵卫国的小腿。 赵卫国摸着黑豹的头,心里充满了期待。扩大山货收购,这只是他带领家人和乡亲们走向富裕的第一步。他相信,只要路子走对了,这片广袤而富饶的长白山,绝不会亏待敬畏它、依靠它的人们。 “对了,猛子,”赵卫国想起一事,“下次你去公社或者县里,多打听打听,除了供销社,还有哪些地方可能需要咱们的山货,比如饭店、厂矿食堂啥的。销路,是咱们这事儿成败的关键!”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王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一个新的计划,就在这夕阳下的农家小院里,悄然萌芽了。 第154章 联系林场食堂供货 赵卫国家的新房,靠路的西厢房被收拾了出来。门口挂了块不大的木牌子,用墨汁工工整整地写着“山货收购点”五个字。这牌子一挂,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扔了块石头,在靠山屯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刚开始几天,多是些看热闹的。屯里的老娘们儿、半大孩子,没事就溜达过来,扒着门框往里瞅,只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旧席子,墙角堆着些空麻袋和竹筐,赵卫国、王猛和铁柱三人忙活着,黑豹则威风凛凛地趴在门口,像个忠诚的卫兵。 真正拎着东西来卖的,头两天并不多。大伙儿都在观望,一是对这新鲜事儿心里没底,二是怕赵卫国这几个半大小子办事不牢靠,压价或者赊账。 赵卫国也不急,他知道信任需要时间建立。他让王猛和铁柱把收购的价格用红纸写了,贴在门口显眼的地方:干榛蘑,品相好的九毛五一斤;松蘑,八毛;刺五加嫩芽,晒干的两块;五味子,一块八……这价格,确实比翻山越岭跑去公社供销社卖,每斤能多个五分一毛的,还省了脚力和工夫。 最先动心的是屯里几个手脚勤快的老娘们儿。张寡妇挎着半篮子晒得干透的榛蘑,试探着来了。“卫国啊,你看看俺这蘑菇,晒得透透的,一点沙土没有,能收不?” 赵卫国赶紧迎出来,接过篮子,仔细检查。蘑菇个头均匀,菌盖完整,确实干净。他拿出带来的小秤,当着脸称了重量:“张婶,一共三斤二两,按九毛五算,是三块零四分,给您三块零五分,凑个整。”说着,从随身带的、用旧手绢包着的钱里,数出三张一块的,又拿出五分硬币,递了过去。 张寡妇捏着还带着体温的钞票和硬币,脸上笑开了花:“哎呦,这可真省事儿!下回俺采了还送你这来!” 有了张寡妇这个榜样,陆续就有人拿着晒好的蘑菇、采来的五味子过来了。虽然量都不大,但总算开了张。铁柱负责验货、过秤,王猛在旁边帮着记账,赵卫国则负责算钱、付钱,忙而不乱。 王淑芬和赵母看着儿子有条不紊地忙活,眼里满是欣慰。赵母悄悄对王淑芬说:“瞧咱卫国,这架势,比他爹当年当小队会计还像样!” 王淑芬抿嘴笑着,手脚麻利地给大家准备晌午饭。今儿个她烙了油饼,炒了一大盘金黄的鸡蛋,又用新下的小葱拌了盘豆腐,切了盘自家腌的咸菜疙瘩,熬了一锅苞米茬子粥。饭菜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吃饭的时候,张小梅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卫国哥,我看你们记账有点乱,我帮你们重新规整了一下。”姑娘有点不好意思,把本子递给赵卫国。 赵卫国接过来一看,本子上用清秀的字迹重新列了表格,日期、姓名、货物名称、重量、单价、金额,一目了然。“太好了小梅!正愁这个呢,你可是帮了大忙!”赵卫国由衷地感谢,看着张小梅的眼神带着赞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张小梅脸一红,低下头,小声说:“这有啥……我看你们忙,就顺手……” 王猛在旁边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捅咕赵卫国,被赵卫国瞪了一眼,才嘿嘿笑着埋头扒饭。 收购点慢慢走上了正轨,每天都能收上来几十斤山货。但赵卫国心里清楚,光收不卖,那点卖鹿角的本钱很快就会见底。销路,成了眼下最紧迫的问题。 这天下午,王猛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回来,一脸兴奋:“卫国!有门路了!” 原来,王猛有个远房表叔,在离靠山屯三十多里外的红旗林场当个小干部。王猛今天特意跑了趟林场,找到他表叔,递了根好烟,说了收购山货的事儿。他表叔一听,想了想,说林场食堂那边,几百号工人吃饭,有时候也想换换口味,弄点山珍野味给工人们改善伙食,但食堂采购员懒得为这点零碎东西往山里跑。 “我表叔给引荐了食堂的姜主任!”王猛唾沫横飞,“我好说歹说,那姜主任才答应,让咱们先送点样品过去看看,要是质量好,价格合适,以后可以定期送点蘑菇、木耳啥的,要是能弄到野鸡、兔子、狍子肉,他们也要!” 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林场工人工资高,福利好,食堂有采购需求,而且用量肯定比零卖大得多! “干得漂亮,猛子!”赵卫国用力拍了拍王猛的肩膀。 事不宜迟,赵卫国立刻着手准备样品。他亲自挑选了品相最好、最干净的干榛蘑和元蘑各五斤,又让铁柱把前几天收到的一只肥野兔和两只野鸡收拾干净。野兔肥硕,野鸡羽毛鲜艳,一看就是好货。 第二天天不亮,赵卫国和王猛就出发了。赵卫国背着打包好的蘑菇和野味,王猛空着手跟在旁边,黑豹也想跟着,被赵卫国哄了回去看家。三十多里山路,两人走得急,赶到红旗林场时,还不到上午十点。 红旗林场规模不小,一排排红砖房,大烟囱冒着黑烟,远处传来伐木的电锯声。食堂是一栋独立的平房,门口堆着煤块和白菜垛。 找到食堂办公室,王猛那个表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领着两人进去,见到了食堂的姜主任。姜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有点胖,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戴着套袖,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姜主任,这就是我跟你提的,我们靠山屯的那两个小伙子,赵卫国,王猛。”表叔介绍道。 赵卫国赶紧上前,不卑不亢地问好:“姜主任您好,打扰您了。” 姜主任打量了一下两人,目光在赵卫国身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沉稳。他嗯了一声,放下茶缸:“样品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王猛赶紧把背篓放下。 赵卫国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办公室的空地上。干蘑菇用新的麻袋片包着,打开后,菌香扑鼻,个个完整干净。野兔和野鸡处理得也很利索,皮毛剥得干净,内脏掏空,看着就新鲜。 姜主任蹲下身,抓起一把蘑菇仔细看了看,又捏了捏,点了点头。再看那野兔和野鸡,肥瘦适中,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东西还行。”姜主任站起身,拍了拍手,“这蘑菇,怎么卖?野味呢?” 赵卫国来之前早就打听好了林场这边的大致物价和供销社的收购价,心里有底。“姜主任,这干榛蘑,供销社收大概八毛五到九毛,我们给您按一块零五分一斤。元蘑,七毛五收的,给您九毛。保证都是今年新晒的,干净无沙。野兔按只算,这只四斤多,算您三块五。野鸡两块一只。您看怎么样?” 这个价格,比供销社零售价略低,但比收购价高,赵卫国他们有的赚,食堂也比在外面零买划算,还省事。 姜主任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确实合适。他主要是看中了这东西能给食堂添个花样,偶尔给工人们打打牙祭,能提高积极性。 “价格嘛……还行。”姜主任沉吟一下,“这样,蘑菇,榛蘑一块,元蘑八毛五,野兔三块,野鸡一块八。要是行,这次带来的我们都要了,以后有货,提前打招呼,只要质量跟这次一样,我们就要。” 赵卫国和王猛对视一眼,心里快速算账。这个价,虽然比预期低点,但利润空间还有,关键是打开了销路! “成!姜主任,就按您说的价!”赵卫国果断答应,“感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质量您放心,绝对次不了!” 姜主任脸上露出了笑容,让食堂的会计过来称重算钱。最后算下来,蘑菇和野味一共卖了十八块六毛钱。拿着这沓钞票,王猛的手都有点抖。 姜主任最后嘱咐道:“小伙子,以后有啥好山货,比如开春的刺嫩芽、夏天的喇蛄(小龙虾)、秋天的松子、林蛙啥的,都可以送来看看。不过记住了,一定要保证新鲜,干净!” “一定一定!谢谢姜主任!”赵卫国连声道谢。 从林场出来,王猛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卫国!成了!咱们真有固定买主了!” 赵卫国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有了林场食堂这个稳定的销路,他的山货收购计划,才算真正落了地。他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中豪情万丈,这片宝藏无穷的山林,正在向他敞开怀抱。回去的路上,他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利用好这个机会,把收购的规模和种类进一步扩大了。也许,是时候引导乡亲们,进行一些更有价值的山货采集和初步加工了。 第155章 组织村民有序采集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靠山屯新挂的“山货收购点”木牌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赵卫国蹲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把干透的榛蘑,仔细检查着菌盖的完整性。黑豹安静地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警惕地听着屯里传来的喧闹声。 收购点开张十来天,屯里的热闹劲儿就没消停过。一大早,屯里的老娘们儿、半大孩子就挎着筐、背着篓往这儿赶,人声鼎沸得像赶集。张寡妇攥着刚到手的三块零五分钱,笑得见牙不见眼:“卫国这法子好!俺家那口子往年跑公社卖蘑菇,磨破鞋底子还挣不到这个数!” 可赵卫国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瞧见人群里有人拎来的蘑菇里混着没长开的嫩菇,还有人连树皮草屑都没清理干净。更揪心的是,西头的老李头扛来一麻袋五味子,枝桠上还带着没成熟的青果子。“老李叔,这果子没红透,药性不足,卖不上价啊。”赵卫国捏着青涩的五味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李头讪讪地搓手:“俺寻思着多摘点能多换俩钱……” 晌午歇脚时,赵卫国扒拉了两口张小梅送来的苞米茬子粥,就撂下筷子去了屯长家。屯长王福贵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听赵卫国说完来意,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砰砰响:“卫国啊,你的心思叔明白。可眼下大伙儿刚尝到甜头,你让他们收着摘,这不是拦着财路吗?” “叔,您看这个。”赵卫国从兜里掏出几朵被虫蛀空的榛蘑,“要是都这么摘,明年后年咱屯还能靠山吃饭吗?我听说南边有些林子,早年蘑菇一窝蜂地采,现在连个菇腿都找不着了。” 屯长沉默着,烟雾缭绕中瞥见赵卫国那双不像十八岁青年的眼睛——沉稳得像潭深水。他想起前些天赵卫国带着鹿角从公社换回巨款,又联系上林场食堂的能耐,终于叹了口气:“你说咋整?” 当晚,屯委会的破喇叭响了:“全体社员注意!吃完晚饭都到打谷场开会!” 暮色四合时,打谷场上挤满了人。赵卫国站在磨盘上,手里举着几样山货:“乡亲们!咱靠山屯的老辈人说,‘山养人一时,人养山一世’!”他拿起一朵完整的榛蘑,“这样的蘑菇,供销社收九毛!”又举起一朵开伞的烂菇,“这样的只能喂鸡!要是咱把没长开的菇崽都薅了,往后就得喝西北风!” 人群里嗡嗡作响,王猛他叔扯着嗓子喊:“理是这么个理,可谁知道哪片林子该谁家采啊?” 赵卫国早准备好了方案。他借鉴前世合作社的经验,建议把附近山林划分成十几个采集区,抽签决定承包范围,每户只能在自家片区采集。屯里成立巡查队,抓到越界采摘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工分。 “这不是把山封死了吗?”有人不满。 “不是封山!”赵卫国解释,“比如这片柞树林,今年让李婶家采,明年换张叔家。蘑菇孢子落在地上,来年还能长。要是年年可着一片地薅,就像割韭菜不留根,早晚得黄!” 老猎人孙大爷叼着烟袋踱过来,声音洪钟:“卫国这话在理!我年轻时候跟着赫哲人打猎,他们掏熊瞎子洞都留个崽。咱采山货也得讲规矩——刺嫩芽掐尖留桩,蕨菜抽芯不动根,挖人参见籽必撒!”他指着远处黑黢黢的群山,“山神老把头看着呢!” 正当气氛缓和时,意外发生了。 胡老七醉醺醺地闯进人群,手里拎着半筐泥糊糊的猴腿菜:“扯啥犊子!山是公家的,凭啥不让我采?”他一把推开前来劝说的铁柱,“赵卫国你小子当个收购点老板就飘了?信不信我上公社告你投机倒把?” 黑豹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赵卫国按住躁动的猎犬,平静地看着胡老七:“七叔,您这筐猴腿菜连泥带根挖,明年这片坡还能长出菜吗?咱屯三十七户人家,要是都这么干,后辈儿孙吃啥?” 屯长终于发话了,烟袋杆子敲在胡老七的脑门上:“滚犊子!再闹腾扣你冬储粮!”又转身对众人说,“就按卫国说的办!明天抽签分片,谁要敢祸害山林,别怪我王福贵不讲情面!” 月光如水银般泻在新建的砖房上。 赵卫国蹲在院子里整理明天要用的签子,张小梅悄悄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烤得焦香的土豆:“卫国哥,你今天真厉害。”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我爹说,你比老支书还有见识。” 赵卫国掰开土豆,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他望着月色下绵延的群山,轻声道:“山里的宝贝多得是,可咱不能学黑瞎子掰苞米——掰一穗丢一穗。”他想起前世九十年代后期,周边村落因为过度采集导致山货枯竭的惨状,语气愈发坚定,“得让这片青山永远养着咱靠山屯。” 黑豹忽然竖起耳朵,朝着西山方向轻吠。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苍凉。赵卫国把土豆掰下一块塞进黑豹嘴里:“老伙计,明天咱还得巡山呢。” 屯委会的煤油灯亮到后半夜。赵卫国和屯长、孙大爷等人仔细绘制了山林分区图,还定下“采大留小、采熟留生”的规矩。窗外,1982年的第一场霜悄然降临,染白了家家户户的柴火垛。赵卫国知道,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头——等大雪封山,饿急眼的野猪群就该下山祸害庄稼了。 但此刻,他看着图纸上工整的标记,仿佛已经看到来年春天,漫山遍野的刺嫩芽破土而出,如同靠山屯蒸蒸日上的好日子。 第156章 黑豹震慑宵小 腊月里的靠山屯,让西北风刮得嘎嘎冷,天黑以后,道上就更瞅不见几个人影了。赵卫国家新房的“山货收购点”却天天亮灯到挺晚,屋里头,赵卫国、王猛、铁柱三个正围着炕桌对账。炕桌底下摆着个泥火盆,盆里的炭火红彤彤的,烤得人脚底板暖呼呼的。桌上摊着张小梅帮忙重新规整的账本,字迹清秀,一笔一笔,日期、人名、货物、斤两、钱数,记得是明明白白。 “我的妈呀!”王猛扒拉完最后一遍算盘珠子,眼睛瞪得溜圆,“刨去本钱,这半个来月,净赚了小二十块!顶得上公社工人小半月工资了!” 铁柱搓着粗糙的大手,憨厚的脸上也满是笑意:“是真不赖,省了咱自己满山跑的工夫,乡亲们也得实惠了。” 赵卫国心里也高兴,但没像王猛那样喜形于色。他清楚,这生意刚起步,眼前这点利钱,主要还是靠之前卖给林场食堂那批货打底。收购点收上来的零散山货虽然越来越多,但后续能不能持续找到像林场食堂那样稳定、要货量又大的销路,才是真正的考验。树大招风,这钱赚得顺当了,难免会有人眼红。 “钱是挣了,可规矩不能乱。”赵卫国把桌上的钞票整理好,用旧手绢包起来,揣进怀里,“明天我去趟信用社,把大部分存上。留几块现钱周转。猛子,你这两天再跑跑林场,跟姜主任套套近乎,看他们年前还需不需要备点年货,像松子、榛子啥的。” “放心吧,包我身上!”王猛拍着胸脯,随即又压低声音,“卫国,我咋觉着,这两天胡老七看咱们的眼神不太对劲?那老小子,自个儿好吃懒做,见咱挣钱了,指定眼气!” 铁柱也闷声说:“嗯,下午我瞧见他在咱院外头转悠了好几圈。” 赵卫国听了,眉头微皱。胡老七是屯里有名的滚刀肉,酗酒耍钱,三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是屯长王福贵都头疼的主。他沉吟一下,说:“咱自个儿多留点神。咱们正经收山货,不偷不抢,他也不敢明着咋样。晚上值夜都惊醒点。” 又说了会儿话,王猛和铁柱才各自回家。赵卫国插好院门,回到屋里。母亲和王淑芬已经睡下,张小梅还在灶间就着油灯纳鞋底,等着他忙完。见赵卫国进来,姑娘抬起头,眼里带着关切:“忙活完了?锅里有热的苞米茬子粥,还温乎着呢。” “不急。”赵卫国心里一暖,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顺手往灶坑里添了把柴火,让火星子更旺点,“小梅,辛苦你了,天天帮我们记账。” “这有啥辛苦的。”张小梅低下头,手指灵活地穿梭着,“我看你们干得红火,心里也高兴。”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柔和而动人。 赵卫国看着她,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跟爹娘正式提提他和张小梅的婚事了。正想着,趴在炕脚的黑豹忽然支棱起耳朵,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的一声,一双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的眼睛警惕地望向窗外。 赵卫国心里一凛,立刻抬手示意张小梅别出声。黑豹的这种状态他太熟悉了,这是发现有陌生威胁靠近的警戒表现。他悄悄吹熄了灶台上的油灯,屋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隐约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张小梅紧张地抓住了赵卫国的胳膊。赵卫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自己则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借着窗户纸的一个小缝隙朝外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积雪压弯树枝偶尔发出的“嘎吱”声。但黑豹的耳朵依旧竖着,鼻翼微微翕动,身体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赵卫国屏住呼吸,仔细倾听。过了大概一两分钟,院墙根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脚踩在积雪上的动静,很轻,很慢,明显是故意放轻了动作。 真有贼!赵卫国心往下沉。收购点里虽然大部分现金他明天一早就去存,但屋里还堆着不少这几天收上来的干蘑菇、五味子,还有准备明天送去林场的几捆刺五加皮和一小袋松子,这要是被祸害了,损失不小。 他摸了摸黑豹的脑袋,黑豹会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眼神凶狠,但并没有吠叫。这聪明的猎犬知道此刻需要隐蔽。赵卫国抄起靠在墙角的柴刀,准备到门口看看。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气急败坏的低声咒骂:“瘪犊子!这死狗咋没栓外头?”是胡老七的声音!紧接着,是另一个略显慌张的年轻声音:“七、七叔,要不咱回去吧,赵卫国家那黑狗太凶了,听说能撵狼……” “扯他妈犊子!怕个鸟!咱翻墙进去,先把那看家狗弄死,再把值钱的山货顺走,神不知鬼不觉……”胡老七的声音带着酒后的狠戾和贪婪。 赵卫国听得怒火中烧,这胡老七竟然恶毒到想害黑豹!他握紧了柴刀,正要开门大喝,脚边的黑豹却比他动作更快。 也许是被门外那“弄死看家狗”的恶意彻底激怒,黑豹喉咙里的低吼瞬间变成了炸雷般的咆哮!“汪!汪汪汪!!!”巨大的吠叫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具有穿透力,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这不再是普通的狗叫,而是充满了野兽般凶悍的威慑和暴怒。 几乎在吠叫的同时,黑豹雄健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哐”一声重重扑在厚重的木门板上,整个门框仿佛都跟着一颤!它张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獠牙,隔着门板向外发出威胁的低吼,那声音沉闷而充满力量,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出,将门外的不速之客撕成碎片! 门外顿时传来两声惊恐的尖叫!“妈呀!”、“快跑!”紧接着就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的逃跑声,中间还夹杂着胡老七摔倒在雪地里、惊慌失措的“哎呦”声。 赵卫国猛地拉开屋门,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只见朦胧的雪光下,两条黑影正屁滚尿流地翻过矮院墙,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夜色中,只在雪地上留下几串凌乱的脚印和一道明显的拖痕。黑豹还要追出去,被赵卫国低声喝止:“黑豹,回来!” 黑豹悻悻地停下脚步,但依旧站在院门口,朝着那两人逃跑的方向龇着牙,胸脯剧烈起伏,威武的身躯像一尊守护神,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慢慢踱回赵卫国身边,用大头蹭着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委屈又邀功似的“呜呜”声。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左邻右舍,好几户人家亮起了灯。赵永贵和王淑芬也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连声问咋回事。张小梅心有余悸地点亮油灯,把刚才听到的、看到的说了一遍。 赵永贵气得脸色铁青:“胡老七这个瘪犊子!真是越来越下道了!明天非得告诉屯长,开社员大会批斗他不可!” 王淑芬则后怕地搂着黑豹的脖子:“多亏了咱黑豹啊!通人性,护家!要不今晚可就遭殃了!” 赵卫国安抚着父母和张小梅,心里也是念头飞转。黑豹今晚立了大功,它的凶猛和忠诚,足以震慑住大部分像胡老七这样心怀不轨的宵小。但这事也给他提了个醒,收购点的安全必须更加重视。光靠黑豹还不够,院墙得再加高些,或者在上面插些碎玻璃碴子。值夜也得更加小心。 第二天天刚亮,胡老七夜里带人想偷赵卫国家,被黑豹吓得屁滚尿流的事就在屯里传开了。屯长王福贵气得直接堵到胡老七家门口,指着鼻子把他一顿臭骂,扬言再敢犯浑就把他扭送到公社派出所去。胡老七吓得愣是没敢出门,装了一天病。 屯里人议论纷纷,无一例外都在夸赵卫国家的黑豹通灵性、真厉害,同时也更加信服赵卫国。连胡老七这样的无赖都被轻易收拾了,谁还敢去打收购点的歪主意? 经过这一遭,赵卫国的山货收购点在靠山屯算是彻底立住了威,再没人敢轻易招惹。而黑豹“一吼惊退宵小徒”的事迹,也成了屯里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传奇,愈发凸显出这条忠诚猎犬在赵家、在靠山屯不可或缺的地位。赵卫国看着在院子里悠闲晒太阳的黑豹,心里明白,这位无言的老伙计,不仅是他狩猎时的得力帮手,更是他创业路上最可靠的守护者。他蹲下身,揉了揉黑豹毛茸茸的大脑袋,轻声说:“老伙计,这个家,有你一半功劳。”黑豹舒服地眯起眼,尾巴轻轻摇晃着。 第157章 采猴头菇换细粮 眼瞅着进了腊月门儿,靠山屯的天儿冷得能冻掉下巴。可赵卫国家的新房里却暖意融融,收购点的生意更是红火得让人眼热。自打黑豹那晚一声怒吼吓退了胡老七,屯里再没人敢打收购点的歪主意,连带着赵卫国的威信也水涨船高。每天来送山货的乡亲络绎不绝,院子里堆着的干蘑菇、五味子、刺五加皮越来越多。 这天傍晚,赵卫国和王猛、铁柱盘完账,看着账本上越来越厚的利润,王猛乐得直搓手:“照这么干,过年咱都能穿上新棉袄,天天吃白面饺子了!” 铁柱憨厚地笑着:“白面饺子好,俺娘就得意那一口。” 赵卫国却没他俩那么乐观。他清楚,收购上来的大多是普通山货,利润薄,靠的是走量。要想真正改善生活,还得弄到那些稀罕、价值高的东西。他想起前世听说,林场那些领导和技术员,工资高,嘴也刁,就稀罕些城里难见的名贵山珍。 “光靠这些寻常货色,挣的还是辛苦钱。”赵卫国用手指敲了敲账本,“得弄点硬通货。” “硬通货?啥是硬通货?”王猛不解。 “就是值钱、金贵,别人不好弄到的东西。”赵卫国解释道,“比如……猴头菇。” “猴头菇?”王猛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那玩意儿可不好找!老辈人说那是‘山珍之王’,长在柞树上,还讲究个成双成对,难遇更难采!” “正因为难弄,才值钱。”赵卫国目光坚定,“我寻思着,北沟那片老柞树林,树龄够老,背阴潮湿,说不定就有。明天咱们去看看。” 铁柱有些担心:“卫国,那地方是不是太深了?听说有大家伙。” “咱仨一起,带上黑豹和家伙,小心点没事。”赵卫国心里有谱,那片林子他前世模糊有点印象,生态环境极好,值得一探。 第二天,三人带着工具和干粮,由黑豹开路,直奔北沟深处。越往林子深处走,树木越发高大茂密,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地上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朽木的特殊气味。黑豹显得很兴奋,但又保持着警惕,不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倾听四周的动静。 赵卫国根据记忆和孙大爷平时传授的经验,专门寻找那些树皮粗糙、枝干虬结的老柞树,重点查看背阴的树干和高处的枝桠。猴头菇这东西,长得像个猴子的脑袋,毛茸茸的,一般都是白色或淡黄色,喜欢凉爽湿润的环境,而且常常是“对脸”生长,找到一朵,往往在对面不远处就能找到另一朵。 找了小半天,就在王猛快要泄气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黑豹忽然在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柞树下停住,仰起头,对着树干上方低声“呜汪”了一下。 赵卫国心里一动,顺着黑豹注视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高处一个背阴的树杈上,紧贴着树干,长着一个拳头大小、毛茸茸、形似猴子脑袋的白色菌类! “是猴头!”赵卫国压低声音,带着惊喜。 王猛和铁柱赶紧凑过来,仰着脖子看。“我的妈呀,真像个小猴头!”王猛激动得直搓手。 “别急,”赵卫国仔细观察着,“找找对面,看有没有‘对脸菇’。” 三人围着老柞树仔细搜寻。果然,在对面另一根粗壮的枝桠背面,又发现了一个稍小一些的猴头菇,两个菇隔着树干遥遥相对。 “太好了!是一对儿!”铁柱也咧开了嘴。 采摘这长在高处的猴头菇是个技术活,不能硬掰,伤了菌根会影响来年生长。赵卫国让铁柱蹲下,自己踩着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够到那朵大的猴头菇,用柴刀贴着树干,轻轻将其撬了下来,尽量保持菌体的完整。如法炮制,采下了另一朵。 这两朵猴头菇,大的那个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还大一圈,菌刺细密整齐,颜色乳白,散发着淡淡的菌香;小的那个也有鸡蛋大小,品相极佳。 “就这一对儿,我看起码能卖这个数!”王猛伸出三根手指,意思是三块钱。 赵卫国小心地把猴头菇用准备好的软布包好,放进背篓深处:“光卖钱还不够。林场食堂的姜主任不是说了吗,有啥好山货都可以送去看。这猴头菇炖汤最是鲜美,他们那些领导肯定喜欢。咱们这次不卖钱,跟他换细粮!” “换细粮?”王猛和铁柱都看向赵卫国。 “对,换白面,换大米!”赵卫国解释道,“眼看要过年了,谁家不想吃点好的?这猴头菇在城里是稀罕物,在咱这山里也不常见,用它换细粮,比卖钱更划算,也更实用。” 王猛和铁柱琢磨了一下,都觉得这主意好。这年头,细粮是定量供应,农村户口想多买点白面大米可不容易,光有钱没票也不行。能用山货直接换,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三人又在附近搜寻了一番,运气不错,又在一棵枯死的椴树上发现了几朵零散的猴头菇,虽然不成对,但品质也不错。一共采了大小七八朵,算是满载而归。 第二天,赵卫国和王猛带着精心包裹的猴头菇,再次来到红旗林场食堂。姜主任看到那品相极佳的猴头菇,尤其是那对大的“对脸菇”,眼睛顿时就亮了。 “好东西啊!这可是正经八本的‘素中荤’!”姜主任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爱不释手,“我们场长就得意这口,前几天还念叨想弄点鲜美的炖汤呢。小伙子,你们有心了!” 赵卫国趁机说出想换细粮的想法。姜主任沉吟了一下,看了看那几朵猴头菇,又看了看赵卫国:“成!咱们场里年前正好来了一批优待知识分子的特供精粉和东北大米,我批个条子,给你们换二十斤白面,十斤大米,怎么样?” 二十斤白面,十斤大米!这在那时候,可是了不得的“硬通货”!比直接卖七八块钱还实在!赵卫国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爽快答应:“谢谢姜主任!太感谢了!” 拿着姜主任批的条子,去后勤仓库领了粮。看着那雪白的面粉和颗粒饱满的大米,王猛的手都在抖,一个劲儿地念叨:“值了!太值了!” 回屯的路上,背着沉甸甸的粮袋子,两人心里都像揣了一团火。三十斤细粮,这在靠山屯绝对算得上是年货里的“重磅炸弹”了! 当赵卫国把白面和大米扛回家时,全家都轰动了。赵母摸着雪白的面粉,眼圈有点发红:“多少年没见着这么白的面了……”王淑芬更是喜笑颜开,已经开始盘算着过年包什么馅的饺子,蒸几锅白面馒头。 赵卫国给王猛和铁柱两家各分了五斤白面,自家留下十斤白面和十斤大米。这天晚上,赵家灶间飘出了久违的白面烙饼的香味,金黄的饼子,配上张小梅送来的自家下的黄豆酱,再切上一盘水灵灵的冻白菜心蘸酱,全家人吃得满嘴留香,心里更是说不出的舒坦。 黑豹也分到了一大块带着肉丝的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看着家人满足的笑容,赵卫国心里踏实而温暖。他用行动证明了,靠山吃山,只要肯动脑筋,遵循山林的规律,就能从这大山里获取丰厚的回报。这换回来的不仅仅是改善生活的细粮,更是一条越走越宽的致富路子。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靠山屯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158章 小梅帮忙记账目 腊月十五的日头刚爬上东山头,赵卫国家的收购点已经挤满了人。屯里的老娘们儿挎着筐、拎着麻袋,里头装着晒得干透的榛蘑、刺五加皮,还有用草绳捆好的野鸡野兔,七嘴八舌地围着王猛和铁柱问价。 “猛子,俺这蘑菇可是挑拣过的,一个虫眼没有!你看看能给九毛五不?” “铁柱,这五味子俺晾了七八天,干得能搓出响儿来!” 王猛一边过秤一边扯着嗓子喊:“别急别急!一个个来!张婶你这蘑菇三斤二两……李奶奶你这五味子……”铁柱闷头扒拉着算盘珠子,额头上沁出细汗,账本上歪歪扭扭的数字挤成一团,像蚂蚁爬。 赵卫国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草棍儿在地上划拉,眉头拧成了疙瘩。连着五六天,账目越来越乱,昨儿个晚上对账,愣是差出三块二毛钱对不上,王猛和铁柱互相埋怨,差点掐起来。他知道,这摊子要是再这么乱下去,非得黄了不可。 “卫国哥,”一声轻柔的呼唤从身后传来。赵卫国回头,看见张小梅挎着个盖着蓝布的小筐站在院门口,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俺娘让送点新烀的豆包,给你们垫垫肚子。” 赵卫国赶紧起身接过筐,触手温热,豆包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正饿着呢,婶子这豆包送得及时!”他招呼王猛和铁柱,“先歇会儿,吃点东西!” 三人蹲在墙根底下,就着咸菜疙瘩啃豆包。张小梅没急着走,她瞄了一眼摊在磨盘上的账本,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卫国哥,你们这账……记得有点乱。俺瞅着,收货和卖货的混在一块,人名和斤两也分不清。” 王猛咽下嘴里的豆包,苦着脸:“小梅你是不知道,这人一多,脑子就跟不上趟儿!俺们仨大老爷们,舞刀弄枪还行,摆弄这字码子,比撵兔子还累!” 赵卫国心里一动,看着张小梅清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听说她后来在镇上的供销社当过临时会计,一手好算盘打得噼啪响。“小梅,你……识字会算?” 张小梅脸更红了,低下头搓着衣角:“嗯,俺爹早年教过,加减乘除都会点,也会打算盘。” “那可太好了!”赵卫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吃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小梅,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把之前的账目重新规整规整?这乱麻似的,理不清头绪。” 王猛和铁柱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张小梅抬起头,看了看赵卫国恳切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俺试试。”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到磨盘边,把那个快写满的旧本子放到一边,又从自己带来的筐底层拿出一个用旧挂历纸仔细糊封面的新本子,还有半截铅笔。她先把旧账本上的内容,按日期、人名、货物、斤两、收\/支金额,一项一项地抄录到新本子上,字迹工整清秀,一行行一列列,看得分明。遇到模糊不清或者有疑问的地方,她就轻声细语地向赵卫国或者经手的王猛、铁柱核实。 “卫国哥,初十这天,收李奶奶五味子五斤,单价一块八,金额应该是九块,这里写成了八块,是不是算错了?” “猛子哥,这‘收山货一批,十二块五’,没写具体是啥,是谁送来的还记得不?” 她一边问,一边用纤细的手指灵活地拨动着赵卫国从公社买回来的新算盘,珠子在她手下发出清脆规律的“噼啪”声,听得王猛直咂舌:“我的妈呀,小梅你这手比咱屯老会计还利索!” 赵卫国看着张小梅专注的侧脸,窗纸透过的光晕染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神情认真又带着一种宁静的力量。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软软的,暖暖的。这姑娘,不声不响的,却总在关键时候显出她的好来。 忙活了大半个下午,之前的乱账终于理清了。张小梅把新账本递给赵卫国看,收入支出一目了然,连之前对不上的那三块二毛钱也找到了出处——是王猛忙中出错,把卖野兔的三块二记成了三块。 “小梅,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赵卫国由衷感谢,看着账本上娟秀的字迹,心里踏实又感激,“往后……这记账的活儿,怕是要经常麻烦你了。” 张小梅抿嘴一笑,低下头收拾笔墨:“这有啥麻烦的,你们干的是正事,俺能帮上点忙,心里也高兴。” 从这天起,张小梅几乎天天往赵卫国家跑。她总是晌午过后过来,那时收购点人少些,她就在厢房的炕桌上安静地记账,把当天收的货、卖的钱、结存的款项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赵卫国他们去林场送货或者外出,就把钱和账本交给她保管,她从未出过一丝差错。 王淑芬和赵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赵母悄悄对王淑芬说:“小梅这闺女,心细,性子稳,是个过日子的人。”王淑芬笑着点头,晚上做饭时,总会特意多烙一张油饼,或者蒸碗鸡蛋羹,让赵卫国给忙活记账的张小梅送去。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收购点歇业一天。赵卫国特意去公社供销社,用卖山货的钱买了一瓶雪花膏和一条红绸子头绳。晚上,他趁着送张小梅回家的工夫,把东西塞到她手里。 “天冷,擦点雪花膏护手。头绳……给你扎头发。”赵卫国借着月光,看着张小梅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有些发慌,话也说得磕巴。 张小梅捏着还带着他体温的雪花膏和头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细得像蚊子:“谢谢卫国哥。”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俺给你纳的鞋垫,天冷,垫着暖和。” 两人站在雪地里,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靠山屯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声。赵卫国看着张小梅跑回家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副针脚密实、还带着姑娘家淡淡皂角香的鞋垫,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在这数九寒天里,暖烘烘地烧着。 黑豹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用大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替他高兴。赵卫国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望着张小梅家亮起油灯的窗户,心想,这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而张小梅这个悄无声息融入他事业和生活的姑娘,已然成了他这“狩猎兴家”路上,最贴心、最得力的帮手。 第159章 秋收玉米金灿灿 八月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可一进九月,天儿就透出些凉丝丝的秋意。眼瞅着地里的玉米秆子从油绿转成青黄,顶上的樱子也干枯卷曲,赵卫国知道,秋收的时候到了。 这天一大早,赵卫国领着王猛和铁柱来到自家地头。放眼望去,只见一片齐刷刷的玉米地,秆子壮实,比旁边别人家的高出一小截。最喜人的是那棒子,个个粗壮结实,裹着几层已经开始发黄的外衣,沉甸甸地往下坠,把玉米秆都压弯了腰。金灿灿的玉米缨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映着初升的太阳,真是一片耀眼的金黄。 “我的妈呀!”王猛掰着手指头,眼睛瞪得溜圆,“卫国,你这玉米咋长的?这棒子也忒大了!瞅瞅老胡家那片地,秆子细得跟麻杆儿似的,棒子也小一圈!” 铁柱蹲下身,捏了捏一个快成熟的玉米棒,又掂量了一下分量,憨厚的脸上满是佩服:“卫国,你这产量,怕是要比旁人家多出三成还不止。” 赵卫国心里有底,这多亏了他开春时跑去公社农技站,软磨硬泡买来的那点“良种”,加上他凭着前世模糊记忆琢磨出的施肥、间苗的土法子。他笑了笑,用脚踢了踢地头的土坷垃:“啥良种不良种的,就是伺候得精心点。粪肥上得足,锄草勤快,地不亏人。” 正说着,赵永贵也拄着拐棍来了地头。老爷子看着这片丰收在望的玉米地,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感慨:“多少年没见着这么排场的苞米了!卫国啊,你这脑子是活络,比爹这老庄稼把式强。” 赵卫国赶紧扶住父亲:“爹,您可别这么说,没有您打下的底子,我哪儿弄去?” 秋收是大事,也是累死人的活儿。赵家地多,光靠自家人肯定忙不过来。赵卫国早就跟王猛、铁柱说好了,三家互相帮工,先从赵家开始。这天蒙蒙亮,三家的劳力和借来的牲口就都聚到了赵家地头。男人们负责掰棒子,妇女和半大孩子跟在后面把棒子装筐,再用爬犁或者牲口驮运到院里的空地堆成“玉米楼子”。 掰玉米是个辛苦活儿。玉米叶子边缘像小锯子,划在胳膊上、脸上,又痒又疼,再加上汗水一浸,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但看着那金灿灿、沉甸甸的玉米棒子一个个被掰下来,堆成小山,心里头那股丰收的喜悦就把所有的劳累都冲淡了。 赵卫国干得飞快,双手左右开弓,咔嚓咔嚓,一个个大棒子就离开了秆子。黑豹也在地垄沟里跑来跑去,时而追逐被惊起的蚂蚱,时而停下来,歪着大脑袋看着主人们忙碌,偶尔还会用嘴叼起掉在地上的玉米棒,放到堆上,引得大家一阵好笑。 晌午头,王淑芬和赵母,还有张小梅,挎着篮子送饭来了。主食是新蒸的、金黄喷香的窝窝头,用的是去年的陈玉米面,但大伙儿都盼着,明年就能吃上这新打下、更金黄的玉米面了。菜是满满一大盆猪肉炖粉条,里面还放了新晒的干豆角,油汪汪,香喷喷。另外还有一大盆小葱拌豆腐,一碟子自家腌的咸菜疙瘩,一筐洗得水灵灵的小黄瓜、水萝卜、大白菜心,配着一碗自家下的大酱。 干活的人们或蹲或坐在地头树荫下,捧着大海碗,吃得满头大汗。新玉米秸杆带着清甜的气息,和着饭菜的香味、泥土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这就是最地道的秋收味道。 张小梅悄悄塞给赵卫国一个还温乎的煮鸡蛋,小声说:“看你累的,多吃点补补。”赵卫国心里一暖,接过鸡蛋,看着姑娘被晒得微红的脸颊,低声说:“你也多吃点,送饭也累。” 王猛在一旁看见,挤眉弄眼地起哄:“哎呦呦,这还有开小灶的呢!咱咋没这待遇?”惹得张小梅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赶紧躲到赵母身后去了。 说说笑笑间,疲惫仿佛也减轻了不少。 下午继续干活。赵卫国看着眼前丰收的景象,心里却在琢磨着更大的事儿。他趁着歇气儿的工夫,跟父亲和屯长王福贵(他也来帮忙了)念叨:“叔,爹,咱今年这玉米收成好,除了交公粮,剩下的,我看别都急着卖。我寻思着,弄点去磨成碴子、玉米面,试着往林场食堂送送?他们那儿工人多,消耗大。再一个,这玉米秆子也是好东西,粉碎了能当饲料,咱以后要是真搞起养殖,能用上。” 屯长王福贵咂摸着旱烟,点点头:“卫国你这想法中!光靠种地卖原粮,挣不了几个钱。就得像你弄山货似的,琢磨点深加工,或者找对销路。” 赵永贵也表示支持:“孩子大了,有见识,你看着弄,爹支持你。” 夕阳西下,晚霞把天空和这片金灿灿的玉米地都染成了橘红色。一天的忙碌暂告段落,赵家院里的“玉米楼子”又高了一大截。虽然人人累得腰酸背痛,脸上却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黑豹趴在玉米堆旁,守着这丰收的果实。赵卫国洗了把脸,看着眼前的劳动成果,心里充满了踏实感和对未来的憧憬。这沉甸甸的秋收,不仅仅意味着今年冬天的温饱无忧,更是他实现更大梦想的坚实基础。他知道,只要肯干,肯动脑筋,这片黑土地能带给他们的,会远远超出想象。 夜幕降临,靠山屯家家户户都飘起了炊烟,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新粮食的香气。这是一个充满希望和满足的秋天。 第160章 兄弟帮忙收庄稼 日头刚冒红,赵家地里已经晃动着三个人影。赵卫国抡着镰刀砍倒玉米秆子,黑豹在垄沟里来回窜,把惊出来的野兔子往主人身边赶。王猛和铁柱一个在前头掰棒子,一个在后头捆秸秆,三人一狗干得热汗腾腾,就像提前约好了似的。 “卫国你这苞米长得忒霸道了!”王猛掰下个一尺多长的棒子,在手里掂量着,“瞅瞅这金疙瘩,比老胡家地里的大两圈!” 铁柱闷头扯着麻绳捆秸秆,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早上俺娘还说,你家这苞米秆子壮得能当房梁。” 赵卫国抹了把汗,心里透亮。这丰收不光靠良种,还因着他前世记忆里那些门道——春耕时深翻土,追肥用鹿粪拌草木灰,抽穗前掐掉多余枝杈。这些法子搁1982年的靠山屯,比孙大爷讲的狐仙传说还稀奇。 三人正干得欢实,忽听黑豹冲着地头狂吠。但见张小梅挎着陶罐走来,红头绳在晨风里飘得像团火:“俺娘让送绿豆汤,搁井里镇过的!” 王猛挤眉弄眼地撞赵卫国:“还是小梅知道疼人!”惹得姑娘把罐子往磨盘石上一搁,扭头就去帮赵母掰棒子。赵卫国舀起碧莹莹的绿豆汤,看着汤里映出的云朵,心里比井水还清凉。 日头爬到头顶时,赵家院里的“苞米楼子”已经堆得比房檐还高。王淑芬和赵母抬出炕桌,摆上金黄的小米粥、切瓣的咸鸭蛋,还有满盆的土豆炖豆角。铁柱他娘抱着腌菜坛子过来添菜,看见堆成山的苞米直咂嘴:“老赵家今年这收成,赶得上生产队那会儿!” 饭桌上,王猛抓着窝头含混不清地说:“后晌咱用生产队留下的脱粒机,保准天黑前把棒子都褪出来!”赵卫国却盯着远处的山梁子出神——秋收越热闹,山里的野牲口越坐不住。去年这时节,老胡家半亩玉米被野猪拱成了平地。 果然日头偏西时,黑豹突然竖起耳朵朝西山吼。赵卫国抄起土枪猫腰钻进林子,只见坡下一大两小仨黑影正在拱地——竟是头带崽的母野猪!他心头一紧,想起老猎人说的“宁打孤猪不碰带崽兽”,悄悄退回来撒了把盐粒子。野猪舔着咸味渐渐远去,王猛不解:“咋放跑了?” “怀崽的母兽打不得。”赵卫国望望西山晚霞,“山神爷看着呢。” 夜幕落下时,赵家院里燃起松明火把。铁柱摇着脱粒机手柄,金黄的玉米粒瀑布似的倾泻进麻袋。王猛蹲在磨盘旁记数,忽然嗷一嗓子:“三百斤!抵得上别家两亩地!” 赵卫国却拎出半麻袋瘪玉米塞给王猛:“这些你俩拿去喂鸡。”又割下野猪最爱啃的甜秆捆好扔进沟渠,“给山牲口留条活路,咱才能年年有收成。” 月光如水银泻地时,三人瘫坐在苞米堆上啃冻梨。王猛忽然嘿嘿乐:“等咱合作社的苞米都长这样,还不得把供销社门槛踏破!”赵卫国望着星空没作声,他想起前世这时节,家家急着卖粮却压价,后来还是县粮站来人统购才没亏本。 “明天……”他吐掉梨核,“咱先磨二百斤新苞米碴子,给林场食堂送样品。” 黑豹忽然支棱耳朵,冲着东山方向轻吠。但见墨蓝天幕上,1982年的第一场霜正悄然凝结,染得万顷玉米地如同撒了盐花。 第161章 制作爬犁运粮 日头刚爬上东山尖,赵卫国就蹲在院门口琢磨开了。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光靠人背肩扛,非得累断腰不可。他眯眼瞅了瞅地上还没化净的霜碴,忽然想起老辈人说过十月冰,爬犁行——这腊月天正是使爬犁的好时候! 铁柱,把咱家那两根水曲柳柁木扛出来!赵卫国抄起斧子掂量着,猛子去供销社赊半斤铁钉,再扯二尺麻绳! 王猛瞪圆了眼:扯犊子呢?供销社那帮祖宗能赊给咱? 赵卫国从兜里摸出三块钱拍他手里:拿现钱!跟刘会计说好话,就说咱秋收急用! 黑豹见主人忙活,兴奋地围着柁木转圈,湿鼻子在木料上嗅来嗅去。这畜生通人性,前爪扑在柁木上直叫,仿佛也懂得要干大事。 赵卫国的手艺是前世跟老木匠偷师的。他先用墨斗在柁木上弹线,斧刃顺着木纹几下,刨花卷着木香翻飞。铁柱蹲在旁边看得入神:卫国,你啥时候学的这手艺?比屯西头张木匠还利索! 梦里学的。赵卫国打趣道,手底下的刨子推得越发沉稳。他深知水曲柳木质坚韧耐磨损,特别适合做爬犁腿。两根主辕要削成前翘后平的流线型,这样在雪地里滑行才省力。 晌午时分,张小梅挎着篮子来送饭。看见院里的半成品爬犁,惊喜地放下苞米面饼子:这爬犁轱辘真俊!俺爹说现在年轻人都不兴做这个了。 俊顶啥用?得抗造!赵卫国就着咸菜疙瘩啃饼子,眼睛还盯着爬犁架,等会儿你帮试试绳结牢不牢实。 王猛呼哧带喘跑回来,举着铁钉显摆:刘会计听说咱做爬犁运粮,愣是少收一毛钱!说着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听说公社要搞联产承包,往后咱这爬犁用处大着呢! 三人忙到日头偏西,一架五尺长的爬犁终于成型。赵卫国特意在辕把上刻了道凹槽,招呼黑豹过来比量:老伙计,这儿给你留个挂套的位置! 第二天天蒙蒙亮,赵家地里就热闹起来。新做的爬犁往垄沟里一放,两根辕木在晨霜上滑出溜光水滑的道道。王猛把玉米棒子码成堆,铁柱负责装爬犁,赵卫国驾辕拉绳。黑豹急得在爬犁前后扑腾,时不时用嘴叼起掉落的玉米棒放回堆里。 看我的!王猛逞能要独自拉爬犁,结果脚底打滑摔个屁墩儿,玉米棒子滚了一地。黑豹叫着去追,倒把棒子都叼了回来。 赵卫国笑着把缰绳套在肩上:得这样!腰板挺直,脚踩八字!说着深吸一口气,爬犁稳稳滑出地头。辕木碾过霜花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像唱丰收曲儿。 歇气儿时,赵卫国真给黑豹系了条红布套。这猎犬兴奋得尾巴直摇,前腿蹬后腿弓,竟真拖着空爬犁跑出十来步。铁柱他娘送水来看见,笑得直拍大腿:俺的娘诶!黑豹成精了! 日头升到头顶,赵家院里的玉米楼子又高了一截。赵卫国抹着汗盘算:照这速度,后晌就能把北坡地收完。忽然瞥见黑豹正用爪子扒拉爬犁轱辘——这畜生玩上瘾了! 傍晚收工时,屯里老少都来看稀奇。老猎人孙大爷用烟袋杆敲敲爬犁辕:卫国这小子脑瓜灵!早年咱们用爬犁拉猎物,现在拉粮食,都是山神爷赏饭吃! 赵卫国心里一动,趁势跟围观的乡亲说:明儿个谁家要用爬犁尽管开口!咱们换工互助,比单干强! 月光洒满院子时,赵卫国摸着黑豹的脑袋喂它吃肉渣。王淑芬蒸好豆包招呼:赶紧趁热吃!今儿个多亏这爬犁,少跑多少冤枉路! 赵卫国却盯着爬犁出神。他想起前世这时节,家家为运粮犯愁,有人累得咳血。如今这架爬犁不仅省了力气,更让屯里人看见互助的好处。等大雪封山,这东西还能拉柴火、运山货... 黑豹忽然竖起耳朵,朝着新堆的玉米楼子轻吠。但见1982年的月光清亮如洗,金灿灿的玉米堆泛着细碎银光,像把星星都收进了自家院落。 第1章 重生一九八二,家徒四壁父垂危 赵卫国猛地睁开眼,后脑勺一阵钝痛,像是被人抡了闷棍。 入眼是昏黄的煤油灯光,映着黢黑的房梁,椽子上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和蒜头,随风轻轻晃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潮气。 他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条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沉甸甸、打着补丁的旧棉被。 这不是他的公寓。 卫东!轻点儿嚎!把你爹吵醒了咋整! 外屋传来一个女人压低了嗓音的呵斥,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和掩饰不住的哭腔,你哥咋还没回来?这都后半夜了… 妈,我饿… 一个男孩抽抽噎噎地说。 饿也得忍着!锅里就剩俩窝窝头,是留给你爹和你哥的… 赵卫国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却像散了架一样疼。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没有手机,只有一片粗糙的麻布枕巾。 他猛地扭头看向四周——糊着旧报纸的土墙,掉了漆的红木箱子,墙上贴着的泛黄奖状,上面写着奖给劳动模范赵永贵同志,1978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混乱不堪。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2023年,作为一个失败的中间商,在酒桌上为了抢订单喝到不省人事…怎么一睁眼…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梦。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远远地,似乎还夹杂着狼嚎。风声呜咽着刮过窗棂,那窗户是用旧塑料布糊着的,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嗖嗖地往里钻。 他挣扎着爬下炕,脚步虚浮地推开里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外屋的情景让他心脏骤停。 昏暗的煤油灯下,一个面容憔悴、眼角带着深刻皱纹的中年妇女正坐在炕边抹眼泪。炕上躺着一个汉子,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一条破被子盖到他胸口,露出的肩膀和胸膛处胡乱缠着些布条,暗红色的血渍渗透出来,触目惊心。 那是他娘,王淑芬。炕上躺着的,是他爹赵永贵。 一个字脱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沙哑和年轻。 王淑芬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立刻用手背胡乱擦了下眼睛:卫国?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一点动静没有?吃饭没?锅里还有… 她的话没说完,炕梢角落里传来一个小女孩怯生生的声音: 赵卫国看过去,是他九岁的妹妹卫红,裹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旧棉袄,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正恐惧地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父亲。 旁边是他十二岁的弟弟卫东,吸溜着鼻涕,眼睛哭得通红,看到他,瘪瘪嘴又想哭。 咋回事?爹咋了? 赵卫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一步步挪到炕边。离得近了,更能看清父亲毫无血色的脸和那缠得乱七八糟、已被血浸透的绷带。一股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王淑芬的眼泪又下来了:你爹他…他昨儿个非要不信邪,跟着孙大爷他们进老林子,说是开春了,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打点玩意儿换钱…结果…结果让野猪给拱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孙大爷他们给抬回来的时候…人就剩一口气了…肚子上、腿上…全是血窟窿…公社卫生所的大夫来看了一眼,直摇头,说让准备后事…咱家哪还有钱送县医院啊… 赵卫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这段记忆…这段记忆深埋在他心底几十年,是他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痛!父亲就是在1982年春天,因为上山打猎被野猪拱成重伤,家里没钱医治,最终伤口感染,拖了不到半个月就撒手人寰。父亲一走,家里的顶梁柱就塌了,母亲拖着三个孩子,受尽白眼,艰难求生,没几年也积劳成疾… 他…他这是回来了?回到了1982年?回到了父亲刚刚受伤、悲剧还未无法挽回的时候? 他看着眼前家徒四壁的景象——掉了漆的破柜子,空荡荡的米缸,角落里堆着的几个干瘪土豆,弟弟妹妹身上不合身的破旧衣服,母亲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 还有炕上气若游丝的父亲。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悔恨、恐惧和强烈不甘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前世,他懦弱无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离去,看着这个家垮掉,自己一辈子庸碌无为,没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难道老天爷真的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就在这时,炕上的赵永贵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细微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那伤口处的血渍似乎又洇开更大一片。 他爹!王淑芬扑过去,声音绝望,你挺住啊…别吓唬俺… 卫东和卫红也吓哭了。 赵卫国猛地回过神来。 不行!绝对不行!既然他回来了,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死! 他扑到炕边,仔细观察父亲的伤势。虽然绷带缠得乱,但能看出主要的伤口在腹部和右大腿,出血严重。父亲额头滚烫,显然已经已经开始发烧感染。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这几乎是致命的。 得弄药…得止血…消炎…他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前世他后来日子稍好点时,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杂书,记得一些东北林子的土方子… 有啥用啊…王淑芬绝望地摇头,赤脚大夫留下的那点草药粉子都撒上了,根本不管用…钱…一分钱都没了…粮食也… 话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激烈凶悍的狗吠声,不是一家狗在叫,像是全屯的狗都被惊动了。紧接着,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划破夜空,仿佛就在不远处的山脚下! 天爷…狼又下山了?王淑芬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卫红搂进怀里。 赵卫国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靠山屯背靠长白山支脉,狼下山叼牲口甚至伤人的事,开春和冬天饿急眼了的时候偶有发生。 那狗吠声越来越凶,其中还夹杂着一只小狗崽格外尖利却毫不退缩的咆哮声,以及狼被激怒的低吼声和撕咬声。 听着声儿咋这么近?王淑芬侧耳听着,脸上血色尽失,别是奔着咱家来的吧?咱家那两只老母鸡可就在院儿里筐里扣着呢! 赵卫国眉头紧锁。他听着那动静,感觉不像是在村里,倒像是在村口河套那边。而且那小狗的叫声…异常凶狠顽强,明明势单力薄,却寸步不让的感觉。 忽然,一个极其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前世似乎也有这么一遭,第二天听说有狼在村口咬死了一只不知道谁家跑出去的小狗崽… 几乎就在同时,他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狼窝附近,好像常长着一种叫“红伤药”的止血草药?前世哪本杂书上好像看到过… 炕上的父亲又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呼吸愈发微弱。 不能再等了! 赵卫国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卫国?你干啥去?王淑芬看他抄起墙根立着的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吓了一跳。 出去看看!赵卫国咬着牙,不能干等着爹…咱家不能没了顶梁柱! 你疯啦!外面有狼!王淑芬急得想去拉他,你爹已经这样了,你再出点啥事,咱家可就真完了! 妈!待屋里别出来!锁好门!赵卫国甩开母亲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我机灵着呢,没事! 说完,他不再犹豫,一把拉开那扇吱呀作响、漏风的破木门,猛地扎进了北方四月末依旧凛冽的寒夜里。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泥土和尚未完全消融的冰雪的气息。夜空漆黑,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闪烁着。 村口河套方向,狗吠和狼嚎撕扯得越发激烈,那只小狗的叫声虽然带着痛楚,却依然倔强无比。 赵卫国握紧了冰冷的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声音来源狂奔而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也不知道那模糊记忆里的草药到底存不存在。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拼一把。 为了炕上奄奄一息的父亲,为了身后这个一贫如洗、风雨飘摇的家。 这个家,以后得由他来扛了! 第2章 夜半狼嚎,柴刀救幼犬 北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打在赵卫国脸上,像小刀子拉肉似的生疼。他猫着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磨得飞快的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河套方向猛跑。 屯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声压抑的狗叫从院子里传来,但很快又被主人低声呵斥下去。这年月,谁也不敢轻易招惹下山的饿狼。 只有河套那边,那场不对等的厮杀还在继续。小狗的吠叫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痛楚和力竭,但依旧凶狠,不肯退让半分。那匹狼的低吼则越发焦躁和不耐烦。 赵卫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是不怕。这年头人都吃不饱,山里的野牲口更是饿红了眼,凶性十足。但他脑子里全是爹炕上那惨白的脸和洇开的血迹,还有娘和弟妹那绝望的眼神。 “妈的,拼了!”他啐了一口,加快脚步,冲过屯头那棵歪脖子老柳树,眼前就是一片开阔的河套地。 月光清冷,勉强能照亮河滩上的情形。 只见一匹瘦骨嶙峋、毛色灰败的母狼,正龇着獠牙,一次次扑向河滩乱石堆里的一个黑影。那黑影显然是一只半大的狗崽子,通体黝黑,瘦得皮包骨头,但愣是梗着脖子,一次次踉跄着躲开扑击,同时发出绝不屈服的咆哮。它的一条后腿显然受了伤,滴落的血迹在白色的石头上格外刺眼。 在它们不远处,一个土坡下面,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想必就是狼窝。 那母狼似乎急于解决战斗回窝,攻势越发凌厉。一次猛扑,终于用爪子将小黑狗按倒在地,血盆大口朝着小狗的脖颈就咬了下去! “操你妈的!滚开!” 赵卫国眼睛瞬间就红了,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吼一声,抡起柴刀就冲了过去。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母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和冲过来的人影吓了一跳,动作一滞。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赵卫国已经冲到近前,根本来不及细想,柴刀带着风声,朝着狼屁股就狠狠劈了下去!他没敢直接砍狼腰,狼是“铜头铁骨豆腐腰”,但他怕自己力道不够,一击不成反而彻底激怒这畜生,只求能吓退它。 “嗷呜——!” 柴刀砍在狼后胯上,虽未伤及骨头,但也拉出一道血口子。母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扭过头,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凶残的光芒,死死盯住了赵卫国。 被按着的小黑狗趁机挣扎出来,瘸着腿,却依旧挡在赵卫国和狼之间,发出威胁的低吼。 赵卫国心里发毛,手心全是汗,紧紧握着柴刀,和母狼对峙着。他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露怯,一旦后退,这畜生立马就能扑上来把他撕碎。 他学着以前听老猎人讲过的方法,猛地跺脚,挥舞着柴刀,发出更大的吼声:“滚!滚犊子!再不走老子剁了你吃肉!” 母狼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似乎权衡着利弊。它受了伤,眼前这个两条腿的生物看起来不好惹,旁边还有个不怕死的小崽子。窝里的狼崽似乎被惊动了,发出细微的叫声。 最终,生存的本能压过了饥饿。母狼恶狠狠地瞪了赵卫国一眼,低吼着,一步步退向狼窝的方向,随即猛地转身,叼起一只闻声爬出洞口的、同样瘦小的狼崽,迅速消失在了河对岸的灌木丛里。 直到那绿油油的眼睛彻底消失在黑暗中,赵卫国才猛地松了一口大气,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透了,腿肚子直转筋。他拄着柴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肺管子生疼。 “呜…” 一声微弱的呜咽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低头看去,那只小黑狗正歪歪扭扭地站在他脚边,仰着小脑袋看他。它浑身黑黢黢的,只有胸口有一小撮白毛,像个小小的闪电标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一条后腿还在汩汩冒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一般狗崽的懵懂,反而透着一股子难以驯服的野性和凶悍。它看着赵卫国,没有摇尾巴,也没有讨好,只是那么看着,眼神里似乎有点好奇,又有点警惕。 赵卫国心里一动。这狗崽子,刚才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跟他现在这处境真他妈像!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点:“小家伙,行啊,够虎的啊!敢跟狼掐架?” 小狗又呜咽了一声,试图往前走一步,却因为腿伤差点摔倒。 赵卫国下意识伸手想扶它,它却猛地一龇牙,发出低沉的警告声,虽然虚弱,却气势不减。 “呦呵?还挺倔!”赵卫国乐了,这脾气对他胃口。他想起爹以前说过,这种敢跟狼叫板的狗崽,要是能活下来,将来绝对是条好猎狗,护主、敢下口。 他慢慢缩回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眼睛四下打量,想找点什么给它包扎一下。这荒郊野岭,又是大半夜,上哪找药去? 忽然,他目光扫过狼窝洞口附近的那片坡地时,猛地顿住了。 那里生长着几簇不起眼的、叶子呈暗红色的低矮植物。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那形状… 赵卫国的心猛地一跳!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凑近了仔细看。 错不了!叶片椭圆,对生,背面带着细密的绒毛,茎秆也是暗红色!跟他前世在那本破旧的《东北民间验方》里看到的图片一模一样! “红伤药!真是红伤药!”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手都有些发抖。 书上说这玩意儿又叫“血见愁”,止血消炎有奇效,尤其对外伤出血效果最好!而且这东西通常就长在背阴的坡地或者石缝里,野兽的巢穴附近反而比较常见,因为野兽受伤也会找它嚼碎了敷伤口! 真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抠着冻土,连根带叶挖了好几棵,揣进怀里。回头再看那小黑狗,它已经趴在了地上,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眼睛还执拗地睁着,看着他。 赵卫国不再犹豫,脱下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外罩,小心地靠近小黑狗。 “别咬我啊,哥们儿是来救你的。”他嘴里念叨着,动作尽量轻柔。 小狗似乎感知到他没有恶意,也可能是实在没力气了,这次只是微微缩了一下,没有龇牙。赵卫国用棉袄小心地将它裹紧,连同那几棵救命的草药一起抱在怀里。 小家伙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但那份生命的韧劲却沉甸甸的。 “走,咱回家!”赵卫国抱着怀里这团温热的小生命,揣着那几棵希望的草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朝着屯子里那点亮着微弱煤油灯光的方向,大步跑去。 风声还在耳边呼啸,但怀里的小狗给了他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力量。 爹,有救了!这个家,也有指望了! 他得赶紧回去,把药捣上,给爹敷伤口。还得想办法弄点吃的,给这小狗崽,也给饿得嗷嗷叫的卫东和卫红。 1982年的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十八岁的赵卫国,怀里抱着一条瘸腿的小黑狗和几棵草药,踩着他重生后的第一步,脚步坚定地奔向那个破败却充满希望的家。 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脚边这个未来将名震山林的伙伴,此刻正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心地睡去了。 第3章 初试手段,敷药稳病情 赵卫国抱着怀里那团温热的小生命,揣着那几棵救命的草药,一口气跑回自家那扇破木门前。冷风追着他的脚后跟,屋里压抑的哭泣声和父亲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传出来,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心。 他刚要推门,门却从里面猛地被拉开一条缝。王淑芬惨白的脸露出来,看见是他,又急又气地压低声音骂道:“作死啊你!大半夜跑出去!狼叼走了咋整?你要吓死娘啊!” “妈,没事了,狼让我撵跑了。”赵卫国侧身挤进门,赶紧把门闩插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他喘着粗气,把怀里用棉袄裹着的小狗小心地放在墙角干草堆上。 “你撵狼?你咋那么能呢?”王淑芬显然不信,抬手就想给他一下,目光却猛地被他怀里露出的那几株暗红色的草药吸引,“这…这是啥?” “红伤药!止血的!我在狼窝边找到的!”赵卫国语气急促,眼睛急切地看向炕上,“爹咋样了?” 王淑芬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眼泪又下来了:“刚又哼唧了几声,浑身滚烫…这药…这玩意儿能行吗?”她看着那几棵其貌不扬的野草,眼里满是怀疑。这年头,公社赤脚医生开的药粉子都不管用,这野草能顶啥用? “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干挺着强!”赵卫国语气斩钉截铁。他不再废话,冲到外屋灶台,拿起那个搪瓷掉得差不多的破盆子,又找到捣蒜用的石臼子,舀了点水缸里带着冰碴的冷水,胡乱把草药上的泥冲了冲,就连根带叶塞进石臼里,哐哐地捣了起来。 寂静的夜里,这捣药声显得格外突兀和急切。 卫东和卫红被惊动了,俩小脑袋从里屋门缝里探出来,恐惧又好奇地看着他们大哥。 “哥…你弄啥呢?”卫东小声问,鼻子还一抽一抽的。 “救爹的药!”赵卫国头也不抬,手下不停。草药被捣烂,渗出暗红色的汁液,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清香还是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王淑芬站在旁边,双手绞着衣角,嘴唇哆嗦着,想阻止又不知该如何阻止,眼里全是绝望中的一丝微弱希望。 很快,草药捣成了黏糊糊的泥状。赵卫国放下石臼,走到炕边,看着父亲伤口处那已经被血浸透、发黑的破布条,心一横。 “妈,帮我扶着点爹。” 他小心地、一点点揭开那黏在伤口上的布条。每揭一下,昏迷中的赵永贵就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露出下面的伤口时,连赵卫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腹部一道深可见肉的豁口,边缘外翻,已经有些发炎肿胀,还在丝丝缕缕地渗着血水。大腿上也是,血糊糊一片。 王淑芬别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赵卫国咬紧牙关,用手抓起那冰凉黏腻的药泥,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敷在父亲的伤口上。药泥触碰到伤口,赵永贵猛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极其痛苦。 “爹,忍忍,马上就好,马上就好…”赵卫国嘴里喃喃着,像是在安慰父亲,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将所有伤口都厚厚地敷上一层药泥,然后找来家里最后一点干净的旧布条,重新仔细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额头上全是汗。 屋里一时间静悄悄的,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大家都屏息看着炕上的赵永贵。 过了一会儿,奇迹似乎发生了。 赵永贵原本粗重痛苦的呼吸,似乎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紧皱的眉头也好像舒展了一点。最重要的是,那刚刚包扎好的布条上,竟然没有再立刻洇出新的血迹! “好像…好像血止住了点儿?”王淑芬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她凑近了仔细看,又伸手摸了摸丈夫的额头,“好像…也没刚才那么烫手了?” 赵卫国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里,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庆幸席卷而来。有用!那本破书没骗人!这土方子真的有用! “妈,这药有用!爹有救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光。 王淑芬看着儿子,又看看炕上似乎真的稳定下来的丈夫,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垮了,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但这一次,是带着希望的眼泪。 “哥…爹好了吗?”卫红怯生生地问,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嗯!爹会好的!”赵卫国用力点头,走过去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又看向眼巴巴望着他的卫东,“去,舀半碗温水来。” 卫东难得没犟嘴,听话地跑去舀水。 赵卫国这才想起墙角还有个伤员。他走到干草堆旁,小心地揭开棉袄。那只小黑狗还醒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带着警惕,但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它受伤的后腿还在微微颤抖。 “你小子,也是个命大的。”赵卫国嘀咕一句,接过卫东端来的破碗,里面是半碗温水。他又从刚才捣剩的草药里捏了一点渣子,混在水里。 他把碗放到小狗嘴边。小家伙鼻子动了动,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似乎抵不住水的诱惑,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起来。它喝得很急,显然又渴又饿。 看它喝完水,赵卫国又小心地检查它的后腿。狼牙划出的伤口不深,但挺长。他同样用剩下的药泥给它敷上,然后从自己破秋衣下摆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仔细地给它包扎好。 整个过程,小狗只是开始时缩了一下,低低地哼了一声,然后就任由他摆布,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 “哥,你要养它吗?”卫东蹲在旁边,好奇地问。卫红也远远地看着,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 “养!”赵卫国斩钉截铁,“这狗崽子厉害,敢跟狼干架!将来肯定是条好狗!咱家正好缺个看家护院的!” 他处理好小狗的伤,把它连同垫着的破棉袄一起挪到炕梢稍微暖和点的地方。 “给你起个名儿。”赵卫国看着它黝黑的皮毛和那双在黑暗中依然发亮的眼睛,想起它刚才面对饿狼毫不退缩的凶悍劲儿,“以后,你就叫‘黑豹’!得像豹子一样厉害,给咱家看家护院,听见没?” 小狗…不,黑豹,似乎听懂了似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呜”,然后脑袋一歪,闭上眼睛,似乎终于安心地睡去了。它太累了。 安置好黑豹,赵卫国才感到一阵阵后怕和疲惫袭来,肚子也咕咕直叫。他看着空荡荡的米缸,看着瘦弱的弟妹,看着虽然暂时稳住但依旧虚弱的父亲,看着愁容稍解却依旧忧心忡忡的母亲。 这个家,真的太穷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爹倒下了,天就塌了。 但他现在回来了,他不能再让这个家像前世那样垮掉! 他走到外屋,拿起那个空荡荡的米袋子,又看了看墙角那几个干瘪发芽的土豆,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妈,别愁了。爹会好的。”他对跟出来的母亲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从明天起,这个家,我来扛。我一定能弄来吃的,让咱全家都吃饱饭!让卫东卫红也能吃上大白米饭!” 王淑芬看着儿子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成熟坚毅的脸庞,听着他不像吹牛而是带着某种笃定的话,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哎…妈信你。”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最寒冷黑暗的时刻似乎正在慢慢过去。 里屋炕上,赵永贵的呼吸愈发平稳。炕梢,名为黑豹的小狗在睡梦中偶尔抽搐一下受伤的后腿。外屋,赵卫国看着熟睡的弟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天一亮,该去哪里弄到第一口吃的。 1982年靠山屯的这个春夜,赵卫国用几棵草药暂时稳住了父亲的伤势,收养了一条瘸腿的小狗,也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的重担,毅然决然地扛在了自己十八岁的肩膀上。 前路艰难,但他眼神雪亮。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第4章 家无隔夜粮,黑豹显灵性 后半夜,赵卫国几乎没合眼。他守在炕沿,隔一会儿就伸手探探爹的额头,摸摸包扎的伤口。药似乎真的起了作用,爹虽然还昏睡着,但呼吸平稳了不少,额头也不再烫得吓人,伤口也没再大量渗血。这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 墙角干草堆上的黑豹也睡得很沉,偶尔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噜,像是在做噩梦,又像是在警告什么。这小东西,生命力顽强得很。 天刚蒙蒙亮,窗外透进灰白的光线,屯子里响起第一声鸡鸣,紧接着,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陆续冒出稀薄的炊烟。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赵家来说,愁云并未散去。 王淑芬早早起来了,眼睛肿得像桃儿。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外屋,掀开米缸盖子,看着缸底那仅剩的一小把泛黄的玉米碴子,叹了口气。又揭开锅盖,里面空空如也。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卫东,卫红,起来看着点爹。”她低声吩咐了一句,整理了一下鬓角散乱的头发,抬脚就往外走。 “妈,你干啥去?”赵卫国跟出来问道。 王淑芬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低声道:“我…我去你李婶家看看,能不能先借点苞米面子…总不能…总不能让你爹和你们饿着…” 赵卫国心里一沉。他记得前世,爹受伤后,娘也没少拉下脸出去借粮,但家家都不宽裕,又是这青黄不接的春天,能借到的寥寥无几,更多的是看人白眼,听人风凉话。李婶家男人是屯里的小队长,条件稍好点,但李婶那人…嘴碎,且抠搜。 “妈,别去了。”赵卫国拦住她,“我去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山上雪还没化净呢,能有啥吃的?”王淑芬愁苦地摇头,“你在家看着你爹,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推开儿子,还是硬着头皮出去了。 赵卫国没再阻拦,他知道娘的脾气,不碰一鼻子灰是不会死心的。他走到院门口,看着母亲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屯子的小道上,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回到屋里,卫东和卫红已经起来了,俩小人儿趴在炕边,眼巴巴地看着昏睡的爹,又时不时偷偷瞄向空荡荡的锅灶,肚子咕咕的叫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哥,我饿…”卫东揉着肚子,小声嘟囔。 “哥,窝窝头还有吗?”卫红也怯生生地问,眼里带着渴望。昨天娘就蒸了俩掺了麸皮的窝窝头,说是给爹和大哥的,她和卫东只分了一小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 赵卫国心里一酸。他走到米缸前,把缸底那点玉米碴子全都刮了出来,也就够煮一碗稀得能当镜子照的糊糊。他又去墙角扒拉那几个发芽的土豆,挑了两个还没烂透的。 “等着,哥给你们弄吃的。” 他生起火,把玉米碴子和削皮切块的土豆一起扔进锅里,加了满满一锅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屋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黑豹被动静弄醒了,挣扎着想站起来,受伤的后腿使不上力,趔趄了一下。它用鼻子嗅着空气里那点微弱的食物香气,摇摇晃晃地走到灶台边,仰着小脑袋看着赵卫国,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尾巴尖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它也在饿。 赵卫国看着它那可怜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蹲下身,摸了摸黑豹的脑袋:“你也饿了?再等等,一会儿就有吃的了。” 黑豹似乎听懂了,伸出温热粗糙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那触感痒痒的,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它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说,它信他。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王淑芬回来了,低着头,脚步很快,一进门就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抽动。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妈,咋样?” 王淑芬没回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愤怒:“…没啥…咱家…咱家自己想办法…” 虽然她没说,但赵卫国一看她这反应就明白了。肯定是没借到,怕是还听了不少难听话。什么“穷鬼借粮有借无还”、“家里顶梁柱都倒了还有脸吃饭”之类的。 一股邪火蹭地窜上赵卫国脑门,但他硬生生压下去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开了,散发出一点粮食和土豆混合的、极其寡淡的香气。 王淑芬抹了把脸,转过身,强打起精神:“煮上了?也好,给你爹喂点流食…”她走过去掀开锅盖,看着那一锅清汤寡水,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拿起勺子,在锅底仔细捞了捞,捞出小半碗稍微稠一点的土豆和玉米碴子,递给赵卫国:“卫国,你先吃,吃了才有力气。” 赵卫国没接,他把那碗稠的推到母亲面前:“妈,你吃。我不饿。”他又拿起两个破碗,给眼巴巴的弟妹一人舀了一碗几乎是清汤的“粥”,里面好歹还有几块土豆。 最后,锅里就剩点底子了,兑上点水,又能晃荡出小半碗。赵卫国把这碗底子倒进一个破瓦盆里,又把自己碗里那几块小小的土豆挑出来扔进去,用手指搅了搅,晾到不烫手了,才放到黑豹面前。 “吃吧,小家伙。” 黑豹警惕地看了看盆,又看了看赵卫国,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狼吞虎咽地舔食起来,吃得啧啧作响。 王淑芬看着儿子把吃的都分给了别人和狗,自己一口没留,那碗稠粥她哪里还吃得下?她红着眼圈,把碗又推给赵卫国:“你这孩子…你吃!你是大小伙子,不吃东西咋行?” “妈,我真不饿。”赵卫国再次推开,语气坚决,“你吃了好照顾爹。卫东卫红,你们也快点吃,吃完看着爹。”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被残雪覆盖、已经隐约透出些绿意的山峦,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长白山是座宝库,现在虽然刚开春,万物复苏,但也绝不是一点吃的都找不到!前世他后来日子好了,也喜欢往山里跑,认得几种早春就能吃的野菜,也知道哪里可能有野兔、山鸡的踪迹,甚至下套子的地方也依稀记得一些。 虽然危险,但值得一试!总不能真让一家人饿死! 黑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决心,虽然腿还瘸着,却努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昂起头看向远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仿佛想要同行。 赵卫国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刚刚脱离危险、却已然显露出灵性和忠诚的小家伙,又回头看看屋里喝糊糊的弟妹、默默垂泪的母亲和炕上昏迷的父亲。 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决心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猛地转过身,对母亲说道:“妈,把碗吃了。在家看好爹和卫东卫红。” 他拿起墙根那把自己磨得锋利的柴刀,别在腰后,又找了根结实的木棍拄着。 “卫国,你…你要干啥去?”王淑芬慌了,一把拉住他,“可不能再去冒险了!昨晚遇上狼那是运气好!” “妈,你放心,我不走远,就在村后矮山转转,看能不能挖点野菜,碰碰运气。”赵卫国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咱不能坐着等饿死。我肯定囫囵个儿回来,还得给咱黑豹找点像样的吃食呢!” 说完,他不再犹豫,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哥!带上我!”卫东扔下碗就想跟出来。 “在家待着!看好家!”赵卫国头也不回地喝道。 他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轻微的哼唧声。回头一看,是黑豹!它拖着那条包扎着的伤腿,倔强地、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见他回头,还努力想加快速度,差点摔倒。 赵卫国心头一热,蹲下身:“你这小瘸狗,跟来干啥?回去好好待着!” 黑豹不听,凑过来又舔了舔他的手,然后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固执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去哪,我去哪。 赵卫国叹了口气,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他摸了摸黑豹的脑袋:“行!你小子有种!那咱哥俩就一起去闯闯!说不定你这狗鼻子还能帮上忙呢!” 就这样,一九八二年春天的一个清晨,十八岁的赵卫国,带着一条瘸腿的小黑狗,扛着生活的重压,向着村后那座承载着希望和危险的大山,出发了。 他的目标很简单:找吃的,让一家人活下去! 第5章 首闯村后矮山,记忆模糊寻踪迹 清晨的寒气还没散尽,屯子里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赵卫国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后头的矮山走。黑豹跟在他旁边,三条腿蹦跶着,那条受伤的后腿悬空翘着,跑起来一颠一颠,却死活不肯落后。 偶尔有早起拾粪的老头或者抱柴火的女人看见他,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卫国,这一大早干啥去?你爹咋样了?”住在屯口的快嘴张婶抻着脖子问,眼睛却不住地往他腰后的柴刀和跟着的黑狗崽身上瞟。 “进山转转,看我爹能不能用点草药。”赵卫国含糊地应了一句,没多说,加快脚步。他知道,用不了一顿饭功夫,他赵卫国拖着条瘸狗上山的事就得传遍全屯,少不了又被人嚼舌根,说他家穷疯了,小子不着调。 但他顾不上了。填饱肚子比脸面要紧。 走出屯子,踏上上山的小毛道,空气顿时变得不一样了。带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远处山林苍茫,近处的灌木丛和草窠子里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但仔细看,枯枝败叶间已经钻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 黑豹显得很兴奋,鼻子不停地嗅着地面和空气,耳朵支棱着,对山林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虽然瘸着腿,却总是试图往路边草丛里钻。 “嘿!消停点!腿不要了?”赵卫国不得不用木棍拦它一下。这小家伙,精力旺得很,完全不像饿了一宿又受了伤的。 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行。多年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藏着碎石和坑洼。赵卫国走得很小心,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视。 他努力回忆着前世那些零碎的、关于这片山林的记忆。哪片阳坡蕨菜发得早?哪条沟膛子刺老芽多?野兔子喜欢在什么地方打洞?山鸡又在哪儿扒食? 记忆像蒙着一层雾,模糊不清。毕竟隔了几十年,而且前世他这个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对山林的了解远不如后来。 他只能凭借一些基本常识和隐约的印象摸索。 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坡下,他看到一片枯黄的蕨菜杆子倒伏着。他走过去,用木棍拨开枯叶,眼睛一亮——底下果然藏着不少蜷曲的、毛茸茸的蕨菜嫩芽,像一个个紧握的小拳头,紫绿紫绿的。 “就是这个!”赵卫国心里一喜,赶紧蹲下身,小心地采摘起来。他只掐最嫩的那一截,剩下的留着让它继续长。这是老辈人传下的规矩,不能绝根。 黑豹凑过来,用鼻子闻闻蕨菜,似乎不感兴趣,又扭头去嗅别处。 采了一把蕨菜,用草茎捆好塞进怀里,赵卫国继续往上走。他看到一片柞树林,树下有不少冒头的草本植物。他仔细辨认,发现其中夹杂着一些刺老芽的灌木,枝头顶端刚刚冒出紫红色的嫩芽,胖嘟嘟的,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好东西!”刺老芽炒鸡蛋或者蘸酱,都是开春第一口鲜。他赶紧又采了一些。 但他心里清楚,光靠这点野菜,顶多尝个鲜,根本填不饱肚子。得弄点荤腥!爹受伤失血,弟妹正在长身体,都需要营养。 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地面。在一条小溪边的湿泥地上,他看到了几串清晰的动物脚印,有点像梅花,但小一些。 “狍子?”他蹲下身仔细看。脚印很新鲜,看来刚过去不久。他心里有点激动,要是能打到一只狍子… 可随即又泄了气。他没枪,没弓箭,就一把柴刀和一根木棍,怎么可能逮得住机警善跑的狍子? 他又想起前世跟人学的下套子的法子。找野兽常走的路径,设下绳套… 他在附近寻找起来。果然,在一处灌木稍微稀疏、像是兽道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些杂乱的蹄印和啃食树皮的痕迹。 “就是这儿了!”他放下棍子,从怀里掏出一卷带来的麻绳——这是家里最后一点结实的绳子了。 他回忆着下套子的要领,选了一棵有弹性的小树,把绳子一头拴紧,另一头挽成一个活扣,巧妙地布置在兽道中间,用枯叶稍微掩盖了一下。 “能不能成,就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了。”他拍拍手,心里也没底。这玩意儿需要经验和运气。 黑豹一直安静地在旁边看着,歪着小脑袋,似乎对他在干什么很好奇。 设好一个套子,赵卫国心里踏实了点。他继续往前走,眼睛像篦子一样梳理着经过的地方。 在一处乱石堆附近,黑豹突然停了下来,鼻子使劲嗅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背毛微微炸起,显得有些警惕。 “咋了?有东西?”赵卫国立刻握紧了柴刀,警惕地四下张望。 黑豹对着石缝叫了两声,又用前爪扒拉了几下。 赵卫国小心地凑过去,用木棍拨开石头。嚯!里面竟然趴着两只肥嘟嘟的“林蛙”(东北对蛙类的统称,开春刚结束冬眠)!这东西虽然不大,但好歹是块肉! “好样的黑豹!真有你的!”赵卫国大喜,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一只,另一只惊跳起来,被他用木棍精准地拨拉回来,也一把抓住。 两只林蛙在手心里蹬着腿。虽然不多,但熬汤的话,也能让爹和弟妹见点荤腥了。 黑豹看到主人高兴,自己也摇起了尾巴,虽然因为腿疼摇得有点别扭,但能看出它的得意。 “走!再往前看看!”赵卫国受到鼓舞,把林蛙用草串了拎着,带着黑豹继续探索。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又找到几处可能长野菜的地方,采了些婆婆丁(蒲公英)、小根蒜。在一棵倒木下,他还发现了一小片刚冒头的灰蘑,也小心地采了下来。 太阳渐渐升高,山林里的雾气散尽,视野开阔起来。赵卫国站在半山腰,能俯瞰到山脚下的靠山屯,家家户户的烟囱大多已经不再冒烟,应该是吃过早饭了。 他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早上那点清汤寡水早就消耗没了。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收获:一小捆蕨菜,一把刺老芽,几朵灰蘑,一小撮婆婆丁和小根蒜,还有两只不停蹬腿的林蛙。 聊胜于无,但离让全家吃饱还差得远。那个绳套,能不能套到东西,更是没影的事。 “还得想办法弄点实在的…”他嘀咕着,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树林。 突然,不远处的灌丛里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还有几声“咯咯”的叫声。 “山鸡!”赵卫国眼睛猛地亮了! 黑豹也听到了动静,立刻伏低身体,做出扑击的姿态,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要不是腿瘸,估计早就冲出去了。 赵卫国心砰砰跳,下意识地摸向腰后的柴刀。用柴刀砍山鸡?这难度可不是一般大… 但他还是悄无声息地、一步步朝着声音来源摸了过去… 首闯矮山,收获寥寥,危机却已悄然临近。这顿午饭,到底能不能有着落? 第6章 下套巧设机关,初获野兔解饥荒 赵卫国屏住呼吸,猫着腰,一点点拨开挡在眼前的枯树枝,朝那扑棱声传来的地方望去。 只见十几步开外,一片刚冒出嫩芽的灌木丛边上,一只羽毛斑斓的公野鸡正昂着头,警惕地踱着步,时不时低头啄食着地上的草籽或虫子。它那长长的尾羽在晨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漂亮极了,但在赵卫国眼里,这就是一锅冒着热气、香喷喷的鸡肉!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柴刀,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用这玩意儿打山鸡?除非那山鸡傻到站着不动让他砍。他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摸索到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 黑豹伏在他脚边,喉咙里的低吼压抑不住,身体绷得像张弓,受伤的后腿微微颤抖,却丝毫没影响它那股子捕猎的劲头。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计算着距离和角度,猛地扬手,石头带着风声砸了过去! 可惜!力道够了,准头差了点。石头擦着野鸡的尾巴飞过,砸在后面的树干上,“啪”的一声响。 “咯咯哒——!”野鸡受惊,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扑棱着翅膀,像一道彩色的闪电般,“嗖”地一下就蹿进了密林深处,眨眼没了踪影。 “操!”赵卫国懊恼地捶了一下地面。到嘴的肉飞了! 黑豹“汪”地叫了一声,就想追出去,却被赵卫国一把按住:“追不上啦!别再把腿跑坏了!” 黑豹不甘心地朝着野鸡消失的方向又叫了两声,才悻悻地趴回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希望落空,肚子叫得更响了。赵卫国看着手里那两只瘦小的林蛙和一小把野菜,苦笑一下。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山林。必须得想办法弄点大家伙!光靠捡和碰运气不行。 他想起刚才看到狍子脚印的地方,又想起自己下的那个套子。套狍子希望渺茫,但那附近好像还有些细小的脚印,像是野兔的? 野兔!这东西虽然肉不算多,但好歹是正经肉食!而且野兔比狍子傻,路线更固定,下套子逮住的希望更大! 想到这里,他来了精神:“黑豹,走!咱再去看看那个套子,顺便给你整个兔子尝尝!” 他带着黑豹,拄着棍子,又往回走,来到之前发现兽道、下了套子的那片林子附近。他没有直接去看套子,而是在周围仔细搜寻起来。 野兔喜欢在灌木丛、草窠子或者倒木底下做窝,活动范围相对固定,会在常走的路上留下明显的脚印和粪便。 果然,在离他下套子不远的一处坡坎下,他发现了一个被掏空的小土洞,洞口光滑,还有不少细小的、圆球状的粪便。洞口周围的枯草被啃食过,还有一些清晰的、梅花瓣似的脚印。 “就是这儿了!”赵卫国心里有数了。他观察着洞口延伸出来的几条隐约的小径,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最常走的。 这次他更谨慎了。下套子捉兔子,讲究更多。绳套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要正好卡在兔子经过时脑袋的高度。活扣要灵敏,稍微一碰就能收紧。伪装要巧妙,不能让它发现。 他砍来一根细长而有弹性的柳树枝,削去枝叶,将一端牢牢地插进地面。然后解下腰间的麻绳——幸好他多带了一截——一头挽成一个大小适中的活扣,另一头拴在柳树枝的顶端,将其拉弯,形成一个简单的弹力装置。 他将绳套小心翼翼地布置在兔径上方,离地一拳高,活扣垂直悬空,用几根细枯枝轻轻架住。然后在周围撒上些枯叶,做了精心的伪装,确保看起来毫无破绽。 最后,他在套子前方,兔径的两侧,稀疏地插上一些带叶的树枝,形成一个天然的“漏斗”,引导兔子只能从套子中间穿过。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感觉比跟狼干一架还累。这全靠前世那点模糊的记忆和老猎人口口相传的技巧,成不成,真得看天意。 “走吧黑豹,咱去看看那边套着啥没。”他招呼一声,带着狗往第一个下套子的地方走去。 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那套子主要是针对狍子的,下的比较粗糙。 离着还有十几米远,黑豹突然又兴奋起来,鼻子猛嗅,拖着瘸腿就想往前冲,嘴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有情况! 赵卫国心里一跳,赶紧加快脚步。拨开最后一丛灌木,他一眼就看到那根被拉弯的小树已经弹直了!绳子绷得紧紧的! 套着了! 他心脏狂跳,几步冲过去。只见套子里套住的不是预想中的狍子,而是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那兔子被绳套死死勒住了脖子,吊在半空,已经没了气息,身体还微微晃荡着。看来是中了套子后拼命挣扎,反而被越勒越紧,很快就窒息了。 “哈哈!成了!”赵卫国忍不住笑出声来,巨大的喜悦冲散了饥饿和疲惫。他小心翼翼地把兔子解下来,掂了掂,足有四五斤重!肥嘟嘟的,一身好膘! “黑豹!看看!咱有肉吃了!”他把兔子拎到黑豹面前。 黑豹兴奋极了,围着兔子直转圈,用鼻子使劲嗅着,舌头耷拉出来,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不停地用前爪去扒拉,喉咙里发出急不可耐的哼哼声。但它很懂事,没有直接下口去抢,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赵卫国,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馋了吧?哈哈,别急,回家给你分肉骨头!”赵卫国心情大好,揉了揉黑豹的脑袋。这第一个套子就有收获,真是开门红! 他把兔子用草绳捆了脚,和野菜、林蛙挂在一起。沉甸甸的收获让他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他又去看了看那个新下的专门套兔子的套子,暂时还没动静。他也不急,下套子讲究耐心。 眼看日头快到头顶了,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赵卫国不敢再多耽搁,万一娘担心找出来就麻烦了。 “走!黑豹!回家!今天咱吃兔子肉!”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回去的路似乎都轻快了许多。虽然还是饥肠辘辘,但怀里抱着实实在在的肉,心里就有了底。黑豹跟在他身边,虽然瘸着腿,却也比来时精神了许多,时不时凑过来嗅嗅那只肥兔子,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路过一片榛子丛时,赵卫国还特意看了看,去年的空苞还挂在枝头,新的花穗刚吐出来,离结果还早得很。他又抬头望了望远处高山上墨绿色的松林,心想等秋天,一定要上来多打点松子,那东西顶饿,还能卖钱。 一路盘算着,靠山屯那熟悉的破败屋顶已经出现在眼前。 离家门还有老远,就看见弟弟卫东像个小炮仗似的从院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哥!哥!你回来啦!爹醒了!爹能说话了!” 赵卫国一听,心里猛地一喜,加快脚步:“真的?!” “真的!刚醒的!娘让你快回去!” 赵卫国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爹醒了,就意味着最危险的关头挺过去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正好看见妹妹卫红端着一碗水从屋里出来,小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哥!爹找你!” 赵卫国把手里的野菜和林蛙递给卫红:“拿去让娘做了。”自己则拎着那只肥兔子,激动地掀开门帘,跨进里屋。 炕上,赵永贵果然睁着眼睛,虽然脸色依旧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王淑芬正坐在炕边,一勺一勺地给他喂水,脸上带着泪痕,却是笑着的。 “爹!你醒了!”赵卫国声音有些哽咽,快步走到炕边。 赵永贵虚弱地转过头,看到儿子,嘴角努力想扯出一点笑纹,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肥硕的野兔上时,浑浊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惊讶和难以置信。 “兔…兔子…你…你打的?”他声音极其微弱沙哑,却带着浓浓的疑问和惊喜。 王淑芬也这才注意到儿子手里的东西,惊得张大了嘴:“老天爷!这…这么大一只兔子?卫国,你…你咋弄到的?” 赵卫国把兔子提起来,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下的套子!爹,娘,放心吧,饿不着!以后肉都会有!” 他把兔子递给跟进来的、眼睛都快长在兔子身上的卫东:“拿去给娘收拾了!今天咱家开荤!” “哎!”卫东响亮的应了一声,抱着沉甸甸的兔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蹬蹬蹬就跑向外屋,嘴里嚷嚷着,“娘!快!炖兔子肉!” 屋里,赵永贵看着儿子那张虽然稚嫩却已透出坚毅和担当的脸,眼眶微微湿润了,他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好…好小子…” 王淑芬更是喜极而泣,看着儿子,又看看丈夫,觉得这昏暗破败的家,终于又照进了阳光。 赵卫国看着爹娘的神情,心里又酸又胀,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终于能扛起这个家的踏实感。 他弯腰,把一直跟在他脚边、同样眼巴巴望着兔子的黑豹抱起来,放到炕沿:“爹,娘,还有它功劳呢!它叫黑豹,以后就是咱家一口人!” 黑豹似乎知道在介绍它,乖巧地坐在炕沿上,虽然看着兔子消失的方向有点委屈,但还是昂着小脑袋,接受着赵永贵和王淑芬目光的审视。 初战告捷,一顿难得的肉食,驱散了赵家连日来的阴霾和绝望。而少年赵卫国的狩猎兴家之路,也在这只肥美的野兔身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7章 烈火烤兔肉香,兄妹终得饱餐饭 外屋灶房里,王淑芬看着小儿子卫东抱进来的那只肥硕灰兔,惊得手里的水瓢都差点掉地上。 “哎呦我的老天爷!真…真逮着兔子了?”她围着那兔子转了一圈,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年头,山上的野物都精得很,哪是那么容易抓的?她男人赵永贵当了半辈子业余猎手,也不是回回都能有收获。 “我哥下的套子!厉害吧!”卫东挺着小胸脯,与有荣焉,好像那兔子是他逮着的一样,口水都快流到下巴颏了。 王淑芬这才回过神,赶紧接过兔子。入手沉甸甸的,估摸着得有四五斤,一身肥膘,摸着就喜人。她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俺家卫国有出息了!快,拿去让你哥把皮剥了,这兔子皮鞣好了,冬天还能给你爹做个耳捂子!” “哎!”卫东响亮的应了一声,抱着兔子又蹽回院里。 赵卫国正在院里拾掇柴火,准备生火。家里那口铁锅主要用来煮粥烀土豆,炖肉味道差不少,而且费柴火。他寻思着干脆在外面架堆火,把兔子烤了,又香又省事。 见卫东抱着兔子出来,他接过兔子,抽出别在后腰的柴刀。这刀昨天刚磨过,锋快无比。 黑豹一看要处理兔子,立刻来了精神,瘸着腿凑到跟前,眼睛瞪得溜圆,尾巴摇得飞起,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哼哼声。 “一边去,少不了你的!”赵卫国用脚轻轻把它拨开一点,免得溅它一身血。 他找根绳子把兔子后腿捆了,倒吊在院里的歪脖子小树上。刀尖从兔子后腿关节处划开,然后顺着腿腹中线轻轻一划,再小心翼翼地将兔皮一点点剥离下来。他手法不算熟练,但胜在仔细,尽量不破坏皮子。完整的兔皮剥下来,用草木灰简单搓搓,晾在一边。 接着是开膛破肚,掏出内脏。热乎乎的内脏刚掏出来,黑豹就再也忍不住了,嗖地扑上来,叼起一颗兔心,跑到墙角,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呜呜直叫,护食得紧。 赵卫国把兔肝兔肺这些能吃的留下,其余不能吃的挖个坑埋了,免得招苍蝇。然后将剥洗干净、白白嫩嫩的兔肉用清水冲洗干净,砍成大小合适的块。 这时,王淑芬也拿着盐罐子和一点舍不得吃的花椒大料出来了,卫红跟在她屁股后面,眼睛眼巴巴地盯着盆里的肉块。 “卫国,真烤着吃啊?要不娘给你炖上,能多吃几顿…”王淑芬还是有点舍不得,想着细水长流。 “娘,就烤着吃!今天让大家都吃个痛快!解解馋!”赵卫国语气坚决,“爹流了那么多血,得补补!卫东卫红也多久没见荤腥了?” 他找来几根粗细合适的柳树枝,削尖一头,把兔肉块串上去,又抹上点盐和调料腌制着。 院子里,火堆已经生起来了,枯树枝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 赵卫国把串好的兔肉架在火堆上,慢慢转动着烤。很快,兔肉里的油脂就被烤得滋滋作响,滴落在火堆里,爆起更旺的火苗和诱人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合着肉香、油脂香和淡淡调料香的、最原始也最勾人食欲的味道。 肉色渐渐由白转黄,再由黄转成诱人的焦褐色。 这香味像是有魔力,不仅把赵家的小院填得满满的,还顺着春风飘出了院子。 隔壁邻居家的小孩扒着篱笆缝往这边看,吸溜着鼻子,被自家大人骂骂咧咧地拽了回去。 卫东和卫红早就围在火堆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旋转的烤肉,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屋里炕上的赵永贵,都忍不住微微侧过头,鼻子抽动了两下。 黑豹早已吃完了那颗兔心,又跑回来蹲在赵卫国脚边,仰着头,哈喇子流了一地,尾巴把地面都快扫干净了。 “哥…好了没啊?啥时候能吃啊?”卫东第N次催促,急得抓耳挠腮。 “快了快了,瞧你那点出息!”赵卫国笑骂一句,心里却也是满满的成就感和期待。他小心地控制着火候,避免烤焦。 终于,兔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气达到了顶峰。赵卫国撤下火,把烤好的肉串拿到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开饭!” 他先挑了一块烤得最好、肉最多的后腿肉,用树叶垫着,送进屋里,递到父亲嘴边:“爹,你尝尝,香着呢。” 赵永贵看着儿子,眼眶又有点湿,他没说话,只是就着儿子的手,轻轻咬了一口。烤兔肉外皮微脆,内里鲜嫩多汁,简单的调味恰到好处地激发了肉本身的鲜美。他慢慢咀嚼着,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嗯…香…你也…快去吃…” 得到父亲的肯定,赵卫国心里更踏实了。他回到院里,把另一条后腿肉递给母亲:“妈,你也吃!” 王淑芬推辞着:“俺不爱吃这玩意,塞牙,你们吃…” “娘,你就吃吧!多着呢!”赵卫国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 然后,他又拿起两串肉多的,递给早已望眼欲穿的弟妹:“慢点吃,别烫着!” 卫东和卫红哪还顾得上烫,接过肉串,吹了两下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 “唔!好香!好烫!好吃!”卫东烫得直吸冷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嘴巴塞得鼓鼓囊囊,油顺着嘴角往下流。 卫红吃得秀气些,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小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含糊不清地说:“哥…真好吃…比过年肉还好吃…” 王淑芬看着儿女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也咬了一口手里的兔肉,那久违的肉香在口腔里弥漫开,她嚼着嚼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泪。当家的挺过来了,儿子有本事了,这日子,终于又有了奔头! 赵卫国自己也拿起一串肉,大口啃了起来。饥饿让这简单的烤兔肉变成了无上的美味,每一口都让人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幸福。这是他重生回来的第一顿饱饭,也是这个家摆脱绝望、走向新生的开始。 他又把那些烤得比较干、肉少的骨头和边角料,归拢到一起,放到黑豹面前。 “黑豹,这是你的!今天立了大功!” 黑豹早就等不及了,呜咽一声扑上去,叼起一根大骨头棒子,趴在地上,用前爪抱着,啃得咯吱作响,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发出欢快的噗噗声。 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火光映照着一家人满足的脸庞,肉香弥漫,咀嚼声、欢笑声、黑豹啃骨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虽然简陋却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画面。 赵卫国啃着肉,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力量。 一只兔子,只是开始。他一定会让家人天天有肉吃,顿顿能吃饱!这座长白山,就是他的宝库! 第8章 采药换钱计划,孙大爷点拨门路 一顿香喷喷的烤兔肉下肚,赵家屋里屋外都透着一股难得的满足劲儿。卫东和卫红俩小的吃得满嘴流油,肚皮滚圆,围着黑豹看它啃骨头,叽叽喳喳地说笑着。王淑芬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把剩下的兔肉仔细收好,留着下顿给当家的熬汤补身子。 赵卫国却没闲着。他帮着收拾完碗筷,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盐罐子,心里清楚,一只兔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爹的药不能断,家里吃的用的都得添置,光靠撞大运下套子不是长久之计。 他想起昨天找到的“红伤药”,又想起前世模糊的记忆里,山里不少药材都能换钱。虽然这时候药材收购价不高,但好歹是个来钱的路子,比干等着强。 可具体啥药材值钱?长啥样?去哪挖?挖了又卖给谁?他一脑袋浆糊。 得找个明白人问问。 靠山屯里,论起对这片山林的了解,除了他爹赵永贵,就数住在屯子最东头、独门独院的孙大爷了。孙大爷是老跑腿的(老光棍),据说年轻时是这一带有名的炮手(猎手),后来年纪大了,枪也交了,就靠着采点山货、挖点药材过日子,脾气有点倔,但人不坏。 赵卫国从剩下的兔肉里挑了一块不错的后腿肉,用树叶包了,又揣了两个早上烤的、没舍得吃完的兔肉馍馍(其实就是在火堆边烤热的窝窝头夹了点兔肉),对王淑芬说:“妈,我出去一趟,去看看孙大爷。” 王淑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儿子这是想去讨教门路。她点点头:“应该的。孙大爷是明白人,你去了好好说,别毛愣三光的(冒失)。” “知道了。” 赵卫国揣上东西,招呼了一声正跟骨头较劲的黑豹:“黑豹,走!带你串个门!” 黑豹一听,立刻丢下啃得差不多的骨头,虽然腿还瘸着,却欢实地跟了上来。 孙大爷家离得不远,是个低矮的泥草房,但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篱笆扎得结结实实。赵卫国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吭哧吭哧劈柴的声音。 他推开半掩的柴门,看见孙大爷正抡着斧头劈柈子。老爷子看上去快六十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身板挺直,胳膊上的肌肉依然结实,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木桩子应声而开。 “孙大爷!”赵卫国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孙大爷停下斧头,扭过头,眯着眼打量他。老爷子眼神锐利,像山里的老鹰:“是永贵家的大小子?你爹咋样了?” “托您的福,我爹昨晚醒了,能吃点东西了。”赵卫国赶紧回答,态度恭敬。 “嗯,醒了就好,永贵身子骨不孬,能扛过去。”孙大爷点点头,继续劈柴,“找俺有事?” 赵卫国走进院子,把手里用树叶包着的兔肉递过去:“孙大爷,昨天运气好,套了只兔子,我娘让我给您送块肉来尝尝鲜。” 孙大爷瞥了眼那肉,没接,哼了一声:“少整这哩根儿楞(花言巧语耍花招)。你娘?你娘这会儿还能想起俺这老棺材瓤子?是你小子有事求俺吧?直溜儿地说!” 赵卫国被戳穿,有点尴尬,但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把肉放在旁边的柴火垛上,诚恳地说:“大爷,真让您说着了。我爹倒下了,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光靠下套子也不是个事儿。我就想问问您,这山里头,有啥草药能挖了换点钱不?我不认识,也不知道去哪卖…” 孙大爷这才放下斧头,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仔细打量了赵卫国几眼。见他眼神清明,态度诚恳,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二流子,脸色缓和了些。 他又看了看跟在赵卫国脚边,虽然瘸腿却眼神凶悍、盯着他看的黑豹,点了点头:“这狗崽子不错,有点虎超儿(傻大胆)的劲儿,像你小时候。” 他走到院里的木头墩子坐下,示意赵卫国也坐。 “想挖药换钱?这路子倒是有。不过,这可不是轻巧活儿,得钻山沟子,累够呛也未必能挖多少。”孙大爷掏出烟袋锅,慢悠悠地塞着烟丝,“而且,这山是公家的,药材也是公家的,自个儿挖点卖,得悄摸的,让人逮着,也得说道说道。” “我明白,大爷。我就想换点买粮买盐的钱,给我爹抓点药。”赵卫国赶紧表态。 “嗯。”孙大爷划着火柴,点燃烟袋锅,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缭绕中,缓缓开口,“这近处的矮山,值钱的玩意儿早就让人划拉(搜刮)得差不多了。你想挖,得往二道沟子那边走,那边林子深,去的人少。” “常见的,能卖上价的,一个是柴胡。”他用烟袋锅在地上划拉着,“这玩意儿根子入药,叶子细长,开小黄花。你得认准了,别挖错了。这时候刚冒芽,不太好找,得仔细瞅。” “还有一个是黄芩。”他又划拉几下,“根是黄的,苦了吧唧的。叶子也对生,杆子四方棱的。这东西比柴胡好认点。” 赵卫国听得仔细,努力把孙大爷说的特征记在心里。 “挖这玩意儿,讲究个季节和手法。柴胡得春秋挖,根子药劲足。黄芩也差不多。挖的时候不能伤根,得用专门的小镐头或者棍子慢慢抠哧。”孙大爷继续说道,“挖回来,得晾晒干了,公社的供销社收购部才收。湿了吧唧的人家不要。” “供销社就收?”赵卫国眼睛一亮,这倒是方便。 “嗯,收是收,但价钱压得低。”孙大爷吐出口烟圈,“晒干的柴胡,品相好的,大概能卖个两三毛一斤。黄芩也差不多。你得挖一麻袋,晒干了也就十来斤,换不了几个钱,也就够买点粮食糊口。” 赵卫国心里盘算着,这价钱确实不高,但总比没有强。积少成多,起码能解决眼前的危机。 “谢谢大爷!我明白了!”赵卫国站起身,真心实意地道谢,“等我挖着了,卖了钱,再谢您!” 孙大爷摆摆手:“拉倒吧,俺不图你谢。那块肉拿回去,给你爹补身子。” “那不行,拿来的哪能拿回去?”赵卫国坚决不肯,“您老留着吃。我这就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就上山看看!” 说完,他怕孙大爷再推辞,赶紧招呼黑豹,转身就往外走。 孙大爷看着少年人急匆匆却坚定的背影,又看了看柴火垛上那块用树叶包着的、油汪汪的兔肉,摇了摇头,嘴角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永贵这儿子,遭了场难,倒像是开了窍了,知道想法子扛家了…就是有点虎超儿的,二道沟子那地方,是能随便去的么…” 他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把那块肉拿起来,掂了掂:“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肉…啧,真香…” 赵卫国带着黑豹往家走,心里火热,充满了干劲。虽然孙大爷说得艰难,但总算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方向。 柴胡,黄芩,供销社收购…他默默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 走到半路,看见邻居家的小子狗蛋正蹲在门口玩泥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烤得焦香的兔肉馍馍,递过去一个:“狗蛋,给你尝尝。” 狗蛋一愣,看着那冒着油星、散发着肉香的馍馍,眼睛都直了,不敢相信地抬头看赵卫国。 “拿着啊!愣着干啥?”赵卫国把馍馍塞他手里。 狗蛋接过馍馍,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噎得直翻白眼,含糊不清地说:“谢…谢谢卫国哥!” 赵卫国笑了笑,没多说,带着另一个馍馍和满脑子的采药计划回家了。他知道,要想在屯子里立足,尤其是想干点啥,人缘很重要。一点小恩惠,有时候能顶大用。 回到家,他把剩下的一个兔肉馍馍分给了眼巴巴的卫东和卫红,然后就开始翻箱倒柜,找能挖药的工具,同时在心里规划着明天的路线。 二道沟子…他记得那地方,林子确实深,听说还有野猪出没。 但为了这个家,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第9章 深入二道沟子,黑豹预警遇野猪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赵卫国就起来了。他找来家里那把都快锈秃噜皮的小镐头,又找了根结实的棍子,把柴刀别在后腰。想了想,又把昨天剩的那半个兔肉馍馍用布包了揣怀里,算是晌午的干粮。 王淑芬看他这架势,担心得不行:“卫国,真要去那二道沟子?听说那旮瘩林子深,不太平…要不就在近处转转得了?” “妈,没事儿,我就在沟口转转,不往里走。近处都让人薅秃了,挖不着啥。”赵卫国安抚道,“我看完套子就回来。” 他说的套子,是昨天新下的那个兔套。他心里还惦记着,万一又套着了呢? 黑豹一看他这打扮,就知道要出门,立刻兴奋起来,瘸着腿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呼呼响。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和那块大骨头棒子的滋养,它精神头足了不少,那条伤腿虽然还不敢着地,但看起来没那么肿了。 “行,带你一起去,你这狗鼻子比我都好使。”赵卫国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 他先去了昨天新下兔套的地方。离着还有一段距离,黑豹就又兴奋起来,呜呜叫着往前拽。赵卫国心里一喜,有门! 果然,那根被拉弯的柳条还在微微颤动!套子里赫然套着一只比昨天那只稍小点的灰兔子,还在徒劳地蹬着腿! “哈哈!又一只!”赵卫国喜出望外,这运气真是没谁了!他赶紧上前,利落地结果了兔子,解下来掂了掂,也有三斤多重。 “黑豹,咱这运气,挡不住啊!”他高兴地把兔子捆好,和工具挂在一起。开局顺利,让他对今天的采药之行也多了几分信心。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带着黑豹,沿着屯子后山的小路,朝着更深处的二道沟子方向走去。 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认。积雪基本化尽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地和去年的枯枝败叶。树林变得越来越密,高大的柞树、椴树遮天蔽日,树下是茂密的灌木丛和半人高的蒿草。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浓浓的腐殖质味道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黑豹显得很警惕,不再像在矮山那样瞎跑,而是紧紧跟在赵卫国身边,耳朵竖得老高,鼻子不停抽动,捕捉着空气中一切不寻常的味道。它的伤腿似乎不影响它敏锐的感官。 赵卫国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一边走,一边仔细搜寻着地面和山坡。他谨记孙大爷的话,眼睛专门往那些背风向阳的坡地、石砬子缝里瞅。 柴胡,细长叶,开小黄花…黄芩,方棱杆,对生叶,根苦黄… 他嘴里默默念叨着,眼睛都快看花了。这开春时节,草木刚刚萌动,各种植物都才冒芽,辨认起来难度不小。他看到不少类似的植物,蹲下去仔细看,又扒开土看看根茎,发现都不是。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林子里暖和了些。他除了又采到几把刚冒头的刺嫩芽和一小簇灰蘑,正经药材一棵没见着。那只兔子在背后晃荡着,像是在嘲笑他白忙活。 “这玩意还真不好找…”赵卫国有点泄气,找了块石头坐下,拿出那半个兔肉馍馍,掰了一半扔给眼巴巴的黑豹,自己啃着另一半。 黑豹三口两口吃完自己的,又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哼唧着还想吃。 “没了没了,就这点儿,还得干活呢。”赵卫国拍了拍它的头,站起身,决定再往沟里走一段,要是再没有,就打道回府。 他拄着棍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里走。二道沟子果然比村后矮山原始很多,几乎看不到人活动的痕迹,倒是有不少野兽的脚印和粪便。 又摸索着前进了一段,在一处石崖下的背阴坡,赵卫国眼睛猛地一亮! 只见一片枯草中,零零星星地生长着几丛叶片细长、边缘带着锯齿的植物,中间已经抽出了嫩茎,顶端隐约能看到即将绽放的、小小的黄色花苞! “柴胡?!”他心脏砰砰跳,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扒开一点土,露出下面褐色的、细细的根茎。没错!和孙大爷描述的差不多! “找到了!”他兴奋地低呼一声,拿出小镐头,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土质有点硬,他怕伤到根,挖得很慢很仔细。 黑豹在旁边警戒着,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喜悦,尾巴轻轻晃了晃。 费了好大劲,才完整地挖出几棵柴胡,根须还算完整。虽然不多,但这是个好兆头!他小心地把柴胡放进背后的筐里。 正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找找孙大爷说的黄芩,一直安静蹲在一旁的黑豹突然猛地站了起来! 它全身的毛瞬间炸起,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向左前方的密林方向,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充满威胁的“呜呜”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兴奋的哼哼,而是真正遇到了威胁的警告!它甚至不顾伤腿,微微伏低了身体,做出了扑击的准备姿态! 有情况!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屏住呼吸,顺手抄起了靠在旁边的棍子,眼睛死死盯住黑豹警示的方向。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但很快,一阵窸窸窣窣、伴随着“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气声和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由远及近,从密林深处传来!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赵卫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棍子,手心里全是汗。黑豹的呜呜声更低了,显得焦躁不安。 突然,左前方一片榛柴棵子一阵剧烈晃动,猛地向两边分开! 下一秒,一个黑黢黢、壮硕无比的身影钻了出来! 赫然是一头大野猪! 这野猪个头极大,起码得有二百多斤,一身黑灰色的鬃毛又长又硬,像一根根钢针倒竖着,獠牙外翻,闪着寒光,小眼睛里冒着凶光。它一边走,一边用鼻子使劲拱着地上的落叶和泥土,寻找着吃的。 这还不是最吓人的!在它屁股后面,还哼哼唧唧地跟着三四只身上带着条纹的小野猪崽! 是一头带崽的母野猪! 赵卫国的头皮瞬间发麻!在山里,宁惹黑瞎子(熊),不惹带崽的野猪娘!这玩意儿护崽起来,比什么都凶悍,一旦被它认定有威胁,那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就凭他手里这根棍子和一把小镐头,给这野猪塞牙缝都不够! 黑豹虽然勇猛,但毕竟还是条半大的狗崽,又受了伤,此刻面对这山里的庞然大物,也只是敢低声威胁,不敢真的冲上去。 那母野猪似乎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猛地抬起头,小眼睛警惕地看向赵卫国和黑豹的方向,鼻子里喷着粗气,发出威胁的“哼哧”声,前蹄不安地刨着地。它身后的小猪崽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吓得挤成一团。 赵卫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脏咚咚咚地敲着鼓。他紧紧握住手里的棍子,身体僵硬,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跑?不行!背对着野猪跑,那就是找死,这玩意冲起来比人快多了! 硬刚?更是死路一条! 他猛地想起爹和孙大爷都说过的话:“山里规矩,春不打母,秋不打公,带崽的牲口更不能碰,那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山神爷都不答应!” 对!不能惹!必须让它觉得没有威胁! 他极力压下心中的恐惧,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不是去捡石头,而是轻轻拍了拍躁动不安的黑豹,示意它安静。然后,他保持着弯腰的姿态,眼睛不敢和野猪对视,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旁边的一棵大树,慢慢地、一寸寸地往树后挪动脚步。 黑豹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依旧龇着牙,低吼着,却也跟着他一起慢慢后退。 那母野猪看着这一人一狗缓慢后退、没有表现出攻击性的样子,刨地的动作慢了下来,但小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他们。 赵卫国的心都快跳出胸腔了,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一点点挪到那棵粗壮的柞树后面,稍微有了一点遮挡。 母野猪又盯着他们看了十几秒,也许是觉得这两个东西确实没啥威胁,也许是急着带崽找食,它最终发出一声警告般的哼哧,甩了甩脑袋,带着几只小猪崽,转身哼哧哼哧地钻进了另一侧的林子里,很快消失不见。 直到那“哼哧哼哧”的声音彻底远去,赵卫国才猛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黑豹也放松下来,凑过来舔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像是在后怕。 “好家伙…太悬了…”赵卫国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二道沟子,果然不是善地! 他不敢再多待,也顾不上再找什么黄芩了。背上那几棵可怜的柴胡,拎起兔子,拄着棍子,招呼黑豹:“快走!这地方邪性,咱赶紧回家!” 这一趟二道沟子之行,虽然惊险万分,差点交代在那野猪娘手里,但好歹挖到了几棵柴胡,也算没白来。更重要的是,让他真切体会到了山林的危险和规矩,也见识到了黑豹那超乎寻常的警觉性。 这小家伙,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要不是它提前预警,自己傻乎乎地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回去的路上,赵卫国看着身边一瘸一拐却依旧尽职尽责充当哨兵的黑豹,心里暗暗决定:以后进山,说啥都得带着它!这简直就是个活雷达啊! 第10章 喜获黄芩一篓,黑豹追逐戏山鸡 赵卫国带着黑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二道沟子那片让人心惊胆战的林子。直到重新踏上相对熟悉的村后矮山小路,听到远处屯子里隐约传来的狗叫声,他那颗砰砰狂跳的心才算慢慢落回肚子里。 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二道沟,他心有余悸地啐了一口:“妈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差点让那野猪娘给拱了!” 黑豹似乎也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绷,但依旧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那条伤腿走路更加颠簸了,显然刚才的紧张情绪和快速撤退让它吃了不少苦头。 赵卫国心疼地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它腿上的包扎,还好,没有渗血。“好小子,今天多亏你了!回去给你加餐!”他揉了揉黑豹的脑袋。 黑豹享受地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惊魂稍定,赵卫国开始琢磨接下来去哪。二道沟子是不敢再深入了,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挖了那几棵柴胡,实在不甘心。孙大爷不是说黄芩比柴胡好找吗? 他决定在矮山这边再转转,矮山人也多,估计没啥大牲口,相对安全。 他调整方向,不再往深处走,而是沿着矮山的阳坡面,仔细搜寻起来。眼睛专门往那些土质疏松、石头不多的地方瞅,按照孙大爷说的,找那种杆子是四方棱、叶子对生的植物。 也许是运气来了,也许是离开了二道沟子那压抑的环境让他观察力更敏锐了,没过多久,他就在一处土坡的背风处,发现了一片长势不错的草本植物! 那植物大概一拃高,茎秆明显是四棱形的,叶子对生,卵圆状,绿油油的。他赶紧凑过去,拔起一棵,掐断根茎一看,断面果然是黄色的!放进嘴里尝了尝,一股浓郁的苦涩味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 “黄芩!真是黄芩!”赵卫国大喜过望!这可比柴胡好认多了! 而且这一片看样子不少,虽然植株都不大,但密密麻麻长了一大片! “发财了发财了!”他兴奋地搓搓手,也顾不上累了,拿出小镐头就开始挖。 挖黄芩确实比挖柴胡容易些,根系没有柴胡那么长,土质也松软。他小心翼翼地沿着植株周围下镐,尽量保持根系的完整。黑豹就在旁边趴着休息,时不时抬头看看忙碌的主人,又警惕地听听周围的动静。 赵卫国越挖越起劲,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背后的筐里,黄芩越来越多,渐渐有了分量。这种实实在在的收获感,让他暂时忘却了疲惫和刚才的惊恐。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他带来的那点兔肉馍馍早就消化完了,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他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看着筐里已经铺了底一层的黄芩,满意地笑了。这些晒干了,怎么也得有个两三斤吧?那就是好几毛钱呢!够买好几斤粗粮了! 他找了个树荫坐下,准备歇歇脚就回家。黑豹也凑过来,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还有几声熟悉的“咯咯”声。 一只色彩斑斓的公野鸡,从草窠子里钻了出来,似乎也是出来觅食的,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一人一狗。 “山鸡!”赵卫国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就去摸柴刀,但随即又放弃了。这距离,这角度,根本打不着。 但他脚边的黑豹却瞬间来了精神!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它猛地站起来,全身肌肉绷紧,眼睛死死盯住那只悠闲踱步的山鸡,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渴望的低吼。狩猎的本能在它血液里沸腾! 那条伤腿似乎也不疼了,它伏低身体,做出标准的扑击姿态,慢慢向前匍匐前进,动作竟然带着一种天生的娴熟和隐蔽性。 赵卫国屏住呼吸,没有阻止它。他也想看看,黑豹到底有多大本事。 黑豹利用灌木和草丛的掩护,一点点接近。十米…八米…五米… 就在距离山鸡还有三四米远的时候,那只山鸡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抬起头! 就在它抬头的一瞬间,黑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猛地蹿了出去!速度极快,完全看不出是一条腿有伤的狗! “咯咯哒——!”山鸡受惊,发出一声尖叫,扑扇着翅膀就要起飞! 但黑豹的速度更快!它几个箭步就冲到了山鸡跟前,纵身一跃,张口就朝着山鸡的脖子咬去!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山鸡的翅膀已经扇动,身体开始离地。黑豹的牙齿只擦到了几根绚丽的尾羽! “噗啦啦——”山鸡惊惶地叫着,奋力扇动翅膀,擦着树梢飞走了,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黑豹扑了个空,在地上打了个滚,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冲着山鸡消失的方向不甘心地叫了两声,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回赵卫国身边,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好像在抱怨自己腿疼影响了发挥。 赵卫国却一点没失望,反而惊喜地一把抱住黑豹:“好小子!真行啊你!这速度!这扑击!可惜了,就差一点!等你这腿好了,咱肯定能逮着它!” 他虽然遗憾没抓到山鸡,但黑豹刚才表现出来的爆发力、隐蔽性和扑击技巧,远远超乎他的预料!这绝对是一块打猎的好材料!好好训练,将来绝对是条顶尖的猎犬! 经这么一闹腾,也没法休息了。赵卫国看着日头,也该回去了。他背上沉甸甸的筐子,里面是满满的黄芩和那几棵柴胡,手里拎着两只兔子,虽然疲惫,却心满意足。 “走!黑豹!回家!明天咱还来!” 回去的路上,一人一狗心情都不错。赵卫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快进屯子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屯子里有名的懒汉二癞子。二癞子三十多岁,游手好闲,整天东家晃西家逛,正叼着根草棍儿在屯口溜达。 他一眼就看到了赵卫国背着的筐里那满满登登的黄芩,还有手里拎着的肥兔子,眼睛顿时就直了,啧啧称奇:“呦呵!卫国,行啊!这又是兔子又是草的,从哪儿划拉的?发财了啊?” 赵卫国懒得跟他多扯,含糊道:“瞎转悠,运气好。” 二癞子凑近了,用手扒拉了一下筐里的黄芩,酸溜溜地说:“这破草挖它干啥?喂驴驴都不吃!哟,还俩兔子?你小子是不是逮着啥窍门了?跟哥说说呗?” “没啥窍门,就是下的套子碰上了。这草挖回去喂猪的。”赵卫国不想露富,更不想跟二癞子这种人纠缠,加快脚步就往家走。 二癞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那沉甸甸的筐和肥兔子,眼里闪过一丝羡慕和嫉妒,撇撇嘴,嘟囔道:“嘁!牛气啥?赵永贵倒了,看他小子能嘚瑟几天…还挖草喂猪?骗鬼呢…” 赵卫国没理会身后的闲言碎语,径直回了家。刚一进院,早就等急了的卫东和卫红就欢呼着扑了上来。 “哥!你回来啦!” “哇!又是兔子!还有这么多草!” 王淑芬也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满载而归,又是一只兔子和满满一筐“草”,又是高兴又是担心:“咋又逮着了?没遇着啥危险吧?挖这么多猪草干啥?咱家猪早都没了…” 赵卫国把兔子递给母亲,笑着把筐放下:“妈,这不是猪草,这是药材!黄芩!能卖钱的!” “药材?这玩意儿能卖钱?”王淑芬愣住了,拿起一棵黄芩仔细看着,难以置信。 “嗯!供销社就收!晒干了就行!”赵卫国肯定地说,“等我明天再去挖点,凑够了就去公社卖了换钱!” 王淑芬看着儿子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又看看筐里那些“草”,虽然还是有点怀疑,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希望。 也许…儿子真的能找到养活这个家的门路? 赵卫国把黄芩摊开在院子里晾晒,看着那一片黄绿色的希望,心里盘算着:明天,还得进山!不仅要挖更多的黄芩,还得去看看那几个套子! 这靠山吃山的路子,算是让他初步蹚开了! 第11章 公社初卖山货,换回钞票与粮食 接下来的几天,赵卫国像是上了发条。天不亮就起来,揣上俩窝窝头,带上黑豹,雷打不动地进山。 他不再敢贸然深入二道沟子,主要在村后矮山和附近几条相对安全的沟膛子转悠。眼睛练得像探照灯,专门搜寻背阴坡、石砬子缝。黄芩果然比柴胡好找,又陆续让他发现了好几片。他小心翼翼地挖,尽量不伤根须,背后的筐子每天都能添上不少分量。 那几个下套子的地方更是他每日必检的“宝地”。运气有好有坏,有时能收获一只傻乎乎的兔子,有时则空空如也,绳套被碰开了,或者只剩几根兔毛。但平均下来,隔一两天总能有点收获,让家里的伙食改善了不少。 黑豹的腿伤一天天见好,已经敢稍微用那条腿点地了。它似乎彻底把赵卫国当成了主人,进山时寸步不离,警觉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就竖起耳朵,几次提前预警了蛇和其他小兽,让赵卫国避开了不少麻烦。虽然再没遇到山鸡,但它对追兔子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可惜腿脚还不利索,每次都差那么一点。 赵卫国把挖来的黄芩仔细地摊在院里晾晒。王淑芬一开始还将信将疑,可见儿子每天雷打不动地往家背“草”,又听说真能卖钱,也就由着他去,有时还帮着翻晒。赵永贵的精神头也一天比一天好,虽然还不能下炕,但已经能靠着被垛坐起来,偶尔还能指点儿子几句挖药的技巧和下套子的方位。 五六天过去,院里晾晒的黄芩已经堆起不小的一堆,摸上去干爽脆硬。赵卫国估摸着,怎么也得有十来斤了。加上这几天攒下的三张兔子皮(王淑芬小心地鞣制了)和一小包晒干的灰蘑,他觉得可以去公社试试水了。 这天一大早,他就把晒干的黄芩打捆装进麻袋,又把兔子皮和干蘑菇用布包好,塞进一个旧背篓里。 “妈,我去了啊!”他招呼一声,背上背篓就准备出门。 “等等!”王淑芬从屋里追出来,塞给他一个旧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凉开水,又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枚硬币,加起来大概不到一块钱。“拿着,路上渴了买碗水喝…万一…万一人家不收,也别跟人犟,赶紧回来…”她脸上带着担忧和期盼。 赵卫国心里一酸,推回母亲的手:“妈,钱你留着。我这儿有货,能换钱!等我回来!”他拍了拍背篓,语气充满自信。 黑豹一看他要出门,又想跟着,被赵卫国拦住了:“你今天在家看家,守着爹!路远,你腿还没好利索。” 黑豹委屈地呜咽了一声,但还是听话地蹲在了院门口。 靠山屯离公社所在地有十几里山路,全靠两条腿走。赵卫国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一路不敢停歇。路上碰到几个同样去公社办事的屯邻,看他背着一麻袋“草”,都好奇地问,赵卫国只含糊说是挖的喂猪草,搪塞过去。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日头升高了,他才看到公社那片灰扑扑的建筑。公社比屯子繁华多了,有一条土街,两边分布着供销社、粮站、邮电所、卫生院等几个砖瓦房。 供销社是最大的一栋,红砖墙面上刷着白色的标语。赵卫国深吸一口气,有点紧张地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里面光线有点暗,一股混合着煤油、酱油、糖果和布匹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玻璃柜台后面,货物琳琅满目:暖水瓶、搪瓷盆、手电筒、布匹、文具…吃的有饼干、糖果、挂面,柜台后的货架上还摆着烟酒糖茶。几个穿着蓝色或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柜台后,表情大多淡淡的。 来买东西的人不多,个个都小心翼翼,指着要什么东西,然后仔细地数出毛票或者递上相应的票证。 赵卫国有点眼花,定了定神,找到收购农副产品的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四十多岁的男店员,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 “同…同志。”赵卫国有点拘谨地开口。 店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着他和他脚边那鼓鼓囊囊的麻袋:“干啥?” “俺…俺来卖点药材。”赵卫国把麻袋提上来。 “药材?”店员皱了皱眉,站起身,“啥药材?拿出来看看。不是啥乱七八糟的都收啊。” 赵卫国赶紧解开麻袋口,把里面干透的黄芩一把把拿出来,放在柜台指定的地方:“是黄芩,俺晒得可干了。” 店员抓起一把,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掰断几根看了看断面,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点点头:“嗯,是黄芩。品相还行,晒得也算干。按一级品收吧,两毛五一斤。”他说着拿出一个磅秤,把黄芩放上去称重。 赵卫国的心提了起来,紧紧盯着秤杆。 “十二斤三两。算你十二斤半吧。”店员拨着算盘,“十二斤半,两毛五一斤…三块一毛二分五。给你抹个零,三块一毛二。”他一边说,一边在一个本子上记着。 三块一毛二!赵卫国心里一阵狂喜!这比他预想的还多点! “同志,俺…俺这还有几张兔子皮,和一点干蘑,您看收不?”他赶紧又把布包打开。 店员拿起兔子皮看了看,摸了摸:“皮子鞣得还行,就是有点小。一张算你八毛吧。三张,两块四。”又看了看干蘑,“这蘑菇…品相一般,一块钱一斤,你这最多半斤,五毛。” 他拿过算盘,又是一阵噼里啪啦:“黄芩三块一毛二,皮子两块四,蘑菇五毛。总共…六块零二分。给你开票。” 六块钱!赵卫国感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接过那张小小的、印着红字的收购单,手都有些微微发抖。这可是他重生以来,靠自己双手挣到的第一笔钱! “去那边柜台取钱。”店员指了指付款的柜台。 赵卫国拿着单子,走到付款柜台。里面的女会计核实了单子,从抽屉里数出六张崭新的一元纸币,又找出两枚一分钱的钢镚,递给他。 接过那六张“大团结”和两分钱,纸币特有的油墨味钻入鼻腔,那实实在在的触感让赵卫国激动得鼻子都有些发酸。钱!这就是钱!能买粮、买盐、买药的钱!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内衣口袋,还用手按了按。 揣着巨款,他的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卖副食的柜台。 “同志,玉米面咋卖?”他看着柜台上方标着的价牌。 “一毛二一斤,粗粮票。”售货员懒洋洋地回答。 赵卫国早有准备。农村虽然主要以物易物(交公粮),但也会发一些少量的地方粮票用于购买商品粮。他记得家里好像还有几斤粮票,是去年队里分的,一直舍不得用。他掏出母亲给的那个小手绢包,果然,里面夹着三斤粗粮票。 “买十斤玉米面。”他递过去三斤粮票,又数出一块二毛钱。十斤,够家里吃一阵子了! 接着,他又买了一毛钱一大包的粗盐,这是生活必需品。看到货架上有止痛片,想起爹有时候伤口还会疼,他又花五分钱买了一小包(十片)。 想了想,他又狠狠心,花一毛钱称了半斤最便宜的水果硬糖。卫东卫红好久没吃过糖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柜台里那些油汪汪的炉果(一种东北糕点)和饼干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咽了口口水,忍住了。钱得省着花。 采购完毕,他背篓里多了十斤金黄的玉米面和其他零零碎碎,怀里揣着剩下的四块多巨款,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去的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十几里山路仿佛也不那么难走了。他时不时伸手按按胸口那硬邦邦的钞票,心里无比踏实和自豪。 这就是货币的力量!这就是能改变家庭命运的希望! 等他终于看到靠山屯那熟悉的屋顶时,夕阳已经给整个屯子镀上了一层金色。他家院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张望,是卫红。旁边还蹲着黑豹。 “哥!哥回来了!”卫老远看到他,立刻尖叫着跑回院里报信。 等赵卫国走进院子,全家人都迎了出来。王淑芬看着他背篓里那显眼的粮食口袋,声音都颤抖了:“卖…卖掉了?真换回粮食了?” 赵卫国把背篓放下,先将那包糖果拿出来,塞到眼巴巴的卫东卫红手里:“呐,给你们的糖。” 俩孩子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把糖果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赵卫国又把玉米面、盐和止痛片拿出来,最后,在内衣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钱,郑重地交到母亲手里:“妈,这是卖药和皮子剩下的钱,你收好。” 王淑芬看着手里那四张一元纸币和几个钢镚,又看看地上的粮食和盐,再看看含着糖、笑得无比幸福的儿女,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着头。 炕上的赵永贵也挣扎着探起身,看着这一切,眼圈泛红,喃喃道:“好…好…我儿子…有本事了…” 黑豹也凑过来,围着粮食口袋转圈,兴奋地摇着尾巴。 赵卫国看着家人激动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力量。 第一步,他终于迈出去了!虽然只是小小的六块钱,但这只是一个开始!他相信,只要肯干,靠着这座长白山,一定能让全家过上好日子! 第12章 父子深夜交谈,传承猎户老规矩 卖药换回粮食和钱,让赵家彻底摆脱了断炊的危机,也驱散了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最后一丝绝望的阴云。 王淑芬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每天做饭都有了劲头,虽然还是粗粮野菜为主,但偶尔切一小条兔肉进去,就能让一锅菜都带上荤腥,吃得卫东卫红小脸儿渐渐有了光泽。赵永贵的伤势恢复得更快,已经能在炕上慢慢挪动,甚至靠着墙坐一小会儿了。那包止痛片他舍不得吃,只有疼得实在受不了才含一片。 赵卫国更是干劲十足。他几乎天天进山,有时能挖到黄芩,有时能套到兔子,收获虽然不稳定,但隔三差五总能往家添补点东西。他对这片山林的了解也越来越深,哪里野菜多,哪里可能有药材,哪个方位野兽常走,心里渐渐有了本账。 黑豹成了他形影不离的伙伴。这小家伙腿伤好利索了,跑跳自如,身形也肉眼可见地长大了一圈,越发显得精悍凶猛。它极其聪明,对赵卫国的指令领悟得很快,警惕性又高,好几次凭借敏锐的嗅觉提前发现了藏在草丛里的毒蛇和野蜂巢,让赵卫国避免了不少麻烦。它似乎把保护赵卫国和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使命,夜里就趴在赵卫国屋门口,稍有动静就机警地抬起头。 日子虽然依旧清贫,但却充满了希望和奔头。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王淑芬在外屋刷锅洗碗,卫东卫红在炕梢玩着赵卫国给他们削的木偶小人,赵卫国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擦拭着明天要带进山的工具。 炕上的赵永贵靠在被垛上,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欣慰、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卫国啊,过来,爹跟你说说话。” 赵卫国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炕沿边:“爹,咋了?哪儿不得劲了?” “没有,好多了。”赵永贵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煤油灯的光晕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跳跃,显得格外苍老,却又透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静。 “这些天…难为你了。”赵永贵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个家,多亏了你。” “爹,你说这干啥?这不都是我该做的嘛。”赵卫国有些不自在。 赵永贵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摸索着,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油光发亮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黑黢黢的、像是角质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这是…”赵卫国好奇地问。 “这是麝香。早年俺打围的时候,偶然得的,一直藏着没舍得交。”赵永贵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追忆,“这东西金贵,能治好多病,关键时候能救命。你收好,别让人知道。” 赵卫国心里一惊,接过那小小的、却沉甸甸的麝香。他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在前世,野生麝香几乎绝迹,价格高昂得吓人。爹把这保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意义非同一般。 “爹,这太贵重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赵永贵语气不容置疑,“你天天往山里跑,爹这心里…不踏实。山里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有力气、有运气就行的。”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着跳跃的灯花,缓缓说道:“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丢。丢了规矩,山神爷不答应,要遭殃。” 赵卫国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爹,你说,我听着。” “头一条,”赵永贵伸出粗糙的手指,“春不打猎。开春万物生发,怀崽的母兽多,打一个就是害一窝。这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干了折寿,山神爷也降罪。咱爷俩这回遭的难,说不定就是…”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觉得自己开春进山打猎才招了祸。 赵卫国默默点头。这条规矩他懂,前世也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 “第二条,赶山不开面仓。”赵永贵继续说,“啥意思?就是不能赶尽杀绝。碰上一窝山鸡,你不能全端了;找到一片好药材,你不能连苗都挖走;打着大牲口,也得给后来的、给山里的狼虫虎豹留一口。凡事留一线,不能做绝了。山是大家的山,也是子孙后代的山,不能可劲儿造(糟蹋)。” 赵卫国听得认真。这话朴实,却蕴含着最原始的生态智慧和可持续发展观。 “第三条,见了带崽的母兽,能躲就躲,能放就放。护崽的母兽最凶,也最可怜。伤了它们,损阴德。” “第四条,不打抱窝的鸟,不掏快出飞的雏。断了飞禽的根,往后就听不见鸟叫了。” “第五条,上山不打哑巴围。”赵永贵的声音愈发低沉,“就是不能偷偷摸摸下死手,不声不响地把一片林子里的活物都清了。得弄出点动静,给那些机灵的留条跑的路。这叫仁义。” “还有,打了大牲口,头一口肉得敬山神;见了山神庙(通常是大石头或老树),得拜一拜;打了狐狸、黄皮子,心里得有点忌讳,那玩意儿灵性…” 赵永贵一条一条地说着,有些是狩猎的禁忌,有些是做人的道理,有些带着神秘的色彩。这些都是老一辈猎人口口相传、用血泪甚至生命总结出的经验教训。 赵卫国听得入了神。这些规矩,有些他前世隐约听过,有些则是第一次听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只想着靠山吃山,多打多挖,却忽略了与这片山林相处的基本法则。爹这是在给他立规矩,教他如何真正做一个“山里人”,而不是一个掠夺者。 “卫国啊,”赵永贵最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咱靠山吃饭,得敬山、护山。山养咱一时,咱得想着养山一世。不能学了点本事,就忘了根本,变得贪心不足。那样,迟早要栽大跟头。爹这次…就是教训。” 赵卫国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之前还琢磨着怎么多下套子、多挖药材,甚至有点抱怨规矩多,此刻却感到一阵后怕和惭愧。 “爹,我记住了!”他声音坚定,“春不打猎,不开面仓,敬山护山!这些规矩,我一定刻在心里,绝不违背!” 看着儿子郑重的表情,赵永贵欣慰地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好小子!爹信你。你比爹强,有文化,脑子活,只要走正道,守着规矩,咱家的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这时,外屋的王淑芬也忙完了,端着一碗温水进来给赵永贵吃药。听到爷俩的对话,她没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趴在门口的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屋里严肃而温馨的气氛,抬起头,呜呜地低叫了两声,用脑袋蹭了蹭赵卫国的小腿。 煤油灯噼啪作响,火光摇曳,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温暖而宁静。 这一夜,父亲的教诲像种子一样,深深埋进了赵卫国的心田。他知道,这些老规矩,将是他未来行走山林、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13章 黑豹伤愈显威,独擒硕大山耗子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地气通了,山坡上的绿色越来越浓。赵卫国依旧每天进山,有时能有些收获,有时则空手而归。但他心态平和了许多,谨记着父亲的教诲,不贪多,不冒进,遇到带崽的母兽或者一窝野禽,都主动避开,只取自己需要的那一份。 黑豹的腿伤彻底好了。原本瘦骨嶙峋的小家伙,在这些天顿顿有油水(哪怕是兔肉骨头和残汤)的滋养下,像吹气似的长了起来。皮毛变得黑亮顺滑,肌肉结实,四肢修长有力,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矫健的雏形。它不再满足于只是跟着赵卫国进山当个“哨兵”,开始显露出活泼好动、甚至有些顽皮的天性。 在家里,它和卫东卫红混得最熟。卫东拿根草棍就能逗得它满院子疯跑,卫红则喜欢偷偷省下自己的窝窝头渣喂它。但它最黏的还是赵卫国,只要赵卫国在家,它就像个影子似的跟在后面,赵卫国坐下歇息,它就趴在他脚边;赵卫国起身干活,它立刻也站起来,尾巴摇得欢快。 这天晚上,吃过了晚饭(依旧是玉米面糊糊配咸菜,但今天赵卫国运气好,套了只野鸽子炖了汤,每人碗里都飘着几丝肉),一家人都早早歇下了。赵卫国躺在炕上,琢磨着明天去哪里看看,那几个老套子最近收获渐少,得换个地方了。卫东卫红在炕梢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窗外月色很好,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屋里不算太暗。 就在赵卫国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紧接着是黑豹压低了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以及某种小动物尖利的“吱吱”惨叫! “咋回事?”赵卫国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睡在外屋的王淑芬也被惊动了,披着衣服起身:“是不是黄皮子(黄鼠狼)又来偷鸡了?”家里仅剩的两只老母鸡可是全家的宝贝蛋罐子。 赵卫国赶紧披衣下炕,顺手抄起门后的顶门棍,轻手轻脚地走到外屋门边,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的院子亮堂堂的。只见黑豹正弓着身子,围着一个灰乎乎、肥硕的东西打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东西个头不小,得有一只半大的兔子那么大,拖着一条光秃秃的长尾巴,正惊恐地“吱吱”乱叫,试图逃跑,却被黑豹灵活地一次次拦住。 “是山耗子(田鼠)!”赵卫国松了口气,不是黄皮子就好。这山里的耗子比家鼠大得多,肥得很,秋天偷粮食是一把好手,平时也祸害菜园子。不过这东西机警,很少在有人气的时候跑到院子正中央来。 看来是这只不知死活的耗子趁着夜色出来觅食,撞到了黑豹的枪口上。 赵卫国没有立刻出去,他想看看黑豹会怎么处理。只见黑豹并不急于下口咬死对方,而是像猫戏老鼠一样,利用速度和敏捷,不断扑击、拦截,消耗着猎物的体力和意志。它的动作迅猛而精准,扑击时悄无声息,落地时轻盈稳健,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还是条瘸腿小狗的样子。 那大山耗子被耍得晕头转向,几次想钻回墙角的老鼠洞,都被黑豹提前预判,死死堵住去路。终于,在一次慌不择路的逃窜中,黑豹瞅准机会,一个猛扑,前爪精准地按住了耗子的后背,同时低头一口咬住了它的脖颈! “吱——!”耗子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四肢蹬了几下,便不动弹了。 黑豹松开嘴,用鼻子拱了拱那只比它脑袋小不了多少的肥耗子,确认已经死透了。然后,它抬起头,得意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叼起战利品,迈着轻快的步子,径直朝屋门走来。 赵卫国赶紧拉开门。 黑豹看到他,尾巴摇得更欢了,它走到赵卫国面前,把嘴里叼着的大山耗子轻轻放在他脚边,然后后退两步,蹲坐下来,昂着头,吐着舌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表情分明是在说:“看!我抓的!厉害吧!” 王淑芬也凑过来看,惊讶道:“哎呦!这么大个耗子!黑豹真行啊!” 这时,里屋的赵永贵也被吵醒了,哑着嗓子问:“外头闹哄啥呢?” 赵卫国提着那只沉甸甸的死耗子尾巴,走进里屋,拿到煤油灯下:“爹,你看,黑豹逮的!” 赵永贵借着灯光仔细一看,点点头:“嗯,是只老山耗子,真不小。黑豹这小子,是块好材料!你看它刚才那几步,扑得稳,咬得准,知道戏弄消耗,最后一下毙命,有点老猎狗的做派了!” 得到老猎人的夸奖,黑豹虽然听不懂全部,但能感受到赞许的语气,更加得意了,用脑袋蹭着赵卫国的小腿,呜呜地叫着邀功。 卫东和卫红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到大哥手里提着的肥耗子,都吓了一跳,随即又兴奋起来。 “哥,黑豹真厉害!” “这么大耗子,能吃不?” 赵卫国笑道:“这玩意儿埋汰,不能吃。不过黑豹立了功,得奖励!”他出去从挂着的兔子肉上割了一小条,扔给黑豹。 黑豹兴奋地一口叼住,跑到墙角,美滋滋地享用起来。 赵卫国把死耗子拿到院子远处挖坑埋了,免得招苍蝇。回到屋里,他看着趴在门口啃肉条的黑豹,心里充满了欣慰和期待。 这小家伙,不仅忠诚护主,这狩猎的本能更是天赋异禀。腿伤一好,立刻就展现出了惊人的潜力。假以时日,好好训练,绝对能成为他狩猎路上最得力的帮手! “爹,黑豹这就算出徒了?”赵卫国兴奋地问。 赵永贵靠在被垛上,笑了笑:“早着呢!逮个耗子算啥本事?山里真正的凶家伙多着呢。不过…是个好苗头。你以后进山带着它,多历练,它能帮你大忙。好狗通人性,比啥工具都强。” 这一夜,赵卫国睡得格外香甜。他梦见自己和威猛的黑豹一起,在山林里纵横驰骋,收获满满。而黑豹似乎也做了个好梦,趴在门口,四肢偶尔抽动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噜声,像是在梦里继续追逐着猎物。 这只曾经从狼口下救回、奄奄一息的小狗,终于彻底痊愈,并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属于赵卫国和黑豹的山林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4章 邀请发小铁柱,共享兔肉表谢意 黑豹擒获大山耗子,算是正式在赵家立住了“战功”,地位直线上升。王淑芬看它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慈爱,偶尔煮猪食(虽然家里没猪了,但习惯性地会煮些野菜糠皮准备喂鸡或者当肥料)时,会特意给它留一勺稠的。卫东卫红更是把它当成了大英雄,整天“黑豹哥”、“黑豹哥”地叫着。 赵卫国心里却装着另一件事。这些天,他一个人进山,虽然有小黑豹作伴,但终究势单力薄。遇到点重活,或者需要人手配合的时候,就显得捉襟见肘。而且,山里毕竟不太平,多个人多个照应。 他想到了自己的发小,李铁柱。 铁柱家住屯西头,跟他同岁,从小光屁股玩到大。铁柱人如其名,长得敦实憨厚,一身疙瘩肉,力气大得能撂倒半大牛犊子,就是脑子有点直,转得慢,但为人绝对仗义。前些年赵卫国调皮捣蛋,没少惹祸,都是铁柱帮他扛雷。这次赵永贵受伤,铁柱他爹李老蔫还偷偷送过来半瓢玉米面,虽然被铁柱娘叨叨了好几天,但这份情谊,赵卫国记在心里。 前几天赵卫国在屯口碰上铁柱,铁柱还挠着后脑勺,憨憨地问:“卫国,你爹好点没?有啥要帮忙的活儿,你吱声啊!” 是得找铁柱聊聊了。 这天,赵卫国运气不错,在一个新下的套子里又逮着了一只肥兔子。他没像往常那样急着收拾,而是拎着兔子直接去了铁柱家。 铁柱家也是土坯房,但比赵家稍微齐整点。院墙是用树枝夹的,院里拴着一条大黄狗,看见赵卫国和黑豹,汪汪直叫。黑豹立刻龇牙低吼,做出护卫姿态,被赵卫国按住了。 “铁柱!铁柱在家没?”赵卫国站在院门口喊。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铁柱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探了出来,看见是赵卫国,脸上立刻露出憨笑:“卫国?你咋来了?快进屋!”他又扭头朝屋里喊,“娘,卫国来了!” 铁柱娘是个瘦小的女人,脸上带着常年操劳的愁苦相,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赵卫国手里的兔子,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客气:“是卫国啊,进来坐呗?吃饭没?” “婶儿,吃过了。”赵卫国扬了扬手里的兔子,“铁柱,走,上俺家去!今天逮着个肥的,咱哥俩喝点汤,唠唠嗑!” 铁柱一听,眼睛就亮了,眼巴巴地看向他娘。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年头谁家肚里都缺油水。 铁柱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儿子那期盼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吧去吧,别给你王婶儿添麻烦。” “哎!谢谢娘!”铁柱欢呼一声,套上件破褂子就蹽了出来。 两人一狗往赵家走。铁柱看着赵卫国身边威风凛凛的黑豹,羡慕地说:“卫国,你这狗可真不赖!听说前天晚上还逮了个老大山耗子?” “嗯,这小家伙,灵性着呢。”赵卫国拍拍黑豹的头。 回到赵家,王淑芬看儿子把铁柱领回来了,还拎着兔子,立刻明白了几分。她脸上堆起笑容:“铁柱来啦!快屋里坐!正好,婶儿把这兔子炖上,你俩尝尝鲜!” “婶儿,别忙活了,俺吃过了…”铁柱有点不好意思。 “拉倒吧,半大小子,啥时候肚儿都是瘪的!等着,一会儿就好!”王淑芬利索地接过兔子,去外屋收拾了。 赵卫国把铁柱让进里屋。赵永贵靠在炕上,看见铁柱,也露出笑容:“铁柱来啦,坐。” “赵叔,你好点没?”铁柱规规矩矩地坐在炕沿上,关切地问。 “好多了,能坐起来了。多亏了你爹前几天送来的那瓢面。”赵永贵感慨道。 “那算啥…”铁柱憨厚地笑笑。 卫东和卫红看到铁柱来了,也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外屋,等着肉汤。 王淑芬手脚麻利,很快,一锅热气腾腾的兔肉炖土豆的香味就飘满了屋子。虽然土豆多肉少,但在这个年代,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饭菜上桌,王淑芬给赵永贵盛了一碗肉多的,又给铁柱和赵卫国各盛了满满一大碗,里面好歹有几块实实在在的兔肉。卫东卫红也分到了一小碗,吃得头都不抬。 铁柱开始还有些拘束,但在赵卫国一再催促下,也放开了,大口吃着土豆,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兔肉,放进嘴里,眯着眼仔细咀嚼,脸上露出无比满足的表情。 “香!真香!”他含糊不清地赞道。 赵卫国把自己碗里一块肉夹到他碗里:“香就多吃点!咱哥俩客气啥!” 铁柱感动得不知道说啥好,只是埋头猛吃。 吃完饭,卫东卫红被王淑芬赶去洗碗。赵卫国和铁柱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黑豹趴在他们脚边,惬意地舔着爪子。 “铁柱,”赵卫国开口了,“俺爹这回倒下,家里这情况你也看到了。光靠队里分那点粮食,根本不够嚼咕(吃用)。” 铁柱点点头:“嗯,俺家也一样,俺爹娘整天为口吃的愁。” “我寻思着,不能干等着。”赵卫国看着铁柱,“咱哥俩,有力气,不能饿死。这大山就是宝库,我想往后经常进山转转,挖点药材,下点套子,咋也能换点钱粮。” 铁柱眼睛一亮:“卫国,你真有门道?俺看你这些天老往山上跑,真弄着东西了?” “嗯。”赵卫国没细说卖了多少钱,但指了指屋里,“要不哪来的粮食和盐?今天这兔子你也吃了。” 铁柱信了,脸上露出羡慕和佩服的神色:“卫国,还是你脑瓜好使!那…那俺能跟你一块干不?俺有力气!挖药、背东西啥的,俺都能行!” 赵卫国就等他这句话呢!他用力拍了拍铁柱结实的肩膀:“我就是这个意思!咱哥俩一起干!有个照应!挖了药、套着东西,卖了钱,咱俩对半分!咋样?” “对半分?”铁柱愣住了,连忙摆手,“那不行那不行!俺就是给你搭把手,你给俺口吃的就行,哪能对半分?主意是你出的,套子是你下的,俺就出把子力气…” “啥你的我的!”赵卫国打断他,“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这么定了!你要不答应,就是看不起我赵卫国!” 铁柱看着赵卫国认真的眼神,心里热乎乎的,鼻子有点发酸。他知道,卫国这是真心想拉他一把。他用力点点头,瓮声瓮气地说:“中!卫国,俺听你的!你说咋干就咋干!俺这条命…哦不,俺这把子力气,就交给你了!” “好兄弟!”赵卫国伸出手,和铁柱粗糙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趴在旁边的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结盟的郑重,抬起头,“汪”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表示赞同。 夜色中,两个年轻的肩膀靠在了一起,一个灵活机变,一个憨厚有力。一条初露锋芒的猎狗忠诚地守护在旁。 赵卫国的第一个“创业团队”,就在这碗热乎乎的兔肉汤里,正式成立了。未来的山路,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不再是孤单一人。 第15章 兄弟齐心进山,探得獾子洞踪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铁柱就揣着俩掺了野菜的窝窝头,兴冲冲地来到了赵卫国家。他今天特意换了件结实点的旧褂子,脚上是补丁摞补丁的黄胶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 “卫国!俺来了!”他嗓门洪亮,震得院里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赵卫国也早就准备好了。除了他惯用的柴刀、棍子和小镐头,他还多带了一捆麻绳和一把家里刨地用的旧铁锹。看到铁柱,他笑着递过去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给,拿着拄手,省劲儿。” 黑豹看到铁柱,警惕地嗅了嗅,但似乎记得昨晚一起吃过肉,并没有吠叫,只是围着铁柱转了两圈,算是认可了这个新成员。 王淑芬追出来,往赵卫国怀里塞了块用树叶包着的熟兔肉:“带着晌午吃!铁柱,婶儿也没啥好招待的,你们哥俩在山里,互相照应着点,千万小心!” “知道了妈(婶儿)!”两人异口同声。 赵永贵也靠在里屋窗口嘱咐:“卫国,带着铁柱,更得守规矩,别往太深里走!铁柱,你力气大,看着点卫国!” “哎!赵叔你放心!”铁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一行两人一狗,迎着清晨的薄雾,再次向大山进发。有了铁柱这个壮劳力,赵卫国感觉底气足了不少。铁柱主动抢过那把沉甸甸的铁锹扛在肩上,又把大部分麻绳缠在自己腰上,走路虎虎生风。 “卫国,咱今天往哪儿走?”铁柱兴奋地问。 “还去矮山那边,我知道有个背坡,黄芩长得不错,先去那儿看看。顺便检查一下我下的那几个套子。”赵卫国心里早有规划。 有了铁柱帮忙,挖药的效率大大提高。赵卫国负责寻找和辨认,铁柱力气大,一镐头下去就能刨开冻土,两人配合默契,小半天功夫,背篓里的黄芩就铺了厚厚一层。 黑豹则忠实地担任着警戒任务。它似乎明白今天任务不同,不再像跟赵卫国单独在一起时那样随意玩耍,而是始终保持在两人前方十几步的距离,耳朵竖着,鼻子不停抽动,像个专业的斥候。 检查套子的时候,有一个套子套住了一只野兔,虽然不大,但也是收获。铁柱看着赵卫国熟练地解下兔子,羡慕地说:“卫国,你真行!这玩意儿俺就弄不明白,下十回也未必能套着一回。” 赵卫国把兔子递给他:“没啥难的,找准兽道,下好扣子就行。回头我教你。” “哎!那敢情好!”铁柱高兴地接过兔子,掂了掂,小心地捆好挂在铁锹把上。 快到晌午的时候,他们来到一处土质松软、向阳的山坡。赵卫国正准备招呼铁柱休息吃饭,一直在前方探路的黑豹突然停了下来,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地嗅着,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带着疑惑和兴奋的呜呜声。 “有情况?”赵卫国立刻警惕起来,示意铁柱停下。 两人悄悄凑过去。只见山坡下方,有一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的草地,泥土翻新,旁边还有几个明显的、碗口大小的洞口,洞口光滑,周围的泥土上布满了清晰的爪印。 那爪印很像狗脚印,但更圆润,趾甲印又长又深。 赵卫国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爪印和洞口周围散落的黑色颗粒状粪便,心里一阵激动! “是獾子!”他压低声音对铁柱说,“看这脚印和粪蛋子,是獾子洞!而且看样子是新洞,有家伙住!” “獾子?”铁柱眼睛瞪得像铜铃,“就是那玩意儿?听说獾子油能治烫伤,老值钱了!皮子好像也能卖钱!” “对!”赵卫国点点头,“獾子肉也好吃,肥得很。关键是这东西一窝能有好几只,要是能端了,可比兔子值钱多了!” 他仔细观察着地形。这个獾子洞有几个出口,主洞口较大,周围泥土新鲜,显然经常有獾子进出。旁边还有几个稍小的洞口,可能是备用出口或者气孔。 “不好弄啊,”赵卫国皱起眉头,“獾子这玩意儿贼精,洞挖得深,岔道多,而且凶得很,逼急了敢跟狗干架。直接挖洞太费劲,咱俩挖到天黑也未必能挖到窝。” “那咋整?白瞎了?”铁柱有点着急。 赵卫国沉吟了一下,想起爹以前闲聊时提过的方法:“有个法子,叫熏獾子。晚上等獾子都回洞了,找个主洞口,点上一堆半干不湿的柴火,用烟往里熏。獾子怕烟,受不了就得从别的洞口跑出来。咱提前把别的洞口堵死,就留一个,在洞口张好口袋或者下好套子,出来一个抓一个!” 铁柱一听,乐了:“这法子好!省劲儿!咱今晚就整?” 赵卫国摇摇头:“不行,太仓促了。咱得先把所有洞口都找到,确保没有遗漏。还得准备熏烟用的柴火,湿蒿草最好,烟大还呛人。另外,得找个口袋或者编个笼子啥的装獾子。今晚来不及了,准备齐全了,明晚再来!” 他站起身,带着铁柱和黑豹,仔细在周围搜寻,果然又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和石头后面找到了两个隐蔽的洞口。一共五个洞口,其中一个看起来是主洞,另外四个都比较小。 “齐活了!”赵卫国用木棍在每个洞口做了标记,“明天白天,咱就来准备东西,把除了主洞和一个选好的出口之外的其他洞口都堵死。晚上再来熏!” 铁柱摩拳擦掌,兴奋得脸都红了:“中!就这么干!俺明天一早就来!” 正事商量完,两人也饿了。找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拿出各自带的干粮。赵卫国把王淑芬给的那块兔肉分了一大半给铁柱。铁柱开始还不好意思要,被赵卫国硬塞了过去。 就着凉开水,啃着干硬的窝窝头和香喷喷的兔肉,看着脚下郁郁葱葱的山林和远处连绵的群山,两个年轻人都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黑豹也分到了一点兔肉骨头,趴在一旁啃得津津有味。 “卫国,”铁柱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跟着你干,真得劲儿!感觉日子都有奔头了!” 赵卫国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同样火热。一个人走山路,是求生;两个人并肩子,就是创业了! 他发现,有了铁柱这个实心眼的帮手,很多以前不敢想、不敢干的事情,现在都有了可能。这獾子洞,要是他一个人,最多也就是记下位置,以后再说。但现在,他立刻就敢制定计划,准备动手了! 这就是伙伴的力量! 吃完晌午饭,两人又就近挖了些黄芩,检查了最后一个套子(空的),看着日头偏西,便开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两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明天熏獾子的细节,需要准备哪些东西,谁负责什么,遇到意外情况怎么办。铁柱虽然脑子直,但执行力强,赵卫国说的每一点,他都认真记在心里。 快到屯子时,迎面碰上了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村民。看到赵卫国和铁柱结伴从山上下来,背篓里装着草药,铁锹上还挂着只兔子,都露出惊讶和羡慕的表情。 “永贵家这小子,是真行哈?又弄着东西了?” “铁柱这傻小子也跟着沾光了?” “瞅这架势,这哥俩是搭伙干了?” 议论声隐隐传来,赵卫国和铁柱相视一笑,没有理会,挺直腰板走进了屯子。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单打独斗的半大小子了。他们是搭档,是兄弟,要一起在这大山里,刨出属于他们的好日子!而第一个目标,就是那窝肥嘟嘟的獾子! 第16章 制作简易工具,黑豹首次围猎助阵 第二天,赵卫国和铁柱都起了个大早,心里装着事儿,觉都睡不踏实。 赵卫国在家翻箱倒柜,找出一截旧炕席上拆下来的粗铁丝,又让王淑芬找出几块用不着的破布条。他要把家里那把旧铁锹改造一下。獾子洞土硬,普通的铁锹挖起来费劲,他打算把铁丝一头磨尖,弯成钩子状,绑在木棍上,做个简易的探洞和挠钩工具,万一熏不出来,还能试着掏一掏。 他用柴刀把铁丝一头在磨刀石上蹭得尖利,然后放在灶坑里烧红,用钳子(问孙大爷借的)小心地弯出个钩子,淬火后绑在一根结实的木棍上。又把破布条搓成粗绳,准备用来捆扎堵洞口的树枝。 铁柱也没闲着,他从他家仓房里找了个破麻袋,虽然补丁摞补丁,但好歹不漏。他又砍了几根柔韧性好的柳树枝,试着编个简易的笼子,可惜手艺太潮,编了半天像个歪把子葫芦,最后只好放弃,决定还是以麻袋为主。 晌午过后,两人带着准备好的工具——改造的挠钩、布绳、破麻袋、铁锹,还有一捆特意找来的、半干不湿的艾蒿和湿树叶(烟大耐烧),再次汇合。黑豹似乎知道又有行动,兴奋地围着两人转圈。 “都齐了?”赵卫国检查了一下装备。 “齐了!俺这劲儿早就憋足了!”铁柱晃了晃手里的铁锹。 “走!趁天亮,先去把洞口处理了!” 两人一狗再次来到昨天发现獾子洞的山坡。白天看得更清楚,五个洞口分布在一片缓坡上,主洞口最大,有海碗口粗细,周围散落着新鲜的爪印和粪便,看来獾子家族很兴旺。 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堵死三个次要洞口,只留下主洞口和另一个位置较好、方便埋伏的小洞口。 赵卫国指挥,铁柱出力。他们砍来带叶的树枝,混合着泥土和石块,使劲塞进选定的三个洞口里,用脚踩实,再用布绳把树枝捆扎固定,确保獾子从里面很难拱开。 “行了,这下它们就剩俩出口了。”赵卫国拍拍手上的泥,“主洞口用来熏烟,旁边那个小洞,就是咱们的‘收网口’。” 他们在“收网口”前清理出一小片空地,赵卫国把破麻袋口用树枝撑开,布置成一个简易的陷阱口袋,袋口用细绳系住,留个活扣,只要獾子撞进来,一拉绳子就能收紧袋口。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天黑獾子回洞了。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背风处坐下,啃着冰冷的窝窝头,耐心等待。夕阳一点点沉下山脊,林子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各种夜虫开始鸣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气氛渐渐变得有些紧张。 黑豹趴在赵卫国身边,耳朵警惕地转动着,不像白天那么活泼,显得沉稳了许多。 终于,天彻底黑透了,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估摸着獾子应该都回窝了,赵卫国低声道:“时候差不多了,动手!” 两人猫着腰,悄悄接近主洞口。铁柱负责点火,他把带来的湿艾蒿和树叶堆在洞口,用火柴点燃。开始只是冒浓烟,不见明火,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 赵卫国脱下外套,和铁柱一起,对着洞口使劲扇风,把浓烟往洞里赶。黑豹则被安排守在几米外,警惕地盯着“收网口”的方向,防止有獾子从那边提前逃跑。 浓烟源源不断地灌入洞中。起初洞里没什么动静,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洞里隐约传来了“哼唧哼唧”的烦躁声和抓挠声。 “有动静了!”铁柱兴奋地压低声音。 烟越来越浓,洞里的动静也越来越大。突然,“收网口”那个方向传来了黑豹低沉而急促的“呜呜”警告声! “来了!”赵卫国心一提,示意铁柱继续扇烟,自己则悄悄摸到“收网口”附近,手里紧紧握着系麻袋的绳子。 借着月光,只见一个灰乎乎、胖墩墩的影子猛地从那个小洞口钻了出来,似乎被烟呛得晕头转向,站在原地有点发懵。 正是只半大的獾子! 赵卫国看准时机,猛地一拉绳子!麻袋口瞬间收紧,正好将那只獾子兜头罩住! “套住了!”赵卫国低吼一声,扑上去死死按住乱拱的麻袋。那獾子在袋子里拼命挣扎,发出“吱吱”的尖叫,力气不小。 几乎就在同时,主洞口那边也发生了状况!也许是被同伴的惨叫惊动,也许是实在受不了浓烟,一只体型更大、看样子是成年獾子的家伙,顶着浓烟猛地从主洞口冲了出来! 它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按着麻袋的赵卫国和旁边扇风的铁柱,似乎明白是这两人搞的鬼,竟凶性大发,不但不跑,反而龇着牙,低吼着朝离它最近的铁柱扑了过去! “铁柱小心!”赵卫国惊叫! 铁柱正背对着主洞口扇风,听到叫声一回头,那獾子已经冲到近前!他吓得“妈呀”一声,下意识抡起手里的树枝就去挡! 那獾子异常凶猛,一口咬住树枝,发出“咔嚓”的断裂声!眼看就要扑到铁柱腿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猛扑过来!是黑豹! 它一直警惕着周围,看到獾子攻击铁柱,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一口咬向獾子的后脖颈!这一下又快又狠! “嗷!”獾子吃痛,松开树枝,扭身就想咬黑豹。黑豹却异常灵活,一击即退,躲开獾子的反扑,围着它不停吠叫挑衅,吸引它的注意力。 铁柱趁机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脸都吓白了。 赵卫国这边已经用绳子把麻袋口捆死,确保里面的獾子跑不出来。他抄起旁边的铁锹,冲过来帮忙。 那成年獾子被黑豹缠住,凶性不减,还想反击。赵卫国看准机会,抡起铁锹,用锹面猛地拍在獾子的脑袋上! “啪”的一声闷响!那獾子被拍得晕头转向,晃了两下。黑豹瞅准机会,再次扑上,死死咬住它的咽喉不放! 赵卫国又补了几下,直到那獾子彻底不动弹了。 战斗结束,两人一狗都累得气喘吁吁。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后怕地说:“妈呀!这玩意儿咋这么凶?差点让俺挂了彩!” 赵卫国也心有余悸,要不是黑豹及时出手,今天铁柱肯定要受伤。他赞赏地摸了摸黑豹的头:“好样的黑豹!立大功了!” 黑豹松开死透的獾子,吐着舌头,骄傲地摇着尾巴。 清点战果:麻袋里活捉一只半大獾子,估计有二三十斤;打死一只更大的成年獾子,怕是得有四十斤往上!真是收获颇丰! 两人不敢久留,怕血腥味引来别的野兽。赶紧收拾好东西,用麻袋装着活的,用绳子捆好死的,扛起工具,趁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 回到赵家,已是半夜。王淑芬和赵永贵都没睡,一直在担心。看到两人扛着沉甸甸的獾子平安回来,又惊又喜。 “哎呦我的老天爷!真逮着啦?还是俩?”王淑芬看着那肥硕的獾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永贵借着油灯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是獾子,不小!你俩没受伤吧?” “没事,爹,多亏了黑豹!”赵卫国把惊险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赵永贵听后,看着黑豹的眼神更加赞赏:“这狗,真是通人性了!将来不得了!” 当晚,他们也顾不上休息,在王淑芬的帮助下,连夜把那只死獾子处理了。剥皮、取油(獾子油金贵,治疗烫伤冻疮有奇效)、分割猪肉。那只活的暂时捆好扔在仓房角落,明天一起去公社卖。 看着盆里白花花的獾子肉和那一小罐珍贵的獾子油,还有那张厚实的獾子皮,赵卫国和铁柱相视而笑,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成就感。 这一夜的行动,不仅收获了可观的物资,更检验了兄弟俩的配合和黑豹的能力。赵卫国知道,他们的路,走对了!而这,仅仅是个开始。靠山吃山,只要肯动脑筋,守规矩,这大山就不会亏待他们! 第17章 改善伙食添新衣,赵家终现笑声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赵卫国和铁柱就带着战利品出发了。那只活的半大獾子被捆得结结实实,塞在一个加厚的麻袋里,由铁柱扛着;死的成年獾子已经剥皮剔骨,肉和油分别用盆装着,皮子单独卷好,由赵卫国背着。黑豹也想跟着,被赵卫国勒令在家看门,它委屈地呜咽着,直到赵卫国许诺回来给它带大骨头,才不情不愿地趴回院门口。 十几里山路,因为背负着沉甸甸的希望,走起来也轻快了许多。赶到公社供销社收购部时,刚好开门。 当赵卫国把獾子皮、獾子油和獾子肉一一摆上柜台时,那个戴眼镜的店员都惊得推了推眼镜。 “嗬!好家伙!这么大张獾子皮?油也足!还是俩?”他拿起皮子仔细检查着毛色和完整度,又打开罐子闻了闻獾子油,“品相都不错!这活獾子更少见!”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那张厚实完整的成年獾子皮卖了三块五,獾子油卖了两块,獾子肉因为肥瘦均匀,卖了一块八。至于那只活獾子,供销社本来不太收活物,但看在个头不小、活蹦乱跳的份上,最终以四块钱的价格被一个闻讯赶来的、像是干部模样的人买走了,说是要送领导。 算盘一响,总共十一块三毛钱!比上次卖药材多了一倍还多! 赵卫国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把钱收好。铁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他这辈子都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卫…卫国…这么多钱?”他声音都发颤了。 赵卫国笑着捶了他一拳:“傻愣着干啥?走,买东西去!” 有了钱,腰杆就是硬。赵卫国没有乱花,他精打细算,先去了粮站。 “同志,白面咋卖?”他看着那雪白的面粉,咽了口口水。家里多久没吃过纯白面了?过年都未必能见着。 “一毛八一斤,细粮票。”售货员答道。 赵卫国狠了狠心,掏出家里仅有的两斤细粮票(不知是哪年攒下的),又添了三块六毛钱,买了二十斤白面!足足半口袋! 接着,他又去肉摊,看着那肥多瘦少的猪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割了整整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花了一块六毛钱。油梭子(猪油渣)可以炼油,肉可以解馋。 然后是大豆油,打了一斤,八毛钱。盐、酱油、醋这些调料也补充了些。 最后,他来到了卖布料的柜台。花花绿绿的布匹让他眼花缭乱。王淑芬和卫红身上的衣服都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了。他看中了一块藏蓝色的斜纹布,厚实耐磨,适合给母亲和自己做裤子;又挑了一块红底带小白花的棉布,想着给卫红做件新褂子,小姑娘肯定喜欢;还给卫东选了块军绿色的布。算下来,扯布花了三块多钱。 铁柱看着他大手大脚地花钱,心疼得直咧嘴,但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是小声嘀咕:“卫国,这…这也太破费了…” 赵卫国笑了笑:“铁柱,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咱挣钱的目的是啥?不就是让家里人过得好点吗?你放心,等卖了钱,少不了你的!” 他给铁柱也买了一斤水果硬糖,算是奖励。最后,他也没忘给黑豹的承诺,去肉摊要了两根没肉的大骨头棒子。 采购完毕,两人的背篓和口袋都塞得满满当当。回程的路上,铁柱扛着面袋子,感觉浑身是劲,脸上一直挂着傻笑。赵卫国背着其他东西,心里也像这五月的天气一样,暖洋洋的。 快到屯子时,已是晌午。远远就看到黑豹蹲在院门口张望,看到他们的身影,立刻兴奋地冲了过来,围着赵卫国又蹦又跳。 “别急别急,有你吃的!”赵卫国笑着拿出一根骨头棒子扔给它。黑豹叼起骨头,欢天喜地地跑到一边啃去了。 走进院子,王淑芬正在晾衣服,看到儿子和铁柱满载而归,尤其是那半口袋显眼的白面和手里提着的猪肉,惊得手里的衣服都掉盆里了。 “这…这都是买的?”她声音发颤,有点不敢置信。 “妈,獾子卖了十一块多呢!”赵卫国把东西一一放下,又把剩下的钱掏出来,塞到母亲手里,“你看,还有剩呢!” 王淑芬看着手里那几张票子,又看看地上的白面、猪肉、花布,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连声说:“好!好!俺家卫国真能耐了!” 屋里的赵永贵和卫东卫红也闻声出来了。卫东一眼就看到了那块军绿色的布,欢呼着扑上来:“哥!这是给俺做新衣裳的吗?” 卫红则怯生生地摸着那块红底白花布,小脸上满是渴望和欣喜。 赵永贵看着这一切,眼圈也红了,嘴唇哆嗦着,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和欣慰的笑容:“好啊…日子…有盼头了…” 王淑芬激动过后,立刻恢复了麻利本色:“今儿个咱包饺子!白面肉的饺子!” 这话一出,全家都沸腾了!卫东卫红高兴得直蹦高。 说干就干!王淑芬舀出白面,开始和面。赵卫国负责剁肉馅,铁柱也留下来帮忙洗菜、烧火。赵永贵坐在炕上,看着忙碌的家人,脸上一直带着笑。 黑豹啃完了骨头,也凑到厨房门口,闻着肉馅的香味,馋得哈喇子直流。 傍晚时分,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了!一个个白胖胖的饺子像元宝似的躺在盖帘上,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和肉香。 全家人围坐在炕桌旁,连赵永贵都被扶着坐了起来。王淑芬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饺子,又倒了点醋。 “吃!都多吃点!”王淑芬声音哽咽,却笑容满面。 赵卫国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放进嘴里。白面的筋道,猪肉的鲜香,混合着酸醋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开来!这种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满足感,让他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他大口吃着,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卫东和卫红更是吃得头都不抬,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嘴角流油,含混不清地说着“好吃”。 铁柱也吃得满头大汗,憨憨地笑着:“婶儿,你这饺子馅调得真香!” 王淑芬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却吃得很少,一个劲儿地往丈夫和儿子碗里夹饺子:“俺不爱吃这油腻的,你们吃,你们吃。” 赵卫国知道母亲是舍不得,硬是给她碗里拨了几个:“妈,你也吃!以后咱家日子会越来越好,饺子管够!” 吃完饭,王淑芬就着油灯,迫不及待地拿出那块藏蓝色布料,比划着给赵永贵量尺寸,说要先给他做条新裤子。又拿出花布,在卫红身上比量,卫红害羞地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赵卫国把给铁柱分好的钱(五块六毛五)塞给他,铁柱推辞不要,被赵卫国硬塞进兜里:“说好的对半分,拿着!给你爹娘买点好吃的!” 铁柱捏着那厚厚一沓毛票,手都在抖,眼圈红红地说:“卫国…俺…俺以后就跟定你了!” 这一晚,赵家的小屋里,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饺子的香气还未散尽,新布料的棉絮味又弥漫开来。灯光虽然昏暗,却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真心的笑容和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 黑豹趴在炕脚下,啃着第二根肉骨头,满足地打着呼噜。 吃饱穿暖,有希望,有奔头。这简单而朴素的愿望,在这一刻,终于照进了这个曾经濒临破碎的家庭。赵卫国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他坚信,只要兄弟齐心,带着黑豹,守着山林的规矩,就一定能让这笑声,一直延续下去。 第18章 村民眼红说闲话,张小梅暗中关切 赵家吃上白面肉饺子、扯了新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出半天就传遍了靠山屯这个巴掌大的地方。 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一件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赵家突然这么大手笔,难免不引人议论。 起初是羡慕。屯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啧啧称奇: “永贵家这是缓过劲儿来了?听说他家大小子能耐了,又是挖药又是下套子的?” “可不是嘛!昨儿个看见铁柱那傻小子扛着半口袋白面从公社回来,脸上都笑出花来了!” “啧啧,白面饺子啊…俺家过年都没敢这么造(吃)…” 但渐渐的,羡慕就变了味,成了嫉妒和酸溜溜的闲话。尤其是那些家里劳力多却依旧过得紧巴的人家,心里更不是滋味。 “哼,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挖点破草,逮俩獾子,能嘚瑟几天?”懒汉二癞子磕着不知从哪顺来的瓜子,唾沫横飞,“赵永贵倒了,就他个半大小子,能支棱起门户?我看悬!等着瞧吧,有他哭的时候!” “就是!那山是公家的,药材野物也是公家的,他这么可劲儿划拉,合适吗?”有人附和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意。 “俺听说啊,他家那黑狗邪性,是狼口里夺下来的,带煞气!别是走了啥歪门邪道…”更有那迷信嘴碎的婆娘,开始编排起怪力乱神的话来。 这些闲言碎语,难免会飘进赵家人耳朵里。 王淑芬去井沿挑水,平时一起唠嗑的几个媳妇看见她,笑容就有些勉强,说话也夹枪带棒: “淑芬嫂子,听说你家这几天净吃好的了?可真舍得!” “是啊,俺们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点油星,还是你家卫国有本事!” “这有了钱就是不一样啊,新布都扯上了,啥时候让俺们也沾沾光?” 王淑芬是个要强的人,听了这些话,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又气又委屈。她勉强笑了笑,没接话,挑着水快步回家了。关上门,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 “咋了?外面那些长舌妇又嚼舌根子了?”赵永贵靠在炕上,看妻子脸色不对,沉声问道。 “没啥…”王淑芬抹了把眼睛,“就是…就是听不得他们那酸溜溜的劲儿!咱家遭难的时候,谁伸手了?这会儿看咱好过点,就眼红了?” 赵卫国正在院里磨柴刀,听到父母的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反过来也一样,你穷的时候别人或许还能同情你,你突然比他们过得好了,嫉妒就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屋门口,语气平静地说:“爹,妈,别往心里去。咱一不偷二不抢,靠自个儿力气和本事吃饭,有啥怕人说的?他们越说,咱越得把日子过好!气死那些红眼病!” 卫东在一旁气呼呼地挥舞着小拳头:“对!气死他们!俺哥就是厉害!” 赵永贵看着儿子沉稳的样子,欣慰地点点头:“卫国说得对。脚正不怕鞋歪,咱过咱的日子,让别人说去吧。” 话虽这么说,但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终究不是件舒服事。赵家院里的欢声笑语似乎也少了些,多了几分刻意的低调。 这天下午,赵卫国正在后院收拾那几张兔子皮,准备鞣制好了留着冬天用。忽然听到院墙篱笆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徘徊。 他警惕地抬起头,手握住了柴刀。黑豹也竖起耳朵,低吼了一声。 脚步声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点熟悉的女声响起:“卫…卫国哥?在家吗?” 赵卫国一愣,这声音…是张小梅? 张小梅家住赵家斜对过,比他小一岁,两人算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小时候没少在一起玩泥巴。后来年纪渐长,男女有别,见面就少了,但偶尔碰见,张小梅总会红着脸飞快地看他一眼。赵卫国知道,这姑娘对自己有点意思,前世自己家道中落,张小梅后来被她爹嫁到了外村,听说过得并不好。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门口。只见张小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手里端着个小葫芦瓢,正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疙瘩,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小梅?咋是你?有事啊?”赵卫国有些意外。 张小梅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俺…俺娘让俺来的…听说赵叔身子不好,这是俺家鸡新下的几个蛋…给…给赵叔补补身子…” 说着,她把那个小葫芦瓢递了过来。瓢底躺着五六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红皮鸡蛋。在这年头,鸡蛋可是金贵东西,自家都舍不得吃,要攒着换盐换针线的。 赵卫国心里猛地一热。他知道,这绝不是张小梅娘让送的,肯定是这丫头自己的主意。在全家都被闲话包围的时候,这份悄无声息的关心,显得格外珍贵。 他看着张小梅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和红透的耳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轻声问:“你娘…知道你拿来吗?” 张小梅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几乎听不见:“…俺…俺偷拿的…你别跟人说…” 赵卫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接过那个还带着她手心温度的小瓢,郑重地说:“小梅,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婶儿。这鸡蛋…我收下了。” 听到他收下,张小梅似乎松了口气,飞快地抬头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也有羞涩:“俺…俺走了…你…你们别听外人瞎说…好好过…”说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就跑回了斜对过的自家院子。 赵卫国端着那瓢鸡蛋,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鸡蛋沉甸甸的,那份心意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黑豹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鸡蛋,疑惑地看着主人。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把鸡蛋交给母亲:“妈,小梅送来的,说给爹补身子。” 王淑芬看着那几个红皮鸡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小梅是个好孩子…就是她爹张老蔫…唉…”张老蔫是屯里有名的势利眼,前阵子赵家困难时,碰面都绕着走。 “甭管她爹咋样,小梅的心意咱记着。”赵卫国沉声道。 他看着窗外那些可能还在嚼舌根的邻居方向,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别人越眼红,越说闲话,他就越要干出个样子来!不仅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还要让像小梅这样真心对他好的人,将来也能沾上光!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赵卫国,不是靠运气,而是靠实打实的本事和汗水,从这大山里刨出了金饭碗! 这股劲头,比赚了十块钱还让他充满力量。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只为一家温饱而挣扎的少年了,他的肩膀上,开始承载起更多的东西,包括一份悄然萌芽的情愫和一份不容辜负的期望。 路还长,但他脚步坚定。 第19章 春雨连绵山路滑,家中编织备生产 卖獾子的钱像一阵及时雨,让赵家喘过气来,但赵卫国心里清楚,坐吃山空肯定不行。他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趁着天气好,多往山里跑几趟。 可老天爷偏偏不遂人愿。刚进五月,天就变了脸。先是阴沉了几天,接着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这雨不大,却缠缠绵绵,一下就是好几天不见停。村里的土路很快就成了烂泥塘,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脚踝。山上的小路更是滑得没法走,雾气笼罩,视野不清,这种天气进山,纯属找不自在。 赵卫国被困在家里,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急得在屋里转磨磨。铁柱过来两回,也是唉声叹气,浑身力气没处使。 “这破天,啥时候能晴?眼看着山上的药材噌噌长,野菜也快过季了!”赵卫国扒着窗户念叨。 王淑芬正在外屋用新买的豆油煎鸡蛋(用的是张小梅送来的那几个,赵永贵舍不得吃,非让给干活的人吃),听见儿子的话,探头进来:“急啥?春雨贵如油,下透了地,庄稼才长得好。山里路滑,可不能去,万一出点啥事,挣多少钱也白搭。” 道理赵卫国都懂,可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心里火烧火燎的。进山是暂时别想了,总得找点事干,不能干等着。 他看见母亲闲下来时,总会拿出些破布条、麻绳什么的,坐在炕上编编补补,心里一动。 “妈,你编这玩意儿干啥?”他拿起一个用布条编成的、巴掌大的小垫子问道。 “瞎编呗,下雨天没啥事,编几个锅垫、筐篓啥的,家里用着方便。”王淑芬随口答道。农村妇女大多有这手艺,利用一切边角料,制作日常用具。 赵卫国眼睛一亮!对啊!不能进山,可以准备进山的工具啊!等天晴了,山货更多,需要的家伙事儿也得多备点。背篓、土篮子、筐子…这些东西消耗大,老是买也得花钱,不如自己编! “妈,你教我编筐吧!就编那种结实的土篮子,能装山货的!”赵卫国来了兴致。 王淑芬愣了一下,笑道:“你个大小伙子,学这老娘们活儿干啥?粗手笨脚的。” “啥老娘们活儿?有用就是好活儿!”赵卫国不以为然,“赶紧的,妈,趁这几天有空,你好好教教我,我也给铁柱编几个!” 拗不过儿子,王淑芬只好答应。下雨天没法出门找柳条,家里就有现成的麻绳和破布条。王淑芬就先用这些教儿子基本功。 “编这玩意儿,就跟你们老爷们下套子一样,讲究个手法和劲儿道。”王淑芬坐在炕上,手里拿着几股麻绳,一边演示一边讲解,“你看,这叫打底,要编得密实,不然底子不牢,东西就漏了…这儿要收口,劲儿得匀,不能一边紧一边松…” 赵卫国坐在母亲对面,学得认真。他手确实不如女人巧,开始编得歪歪扭扭,不是松了就是紧了。但他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拆了编,编了拆,慢慢也摸到了点门道。 黑豹趴在炕沿下,听着雨声和母子俩的说话声,无聊地打着哈欠,偶尔用爪子扒拉一下滚到地上的线团,自得其乐。 编了半天,赵卫国总算勉强编成了一个小巧的、虽然丑点但还算结实的筐底。他得意地拿给炕上的赵永贵看:“爹,你看我编的咋样?” 赵永贵接过看了看,点点头:“嗯,像那么回事儿。手艺人饿不死,多学点没坏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王婶儿?在家吗?” 是张小梅的声音! 赵卫国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把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筐底藏到身后。王淑芬已经笑着应声了:“在呢在梅子!快进来,外头雨大!” 门帘一挑,张小梅走了进来。她今天换了件半旧的蓝布褂子,依旧梳着两条大辫子,胳膊上挎着个小篮子,上面盖着块蓝花布。她先是飞快地瞄了一眼赵卫国,脸微微一红,然后对王淑芬说:“婶儿,俺娘让俺给你送点咸菜疙瘩,说是新腌的,让你们尝尝。” “哎呀,你娘太客气了!快坐快坐!”王淑芬热情地招呼。 张小梅把篮子放在炕沿上,却没坐,眼神飘向赵卫国藏在身后的手,好奇地问:“卫…卫国哥,你藏啥呢?” 赵卫国有点尴尬,只好把那个丑筐底拿了出来,讪讪地说:“没啥…跟我妈学编筐呢…编得不好看。” 张小梅凑近看了看,抿嘴一笑:“挺好的呀!第一次编能这样就不错了!俺刚开始学的时候,编的底子都是漏的呢!”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声音清脆,让赵卫国的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王淑芬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眼里带着笑意,故意说:“梅子手巧,编东西可比卫国强多了。要不,你指点指点他?” 张小梅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摆弄衣角,声如蚊蚋:“俺…俺哪会指点…” 赵卫国倒是大方,把筐底递过去:“小梅,你看看,这收口的地方老是弄不好,你给看看咋弄?” 张小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纤细的手指在麻绳间穿梭,一边演示一边轻声讲解:“这儿…得这么绕过去,压紧一点…对,就这样…” 两人头碰头地研究编筐技巧,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微妙。赵卫国能闻到少女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雨水气息的香味,心里像有只小鹿在撞。张小梅则连耳根都红透了,讲解的声音越来越小。 王淑芬见状,抿嘴一笑,借口去外屋看看锅,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没了长辈在场,张小梅更紧张了,手指都有些发抖。赵卫国看着她绯红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低声说:“小梅…谢谢你那天送的鸡蛋。” 张小梅手一颤,差点把绳子扯断,头垂得更低了:“…没啥…赵叔身子好点没?” “好多了,能下地慢慢走了。”赵卫国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忍不住想逗逗她,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哎,小梅,你说我这手,是适合拿柴刀呢,还是适合拿这绣花针似的玩意儿?” 张小梅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抬眼飞快地睨了他一下,嗔道:“啥绣花针…编筐也是正经活儿!你这手…力气大,编结实点就好,样子丑点怕啥,能装东西就行呗!”说完,觉得这话有点太“实在”,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也是哈,”赵卫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结实就行,反正藏在筐里的东西,又不看筐俊丑。”他这话一语双关,说完自己先乐了。 张小梅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顿时连脖子都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羞得跺了跺脚:“你…你瞎说啥呢!俺…俺走了!”说完,把筐底塞回赵卫国手里,扭头就要走。 “哎,别急啊,雨还大着呢!”赵卫国赶紧拦住她,把王淑芬刚煎好的一个鸡蛋用树叶包了,塞进她挎着的篮子里,“拿着,路上吃。” 张小梅推辞不要,赵卫国硬塞给她。她捏着那温热的鸡蛋,心里甜甜的,嘴上却低声道:“让…让人看见该说闲话了…” “怕啥?”赵卫国满不在乎,“咱又没偷没抢。快回去吧,路上滑,小心点。” 张小梅“嗯”了一声,像只受惊的小鹿,掀开门帘,快步消失在雨幕中。 赵卫国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熨帖。他拿起那个被张小梅指点过的筐底,似乎都顺眼了不少。 王淑芬从外屋进来,看着儿子嘴角含笑的样子,打趣道:“咋样?梅子手艺不错吧?比你强多了!” 赵卫国嘿嘿一笑:“妈,明天天要是还不好,咱就多备点麻绳柳条,我非得编出几个像样的筐不可!等天晴了,好上山大干一场!”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赵卫国的心已经飞到了雨后的青山。工具要准备好,力气要攒足,等云开雾散,就是他们兄弟俩和黑豹,再次进山“寻宝”的时候!而某个姑娘羞涩的笑容和关怀,也成了他心中一份额外的动力和牵挂。 第20章 雨停采撷刺五加,美味野菜上餐桌 那场缠绵的春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四天,总算在一天傍晚彻底停了。第二天一大早,久违的太阳从东边山头冒出来,金光万道,把个湿漉漉的靠山屯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儿,吸一口,肺管子都透着爽利。 赵卫国早就憋坏了,天刚亮就蹿到院里,看着湛蓝的天,用力伸了个懒腰:“可算晴了!” 铁柱也几乎是同时冲进了院子,嗓门洪亮:“卫国!天晴了!咱今天进山不?” “进!必须进!”赵卫国大手一挥,“这场雨一下,山上的好东西肯定冒出来不少!咱今天不去远处,就在近处沟膛子转转,专门采野菜!” “采野菜?”铁柱挠挠头,“那玩意儿喂猪还行,人吃有啥劲?” “你懂个屁!”赵卫国笑骂,“这时候的野菜才叫一个鲜!特别是刺五加,这时候刚冒嫩芽,炒鸡蛋、蘸酱吃,那是一绝!城里人都稀罕这口儿!” “刺五加?就那浑身是刺的玩意儿?”铁柱将信将疑。 “对!就那玩意儿,嫩芽没刺,好吃着呢!赶紧的,回家拿筐,咱这就走!”赵卫国催促道。 黑豹也兴奋地围着两人转圈,几天没进山,它早就闷坏了。 两人一狗,踩着还有些泥泞的小路,朝着村后不远处的沟膛子进发。雨后的山林格外青翠,树叶绿得发亮,各种不知名的小野花开得星星点点。鸟雀也格外活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赵卫国边走边教铁柱辨认:“刺五加,喜欢长在沟边、林缘,你找那种小灌木,叶子像巴掌,这时候顶梢刚冒出来的紫红色嫩芽,就是好东西!注意别碰老枝上的硬刺。” 铁柱瞪大眼睛,像个扫描仪一样四处搜寻。果然,在一处背风向阳的沟坡上,发现了好几丛刺五加灌木,顶端果然都冒出了胖嘟嘟、紫中透绿的嫩芽。 “找到了!卫国,是这玩意儿不?”铁柱兴奋地指给赵卫国看。 “对!就是它!”赵卫国凑过去,小心地避开老枝上的刺,用手指掐下最嫩的那一截芽尖,“你看,就这么采,只掐尖,别祸害整棵。” 两人开始动手采摘。这活儿需要耐心和细心,不能毛躁,不然容易被刺扎着。嫩芽很脆,轻轻一掐就断,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清香气味。 黑豹帮不上忙,就在附近跑来跑去,追蝴蝶,撵蚂蚱,偶尔发现个老鼠洞,就兴奋地刨半天,弄得一身泥。 采了大概小半筐,赵卫国看着差不多了,就说:“行了,够吃几顿的了,这玩意儿不能一下采绝了。咱再看看有没有别的。” 果然,雨后的山林像个慷慨的宝库。他们又发现了不少刚冒头的蕨菜(拳头菜),鲜嫩无比;还有一丛丛的猫爪子(一种蕨类,形似猫爪)、大叶芹。没多久,两人的筐子就装得满满登登。 “这下好了,够家里吃好几天的鲜菜了!”铁柱看着满筐的收获,高兴地说。 “嗯,回去让我妈拾掇拾掇,晚上咱就尝尝鲜!”赵卫国也很满意。 回到家,王淑芬看到满筐的野菜,喜笑颜开:“哎呀,这么多刺五加!这可是好东西!俺这就收拾出来!” 她拿出个大盆,把刺五加嫩芽仔细挑拣一遍,去掉杂质,然后用开水轻轻焯了一下,去掉涩味,捞出过凉水,攥干水分。一部分留着晚上炒鸡蛋,一部分用蒜末、酱油、醋和一点点珍贵的香油凉拌。 傍晚时分,赵家厨房里飘出了诱人的饭菜香。除了常规的玉米糊糊,桌上多了一盘黄绿相间的刺五加炒鸡蛋,一盘凉拌刺五加,还有一盆蕨菜土豆汤。 赵永贵也被扶到桌边坐下,看着一桌子绿莹莹的菜肴,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开春第一口鲜,可是盼着了!” 一家人围坐吃饭。赵卫国夹了一筷子凉拌刺五加放进嘴里,口感爽脆,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微苦回甘,异常清爽开胃。刺五加炒鸡蛋更是鲜香扑鼻,鸡蛋的滑嫩和野菜的清爽完美结合。 “嗯!好吃!真鲜亮!”卫东吃得满嘴流油。 “比肉还好吃!”卫红也小声称赞。 铁柱更是风卷残云,边吃边含糊地说:“婶儿,你这手艺绝了!这刺五加让您一做,咋这么好吃呢!” 王淑芬笑得合不拢嘴:“不是俺手艺好,是这玩意儿本身就好吃!你们多吃点!” 正吃着,院门外又传来那个熟悉又怯生生的声音:“王婶儿…” 是张小梅! 赵卫国心里一动,放下筷子就迎了出去。只见张小梅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个小碗,里面似乎是酱红色的什么东西。 “小梅?咋过来了?吃饭没?”赵卫国问道。 张小梅看到是他,脸微微一红,把手里的碗递过来:“俺…俺娘新下的酱,让俺送点过来给你们尝尝…拌野菜吃正好…”她说着,眼神往屋里飘,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你们…正吃饭呢?那俺不打扰了…” “别急着走啊!”赵卫国接过那碗散发着豆香味的大酱,心里一暖,“正好,我们今天采了刺五加,我妈拌的,可好吃了!你进来尝尝?” “不…不了…”张小梅连忙摆手,脸红得像晚霞,“俺家饭也好了…” “尝一口怕啥的?又吃不穷俺家!”赵卫国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屋里走。少女的手腕纤细温润,赵卫国感觉自己的手心有点发烫。 张小梅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又拗不过赵卫国的力气,半推半就地被拉进了屋。 屋里人看到赵卫国拉着张小梅进来,都愣了一下,随即都露出善意的笑容。王淑芬赶紧招呼:“梅子来啦!快坐!正好,尝尝婶儿拌的刺五加!” 张小梅羞赧地低着头,声如蚊蚋:“婶儿…俺吃过了…就是送点酱…” “尝尝!就尝一口!”赵卫国夹起一筷子凉拌刺五加,直接递到张小梅嘴边,“张嘴,保证你没吃过这么鲜的!” 这个动作有点过于亲密了,张小梅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看着递到嘴边的野菜,又看看赵卫国亮晶晶的眼睛,周围还有赵家其他人含笑的目光,心跳得像打鼓,最终还是微微张开了小嘴。 赵卫国把野菜送入她口中。张小梅细嚼慢咽,清新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她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嗯…真好吃…” “没说错吧?”赵卫国得意地笑了,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这山上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以后我采着了,都给你留一份尝尝鲜…”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张小梅只觉得耳朵痒痒的,心里更像揣了只兔子,慌得她赶紧后退一步,声如细丝:“俺…俺得回去了!”说完,像受惊的小鹿般,转身就跑出了屋子。 王淑芬看着儿子那得意劲儿,笑骂道:“你个臭小子,别老逗人家梅子!” 赵卫国嘿嘿一笑,回味着刚才指尖触碰到的柔软唇瓣和少女羞红的脸颊,只觉得这雨后的刺五加,格外的清甜爽口,一直甜到了心里。 这山里的出产,不仅丰富了餐桌,似乎,也悄悄滋润着某些悄然生长的情愫。日子,就在这烟火气和青草香中,一天天有了奔头。 第21章 父亲能下地行走,传授枪械保养知识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眼瞅着就要到五月下旬了。地里的玉米苗蹿起来一拃高,绿油油地连成片。山上的草木更是疯长,前几天采刺五加的地方,嫩芽已经舒展开,变成了硬邦邦的叶子,不能吃了。 赵永贵的伤一天好过一天。这天早上,他竟然不用人扶,自己拄着根棍子,慢慢挪到了屋门口,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长长舒了口气。 “他爹,你能走了?”王淑芬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丈夫出来,又惊又喜,赶紧放下鸡食盆过来搀扶。 “嗯,躺得浑身骨头都锈了,出来透透气。”赵永贵试着松开棍子,慢慢站直,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腿脚也虚浮,但终究是能自己站立行走了。这对于全家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爹!你能下地了!”赵卫国从后院抱柴火回来,看见父亲站在门口,高兴得差点把柴火扔了。 “哥!爹好了!”卫东卫红也围了上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黑豹也凑过来,用脑袋亲昵地蹭着赵永贵的裤腿。 赵永贵看着围在身边的家人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踏实笑容:“好了,差不多了。往后这个家,不用卫国一个人扛着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次重伤伤了元气,往后重体力活是干不了了,这个家的顶梁柱,确实已经悄悄换成了儿子。他看着赵卫国晒得黝黑但精神十足的脸庞,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休息了一会儿,赵永贵对赵卫国说:“卫国,你过来,爹有事跟你说。” 赵卫国跟着父亲进了里屋。赵永贵让王淑芬从炕柜最里头,搬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那东西一拿出来,就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枪油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赵卫国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是什么。 赵永贵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杆老旧的猎枪!枪托是暗红色的枣木,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枪管黝黑,带着岁月的痕迹。这是一杆老式的燧发枪,俗称“老洋炮”或者“土铳”,是赵永贵年轻时打围的主要家伙事儿。后来枪支管理严了,这枪就很少动用,一直珍藏到现在。 “这枪,有些年头没响了。”赵永贵抚摸着冰凉的枪管,眼神里带着追忆,“爹这身子骨,往后怕是再也扛不动它上山了。咱家以后,说不定还得指着这老伙计换点嚼咕(吃的)。” 他抬起头,郑重地看着儿子:“卫国,你长大了,能扛事了。这枪,爹今天就传给你。但你要记住,枪这玩意儿,是帮手,也是阎王帖。用得好了,能保家糊口;用不好,就是家破人亡的祸根!规矩,比啥都重要!” 赵卫国心中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您放心,我一定守规矩!” “好。”赵永贵开始演示,“这老洋炮,跟现在民兵用的五六半自动没法比,打一发费老劲。第一步,是保养。” 他让赵卫国打来一盆热水,又找出干净的破布和一小罐珍藏的枪油。他拆下枪管,用缠了布的通条蘸热水,仔细地清洗枪膛里的火药残渣,直到布条出来是干净的为止。然后用干布擦干,薄薄地涂上一层枪油,防止生锈。 “看明白没?打完枪,必须立马清理,不然锈住了就是根烧火棍。”赵永贵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枪托也得常擦擦,木头润着才不变形。” 赵卫国学得认真,每一个步骤都牢牢记住。 清理完毕,开始教装填。这是最复杂也最危险的一步。 “先倒火药。”赵永贵拿出一个牛角做的药壶,里面装着黑火药,“量要准,多了炸膛,少了打不远。”他用量杯小心地量出一份火药,从枪口倒入。 “然后垫药塞。”他用一根小木棍把一小团浸了油的棉花塞进枪口,轻轻捣实,“这叫闭气,让火药劲儿往一处使。” “接着是铁砂。”他又拿出一个装铁砂的袋子,用量杯舀出适量铁砂倒入枪口。 “最后是封口塞。”再用一团棉花或者软木塞堵住枪口,防止铁砂掉出来。 “这还没完,”赵永贵拿起枪,把击锤(燧石夹)扳到待击发位置,“还得在药池里倒上引火药。”他在枪机部位的一个小凹槽里,倒入一点点更细的火药。 整个过程繁琐而缓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 “看会了没?”赵永贵问。 “差不多记住了。”赵卫国点点头,心里却想,这可比后世那些枪麻烦太多了,真遇上紧急情况,等这一套弄完,黄花菜都凉了。不过他也明白,在这个年代,这就是猎户保命和吃饭的家什。 “光记住不行,得多练。”赵永贵把枪递给儿子,“以后这枪就归你保管了。记住爹的话:枪口永远不对人;不确认是猎物绝不开枪;进了屯子枪口朝下;还有,绝对不能用这玩意儿逞强斗狠!” “爹,我记死了!”赵卫国郑重地接过沉甸甸的猎枪,感觉肩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接下来的几天,赵卫国一有空就练习拆装和保养猎枪,熟悉每一个步骤。他不敢装实弹练习,只能空枪操作。赵永贵就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两句。 这天下午,赵卫国又在院里擦枪,黑豹好奇地趴在旁边看。赵卫国一边擦拭枪管,一边琢磨着什么时候能实际开一枪试试。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张小梅的声音:“卫国哥…在家吗?” 赵卫国抬头,看见张小梅站在门口,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正怯生生地看着他手里的枪,有点害怕的样子。 “小梅啊,进来呗,我擦枪呢,没装药,没事。”赵卫国招呼道。 张小梅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离那杆枪远远的,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俺…俺给你纳了副鞋垫…你老上山,费鞋…” 赵卫国心里一暖,接过鞋垫。是用的旧布糊的袼褙,一层层纳得密密实实,上面还用彩线绣了简单的“平安”二字,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用了心。 “呀!手真巧!这比买的还结实!”赵卫国由衷地称赞,拿着鞋垫爱不释手,故意凑近闻了闻,嬉皮笑脸地说,“嗯,还有股皂角香味儿呢!” 张小梅的脸“唰”地红了,羞得跺脚:“你…你瞎闻啥!不要拉倒!”作势要抢回去。 “要!当然要!”赵卫国赶紧把鞋垫揣进怀里,贴身放着,还拍了拍胸口,“这以后就是我上山踩小人的法宝了!保证步步平安!” “啥踩小人…净胡说!”张小梅被他逗得哭笑不得,眼角余光瞥见那杆猎枪,又担心地问,“你…你真要使这玩意儿啊?怪吓人的…” “怕啥?男人不会使枪,那不成娘们了?”赵卫国挺起胸膛,故意摆了个威武的姿势,“等哥练好了枪法,给你打只最漂亮的野鸡做毽子!” “谁…谁要你的野鸡…”张小梅声音越来越小,脸又红成了绸布,心里却有点甜丝丝的。她看着赵卫国摆弄枪械时专注而自信的侧脸,觉得这个从小一起玩泥巴的哥哥,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变得…更靠得住了。 “那…俺走了…”她怕待久了被人说闲话,转身要走。 “哎,等等!”赵卫国叫住她,从窗台上拿了两根红头绳——是上次买布时售货员搭的——塞给她,“给,扎辫子用!你这大辫子,配上红头绳,指定好看!” 张小梅捏着那两根鲜艳的红头绳,心里像揣了蜜,低着头,声如蚊蚋地说了声“谢谢”,便像只快乐的蝴蝶般飞走了。 赵卫国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摸了摸怀里带着少女体温和心意的鞋垫,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猎枪,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家业要兴,感情要追,这杆老枪,就是他赵卫国在这1982年的东北山林里,开拓未来的重要底气之一!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认真地擦拭起来,仿佛在打磨一件绝世神兵。 第22章 黑豹护主驱恶犬,威猛初显惊众人 入了五月下旬,天儿彻底热乎起来。晌午头,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地皮发烫。屯子里的大黄狗都趴在树荫底下,伸着舌头哈哧哈哧喘气,懒得动弹。 赵卫国却闲不住。老爹能把猎枪传给他,那是天大的信任,他得对得起这份信任。一有空,他就摆弄那杆老洋炮,拆了装,装了拆,把每个部件都摩挲得油光锃亮,闭着眼睛都能组装起来。装填火药铁砂的步骤也练得滚瓜烂熟,虽然还没实弹射击过,但架势已经像模像样。 这天晌午,他刚擦完枪,坐在院门口阴凉地儿歇口气。黑豹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散热。赵卫国看着黑豹日渐雄壮的身躯,心里盘算着,等再稳当点,就带它进山实际放一枪,试试这老伙计的威力,也练练黑豹听枪声的胆量。 正琢磨着,看见张小梅挎着个篮子,从斜对过院子出来,看样子是去井沿洗衣服。几天不见,她辫子上果然扎上了那两根红头绳,像两朵小火苗,在乌黑的发间跳跃,衬得她小脸更加白净。 赵卫国心里一乐,冲她招招手:“小梅,洗衣服去啊?” 张小梅看见他,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脚步却没停,似乎怕被人看见说闲话。 赵卫国有心逗她,压低声音喊了句:“哎,红头绳扎着真带劲!” 张小梅脚下一个趔趄,回头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了。那含羞带嗔的小模样,看得赵卫国心里痒痒的。 他美滋滋地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张小梅送的那双鞋垫,又仔细端详起来。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手巧,心里琢磨着下次进山,说啥也得给她打点啥稀罕玩意儿。 黑豹似乎对主人盯着块布傻笑的行为很不理解,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赵卫国回过神来,笑着揉了揉它的大脑瓜:“咋的?你也想要个伴儿啊?等着,等哥有钱了,给你说个漂亮的小母狗!” 黑豹当然听不懂,只是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屯子里那条有名的恶犬——“大黑”,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这“大黑”是屯西头老光棍刘老歪养的,是条杂种狼狗,体型壮硕,性情凶猛,平时在屯里横冲直撞,追鸡撵鸭,连小孩都敢吠,除了刘老歪,谁的话都不听。屯里人见了它都绕着走。 “大黑”显然是闻到了赵卫国刚才吃午饭时留给黑豹的那块肉骨头的香味,径直走到赵家院门口,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一双狗眼不怀好意地盯着趴在赵卫国脚边的黑豹…更准确地说,是盯着黑豹旁边那根沾着肉丝的大骨头。 黑豹立刻警觉起来,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挡在赵卫国和骨头前面。虽然“大黑”体型比它大一圈,但黑豹毫无惧色,眼神凶狠地盯着对方。 “大黑”根本没把黑豹这条半大狗崽放在眼里,龇着牙,发出威胁的呜呜声,一步步逼近,显然是想硬抢。 赵卫国皱起眉头,呵斥道:“滚一边去!大黑!这是俺家院子!” “大黑”只是顿了顿,看了赵卫国一眼,似乎觉得这个人类没什么威胁,继续向黑豹施压。 眼看“大黑”就要进入攻击距离,黑豹突然动了!它不是后退,而是猛地向前一扑,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张口就朝“大黑”的前腿咬去!这一下又狠又准! “大黑”显然没料到黑豹敢主动攻击,仓促间想躲,却被黑豹一口咬个正着! “嗷呜——!”“大黑”吃痛,发出一声惨叫,拼命甩动前腿。黑豹却死不松口,身体借力摆动,利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坠,使劲撕扯! “呜…汪汪汪!”“大黑”又惊又怒,扭头想咬黑豹,但黑豹位置刁钻,让它无从下口。一狗一犬顿时扭打在一起,狗毛纷飞,吠叫声和撕咬声惊动了半个屯子。 赵卫国怕黑豹吃亏,抄起旁边的顶门棍就想上前。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停住了脚步。 只见黑豹异常凶猛,虽然体型劣势,但仗着灵活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然渐渐占了上风!它利用“大黑”受伤吃痛、行动不便的机会,不断变换位置,专咬“大黑”的软肋和关节,自己却很少被对方咬到实处。 “大黑”一开始的嚣张气焰全无,被打得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身上好几处都被咬出了血,惨叫声变成了哀嚎。 这时,不少被惊动的村民都围了过来,看到赵家这条不起眼的黑狗竟然把屯中一霸“大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都惊呆了! “哎呦俺的娘!永贵家这黑狗咋这么厉害?” “你看那牙口!那劲儿道!比狼崽子还凶!” “大黑这回可碰上硬茬子了!活该!让它平时横!” 刘老歪也闻讯赶来,看见自己的爱犬被咬得遍体鳞伤,心疼得直跺脚,想上前拉架,又怕被误伤,只能跳着脚骂:“赵卫国!你个小瘪犊子!还不把你家那疯狗拉开!” 赵卫国抱着胳膊,冷冷地说:“刘叔,是你家狗先上俺家门口抢食的!咋的,许你家狗欺负人,不许俺家狗还手啊?” 刘老歪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黑豹似乎觉得教训得差不多了,猛地松开口,后退几步,昂首挺胸,对着狼狈不堪的“大黑”发出一声威严的低吼,那气势,俨然已是胜利者的姿态。 “大黑”被彻底打怕了,夹着尾巴,呜咽着,一瘸一拐地逃回了家,连头都不敢回。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叹和哄笑。 黑豹这才走到那根肉骨头旁,却没有立刻去吃,而是先用鼻子拱了拱,然后叼起来,走到赵卫国脚边放下,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仿佛在说:“敌人打跑了,东西守住了!” 这一下,更是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嘿!这狗成精了!还知道护食献给主人?” “了不得!永贵家这狗,将来肯定是条好猎狗!” “卫国,你这狗卖不卖?俺出高价!” 赵卫国心里得意极了,弯腰捡起骨头,重新放到黑豹面前,摸了摸它的头:“好小子!干得漂亮!这是你的战利品,吃吧!” 黑豹这才安心地趴下,啃起了骨头。 人群渐渐散去,赵卫国一抬头,看见张小梅不知何时也站在不远处的人群后面,正捂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和黑豹,眼神里带着惊讶和一丝…崇拜? 赵卫国冲她眨了眨眼,得意地挑了挑眉。 张小梅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井沿,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刚才可是亲眼看见黑豹勇斗恶犬的全过程,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既害怕又觉得…卫国哥养的狗都这么厉害,他本人肯定更了不起! 赵卫国看着小姑娘那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心里比三伏天喝了井拔凉水还舒坦。他踢了踢脚边啃骨头啃得正香的黑豹,低笑道:“行啊兄弟,今天不光打了胜仗,还给哥长了脸!晚上给你加餐!” 黑豹抬起头,不明所以地“呜”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干。 这一场狗斗,让黑豹在靠山屯一战成名。再没人敢小瞧赵家这条“瘸腿狗崽”,而赵卫国这个逐渐撑起门户的年轻后生,也借着黑豹的威风,在屯里人心中,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都知道赵永贵家的小子,不好惹,有能耐!连带着,某些少女的心思,也越发活络起来。 第23章 端午节前备礼,探访孙大爷表谢意 眼瞅着快到五月初五端午节了。屯子里渐渐有了过节的气氛,家家户户房檐下开始挂起菖蒲和艾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条件好点的人家,已经开始泡糯米,准备包粽子了。 赵家今年手头宽裕了些,王淑芬也早早泡上了糯米,还托人从公社捎回了些红枣和红豆,准备好好过个节。赵卫国看着母亲忙活,心里琢磨着另一件事——该去谢谢孙大爷了。 上次要不是孙大爷指点黄芩的门路,他赵卫国也迈不出这靠山吃山的第一步。这人情得记着,也得还。眼看要过节了,正是走动的好时候。 这天一早,赵卫国对王淑芬说:“妈,我上公社一趟,买点过节的东西,顺便去看看孙大爷。” 王淑芬十分赞成:“应该的!孙大爷是实在人,没少帮衬咱。你等着,娘给你拿钱。” 赵卫国摆摆手:“不用,我这儿有。”他卖药材和皮子的钱,除了上交家里的,自己还留了点零头当本钱。他去屋里翻出个小布袋,装上一包上次买的、没舍得吃完的水果硬糖,又揣上一小包上好的关东烟叶——这烟叶还是他用一张兔子皮跟屯里老烟枪换的,自己家没人抽烟,正好送人情。 “黑豹,走!咱串门去!”赵卫国招呼一声。 黑豹现在俨然是赵卫国的贴身护卫,一听要出门,立刻摇着尾巴跟了上来。一人一狗,朝着屯子最东头孙大爷家走去。 路上,正好碰见张小梅和她娘从自留地里摘了艾草回来。张小梅挎着个小篮子,篮子里是青翠的艾草和菖蒲,看见赵卫国,她下意识地想把篮子往身后藏,脸又红了。 赵卫国笑着打招呼:“婶儿,小梅,摘艾草呢?” 张小梅娘是个精明的妇人,以前看赵家穷,不太乐意闺女跟赵卫国有来往,可最近赵家明显缓过来了,赵卫国这小子看着也越来越有出息,她的态度也就缓和了不少,笑着应道:“是卫国啊,这是要去哪儿?” “去孙大爷家坐坐。”赵卫国扬了扬手里的布袋,“这不快过节了嘛。” 张小梅娘眼睛尖,瞥见那布袋口露出的糖纸和烟叶,心里更有数了,笑道:“应该的,孙大爷是好人。快去吧。” 赵卫国冲张小梅眨了眨眼,低声道:“艾草挺香,跟你头油一个味儿。” 张小梅的脸瞬间红透,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赶紧拉着她娘走了。她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赵卫国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没说什么。 看着母女俩走远,赵卫国心情愉快地吹了声口哨。黑豹不明所以,仰头看着他。 来到孙大爷家那低矮的泥草房前,院门虚掩着。赵卫国喊了一嗓子:“孙大爷!在家没?” “谁啊?进来吧!”屋里传来孙大爷沙哑的声音。 赵卫国推开院门,看见孙大爷正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就着晨光修补一个破旧的鱼篓。院子里依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 “孙大爷,忙着呢?”赵卫国笑着走过去。 孙大爷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清是赵卫国,脸上露出点笑意:“是你小子啊?咋有空过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赵卫国手里拎的东西和跟在他身后、威风凛凛的黑豹,点了点头,“这狗,出息了。” 赵卫国把布袋递过去:“大爷,快过节了,没啥好买的,给您带了点糖和烟叶子,您别嫌弃。” 孙大爷也没多客气,接过来看了看,特别是捏了捏那包烟叶,脸上笑意更浓了:“嗯,是好烟筋(烟叶)。你小子,有心了。”他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指了指另一个小马扎,“坐吧。” 赵卫国坐下,黑豹就乖巧地趴在他脚边。 “你爹咋样了?”孙大爷一边继续修补鱼篓,一边问。 “好多了,能自己下地走动了。”赵卫国答道,“多亏您上次指点,让我挖药换了点钱,家里这才缓过来。” “嗯,那就好。”孙大爷点点头,“靠山吃山,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活法。但吃山得有吃山的规矩和眼力见儿。”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拿出烟袋锅,捏上一撮赵卫国刚送的烟叶,点燃后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带着醇厚的香气。 “这眼看就入夏了,”孙大爷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峦,“山里的情况跟开春又不一样了。” 赵卫国立刻竖起耳朵,知道孙大爷这是要传授真经了。 “夏天草木深,野兽活动更频繁,但也更隐蔽。”孙大爷缓缓说道,“这时候进山,眼睛要亮,耳朵要尖。蛇虫多了,走路得拿着棍子‘打草惊蛇’。” 赵卫国认真点头。 “采药呢,这时候柴胡、黄芩都长老了,不值钱了。但有些喜阴的药材,像细辛、龙胆草,正是时候。还有林子里的蘑菇,一场雨过后,噌噌往外冒,那才是好东西,比野菜值钱。” “蘑菇?”赵卫国来了兴趣,“都有啥蘑菇?” “那可多了。”孙大爷如数家珍,“榛蘑、黄泥团子(黄伞菇)、松树伞(松茸,当时还不叫这名)、小灰蘑…都是山珍!但你得认准了,有的蘑菇长得好看,毒性却大,采错了要人命!” 孙大爷详细讲解了几种常见食用蘑菇和剧毒蘑菇的区别,赵卫国听得仔细,牢牢记住。 “至于打猎,”孙大爷压低了声音,“夏天不是好时候。天热,肉存不住。而且这时候野兽正上膘,带着崽的多,尽量别动。真要碰上了大家伙,比如野猪,记住了,千万别往树上爬!野猪会拱树!得绕着石头或者粗树跟它转磨磨,找机会下手,或者干脆躲开。” 他又讲了些夏天追踪野兽看脚印、辨粪便的技巧,以及如何利用风向避免被野兽发现。这些都是老猎人一辈子的经验积累,听得赵卫国心驰神往,受益匪浅。 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快晌午。赵卫国起身告辞:“大爷,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太谢谢您了!” 孙大爷摆摆手:“没啥,老黄历了。你小子脑子活,肯干,是块料。记住,上山稳当点,安全第一。” “哎!记住了!”赵卫国郑重答应。 临走前,孙大爷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要是采着好蘑菇,或者打着啥稀罕玩意儿,公社供销社压价低,你可以试着去林场家属区那边转转,那边工人有钱,舍得吃,兴许能卖上价。” 这话更是点醒了赵卫国!对啊,不能光指着供销社一条路! 怀着满满的收获和感激,赵卫国带着黑豹离开了孙大爷家。这一趟没白来,不仅还了人情,更学到了宝贵的夏季山林生存和经营之道。他对接下来的山路,更加充满信心了。 回去的路上,他看见张小梅家院门开着,小姑娘正在院里晾晒洗好的衣服,身段窈窕,动作麻利。赵卫国心里一动,想起孙大爷说的蘑菇,或许,可以采点鲜蘑菇给她尝尝? 这个念头让他脚下的步子更加轻快起来。节日将近,山货正丰,未来可期。 第24章 听闻熊瞎子讯,村民紧张议对策 从孙大爷家回来,赵卫国心里像揣着一本刚到手的新地图,对夏天的山林有了全新的盘算。采蘑菇,找阴凉地的药材,还得琢磨去林场家属区卖货的路子…越想越觉得时间不够用。 第二天一早,他正准备叫上铁柱,再去上次发现獾子洞的那片山转转,看能不能找到孙大爷说的那些蘑菇,屯子里却突然炸了锅。 先是屯西头老王家的大小子,连滚带爬地从自留地跑回来,脸吓得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熊…熊瞎子!后山玉米地…让熊瞎子祸害了!” 这消息像长了腿,没一袋烟功夫就传遍了全屯。紧接着,又有几户靠近山边的人家跑来哭诉,说自家地里的玉米苗被啃得乱七八糟,地上还有碗口大的新鲜脚印和一堆堆冒着热气的熊粪! 真是熊瞎子下山了! 靠山屯背靠长白山余脉,山里有熊不是新闻,但往年大多在深秋快入冬时才偶尔下山觅食,像这样初夏时节就大摇大摆下山祸害庄稼的事,好些年没遇见了。看来是去年冬天雪大,山里头食物不足,把这憨货饿急了。 屯长赵福贵(按辈分赵卫国得叫一声三叔)赶紧敲响了屯头老槐树下挂着的半截铁轨(当钟用),召集全屯青壮劳力开会商议对策。 赵卫国也跟着爹赵永贵去了会场。老槐树下,聚满了愁眉苦脸的男人们,个个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和焦虑。 “这可咋整啊?俺家那点苞米苗都快被啃光了!” “这熊瞎子尝到甜头,肯定还得来!咱这季庄稼算完了!” “要不…上报公社?请民兵带枪来打?” “拉倒吧!等公社派人来,黄瓜菜都凉了!” 众人七嘴八舌,乱成一团。屯长赵福贵敲着烟袋锅,提高嗓门:“都静一静!瞎吵吵有啥用?得拿出个章程来!”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几个老成持重的人身上:“永贵,你经验多,你说说咋整?” 赵永贵虽然身子还虚,但威望还在。他沉吟一下,说道:“上报公社是得报,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最要紧的,是咱自己得组织起来,护青!” “对!护青!”有人附和。 “怎么护?”赵福贵问,“那玩意儿皮糙肉厚,不怕人,逼急了真敢伤人!” 赵永贵道:“熊瞎子一般怕响动。咱可以组织人手,轮流值班,晚上在地头点起火堆,敲锣打鼓,弄出大动静,把它吓走。再一个,得把屯子里的狗都集中起来,狗一叫,也能壮胆吓唬它。” “这法子行!”不少人点头。 “值班算俺一个!”铁柱他爹李老蔫第一个站出来,“俺家地靠山最近,不能眼睁睁看着庄稼被祸害!” “俺也去!” “算上俺!” 青壮年们纷纷响应。这关系到全屯一年的口粮,没人敢马虎。 赵卫国站在人群里,心里也是咯噔一下。熊瞎子可不像野猪,那玩意儿战斗力不是一个级别,一巴掌能拍断牛脖子!真要正面碰上,凶多吉少。但另一方面,他心里又隐隐冒出一丝别的念头——危险,往往也伴随着机遇!熊胆、熊掌、熊皮…那可都是值大钱的玩意儿!前世他听说过,一个完整的熊胆能卖到天价!当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知道凭现在自己的能力,去想猎熊纯属找死。 屯长很快排好了值班表,两人一组,后半夜开始,沿着山脚几家容易受害的田地巡逻,点火敲锣。又让各家把狗晚上都拴到地头。 散会后,赵卫国扶着爹往家走,心情复杂。 赵永贵看出儿子的心思,低声告诫:“卫国,我知道你心思活泛。但熊瞎子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动歪脑筋!那不是你现在能碰的!老老实实跟着巡逻,保护好自己和大家的地盘是正经!听见没?” 赵卫国点点头:“爹,你放心,我晓得轻重。” 话是这么说,但年轻人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还是让他心里痒痒的。他下意识摸了摸别在后腰的柴刀,又想起家里那杆老洋炮…对付熊,这玩意儿够呛啊… 回到家,王淑芬和卫东卫红也听说了熊瞎子的事,吓得够呛,围着赵永贵和赵卫国问个不停。 “他爹,这可咋整啊?太吓人了!” “哥,熊瞎子真能吃人吗?” 赵卫国安抚道:“妈,别怕,屯里组织人巡逻了,晚上点火敲锣,它不敢来。卫东卫红,你俩这几天放学就回家,别往山边跑,听见没?”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卫国哥!卫国哥在家吗?” 是张小梅!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 赵卫国赶紧出去,看见张小梅站在门口,小脸煞白,手里还攥着个刚纳了一半的鞋底——看样子是正在做针线活,听到消息就跑来了。 “小梅?咋了?吓着了?”赵卫国看她那样子,心里一软。 “俺…俺听说后山有熊…”张小梅声音发颤,眼睛里有水光,“你们…你们晚上要去巡逻啊?多危险啊!” 看着她真心为自己担忧的样子,赵卫国心里暖烘烘的,刚才那点对熊的恐惧都消散了不少。他故意挺起胸膛,摆出不在乎的样子:“怕啥?就是个大点的黑毛畜生呗!咱人多,还有狗,它不敢咋样!再说,你卫国哥我如今也是有枪的人了!”他拍了拍后腰,虽然别的是柴刀,但气势不能输。 “枪…枪哪够啊…”张小梅急得跺脚,“俺爹说,那熊瞎子枪子儿打身上都跟挠痒痒似的…” “嘿!你这是长熊瞎子志气,灭你卫国哥威风啊?”赵卫国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放心吧!哥命硬着呢!还得留着这条命,以后给你打更多好东西,比如…打个熊瞎子掌给你炖汤喝,听说那玩意儿大补!” “呸呸呸!谁要那吓人玩意儿!”张小梅被他这混不吝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紧张情绪倒是缓解了不少。她看着赵卫国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加速,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用红布缝成的三角形东西,飞快地塞到他手里,声音细若游丝:“这…这是俺娘去庙里求的护身符…你…你揣着…” 说完,不等赵卫国反应,扭头就跑回了家。 赵卫国捏着那个还带着少女体温和淡淡香气的护身符,心里像打翻了蜜罐子。他小心地揣进贴身口袋里,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勇气。 “嘿,有了这护身符,别说熊瞎子,就是老虎来了,哥也跟它过两招!”他美滋滋地回到院里,对忧心忡忡的家人说:“都别愁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靠山屯的老少爷们,还能让个畜生给吓住?” 话虽如此,当晚上轮到他和小队长赵福贵的儿子赵建军一组,提着马灯,拿着铜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黑漆漆的山脚玉米地时,听着远处山林里传来的不知名夜枭啼叫和风吹庄稼的沙沙声,赵卫国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黑豹跟在他身边,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气氛,耳朵竖得老高,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危险确实存在,但机遇…也许就藏在未知的黑暗里。赵卫国握紧了手里的锣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无边的黑暗。这一夜,注定漫长。 第25章 布置警戒防熊患,黑豹彻夜竖耳听 巡逻了一夜,屁事没有。除了远处山林里几声分不清是狼嚎还是风声的动静,连个熊毛都没见着。天蒙蒙亮时,赵卫国和赵建军交接了班,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铜锣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嗓子眼因为时不时要吼两嗓子而有些发干。 回到家,王淑芬早就烧好了热水,看着儿子一脸倦容,心疼得不行:“快,烫烫脚,上炕眯瞪一会儿。” 赵卫国摆摆手,灌了一瓢凉水,抹了把嘴:“妈,先不睡。昨晚没事,不代表今晚没事。那熊瞎子尝着甜头了,保不齐啥时候还来。咱家这院子靠着屯边,得防着点。” 他想起前世零星看过的野外知识,又结合屯里老人的土法子,开始动手加固防御。先是把院墙根那些被雨水冲塌、牲口拱松的地方用石头和泥土重新垒实。又把那圈原本稀疏的树枝篱笆,加缠了不少带刺的荆棘条子,弄得密不透风。 “卫国,你弄这玩意儿能挡住熊瞎子?”赵永贵拄着棍子站在门口看,有些怀疑。 “挡是挡不住,”赵卫国忙活得满头大汗,“但能给它添点麻烦,弄出点动静,咱也好有个准备。” 接着,他又去屯里石灰窑那边,用半筐野菜换了一小口袋生石灰,仔细地撒在院墙外围和窗户根底下。 “这又是干啥?”卫东好奇地问。 “熊瞎子鼻子灵,这石灰味儿呛,它不爱闻。”赵卫国解释道,“而且踩上去扑棱一嗓子,也算个警报。” 干完这些,他又检查了屋门和仓房门,确认门闩都结实。最后,他把家里那杆老洋炮从墙上取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装填好火药铁砂(没装引火药,怕走火),靠在门后顺手的地方。虽然知道这玩意儿对皮糙肉厚的熊作用有限,但手里有家伙,心里总踏实点。 这一通忙活,就到了晌午。赵卫国胡乱扒拉了两口饭,实在撑不住了,鞋都没脱就倒在炕上,眼皮直打架。 黑豹似乎知道主人累了,安静地趴在炕沿下,不像平时那样闹腾。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赵卫国被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惊醒。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抄起门后的猎枪就冲到院里! 院子里,王淑芬正拿着扫帚,惊魂未定地看着院墙外。原来是隔壁邻居家的驴跑丢了,溜达到赵家院外啃草,被黑豹发现了。 虚惊一场。 赵卫国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他看了看天色,已是傍晚。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这熊瞎子闹的,人心惶惶。”王淑芬拍着胸口后怕。 经过这么一吓,赵卫国更不敢大意了。晚上,他让母亲和弟妹都睡在里屋炕上,自己和爹睡在外屋,猎枪就放在手边。他又把黑豹叫到跟前,摸着它的头嘱咐:“黑豹,今晚精神着点,有啥动静就叫,听见没?” 黑豹仰着头,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像是听懂了。它那双在暮色中发亮的眼睛,显得格外专注。 这一夜,赵卫国几乎没怎么合眼。外屋不如里屋暖和,炕也凉得快。他听着父亲因为伤痛偶尔发出的呻吟,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心里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与他相比,黑豹却展现出了惊人的专业素养。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趴着睡,而是始终保持着一种半蹲半坐的姿势,耳朵像雷达一样不时转动一下,捕捉着夜晚的一切细微声响。它的鼻子也时不时轻轻抽动,分析着风中传来的气味。 月光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勾勒出黑豹安静而警惕的剪影。有那么几次,它似乎听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压抑的“呜呜”声,但仔细分辨后,又慢慢放松下来——可能是夜行的狐狸,或者是偷食的野猫。 赵卫国看着黑豹那副如临大敌却又沉着冷静的样子,心里既感动又欣慰。这小家伙,是真的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他想起张小梅给的那个护身符,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粗糙的红布带着他的体温,似乎真的给了他一些莫名的勇气和安慰。他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张小梅那张羞红的小脸,心想等熊患过去了,一定得给她弄点像样的谢礼,比如…去公社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头绳或者雪花膏? 后半夜,赵卫国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但黑豹却几乎一夜未眠,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像一尊忠诚的守护神,默默守卫着这个在黑夜中沉睡的家。 第二天天亮,赵卫国醒来,看见黑豹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只是眼睛里有了些血丝。他心疼地拍拍它的脑袋:“辛苦了,兄弟!今天给你弄点好吃的补补!” 黑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才放松下来,趴在地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经过这一夜,赵卫国对黑豹的信任和依赖又加深了一层。这不仅仅是一条能打猎的狗,更是一个能在危难时刻倚靠的伙伴。而防范熊瞎子的紧张氛围,也让屯里人对赵家这条越发神骏的黑狗,多了几分看重。不少人家都暗自嘀咕,等这事儿过了,是不是也得弄条好狗养着,关键时刻真顶用啊! 熊患的阴影依然笼罩着靠山屯,但赵卫国心里却渐渐有了底。家有忠犬,手有猎枪,兜里还揣着姑娘给的护身符,这阵仗,就算那熊瞎子真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第26章 初夏河边垂钓,收获柳根鱼炖汤 熊瞎子连着几天没露面,地里的祸害也停了,可屯里人谁也不敢放松警惕。巡逻照旧,夜里照样点火敲锣,家家户户依旧门户紧闭。赵卫国被排的是隔天夜班,白天补觉,晚上巡逻,几天下来,眼圈都黑了,进山的事儿更是想都别想。 这天晌午,他补觉起来,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铁柱也蔫头耷脑地来找他:“卫国,咱这天天跟做贼似的防着,山也进不去,套子也没法看,快憋出犄角了!” 赵卫国瞅了瞅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心里一动:“山进不去,咱去河边转转?钓点鱼,改善改善伙食?总比干靠着强。” “钓鱼?行啊!”铁柱眼睛一亮,“俺去拿蚯蚓!”他家院墙根底下蚯蚓多的是。 说干就干。赵卫国在家找了根细长笔直的竹竿,用柴刀削光滑,系上麻绳,挂上用大头针弯成的鱼钩,浮漂则是掐了一小段高粱秆。一个简易的钓竿就成了。他又挖了点湿泥,准备打窝子用。 “黑豹,走!带你下河洗澡去!”赵卫国招呼一声。 黑豹一听要出门,立刻来了精神,兴奋地摇着尾巴。 两人一狗,顶着午后的日头,来到了屯子边上的小河。这河不大,水却清澈,能看到水底圆滚滚的鹅卵石和水草。河边柳树成荫,凉风习习,比闷在屯子里舒坦多了。 赵卫国选了个水流平缓、有水草的洄水湾,用泥巴混合了点酒糟(问孙大爷要的)打了个窝子。铁柱则忙着在河边的湿土里挖红蚯蚓。 黑豹第一次来河边,看着哗啦啦的流水,有点犹豫,用爪子试探性地碰了碰水,又赶紧缩回来。在赵卫国的鼓励下,它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浅水区,很快就被冰凉的河水吸引,开始欢快地扑腾起来,溅起一片水花。 挂上蚯蚓,抛竿入水,赵卫国和铁柱找了个树荫坐下,眼睛盯着那截高粱秆浮漂。河边的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只有风吹柳条的沙沙声和黑豹戏水的噗通声。 没多久,赵卫国的浮漂轻轻点动了一下,接着猛地被拉入水中! “有口!”赵卫国手腕一抖,迅速提竿!竹竿瞬间弯成了一道弧线,水下传来挣扎的力道。他小心地收线,一条巴掌长、银白色带着黑色细纹的小鱼被提出了水面,在阳光下活蹦乱跳。 “是柳根子!”铁柱凑过来看,“这玩意儿炖汤最鲜!” 开了张,后面就顺利了。这河里的柳根鱼似乎饿坏了,咬钩很猛。赵卫国和铁柱你一条我一条,不时就有收获。大多是柳根鱼,偶尔也能钓上几条小鲫鱼瓜子。黑豹在水里扑腾累了,就趴在岸边,看着主人钓鱼,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显得精悍又可爱。 不到一个时辰,带来的小鱼篓就装了半下子,估摸着得有二三斤鱼,在篓子里噼里啪啦地乱跳。 “行了,够吃了,见好就收。”赵卫国看看日头,准备收竿。总得给河里留点种。 铁柱意犹未尽,但也听话地开始收线。 就在这时,赵卫国眼角的余光瞥见河对岸的小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挎着篮子走过,是张小梅!她大概是去河上游洗衣裳回来。 赵卫国心里一动,冲对岸挥了挥手:“小梅!” 张小梅听见喊声,停下脚步,看见是赵卫国,脸上露出笑容,也挥了挥手。隔着一条河,说话听不清,但能看到她篮子里的衣服已经洗好了。 赵卫国举起手里还在扑腾的鱼串,大声喊道:“晚上喝鱼汤!鲜着呢!” 张小梅掩嘴笑了笑,冲他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天色,示意他该回家了,然后便转身走了。那窈窕的背影在绿柳间若隐若现。 铁柱在旁边嘿嘿直乐:“卫国,瞅你这劲儿,钓个鱼还得跟人汇报一声?” “去你的!”赵卫国笑骂一句,心里却美滋滋的。他琢磨着,这么多鱼,自家肯定吃不完,等会儿收拾好了,给她家也送几条过去。 回到家,王淑芬看到半鱼篓活蹦乱跳的鱼,喜出望外:“哎呀!这么多鱼!正好,你爹嘴里没味儿,喝点鱼汤开开胃!” 赵卫国和铁柱一起动手,刮鳞、去内脏,把鱼收拾得干干净净。王淑芬留出一大半,用盐略微腌上,准备晚上炖汤。赵卫国则挑了几条个头大的柳根鱼和鲫鱼,用柳条串了,对铁柱说:“走,给你家和我老丈人家送点去!” 铁柱一愣:“老丈人?谁啊?” 赵卫国朝他挤挤眼,拎起鱼就往张小梅家方向走。铁柱这才反应过来,捶了他一拳,憨笑着跟了上去。 到了张小梅家院门口,赵卫国没敢直接进,站在门口喊:“婶儿?在家吗?” 张小梅她娘从屋里出来,看见是赵卫国,手里还拎着鱼,脸上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应道:“是卫国啊,有事?” “没啥事,”赵卫国把鱼递过去,“下午在河里钓的,给婶儿和小梅尝个鲜。” 张小梅她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语气缓和了些:“你看你,钓点鱼也不容易,还往这儿送…进屋坐会儿?” “不了不了,家里还等着吃饭呢。”赵卫国摆摆手,眼神往院里瞟,正好看见张小梅躲在门帘后面偷偷往外看,两人目光一碰,张小梅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赵卫国心里一乐,大声说了句:“鱼炖汤喝,放点豆腐,鲜亮!”这才和铁柱转身离开。 晚上,赵家屋里飘起了鲜美的鱼汤味儿。王淑芬把鱼煎得两面金黄,然后加了水和豆腐一起炖,汤熬得奶白奶白的,撒上点葱花,香气扑鼻。 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着热乎乎的鱼汤,吃着贴饼子,都觉得格外满足。赵永贵喝了一大碗汤,额头微微见汗,感慨道:“这口鲜汤,比吃药还管用。” 卫东和卫红更是吃得小嘴油汪汪的,连说好喝。 黑豹也分到了一碗鱼头鱼尾拌的饭,吃得呼噜作响。 赵卫国喝着鱼汤,心里琢磨着,这熊瞎子一时半会儿估计消停不了,进山风险太大。看来,接下来一段时间,这河边就是他主要的“战场”了。钓鱼不费啥劲,还能改善生活,顺便…还能找个由头跟某个人说上几句话。 这日子,虽然有点提心吊胆,但也算有滋有味。他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去孙大爷那儿问问,这河里除了柳根鱼,还有没有别的大家伙?比如,鲶鱼?那玩意儿炖茄子,可是绝配!想着想着,他嘴角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第27章 张小梅家遇困难,卫国送鱼解窘迫 连着几天,赵卫国都带着铁柱和黑豹去河边报到。钓竿也从一个变成了三个——他给铁柱也做了一根,自己还弄了根更结实的,想着能不能碰碰大货。鱼获时好时坏,但总归没空过手,家里的饭桌上基本天天都能见着鱼腥,或是炖汤,或是红烧,或是用盐腌了晾成鱼干,给这个被熊瞎子闹得人心惶惶的夏天添了不少滋味。 赵卫国心里还惦记着张小梅家。上次送鱼,她娘的态度虽然缓和,但也没多热情。他知道,光送几条鱼,顶多算邻里往来,要想让人家彻底改观,还得看实际行动。 这天下午,他们收竿比较早,鱼篓里装着四五斤杂鱼,主要是柳根鱼,还有两条不小的鲫鱼。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看见张小梅的弟弟,七八岁的小石头,蹲在屯口的土路边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小脸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小石头,蹲这儿干啥呢?不回家吃饭?”赵卫国走过去问道。 小石头抬起头,看见是赵卫国,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鱼,咽了口口水,小声说:“俺娘说…今儿个晚饭晚点吃…”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晚饭晚点吃?这年头,谁家不是按点吃饭?除非是…锅里没米下锅了?他想起前几天隐约听人念叨,说张老蔫家今年工分挣得少,分的粮食不够吃,开春就拉了不少饥荒(欠债)。看来是真的遇到难处了。 他蹲下身,从鱼篓里拎出那两条最大的鲫鱼,用马莲草串了,塞到小石头手里:“呐,拿回去,让你娘给你炖汤喝。” 小石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紧紧攥住鱼,却又犹豫地看着他:“俺娘说…不能老要别人东西…” “啥别人?我是你卫国哥!”赵卫国揉了揉他的脑袋,“快拿回去!就说我给的,让你娘别客气!” 小石头这才高兴起来,脆生生地说了声“谢谢卫国哥”,拎着鱼一溜烟跑回家了。 看着小家伙的背影,赵卫国心里有了计较。他回到家,把剩下的鱼交给王淑芬,然后钻进仓房,看着那半缸金黄的玉米面,琢磨了一下,找了个小口袋,装了大概五六斤的样子。 “妈,”他提着面口袋出来,对王淑芬说,“我装点面,给小梅家送去。” 王淑芬正在收拾鱼,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老张家…今年是挺难。你张叔那人…唉,送点也行,邻里邻居的,帮衬一把。不过你别自个儿去,让卫红去吧,你个大小子老往人家跑,让人说闲话。” 赵卫国觉得母亲说得在理,便把面口袋交给妹妹卫红,又嘱咐了几句。 卫红拎着面口袋,怯生生地来到张小梅家。张老蔫不在家,只有张小梅和她娘在院里。张小梅娘看见卫红拎着东西来,很是意外。 “婶儿,”卫红按照哥哥教的,小声说,“俺哥说…听说你家粮食不宽裕,让俺送点苞米面过来…别嫌弃…” 张小梅娘看着那半口袋黄澄澄的玉米面,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这年头,粮食就是命啊!赵家小子这份情,可太重了!她拉着卫红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回去替婶儿谢谢你哥…这…这让我们说啥好…” 张小梅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口袋粮食,又想起弟弟刚才拎回来的鱼,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感动,又是羞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她偷偷抬眼看向赵卫国家的方向,正对上倚在院门口朝这边张望的赵卫国的目光。 赵卫国冲她咧嘴一笑,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张小梅的脸“唰”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乱跳。她娘还在那絮絮叨叨地感谢卫红,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赵卫国那张带着坏笑却又让人心安的脸。 送走卫红,张小梅娘看着地上的面和鱼,长长叹了口气,对女儿说:“梅子,永贵家这卫国…是真不错啊。以前只觉得他皮实,没成想这么仁义,还有本事。咱家这情况…唉,要是你爹…”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张小梅听着母亲话里的松动,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酸楚。欢喜的是母亲终于对卫国哥有了好感,酸楚的是自家的窘迫。 另一边,赵卫国看着妹妹回来,得知面送过去了,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光是送鱼送面,只能解一时之急,关键还得让张家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可张老蔫那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宁愿饿着也不愿低头求人,更别说跟着他这半大小子进山捣鼓了。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晚上,赵家炖了鱼,烙了玉米面饼子。饭桌上,王淑芬感慨道:“老张家这回,可真是欠下大人情了。卫国,你做得对,咱不能眼看着邻居揭不开锅。” 赵永贵也点点头:“做人就得这样,谁还没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 赵卫国没多说,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既帮了张家,又不伤张老蔫那可怜的自尊。或许…可以从张小梅身上想办法?让她帮忙做点针线活,或者采点山货,自己按价收?这样她们娘俩也能有点零花钱… 他正琢磨着,看见黑豹叼着个空饭碗,眼巴巴地看着他,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赵卫国乐了,夹了块没刺的鱼肚子肉扔给它:“少不了你的!今天你也有功,没白在河里扑腾!” 黑豹一口接住,美滋滋地嚼了起来。 窗外月色正好,赵卫国想着张小梅那双带着感激和羞涩的眼睛,觉得这初夏的夜晚,格外的宁静和美好。帮人的感觉,确实不赖。而这条通往幸福的路,似乎也在他一次次的善意和担当下,越走越宽了。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某一天,他能正大光明地牵着那个扎着红头绳的姑娘的手,走在靠山屯的夕阳下。 第28章 采集山杏制果脯,尝试换钱新路子 熊瞎子闹腾了十来天,许是觉得这屯子的人不好惹,锣鼓火把的阵仗太大,终究是没再露面,悄没声地退回老林子深处去了。屯里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撤了巡逻,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只是经此一吓,大伙儿短时间内是不敢往深山里钻了,最多只在村后头的矮山转转,下几个套子,捡点蘑菇。 赵卫国心里那根进山发财的弦儿也暂时松了松。不过,他这脑子可没闲着。不能进山打大牲口,这钱还得挣,日子还得往好了过。眼看进了七月,天气越发燥热起来,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烤得地皮发烫。这天晌午,他带着黑豹在屯子周边溜达,走到南坡那片野杏林时,眼睛顿时亮了。 只见满树的青杏子,经过小半个月的日头烘烤,大多已经泛起了黄晕,不少熟得快的,更是变得橙黄透亮,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酸中带甜的香气。 “嘿!咋把这好东西给忘了!”赵卫国一拍大腿,心里立刻活泛开了。这山杏儿,生吃酸倒牙,没啥人乐意碰,可要是能把它弄成杏脯,那就不一样了!这年头,零嘴儿稀罕,这酸酸甜甜的玩意儿,说不定能换几个钱! 他摘了个熟透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一股浓烈的酸意瞬间充斥口腔,激得他龇牙咧嘴,但酸劲儿过后,舌根又泛起一丝淡淡的回甘。 “有门儿!”他忍着酸,又尝了几个,品着那点来之不易的甜味儿,越发觉得这路子可行。 回到家,他就开始张罗。先把弟妹叫到跟前:“卫东,卫红,想不想吃甜的?” 俩孩子一听“甜的”,眼睛瞪得溜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这年头,糖可是金贵东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哥带你们弄好吃的去!南坡那片杏林子,熟透了,咱去摘回来,哥给你们做杏脯吃,比供销社的水果糖还甜!”赵卫国开始画大饼。 卫红一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拉着哥哥的衣角直晃悠:“哥,真比糖还甜?啥时候去?” 卫东虽然也馋,但毕竟大两岁,有点怀疑:“那玩意儿酸掉牙,能好吃?” “你小子懂个屁!”赵卫国笑骂一句,“等哥弄出来,你别抢就行!” 说干就干。他找来几个破旧的土篮子,又翻出几块旧床单,准备用来铺着接杏子。工具简陋,也只能凑合了。 “铁柱!死哪去了?有活儿干了!”赵卫国站在院门口朝隔壁吼了一嗓子。 铁柱屁颠屁颠跑过来:“啥活儿?进山啊?” “进个屁,熊瞎子刚消停。走,跟我摘杏子去!”赵卫国把一个大筐塞他手里。 “杏子?那玩意儿有啥摘头?喂猪猪都嫌酸。”铁柱嘟囔着,不太情愿。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到时候做出来好吃的,你别眼馋!”赵卫国懒得跟他多解释,这年头信息闭塞,铁柱没吃过杏脯,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奥妙。 他又去仓房找了个带钩子的长竹竿,用来钩高处的枝杈。准备停当,一行四人,外加一条兴奋得前蹿后跳的黑豹,浩浩荡荡朝南坡杏林进发。 七月的山坡,草木葱茏。黑豹一钻进齐腰深的草丛就没影了,只能看见草梢不停地晃动,惊起蚂蚱乱飞。卫东和卫红到底是孩子,一出来就撒了欢,追着蚂蚱跑,不时传来大呼小叫。 到了杏林,更是热闹。熟透的杏子不用费劲,轻轻一碰就掉下来,落在铺好的旧床单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没熟的还得用竹竿钩,或者爬树去摇。赵卫国和铁柱负责高处的,卫东卫红就在树下捡。 黑豹在杏树林里钻来钻去,对掉在地上的杏子很好奇,用鼻子嗅嗅,偶尔用爪子扒拉一下,被赵卫国赶紧喝止:“黑豹!一边玩儿去!这玩意儿你不能吃!” 他可记得,狗吃多了杏子可能中毒。黑豹似乎听懂了,委屈地“呜”了一声,跑到一边去追蝴蝶了。 “哥,这得摘到啥时候啊?热死我了。”卫东捡了一会儿就嫌累,小脸上全是汗,被汗水一浸,沾了不少灰尘,成了小花脸。 “少废话!想吃甜的就得干活!你看卫红,比你捡得还多!”赵卫国抹了把汗,训斥道。他心里也急,这杏子熟得快,不及时摘下来处理,掉地上就烂了。 卫红被哥哥夸奖,干得更起劲了,小胳膊小腿忙个不停,把掉落的杏子一个个捡到篮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铁柱一边用竹竿钩树枝,一边问:“卫国,这老些酸掉牙的玩意儿,你到底要弄啥名堂?真要能做出来比糖还甜的东西,我铁柱俩字倒着写!” “那你等着改名叫柱铁吧!”赵卫国哈哈一笑,“等弄成了,第一个让你尝!” 正说笑着,眼角的余光瞥见山坡下的小路上,一个穿着碎花小褂的身影挎着篮子走过,看样子是去河边洗衣裳的张小梅。赵卫国心里一动,冲下面喊道:“小梅!过来帮个忙呗!” 张小梅听见喊声,抬头看见杏林里的赵卫国几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挎着篮子走了上来。走近了,看到地上堆成小山的黄杏,她有些惊讶:“卫国哥,你们摘这么多山杏干啥?这…这也没法吃啊。” 她今天扎了两个麻花辫,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赵卫国看得心头一热,咧嘴笑道:“山人自有妙计!等着,过几天请你吃好吃的!” 张小梅脸更红了,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啥好吃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赵卫国卖了个关子,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从篮子里挑了几个最大最黄的杏子,不由分说塞到张小梅手里,“拿着,回去泡水喝,开胃!” 张小梅看着手里那几个圆滚滚的杏子,又看看赵卫国那晒得黝黑却笑容灿烂的脸,心里甜丝丝的,轻轻“嗯”了一声。 铁柱在旁边看得直咧嘴,冲赵卫国挤眉弄眼。卫东这小子人小鬼大,也跟着起哄:“哦~小梅姐脸红了!” 张小梅羞得跺了跺脚,拎起洗衣篮子,声如蚊蚋地说:“我…我先去洗衣裳了…”说完,转身快步走了,那背影窈窕,看得赵卫国心里跟猫抓似的。 “行了行了!看啥看?赶紧干活!”赵卫国收回目光,冲着起哄的卫东和铁柱吼了一嗓子,掩饰着自己的窘迫。 人多力量大,不到两个时辰,带来的几个篮子、筐子全都装得满满当当。估计得有百十来斤山杏。四个人累得够呛,但也颇有成就感。 回到家,王淑芬看着这堆成小山的山杏,也直皱眉头:“我的老天爷,你们弄这么多这玩意儿回来干啥?喂牲口啊?” 赵卫国嘿嘿一笑:“妈,您就瞧好吧,等过几天,我给您变出零花钱来!” 接下来的工序才是关键。制作杏脯,赵卫国也只是前世在视频里看过土法,没实际操作过。他回忆着步骤,指挥着弟妹和铁柱一起忙活。 先把杏子倒进大盆里,用井水反复冲洗干净,捞出来控干水分。然后就是最麻烦的一步——去核。没有专门的工具,只能用家里切菜的刀,把杏子切开,把核抠出来。这活儿细致,还容易伤手。赵卫国亲自操刀,让卫红把去核的杏肉放到另一个盆里。 “哥,你小心点手!”卫红看着明晃晃的菜刀,担心地提醒。 “没事,你哥我手稳着呢!”赵卫国嘴上说着,手下却格外小心。这年头,伤了手可是大事。 铁柱和卫东则负责把抠出来的杏核砸开,取出里面的杏仁。这杏仁也是好东西,炒熟了能吃,也是一味药材。 忙活了大半天,才把所有杏子处理完。得到大半盆杏肉和一小碗杏仁。赵卫国把杏肉用清水又漂洗了一遍,捞出来沥着。 下一步是腌制。家里糖精金贵,赵卫国舍不得多用,只放了一点点,主要还是靠盐。他把杏肉放进一个干净的小缸里,撒上适量的盐,反复揉搓,让每一片杏肉都均匀地沾上盐粒,然后封上口,放在阴凉处腌渍。这一步是为了杀出水分和去除过多的酸涩味。 腌了一夜,第二天打开一看,缸底果然渗出了不少水。赵卫国把杏肉捞出来,挤干水分,然后烧了一大锅开水,把挤干水分的杏肉倒进去焯烫了一下,迅速捞出来,摊在盖帘上,放到太阳底下暴晒。 “这就完了?”铁柱看着那一盖帘蔫头耷脑的杏肉,还是不信这玩意儿能变甜。 “早着呢!得好几天!得勤翻着点,别让雨淋了!”赵卫国嘱咐着。这土法制作,全靠太阳和风,时间周期长,还得看老天爷脸色。 接下来几天,赵家院里就多了一道风景线——几个大盖帘上摊满了黄澄澄的杏肉,散发着淡淡的酸香气。赵卫国每天早晚都得翻动几次,确保晒得均匀。卫东和卫红也成了忠实的小看守,生怕麻雀来啄食。 黑豹对这新奇的“玩意儿”也很好奇,总是凑到盖帘边嗅来嗅去,被赵卫国赶开好几次。 晒到第三天,杏肉开始收缩,颜色变深,表面变得皱巴巴的,捏起来有点韧劲。赵卫国尝了一片,酸味已经大大减弱,带上了一丝韧性和淡淡的咸甜味。 “有那味儿了!”他心中一喜。 晒到第五天,杏肉彻底变成了深褐色,干干瘪瘪,捏起来很有韧性,这就是初步成功的杏脯了!虽然比不上后世工厂生产的那么晶莹剔透,但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稀罕零嘴儿! 赵卫国把晒好的杏脯收起来,足足装了两大布袋,掂量着有十几斤。他给弟妹和铁柱一人分了一小把,剩下的小心翼翼地收好。 卫东和卫红迫不及待地把杏脯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眼睛顿时亮了! “哥!真甜!还有点酸,好吃!”卫红含糊不清地叫着,小脸上满是幸福。 卫东也顾不上说话了,一个劲儿地点头,吃得津津有味。 铁柱嚼着杏脯,一脸不可思议:“我滴个娘哎!卫国,你真是神了!酸掉牙的玩意儿,真让你弄成甜的了!柱铁就柱铁吧,我认了!” 赵卫国自己也吃了一片,口感韧韧的,酸甜适中,带着阳光的味道,确实不错。他心里盘算着,这十几斤杏脯,就算便宜点卖,也能换回几块钱,够买不少盐和火柴了。更重要的是,这打开了一条新思路!山里的资源多着呢,不只是猎物和药材! 他捏着手里的杏脯,看着弟妹满足的笑脸,又想起张小梅那张羞红的小脸,心里充满了干劲。这靠山吃山的路子,还宽着呢!等哪天得空了,非得给她送点过去尝尝不可,就说是…自己亲手“变”出来的甜味儿! 嗯,这理由,不错! 第29章 公社遇市管抓投机,机智应对险过关 杏脯晒成了,装了鼓鼓囊囊两大布袋子,搁在仓房里散发着酸甜味儿。赵卫国心里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七上八下,又痒痒得不行。这玩意儿,光自家尝个鲜不行,得变成钱,换成实实在在的票子,那才算没白忙活。 可这卖东西,在眼下这年月,可不是件轻省事儿。上头管得严,私下里买卖东西,扣上个“投机倒把”的帽子,那可了不得!轻则没收罚款,重则游街批斗,不是闹着玩的。 赵卫国心里明镜似的,但看着那两袋子杏脯,就像看着满地打滚的钢镚儿,不试试,他浑身不得劲。 “妈,我明儿个去公社一趟。”晚饭桌上,赵卫国扒拉着碗里的苞米碴子,装作不经意地说。 王淑芬一愣:“去公社干啥?咱家也没啥要买的。” “呃…我去看看,有没有啥零活能干,顺便…把这点杏脯带上,看能不能换点盐钱。”赵卫国没敢说死,含糊其辞。 赵永贵放下筷子,看了儿子一眼,眉头微微皱着:“卫国,咱家现在不缺你那口吃的,你那杏脯…自己吃行,拿出去…怕惹麻烦。” “爹,我知道轻重。”赵卫国赶紧保证,“我就去看看,不声张,能换就换,不能换我就拎回来,绝不惹事。” 王淑芬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主意正。去吧去吧,小心着点,听说公社市管会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 卫东在一旁插嘴:“哥,你要去公社?给我带本小人书呗?” “带个屁!老实在家待着!”赵卫国心烦意乱,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卫国就爬起来了。他把其中一袋杏脯分出大概三四斤,用个旧布袋装了,沉甸甸的。想了想,又用几张写满字的旧作业本纸,包了几小包,每包大概二三两,准备零散着试试。 “黑豹,在家看门!”他拍了拍也想跟着出门的黑豹的脑袋,独自一人,揣着那颗怦怦跳的心,踏上了去公社的土路。 十几里山路,走得他汗流浃背。太阳升起来,明晃晃地照着,路两边的苞米叶子都耷拉着。越靠近公社,他心里越打鼓,手心都有些汗湿了。这感觉,比上次面对野猪还紧张。野猪看得见摸得着,这“市管会”的人,神出鬼没,逮着你就是一顿狠的。 公社比靠山屯热闹多了,一条主街,两边是供销社、邮局、铁匠铺啥的。街上人来人往,有骑自行车的,有赶着马车的,还有不少跟他一样,拎着篮子、背着口袋的乡下人,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警惕和期盼。 赵卫国没敢往人多的地方扎,缩在供销社斜对面一个不显眼的墙角,把布口袋放在脚边,解开袋口,露出里面褐红色的杏脯。他没敢吆喝,就那么干站着,眼睛四处踅摸,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站了老半天,腿都酸了,也没个人上来问。偶尔有人瞥一眼,也很快移开目光。这年头,大家都谨慎。 正当他有点泄气的时候,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婶走了过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问:“小伙儿,你这卖的啥?” 赵卫国心里一紧,忙道:“婶子,不是卖,是…是自己家做的杏脯,吃不完,想换点盐。” 那大婶瞅了瞅口袋里的杏脯,伸手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咂摸了一下,眼睛微亮:“哟,味儿还挺正,酸甜儿的。咋换?” “一毛钱…或者给点票也行…”赵卫国壮着胆子报了价。 “一毛钱太贵了,八分钱一斤,我要点尝尝。”大婶开始讨价还价。 就在赵卫国犹豫着要不要答应的时候,街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慌地喊了一嗓子:“市管会的来了!”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刚才还在悄摸交易的、观望的人群,“呼啦”一下炸了锅!拎篮子的、背口袋的,一个个跟受惊的麻雀似的,四散奔逃!那问价的大婶也脸色一变,菜篮子都顾不上要了,扭头就往旁边巷子里钻。 赵卫国脑子“嗡”的一声,血都凉了半截!他下意识就想抓起口袋跑,可腿肚子有点转筋。抬眼一看,只见三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红袖标的人,正从街口气势汹汹地冲过来,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视着混乱的人群。 “都站住!不准跑!” “抓住那个背口袋的!” “投机倒把,破坏社会主义经济!” 呵斥声、奔跑声、妇女的惊叫声混成一片。一个跑得慢的老头被揪住了,手里的半袋花生米被一把夺过去,撒了一地。老头瘫坐在地上,捶着地嚎哭起来。 赵卫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跑是跑不掉了,这阵仗,他一个半大孩子,能跑哪去?电光火石间,他猛地蹲下身,不是去抓那袋杏脯,而是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包用作业本纸包好的小份,一股脑地塞进自己的裤裆里!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刚塞好,一只大手就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他一个趔趄。 “小兔崽子!跑啥跑?手里拿的啥?”正是那个黑脸市管,瞪着眼珠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另外两个市管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赵卫国心里怕得要死,脸上却努力装出几分懵懂和惊慌,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滴猫尿(眼泪):“叔…俺没跑…俺…俺妈让俺来公社供销社买盐,钱…钱丢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个敞着口的旧布口袋往前递了递,里面只剩下小半袋杏脯,“这是俺妈让俺带给亲戚尝的…不是卖的…” 他故意把话说得颠三倒四,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显得又蠢又可怜。 那黑脸市管狐疑地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杏脯,伸手抓了一把闻了闻:“杏脯?带给亲戚的?你亲戚在哪?” “在…在…”赵卫国“急”得直挠头,一副笨嘴拙舌的样子,“俺妈就说在公社,俺…俺找不着了…” 另一个年轻点的市管打量着他破旧的衣裳和脚上的破胶鞋,对黑脸市管低声道:“王队,看这样就是个农村傻小子,不像倒爷。” 黑脸王队又盯着赵卫国看了几秒,赵卫国心里咚咚打鼓,感觉裤裆里那几包杏脯硌得慌,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是眨巴着“无辜”又害怕的眼睛。 “哼!”王队一把夺过那半袋杏脯,掂量了一下,“东西没收了!年纪轻轻不学好,学人投机倒把?再让我看见,把你抓去蹲笆篱子(监狱)!滚蛋!” “谢谢叔!谢谢叔!”赵卫国如蒙大赦,点头哈腰,转身就跑,生怕慢一步对方就改了主意。他跑得飞快,心脏像是要从嘴里跳出来,直到拐过两个街角,确认没人追来,才敢靠着墙根大口喘气。 冷汗已经把后背溻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他伸手进裤裆,把那几包带着体温和汗味的杏脯掏出来,看着上面被汗水洇湿的作业本纸,心里五味杂陈。 侥幸!真是侥幸!要不是反应快,要不是年纪小看着憨,今天这顿收拾肯定跑不了!那袋杏脯,少说也有两三斤,就这么没了…心疼得他直抽抽。 他在公社也没敢多待,揣着那几包“幸存”的杏脯,失魂落魄地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鸡飞狗跳的场景和那市管凶神恶煞的脸。 这私下买卖的路,太悬了!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回到家,天都快黑了。王淑芬看他空着手,脸色也不好,忙问:“咋了?没换成?” 赵卫国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公社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提自己藏起来那几包。 王淑芬听完,拍着大腿后怕:“哎呀我的妈呀!吓死人了!我说不让你去不让你去,你偏不听!这要是被逮住了可咋整!”说着,眼圈都红了。 赵永贵也沉着脸吧嗒旱烟,半晌才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这种犯政策的事,少沾边!” 卫东和卫红听说哥哥差点被抓,也吓得小脸发白,围在他身边不敢说话。 黑豹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腿,似乎感觉到主人的低落情绪。 赵卫国摸着黑豹的脑袋,心里那股后怕劲儿慢慢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甘和思索。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得想别的法子。看来,想正大光明地做买卖,还得等政策更松快些,或者…得像孙大爷说的,去搞那张狩猎证一样,看看有没有别的合法由头?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几包皱巴巴的杏脯。损失不小,但总算没全军覆没,还换回来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晚上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公社街头上那些惊慌失措的脸,市管队员凶狠的眼神,还有自己当时吓得快尿裤子的怂样,一遍遍在眼前过电影。 “妈的,看来这赚钱的门道,光有胆子不行,还得有脑子,得看准风向…”他盯着黑黢黢的房梁,暗自咬牙。这次算是交了学费了,虽然肉疼,但也值!至少让他彻底明白了,这80年代初的农村,个人想搞点小买卖,得有多难。 他翻了个身,心里又开始琢磨那几包“幸存”的杏脯。这点玩意儿,卖是别想了,留着自家吃也没意思。忽然,他想起张小梅那双带着好奇和期待的眼睛… “对,给她送去!就说是…专门给她留的,没舍得卖…”赵卫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了。这杏脯虽然没换来钱,但说不定,能换来点别的啥呢? 这么一想,心里的憋闷和后怕,好像也散了不少。这日子,就像这杏脯,酸里头,总得自己咂摸出点甜味儿来。 第30章 正式申请狩猎证,合法持枪底气足 公社那场惊吓,像一盆掺了冰碴子的冷水,把赵卫国心里那点靠小买卖发财的火苗子,彻底浇熄了。连着好几天,他干啥都提不起精神,吃饭不香,睡觉不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蓝制服凶神恶煞的脸。 王淑芬看他蔫头耷脑的样儿,心疼得直念叨:“该!让你不听劝!这回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吧?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比啥都强!” 赵永贵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某天擦黑儿,爷俩坐在院里乘凉时,他吧嗒着旱烟,看着角落里那杆用油布包着的老洋炮,悠悠地说了句:“咱庄稼人,还是得指着地,指着这老林子。可进林子,就得守林子的规矩。” 这话像根小棍儿,轻轻捅开了赵卫国心里那团乱麻。 对啊!山杏儿这条路走不通,可老林子还在那儿!里面那些狍子、野兔、山鸡,不都是钱吗?之前是运气好,加上熊瞎子闹腾,没碰上硬茬子。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万一哪天运气不好,打着个受保护的牲口,或者让林业站、派出所的人撞见,说他非法持枪狩猎,那麻烦可比卖杏脯大多了! 他猛地想起,前世模糊的记忆里,八十年代初,个人是可以合法申请狩猎证的!虽然管制已经开始严格,但对于他们这些靠山吃山的屯民,尤其是为了保护庄稼、防范野兽的,政策上还是留了口子的。 “爹,”赵卫国凑到赵永贵身边,压低声音,“咱家那枪…有证吗?” 赵永贵被问得一怔,浑浊的眼睛在暮色里闪了闪,摇摇头:“早些年哪有啥证…后来倒是听说要办,一直也没顾上。这老家伙,有些年头没动弹了。” “得办!”赵卫国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决断,“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没证拎着枪进山,那就是个雷!指不定啥时候就炸了!” 赵永贵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异常沉稳的脸,心里有些诧异。这小子,自从上次受伤醒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想事情比大人都周全。 “办证…得上大队,还得去公社派出所,麻烦着呢。”赵永贵有些迟疑,庄稼人天生怕跟官面上的人打交道。 “麻烦也得办!”赵卫国态度坚决,“有了证,咱腰杆子就硬!以后进山,心里也踏实。爹,这事您别管了,我去跑!”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没急着进山,而是径直去了大队部。大队长老王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他说明来意,抬起眼皮打量他:“你小子?办狩猎证?毛长齐了吗就想玩枪?” 赵卫国也不怵,陪着笑说:“王大爷,不是想玩枪,是没办法。您也知道,前阵子熊瞎子闹得多凶,咱家又靠着屯边,没个家伙事心里不踏实。再说,秋收快到了,野猪啥的也该下山祸祸庄稼了,有杆枪,也能护护青不是?” 他这话说得在理,既提到了实际的危险,又扣上了“保护生产”的大帽子。老王头放下报纸,沉吟了一下:“理是这么个理…你家那杆老洋炮,我倒是知道。不过办证不光大队盖章,还得公社派出所审核,看你小子够不够格。” “够不够格,总得试试不是?王大爷,您就给开个介绍信,成不成的,我自己去公社跑。”赵卫国把姿态放得很低。 老王头看他态度诚恳,想着他家里确实困难,前段时间还带头防熊,算是为屯里做了贡献,便没再为难,拿起钢笔,唰唰写了一张介绍信,盖上了大队的红戳子。 “拿着吧,小子。去了公社派出所,嘴甜点,机灵点。”老王头把信递给他,嘱咐道。 “哎!谢谢王大爷!”赵卫国小心翼翼地把介绍信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感觉比揣了几块钱还踏实。 从大队部出来,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屯子另一头的张小梅家。院门虚掩着,他探头看了看,正好看见张小梅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纳鞋底,阳光照在她乌黑的辫子上,泛着柔和的光。 “小梅。”赵卫国轻声叫了一句。 张小梅抬起头,见是他,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卫国哥?你…你咋来了?” 赵卫国走进院子,从兜里掏出那几包捂得有点变形的杏脯(昨天从公社“幸存”下来的),递过去:“喏,答应你的好吃的。” 张小梅接过来,看着那用作业本纸包着的东西,疑惑地打开,看到里面褐红色的果干,闻到那股酸甜气,眼睛一下子亮了:“杏脯?你真做出来了?” “那可不!我赵卫国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赵卫国挺了挺胸脯,有点小得意,“快尝尝,看甜不甜。” 张小梅捏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眉眼渐渐弯成了月牙:“嗯!甜!还有点酸,好吃!”她抬头看着赵卫国,眼里像是有星星,“卫国哥,你真厉害!” 被自己喜欢的姑娘这么一夸,赵卫国心里跟三伏天喝了井拔凉水似的,舒坦透了!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这算啥?等过两天,哥给你弄点更好的玩意儿!” “啥更好的玩意儿?”张小梅好奇地问。 “暂时保密!”赵卫国卖了个关子,看着张小梅那好奇又带着点崇拜的眼神,心里那股劲儿更足了。为了能让这眼神一直留在她脸上,他也得把狩猎证办下来,堂堂正正地进山,弄回更多好东西! 从张小梅家出来,赵卫国脚步轻快,直奔公社。公社派出所就在主街尽头,一个不大的院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站在门口,他心里还是有点发怵,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硬着头皮走进去。 接待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民警,姓李,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挺严肃。赵卫国赶紧把大队的介绍信和自己的户口本(临出门从家里翻出来的)双手递上去。 “李叔,俺是靠山屯的赵卫国,想来办个狩猎证。”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老实巴交。 李民警接过信和户口本,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他:“赵卫国?十八?看着不像啊。”赵卫国长得壮实,个子也蹿得快,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些。 “虚岁十八,户口本上写着呢。”赵卫国忙道。 “为啥要办证啊?”李民警例行公事地问。 赵卫国把对老王头说的那套词又搬了出来,重点强调了防范野兽和保护庄稼,说得情真意切。 李民警听完,没表态,反而问道:“会用枪吗?知道枪咋保养吗?狩猎有啥规矩,懂不懂?” 赵卫国心里一凛,知道这是关键考核了。幸好他早有准备,前世零星的知识加上这段时间跟着他爹的耳濡目染,此刻派上了用场。他条理清晰地说道:“会用,俺爹教过。装药、填砂、压实、点火,步骤不能错。枪要常擦,尤其是打完以后,得用热水兑碱面洗刷枪膛,擦干上油,不然就锈了,还容易炸膛。进山狩猎,不能打怀崽的母兽,不能打太小的幼崽,不能赶尽杀绝,得留种……” 他侃侃而谈,有些细节甚至比老猎户懂得还周全,比如提到了不同季节动物的习性,如何选择猎场减少对生态的影响等等。这些都是他重生带来的超越时代的眼光。 李民警听着,严肃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惊讶和赞赏。他没想到这个半大小子,对狩猎的门道懂得这么多,而且话里话外还透着股可持续发展的意识,这在普通屯迷糊里可不多见。 “嗯,懂得还不少。”李民警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按照规定,年满十八,有正当理由,熟悉枪械使用和狩猎规矩,是可以申请的。你们大队也证明了情况。不过,我得提醒你,持枪证不是护身符,必须严格遵守规定,只能在规定区域狩猎,严禁使用枪支从事违法犯罪活动,明白吗?” “明白!明白!李叔您放心,俺肯定遵纪守法!”赵卫国赶紧保证,心里乐开了花,有门儿! 手续比想象中顺利。李民警让他填了张表格,又拿着那杆老洋炮(赵卫国特意背来的)登记了枪号、类型等信息。最后,啪嗒一声,一个鲜红的公章盖在了一个绿色小本本的扉页上。 “拿好了,这就是你的狩猎证。枪和证必须随身携带,随时接受检查。每年需要年审。”李民警把那个还带着油墨味的小绿本递给他。 赵卫国双手接过那个小本本,感觉沉甸甸的。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看着里面自己的名字、编号,还有那鲜红的印章,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踏实感涌上心头。 这就成了!合法了! 从派出所出来,他把那小本本贴身藏好,抚摸着怀里那杆老洋炮冰冷的枪管,感觉完全不同了。之前摸着它,多少有点偷偷摸摸的心虚,现在,只觉得底气十足,腰杆都能挺直三分! 回到靠山屯,天已经擦黑。他一进院门,早就等得心焦的王淑芬就迎上来:“咋样?办下来没?” 赵卫国没说话,只是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那个绿色的小本本,在昏暗的油灯下晃了晃。 “哎哟!真办下来了!”王淑芬抢过去,虽然不识字,但也翻来覆去地看,摸着那红戳子,脸上笑开了花,“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以后进山不怕人说嘴了!” 赵永贵也凑过来看了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欣慰和赞同,比啥都明白。 卫东和卫红也围着哥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赵卫国把狩猎证仔细收好,然后把那杆老洋炮从肩上取下,就着油灯的光,开始仔细地擦拭起来。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眼神锐利。 有了这证,就像是给老虎插上了翅膀。接下来,就是在这片广袤的老林子里,真正施展拳脚的时候了!他心里盘算着,明天就带着黑豹,去那片之前看好的猎场转转,试试这“合法”的枪,能带来怎样的收获。 哦,对了,还得抽空去告诉小梅一声,跟她说,答应她的“更好的玩意儿”,很快就能兑现了!他仿佛已经看到,张小梅听到他打到猎物时,那惊喜又崇拜的小眼神了。 这日子,总算又走上正轨了,而且,是走在一条更踏实、更光亮的道儿上! 第31章 首试枪猎打飞龙,精准枪法惊铁柱 狩猎证那墨绿色的塑料皮儿,被赵卫国贴身揣在怀里,硌着胸口,却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那杆老洋炮擦得锃亮,靠在门后,仿佛也多了几分精气神。 “铁柱!死哪去了?今儿个有正事儿!”天刚蒙蒙亮,赵卫国就站在院门口朝隔壁吼。底气足了,嗓门都洪亮了几分。 铁柱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来,嘟囔着:“啥正事儿啊?又去钓鱼?那柳根子我都吃腻歪了。” “钓个屁的鱼!”赵卫国把怀里那绿本本掏出来,在铁柱眼前一晃,“瞅见没?狩猎证!哥现在持证上岗了!今儿个带你去开开荤,打点硬货!” 铁柱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把抢过小本本,翻来覆去地看,虽然不认得几个字,但那大红戳子做不了假。“我滴个亲娘哎!卫国,你真把这玩意儿办下来了?牛逼啊!”他激动得直拍大腿,“咱今天打啥?野猪?狍子?” “想啥美事呢?”赵卫国把证小心揣回去,背上老洋炮,又把一应物件检查了一遍——火药葫芦、铁砂袋、引火帽,还有一包用油纸包好的干粮,“刚开张,找个稳妥的练练手。目标,‘飞龙’!” “飞龙?”铁柱一愣,“那玩意儿贼精,在树上蹦来蹦去,不好打啊!” 花尾榛鸡,山里人叫它“飞龙”,肉质细嫩,味道极其鲜美,是上等的野味。但这东西机警得很,多在林间高树上活动,想用老洋炮这种射程近、精度差的家伙事打到它,难度不小。 “要不咋显出你哥我的本事?”赵卫国嘿嘿一笑,招呼上早就急得直转圈的黑豹,“黑豹,今天看你的了!走!” 两人一狗,再次踏入熟悉的山林。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清新沁人。但这一次,赵卫国的心境完全不同。之前进山,多少带着点偷偷摸摸的紧张,现在则是理直气壮,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甚至有心情欣赏起林间的景色,辨认着各种鸟叫。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主人情绪高涨,跑前跑后,不时用鼻子在草丛、树根处仔细嗅着,尾巴高高翘起,像个尽职的先锋官。 他们没有往太深的地方走,而是沿着一条植被茂密的沟塘子边缘行进。赵卫国记得前世模糊的印象,这种地方是飞龙比较喜欢的栖息地。 “卫国,咱就这么瞎转悠,能碰上吗?”走了一个多时辰,连根飞龙毛都没见着,铁柱有些泄气。 “急啥?打猎得有耐心。”赵卫国压低声音,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前方的树冠,“你小子跟做贼似的,脚步声那么大,有点动静也让你吓跑了!” 铁柱赶紧缩了缩脖子,学着赵卫国的样子,踮着脚,小心翼翼起来。 又往前摸了一段,走在前面的黑豹突然停下了脚步,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鼻子朝着左前方的一小片白桦林用力地吸了吸,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呜呜”声。 有情况! 赵卫国立刻打了个手势,两人一狗迅速隐蔽在一丛灌木后面。他顺着黑豹示意的方向凝神望去。果然!在几十米外一棵白桦树的横枝上,隐约能看到几个灰褐色的小点,正在枝头悠闲地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着什么树芽。 正是飞龙!而且不止一只,是一小群,大概有四五只! 铁柱也看见了,激动得直掐赵卫国胳膊,用气声道:“看见了!看见了!好几只!” 赵卫国心跳也微微加速,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老洋炮从肩上取下。他没有立刻瞄准,而是仔细观察着。距离有点远,老洋炮的有效射程和精度都有限,必须等一个最佳时机。 那几只飞龙似乎并未察觉危险,仍在枝头嬉戏。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羽毛更鲜亮的,大概是领头的公鸡,踱步到了树枝末端,那里光照更好,视野开阔。 就是它了! 赵卫国轻轻拨开面前的枝叶,将枪管缓缓伸出。他采用的是立姿无依托射击,这对稳定性和力量要求极高。只见他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左臂伸直托住枪管下方,右肩牢牢顶住枪托,脸颊贴了上去,右眼微眯,通过简陋的照门和准星,牢牢锁定了那只浑然不觉的公飞龙。 整个动作流畅而稳定,丝毫看不出是个新手,倒像个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猎手。旁边的铁柱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瞄准……屏息……预压扳机…… 就在那只飞龙停下脚步,昂首挺胸,似乎要鸣叫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枪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枪口喷出一股白烟,巨大的后坐力撞得赵卫国肩膀微微一晃,但他身形纹丝未动!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树冠上那只耀武扬威的公飞龙,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直挺挺地从树枝上栽落下来!其它几只飞龙受惊,“扑棱棱”地四散飞逃,瞬间没了踪影。 “打中了!打中了!”铁柱激动得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 “黑豹!”赵卫国低喝一声。 早就蓄势待发的黑豹,如同黑色的闪电般窜了出去,几个起落就冲到那棵白桦树下,精准地找到了掉落在草丛里的猎物,小心翼翼地叼在嘴里,转身飞快地跑了回来,把还在微微抽搐的飞龙放到赵卫国脚边,然后摇着尾巴,仰头看着主人,邀功似的“呜呜”叫着。 赵卫国捡起猎物。这是一只成年的公飞龙,体型肥硕,羽毛华丽,胸口中弹,几粒铁砂穿透了它的身体,一击毙命!伤口不大,几乎没有破坏整体的品相。 “我滴个乖乖……”铁柱凑过来,看着赵卫国手里那只几乎没怎么受损的飞龙,又看了看几十米外那棵高高的白桦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卫国…你…你这枪法…神了!这么远,一枪就干下来了?还打得这么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洋炮这玩意儿,精度差是出了名的,一般都是近距离对付野猪、熊瞎子这类大牲口,靠的是面杀伤。用来打树上的飞龙,还能打得这么准,一枪毙命,这难度太大了!屯里的老猎手也没几个敢这么玩的! 赵卫国心里也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这一枪,固然有他前世积累的射击经验和这一世苦练的成果,但多少也有些运气的成分。他表面却不动声色,把飞龙掂量了一下,满意地说:“还行,没生疏。这玩意儿炖汤,最是鲜亮。” “何止是鲜亮啊!这可是飞龙啊!听说过去那是给皇上进贡的玩意儿!”铁柱看着那飞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再看赵卫国的眼神,已经彻底变成了崇拜,“卫国,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被啥山神老把头附体了?咋一下子这么厉害了?” “附你个头!”赵卫国笑骂一句,把飞龙装进随身带的麻袋里,“这才哪到哪?等以后弄到步枪,让你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枪法!” “步枪?我的妈呀,那玩意儿咱能摸得着吗?”铁柱咂舌道。 “事在人为。”赵卫国淡淡地说了一句,眼神望向山林深处,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自信。 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他对自己,对这杆老洋炮,对未来的狩猎之路,更加充满了信心。这持证狩猎的第一枪,打得漂亮! 回去的路上,铁柱还在喋喋不休地惊叹着赵卫国的枪法,看他的眼神就跟看神仙似的。黑豹也似乎知道立了功,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威风凛凛。 赵卫国摸着麻袋里那只肥硕的飞龙,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好东西,自家肯定舍不得全吃了,得拿去换钱。不过……他想起张小梅那张清秀的小脸,还有她娘最近对他态度的转变…… “铁柱,这事儿先别往外嚷嚷。”赵卫国嘱咐道。 “明白!明白!”铁柱连连点头,现在赵卫国说啥他听啥。 “这飞龙…炖汤最补人。”赵卫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有所指,“身子弱的人喝了最好。” 铁柱眨巴眨巴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嘿嘿坏笑起来:“哦~我懂了!是得给需要‘补补’的人送去!卫国,你小子…行啊!” 赵卫国老脸一红,踹了他一脚:“滚犊子!就你话多!” 心里却琢磨着,等把这飞龙处理了,换点钱,剩下的汤,是不是该给她家端一碗过去?就说是…山里打的,不值钱的玩意儿,给她爹补补身子? 嗯,这理由,听着就靠谱!他仿佛已经看到张小梅喝汤时,那满足又带着点羞涩的模样了。 第32章 飞龙炖汤味极鲜,父亲欣慰赞儿子 日头偏西,赵卫国和铁柱扛着枪,带着一身山林里的草木气息和按捺不住的喜气,回到了靠山屯。麻袋里那只肥硕的飞龙,成了屯里人瞩目的焦点。虽说大家伙儿都知道赵卫国办了狩猎证,可这头一回进山,就拎回来这么个稀罕物,还是引得不少人啧啧称奇。 “哟!卫国,行啊!飞龙都让你打着了?” “这玩意儿可不好打,在树上蹦跶得欢实着呢!” “看来永贵家这小子,是真出息了!” 听着乡邻们的议论,赵卫国心里美,脸上却只是憨厚地笑笑,不多言语。铁柱倒是挺着胸脯,好像那飞龙是他打下来似的,唾沫横飞地跟人比划着赵卫国那“神乎其神”的一枪,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回到自家院门口,王淑芬正在喂鸡,看见儿子回来,手里还拎着个扑腾的麻袋,忙迎上来:“回来了?没碰着啥危险吧?” “妈,没事,好着呢。”赵卫国把麻袋口解开,露出里面那只羽毛华丽的飞龙。 王淑芬一看,眼睛都直了:“哎哟我的老天爷!飞龙?你真打着这好东西了?”她凑近了仔细看,嘴里不住念叨,“这可是大补的东西,过去那是有钱都买不着的贡品啊!你爹这身子,正虚着呢,炖汤喝最好了!” “就是给爹补身子打的。”赵卫国笑着说,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这飞龙价值不菲,全自家吃了实在可惜,得拿去换钱。不过,炖汤的话,一只飞龙也能出不少汤水,自家人喝,再……送出去一碗,也尽够了。 他让铁柱先回家,自己拎着飞龙进了屋。赵永贵正靠在炕头听收音机,见儿子进来,目光落在那只飞龙上,也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爹,今儿个运气好,碰上一只飞龙。”赵卫国把猎物放在地上,“晚上炖汤,给您补补。” 赵永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显刚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卫国也不多话,开始动手处理飞龙。这活儿他干得利索。烧开水,烫毛,拔毛,开膛,去除内脏,一气呵成。飞龙肉嫩,处理起来更要小心,不能破坏了品相。他把处理干净的飞龙剁成小块,内脏也没扔,仔细清洗了,准备一起下锅,增添风味。 王淑芬已经刷好了家里那口最大的黑铁锅,添上满满的井水。赵卫国把飞龙块冷水下锅,又扔进去几片老姜,一段葱白。他不让母亲插手,亲自掌控火候。先用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转为小火,让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慢慢熬着。 “炖这汤,急不得,火大了汤就浑了,味儿也不正。”赵卫国一边看着火,一边对旁边好奇看着的卫东卫红说,像是在传授经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卫东吸溜着鼻子,眼巴巴地盯着锅里:“哥,真香啊!啥时候能喝?” “馋猫!得炖到时候才行!”赵卫国笑着戳了戳弟弟的脑门。 随着时间推移,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鲜香,开始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甚至飘到了院子里。那香味不似寻常肉汤的浓腻,而是一种极其清冽、醇厚的鲜,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黑豹趴在灶坑边,鼻子不停地抽动,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显然也被这香味诱惑得不轻。 炖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眼看汤色已经变得清澈中泛着淡淡的金黄,赵卫国才掀开锅盖。刹那间,一股更加浓郁的热气携带着无法抗拒的鲜香扑面而来!锅里的汤清亮见底,飞龙肉块沉在锅底,肉质看起来紧实而白皙。 赵卫国撒上一点点盐,别的调料一概不放。真正的顶级食材,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过多的调料反而会掩盖其本真的鲜美。 他先盛了满满一大海碗,汤多肉少,小心翼翼地端到炕沿边:“爹,您尝尝,小心烫。” 赵永贵接过碗,看着碗里清亮金黄的汤汁,热气氤氲中,那股鲜香直冲脑门。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汁入口的瞬间,赵永贵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怎样极致的鲜啊!清甜、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一股暖流瞬间通达四肢百骸,整个身子都暖烘烘的舒坦。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连汤带肉,细细品味。飞龙肉极其细嫩,几乎入口即化,纤维感很弱,只有满口的鲜香回荡。 “好…好汤!”赵永贵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看着站在炕边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和骄傲,“卫国啊…你这手艺…比你爹强!这飞龙打得也好,汤炖得更好!咱老赵家…后继有人了!” 这一声“后继有人”,说得有些沉重,又带着卸下千斤重担般的释然。王淑芬在一旁听着,眼圈微微发红,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赵卫国心里也是热流涌动,他等的就是父亲这句话。“爹,您喜欢喝就行。以后,家里有我,您就放心吧。” “好!好!”赵永贵连连点头,捧着那碗汤,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口一口,喝得极其认真享受。 赵卫国又给母亲和弟妹都盛了汤。卫东和卫红早就等不及了,捧着碗呼呼啦啦地喝起来,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停下,小脸上全是满足。 “哥,这汤真好喝!比肉还好吃!”卫红眯着眼睛,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王淑芬也感慨:“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喝这么鲜的汤。这飞龙,名不虚传。” 看着家人满足的样子,赵卫国心里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比赚了钱还让他高兴。 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喝着,感受着那极致鲜美的滋味在味蕾上绽放。同时,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找来一个干净的、带盖的陶罐,将锅里剩下的汤和大部分飞龙肉都盛了进去,足足装了多半罐子。 “妈,这罐子汤,我给人送去。”赵卫国对王淑芬说。 王淑芬愣了一下,随即了然,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去吧去吧,是该送去。老张家…也不容易。” 赵卫国被母亲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拎起陶罐就往外走。黑豹想跟着,被他喝止了:“在家待着!没你的事!” 夜色已经笼罩了靠山屯,月亮挂在天边,清辉洒地。赵卫国抱着还温热的陶罐,脚步轻快地走在屯子里的小路上,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来到张小梅家院外,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张小梅,她看见赵卫国,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飞起红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卫国哥?你…你咋来了?” “呃…那啥,”赵卫国把陶罐往前一递,感觉舌头有点打结,“今天打了只飞龙,炖了汤,我爹说这玩意儿大补,让我…让我给张叔送点过来,给他…补补身子。” 他把自己老爹抬出来当幌子,说得磕磕巴巴。 张小梅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陶罐,闻到那股熟悉的、让人垂涎的鲜香,心里顿时明白了。她咬着嘴唇,心里又是甜蜜又是羞涩,低声道:“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山里打的,不值啥!”赵卫国赶紧说,“快拿着,还热乎呢!” 张小梅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去,陶罐传来的温热,似乎一直烫到了她心里。“谢谢…谢谢卫国哥,也谢谢赵叔。” “谢啥,邻里邻居的。”赵卫国摆摆手,感觉完成任务,转身就想走。 “卫国哥!”张小梅忽然叫住他,声音细若蚊蚋,“你…你喝了吗?” “喝了喝了,家里留了。”赵卫国回头,借着月光,看到张小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望着自己,心里一荡,脱口而出,“你…你也趁热喝,这汤…养人。” 这话带着点歧义,说完他自己都脸红了。张小梅更是羞得低下头,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赵卫国不敢再多待,生怕自己再说出啥虎狼之词,赶紧说了声“我走了”,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怀里似乎还残留着陶罐的温度,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清香的气息。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咧开嘴笑了。这飞龙汤,炖得值!不仅让父亲开了心,肯定了自个儿的本事,还……还顺带办了点“私事”。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这靠山屯的日子,会像这飞龙汤一样,越来越鲜美,越来越红火! 第33章 林间巧遇野蜂巢,智取蜂蜜尝甜头 飞龙汤的鲜味儿还在嗓子眼儿里打着转,赵卫国的心思就又活泛开了。持证狩猎的头一炮打得响亮,不仅让家里人开了荤、补了身子,更关键的是在屯里立住了“能耐人”的名头,连带着去张小梅家送汤,她娘那张常年阴着的脸,也难得地见了点晴。 可赵卫国心里清楚,光指着打飞龙这种靠运气的事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还得琢磨点更稳妥的进项。 这天,他又带着铁柱和黑豹进了山,目标是之前下套子的那片矮山梁子,看看有没有不开眼的狍子、野兔撞上。七月的日头毒得很,林子里闷得像蒸笼,走不多会儿就一身透汗。 “卫国,歇会儿吧,嗓子眼儿都冒烟了!”铁柱扯着衣领呼哧带喘,一屁股坐在一棵大椴树底下,拿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凉白开。 赵卫国也热得够呛,抹了把脸上的汗,刚要在铁柱旁边坐下,耳朵里却捕捉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嗡嗡”声。那声音密集而持续,不像寻常野蜂漫无目的的飞舞。他心头一动,抬头循着声音望去。 声音来自他们头顶这棵大椴树的树冠深处。枝叶茂密,一时看不清究竟。他示意铁柱别出声,自己则绕着大树,换了好几个角度,眯着眼仔细打量。 终于,在一处离地约莫三四丈高的粗壮树杈背面,他看到了!一个灰褐色、足有半人多高的大家伙,像个倒挂的莲蓬,紧紧附着在树干上。无数金黄色的蜜蜂正围绕着它忙碌地飞进飞出,那密集的嗡嗡声正是由此而来! “我滴个乖乖!好大一个葫芦包(野蜂巢)!”铁柱也看见了,惊得张大了嘴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这玩意儿可不好惹,被蜇一下能肿起老大一个包,要是被群起而攻之,能把人蜇出个好歹。 赵卫国眼里却放出了光!野蜂巢!这里面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蜂蜜!这年头,白糖金贵,蜂蜜更是稀罕物,供销社里偶尔来一点,那都是抢手货,价格不菲!这玩意儿不比飞龙,只要找到蜂巢,取蜜的法子得当,就是一笔相对稳定的收入! “咋样?卫国,咱…咱搞它?”铁柱既害怕又兴奋,搓着手问道。他知道赵卫国主意多。 “搞!必须搞!”赵卫国斩钉截铁,“不过不能硬来,得用脑子。” 他仔细观察着蜂巢的位置和周围环境,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前世零星看过的野外知识和屯里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硬捅肯定不行,那等于捅了马蜂窝(字面意思),得智取。 “铁柱,你去附近找点半干不湿的艾蒿、青草,越多越好!要带点烟的那种。”赵卫国吩咐道。 “好嘞!”铁柱虽然不明白要干啥,但对赵卫国是言听计从,立马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赵卫国自己也没闲着,他拔出别在腰后的柴刀,砍了几根柔韧的细藤条,又找了些宽大的树叶。他打算做一个简易的“火把”和接蜜的容器。 铁柱很快抱回来一大捆艾蒿和湿草。赵卫国把艾蒿捆扎结实,一端留出引火的干草,做成一个巨大的火把状。他又用宽大的树叶叠成一个漏斗形的容器,用细藤条固定好。 准备就绪,赵卫国深吸一口气,对铁柱说:“你带着黑豹退远点,找个上风头躲着,捂住口鼻。等我信号。” 铁柱赶紧拉着不情愿的黑豹躲到十几米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赵卫国选择了一个风向稳定的时机,他站在下风处,用火柴点燃了火把前端的干草。刚开始火苗不大,他小心地吹着气,让火苗引燃后面半干不湿的艾蒿和青草。很快,浓密的、带着特殊气味的白烟升腾起来。 他举着这个冒浓烟的火把,慢慢靠近椴树。烟气随风向上飘散,渐渐笼罩了树冠处的蜂巢。原本井然有序的蜂群顿时一阵骚动!蜜蜂对烟雾极其敏感和厌恶,在浓烟的熏呛下,它们失去了攻击性,开始慌乱地四处乱窜,不少蜜蜂被迫离开巢穴,向远处飞逃。 赵卫国耐心地举着火把,确保烟雾持续地熏着蜂巢。约莫过了十来分钟,蜂巢周围的飞蜂明显少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行动迟缓的或在巢内守护的。 时机到了! 他迅速熄灭火把,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件旧衣服蒙在头上,只露出眼睛,又把袖口、裤脚都用布条扎紧。然后,他像只灵巧的猴子,蹭蹭几下就爬上了那棵大椴树。黑豹在下面不安地低吠着,被铁柱死死按住。 爬到蜂巢附近,那股甜腻诱人的蜂蜜气息更加浓郁了。赵卫国稳住身形,掏出柴刀,看准蜂巢边缘蜂蜜最充盈、子脾较少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割了下去。 蜂蜡和蜂蜜粘连着,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巢内的蜜蜂感受到震动,又有几只试图飞出来攻击,但数量太少,对他这“全副武装”的造型构不成威胁。他动作又快又稳,迅速割下了一大块沉甸甸、金黄油亮、还在缓缓滴着蜜的蜂巢,估计得有四五斤重。 他没有贪心,只取了这一角。赶尽杀绝不是他的作风,留下大部分巢脾和蜂王,这群蜜蜂还能继续生存繁衍,以后说不定还能再来取蜜。这才是长久之计。 将割下的蜂巢小心地放进那个树叶做的漏斗形容器里,他迅速滑下树干。 “得手了!快撤!”赵卫国低喝一声,抱着蜂巢,和铁柱、黑豹一起,迅速离开了这片区域,直到跑出老远,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铁柱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刚才我看有几只蜂子追出来,魂儿都快吓飞了!” 赵卫国笑了笑,扯下头上的衣服,额头上也全是汗,既是热的,也是紧张的。他打开树叶容器,那金黄油亮的蜂巢和扑鼻的浓郁甜香,立刻让铁柱把刚才的惊吓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滴个亲娘哎!这么多蜜!”铁柱眼睛都直了,伸手就想抠一块尝尝。 “啪!”赵卫国打开他的爪子,“急啥?回去再分!这玩意儿粘手,不好拿。” 两人一狗,带着这意外获得的“黄金”,兴高采烈地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家,王淑芬看到那金灿灿、流淌着蜜汁的蜂巢,惊得合不拢嘴:“你们…你们从哪儿弄来这么些蜜?这得卖多少钱啊?” 赵卫国嘿嘿一笑:“山里碰巧遇上的。妈,拿个盆来。” 他把蜂巢掰开,金黄色的、半透明的浓稠蜂蜜缓缓流入盆中,带着蜂蜡和少量花粉。他掰下一小块沾满蜂蜜的巢脾,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卫东和卫红:“慢点吃,别齁着。” 俩孩子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顿时,甜蜜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两张小脸上瞬间洋溢起无比幸福和满足的笑容。 “哥!甜!真甜!”卫红含糊不清地叫着,小舌头不停地舔着嘴唇。 赵卫国又掰了一块给母亲,王淑芬尝了,也连连点头:“嗯!是正经东西!比供销社那兑了糖水的强多了!” 铁柱也分到一大块,吃得满手满脸都是蜜,傻呵呵地乐着。 赵卫国自己却没急着吃,他找来一个干净的瓦罐,将流淌出来的纯净蜂蜜小心地舀进去,装了满满一罐子,密封好。这是准备拿去卖的。 剩下的那些带着蜂蜡的巢脾,他也没浪费,留着自家慢慢吃,或者泡水喝。 看着家人沉浸在甜蜜中的笑脸,赵卫国心里也跟喝了蜜似的。这野生蜂蜜,在市面上绝对是硬通货,这一罐子,再加上那块飞龙肉(他之前特意留了最好的部分风干了),应该能换回一笔不小的收入。 他捏了捏怀里那个装着蜂蜜的瓦罐,又想起张小梅喝飞龙汤时那满足的样子。这蜂蜜,比飞龙汤更甜,更难得……是不是,也该让她尝尝这山野里最纯粹的甜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他把这罐蜂蜜递到张小梅手里时,她那双会比蜂蜜还甜的眼睛。嗯,就说……是感谢她上次帮忙纳的鞋垫?虽然那鞋垫他还没舍得穿。 这理由,听着就挺甜。赵卫国舔了舔嘴角沾到的一点蜜,咧开嘴笑了。这靠山吃山的路子,真是越走越宽,越走越甜了! 第34章 王猛归乡显活络,听闻事迹来合伙 蜂蜜的甜头还在舌尖上打着转,赵卫国心里那本“生意经”就又翻开了新的一页。瓦罐里的蜜,风干好的飞龙胸脯肉,还有之前攒下的几张兔子皮、獾子皮,都堆在仓房角落里,像一个个沉默的银元,等着变成活钱。 可这卖东西,经过上次公社那遭,赵卫国是真有点怵头了。市管会那帮人神出鬼没,跟地里冒出来的鬼影子似的,防不胜防。他自己去,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风险太大。铁柱?那小子比他还憨,指望他去做买卖,怕是连本钱都能让人骗光咯。 正当他蹲在院里,对着那堆“宝贝”发愁,拿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销售路线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带着点油滑腔调的声音: “哟!卫国!在家猫着干啥呢?听说你小子现在混大发了,又是打飞龙又是掏蜂蜜的,成了咱靠山屯这个了!”来人说着,翘起个大拇指。 赵卫国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件半新不旧、领口却刻意敞着的确良衬衣的年轻人,正笑嘻嘻地倚在门框上。这人个头不高,但长得精神,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股与屯里大多数后生不同的活泛劲儿。 正是他另一个光屁股长大的发小,王猛。 王猛家劳力多,日子比赵卫国家宽裕些,他又是老幺,爹妈管得松。这小子从小就不安分,不爱在地里刨食,前两年跟着个远房亲戚跑到隔壁公社的砖瓦厂混了段日子,算是见过点“世面”。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啥时候滚回来的?”赵卫国丢下树枝,笑着骂了一句,心里却微微一动。王猛这小子,脑瓜子灵,嘴皮子利索,在外面混过,路子野,说不定…… “刚回来没两天!在厂子里干着没劲,钱少屁事多,还是咱屯子里舒坦!”王猛几步凑过来,很自然地掏出包皱巴巴的“大生产”,抖出一根递给赵卫国。 赵卫国摆摆手:“不会。” 王猛自己叼上一根,划着火柴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就瞄上了仓房门口那堆东西:“嗬!行啊卫国!飞龙……蜂蜜……还有皮子!你小子这是要起窖啊!(发财的意思)” 他凑近那瓦罐蜂蜜,掀开盖子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放进嘴里咂摸,眼睛一亮:“地道!野生的!这玩意儿在公社……呃,反正稀罕得很!”他话说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含糊了过去。 赵卫国看着他,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王猛吐了个烟圈,压低声音:“卫国,咱哥俩光腚娃娃,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可窝在家里就是烂树根,得变成钱才行!你自己去公社卖,风险大,还不一定卖上价。我在砖瓦厂那会儿,认识几个朋友,路子广,公社那边……有些门道,能帮你把这些东西悄默声地出手,价格保管比你自己零敲碎打强!”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你有啥门道?可别是歪门邪道,再把咱自己折进去。” “看你说的!”王猛一副受了冤枉的表情,“咱是那不懂事的人吗?就是……认识些需要这些东西的人,人家有门路消化。比如这蜂蜜,卫生院的大夫,坐月子的婆娘,谁不稀罕?飞龙肉,公社那几个大厂子的领导,就好这口野味!皮子更不用说,供销社收皮毛的老张头,跟我喝过酒!咱不走明面,私下里勾兑,神不知鬼不觉,钱不少挣,风险还小!”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楚,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确实说到了赵卫国的心坎里。赵卫国不得不承认,王猛在这方面,确实比他和铁柱强太多了。这小子,天生就是块做买卖的料。 “那你图啥?”赵卫国直接问到了核心。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王猛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简单!你负责弄货,我负责找销路。卖出去的钱,咱哥俩……二一添作五,对半分!怎么样?公平合理吧?” 对半分?赵卫国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听起来王猛拿得不少,但考虑到销路的风险和门道,如果没有他,这些东西自己很难安全地变成钱,或者只能低价处理。而且,如果能建立一个稳定的出货渠道,以后打到、采到更多山货,就不愁销路了,细水长流,总体算下来还是划算的。 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问道:“铁柱呢?他跟着我跑前跑后的,出力不少。” 王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铁柱那实心眼子,跟你上山扛货没问题,这买卖上的事……他玩不转。这样,算他一股,从咱俩份子里均出一点给他,就当辛苦钱,你看咋样?” 赵卫国这才点了点头。王猛考虑得还算周全,没把铁柱撇下。“行,这事可以琢磨。不过得约法三章:第一,安全第一,摸不清的买家不能碰;第二,价格得公道,不能坑蒙拐骗;第三,账目得清楚,亲兄弟明算账。” 王猛一听有门,拍着胸脯保证:“卫国你放心!我王猛办事,绝对牢靠!坑谁也不能坑自家兄弟!那就这么说定了?咱这‘靠山屯山货经销队’,就算成立了?”他给自己这三人小组起了个挺唬人的名头。 “算你一个。”赵卫国终于露出了笑容。有了王猛这个“外联部长”,他这“生产队长”就算是如虎添翼了。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张小梅挎着个篮子来了,看样子是来送还上次装飞龙汤的陶罐。她看见王猛在,脚步顿了一下,脸上微微泛红。 “小梅来了?”王猛眼睛尖,立刻笑嘻嘻地打招呼,眼神在赵卫国和张小梅之间溜了一圈,带着促狭,“来找卫国啊?你们聊,你们聊,我先撤了!卫国,回头我再找你细唠!”他说完,冲赵卫国挤挤眼,很识趣地溜走了。 张小梅被王猛那眼神看得更加不好意思,低着头走进来,把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陶罐递给赵卫国:“卫国哥,罐子还你……谢谢你的汤,我爹说……说好多了。” “谢啥,管用就行。”赵卫国接过罐子,触手冰凉,还带着井水的寒气。他看着张小梅羞红的脸颊,心里一动,转身从仓房里拿出一个小碗,从瓦罐里舀了半碗浓稠金黄的蜂蜜,递过去:“喏,这个给你,拿回去泡水喝,或者蘸馍馍吃,甜得很。” 张小梅看着那金黄透亮的蜂蜜,闻着那诱人的甜香,连忙摆手:“这……这太金贵了!我不能要……” “拿着!”赵卫国不由分说地把碗塞到她手里,“山里弄的,不值啥。你看你,脸上都没啥血色,喝点蜂蜜水补补。”他这话带着点关心,又有点暧昧。 张小梅的手碰到赵卫国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差点把碗摔了,幸好赵卫国手快扶住。她脸红得像秋天的山楂果,声如蚊蚋:“那……那谢谢卫国哥……” 她不敢再看赵卫国,端起那半碗蜂蜜,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快步走了。 赵卫国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回味着刚才那瞬间的触碰,心里有点甜,又有点痒痒的。 “嘿!瞅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王猛不知从哪个角落又钻了出来,一脸坏笑,“行啊卫国,不声不响的,把咱屯最水灵的姑娘都快划拉到手了?又是送汤又是送蜜的,挺会疼人啊!” “滚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赵卫国笑骂一句,心里却受用。他收敛笑容,对王猛正色道:“说正事。这蜂蜜和飞龙肉,你尽快摸摸路子,看看能啥价出手。记住,稳当点。” “明白!你就瞧好吧!”王猛拍着胸脯,信心满满,“等我好消息!咱这买卖,指定红火!” 看着王猛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仓房里那些山货,赵卫国感觉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下了一大半。生产、销售,这链条眼看着就要打通了! 铁柱的憨厚肯干,王猛的活络精明,再加上自己重生的见识和这身狩猎采山的本事,这三人组合,说不定真能在靠山屯,在这80年代初的老林子里,搅和出点不一样的风浪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源源不断的山货变成钞票,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爹娘脸上笑容越来越多,还有……张小梅那羞答答却越来越依赖他的眼神。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干头了!赵卫国用力握了握拳头,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 第35章 黑豹训练显成效,听从指令如臂使 王猛揣着那包用旧报纸裹好的风干飞龙肉和一小罐蜂蜜,屁颠屁颠去了公社“摸路子”。赵卫国心里揣着期待,但也没干等着。他知道,打铁还需自身硬,货源才是根本。而要想在这老林子里持续稳定地弄到好货,光靠他一个人两条腿还不够,得有个得力的帮手。 这个帮手,现成的就有一个——黑豹。 这小家伙,自从狼口逃生跟了他,一天一个样儿。当初那个瘦骨嶙峋、浑身是伤的小可怜,如今已经长成了半大狗,骨架粗壮,四肢有力,一身黑毛油光水滑,眼神里褪去了些许稚嫩,多了几分机警和凶悍。它天生就是块好猎犬的料子,嗅觉灵敏,反应迅捷,而且极其通人性。 但好料子不经过打磨,终究是块璞玉。赵卫国深知,一条未经训练的猎犬,进了山可能就是累赘,甚至可能惊跑猎物、引来危险。他得把黑豹这块璞玉,雕琢成真正的利器。 趁着王猛不在,铁柱又被他打发去查看之前下的套子,赵卫国便开始有意识地对黑豹进行系统训练。他用的法子,既有前世道听途说的现代驯犬理念,更多则是结合眼下条件和老猎户口口相传的土方子。 训练场就在自家院子后头那片小树林和旁边的打谷场。 第一步,巩固基本指令。“坐!”“卧!”“来!”“停!”这些简单的口令,黑豹早就掌握,赵卫国要求的是绝对的服从和迅捷的反应。他手里攥着几块烤得焦香的兔子肉干,既是奖励,也是诱惑。 “黑豹,坐!”赵卫国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豹后臀稳稳落地,仰着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摇晃。 “好狗!”赵卫国立刻掰了一小块肉干丢过去。黑豹精准接住,嚼得嘎嘣脆。 有时候,赵卫国故意把肉干拿在手里逗它,黑豹急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前爪不安地刨着地,但没有赵卫国的指令,它硬是忍着没扑上来。 “有定力!是好样的!”赵卫国满意地拍拍它的脑袋,把肉干赏给它。他知道,狩猎时最忌讳狗子冲动,看见猎物就不管不顾地往上冲,那会坏大事。 接下来是追踪训练。赵卫国让铁柱帮忙,拿着块沾了兔子血或者野鸡毛的破布,先在院子里让黑豹熟悉气味,然后让铁柱跑到树林里,把布条藏在某个草丛或者石缝里。 “黑豹,踪!”赵卫国一声令下,手指指向铁柱离开的方向。 黑豹立刻低头,鼻子紧贴着地面,仔细嗅闻着,那条黑尾巴像旗杆一样竖得笔直。它时而快速前进,时而停下来仔细分辨,几乎没有犹豫,很快就顺着铁柱留下的气味路线,精准地找到了藏匿的布条,叼回来交给赵卫国。 “嘿!这小家伙,鼻子真灵!”在一旁看着的铁柱啧啧称奇,“比俺强多了,俺自己藏的东西有时候都找不着!” 赵卫国心里也暗喜,但脸上不动声色,照样给予肉干奖励。他逐渐增加难度,让铁柱绕圈子,过小溪,甚至把布条挂在高处的树枝上,考验黑豹的空中嗅探能力。黑豹的表现一次次让他惊喜,这小东西的嗅觉天赋和追踪毅力,远超他的预期。 最关键的,是出击和控制的训练。这直接关系到狩猎的成败和猎物的价值。赵卫国用旧衣服和稻草做了个简易的“假猎物”,绑在一根长绳子上。 “黑豹,注意!”赵卫国低喝,扯动绳子,让“假猎物”在远处移动。 黑豹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身体低伏,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眼睛死死盯住目标,但没有立刻扑出去。 “袭!”赵卫国猛地一挥手! 黑豹如同黑色的闪电般窜出,一口狠狠咬住“假猎物”,疯狂地甩头撕扯,那股凶悍劲儿,看得旁边的铁柱都直缩脖子。 “停!放开!”赵卫国的指令紧随其后。 刚开始,黑豹沉浸在攻击的兴奋中,对“停”的指令反应稍慢。赵卫国也不客气,上前用力掰开它的嘴,把“假猎物”夺下来,同时严厉地重复“停!”的口令,并且不给任何奖励。 反复几次之后,黑豹明白了。“袭”是攻击,“停”是必须立刻停止。哪怕它已经咬住了“猎物”,只要赵卫国喊“停”,它虽然不情愿,喉咙里呜呜低吼,却也能强忍着松开嘴,退到一旁,只是眼睛还死死盯着目标。 “这就对了!”赵卫国这才高兴地给它肉干,用力揉着它的脖颈,“好狗!就得这样!该凶的时候凶,该停的时候就得停!” 他还训练黑豹的蹲守和潜伏。让黑豹隐藏在灌木丛或者土坑里,没有指令不准出来,哪怕他用肉干在它眼前晃悠。这对于天性活泼好动的狗来说很难,但黑豹硬是凭着对赵卫国的绝对信任和服从,一次次忍耐下来,最长的一次,足足蹲了半个时辰,直到赵卫国发出“来”的指令,它才像弹簧一样射出来,扑向赵卫国手里的肉干。 训练是枯燥甚至辛苦的,但成效也是显而易见的。短短十来天,黑豹的狩猎辅助能力就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一条跟着主人进山的狗,而是成了一个懂得配合、听指挥的“战友”。赵卫国甚至能通过不同的口哨声和手势,向它传达更复杂的指令,比如“向左搜索”、“警戒后方”等等。 这一人一犬之间的默契,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很多时候,赵卫国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黑豹就能心领神会。 这天下午,赵卫国正指挥黑豹进行最后一次潜伏训练,张小梅挎着个篮子来给他家送些新腌的咸菜。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卫国像指挥士兵一样,让黑豹潜伏在打谷场的草垛后面,然后自己走到远处,背对着草垛。 赵卫国没注意到张小梅来了,他吹了一声短促尖锐的口哨。 只见草垛后黑影一闪,黑豹悄无声息地疾奔而来,在离赵卫国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再次伏低身体,等待下一个指令。整个过程迅捷、安静、精准。 张小梅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轻声惊呼:“呀!” 黑豹耳朵一动,警惕地扭头看向院门。 赵卫国这才发现张小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黑豹打了个手势:“自己人,放松。” 黑豹立刻解除了警戒状态,尾巴友好地摇了摇,但依旧蹲坐在赵卫国脚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扑过去。 “卫国哥……你……你把黑豹训得……真厉害!”张小梅走进院子,看着沉稳机警的黑豹,脸上满是惊奇和崇拜,“它好像能听懂你说话似的!” 赵卫国心里有些小得意,弯腰拍了拍黑豹结实的后背:“这家伙,灵性着呢!以后进山,它可是我的左膀右臂。” 张小梅看着赵卫国自信沉稳的样子,又看看那条对他唯命是从、神骏异常的黑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她感觉眼前的卫国哥,跟屯里其他那些就知道傻干力气活或者瞎胡闹的后生完全不同,他好像……特别有本事,特别让人心安。 她把篮子递过去,声音轻柔:“俺娘腌的咸菜,给你们尝尝。” “又麻烦婶子了。”赵卫国接过篮子,闻到一股咸香,心里也暖烘烘的。他看着张小梅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王猛那天挤眉弄眼的样子,心里一热,脱口而出:“等过两天,让黑豹给你逮只肥兔子打牙祭!” 这话带着点显摆,也带着点亲昵。 张小梅脸更红了,羞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那……那多不好……” “有啥不好的?它现在可能干了!”赵卫国哈哈一笑,感觉训练黑豹带来的成就感,再加上姑娘这崇拜又羞涩的小眼神,比喝了蜜还甜。 黑豹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好心情,也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张小梅的腿,把她吓了一跳,随即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光滑的皮毛。 “它……它不咬人吧?” “放心,它听话着呢。”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照着青年,姑娘,和那条通人性的黑狗,构成了一幅温暖而充满希望的画面。赵卫国知道,有了黑豹这个日益得力的帮手,他在山林里的脚步,将会迈得更加稳健,更加深远。 这靠山吃山的路,他是越走越踏实,越走越敞亮了! 第36章 围猎狍子群战术,兄弟配合显默契 王猛去公社摸路子,第三天头上就风风火火地窜回来了,一进赵卫国家院门,脸上就笑开了花,那得意劲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卫国!卫国!妥了!路子通了!”王猛一把拽住正在磨柴刀的赵卫国,唾沫星子差点喷他脸上。 赵卫国心里一跳,面上还算沉稳:“咋样?啥价?” 王猛伸出两个手指头,又弯下一根:“飞龙肉,风干的,这个数一斤!蜂蜜,纯野生的,一块九!都是现钱结算,不拖欠!” 赵卫国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风干的飞龙肉能卖到一块八一斤,蜂蜜一块九,这价格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出一截!看来王猛这小子,确实有点门道。 “可靠吗?别是忽悠咱。”赵卫国确认道。 “放心吧!跟我喝酒那哥们儿,他二舅在供销社当个小头头,有门路往县里送。人家说了,只要是这种成色的好东西,有多少要多少!”王猛拍着胸脯,“就是……人家不要皮子,说那玩意儿扎眼,不好处理。” 皮子暂时出不了手,有点可惜,但飞龙和蜂蜜能卖出高价,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赵卫国用力拍了拍王猛的肩膀:“行!猛子,这事你办得漂亮!” “那是!”王猛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那……咱是不是该抓紧‘生产’了?仓库都快见底了!” 货源!现在关键是货源!光靠之前那点存货,支撑不了多久。赵卫国眼神锐利起来,是时候干票大的了。他之前独自上山,多是下套子、打点飞禽,对付大家伙心里没底,也缺帮手。现在有了初步磨合的铁柱,加上刚展露“外交”才华的王猛,还有训练日渐成熟的黑豹,可以尝试更有组织的围猎了。 目标,他早就瞅好了——南沟那片草甸子附近活动的狍子群! “铁柱!王猛!抄家伙!明天一早,进南沟!”赵卫国当即下令。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三人一狗就在赵卫国家汇合了。赵卫国背着那杆老洋炮,检查了火药铁砂。铁柱拎着根结实的杂木棍,既能防身也能驱赶猎物。王猛则背了个大背篓,准备装货,腰里还别了把短柄柴刀,显得不伦不类,但架势十足。 黑豹最是兴奋,它似乎知道要有大行动,围着赵卫国不停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呜”声,急不可耐。 “都听好了,”赵卫国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简易地图,“南沟草甸子东边那片白桦林,是狍子群经常活动的地方。它们警惕性高,听觉嗅觉都灵,不能硬冲。” 他抬头看了看铁柱:“铁柱,你力气大,脚程稳。你从西边绕过去,弄出点动静,不用太大,敲敲树干,喊两嗓子就行,把它们往东边沟塘子那边赶。记住,别靠太近,把它们惊走就行,别让它们往别处跑。” “明白!俺就是敲山震虎……不对,震狍子!”铁柱用力点头,紧紧攥住了手里的木棍。 赵卫国又看向王猛:“猛子,你机灵,腿脚快。你埋伏在沟塘子北边那个小土坡后面,盯着点。万一有狍子没往我这边来,想从北边溜,你就跳出来吓唬它,把它往回撵!你那柴刀舞唬两下就行,别真砍。” “瞧好吧!保证一个都跑不了!”王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最后,赵卫国摸了摸黑豹的头,指着地图上沟塘子最狭窄的出口:“黑豹,你的任务最重!看到这个口子没?等狍子被赶过来,我枪一响,你立刻冲出去,堵住这个口子!不准它们从这儿跑掉!听我口令,我不说‘袭’,不准扑咬,只管堵路,吓住它们就行!明白吗?” 黑豹仰头看着主人,耳朵竖着,眼神专注,仿佛真听懂了这复杂的战术安排,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赵卫国的手。 “好!各自就位!看准我的手势再行动!”赵卫国一挥手,三人一狗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清晨的薄雾之中。 赵卫国选择的主射击点,在沟塘子东侧的一片茂密灌木丛后,这里视野开阔,正好能覆盖狍子被驱赶过来的路线,而且是下风头,不容易被嗅觉灵敏的狍子发现。 他潜伏下来,将老洋炮架好,心跳平稳,呼吸细长,整个人的气息仿佛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黑豹安静地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在微微转动,捕捉着远处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间只有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突然,西边隐约传来了“咚咚”的敲击树干声,还有铁柱那故意压着嗓门的、略显笨拙的吆喝声:“哦——吼——!” 来了! 赵卫国精神一振,轻轻打开了老洋炮的击锤,眼睛死死盯着沟塘子的入口。 片刻之后,几道灰黄色的身影惊慌失措地从西边的林子窜了出来,冲进了沟塘子!正是那群狍子,大概有五六只!它们被铁柱的动静惊扰,本能地朝着地势较低、植被更茂密的沟塘子跑来,一边跑还一边警惕地回头张望。 狍子这种动物,好奇心重,有时候傻乎乎的,被称为“傻狍子”,但受惊奔跑起来速度极快。 它们沿着沟塘子一路向东,正好朝着赵卫国埋伏的方向跑来!距离在迅速拉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赵卫国屏住呼吸,枪口稳稳地随着领头那只最肥壮的公狍子移动。这个距离,老洋炮的散布面足够覆盖了。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狍子群侧后方一只机警的母狍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猛地调转方向,想要往北边土坡上窜! “猛子!”赵卫国低喝一声! 早已等在土坡后的王猛应声而起,挥舞着柴刀,嘴里发出“哇呀呀”的怪叫声,猛地从坡后跳了出来!他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把那只想逃跑的母狍子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扭回头,跟着大部队继续往东冲! 好!堵回来了! 此时,狍子群已经冲到了距离赵卫国埋伏点不足三十米的地方!这个距离,对于老洋炮来说,已经是绝佳的射击机会! “砰!” 沉闷的枪声再次打破山林的寂静!一团白烟从灌木丛后喷出!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公狍子,如同被重锤击中,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发出凄厉的哀鸣,挣扎着还想爬起来。其余的狍子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炸群,四散奔逃! “黑豹!堵住!”赵卫国枪声刚落,指令已出! 早就蓄势待发的黑豹,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从赵卫国身边猛蹿出去,几个起落就冲到了沟塘子那个狭窄的出口,威风凛凛地一站,龇牙咧嘴,发出低沉凶狠的咆哮,彻底封死了狍子群的退路! 那些慌不择路的狍子,被黑豹的气势所慑,加上后面还有铁柱和王猛的驱赶,只能被迫转向,朝着没有阻拦的南边山坡仓皇逃去。 现场,只留下了那只中弹倒地、仍在挣扎的公狍子。 “打中了!打中了!”铁柱和王猛从各自的位置跑了过来,看着地上那只体型不小的公狍子,兴奋得满脸通红。 赵卫国也从灌木丛后站起身,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走过去,检查猎物。老洋炮的铁砂覆盖面大,这只公狍子身上中了不止一颗,虽然没立刻毙命,但也失去了行动能力。 “补一刀,给它个痛快。”赵卫国对铁柱示意。 铁柱举起木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咬牙,对着狍子的脑袋狠狠给了一下子。狍子彻底不动了。 “好家伙!真肥啊!”王猛蹲下身,掂量了一下,“这不得有五六十斤肉?” “差不多。”赵卫国点点头,心里也很满意。这头公狍子,出肉率很高,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更重要的是,这次围猎,从战术布置到临场配合,几乎完美!铁柱的驱赶,王猛的侧应,黑豹的堵截,还有自己的主攻,各个环节衔接得天衣无缝! “卫国,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咋想出来这招的?”铁柱看着赵卫国,佩服得五体投地,“跟打仗似的!” 王猛也翘起大拇指:“牛逼!真牛逼!我还以为得撵得鸡飞狗跳呢,没想到这么利索就拿下了!咱仨……不,咱四个,配合绝了!” 黑豹也跑回来,围着狍子尸体转了一圈,又抬头看看赵卫国,尾巴摇得欢实,像是在邀功。 赵卫国笑着摸了摸黑豹的头:“都有功!都有功!赶紧收拾,趁新鲜扛回去!” 三人一起动手,将狍子捆好,用一根粗木棍抬着。沉甸甸的猎物压在肩上,却让人心里无比踏实和畅快。 回去的路上,王猛已经开始盘算:“这狍子肉,可比飞龙实在多了!我看,除了卖给供销社那条线,咱自己也能留点,或者……嘿嘿,卫国,给你那小相好送点去?这玩意儿,比飞龙肉还实在!” 赵卫国笑骂了一句:“就你话多!”心里却琢磨开了,这狍子肉,确实实在,送点给张小梅家,她爹娘肯定更高兴……嗯,就这么办! 夕阳下,三人抬着沉甸甸的猎物,说着笑着,黑豹在前面欢快地开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赵卫国看着这场景,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这靠山屯的猎户小组,算是真正崭露头角了!往后的日子,肯定会像这狍子肉一样,越来越肥实! 第37章 狍子肉市集热卖,王猛展现销售才 那头五六十斤重的公狍子被抬回靠山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虽说屯里人对赵卫国打猎的本事已经见怪不怪,但这么大一头狍子,还是三人合伙围猎来的,还是让人啧啧称奇。 赵永贵看着那肥硕的狍子,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好!这狍子壮实!肉肯定香!卫国,你们几个小子,算是弄出名堂了。” 王淑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围着狍子转了好几圈,已经开始盘算着哪块肉腌起来,哪块肉炖酸菜,哪块肉包饺子了。 赵卫国心里却另有打算。这狍子肉,自家肯定要吃,但不能全吃。这么大一头,换成钱才是正理。他看向王猛:“猛子,这狍子肉,你那路子能吃不?” 王猛搓着手,围着狍子打量,眉头却微微皱起:“卫国,狍子肉不比飞龙、蜂蜜,量太大了。供销社那条线,一次吃不下这么多,而且价格肯定往下压。我琢磨着……咱得换个地方。” “换哪儿?”铁柱插嘴问道。 王猛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去矿上!黑瞎子沟煤矿!那帮挖煤的,工资高,舍得吃!家属区那边,偷偷摸摸做小买卖的不少,咱这新鲜狍子肉,往那儿一摆,那就是蝎子拉屎——独(毒)一份!” 赵卫国心里一动。矿上确实是个好去处。工人老大哥们有钱,对吃食也舍得,而且那边管理相对松散,私下交易比公社容易些。他看向王猛:“有把握吗?别让人连锅端了。” “放心!”王猛拍着胸脯,“我有熟人!我表姑家的小子就在矿上开绞车,让他给牵个线,找个稳妥的地方,咱不摆明面,就跟家属区里私下勾兑,保准没事!” 事不宜迟,赵卫国和铁柱连夜把狍子处理了。剥皮、剔骨、分割,赵卫国刀工利落,把好肉都分成了大小合适的条块,方便出售。狍子皮他仔细鞣制了,虽然暂时卖不掉,但留着以后肯定有用。内脏也没浪费,心肝肺都是好东西,自家留着吃。 第二天天不亮,王猛就借了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两边挂着两个大柳条筐,里面铺着干净的麻袋,装满了红白相间、冒着热气的新鲜狍子肉。赵卫国和铁柱帮着把肉装好,又用麻绳捆结实。 “猛子,路上小心点。”赵卫国嘱咐道,心里还是有些打鼓。这年头,带着这么多肉出去,风险不小。 “把心放肚子里!”王猛跨上自行车,意气风发,“等我的好消息!铁柱,晚上等着吃肉!卫国,给你那小相好留的肉,我可单独包好了,别弄混喽!”他冲赵卫国挤挤眼,脚下一用力,自行车吱呀作响地载着他和那几十斤肉,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赵卫国看着王猛消失的方向,心里七上八下。铁柱倒是心大,挠着头问:“卫国,猛子能行吗?别让人把肉抢了。” “应该……没问题吧。”赵卫国嘴上这么说,一整天干活都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往屯口张望。 直到日头偏西,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屯口才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只见王猛骑着车回来了,两个大柳条筐空空如也,他人却像喝了二两烧刀子,满面红光,车把上还晃晃悠悠地挂着一小条用油纸包着的肉。 “卫国!铁柱!哈哈哈!卖光了!全卖光了!”王猛跳下车,也顾不上车子摔倒,挥舞着胳膊,兴奋地大喊。 赵卫国和铁柱赶紧迎上去。王猛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塞到赵卫国手里,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你点点!四十八斤三两肉,按咱说好的八毛五一斤卖的,零头都没抹!一共四十一块零五分!全在这儿了!” 四十一块零五分!赵卫国捏着那沉甸甸的布包,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紧接着就是一阵狂喜!这可比卖给供销社至少多卖了十块钱!铁柱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掰着手指头算不过来,只知道很多很多钱。 “快说说,咋卖的?顺利不?”赵卫国把王猛拉进屋里,迫不及待地问。 王猛咕咚咕咚灌了一瓢凉水,抹了把嘴,开始唾沫横飞地讲述他的“销售经历”。 原来,他到了矿上家属区,找到他表弟。那小子果然门清,直接把他领到一排筒子楼后面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王猛把肉筐一摆,都不用吆喝,那新鲜狍子肉的味儿就把人引来了。 刚开始,还有人犹豫,问是不是死的病死的。王猛嘴皮子利索,当场拍着胸脯保证:“大叔大婶您放心!俺们靠山屯老猎户打的,昨天下午刚放倒的,您看这肉色,看这血丝儿,透亮!病的死的肉能是这个成色?您闻闻这膻味儿,多正!”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小刀,切下薄薄一小片递给问话的人尝。那人一嚼,眼睛就亮了:“嗯!是正经狍子肉!筋道!香!” 这一下,就跟打开了闸门似的,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王猛脑子活,看人下菜碟。穿着工作服、看着不差钱的,他就说:“大哥,来条后腿肉?炖土豆、红烧,那叫一个香!下酒绝了!干活累了一天,不得补补?” 遇到精打细算的大婶,他就推荐前腿或者肋条:“大婶,这块好,肥瘦相间,炖酸菜最出味儿!油水足,还便宜点!” 他还搞起了“捆绑销售”,买肉多的,送一小块狍子肝或者心,把人哄得高高兴兴。 “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王猛说得眉飞色舞,“那帮老娘们,抢得跟啥似的!最后那几块,差点打起来!还是我表弟帮着维持秩序,才没出乱子!有个矿上的小班长,直接包圆了五斤好肉,说明天还请我去!” 赵卫国听着,心里对王猛真是刮目相看。这小子,天生就是做买卖的料!胆大、心细、脸皮厚、嘴皮子溜,放在几十年后,妥妥的销售精英。 “干得漂亮!猛子!”赵卫国用力拍了拍王猛的肩膀,“这路子,算是让你蹚出来了!” “那是!”王猛得意地一扬下巴,“以后啊,这卖货的活儿,就包在我身上!你们就负责可劲儿往回弄!咱这买卖,想不红火都难!” 他拿起车把上那条油纸包着的肉,递给赵卫国:“喏,这是给你留的,最好的里脊肉,嫩着呢!赶紧给人家送去吧,再不去,天都黑了!” 赵卫国接过那还带着点温热的肉,心里一暖,笑骂了一句:“就你记性好!” 铁柱看着那鼓鼓的钱包,又看看赵卫国手里的肉,憨憨地笑了:“嘿嘿,这下好了,有钱了,还能吃上肉!跟着卫国和猛子干,真得劲!” 王猛把卖肉的钱仔细点算清楚,三人按照之前说好的,赵卫国拿大头,王猛和铁柱按贡献分剩下的。拿着厚厚一沓毛票,王猛和铁柱都激动得手有些发抖。这可是他们靠自己本事挣来的第一笔“大钱”! 赵卫国看着两个兄弟兴奋的样子,心里也豪情万丈。生产、销售,这链条彻底打通了!而且利润远超预期! “往后,咱不光打狍子,飞龙、野鸡、兔子,啥值钱弄啥!蜂蜜、山野菜,能划拉都划拉回来!”赵卫国目光炯炯,“咱这‘靠山屯山货经销队’,要干,就干大的!” “对!干大的!”王猛和铁柱异口同声,三只年轻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是夜,赵家炖了一锅香喷喷的狍子肉,王猛和铁柱也留在赵家吃饭,算是小小庆祝一下。饭桌上欢声笑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赵卫国吃着肉,心里还惦记着那条里脊。他快速扒完饭,找了个由头,揣起那条用油纸包好的肉,溜出了家门。 月光如水,洒在屯子里的小路上。赵卫国脚步轻快地来到张小梅家院外,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依然是张小梅。她看见赵卫国,脸上先是闪过一抹惊喜,随即又染上红晕:“卫国哥?你……你咋又来了?” 这“又”字,带着点少女的娇嗔。 赵卫国把油纸包递过去,感觉心跳有点快:“今天打了只狍子,给你……给张叔婶子留了块肉,里脊,嫩,好咬。” 张小梅看着那油纸包,闻到了隐隐的肉香,心里又是甜蜜又是为难:“这……这太……老是拿你家东西……” “拿着!”赵卫国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触手一片温软,让他心里一荡,“山里打的,不值啥。再说……我乐意给你家送。” 后面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张小梅显然听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月光下,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含着羞涩和难以言喻的情愫,看着赵卫国,声如蚊蚋却清晰地说道:“谢……谢谢卫国哥……你……你真好……”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一把抓过油纸包,转身就跑回了屋,连门都忘了关严。 赵卫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虚掩的房门,回味着张小梅那句“你真好”,只觉得晚风拂面,格外舒爽,浑身的疲惫都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干劲和期待。 这生意红火了,日子有奔头了,好像……这终身大事,也越来越有眉目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这重活一世,在这靠山屯,他赵卫国,注定要活出个不一样的光景来! 第38章 采集椴树蜜旺季,深入密林冒风险 狍子肉的热卖,像一剂强心针,打在了赵卫国、王猛、铁柱这三人小组的心口上。钱匣子里有了活钱,心里就有了底气,干起活来更是劲头十足。王猛现在走路都带风,见天儿琢磨着怎么把山货卖出花样。铁柱则成了赵卫国最忠实的跟班,指哪打哪,从无二话。 赵卫国却比他们想得更远。打猎这事儿,看天吃饭,看运气吃饭,不稳定。要想细水长流,还得开拓更多门路。他想起之前成功取到的那窝野蜂蜜,那金黄油亮的色泽,那沁人心脾的甜香,还有王猛报出的那一块九的高价,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痒痒。 七月中下旬,正是椴树开花的旺季。靠山屯周边的椴树林,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清雅馥郁的花香。这椴树蜜,在蜂蜜里算是上品,口感清爽,甜而不腻,营养价值也高,比普通杂花蜜更受欢迎,价格自然也能往上蹿一蹿。 “猛子,铁柱,准备准备,咱得进趟老林子,搞点硬货——椴树蜜!”赵卫国召集两个兄弟,下达了新任务。 “椴树蜜?那玩意儿可都在深山老林里,不好找啊!”铁柱有些犯怵。之前的蜂巢是在矮山找到的,真要深入老林子,危险系数直线上升。 王猛却眼睛放光:“椴树蜜?好东西啊!听说县里领导都好这口!只要能弄到,价格不是问题!干!” 赵卫国点点头:“是不好找,也不好弄。但正因为难,才值钱!咱们小心点,有黑豹在,能提前预警不少危险。” 他做了周密准备。除了上次用过的艾蒿火把、树叶容器,还带上了更多的防护用品——厚厚的旧衣服(尽管天热也得穿)、纱网头罩(用旧蚊帐改的)、手套。又额外准备了几种草药,捣碎了装在瓶子里,万一被蜇了可以应急。干粮、水也带足了,做好了在林子深处耗上一整天的准备。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三人一狗就出发了。这次的目标,是屯子西北方向那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椴树林。越往里走,山路越崎岖,植被越茂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光线都暗了下来。林间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息和浓郁的椴树花香。 黑豹这次的任务更重了。它不仅要寻找蜂巢,更要警惕潜在的危险——野猪、熊瞎子,或者其他什么不友好的活物。它似乎也明白责任重大,不像平时那样撒欢乱跑,而是紧紧跟在赵卫国身边,鼻子不停抽动,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捕捉着林间的一切异动。 “黑豹,踪!找蜂子!”赵卫国低声下令。 黑豹立刻低头,仔细嗅闻着空气中的气味分子,寻找着那独特的、带着甜味的蜂群信息。 寻找过程是漫长而枯燥的。他们在茂密的椴树林里穿行,仰着头,仔细分辨着树干和高处枝杈,寻找那个灰褐色的、倒挂的“莲蓬”。汗水浸湿了厚厚的衣服,黏在身上,又闷又热。蚊虫嗡嗡地围着他们打转,尽管戴着纱网,还是不胜其扰。 “卫国,这得找到啥时候去啊?腿都快走断了。”铁柱喘着粗气抱怨道。 “急啥?好东西哪那么容易得?”赵卫国虽然也累,但眼神依旧锐利,耐心十足。他知道,这种搜寻本身就是狩猎的一部分。 突然,走在前面的黑豹猛地停下脚步,耳朵竖得笔直,身体低伏,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呜”声,不再是之前发现蜂巢时那种兴奋的示警。 有情况!不是蜂巢! 赵卫国心头一凛,立刻打了个手势,三人迅速蹲下,借助灌木隐藏身形。他顺着黑豹警惕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十米外的一片灌木丛剧烈晃动,传来“咔嚓咔嚓”树枝断裂的声音,一个黑乎乎、壮硕的身影若隐若现! 野猪!而且看样子个头不小! 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玩意儿可比狍子难对付多了,皮糙肉厚,性子凶悍,被它撞一下或者獠牙挑一下,非死即伤! 那野猪似乎也在觅食,哼哧哼哧地拱着地上的泥土,并没有发现他们。但距离太近了,万一被惊动,后果不堪设想。 赵卫国屏住呼吸,缓缓将老洋炮端了起来,枪口对准了那个方向。铁柱紧紧攥住了手里的木棍,手心全是汗。王猛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赵卫国身后缩了缩。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野猪拱地的声音和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黑豹的警告声更加急促,但它并没有贸然冲出去,而是紧紧靠在赵卫国腿边,龇着牙,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那野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警惕地朝这边张望了一下。赵卫国甚至能看清它那对小眼睛里的凶光。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准备万一野猪冲过来就开枪。 对峙了足有一两分钟,那野猪大概是觉得这边没什么威胁,或者找到了更好的吃食,哼哧了几声,慢悠悠地转过身,晃动着肥硕的屁股,钻进了更深处的林子里,消失了。 直到那“咔嚓”声彻底远去,三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我滴个亲娘哎……吓死我了……”王猛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口,“这老林子,真不是闹着玩的!” 铁柱也心有余悸:“多亏了黑豹!要不是它提前发现,咱哥仨今天怕是得交代在这儿!” 赵卫国也感激地摸了摸黑豹的头。这次黑豹的表现堪称完美,预警及时,而且克制住了攻击本能,没有打草惊蛇。经过系统训练,它果然更可靠了。 “休息会儿,继续找!”赵卫国沉声道。危险过去了,目标还得继续。 经过野猪的惊吓,三人更加小心。又搜寻了个把时辰,就在日头升到头顶,林子里闷热得像蒸笼时,黑豹再次发出了兴奋的“呜呜”声,这次它不断抬头看向左前方一棵巨大的、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椴树。 赵卫国精神一振,顺着望去。在那老椴树离地近四五丈高的一个树洞旁,赫然悬挂着一个比上次那个还要大的蜂巢!金黄色的蜜蜂如同金色的云团,围绕着蜂巢繁忙地飞舞,嗡嗡声不绝于耳。 “找到了!这么大个!”王猛激动地压低声音。 “这位置……有点棘手啊。”铁柱看着那高度,直嘬牙花子。 确实棘手。蜂巢位置很高,树干光滑,不好攀爬。而且蜂群看起来非常活跃。 赵卫国仔细观察着,发现那个树洞似乎有些蹊跷。他示意铁柱和王猛做好准备,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靠近,从下往上观察。 “有门儿!”赵卫国低声道,“这蜂巢有一部分在树洞里,洞口不大,咱们可以用烟,主要往树洞里熏!把大部分蜜蜂逼到巢外,或者熏晕在洞里,咱们取外面这部分!” 这是个大胆的计划。风险在于,如果控制不好,激怒了整个蜂群,他们就算有防护也够呛。 但富贵险中求!赵卫国不再犹豫,让铁柱和王猛收集来大量半干不湿的艾蒿和带有刺激性气味的野草。他做了个更大的火把,又用湿泥巴稍微封堵了树洞的下缘,只留上方缝隙。 “老规矩,你们退远,上风头!”赵卫国下令。 这次,他点燃火把后,冒着被零星蜜蜂攻击的风险,尽可能地将浓烟对准那个树洞的缝隙扇去。大量的浓烟涌入树洞,果然,蜂巢内部的蜜蜂受到巨大冲击,开始疯狂地向外涌出,但洞口被烟封锁,很多蜜蜂晕头转向,或者在洞口就被熏得掉落下来。外围的蜜蜂也受到烟雾影响,攻击性大减,乱作一团。 时机稍纵即逝!赵卫国看准蜂巢外部蜂蜜最充盈、相对独立的一块,再次如同灵猿般攀上树干(这次借助了树枝),用柴刀精准而迅速地割下! 这一次,收获更大!割下的蜂巢块头十足,沉甸甸的,金黄色的蜜汁不断渗出,散发着椴树花特有的清雅甜香。 得手后,赵卫国迅速滑下树干,三人带着这巨大的收获,毫不恋战,迅速撤离了这片区域。 直到跑出安全距离,三人才停下来,看着那硕大、流淌着蜜汁的蜂巢,都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这一趟,虽然惊险,但值了! “哈哈哈!发了!这回真发了!”王猛看着蜂巢,眼睛都在放光,“这椴树蜜,味道正!肯定能卖上价!” 铁柱也憨笑着:“跟着卫国,就是刺激!有肉吃,有钱赚!” 赵卫国擦着汗,看着两个兄弟,又看了看脚边虽然疲惫却依旧警惕的黑豹,心中豪情顿生。这老林子是危险,但里面的宝贝也多!只要胆大心细,准备充分,再加上可靠的伙伴,就没有闯不过的难关,弄不到的好货!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优质的椴树蜜换成厚厚的钞票,家里的日子再上一个新台阶。嗯,等蜜滤出来,也得给小梅送一小罐去,让她也尝尝这最顶尖的甜头……就说是,给她润润嗓子?她说话声音那么好听,喝了蜜肯定更甜…… 这念头让他疲惫一扫而空,浑身又充满了干劲。“走!回家!滤蜜去!” 第39章 遭遇马蜂窝袭击,狼狈逃窜互涂药 成功取到那个巨大的椴树蜂巢,让三人小组士气大振。沉甸甸、流淌着金黄蜜汁的蜂巢背在肩上,仿佛背着一座小金山,连带着之前遭遇野猪的惊吓都冲淡了不少。王猛已经开始盘算这顶级椴树蜜能卖出怎样的天价,铁柱则憨笑着憧憬晚上能吃到蜂蜜蘸馍馍。 赵卫国心里也高兴,但并未放松警惕。老林子里,意外无处不在。他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用柴刀拨开挡路的枝条,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他们沿着一条野兽踩出的小径往回走时,走在前面的黑豹突然再次停下,鼻子急促地抽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与之前发现野猪时类似的、充满警告的低吼,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带着明显的焦躁。 “又有情况?”铁柱立刻紧张起来,攥紧了木棍。 王猛也下意识地往赵卫国身边靠了靠:“不会又是野猪吧?” 赵卫国眉头微皱,示意他们噤声。他顺着黑豹警惕的方向望去,只见小径右侧不远处的一丛低矮的榛柴棵子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灰扑扑、形状不太规则的东西挂在枝条间,比之前见的蜂巢要小,颜色也更暗沉。 “像是个蜂巢?咋黑豹反应这么大?”赵卫国心里有些疑惑。之前的蜜蜂巢,黑豹多是兴奋示警,这次却明显是如临大敌。 他小心地往前凑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吹过,稍稍拂动了那榛柴棵子的枝叶,露出了那“蜂巢”更多的真容——那巢穴表面并非规则的六边形蜂房,而是如同粗糙的纸质,有几个孔洞,几只体型明显比蜜蜂大上一圈、黑黄相间、腹部尖细的飞虫正从孔洞里钻出来! 是马蜂!(也叫胡蜂、黄蜂)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玩意儿可比蜜蜂凶悍太多了!毒性强,攻击性猛烈,而且记仇,会追着人蜇! “快退!是马蜂窝!别出声,慢慢退!”赵卫国压低声音,急促地命令道,同时自己也开始缓缓后撤。 然而,已经晚了!不知道是他们移动的动静,还是风吹草动惊扰了马蜂,亦或是他们身上沾染的椴树蜜气味刺激了这些暴躁的邻居。只见那巢穴里瞬间如同炸开了锅,“嗡”的一声,几十只马蜂如同被激怒的轰炸机群,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声,朝着他们三人一狗就扑了过来!那速度,远比蜜蜂要快! “跑!”赵卫国再也顾不得隐蔽,大吼一声,转身就跑! 王猛和铁柱反应慢了点,刚转过身,马蜂已经杀到! “哎哟!” “妈呀!” 两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王猛感觉脖子后面像是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瞬间火辣辣地疼!铁柱更惨,一只马蜂直接撞在他没被衣服完全覆盖的手腕上,毒刺瞬间注入! 黑豹虽然机警,但体型大,目标也明显,屁股上也被蜇了一下,痛得它“嗷”一嗓子,夹着尾巴没命地往前窜! “把头和脖子护住!快跑!别停!”赵卫国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大喊。他自己也未能幸免,一只马蜂绕过了他挥舞的柴刀,在他额角狠狠来了一下,顿时鼓起一个大包,又疼又麻,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那群马蜂显然不肯善罢甘休,死死追着他们,嗡嗡的轰鸣声如同催命符,紧紧缀在身后。三人一狗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抱头鼠窜,连滚带爬,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沉重的蜂巢此刻成了累赘,但谁也舍不得扔,只能咬着牙拼命跑。 王猛一边跑一边鬼哭狼嚎:“我的亲娘哎!疼死我了!这玩意儿咋这么毒啊!” 铁柱闷着头狂奔,手腕肿起老高,疼得他龇牙咧嘴,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卫国感觉额角那个包在迅速膨胀,视线都受到了影响,心里又急又怒。 林子里枝叶横生,他们慌不择路,衣服被刮破了,脸上、手上也被划出了血道子,加上被蜇处的剧痛,真是狼狈到了极点。黑豹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焦急地看看主人,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身后的嗡嗡声渐渐消失,三人才敢停下来,一个个瘫倒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跟离了水的鱼似的。 互相一看,好家伙,都没个人样了! 王猛脖子上一个大红包,肿得老高,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 铁柱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手背也挨了一下,整个右手都快不能看了。 赵卫国额角鼓起个青紫色的大包,半边脸都有点肿,看起来颇为滑稽。 黑豹也好不到哪去,屁股上肿起一块,走路都有点别扭,委屈巴巴地趴在赵卫国脚边,用舌头不停舔舐伤处。 “哎哟喂……可疼死我了……”王猛碰了碰脖子上的包,疼得直吸凉气,“这他妈比挨一棍子还难受!” 铁柱哭丧着脸:“俺这手……还能要吗?咋干活啊……” 赵卫国忍着额角的胀痛和眩晕感,苦笑道:“都怪我,大意了。光顾着高兴,没分辨清楚是蜜蜂还是马蜂。” 他想起黑豹之前的异常警告,心里更是懊悔,黑豹已经提醒了,是自己没足够重视。 “现在说这有啥用……赶紧想想办法,疼啊!”王猛龇牙咧嘴。 赵卫国挣扎着爬起来:“都别乱动,越动血液循环越快,毒扩散得越厉害。” 他想起前世的知识和屯里老人传下的土方,赶紧在周围寻找起来。 运气不错,很快他就找到了几样东西:几株蒲公英,几片马齿苋,还有一块看起来像泥土的东西(其实是碱土)。 “铁柱,去找点干净的水来,最好是泉水!”赵卫国吩咐道,自己则把蒲公英和马齿苋放在石头上捣烂,又把那块碱土用水化开一点。 水找来后,赵卫国先是用泉水给每个人(包括黑豹)清洗了伤口,小心地把可能残留的毒刺拔掉(马蜂的刺不带倒钩,通常不会断在体内)。然后,他把捣烂的蒲公英和马齿苋糊糊敷在肿胀的伤口上。这两种草药都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功效。 “嘶……凉飕飕的……好像……好像没那么火辣辣的了……”王猛敷上药糊,感觉一阵清凉,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 铁柱也感觉手腕的灼痛感减轻了。 赵卫国给自己和黑豹也敷上药。最后,他又用碱土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碱性的,能中和一点马蜂的酸性毒液,能好快点。” 互相帮着涂完药,三人一狗坐在林子里,看着彼此满头满身绿乎乎的药糊,脸上、脖子上、手上东肿一块西鼓一包,那形象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忍不住面面相觑,忽然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瞅瞅咱仨这德行!跟让牛犊子顶了似的!”王猛指着赵卫国额角那个大包,笑得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又疼得龇牙咧嘴。 铁柱也憨憨地笑了:“猛子,你那脖子,比俺蒸的窝窝头还暄乎(松软)!” 赵卫国摸着自己肿起的半边脸,也是哭笑不得:“还笑!这回算是长了记性了!以后进林子,眼睛得放亮堂点,蜜蜂马蜂傻傻分不清,可是要吃大亏的!” 王猛叹口气:“可不是嘛!这学费交得,真疼!不过……卫国,你这草药哪儿学的?还挺管用!” “跟老辈人瞎学的,山上这些东西,认识点没坏处。”赵卫国含糊道。他看了看天色,“休息会儿,赶紧往回走吧,这模样,可别吓着屯里人。” 回去的路上,三人虽然身上还疼,但心情已经放松了不少,甚至开始拿这次的狼狈经历互相打趣。王猛说铁柱跑起来像受了惊的炮蹶子(公猪),铁柱说王猛被蜇得嗷嗷叫像挨刀的猪。赵卫国则笑他俩谁也别说谁,都是难兄难弟。 黑豹似乎也听懂了主人的调侃,委屈地“呜呜”两声,逗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这次遭遇马蜂窝,虽然吃了苦头,但也给三人上了深刻的一课——山林里的财富伴随着风险,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同时,共患难的经历,也让这三个年轻人的关系更加紧密了。互相涂药、互相调侃的过程,充满了粗犷而真挚的兄弟情谊。 当然,赵卫国心里还惦记着,这副尊容,这两天怕是没法去见张小梅了……得等消肿了再说。嗯,等她问起来,就说……不小心撞树上了?这理由,听着就挺疼,她应该会心疼吧? 这么一想,身上的疼痛好像又减轻了几分。这趟冒险,有教训,有收获,有狼狈,也有暖意,倒也算值了。 第40章 蜂蜜卖得高价钱,购置新靴御山行 马蜂窝事件留下的“纪念品”——那几个又红又肿的大包,在赵卫国自配的草药和年轻旺盛的代谢能力作用下,几天后就消下去大半,只留下点暗红的印记。虽然过程狼狈,但那份冒着风险弄回来的椴树蜜,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王猛顶着个还没完全消肿的腮帮子,揣着那罐子过滤好的、澄澈金黄的椴树蜜,再次踏上了去矿区的路。这一次,他腰杆挺得更直了,毕竟怀里揣着的可是硬通货。 赵卫国和铁柱留在屯里,心里也揣着期待。铁柱时不时就摸摸自己还隐隐作痛的手腕,嘟囔着:“可得多卖点钱,不然这蜇挨得太亏了。” 赵卫国倒是沉得住气,一边用新剥的狍子皮练习鞣制技术,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次如果能卖上好价钱,除了贴补家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更新装备!上次遭遇马蜂,还有之前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的经历,让他深刻意识到,一身好的行头有多重要。他和铁柱脚上那双快露出脚趾头的破胶鞋,王猛那件刮得到处是口子的破褂子,还有那盏时灵时不灵的老旧手电筒,都成了制约效率和安全的短板。 傍晚时分,王猛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屯口。这次他没骑车铃,而是悄默声地溜进了赵卫国家院子,脸上那压抑不住的喜色,比上次卖狍子肉时更盛。 “卫国!铁柱!发了!这回真发了!”王猛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兴奋地喊道,从怀里掏出一个更鼓囊的布包,啪一声拍在炕桌上。 那声音沉甸甸的,听着就让人心安。 “多少?”赵卫国放下手里的皮子,站起身。 王猛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手掌:“两块二!一斤两块二!那罐蜜足足六斤半,卖了十四块三毛钱!人家说了,以后有这成色的椴树蜜,还按这个价收!有多少要多少!” 十四块三!铁柱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掰着手指头半天没算明白,只知道是很多很多钱,比他爹吭哧吭哧干一个月农活挣的工分钱还多! 赵卫国心里也是猛地一跳。两块二一斤!这价格远超他的预期!看来这年头,顶级山货的稀缺程度和受欢迎程度,比他想象的还要高。这王猛,还真是个销售奇才! “好!太好了!”赵卫国用力握了握拳,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这钱,挣得虽然冒险,但值! 王猛把钱仔细点算清楚,依旧是按照老规矩分配。沉甸甸的毛票分到各人手里,感觉都不一样了。铁柱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手都有些发抖,咧着嘴傻笑。王猛则已经开始琢磨这笔“巨款”该怎么花了。 赵卫国把自己那份钱仔细收好,然后清了清嗓子,对还在兴奋头上的两人说:“钱是挣了,但咱不能光盯着钱。你们看看咱这身行头——” 他指了指自己脚上张了嘴的胶鞋,又指了指铁柱那补丁摞补丁的裤腿,还有王猛那件被树枝刮得一条条的破衬衫:“就这身打扮,进老林子,是去打猎还是去要饭?遇上点紧急情况,跑都跑不利索!” 铁柱和王猛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的兴奋劲儿消退了些,换上了几分尴尬。 “卫国,你的意思是……”王猛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这钱,不能光进不出!得拿出一部分,把咱的装备换换!”赵卫国语气坚决,“磨刀不误砍柴工!有好装备,咱才能跑得更远,钻得更深,弄到更多好货,也更能保命!” 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鞋!必须换!一人一双结实耐用的高帮胶鞋,防滑、防水,还能防着点蛇虫鼠蚁咬脚脖子!” “第二,手电筒!咱那老掉牙的玩意儿,关键时候掉链子,得买新的,电池也得备足!” “第三,衣裳!起码弄件结实的劳动布裤子,耐磨刮!” “还有挎包、水壶……该添置的都得添置!” 铁柱听得直点头:“对对对!卫国你说得对!俺这鞋,上次追兔子,差点把脚趾头磕掉了!” 王猛也反应过来:“没错!是得置办点像样的家伙事了!不然揣着钱都没命花!这事我听你的!” 意见统一,事不宜迟。第二天正好是公社的集日,三人起了个大早,怀揣着“专项资金”,意气风发地赶往公社。 到了公社供销社,那感觉都不一样了。以前来,多是看看,摸摸,囊中羞涩。这次,是带着目标来的,底气十足。 赵卫国直接奔着卖胶鞋的柜台去。他不要那种便宜的矮帮薄底鞋,专门挑那种军绿色的、高帮厚底、轮胎底的大胶鞋。这鞋沉是沉了点,但结实耐穿,抓地力强,走山路最合适。 “同志,这鞋,来三双!都要42的!”赵卫国指着那双最结实的胶鞋,声音洪亮。售货员都有些诧异地看了这半大小子一眼。 试鞋的时候,铁柱和王猛穿上新胶鞋,在地上踩了又踩,摸了又摸,喜欢得不得了。 “嘿!真跟脚!这底子厚实,踩石子都不硌脚了!”铁柱憨笑着。 “那是!一分钱一分货!”王猛也美滋滋的。 买完鞋,又去买手电筒。赵卫国挑的是那种铁皮外壳、头特别大的长手电,光线足,照得远。电池直接买了两板(一板五节)。 “这下晚上进山也不怕了!”王猛摆弄着新电筒,爱不释手。 接着,又每人买了一条深蓝色的劳动布裤子,一件耐磨的卡其布外套。赵卫国还特意给黑豹买了个皮质的项圈,换下了原来那根快磨断的麻绳。 一番采购下来,钱花得如流水,但三人看着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心里却无比踏实。这些装备,就是他们以后在山林里安身立命的本钱! 回去的路上,三人穿着新胶鞋,踩着公社的土路,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王猛眼尖,路过一个卖头绳发卡的小摊时,捅了捅赵卫国,挤眉弄眼:“卫国,不给你那小相好捎点啥?人家可没少喝你的汤,吃你的蜜。” 赵卫国老脸一热,瞪了他一眼,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瞥见摊子上有个红色的有机玻璃发卡,蝴蝶形状,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挺好看。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走过去,花了五毛钱,默默买了下来,飞快地揣进兜里,像做贼似的。 “嘿嘿……”王猛和铁柱在一旁偷笑。 回到屯里,三人焕然一新的行头又引起了一阵围观。崭新的胶鞋,挺括的劳动布裤子,神气的手电筒,让屯里那些后生羡慕得眼睛发红。 “瞅瞅人家卫国他们!这装备,赶上民兵了!” “真是发了财了!这身行头,得不少钱吧!” 赵卫国没理会这些议论,把给家里买的东西放下后,揣着那个小红发卡,溜达到了张小梅家附近。他没直接进去,而是在她家院外不远处的小河边溜达,假装看风景。 没一会儿,张小梅果然端着个木盆来河边洗衣裳了。她看见赵卫国,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看到他一身新衣裳新鞋,愣了一下,脸上微微泛红:“卫国哥?你……你这身……” “啊,刚去公社买了点东西。”赵卫国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发卡,递过去,心跳有点快,“在公社看见的,觉得……觉得你戴应该好看。” 张小梅看着那亮晶晶的红蝴蝶发卡,眼睛一下子亮了,女孩子爱美的天性让她瞬间忘记了羞涩,伸手接过来,捧在手心里仔细看,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真好看……谢谢卫国哥!” 她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赵卫国,忽然注意到他额角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关切地问:“卫国哥,你额头咋了?好像有点肿……” 赵卫国心里一暖,摸了摸额角,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前两天不小心让树枝刮了一下。” 他可不敢说被马蜂蜇的,太丢人。 “那你以后进山小心点……”张小梅小声说着,手指摩挲着那个发卡,忽然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声如蚊蚋,“你……你穿这身新衣裳……挺……挺精神的……” 说完,端起木盆,红着脸转身就跑回了家。 赵卫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回味着那句“挺精神的”,只觉得浑身舒坦,比喝了蜜还甜。这新装备带来的好心情,再加上姑娘这句夸赞,简直完美!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铮亮的新胶鞋,用力踩了踩坚实的地面,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信心。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现在,武器(猎枪)合法了,装备更新了,销售渠道打通了,兄弟也靠谱,还有了心仪的姑娘……这重生后的猎户人生,终于开始迈上正轨,朝着更远、更广阔的山林,进发了! 第41章 父亲讲述老把头,深山崇拜与禁忌 新胶鞋踩在泥土上,发出沉稳的“沙沙”声;新劳动布裤子耐磨挺括,钻林子再也不怕被荆棘刮破;那杆老洋炮擦得锃亮,合法地靠在门后;钱匣子里有了活钱,家里的饭桌上油水也足了。赵卫国感觉,这重生后的日子,总算是拨云见日,一步步踏上了正轨。 但几次进山的经历,尤其是上次误捅马蜂窝的狼狈,还有黑豹对野猪、对异常蜂巢那敏锐却不同的警示,都让他心里隐隐觉得,这老林子,远不止是猎物和山货那么简单。它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规矩,甚至……有自己的“灵性”。光靠一股子蛮劲和超越时代的零星知识,恐怕还不够。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没法出门。赵永贵因为最近营养跟上了,汤药也没断,身子骨硬朗了不少,罕见地没有早早睡下,而是坐在炕沿上,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映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显得格外沉静。 赵卫国收拾完碗筷,也坐到炕沿另一边,拿起一块旧布,下意识地擦拭着那杆老洋炮的枪管。卫东和卫红趴在炕桌另一边,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亮看一本破旧的小人书。王淑芬则在外屋灶间忙着刷洗。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窗棂的啪嗒声,和赵永贵吸烟时烟锅子里轻微的“嘶嘶”声。 “爹,”赵卫国打破沉默,状似随意地问道,“您以前常年在山里跑,就没碰上过啥……邪乎事儿?” 赵永贵吸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看了儿子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磁性:“邪乎事儿?林子大了,啥玩意儿没有?” 他磕了磕烟灰,重新装满一锅烟叶,用火柴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咱这长白山,有老把头管着哩。”赵永贵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老把头,孙良,那是咱所有放山(挖参)、打猎、采药人的祖师爷。传说他老人家进了山,就没出来,化成了山神,保佑着咱这些靠山吃饭的人。” 赵卫国停下擦拭的动作,认真听起来。他知道“老把头”,但多是零星的传说,父亲很少这么正式地提起。 “进山,得敬山神,敬老把头。”赵永贵继续道,“不能胡说八道,不能起坏心思。看见奇怪的石头、老树,别随便坐,那可能是山神爷的座位。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随便答应,尤其是大晚上的,荒郊野岭……” 卫东和卫红也被父亲的故事吸引了,放下小人书,睁大了眼睛听着。 “还有那狐仙、黄仙(黄鼠狼)、长虫(蛇)仙……”赵永贵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些东西,年头久了,就有灵性。轻易别招惹。特别是那狐仙……” 他顿了顿,看向赵卫国:“要是你一个人走夜路,或者在山里转迷糊了,碰上个穿白衣服的,或者模模糊糊看不清脸的,问你‘你看我像人像神’,你咋办?” 赵卫国心里一动,想起了自己重生不久后那个雨夜,路遇白影问话的经历,但他没吭声,等着父亲的下文。 “你可千万不能胡说!”赵永贵语气严肃起来,“不能说它像鬼,也不能说它像神。你就稳稳当当地说,‘我看你像个好人’。它要是得了你这句‘人话’,就算是讨到‘封’了,道行就能更进一步,不但不会害你,说不定还会念你的好,帮你一把。你要是说错了话,坏了它的修行,那麻烦就大了!” 赵卫国默默记在心里。这看似迷信的说法,背后或许藏着古人应对未知恐惧和维系心理平衡的智慧。 “还有,打猎也有规矩。”赵永贵话锋一转,回到了更实际的层面,“春不打母,秋不打公。怀崽的、带崽的母兽,不能打,那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太小崽子,也不能打。遇到一窝,不能赶尽杀绝,得留种。这叫‘猎杀不绝’,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破了这规矩,山神爷会降罪,往后就打不着东西了。” 他看了一眼赵卫国脚边趴着的黑豹:“好狗通灵,能感觉到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它要是突然对着空地方叫,或者扯着你裤腿不让你往某个方向走,你得多留个心眼,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畜生有时候比人灵性。” 黑豹似乎听懂了在说它,抬起头,耳朵动了动,看了赵永贵一眼,又安心地趴了回去。 “还有那‘干饭盆’(容易迷路的原始森林)、‘麻达山’(鬼打墙)……”赵永贵絮絮叨叨,又讲了不少深山老林里的禁忌和传说,比如不能随便在陌生的泉眼喝水,不能砍伐形状古怪的老树,夜里不能在林子里吹口哨等等。 赵卫国听得非常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他知道,父亲讲的这些,看似是迷信,但很多都是老一辈猎户、山民用鲜血甚至生命换来的经验教训,是民间智慧的结晶,是对大自然保持敬畏的一种外在表现。这里面蕴含的,是朴素的生态观和风险意识。 “总之啊,”赵永贵最后总结道,烟锅里的火已经熄了,“进了山,本事固然重要,但心里得存着三分敬畏。别以为拿了杆枪,就真是山大王了。这老林子,水深着呢。” 赵卫国郑重地点了点头:“爹,我记下了。” 他看着父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老而又充满智慧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和敬意。这些口口相传的“规矩”,正是他这样的“重生者”所欠缺的,是这片土地和山林千百年来沉淀下的灵魂。 外面的雨还在下,屋里油灯如豆。但这个夜晚,对赵卫国来说,收获远比打到一只狍子、掏到一窝蜂蜜更大。他感觉自己的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少了几分凭借重生优势的冒进,多了几分对这片神秘山林的敬畏和审慎。 他知道,只有真正理解和尊重这片山林的“规矩”,他才能在这里走得更远,更稳。 第二天,天气放晴。赵卫国穿着新胶鞋,准备和铁柱、王猛再次进山。临走前,他特意去了一趟屯里那棵据说有年头的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几块带来的干粮,默默放在了树根下。不管有没有用,这份敬畏之心,他先摆在这儿。 王猛看他这举动,有些好奇:“卫国,你这是干啥?” 赵卫国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是说了句:“没啥,走吧。” 有些规矩,有些敬畏,放在心里就好。这或许,才是他在这八十年代初的长白山下,真正的立身之本。至于张小梅……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还没送出去的红色发卡,心想,等这次从山里回来,再找个由头给她吧。听说,姑娘家都喜欢听这些山里的故事?到时候,是不是可以……稍微加工一下,把自己说得更英明神武、更懂规矩一点? 嗯,这个念头不错。赵卫国嘴角微翘,迎着初升的朝阳,踏着湿润的山路,步伐沉稳而坚定。 第42章 黑豹追踪,寻回羊羔崽 连着几场秋雨过后,天儿猛地就凉了下来。早晚得披上夹袄了,地里的苞米杆子也开始泛黄,眼瞅着秋收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赵卫国穿着新胶鞋,踩在有些泥泞的屯道上,感觉脚底下格外踏实。最近几次进山,虽然没再碰上像椴树蜜那样的大货,但也陆陆续续弄了些山鸡、野兔,加上王猛那边稳定的销路,家里的进项算是稳住了,日子眼见着宽裕起来。 这天晌午,赵卫国刚和铁柱从附近矮山看完套子回来,只拎着两只不怎么肥硕的野兔,正准备回家收拾。刚走到屯口,就看见邻居孙老蔫媳妇,一个平时挺利索的中年妇女,正拍着大腿在自家院门口哭天抢地: “俺那可怜的羊羔子哎!这才多大点,咋就丢了呢!这可让俺咋活啊!” 孙老蔫蹲在门槛上,抱着脑袋,唉声叹气,一脸愁容。 旁边围了几个邻居,七嘴八舌地劝着: “他婶子,别急,再找找,许是跑哪片草棵子里迷路了。” “是啊,半大的羊羔子,能跑多远?” 赵卫国认得孙老蔫家那只羊羔,是开春时下的崽,通体雪白,就脑门上有撮黑毛,挺机灵的一个小东西。这年头,家里养只羊不容易,下了羔更是金贵,等着养大了换钱或者过年宰了吃肉的。丢了一只羊羔,对孙老蔫家来说,损失不小。 他本没想多管闲事,正准备绕过去,孙老蔫媳妇一眼看见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冲过来,带着哭腔喊道:“卫国!卫国大侄子!你可回来了!俺家羊羔丢了,找了一上午都没找见!听说你家黑豹鼻子灵,能找东西,求你帮帮忙,让黑豹给俺找找吧!求求你了!” 孙老蔫也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赵卫国,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又没好意思开口。他们家和赵家平时来往不算多,但都知道赵卫国现在有本事,养的那条黑狗更是神乎。 赵卫国看着老两口焦急的模样,又看了看脚边因为被点名而竖起耳朵的黑豹,心里盘算了一下。帮忙找羊,不算啥大事,还能落个人情。而且,这也是个检验黑豹追踪能力的好机会,毕竟平时追踪的都是野生动物,找家畜还是头一遭。 “行,婶子,你别急,我让黑豹试试。”赵卫国点了点头,对孙老蔫媳妇说道,“羊羔最后是在哪儿看见的?有啥特别的东西让它闻闻不?” 孙老蔫媳妇一听赵卫国答应了,激动得连连道谢,赶紧从院里拿出来一件小羊羔常趴着的破草垫子:“就在这院门口看见的,后来就不见了!这是它常趴的垫子!” 赵卫国接过那带着羊膻味和泥土味的草垫子,蹲下身,递到黑豹鼻子前:“黑豹,仔细闻闻,找这个味儿。” 黑豹凑上前,鼻子用力地抽动着,仔细分辨着草垫子上残留的气味信息,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它闻得很认真,耳朵微微转动。 “踪!”赵卫国一声令下。 黑豹立刻低头,鼻子贴着地面,开始在孙家院门口附近仔细搜寻起来。它时而原地转圈,时而向前小跑几步,鼻子始终没有离开地面。赵卫国、铁柱,还有孙老蔫夫妇以及几个看热闹的邻居,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在院门口徘徊了一会儿,黑豹似乎捕捉到了清晰的气味线索,它抬起头,朝着屯子西边那片长满灌木和杂草的荒坡方向,坚定地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继续低头确认气味。 “往西边去了!”赵卫国说了一声,众人赶紧跟上。 黑豹的追踪路线并非直线,它时而会绕个小弯,显然是在循着羊羔留下的真实足迹和气味痕迹。它跑得不快,确保赵卫国他们能跟上。穿过一片齐腰深的杂草丛,又绕过几个小土包,黑豹的脚步慢了下来,鼻子嗅闻得更急促了,最终停在了一处乱石堆前。 这乱石堆是以前修水渠时留下的,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着,石缝里长满了杂草。黑豹在几块大石头中间来回逡巡,不停地嗅着,最后对着一条狭窄幽深的石缝,发出了急促而兴奋的“汪汪”叫声,而不是面对猎物时的低吼。 “在这石缝里?”赵卫国凑过去,蹲下身往石缝里看。里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但隐约能听到微弱的“咩……咩……”的叫声,带着惊恐和无助。 “找到了!真在里面!”孙老蔫媳妇惊喜地叫出声,就要伸手去掏。 “婶子别急,缝太窄,手够不着,别再把小羊吓到往里钻。”赵卫国拦住她。他观察了一下石缝的结构,让铁柱去找根结实的长木棍来。 等待的时候,黑豹依旧守在石缝口,不时回头看看赵卫国,尾巴摇动着,似乎在汇报任务完成。赵卫国赞许地摸了摸它的头,从兜里掏出一小块平时备着的肉干奖励它。黑豹一口叼住,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周围的邻居们看得啧啧称奇: “嘿!真神了!这黑豹比人都好使!” “卫国这狗训得,绝了!” “老孙家这回可得多谢谢卫国和他这狗了!” 铁柱很快找来一根长木棍。赵卫国把木棍小心地伸进石缝,轻轻拨动了几下,感觉碰到了软绵绵的东西,伴随着小羊更急促的叫声。他调整角度,慢慢用力,终于将那只卡在石缝深处、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羊羔,一点一点地拨了出来。 小羊羔一出来,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一条后腿似乎有点跛,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它惊恐地跑到孙老蔫媳妇脚边,咩咩叫着。孙老蔫媳妇一把抱起羊羔,心疼地摸着,眼泪又下来了,不过这次是高兴的。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孙老蔫也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对着赵卫国连连道谢:“卫国啊,真是太谢谢你了!还有你这黑豹,可是俺家的大恩人!晚上别做饭了,上俺家吃来!说啥也得好好谢谢你们!” “孙叔你太客气了,邻里邻居的,搭把手应该的。”赵卫国摆摆手,心里也挺高兴。能帮上忙,还能让黑豹露脸,这感觉不错。 “要谢的要谢的!”孙老蔫媳妇抱着羊羔,感激不尽,“要不是黑豹,俺这羊羔子指定就没了!卫国啊,往后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件小事很快就在靠山屯传开了。赵卫国那条通人性、鼻子比猎犬还灵的黑豹,名声更响了。连带着赵卫国本人,在屯里人心目中的地位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有本事的猎户”,更多了几分“靠谱”、“仁义”的印象。 傍晚时分,赵卫国正在院里擦拭猎枪,张小梅悄无声息地来了。她手里拿着个小布包,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 “卫国哥。”她轻声叫道。 赵卫国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不由露出笑容:“小梅?咋过来了?” 张小梅把布包递过来,声音细细的:“俺娘……俺娘说,谢谢你上次帮孙叔家找着羊羔……这是……这是俺娘新纳的鞋垫,给你和铁柱、王猛哥一人一双……你们总进山,费鞋……” 赵卫国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双厚厚的、用旧布一层层糊底纳成的鞋垫,针脚细密结实,一看就下了功夫。这年头,一双好鞋垫也是稀罕物。 他心里一暖,看着张小梅低垂的眼睑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知道这恐怕不全是她娘的意思。他拿起一双,故意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笑道:“嗯,挺香,跟你身上的味儿差不多。” 张小梅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羞得跺了跺脚:“你……你瞎说啥呢!俺……俺走了!”说完,转身就要跑。 “哎,等等!”赵卫国叫住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捂了好几天、用软布包着的红色蝴蝶发卡,“这个……送你的。上回去公社看着的,觉得……觉得配你头上那红头绳,应该好看。” 张小梅看着那在夕阳下闪着光的红发卡,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喜、羞涩、甜蜜交织在脸上。她犹豫了一下,飞快地伸手接过发卡,紧紧攥在手心,声如蚊蚋却清晰地说道:“谢谢……谢谢卫国哥……俺……俺很喜欢……” 说完,再也忍不住,扭头就跑开了,那窈窕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赵卫国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摩挲着手里的鞋垫,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少女指尖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这帮忙找羊,不仅赚了名声,还……还有这意外收获?看来,这好人好事,以后得多做啊!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趴着的、立了大功的黑豹,扔给它一大块兔子肉骨头:“好小子!今天给你记头功!要不是你,哥哪来这鞋垫和发卡?” 黑豹叼住骨头,欢快地啃了起来,尾巴摇得呼呼生风。 赵卫国笑着摇摇头,感觉这秋日的傍晚,风格外轻柔,夕阳格外温暖。这靠山屯的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第43章 采摘猴头菇 黑豹寻羊的事迹,让赵卫国在屯里的人缘儿蹭蹭见涨。连带着他爹赵永贵出门溜达,碰上人都能被多招呼两声,脸上也多了些笑模样。赵卫国自己倒没太往心里去,他琢磨的是另一桩事儿——拓宽财路。 打猎来钱快,但风险大,不稳定。采蜜是个好营生,可蜂巢难找,季节性强。他寻思着,这老林子里的宝贝,绝不止这些。前世模糊的记忆里,有些山珍的价值,在这个年代还没被完全认识到,或者说,普通庄户人根本不认得,不敢碰。 这天,他特意拎了半只风干的野兔子,去屯东头的老猎人孙大爷家串门。孙大爷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炮手(猎手),也是放山(挖参)的老把式,如今岁数大了,腿脚不利索,很少进山了,但肚子里装的都是实打实的山林经验。 孙大爷家屋里一股子烟叶和草药混合的味道。老爷子正坐在炕上搓麻绳,看见赵卫国进来,眯缝着眼笑了笑:“卫国小子,稀客啊。咋,又憋着啥好屁呢?” 老爷子说话向来直接。 赵卫国把兔子肉放在炕桌上,嘿嘿一笑:“瞧您老说的,我来看看您还不成?顺便……跟您老打听点事儿。” “啥事儿?说吧,别跟俺绕弯子。”孙大爷放下麻绳,拿起旱烟袋。 “孙大爷,您老见识广,咱这老林子里,除了人参、飞龙、蜂蜜,还有啥……特别金贵,又不太起眼的山货?”赵卫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孙大爷点着旱烟,吧嗒了两口,浑浊的眼睛在烟雾里闪着光:“金贵又不起眼?你小子,心思活泛啊。” 他沉吟了一下,用烟袋锅子指了指窗外远山的轮廓,“柞树林子,见过吧?” “见过,咱屯后山就有不少。” “那玩意儿(柞树)身上,有时候能长出‘猴头’。”孙大爷吐出个烟圈,“拳头大小,毛茸茸,白生生的,像个小猴脑袋,故此得名。那玩意儿,炖汤,鲜掉眉毛!听说城里大干部都好这一口,金贵着呢!” 猴头菇!赵卫国心里猛地一跳!这玩意儿他前世听说过,顶级的食用菌,价格不菲!没想到这个年代,靠山屯周边的林子里就有! “这猴头……好找吗?”赵卫国强压住激动问道。 “不好找。”孙大爷摇摇头,“这东西娇贵,认树,就爱长在那老柞树、老核桃树上,还得是受了伤、快枯死的老树。而且,这东西邪性,通常是成对儿长。你在这棵树上找到一个,对面不远,肯定还有一棵,跟牛郎织女似的,隔着树林子相望。找到一对,才算圆满。” 成对生长!赵卫国牢牢记住这个关键信息。这简直是天然的防伪标志和寻宝指南! “还有啊,”孙大爷补充道,“采这玩意儿,不能连根薅,得用快刀,贴着树干切下来,留下根,说不定来年还能再长。做事留一线,这也是老规矩。” “明白了!谢谢孙大爷!”赵卫国心里有了底,又跟老爷子唠了会儿闲嗑,这才起身告辞。 回到家里,赵卫国立刻召集了王猛和铁柱,把猴头菇的事一说。王猛一听“城里大干部都好这一口”、“金贵着呢”,眼睛顿时比手电筒还亮:“干!必须干!这玩意儿要是能弄到,指定比蜂蜜还抢手!” 铁柱则挠着头:“猴头?长树上的蘑菇?听着咋这么玄乎呢?还能成对长?” “孙大爷说的,准没错!”赵卫国一锤定音,“明天一早,进后山柞树林!目标,猴头菇!” 第二天,三人一狗再次出发,直奔后山那片相对平缓的柞木林。这片林子树木高大,枝叶茂密,光线幽暗,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黑豹似乎对这种搜寻也很感兴趣,不停地在树干间穿梭,鼻子嗅来嗅去。 寻找猴头菇,比找蜂巢更需要耐心和眼力。那玩意儿颜色浅,贴在树干上,跟树皮颜色接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三人仰着头,脖子都快僵了,在林子里面转悠了大半天,眼睛都看花了,也没见着半个“猴头”的影子。 “卫国,咱是不是让孙大爷忽悠了?这哪有啊?”王猛揉着发酸的脖子,有些泄气。 “急啥?好东西要那么容易得,还叫好东西?”赵卫国虽然也有些焦躁,但更多的是专注。他回想着孙大爷的话,“受了伤、快枯死的老柞树”……对,要找那种树皮开裂、有枯枝、甚至树身上有洞的老树! 他调整了搜索策略,专门盯着那些看起来年份久远、状态不太好的柞树看。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日头升到头顶,林子里闷热难当时,走在稍前面的赵卫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前方一棵歪脖子老柞树的树干上,离地约莫一人高的地方,似乎有一团不寻常的白色! 他心头一跳,赶紧快步走过去。凑近了仔细一看,果然!在那粗糙开裂的深褐色树皮上,紧紧贴附着一个比成人拳头略大、通体雪白、表面布满细长绒毛的菌类,形状浑圆,真的酷似一个毛茸茸的小猴头! “找到了!在这儿!”赵卫国压抑着兴奋,低呼一声。 王猛和铁柱立刻围了上来,看着那稀罕物,都瞪大了眼睛。 “我滴个乖乖!真像个小猴脑袋!” “这就是猴头?看着就好吃!” 赵卫国没有急着采摘,他牢记着孙大爷的话——成对生长!他站在原地,以这棵歪脖子柞树为中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面方向的树林,仔细搜寻着另一棵可能承载着“另一半”的树木。 视线掠过几棵普通的柞树,忽然,在约莫十几米外,另一棵同样有些年岁、树干上带着明显雷击疤痕的老柞树上,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猴头”,赫然映入他的眼帘!大小、形状,都与眼前这个极其相似! “看那边!对面那棵有雷击疤的树上!另一个!”赵卫国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带着发现宝藏的喜悦。 “嘿!神了!真是一对儿!”王猛拍着大腿,对孙大爷的话算是服气了。 铁柱也憨憨地笑着:“还真是一公一母啊?” 确定了是一对,赵卫国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锋利小刀。他按照孙大爷的嘱咐,没有去碰那菌类的根部,而是用刀紧贴着树干,小心地将两个猴头菇完整地切割下来。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菌类特有的清香。 两个猴头菇,品相完好,绒毛洁白,像两个精致的艺术品。王猛赶紧拿出准备好的软布,将它们仔细包裹好,放进背篓里,生怕磕碰坏了。 “妥了!首战告捷!”赵卫国看着收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猴头菇的发现,意味着他的山货版图又扩大了一块! 返程的路上,三人都很兴奋。王猛已经开始幻想这猴头菇能卖出怎样的天价。铁柱则琢磨着这玩意儿炖汤到底有多鲜。 路过屯里那片打谷场时,正好看见张小梅和几个姑娘在那边晾晒干菜。张小梅一眼就看见了赵卫国他们,目光落在赵卫国身上,脸上微微一红,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鬓角,那里别着的,正是赵卫国送的那个红蝴蝶发卡,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王猛用胳膊肘捅了捅赵卫国,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瞅见没?发卡戴上了!你小子,有戏啊!” 赵卫国心里也是一甜,面上却故作镇定:“瞎说啥呢!” 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张小梅看到他们背着背篓,好奇地问了一句:“卫国哥,你们……又进山了?弄到啥好东西了?” 她声音不大,带着点少女的羞涩和好奇。 赵卫国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也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弄到点‘猴头’,听说过没?炖汤喝,特别养人……尤其是,对皮肤好。”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暧昧的关心。张小梅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了胭脂,羞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俺……俺不知道……俺干活去了……” 说完,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跑回了姑娘堆里,引得其他姑娘一阵低低的哄笑。 王猛和铁柱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卫国摸了摸鼻子,也觉得自己刚才那话有点过于“直白”了,但看着张小梅那羞怯逃跑的背影,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嗯,这猴头菇,看来不止能卖钱,还能……还能增进感情? 他掂量了一下背篓里那对沉甸甸的猴头菇,感觉今天的收获,真是格外丰厚。这靠山吃山的学问,真是越钻研,越有滋味了! 第44章 暴雨困窝棚 猴头菇的发现,像是给三人小组打开了一扇新的财富之门。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陆续在几片不同的柞树林里找到了几对品相不错的猴头菇,虽然再没碰到像第一对那么完美的,但也算是收获颇丰。王猛看着那些毛茸茸、白生生的“金疙瘩”,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直嚷嚷着要尽快出手,换成哗哗响的票子。 这天,他们决定往更深处的老林子探一探,据说那边有片人迹罕至的椴树混交林,说不定藏着更大的蜂巢或者更罕见的山货。出发时,天还是瓦蓝瓦蓝的,日头明晃晃地挂着。赵卫国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那空气闷得厉害,一丝风都没有,林子里静得反常,连平时吵吵嚷嚷的鸟雀都没了动静。 “这天儿……瞅着有点悬乎啊。”赵卫国嘀咕了一句。 “悬乎啥?这不挺好的吗?赶紧的,早去早回!”王猛不以为意,催促着。 铁柱也憨憨地点头:“嗯呐,早点弄完,俺还想回去吃俺娘烙的饼呢。” 赵卫国压下心头那点不安,想着自己准备还算充分,便也没再多说,带着两人一狗继续深入。 越往林子深处走,光线越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的腐殖层厚得能陷进脚踝。黑豹似乎也有些焦躁,不再像平时那样跑前跑后,而是紧紧跟在赵卫国身边,鼻子不时警惕地抽动着。 果然,不到晌午,天色就骤然阴沉下来,浓重的乌云像打翻的墨汁,迅速吞噬了蓝天。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如同巨兽在云层后咆哮。林子里瞬间刮起了大风,吹得枝叶哗啦啦乱响。 “不好!要下大雨!快找地方躲躲!”赵卫国脸色一变,大声喊道。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密集得像是天上漏了。这雨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就在林子里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幕,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三人虽然穿着新买的胶鞋和劳动布外套,但在这种暴雨面前,根本无济于事,眨眼功夫就成了落汤鸡,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身子里灌,冻得人直打哆嗦。 “我操!这鬼天气!”王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狼狈地咒骂着。 铁柱也冷得嘴唇发紫,紧紧抱着背篓,里面装着今天刚采到的一点木耳和两只瘦了吧唧的松鸡。 “别愣着了!跟我走!我记得这附近好像有个废弃的窝棚!”赵卫国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前世的模糊印象和之前进山时瞥见过的地标。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顶着瓢泼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 黑豹紧紧跟随着他,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它的爪子比人的胶鞋更稳当。 幸运的是,赵卫国的记忆没有出错。在跌跌撞撞奔跑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后,一个几乎被藤蔓和杂草完全覆盖的低矮窝棚,终于出现在雨幕中。那窝棚是用粗树枝和泥巴胡乱垒起来的,顶上铺着腐朽的树皮和茅草,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在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快!进去!”赵卫国掀开垂落的藤蔓,率先钻了进去。王猛和铁柱也连滚带爬地跟了进来。黑豹甩了甩浑身湿透的毛发,也挤进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窝棚里面更是破烂不堪,四处漏风,顶上好几个地方滴滴答答地漏着雨,地上潮湿泥泞,散发着一股霉烂和野兽粪便混合的怪味。但无论如何,总算暂时隔绝了外面那恐怖的暴雨。 三人都冻得脸色发青,牙齿咯咯作响。衣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妈的……冻……冻死老子了……”王猛抱着胳膊,缩在角落里直哆嗦。 铁柱情况更糟,他本来就穿得单薄,此刻嘴唇乌紫,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卫国看着两个兄弟的惨状,知道必须想办法生火,不然就算不被淋死,也得冻出病来。他环顾这个破烂的窝棚,发现角落里居然还堆着一些不知哪个年月留下的、半干不湿的柴火,还有一些引火的枯松针。 “都别愣着!快,把湿衣服脱下来拧干!铁柱,你去找点干燥的石头,尽量找!猛子,你把这些柴火挑挑,看有没有稍微干点的!”赵卫国迅速下令,声音虽然也有些发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他自己则从随身携带的、用油布包裹严实的背包里,掏出了火柴盒。幸好他早有准备,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火柴居然还没湿!他又找出一些之前收集的、带着松油的干松明子(松树结节),这是极好的引火物。 在漏雨不那么严重的一小块地方,赵卫国用铁柱找来的几块相对干燥的石头围了个小圈,铺上枯松针,小心地将松明子引燃。橘红色的小火苗跳跃起来,在昏暗潮湿的窝棚里,显得格外珍贵和温暖。 “有火了!有火了!”王猛和铁柱惊喜地叫出声,赶紧凑过来,伸出冻得僵硬的手烤火。 赵卫国把那些半湿的柴火架在火堆旁,利用火焰的热量慢慢烘烤。他又指挥着两人,把湿透的外衣、裤子脱下来,拧干水分,然后用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挂在火堆旁烘烤。 黑豹也凑到火堆边,紧紧挨着赵卫国趴下,湿漉漉的身体传递着冰冷的触感,但很快,火焰的温暖就让它舒服地打了个响鼻,往赵卫国腿上又靠了靠。 小小的窝棚里,烟雾有些呛人,混合着湿衣服蒸腾出的水汽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却充满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全感。三人围坐在小小的火堆旁,赤裸着上身,只穿着湿漉漉的裤衩,形象狼狈,但精神却放松了下来。 “妈的,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王猛一边烤火,一边心有余悸,“要不是卫国你记得这破地方,咱哥仨今天非得交代在这老林子里不可!” 铁柱也憨憨地点头:“嗯呐,多亏了卫国哥。” 赵卫国拨弄着火堆,让火焰更旺一些,笑了笑:“吃一堑长一智,往后进山,不光要看脚下,更得学会看天。这老林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从背篓里拿出那两只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的松鸡,又掏出一点带来的咸菜疙瘩和几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来,都饿了吧?凑合吃点,垫垫肚子。” 他把松鸡简单处理了一下,用树枝穿了,放在火上烤。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啦”的响声,诱人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窝棚里的霉味。虽然没什么调料,但在这又冷又饿的时候,这烤松鸡的香味,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三人分食着烤鸡和干粮,就着窝棚外哗哗的雨声,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共患难的经历,似乎让彼此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了。王猛又开始发挥他的嘴皮子功夫,讲起了在砖瓦厂听来的荤段子,逗得铁柱嘿嘿直乐,连赵卫国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暂时忘记了外面的狂风暴雨。 “哎,卫国,”王猛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你说……这会儿张小梅在家干啥呢?是不是正担心你呢?”他故意把“担心”两个字咬得很重。 赵卫国老脸一热,踹了他一脚:“滚蛋!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张小梅此刻的模样,会不会真的在担心他?这念头让他心里有点甜,又有点痒。 铁柱在一旁憨笑:“小梅姐肯定担心,卫国哥送的发卡,她天天戴着呢!” “哈哈哈!”王猛拍着大腿笑起来。 外面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没有一丝停歇的意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窝棚里全靠那堆小小的篝火照明。温暖驱散了寒冷,食物填补了空虚,兄弟间的插科打诨缓解了恐惧。 赵卫国看着跳动的火焰,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身边取暖的黑豹,以及虽然狼狈却依旧乐观的两个兄弟,心中感慨。这重生后的路,有风险,有机遇,有汗水,也有风雨,但只要有他们在身边,似乎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暴雨困山的经历,虽然惊险,却也像一块试金石,淬炼着他们的意志,加深着他们的情谊。他相信,等雨过天晴,他们的脚步,会更加坚定地走向大山深处,去攫取更多的财富和希望。 第45章 山洪毁路,绕行探新径 那场暴雨,在破窝棚里困了赵卫国他们大半天加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临近晌午,外面哗啦啦的雨声才渐渐停歇,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水声。窝棚里那堆小小的篝火,成了他们唯一的温暖和光明来源,柴火有限,不敢烧得太旺,三人只能轮流守着,勉强驱散寒意,烘烤着始终带着潮气的衣服。 雨一停,赵卫国第一个钻出低矮的窝棚。外面天地焕然一新,却又满目疮痍。天空像是被水洗过,蓝得透亮,阳光刺眼地照射下来,林子里蒸腾着浓重的水汽,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但脚下的景象却让人心惊——原本依稀可辨的山路彻底不见了踪影,到处是浑浊的泥浆、断折的树枝和从山上冲刷下来的碎石烂叶。低洼处积满了黄澄澄的泥水,不少碗口粗的树都被冲得东倒西歪。 “我滴个娘哎……这……这路还咋走?”王猛跟着钻出来,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傻眼了。 铁柱也挠着头,一脸愁容:“俺娘肯定急坏了……” 赵卫国眉头紧锁,他仔细观察着地形和水流痕迹。他们常走的那条下山路,沿着一条小山沟,此刻那条小山沟已经变成了一条奔腾咆哮的浑浊激流,轰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裹挟着泥沙、树木残骸,汹涌而下,根本不可能涉水而过。山路靠近沟边的部分,已经被彻底冲垮,塌陷了下去,形成陡峭的泥浆斜坡。 “常走的路废了。”赵卫国沉声道,“硬要走,太危险,指不定哪块石头是松的,掉下去就得让洪水卷走。” “那咋整?咱不能搁这儿当野人啊!”王猛急了。 赵卫国没有慌,他抬头四望,目光最终落在了西侧一道更为陡峭、植被相对稀疏的山梁上。“走那边,翻过那道梁子。那边地势高,应该没被水冲得太厉害。就是路难走点,坡陡,林子密。” “那还等啥?走啊!”王猛一听有路,立刻来了精神。 铁柱也赶紧点头:“俺听卫国哥的!” 三人重新整理好行装,虽然衣服还没完全干透,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也顾不上了。赵卫国把剩下的干粮重新分配了一下,又检查了一下黑豹的状况。黑豹倒是适应得快,抖擞了一下精神,似乎已经恢复了状态。 开始攀爬那道山梁,才知道什么叫“路难走”。根本没有路,完全是在密林和乱石中强行开辟。坡度很陡,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用手抓着旁边的树枝或者凸起的岩石借力。新买的胶鞋此刻发挥了作用,厚实的轮胎底提供了良好的抓地力,要还是原来那双破鞋,恐怕早就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 黑豹在这种地形反而比人更灵活,它轻盈地在岩石和树根间跳跃,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艰难攀爬的三人,发出轻微的呜声,像是在催促。 “呼……呼……卫国……歇……歇会儿吧……腿肚子转筋了……”王猛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一块湿漉漉的大石头上,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铁柱也累得够呛,靠着棵树直喘。 赵卫国自己也累,但他知道不能停太久,天黑前必须找到相对安全的下山路径。他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一边休息,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道山梁他们平时很少来,算是陌生区域。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梁子另一侧,一片相对平缓的向阳坡吸引住了。那片坡地同样覆盖着茂密的林木,但以柞树和椴树为主,间或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雨后初霁,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那片坡地上,蒸腾起缕缕水汽。 忽然,他眼角似乎瞥见一点晃动的灰黄色身影,在远处的灌木丛边缘一闪而过! “有东西!”赵卫国低喝一声,立刻示意王猛和铁柱噤声。 他悄悄移动到视野更好的位置,借助一棵大树隐藏身形,凝神望去。果然!没过多久,几只体型健壮的狍子从灌木丛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警惕地张望了一下,然后开始低头啃食着被雨水冲刷后格外鲜嫩的青草和灌木嫩芽!看那数量,竟有七八只之多,是个不小的群体! “是狍子群!不少!”赵卫国压低声音,带着兴奋。 王猛和铁柱也凑过来,看到那群狍子,眼睛都亮了。 “嘿!这地方……是个好猎场啊!”王猛搓着手。 不仅如此,赵卫国锐利的目光还在那些老柞树的树干上,隐约看到了几个熟悉的、毛茸茸的白色“小猴头”!虽然距离远看不清具体品相,但可以肯定,这片区域的猴头菇资源,恐怕比他们之前活动的区域更丰富! “看那边树上!好像也有猴头!”赵卫国指着远处。 “哪儿呢?哪儿呢?”王猛眯着眼使劲看,终于也看到了,“没错!是那玩意儿!妈的,因祸得福啊!这破路绕得值!” 赵卫国心中也是惊喜交加。这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冲毁了熟悉的老路,却逼迫他们走上这条险路,意外发现了这片潜在的“宝地”!这里地势较高,受山洪影响小,植被茂密,水源(山洪退去后留下的溪流)也不远,确实是动物栖息和珍贵菌类生长的理想场所。 他立刻从背包里(油布包着的,没湿透)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头——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用来记录山货地点、猎物踪迹和特殊地形。他快速在本子上画下了简易的路线图,标注了这道山梁的位置,以及那片向阳坡的大致方位和特点。 “记下来,这地方,以后就是咱的新据点了!”赵卫国一边画一边说。 王猛凑过来看:“对对对!记清楚点!这可是咱发现的‘新大陆’!” 休息够了,也记录完毕,三人继续赶路。沿着山梁又艰难地行进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平缓、可以安全下到山谷的坡面。下到谷底,虽然也需要蹚过一些泥泞和积水,但总算回到了相对熟悉的区域。 等他们拖着疲惫不堪却兴奋未消的身体回到靠山屯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屯子里的人看到他们安全回来,都松了口气。王淑芬更是拉着赵卫国上看下看,生怕少了块肉。 听说他们常走的路被山洪冲毁了,众人都唏嘘不已。 “哎呀,那可是老路了,说没就没了……” “多悬哪!你们几个小子命大!” 而当王猛按捺不住,略带夸张地描述他们如何绕行险路,意外发现了一片“狍子成群、猴头遍树”的新猎场时,更是引得众人啧啧称奇,看他们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羡慕和佩服。 赵卫国没有多说什么,他把那张画着简易地图的纸小心收好。这张纸,就是他们未来的财富密码之一。 晚上,躺在自家热乎乎的炕头上,虽然身体疲惫,但赵卫国精神却很亢奋。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场山洪,与其说是灾难,不如说是一次契机,逼迫他们走出了舒适区,开拓了新的疆域。这让他更加坚信,只要胆大心细,敢于探索,这老林子里的机遇,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他摸了摸趴在炕沿下的黑豹,心里盘算着,等天气彻底晴稳,路好走些,就立刻去探索那片新猎场。嗯,到时候……是不是可以找个由头,带张小梅去看看那片开满野花的向阳坡?就说是……采蘑菇?顺便让她看看自己发现的“新大陆”?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不由微微上扬。这重活一世,在这靠山屯,他发现,除了赚钱,似乎还有更多值得期待和经营的美好。 第46章 采蕨菜晒干菜,储备冬粮 山洪冲毁老路带来的短暂混乱过后,靠山屯的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只是赵卫国心里那本“山林账”上,又多了一片待开发的“新大陆”,让他对往后的进山行程充满了新的期待。不过,眼下有件更紧要的事情摆在了眼前——储备冬菜。 七月底八月初,正是蕨菜疯长的季节,也是采集它们制作干菜的最后时机。再晚些,蕨菜就长老了,纤维粗糙,口感差,也不容易晒干。这玩意儿,新鲜的时候焯水凉拌或者炒着吃,是一道不错的时令野菜,但更重要的是,把它制成干菜,是东北农村漫长冬季里不可或缺的储备菜。到了大雪封门、万物凋零的寒冬,一碗用秋天晒干的蕨菜干炖上土豆或者粉条,那滋味,就是家的味道,是抵御严寒的底气。 这天一大早,王淑芬就把赵卫国和弟妹都招呼起来了:“今儿个天儿好,日头足,都跟我上山采蕨菜去!再不采就老了!” 赵卫国自然没二话。他知道,这不仅是家里过冬的储备,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家庭集体活动,是屯里大多数人家这个时候都要做的事情。他叫上了铁柱,王猛这家伙对采野菜没啥兴趣,借口要去公社“维护客户关系”,溜号了。 一行人,赵卫国、铁柱、王淑芬,还有蹦蹦跳跳的卫东和卫红,外加一条永远精力充沛的黑豹,浩浩荡荡地往后山那片向阳的蕨菜坡走去。路上,碰到了不少同样挎着篮子、背着背篓的屯里人,互相打着招呼,目标都是一致的。 “淑芬嫂子,也来采蕨菜啊?” “可不嘛,趁天好,多弄点,冬天好有嚼咕(吃的)。” “卫国也来了?哟,黑豹也跟着,这狗真通人性。” 到了那片熟悉的蕈菜坡,只见漫山遍野都是伸着卷曲嫩芽的蕨菜,绿油油一片,在晨光下挂着露珠,显得格外鲜嫩。大人们开始弯腰采摘,专挑那颜色深绿、茎秆粗壮、顶部卷曲还未完全伸开的嫩芽。卫东和卫红也像模像样地跟着采,不过他们更多是在玩耍,不时追逐一下被惊起的蚂蚱,或者发现一朵好看的野花就大呼小叫。 黑豹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它对蕨菜没兴趣,但对草丛里可能藏着的野兔、山鸡气味很敏感,不时停下来嗅闻,给这枯燥的采集工作增添了几分不确定的乐趣。 赵卫国手脚麻利,很快就采了半篮子。他直起腰,擦了把汗,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恰好看见张小梅和她娘也在不远处的一片蕨菜丛里忙碌着。张小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弯着腰,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专注地挑选着蕨菜,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似乎感受到了目光,张小梅抬起头,正好和赵卫国的视线撞在一起。她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慌忙低下头,手里的动作都乱了。 赵卫国心里一笑,正想着要不要过去搭把手,王淑芬却先开口了,冲着张小梅她娘喊道:“他张婶!这边蕨菜厚实(多),过来这边采吧!咱也好说说话!” 张小梅她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家那边确实不太密集的蕨菜,便拉着还有些扭捏的张小梅走了过来。两个妇人凑到一起,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唠起了家常,话题无非是今年的收成、冬储的准备,还有各家的琐事。 张小梅低着头,在离赵卫国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地采着,耳根子还是红的。赵卫国看着她那副羞怯的样子,觉得有趣,便主动凑近了些,低声问道:“咋就你跟你娘来了?张叔呢?” 张小梅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俺爹……俺爹腰不大得劲,在家歇着呢。” “哦。”赵卫国应了一声,从自己篮子里挑了几把最粗最嫩的蕨菜,不由分说地放进了张小梅的篮子里,“这些好,嫩,晒出来口感好。” 张小梅看着那多出来的蕨菜,心里一暖,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声如蚊蚋却带着一丝甜意:“谢……谢谢卫国哥……” “谢啥,我这多的是。”赵卫国嘿嘿一笑,感觉这帮忙干活也挺有意思。 旁边的铁柱看到这一幕,憨憨地笑了。王淑芬和张小梅她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小动作,王淑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张小梅她娘眼神复杂地看了赵卫国一眼,终究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这种接触。 人多力量大,不到晌午,带来的几个篮子和背篓就都装满了鲜嫩的蕨菜。沉甸甸地扛回家,接下来的工序更繁琐。 院子里早就支起了家里那口最大的铁锅,烧上了满满一锅开水。王淑芬是主力,她把采回来的蕨菜仔细挑选一遍,去掉老根和杂质,然后分批放进翻滚的开水里焯烫。焯烫的时间很有讲究,短了杀不死“青气”(草酸等),晒出来颜色发黑,口感也不好;长了就烫烂了,没了嚼劲。王淑芬经验老到,看着蕨菜颜色变得翠绿,稍微变软,就立刻用笊篱捞出来,迅速放进旁边准备好的、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里“拔”着,这样才能保持蕨菜爽脆的口感和鲜亮的色泽。 赵卫国也没闲着,他负责把“拔”凉了的蕨菜捞出来,用力攥干水分,然后一根根整齐地摊开在洗净的秫秸(高粱杆)帘子上。卫东和卫红也跑来帮忙,虽然弄得满手都是水,但也干得兴高采烈。 让赵卫国有些意外和惊喜的是,张小梅和她娘吃过晌午饭,也过来帮忙了。张小梅她娘嘴上说着是来串门,手底下却不停,帮着王淑芬一起焯烫蕨菜。张小梅则红着脸,默默地坐到赵卫国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把攥干水分的蕨菜仔细地摊在帘子上。 两人挨得很近,赵卫国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清香和少女体香的气息。他偶尔故意放慢动作,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摆弄着蕨菜,那专注的侧脸,微微颤动的睫毛,都让他心里像有羽毛轻轻拂过。 “那个……发卡,挺好看的。”赵卫国没话找话,低声说了一句。 张小梅手一抖,差点把一根蕨菜弄掉,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耳垂都红透了。 “比蕨菜好看。”赵卫国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 张小梅这下连脖子都红了,猛地站起身,端着摆满蕨菜的帘子,脚步慌乱地拿到太阳底下去晾晒了,那背影都透着羞涩。 王淑芬和张小梅她娘在一旁看着,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都带着笑意。铁柱则在一旁吭哧吭哧地傻笑。 院子里弥漫着蕨菜焯水后特有的清香气息。几个大秫秸帘子上,摊满了翠绿欲滴的蕨菜,在午后的阳光下,像铺开了一层层绿色的地毯。黑豹好奇地在帘子边转悠,嗅着这陌生的气味。 人多干活快,到太阳偏西的时候,所有的蕨菜都焯烫好,并且整齐地晾晒了起来。王淑芬看着满院的“战果”,满意地舒了口气:“这下好了,晒上几个日头,收起来,冬天就不愁没菜吃了。” 张小梅和她娘帮忙收拾完,便要告辞。王淑芬硬是塞给她们一小捆还没焯烫的鲜蕨菜,让她们拿回去晚上炒着吃。 送走张小梅母女,赵卫国看着院子里那一片象征着收获与希望的绿色,心里充满了踏实感。这储备冬粮,不仅仅是为了应对物质上的匮乏,更是一种对生活的认真经营,是对未来美好期许的具象化。这里面,有母亲的辛劳,有弟妹的成长,有兄弟的帮忙,似乎……也悄然融入了那份刚刚萌芽的、带着蕨菜清香的悸动。 他相信,这个冬天,一定会过得格外温暖和充实。 第47章 黑豹勇斗黄皮子,守护家禽 蕨菜晒了几天,颜色由翠绿转为深褐,摸上去干爽韧韧的,算是大功告成。王淑芬小心地把它们捆扎好,收进了仓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仿佛已经看到了寒冬里那碗热乎乎的蕨菜干炖粉条。家里的日子,就在这柴米油盐、季节更替中,平实地往前过着。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屯子里静悄悄的,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早已沉入梦乡。赵卫国睡得正沉,忽然,一阵极其凄厉、尖锐的鸡叫声猛地划破了夜的宁静! “咯咯哒——嘎!!!” 紧接着,是鸡扑棱翅膀的混乱声响和一种小兽受到威胁时发出的、尖细又带着凶性的“吱吱”声! 赵卫国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心脏咚咚直跳。这动静不对!不是黄鼠狼偷鸡寻常的动静,更像是……搏斗?! 他来不及细想,赤着脚就跳下了炕,顺手抄起靠在门后的那根顶门杠。睡在炕沿下的黑豹比他反应还快,早已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直接撞开了虚掩的房门! 赵卫国紧随其后冲到院里。月光下,只见鸡窝那边一片混乱!家里仅剩的那只下蛋的老母鸡,吓得炸着毛,瑟缩在鸡窝角落,发出惊恐的“咯咯”声。而在鸡窝门口,一个细长、毛色棕黄的身影正和一道更迅猛的黑影纠缠在一起! 正是黑豹!它死死咬住了那只企图偷鸡的黄皮子(黄鼠狼)的后脖颈!那黄皮子个头不小,比寻常的粗壮一圈,此刻被黑豹咬住,疼得“吱吱”惨叫,身体疯狂扭动,后腿拼命蹬踹,尖锐的爪子甚至在黑豹的前腿上划出了几道血痕,同时屁股一撅,一股极其腥臊恶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是黄皮子的“救命屁”!这玩意儿不仅能熏得人头晕眼花,关键时刻还能迷惑天敌,趁机逃命。 若是一般的土狗,被这臭屁一熏,多半会下意识地松口或者愣神。但黑豹不同!它经过赵卫国的系统训练,意志坚定,尤其是在守护“领地”和“财产”时,更是凶悍异常!只见它被那臭屁熏得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眼神却更加凶狠,咬合的力度丝毫未减,甚至猛地甩动头颅,将那黄皮子在地上狠狠掼了几下! 那黄皮子吃痛,挣扎得更厉害了,吱吱的惨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好小子!咬住别放!”赵卫国低喝一声,举起顶门杠就要上前帮忙。 就在这时,那黄皮子似乎知道自己逃生无望,竟猛地回过头,一双在月光下闪着幽绿凶光的小眼睛死死盯住了赵卫国,龇出尖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人类冷笑的“呲呲”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性和怨毒! 若是信那些山精野怪传说的人,被这黄皮子临死前这么一盯,恐怕心里就得犯嘀咕,甚至手软。但赵卫国是谁?他是死过一回的人,心智之坚定远超常人。他非但没怕,反而被这畜生的垂死挣扎激起了火气。 “妈的!还敢瞪我?!”赵卫国骂了一句,手中顶门杠毫不犹豫地朝着那黄皮子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噗!”一声闷响。 黄皮子的挣扎瞬间停止,那双幽绿的小眼睛失去了光彩,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黑豹这才松开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但依旧警惕地盯着那只已经毙命的黄皮子,前腿上的伤口渗出血珠,混合着黄皮子留下的腥臊气味。 这时,王淑芬和卫东、卫红也被惊醒了,披着衣服跑了出来。看到院里的情形,王淑芬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到鸡窝里安然无恙(只是受惊)的老母鸡,又看到地上那只硕大的黄皮子和正在喘气的黑豹,顿时明白了过来。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么大个黄皮子!”王淑芬拍着胸口后怕,“多亏了黑豹啊!要不是它,咱家这下蛋的母鸡指定保不住了!” 她赶紧上前,也顾不上那腥臊味,心疼地查看黑豹前腿的伤口:“这该死的东西,还把黑豹挠伤了!卫国,快去弄点盐水来给它擦擦!” 赵卫国回屋弄了碗温盐水,仔细给黑豹清洗伤口。伤口不深,但看着让人心疼。黑豹乖乖地让他处理,偶尔因为刺痛而微微缩一下爪子,但始终没有动弹,只是用脑袋蹭着赵卫国的手,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好小子,今天你立大功了!”赵卫国一边给它擦药,一边摸着它的头夸奖,“晚上给你加餐,煮个鸡蛋犒劳你!” 王淑芬更是对黑豹赞不绝口,直接去仓房舀了半碗珍贵的玉米面,拌了点肉汤,端到黑豹面前:“好狗,快吃,补补!以后晚上你就睡院里,给咱家看门护院!有你在,啥黄皮子狐狸精都不敢来!” 经过这一遭,王淑芬对黑豹的喜爱那是直线上升,简直把它当成了家里的一份子,重要性甚至超过了那只下蛋的母鸡。 第二天,黄皮子夜袭赵家反被黑豹击杀的消息,又在靠山屯传开了。屯里人来看热闹,看到那只体型不小的黄皮子,都是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黄皮子成精了吧?这么大!” “永贵家这黑豹,真是条好狗!看家护院比人都强!” “是啊,有它在,晚上睡觉都踏实!” 赵卫国把那只黄皮子处理了。皮子虽然不大,但毛色不错,鞣制好了也能值几个钱。至于肉,没人吃那玩意儿,骚气太重,直接埋了。 这件事,让赵卫国更加确信,训练黑豹是无比正确的决定。它不仅是在山里的好帮手,更是家里的忠诚卫士。 下午,张小梅听说了昨晚的事,趁着出来挑水的功夫,特意绕到赵卫国家院外,脸上带着担忧:“卫国哥,俺听说……黑豹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赵卫国正在院里给黑豹换药,看到是她,心里一暖,笑道:“没事,就划破点皮,过两天就好。” 张小梅走近了些,看着黑豹前腿缠着的布条,心疼地蹙起秀眉:“这黄皮子真可恶……黑豹真勇敢。” 她蹲下身,想摸摸黑豹的头,又有点害怕。 黑豹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善意,主动把脑袋往前凑了凑,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张小梅惊喜地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轻轻抚摸着黑豹光滑的皮毛:“它真乖……” 赵卫国看着她温柔抚摸黑豹的侧影,阳光洒在她细密的睫毛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说道:“它这是知道谁对它好。就像……就像知道我稀罕你,所以也对你好。” 这话直白得近乎鲁莽,说完赵卫国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热。 张小梅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缩回手,整张脸连同脖颈都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虾子。她羞得无地自容,站起身,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胡咧咧啥呢……俺……俺挑水去了!” 说完,拎起地上的水桶,头也不回地跑了,那脚步慌乱得差点绊倒。 赵卫国看着她逃跑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心里却像三伏天喝了冰水一样畅快。这话虽然唐突,但……感觉不赖。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好心情,用没受伤的那条前腿扒拉了一下赵卫国,尾巴摇得欢快。 “你也是个功臣!”赵卫国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要不是你,我哪有机会说这话?” 经过黄皮子这件事,黑豹在赵家的地位彻底稳固,成了名副其实的“守护神”。而赵卫国那颗因为重生而略显沧桑的心,似乎也在这种充满烟火气和淡淡情愫的日子里,被一点点熨帖,变得越发鲜活和充满干劲起来。他感觉,自己正越来越深地融入这片土地,这个家,以及……某个人的人生里。 第48章 挖掘野天麻,炮制药材 日子进了八月,眼瞅着地里的苞米棒子开始灌浆鼓粒,山上的颜色也由一片翠绿悄悄添了些许深浅不一的黄。赵卫国心里盘算着,蕨菜晒完了,松塔还得些日子,这段空档可不能闲着。他盯上了山里的另一种宝贝——野天麻。 这天麻可是好东西,在药材行里一直有价儿。特别是这野生的,年份足、品相好的,那更是值钱。赵卫国记得前世模糊的信息里,这玩意儿以后会更金贵,人工种植的多了,但野生的价格反而一路看涨。现在趁着山里还有,得多弄点,炮制好了,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挖天麻不比采蘑菇,这东西长在地下,没经验的人从它旁边走过去都发现不了。而且挖起来也讲究,不能跟刨土豆似的乱来,伤了根茎品相,价钱就得打折扣。 赵卫国没敢托大,这天一大早,他特意揣了半包“大生产”香烟,拎着两条前几天从河里钓来的、用柳条穿着的鲫瓜子(鲫鱼),带着黑豹去了屯子东头的孙大爷家。 孙大爷正坐在自家院里的马扎上,就着咸菜疙瘩喝苞米碴子粥,看见赵卫国进来,身后还跟着威风凛凛的黑豹,老爷子脸上就露出了笑模样。 “卫国来了,吃了没?整一碗?”孙大爷招呼着。 “吃过了大爷,您老慢用。”赵卫国把鱼挂到院里的晾衣绳上,又把烟放在旁边的小矮桌上,“河里钓的,给您老添个菜。这烟您抽着解闷。” 孙大爷瞥了一眼那鱼和烟,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慢悠悠喝完碗底最后一口粥,抹了把嘴:“你小子,属那黄皮子的,不见兔子不撒鹰。说吧,又惦记上啥了?” 赵卫国嘿嘿一笑,蹲在孙大爷旁边,顺手拿起地上的破扇子给老爷子扇着风:“瞧您说的,我就不能来看看您老?不过……还真有点事想跟您请教。” “屁!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孙大爷笑骂一句,掏出烟袋锅子,赵卫国赶紧把桌上的“大生产”拆开,递过去一根,又划着火柴给点上。 “大爷,我想进山踅摸点野天麻,就是……不太认得秧子,也不知道咋挖、咋收拾。”赵卫国实话实说。 孙大爷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了看他:“嗯,天麻这玩意儿,是得学学。你小子现在心思活泛,知道弄药材比单纯打猎来钱稳当。行,冲你这份好学,大爷就跟你念叨念叨。” 老爷子磕磕烟灰,指着院里一棵孤零零的、像小树苗似的植物说:“看那儿,那就是天麻的秧子,叫‘赤箭’。独一根秆,没叶儿,就顶上有点小苞片,颜色是这种黄红黄红的。它不长叶子,靠的是地下的块茎活着,旁边得有蜜环菌丝给它供养分。” 赵卫国凑近了仔细看,把那“赤箭”的模样牢牢刻在脑子里。 “找这东西,你得往那林子密实、腐殖土厚实、潮乎乎但又不太积水的地方去。最好是柞树林、椴树林底下。”孙大爷继续传授,“看见这秧子了,别急着动手。先看看周围,有时候它一片一片长。挖的时候,得小心,离秧子半尺远下锹,慢慢往深了、宽了刨,别用死力气,怕把下头的块茎杵坏了。天麻块茎像那土豆,但没芽眼,一头粗点像个屁股(鹦哥嘴),一头细点。” 孙大爷说得详细,赵卫国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挖出来之后,鲜的天麻不能久放,得赶紧收拾。”孙大爷说到关键处,声音压低了些,“土法子,分‘明炮’和‘暗炮’。‘明炮’就是洗干净了,扔锅里用水煮,煮到拿根竹签能扎透,捞出来晾凉了,再慢慢烘干或者晒干。‘暗炮’呢,是用谷糠或者细沙慢火炒,或者用笼屉蒸。一般来说,‘明炮’的简单,但品相差点儿,‘暗炮’的费事,但出来的货色好,价钱也高。” 这些门道,赵卫国前世只是零星听过,哪有孙大爷讲得这么透彻。他赶紧把这些要点都记在心里。 “炮制好了,品相分三等。个大、肉厚、质坚实、颜色黄白、半透明像那老玉似的,是一等品。差点的是二等,再差的就是三等。”孙大爷最后叮嘱道,“去药店卖的时候,擦亮眼睛,别让人唬了。” “哎!谢谢大爷!我记住了!”赵卫国真心实意地道谢。这半包烟两条鱼,换来的可是真本事。 从孙大爷家出来,赵卫国心里有了底。下午,他就叫上铁柱,带着黑豹,扛着小巧的撅头(一种小镐头)和背篓进了山。 按照孙大爷的指点,他们专找那些背阴的、腐殖土厚厚的柞树林子。黑豹在林子里钻来钻去,它对植物没兴趣,但能提前预警附近的野兽。 “卫国哥,这玩意儿真不好找啊,跟捉迷藏似的。”铁柱瞪着眼睛找了半天,一无所获,有点泄气。 “别急,好东西要是有那么容易得,就不值钱了。”赵卫国心态很稳,目光仔细地扫过林下的每一寸土地。 又往里走了一段,在一处缓坡的背阴面,几株黄红色的、独秆的“赤箭”终于出现在赵卫国的视线里! “找到了!”赵卫国心头一喜,压低声音。 铁柱赶紧凑过来,看着那几株不起眼的秧子:“这就是天麻?咋不长叶子呢?” “它就这德行。”赵卫国示意铁柱小声,然后按照孙大爷教的方法,在离秧子半尺远的地方,用撅头轻轻刨了下去。 动作很慢,很小心,一层层地把土剥开。果然,没过多久,一个黄白色、椭圆形、比鸡蛋稍大点的块茎露了出来。赵卫国放下撅头,用手小心地把周围的土扒拉开,慢慢地将那个天麻块茎完整地取了出来。块茎一头果然有个像鸟嘴的凸起,整体摸着手感硬实。 “嘿!真挖着了!”铁柱兴奋地搓着手。 “小点声!”赵卫国笑着瞪他一眼,“看看周围,应该还有。” 两人小心翼翼,果然在这几株“赤箭”附近,又陆续挖出了五六个大小不等的天麻块茎,个个饱满。 初战告捷,两人都很兴奋。一下午功夫,他们在附近几片类似的林子里,又找到了两处天麻窝子,背篓里渐渐有了小半筐收获。看着日头偏西,才意犹未尽地下了山。 回到家,赵卫国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炮制。他决定用“明炮”和“暗炮”两种方法都试试。 院子里,王淑芬已经烧了一大锅热水。赵卫国把一部分天麻洗干净,水开后直接下锅煮。煮的时候,他掐着时间,用根竹筷子不时扎一下,感觉能轻松扎透,立刻捞出来放到凉水里“拔”着。 另一部分,他则按照孙大爷说的“暗炮”法,找来了细沙,在大铁锅里慢慢炒。这火候不好掌握,火大了容易糊,火小了半天没动静。赵卫国蹲在灶坑前,小心翼翼地添着柴火,额头上见了汗。张小梅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看见他忙活,也没吭声,就默默地坐在灶坑前的小板凳上,帮他看着火。 “火……火小点儿。”赵卫国闻着有点焦味,赶紧说。 张小梅“嗯”了一声,用烧火棍把灶膛里的柴火往外撤了撤,动作轻柔。 “你咋来了?”赵卫国擦了把汗,看着她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脸蛋。 “俺娘让俺过来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张小梅声音小小的,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苗,不敢看他。 赵卫国心里一暖,这未来丈母娘,是默许了小梅跟他接触了。他瞅了瞅旁边忙着给煮好的天麻剥皮的卫红和卫东,压低声音对张小梅说:“这活儿埋汰(脏),烟熏火燎的,你去屋里歇着吧。” 张小梅摇摇头,没动地方,声如蚊蚋却带着倔强:“俺不累。” 赵卫国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逗逗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你看火,我看你,比看火得劲儿。” 张小梅的手一抖,烧火棍差点掉地上,耳根子瞬间红透,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羞得猛地站起身,跺了跺脚,声音带着颤儿:“你……你瞎说啥呢……俺……俺回家了!” 说完,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了。 赵卫国看着她仓皇逃跑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这年头的大姑娘,脸皮真薄,经不起逗。 王淑芬在屋里窗户边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小瘪犊子,没个正形!” 但脸上却带着笑。 折腾到天黑,天麻总算都炮制好了。煮好的(明炮)颜色偏深,有些透明感;沙炒的(暗炮)颜色黄白,质地更坚硬一些。赵卫国把它们分别放在干净的秫秸帘子上,准备明天拿出去晾晒。 闻着院子里淡淡的药香,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赵卫国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不仅仅是挖了点药材,更是学到了安身立命的新本事。重生带来的优势,就在于能更早地看清哪些东西有价值,并且有意识地去学习和积累。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沙土,心里盘算着,等这批天麻晒干了,就去公社药店探探行情。这路子要是走通了,往后,这大山里的宝藏,又能多开一扇门。 第49章 公社卖天麻,结识老药师 天麻在院子里晒了足足五六天日头,原本湿漉漉的块茎变得干爽硬实,掂在手里分量轻了不少,表面也起了细细的皱纹,颜色愈发显得黄白。赵卫国拿起一个沙炒的(暗炮)天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独特的药香,没了之前的土腥气和生涩味。他知道,这火候算是到了。 这天正好是公社大集,赵卫国起了个大早。他把两种炮制方法的天麻分开,用干净的粗布口袋仔细装好,又用麻绳扎紧口。明炮的装了少半袋,暗炮的装了多半袋。王淑芬特意给他烙了两张掺了白面的油饼,又煮了两个鸡蛋揣他兜里:“路上垫补一口,到了公社别舍不得花钱,该吃晌午饭就吃。” “知道了妈。”赵卫国应着,把布口袋小心地放进背篓,上面又盖了块旧麻袋片遮掩。他今天没叫铁柱和王猛,卖药材这事儿,他想先去探探路,人多了扎眼。 “哥,卖了钱给俺买本小人书呗?”卫东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 “俺要扎头绳,红色的!”卫红也嚷嚷。 “行,都记着了。”赵卫国笑着摸了摸弟妹的头,背上背篓,招呼上黑豹,出了门。 刚走到屯口,就看见张小梅挎着个篮子站在路边,像是在等谁。看见赵卫国过来,她脸微微一红,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坷垃。 “小梅,干啥去?”赵卫国主动打招呼。 “俺……俺去公社供销社扯点布。”张小梅声儿不大,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你……你也去公社?” “嗯,去办点事。”赵卫国看着她那害羞劲儿,心里好笑,又忍不住想逗她,“一起走呗?道上还有个说话的。” 张小梅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两人一狗,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沿着土路往公社走。黑豹似乎也察觉到气氛微妙,没像往常那样撒欢乱跑,而是乖乖跟在赵卫国脚边。 路上偶尔有认识的屯里人赶着马车或者步行过去,看见他俩,都露出善意的、带着点揶揄的笑容。赵卫国脸皮厚,浑不在意,张小梅则羞得恨不得把脸埋进篮子里。 “那个……天麻,炮制好了?”走了一段,沉默得让人心慌,张小梅终于鼓起勇气找了个话头。 “嗯,好了,今天就去药店问问价。”赵卫国侧头看她,晨光里,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脖颈纤细白皙,“多亏你那天帮我看火,暗炮的那批成色才好。” “俺……俺没帮上啥忙。”张小梅声音更小了。 “咋没帮?”赵卫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儿痞笑,“你坐在那儿,我就有劲儿,干活都不觉得累。比吃人参还管用。” “你……你又瞎说!”张小梅臊得脖子都红了,加快脚步想走到前面去,却被赵卫国一把轻轻拉住胳膊。 “慢点走,道远着呢,累坏了俺心疼。”赵卫国话里带着戏谑,眼神却挺认真。 张小梅挣了一下没挣脱,感觉被他拉住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浑身都僵了,心跳得咚咚响,声如蚊蚋地哀求:“你……你快松开,让人看见……” 赵卫国见好就收,松开了手,嘿嘿一笑:“看把你吓的。行了,不逗你了,好好走路。” 一路就这么时而沉默,时而被赵卫国一两句撩拨得张小梅面红耳赤地走到了公社。到了岔路口,张小梅要去供销社,赵卫国要去药店。 “俺……俺走了。”张小梅低着头说。 “等会儿。”赵卫国从兜里掏出王淑芬给他煮的一个鸡蛋,不由分说塞到张小梅手里,“路上吃了,垫垫肚子。” “俺不要,婶子给你……” “给你就拿着,跟我还客气啥?”赵卫国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扯完布要是没事,就在供销社门口等我会儿,我办完事找你,一起回去。” 张小梅捏着那颗还带着体温的鸡蛋,心里像打翻了蜜罐子,甜丝丝的,又慌得厉害,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供销社走去,那背影都透着羞涩和慌乱。 赵卫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才笑了笑,转身朝着公社那家唯一的、挂着“为人民服务”牌子的药店走去。 公社药店门脸不大,里面光线有些暗,一股浓郁复杂的中草药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拿着小秤称药材。听到脚步声,老者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落在赵卫国和他脚边的黑豹身上,带着审视。 “同志,买点啥药?”老者声音平和,带着一股药香。 “大爷,我不买药。”赵卫国把背篓放下,态度恭敬,“我挖了点野天麻,炮制好了,您看看,咱们这儿收不收?” 老者闻言,放下手里的小秤,绕出柜台。他先看了看赵卫国,又看了看背篓里露出的布口袋:“打开看看。” 赵卫国赶紧把两个口袋都打开,露出里面黄白色、形态完整的天麻块茎。 老者伸出干瘦但稳定的手,先拿起一个明炮的天麻,看了看,又闻了闻,放下。再拿起一个暗炮的,仔细端详,还用指甲轻轻掐了掐表面,然后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老者沉吟了一下,脸上看不出喜怒,“炮制的手艺,跟谁学的?” “跟屯里的老猎人孙大爷学的。”赵卫国老实回答。 “老孙头啊……”老者似乎认识孙大爷,点了点头,“这暗炮的火候,掌握得还算凑合,没糊,也没夹生,品相保住了。明炮的就差点意思,水分没完全逼干,久了容易发霉。” 赵卫国心里佩服,这老药师眼光真毒,一下就说到了点子上。 “你这暗炮的,算二等品里靠上的。”老者终于给出了评价,“咱们国家收购价,一等品鲜货一块二,干货三块八。二等品鲜货八毛,干货两块六。你这是干货,按二等品收,两块六一斤。明炮的,只能算三等,干货一块五一斤。你卖不卖?” 这价格比赵卫国预想的还要稍高一点!他知道,这年头国家收购药材价格相对稳定,老者没压他的价,还给了暗炮的较高评价。看来孙大爷的手艺和自己的小心谨慎,得到了认可。 “卖!谢谢大爷!”赵卫国连忙答应。 老者拿出盘秤,把两种天麻分开称重。暗炮的干了之后缩秤厉害,只有四斤三两,明炮的有五斤一两。算下来,暗炮的能卖十一块一毛八分,明炮的卖七块六毛五分,加起来十八块七毛多!这可比打几只野兔或者采一堆蘑菇来钱快多了! 老者一边给赵卫国数钱,一边看似随意地问:“小伙子,叫啥名?哪个屯的?” “大爷,我叫赵卫国,靠山屯的。” “嗯,赵卫国……是个肯学本事的好后生。”老者把一叠零零整整的钞票和几张毛票递给赵卫国,“以后要是还能弄到这样的天麻,或者别的药材,直接拿来给我看。我叫陈永年,这药店我说了算。” “谢谢陈大爷!”赵卫国接过钱,心里踏实又兴奋。这不仅仅是卖了钱,更是打通了一个稳定的销售渠道,还得到了专业人士的认可。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内兜,正准备告辞,陈永年却又开口了:“我看你是个有心人,不像那些就知道蛮干的。这长白山是座宝库,除了天麻,好东西还多着呢。” 赵卫国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说:“请陈大爷指点。” 陈永年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这个时节,五味子快红了,采回来晒干,也是一味好药。还有刺五加,树皮、根皮都能入药。再往后,入了秋,茯苓、猪苓也该找了。不过这些都得认准了,采挖有时节,炮制有讲究。像那野山参,更是可遇不可求,见到了,那是你的造化,但抬参的规矩,不能坏……” 老者随口点了几样常见且价值不错的药材,说了说大致的辨认特征和采集炮制要点。赵卫国听得如饥似渴,把这些知识牢牢记住。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能让他少走很多弯路。 从药店出来,赵卫国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不仅卖掉了天麻,获得了第一笔像样的药材收入,更重要的是结识了陈永年这位老药师,得到了他的指点和认可,这为他未来进一步开发山林资源打开了一扇更重要的大门。 他摸了摸内兜里那叠厚厚的钞票,想起答应弟妹的事,又想起还在供销社门口等他的那个人,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这重活一世,挣钱的路子,好像越走越宽了。他抬头看了看公社不算宽阔的街道,阳光正好,充满了希望。 第50章 兄弟立誓,福同享难同当 从公社回来,赵卫国怀里揣着卖天麻得来的十八块七毛多巨款,心里头踏实,脚步也轻快。他没忘了答应弟妹的事儿,在供销社门口找到等得有些焦急的张小梅,两人一起进了供销社。 给卫东买了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小人书,给卫红扯了二尺鲜艳的红头绳,又给王淑芬称了半斤她念叨了好久的炉果(一种桃酥)。看着张小梅盯着柜台里一块淡粉色带小花的布料看了好几眼,赵卫国心里一动,直接对售货员说:“同志,把那块粉花儿布扯六尺。” 张小梅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胳膊:“你……你干啥?俺不要!” “没说要给你啊,”赵卫国故意逗她,“我给我妹扯的,卫红不是也要扎头绳嘛,小姑娘家,穿点鲜亮的好看。” 张小梅愣了一下,看着那块布,眼里有点失落,但还是“哦”了一声,松开了手。 赵卫国看她那样子,心里乐,凑近她耳边低声说:“傻样儿!逗你玩呢!给你扯的,开春了做件新褂子穿。” 张小梅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脸又红成了大苹果,跺脚道:“谁……谁要你扯布!俺……俺才不要呢!”话是这么说,但眼神却黏在那块布上挪不开了。 “我说给你就给你,”赵卫国不由分说地付了钱和布票,把叠好的布料塞到她怀里,“拿着!再跟我客气,我就在这儿喊你‘媳妇儿’信不信?” 这话可把张小梅吓坏了,这年头大姑娘家脸皮薄,要真在供销社被这么喊一嗓子,她就不用做人了。她赶紧把布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烫手山芋,又羞又急地瞪了赵卫国一眼,那眼神水汪汪的,带着嗔怪,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你……你混蛋!”骂完,抱着布转身就跑出了供销社。 赵卫国嘿嘿一笑,也不去追,知道她肯定会在回去的路边等自己。这感觉,比赚了十八块钱还得劲儿。 果然,在回屯的半路上,看见了抱着布篮子、低着头慢慢走的张小梅。赵卫国赶上去,两人又是一路沉默夹杂着赵卫国偶尔的撩拨,回到了靠山屯。到了屯口分开,张小梅抱着那块布,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赵卫国心情大好地回到家,把小人书和头绳给了眼巴巴等着的弟妹,俩孩子欢呼一声,一个趴炕头看小人书去了,一个立马对着镜子比划那头绳。把炉果递给王淑芬,母亲嘴上说着“瞎花钱”,但脸上笑出的褶子都透着舒心。 晚上,赵卫国把李铁柱和王猛都叫到了自己家。新房里间,点着煤油灯,三人围坐在炕桌边。桌上摆着一盘炒松子,一壶用山枣泡的水。 赵卫国把今天卖天麻的钱,除了花掉的,剩下的全都拿出来,放在了炕桌上。零零整整的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厚实。 “我操!这么多?”王猛眼睛瞬间就直了,伸手就要去拿。 赵卫国用手按住钱,看向李铁柱。铁柱也瞪大了眼睛,憨厚的脸上满是震惊,他长这么大,还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今天去公社药店,把天麻卖了。”赵卫国平静地开口,“暗炮的两块六一斤,明炮的一块五。总共卖了十八块七毛三分。买小人书、头绳、炉果和……嗯,花了点,还剩十六块八毛五。”他省略了给张小梅扯布的事儿。 “卫国,这……这都是咱仨挣的?”李铁柱还有点不敢相信。 “嗯,山是大家一起进的,力气是大家一起出的,炮制的时候铁柱你也帮了忙,王猛虽然没去挖,但前期也一起巡山找地方了。”赵卫国说得公允,“这钱,按理说,该咱仨分。” 王猛一听要分钱,呼吸都急促了,搓着手:“卫国,你说咋分就咋分!俺听你的!” 李铁柱也连连点头。 赵卫国却没有立刻分钱,他目光扫过两个兄弟激动的脸,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钱,是好东西。但咱不能光看着眼前这点儿。我问你们,是想就挣这点小钱,吃点喝点就拉倒,还是想往后挣更大的钱,盖更好的房,娶最俊的媳妇,让爹娘弟妹都过上好日子?” “那还用说?当然是挣大钱啊!”王猛想都没想就回答。 铁柱也重重点头:“卫国哥,俺想多挣钱,给俺娘治老寒腿!” “好!”赵卫国一拍炕桌,“既然都想往长远了奔,那咱仨今天就得立个规矩!不能有钱的时候是兄弟,没钱的时候或者分钱不匀的时候就成了仇人。这山里头的宝贝还多着呢,往后的路子也宽着呢,光靠我一个人蹦跶不行,得咱兄弟仨拧成一股绳!” 王猛和铁柱都坐直了身体,看着赵卫国。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琢磨了好几天的想法:“我的意思是,这钱,咱今天不分。” “啊?”王猛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听我说完,”赵卫国摆摆手,“这钱,就当是咱们仨合伙的本钱!往后,咱一起进山,弄回来的山货、药材,卖了钱,都归到一块儿。刨除掉买工具、必要的花销,剩下的,留出大部分当本钱,攒起来干大事,比如买枪子弹、以后说不定还能买拖拉机!剩下的小部分,咱仨再平分,当零花钱,贴补家里。” 他看了看两人:“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挣了钱一起分,赔了本一起扛!谁也不能藏私心,谁也不能背后捅咕(搞小动作)。力气大的多出力,脑子活的多跑外,各凭本事,都是为了咱们这个‘伙儿’(团体)好。你们看,中不?” 这不是简单的分钱,这是要组建一个利益共同体。赵卫国用他远超年龄的成熟和远见,要把这三个光屁股长大的发小,真正绑定成创业的伙伴。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噼啪一下。王猛眼珠子转着,在琢磨这里头的利弊。铁柱则没想那么多,他觉得卫国哥说得有道理,而且肯定不会坑他。 “我同意!”铁柱第一个表态,瓮声瓮气地说,“卫国哥,俺信你!你说咋干就咋干!” 王猛想了想,也下了决心。他精,但他更知道跟着赵卫国有钱赚。以前单蹦儿(自己干)的时候,他最多也就倒腾点小玩意儿,挣个块八毛的,哪有跟着赵卫国又是打猎又是卖药材来钱快?而且赵卫国办事公道,不藏奸。 “行!卫国,就按你说的办!咱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往后俺王猛就跟着你干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王猛拍着胸脯说道。 “好!”赵卫国拿起那壶山枣水,倒了三碗,“咱就以水代酒,今天这话就是咱兄弟的盟约!往后,咱仨就是绑在一块儿的蚂蚱,一起挣家业!” “干!”三个粗瓷大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昏黄的灯光下,三张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股子狠劲儿。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严肃又热血的气氛,从炕沿下抬起头,呜呜了两声,用大脑袋蹭了蹭赵卫国的腿。 赵卫国放下碗,把炕桌上的钱重新收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了这个稳固的“核心团队”,他很多想法才能真正实施。这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靠山屯背后那莽莽山林里,无尽的宝藏和光明的未来。 第51章 伏天进山 进了八月,天就跟下火似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地皮发烫,苞米叶子都打了蔫儿。屯子里没啥风,坐在屋里都一身黏汗,动一下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这天气,进山遭罪,但也是个机会——伏天的雨水多,林子里那些榛蘑、元蘑,就指着这潮乎劲儿往外冒呢。 “这天儿,能把人熬出油来。”王猛扯着汗褟(汗衫)的领口,呼哧带喘地走在林子里,脑门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少废话,留点力气走路。”赵卫国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棍子拨拉着草丛,警惕着长虫(蛇)。他也热,但心静,知道这罪不能白受。他专门挑着树荫浓密的地方走,避开那些被日头直射的山梁。 黑豹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跟在旁边,它一身厚毛,更是热得够呛,但精神头还行,不时钻进旁边的草丛里,惊起几只蚂蚱。 铁柱闷头跟着,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沟往下淌,他也不吱声,就像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 三人一狗的目标明确,就是往那片新发现的、靠近溪涧的柞树林子去。孙大爷说过,榛蘑那玩意儿,就爱长在柞树林、榛柴棵子底下,伏天雨后,一准儿冒头。 越往林子深处走,树木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过,只剩下斑驳的光点,温度也降下来不少,偶尔有山风吹过,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总算让人喘过口气。 “快了,听见水声没?”赵卫国侧耳听了听,前方传来隐约的潺潺流水声。 王猛和铁柱也听到了,精神都是一振。在这闷热的林子里走了小半天,能泡个凉水澡,那真是神仙般的享受。 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两三米宽的山涧从岩石间流淌下来,水清澈见底,撞在石头上泛起白色的水花,发出悦耳的哗哗声。涧边是更大一片茂密的柞树林,地上覆盖着厚厚的腐殖土,潮乎乎的。 “就这儿了!”赵卫国把背篓放下,长舒一口气。这地方又凉快,又符合采蘑菇的条件。 王猛欢呼一声,三两下就把汗褟和裤子扒了,只穿着个裤衩,噗通一声就跳进了齐腰深的水潭里。“哎呀我操!真凉快!得劲儿!”他舒服得大呼小叫,捧起水就往脸上、身上泼。 铁柱也憨笑着,慢吞吞地脱了衣服,小心翼翼地下水,冰凉的泉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随即也咧嘴笑了起来。 赵卫国没急着下水,他先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然后才脱掉外衣长裤,穿着自家缝的土布裤衩走进水里。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从脚底蔓延到全身,驱散了所有的燥热和疲惫,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 黑豹看到主人们都在水里,兴奋得在岸边直转圈,呜咽着,想下又有点犹豫。它以前很少下水。 “黑豹!过来!”赵卫国朝它招手,喊了一声。 黑豹得到指令,不再犹豫,猛地窜进水里,四爪扑腾,水花溅起老高。它不太会游泳,主要是靠着浮力和爪子刨水,但那欢实劲儿,比王猛还夸张,大脑袋在水里一沉一浮,舌头伸得老长,逗得三人哈哈大笑。 “这傻狗!”王猛撩水泼它,黑豹也不甘示弱,用力晃动身体,甩了王猛一脸水。 赵卫国靠在一边光滑的石头上,任由清凉的泉水冲刷着身体,看着兄弟和爱犬在水中嬉戏打闹,心里一片宁静。这苦中有乐的日子,才是真实的生活。 在水里泡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身上的暑热彻底散去,人也精神了。赵卫国率先上岸,擦干身子,穿上衣服。“行了,别泡秃噜皮了,干活!” 王猛和铁柱这才意犹未尽地爬上来。 歇够了,该办正事了。三人拿起带来的麻袋和短木棍,分散开,在柞树林底下仔细搜寻起来。 “这儿有!”铁柱眼尖,在一丛榛柴棵子底下发现了一小片榛蘑,黄褐色的伞盖还没完全打开,肉乎乎的,鲜嫩得很。他小心地用木棍撬动根部周围的泥土,然后用手轻轻拔出来,抖掉泥土,放进麻袋。 赵卫国也很快有了收获,不止找到了榛蘑,还在几棵倒下的朽木上发现了几朵肥厚的元蘑,灰白色的,像小扇子一样层层叠叠长在一起。 王猛虽然怕热,但找起东西来也不含糊,他鼻子灵,有时候能顺着蘑菇特有的那股土腥气找到藏在厚厚落叶下的蘑菇圈。 黑豹这会儿也不闹了,安静地跟在赵卫国身边,偶尔用鼻子嗅嗅地面,它虽然不吃蘑菇,但似乎也能帮着发现点什么。 林子里闷热潮湿,蚊子小咬也多,但三人干劲十足。这蘑菇采回去,晒干了,冬天就是一道好菜,也能换钱。尤其是这元蘑,炖小鸡那可是一绝,想想都流口水。 不知不觉,带来的几个麻袋就渐渐鼓胀起来。看看日头已经偏西,林子里光线开始变暗。 “差不多了,今儿个收获不小。”赵卫国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麻袋,满意地说。这一下午,采的榛蘑和元蘑,晒干了起码能有十几斤。 三人背着沉甸甸的麻袋,沿着来路往回走。虽然负重,但经过休息和凉水浸泡,又有了收获,脚步都轻快了许多。黑豹跟在后面,不时甩甩湿漉漉的毛,显得心满意足。 回到屯子,天都快擦黑了。王淑芬看到三人又弄回来这么多蘑菇,喜得眉开眼笑,赶紧帮着收拾。院子里又支起了大锅,烧水焯蘑菇,空气中弥漫着蘑菇特有的浓郁香气。 赵卫国看着忙碌的母亲和兴奋的弟妹,又看了看旁边帮忙分拣蘑菇的铁柱和王猛,心里盘算着,等这批蘑菇晒干了,又是一笔收入。这伏天进山是遭罪,但回报也实实在在。他更加确信,只要肯吃苦,肯动脑子,这大山,就是他们取之不尽的宝库。他抬手摸了摸黑豹还有些潮湿的脑袋,小家伙今天也立了功,晚上得给它加个蛋。 第52章 孤狼窥伺,枪响犬吠惊退 日子进了八月末,眼瞅着山上的椴树叶子开始泛黄,松塔也渐渐硬实起来。赵卫国琢磨着,是时候去看看那片新发现的“宝地”附近的松树林了,顺便再探探路,为秋后的大收获做准备。这天一大早,他又叫上了铁柱和王猛,三人带着家伙事儿和干粮,直奔那片靠近溪涧的林子。 路上,王猛还在那嘚啵:“卫国,你说咱那新地盘,除了蘑菇,能不能再踅摸点别的?比如……嘿嘿,再碰上一群傻狍子?” 赵卫国没搭理他的白日梦,注意力都在脚下和周围的环境上。越是觉得熟悉的地方,越不能掉以轻心,这是老猎人教给他的道理。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谨慎,没有像往常那样撒欢乱跑,而是竖着耳朵,不时停下脚步嗅嗅空气。 到了地方,依旧是先在那条凉快的山涧边休息了一会儿,洗了把脸,驱散走路的燥热。然后才钻进那片柞树林,查看了之前采蘑菇的地方,又发现了一些新冒出来的榛蘑,顺手采了。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旁边那片更茂密的红松林。 红松林子光线更暗,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棵棵笔直的红松直插云霄,树冠上挂满了沉甸甸、绿油油的松塔。 “嚯!今年松塔成了(丰收)!”王猛仰着脖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这要是都打下来,得炒多少松子啊!” 铁柱也憨憨地笑着,已经开始琢磨怎么用长杆子钩了。 赵卫国也挺高兴,但他没忘了正事。他让铁柱和王猛先在林子边缘转转,自己带着黑豹往林子深处走了走,想看看里面的情况,有没有更大、更集中的松树。 越往里走,林子越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黑豹突然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走,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呜”声,浑身的毛似乎都微微炸起,眼睛死死盯着左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停下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斜挎在肩上的老套筒猎枪。他知道黑豹的警觉性,这绝不是发现了野兔或者山鸡的反应。 他顺着黑豹盯着的方向凝神望去。那片灌木丛在松林的阴影里,显得有些阴暗。起初什么都没看到,但很快,他注意到在那片阴影中,有两道幽绿、冰冷的光点,一闪而过! 是狼! 赵卫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慢慢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握在手里,拇指轻轻拨开了保险。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借助林间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那确实是一头狼,毛色灰黄,体型不算特别巨大,但看起来很精壮。它半蹲在灌木丛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部分前身,那双幽绿的眼睛,正冷漠而贪婪地注视着他们这个方向。这是一头孤狼! 孤狼往往比狼群更危险,因为它们通常是被狼群驱逐出来的,性格更加多疑、凶狠,为了生存无所不用其极。 赵卫国没有后退,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一旦露怯,转身逃跑,很可能就会激起这畜生的攻击欲望。他慢慢抬起枪口,但没有瞄准那头狼,而是朝着它侧上方的一棵大松树的树冠。 “砰!” 一声清脆的枪声猛然打破了林间的寂静,惊起远处一片飞鸟。 枪响的同时,黑豹如同得到了进攻的指令,猛地向前冲了两步,身体低伏,露出尖锐的獠牙,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汪汪汪!嗷呜——!” 那声音充满了威胁和战斗的欲望,与平时判若两狗。 枪声和黑豹凶猛的吠叫形成了强大的威慑。那头孤狼显然被惊到了,它猛地从灌木丛后站起身,露出了完整的身体,警惕地看了看赵卫国和他手中还在冒烟的枪口,又看了看龇牙咧嘴、跃跃欲试的黑豹,眼神中的贪婪和冰冷迅速被警惕和权衡取代。 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吼了一声,声音沙哑难听,与黑豹中气十足的咆哮形成了鲜明对比。它似乎在评估风险。 赵卫国毫不犹豫,动作利落地再次扳开枪栓,退出弹壳,从子弹袋里又摸出一颗子弹,咔嚓一声推上膛,枪口再次抬起,这次直接指向了那头孤狼的方向,眼神冰冷,毫不退缩。 黑豹的吠叫更加凶猛,前爪刨着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 面对一人一犬强硬的态度,尤其是那杆能远程夺取性命的老枪,孤狼最终做出了选择。它又低吼了一声,带着不甘和怨毒,深深地看了赵卫国一眼,然后转身,脚步轻盈而迅速地消失在密林深处,那幽绿的光点也随即不见。 赵卫国没有放松警惕,枪口依然对着那个方向,耳朵仔细听着动静,直到确认那头狼真的走远了,周围只剩下风吹松涛的声音和黑豹逐渐平息的喘息声,他才缓缓放下了枪,后背惊出了一层白毛汗。 “我操!咋回事?打枪干啥?”王猛和铁柱听到枪声,连滚带爬地从林子边缘跑过来,脸上带着惊慌。 “没事了,”赵卫国吐出一口浊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碰上个‘串门’的,让它滚蛋了。” “串门的?谁啊?”王猛还没反应过来。 铁柱却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白:“狼?” 赵卫国点了点头:“嗯,一头孤狼,在那边瞅了咱们半天了。让我一枪吓跑了。” 王猛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拍着胸口:“妈呀!孤狼?那玩意儿最邪性了!多亏你发现了!还有黑豹,好家伙,叫得真凶!” 黑豹听到有人夸它,凑到赵卫国腿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仿佛在诉说刚才的紧张。赵卫国蹲下身,用力揉了揉它的脑袋和脖子:“好小子!今天又立一功!晚上肉管够!” 经过这一遭,三人也没心思继续往林子深处探了。虽然孤狼被惊走,但谁也不敢保证它不会杀个回马枪,或者附近还有它的同类。 “收拾东西,撤!”赵卫国果断下令。 王猛和铁柱巴不得这一声,赶紧把刚才随手放在地上的麻袋和工具捡起来。 回去的路上,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不像来时那么轻松。王猛话也少了,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铁柱则紧紧攥着一根粗木棍,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赵卫国倒还算镇定,但他心里也敲响了警钟。这老林子,看着物产丰富,像个任人索取的宝库,实则步步杀机。今天遇到的只是一头谨慎的孤狼,若是碰上饿急眼的熊瞎子,或者成群结队的狼群,那后果不堪设想。自己虽然重活一世,有点先知先觉,但在绝对的危险面前,这点优势屁用不顶。往后进山,必须更加小心,武器不能离身,警戒不能放松。 “看来,光有枪还不行,”赵卫国心里琢磨着,“得想办法再搞点更厉害的装备,比如……弄点炸药?或者想办法搞把半自动?”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 回到屯子,把遇到孤狼的事儿跟孙大爷一说,老爷子抽着烟袋锅,眯着眼:“嗯,独狼下山,不是啥好兆头。估摸着是山里头吃的紧了,或者被狼群撵出来的。你们几个往后进山,得多加小心,尽量别落单。黑豹是条好狗,通人性,能顶大用。” 王淑芬听说后,更是后怕不已,拉着赵卫国念叨了半天,又给黑豹煮了个鸡蛋,看着它吃下去才放心。 晚上躺在炕上,赵卫国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回想起白天那双幽绿冰冷的眼睛,再次坚定了变强的决心。不仅要挣钱,还要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和家人、兄弟。这山林,既是机遇,也是磨刀石。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愈发坚定。这日子,得抓紧过,不能再慢悠悠的了。 第53章 采集五味子,泡制药酒 日子眼瞅着进了九月,天儿总算没那么燥热了,早晚凉快,晌午头儿虽然日头还毒,但在林子里有树荫遮着,也能待得住人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前几天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山上的颜色就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一层黄,一层红,一层绿,好看是好看,也提醒着人们,收获的秋天,真格儿地来了。 赵卫国惦记着老药师陈永年的话,这季节,五味子该红了。这天,他又招呼上铁柱和王猛,带着麻袋和剪子进了山。黑豹自然是屁颠屁颠地跟着,经过上次孤狼事件,它现在进山更加警惕,时不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听动静。 “卫国,那五味子啥样啊?俺咋没啥印象?”王猛一边走一边问。他对蘑菇、松塔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感兴趣,对药材总觉得有点玄乎。 “到了地方指给你看,”赵卫国心里有数,“那玩意儿是好东西,听说城里药厂敞开收,晒干了价钱不比天麻差多少。最主要的是,这东西对咱自家人也有用。” 他记得前世模糊的知识里,五味子能安神、保肝,对长期劳累、身体亏空的人有好处。父亲赵永贵去年受伤,虽然养好了,但身子骨终究是亏了些,一到阴雨天,腰腿就不得劲儿。泡点五味子药酒给他喝,舒筋活血,强身健体,正对症。 进了山,赵卫国专找那些背阴山坡、沟塘子边上的杂木林。五味子这玩意儿是藤本,得绕着别的树长。 “看那边,”赵卫国指着一片缠绕在灌木和矮树上的藤蔓,“那就是五味子。” 只见那绿色的藤蔓上,挂满了一串串比黄豆稍大点的红色小浆果,密密麻麻,像一串串迷你葡萄,在斑驳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诱人。 “嘿!这玩意儿红彤彤的,还挺好看!”王猛伸手就要去揪。 “别用手硬拽,”赵卫国拦住他,“用剪子,连着一小截细藤剪下来,不然伤藤子,明年就不结果了。小心点,别把青的(未成熟的)也剪了,那没药效。” 他示范了一下,用剪子小心地剪下一串果实饱满、颜色深红的五味子,放进麻袋。铁柱和王猛有样学样,也分散开忙碌起来。 黑豹对红果子没兴趣,但它喜欢这种集体活动的氛围,在几人周围跑来跑去,偶尔追逐一只被惊起的蚂蚱,自得其乐。 采摘五味子是个细致活,得猫着腰,在藤蔓缠绕的灌木丛里钻来钻去,不一会儿三人就都出了一身薄汗。但这收获的喜悦冲淡了疲劳,看着麻袋里渐渐增多的红色果实,心里都美滋滋的。 “卫国哥,这玩意儿真能卖钱?啥味儿啊?”铁柱憨憨地问,拿起一颗红果子好奇地看了看。 “你尝尝?”赵卫国逗他。 铁柱真就往嘴里放了一颗,嚼了两下,脸立刻皱成了包子:“嘶……哎呀妈呀!这啥味儿啊?又酸又涩还有点苦……麻舌头!” 赵卫国和王猛都乐了。 “傻柱子!”王猛笑道,“这叫五味子,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你以为吃糖球呢?” 赵卫国也笑着解释:“这东西不是当零嘴吃的,是药材。晒干了泡水或者泡酒喝,对身体好。等回去泡了酒,给你爹也送点去,治他的老寒腿有好处。” 铁柱一听对爹的病有好处,立马来了精神,也不觉得难吃了,赶紧又埋头苦干起来。 快到晌午,带来的几个麻袋都装了小半袋鲜果。赵卫国估摸着,这些晒干了也能有二十来斤,留下一部分自家用,剩下的卖掉,又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行了,今儿个就这些,打道回府!”赵卫国发了话。 三人背着收获,顺着来路下山。路上,赵卫国心里盘算着泡药酒的事儿。光有五味子还不行,最好能再配点别的。他想起孙大爷说过,枸杞子也能泡酒,滋阴补肾,可惜本地不长。要不……去公社药店问问陈大爷? 回到家,王淑芬看到又弄回来这么多红果子,听说是药材,能卖钱还能泡酒,自然是高兴,赶紧帮着摊开到秫秸帘子上晾晒。鲜五味子水分大,得晒好些天才能干透。 第二天,赵卫国自己去了趟公社药店,找到陈永年。 “陈大爷,我采了些五味子,正在家晒着呢。” 陈永年点点头:“嗯,到时候晒干了拿来,我给你按等论价。” “大爷,我还想泡点药酒,给我爹强身健体用,光用五味子成吗?还需不需要配点别的?”赵卫国虚心请教。 陈永年看了看他,眼中露出赞许:“是个孝顺孩子。单用五味子也行,主要安神敛汗,滋补肝肾。要是想效果更好点,可以加点枸杞、红枣,要是能弄到点黄芪,那就更好了,补气固表。不过枸杞和黄芪咱们这儿不产,店里倒是有,得花钱买。” 赵卫国记下了。他想了想,还是花钱在陈永年这里买了半斤枸杞,又买了二两黄芪。这点投资,为了父亲的身体,值得。他还特意买了个能装五斤酒的玻璃罐子。 回到屯子,赵卫国没急着泡酒。他先去了张小梅家。张小梅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进来,脸一红,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小梅,张叔在家不?”赵卫国主动开口。 “在……在屋里歇着呢。”张小梅声如蚊蚋。 赵卫国进了屋,跟张小梅她爹,也就是张老蔫儿打了个招呼,闲聊了几句,然后看似随意地说:“张叔,我泡了点五味子药酒,对身体好,过几天泡好了给您送点过来,您晚上喝一小盅,活络活络筋骨。” 张老蔫儿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平时话不多,听赵卫国这么说,心里受用,脸上也带了笑:“哎呀,卫国,这……这多不好意思……” “没啥,自家采的,不值啥。”赵卫国摆摆手,又闲聊两句,便出来了。 院子里,张小梅还在那磨蹭,脸比刚才更红了。赵卫国走过去,低声说:“听见没?给你爹也泡了。” 张小梅心里甜甜的,嘴上却嗔道:“谁……谁让你瞎献殷勤……” “我这不是寻思,先把老丈人伺候好了,往后才好娶他闺女嘛。”赵卫国压低声音,带着坏笑。 “你……你要死啊!”张小梅羞得无地自容,扬起手里的簸箕作势要打他。 赵卫国哈哈一笑,灵活地躲开,转身走了,留下张小梅在原地又羞又气,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乱跳。 几天后,五味子晒得差不多了,颜色变成了深红色,摸起来干瘪皱巴,但药香味更浓了。赵卫国挑出品相最好的一部分,小心地装进买来的玻璃罐子里,又放入买来的枸杞和黄芪,然后打开一瓶从公社打来的六十度老白干,缓缓倒了进去。清澈的酒液瞬间被染成了漂亮的琥珀红色,药材在酒中慢慢舒展。 “爹,这药酒泡上了,”赵卫国把罐子放在父亲赵永贵屋里的窗台上,“得泡上个把月才能喝,到时候您每天晚饭喝一小盅,别多喝,舒筋活血,对身体好。” 赵永贵看着那罐红艳艳的药酒,又看看儿子,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却只是“嗯”了一声,但眼里的欣慰藏不住。他知道,儿子是真长大了,有本事,还孝顺。 王淑芬也高兴,围着那罐药酒看了又看,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儿子的一片孝心和这个家越来越红火的希望。 赵卫国看着窗台上的药酒罐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心里也充满了满足感。重生回来,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吗?这日子,就像这罐正在浸泡的药酒,需要时间和耐心,但最终,一定会醇厚香甜。 第54章 小梅赠鞋垫,情意绵绵心相通 九月中的天,瓦蓝瓦蓝的,像水洗过一样。日头明晃晃地挂着,却没了伏天那股子毒辣劲儿,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风一吹,带着点凉飕飕的爽利。地里的苞米棒子彻底硬实了,杆子也开始泛黄,眼瞅着就到了秋收的时候。山上更是热闹,松塔等着打,榛子等着捡,五味子晒了一院子,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收获的、忙碌的气息。 赵卫国这几天也没闲着,带着铁柱和王猛,不是去查看松塔的成熟度,就是去那片新猎场附近转悠,熟悉地形,为秋后的大动作做准备。进山频繁,脚上的磨损就大,那双新买的胶鞋鞋底都快磨薄了一层。 这天下午,赵卫国刚从外面回来,正蹲在院子里,就着盆里的凉水哗啦哗啦地洗脚,准备换双旧鞋。黑豹趴在他旁边,吐着舌头看他。王淑芬在屋里踩着缝纫机,给卫东改一件旧衣服,哒哒哒的声音很有节奏。 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条缝,一个身影怯生生地探进来,是张小梅。她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背在身后,脸上红扑扑的,眼神躲闪,看见赵卫国正在洗脚,更是进退两难。 “小梅来了?快进来!”王淑芬在屋里听见动静,隔着窗户招呼了一声,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又低头继续蹬她的缝纫机,假装没看见姑娘的窘迫。 黑豹看到张小梅,亲热地跑过去,用大脑袋蹭她的腿。它现在对张小梅的气味已经很熟悉了,知道这是“自己人”。 赵卫国抬起头,看见是她,心里一动,脸上却故作平静,一边用旧毛巾擦脚,一边问:“咋了?有事?” 张小梅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手指紧紧攥着背后的东西,声音小的跟蚊子哼似的:“没……没啥事……” 赵卫国穿上那双快露脚指头的旧布鞋,站起身,凑近了些,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她那因为紧张而抿紧的、泛着自然红润的嘴唇,心里跟明镜似的,却故意逗她:“没啥事你跑俺家院里来瞅我洗脚?咋?相中我这脚丫子了?” “你……你胡说八道啥!”张小梅羞得耳根子都红了,猛地抬起头瞪他,那眼神水汪汪的,带着嗔怒,更带着无处藏匿的娇羞。她把手从背后伸出来,将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用白棉布做底的鞋垫塞到赵卫国怀里,语速飞快地说:“俺娘……俺娘让俺给你的!说……说你总进山,费鞋!” 说完,她就像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任务,转身就要跑。 赵卫国手快,一把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姑娘的手腕纤细,皮肤细腻,带着点凉意,被他温热的手掌握住,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松开……”张小梅声如蚊蚋,带着哀求,都不敢抬头看他。 赵卫国没松开,反而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感觉她抖得更厉害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鞋垫。这可不是普通的鞋垫!白棉布纳得密实实,针脚又细又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最难得的是,鞋垫前面还用红色的、蓝色的彩线,绣了精巧的图案!一只鞋垫上绣的是一对并蒂莲,线条流畅,栩栩如生;另一只上绣的是两只在水里嬉戏的鸳鸯,活灵活现! 这年头,姑娘家给小伙子送鞋垫,本就是有讲究的。送绣了普通花草的,可能只是表示感谢或者邻里情谊。但这并蒂莲、这鸳鸯……意思可就再明显不过了!这分明就是定情信物啊!什么她娘让给的,分明就是这丫头自己偷偷绣的,借她娘的名头送来! 赵卫国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甜得发齁。他抬起头,看着羞得快要冒烟的张小梅,眼神变得异常温柔,声音也低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莲花绣得真好,跟真的一样。这鸳鸯……也挺胖乎,一看就能下蛋。” 张小梅被他这混不吝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又羞又急,使劲想抽回手:“你……你松手!让人看见……” “看见咋了?”赵卫国非但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身体也靠近了一点,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我赵卫国行的正坐得直,稀罕就是稀罕,不怕人看。这鞋垫,我收了,往后我就垫着它,走哪儿都想着你。” 这话太直白,太滚烫,像一团火,直接把张小梅烧懵了。她感觉浑身都软了,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赵卫国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低沉有力的声音。 “你……你……”她“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都在眼圈里打转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急的,或者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表白给震住了。 赵卫国见好就收,知道这丫头的脸皮薄到了极点,不能再逗了。他松开手,把鞋垫小心地拿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珍宝,语气放缓:“行了,不逗你了。鞋垫我收下了,谢谢……谢谢小梅。” 他这句“谢谢小梅”,叫得格外温柔,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亲昵。 手腕上的力道消失,张小梅如蒙大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羞涩,有慌乱,有嗔怪,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被认可的喜悦——然后转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脚步有些踉跄地跑出了院子,连跟王淑芬打招呼都忘了。 赵卫国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低头,再次仔细端详手里的鞋垫,那细密的针脚,那寓意美好的图案,无不透露着少女细腻的心思和深厚的情意。这傻丫头,不知道偷偷熬了多少夜,才绣出这么一双精美的鞋垫。 王淑芬这时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欣慰又戏谑的笑容:“臭小子,把人姑娘吓跑了吧?小梅这丫头,手真巧,这鞋垫绣的,十里八村也找不出第二个。” 赵卫国把鞋垫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嘿嘿一笑:“妈,您儿子眼光还行吧?” “德行!”王淑芬笑骂一句,心里却乐开了花。儿子有本事,现在又眼看着要解决终身大事,娶的还是知根知底、勤劳手巧的好姑娘,她这当娘的,能不高兴吗?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主人愉悦的心情,围着赵卫国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赵卫国摸了摸黑豹的脑袋,心里一片火热。这层窗户纸,今天算是彻底捅破了。虽然没说什么山盟海誓,但那双鞋垫,那个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来得真切。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对未来充满了更具体的期待。挣钱!盖更好的房子!风风光光地把这好姑娘娶回家!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高远的天空,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对他来说,收获的不仅仅是山里的宝贝,还有这份沉甸甸、暖烘烘的感情。 第55章 父亲旧伤复发,进山寻药 日子刚进九月下旬,天就变了脸。连着阴了两天,灰蒙蒙的云彩压得低低的,到后半晌,淅淅沥沥的秋雨就落了下来,不大,但透着股子缠磨人的阴冷。雨水顺着新房子的瓦檐滴答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赵卫国正坐在炕沿上,拿着张小梅送的那双鞋垫翻来覆去地看,越看心里越稀罕,那并蒂莲,那胖鸳鸯,针针线线都牵着姑娘家的情意。黑豹趴在他脚边,打着盹。 忽然,里屋传来父亲赵永贵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的闷哼。 赵卫国心里一紧,赶紧下炕趿拉着鞋过去。只见赵永贵斜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一只手正用力按着后腰去年被野猪拱伤的那处老地方。 “爹,咋了?不得劲儿?”赵卫国忙问。 赵永贵摆了摆手,想装作没事,但额头上渗出的细密冷汗骗不了人:“没……没啥,老毛病,这阴雨天就……就有点抻拽着疼,不碍事。” 王淑芬也闻声从外屋进来,看到老伴这样,心疼得直念叨:“哎呀,这鬼天气!去年那伤到底是落了根儿了!这往后一到下雨阴天可咋整?” 看着父亲强忍疼痛的样子,赵卫国心里跟针扎似的。他深知,这年头农村人有点伤病,除非要命了,否则都是硬扛。父亲这腰伤,看似养好了,实则留下了病根,风寒湿邪侵入,遇上天变就发作,以后年纪越大越受罪。 他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前世的记忆碎片。他记得,后来信息发达了,好像听说过一种叫“祖师麻”的草药,对风湿痹痛、跌打损伤有奇效,特别是止痛效果很好,民间有啥“打得地上爬,快寻祖师麻”的说法。这玩意儿好像就长在长白山这一带的林子里!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对!去找祖师麻!必须去! “爹,妈,你们别急,我知道一味草药,专治这老伤引起的风寒湿痛,我进山去找找!”赵卫国语气坚定地说。 赵永贵连连摆手:“胡闹!下着雨呢,进啥山?林子里滑得很,再摔着!我挺挺就过去了……” 王淑芬也担心:“是啊卫国,下雨天不安全,等你爹缓缓再说吧。” “没事,雨不大,我就在近处转转,不去深山。爹这疼不能光硬挺,得根治。”赵卫国态度很坚决。他拥有前世的认知,知道这病拖不得,而且他隐约记得祖师麻的某些特征,比一般人盲目寻找更有目标。这重生的优势,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他不顾父母劝阻,立刻行动起来。穿上雨衣,戴上斗笠,把那双崭新的、绣着鸳鸯的鞋垫郑重地垫进胶鞋里——仿佛这样就能带来好运和力量。又把那杆老套筒用油布仔细包好背在肩上,虽然下雨天火药容易受潮,但防身的家伙不能离身。 “黑豹,走!”他招呼一声。 黑豹立刻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抖了抖毛,紧跟在他身后。它才不管下不下雨,只要主人进山,它就兴奋。 “早点回来!找不着就赶紧家来!听见没?”王淑芬追到门口,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妈!” 秋雨中的山林,别有一番景象。雾气缭绕,所有的颜色都被洗得更加浓郁,绿的更翠,黄的更亮。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其他杂音,让林子显得格外幽静。山路变得泥泞湿滑,赵卫国走得很小心,黑豹也放慢了速度,鼻子不停嗅着湿漉漉的空气。 赵卫国一边走,一边在记忆中努力搜寻关于祖师麻的信息。好像是一种小灌木,叶子……叶子有点像冬青,对,革质,常绿?果实是红色的?他不能完全确定,但有个大致方向,总比无头苍蝇乱撞强。他专挑那些岩石比较多、排水好的山坡背阴处寻找,孙大爷说过,有些喜阴的药材就爱长在这种地方。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下来,模糊了视线。裤腿很快就被打湿了,沾满了泥点子,但垫着新鞋垫的脚却感觉干爽温暖,让他心里也踏实不少。 黑豹忽然在一处石砬子(岩石)下面的缓坡停了下来,对着几株低矮的、在雨中依然翠绿的灌木丛发出了兴奋的低呜声,并用爪子刨了刨地上的湿泥。 赵卫国心中一动,赶紧走过去。只见那几株灌木不高,也就半米左右,枝条是紫褐色的。叶子果然是椭圆形的,厚厚的,像皮革一样,表面光滑,在雨中绿得发亮,跟他模糊记忆里的“革质常绿”对上了!他再仔细看,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在那浓绿的叶片中间,赫然点缀着几颗豌豆大小、鲜红欲滴的圆形小果实!红果绿叶,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显眼! 是它!肯定就是祖师麻! 赵卫国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蹲下身,仔细观察。他记得这玩意儿好像全株都能入药,但以根皮和茎皮药效最好。他小心翼翼地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子,避开主根,挖开一株旁边的泥土,露出了部分根茎。果然,根皮是淡黄褐色的。 他采了几段带着根皮的茎枝,又摘了几片叶子和几颗红果作为样本,小心地用油布包好,放进怀里。他没有贪多,找到就行,可持续发展道理他懂。 “好小子!又立功了!”赵卫国用力揉了揉黑豹湿漉漉的脑袋,毫不吝啬地夸奖。黑豹得意地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 任务完成,赵卫国不敢多留,立刻带着黑豹循原路下山。虽然浑身湿透,又冷又累,但怀里揣着那能缓解父亲痛苦的草药,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回到家,王淑芬赶紧让他换下湿衣服,又端来一碗滚热的姜糖水。赵卫国顾不上自己,先把怀里的油布包拿出来,打开给闻讯过来的孙大爷看——他回来时特意去请了孙大爷来鉴定。 孙大爷拿起那带着根皮的茎枝,看了看,又闻了闻,点了点头:“嗯,是祖师麻,没错!这东西散瘀止痛,祛风通络是好手!你小子,行啊!这玩意儿可不好找,眼神够毒!” 得到孙大爷的确认,赵卫国彻底放心了。他按照孙大爷的指点,将祖师麻的根皮刮下来,捣烂,又加了点黄酒调和,制成药膏。 “爹,您趴好,我给你敷上。”赵卫国端着药膏来到炕边。 赵永贵看着儿子忙前忙后,浑身湿透还没顾上擦干,就先给自己弄药,心里那股暖流压过了腰上的疼痛,他顺从地趴好。 药膏敷在伤处,一开始是一片冰凉,过了一会儿,就开始隐隐发热,那股纠缠不休的、阴冷的疼痛,竟然真的慢慢缓解了! “嗯……是得劲儿……热乎乎的,松快多了……”赵永贵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舒坦的神情。 王淑芬在一旁看着,眼圈都红了,连连说:“好,好,有效果就好!可算是找着对症的药了!” 赵卫国看着父亲舒缓的眉头,这才感觉浑身的疲惫涌了上来,但心里那份成就感和踏实感,却比卖了任何山货都来得强烈。他能用自己重生的优势和学来的本事,真切地减轻家人的痛苦,这比赚多少钱都让他满足。 窗外,秋雨依旧淅淅沥沥,但屋里,却因为一味草药和一份孝心,变得格外温暖。赵卫国换下湿衣服,喝着母亲熬的姜糖水,看着炕上逐渐睡去的父亲,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家人的日子,再也不受这种病痛的困扰。 第56章 黑豹立功,寻得草药丛 给父亲敷上祖师麻药膏,看着他那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赵卫国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但这点药只够缓解一时,要想根除病根,还得持续用药,或者找到更多,炮制好了备用。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乎乎的,林子里湿气更重,露水能把裤腿打湿半截。赵卫国惦记着再多找点祖师麻,一大早就又准备进山。王淑芬看着外面雾气昭昭的天,有些担心:“卫国,要不缓缓再去?这林子里刚下过雨,路滑不说,那些大牲口(野兽)也爱这时候出来活动。” “妈,没事,我就在近处,不往深里走。多备点药,爹这病才能去根儿。”赵卫国一边往脚上垫那双宝贝鞋垫,一边安慰母亲。他心里有数,昨天找到祖师麻的地方,附近肯定还有,这种药材很少单独生长。 他依旧背上老套筒,叫上黑豹。黑豹经过昨天成功寻药,似乎更加理解进山的意义,显得格外兴奋和专注。 这次,赵卫国直接朝着昨天发现祖师麻的那处石砬子方向走去。路上的泥泞还没干,踩上去吧唧吧唧响,林间的雾气像白色的轻纱,缠绕在树干之间,能见度不高,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到了地方,赵卫国在那几株祖师麻周围仔细搜寻,果然又发现了零星的几棵,但数量都不多,分布得也散,采下来也就够再用一两次的。他有些不甘心,父亲那老伤,需要长期调理,这点量远远不够。 “黑豹,闻闻,找找还有没有这味儿?”赵卫国蹲下身,把昨天采的祖师麻茎叶拿到黑豹鼻子前让它仔细嗅。 黑豹凑过去,湿漉漉的鼻子翕动着,喉咙里发出认真的呜噜声。它记住了这种特殊的气味,开始在周围来回逡巡,鼻子贴着地面和低矮的灌木丛,不停地嗅探。 赵卫国跟在它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雨后的山林并不平静,他深知这一点。远处隐约传来野猪拱地的哼哧声,还有不知名鸟类的怪叫。他握紧了手里的枪,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动静。这老林子,看着宁静,实则杀机四伏,熊瞎子、土豹子(猞猁)、甚至传闻中的东北虎,都可能在不经意间碰上。 黑豹搜寻得很耐心,它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朝着石砬子侧面一个更陡峭、更背阴的坡地走去。那里的树木更高大,光线更暗,地上布满青苔和湿滑的落叶。 “黑豹,慢点!”赵卫国喊了一声,小心地跟上去。这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坡度大,不好走。 黑豹却异常执着,它在那陡坡的中上部停了下来,对着一个被几块巨大岩石和茂密藤蔓半遮掩着的、不易察觉的凹陷处,发出了兴奋而短促的吠叫,前爪不停地刨着地上的湿泥和落叶! 有发现! 赵卫国心中一喜,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拨开纠缠的藤蔓,凑近那个岩石凹陷处一看,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心脏激动得怦怦直跳! 只见在那背阴、潮湿、避风的岩石缝隙和缓坡上,竟然生长着一小片茂密的祖师麻!足足有二三十株!株株都有半米多高,枝叶繁茂,皮革状的叶片绿得发黑,上面挂着的红色小果实像一颗颗散落的红宝石,在幽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可能是因为环境特别适宜,这片祖师麻的长势明显比外面那些零散的要好得多,茎干更粗壮,根须想必也更发达! “好小子!真让你找着了!这可是个大窝子(聚集地)!”赵卫国欣喜若狂,用力抱住黑豹的脖子揉搓,“立大功了!回去给你煮俩鸡蛋,不!煮仨!” 黑豹被主人夸得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得意地呜咽着。 赵卫国没有立刻动手采挖。他先是仔细观察了这片祖师麻的生长环境,记在心里,以后如果需要,还能再来。然后,他选择性地采挖了其中七八株长得最粗壮、年份看起来最久的,小心地保留了一部分植株和根系,确保这片宝贵的药源能持续下去。他将带着根皮的茎枝和部分叶片、果实分别用油布包好,放进背篓。 收获满满,赵卫国心满意足,准备下山。就在他转身刚要往下走的时候,黑豹突然又停了下来,耳朵警惕地转向左侧下方的密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警告的“呜呜”声,身体微微伏低,不再是刚才寻药时的兴奋状态。 赵卫国心里一凛,立刻停下动作,悄无声息地蹲下身,借着岩石和灌木隐藏身形,顺着黑豹警示的方向凝神望去。 透过朦胧的雾气和林木的间隙,他隐约看到下方百米开外,有几道灰黄色的身影在林间晃动!是野猪!看样子是个小群,起码有四五头,正在那里低头拱食着雨后冒出来的蘑菇和草根。其中一头公猪体型不小,獠牙在阴暗的光线下泛着森白的光。 赵卫国屏住呼吸,握紧了枪。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还算有利,居高临下,但有岩石遮挡,射击角度并不好。而且他今天主要是来采药,带的子弹不多,没必要节外生枝。惊动了猪群,尤其是那头带獠牙的公猪,在这种湿滑陡峭的地形下,会很麻烦。 他轻轻拍了拍黑豹的脑袋,示意它安静。一人一犬,静静地隐藏在岩石后,观察着下面的动静。好在,那群野猪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们,自顾自地觅食,慢慢朝着另一个方向移动过去了。 直到那群野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赵卫国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这山里,真是步步惊心。 “好险……走吧,黑豹,咱回家。”他低声说道,带着黑豹,沿着来路,更加小心地下了山。 回到家,把采回来的祖师麻拿出来,王淑芬和已经能下炕稍微活动的赵永贵都又惊又喜。 “这么多?都是在哪儿找着的?”赵永贵看着那些粗壮的根茎,难以置信。 “多亏了黑豹,”赵卫国笑着摸了摸黑豹的头,“它鼻子灵,带我去了一处背坡的石缝里,那儿长了一大片!” 王淑芬更是对黑豹赞不绝口,立马就去煮了三个鸡蛋,剥好了放到黑豹的食盆里。 赵卫国挑出部分新鲜的祖师麻,再次捣烂,给父亲换药。剩下的,他按照孙大爷之前教的方法,仔细处理,该晾晒的晾晒,该阴干的阴干,准备炮制一批储备起来。 看着父亲敷药后明显好转的气色,再看看院子里正在晾晒的药材,赵卫国心里充满了成就感。重生带来的模糊记忆,加上黑豹这得力的伙伴,让他有能力守护这个家,解决实际的困难。这比单纯赚了多少钱,更让他感到踏实和满足。 他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心里却是一片亮堂。这靠山屯的老林子,既是险地,也是福地。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能不能找到那条通往宝藏的路了。 第57章 准备远猎,目标野猪 九月眼瞅着就到底了,天儿一天比一天凉,一早一晚都得穿夹袄了。地里的苞米杆子彻底黄透,等着放倒(收割)。山上的树叶更是五彩斑斓,榛子、松塔也差不多到了火候。赵卫国心里那本账算得噼啪响:家里盖房欠的饥荒(外债)还得差不多了,卖山货药材攒下的钱,加上仨人合伙的本金,拢一块儿也有小一百块了,这在屯里绝对算是厚实人家。 但这远远不够。赵卫国知道,猫冬一近,开销就大,光靠晒的那点蘑菇、干菜和零星药材,只能维持,想进一步发展,还得干票大的。他的目光,投向了老林子深处那些更值钱的家伙——野猪。 这年头,野猪肉金贵。一头二百来斤的野猪,光是肉就能卖上百块,要是碰上长獠牙的公猪,那对獠牙也能值点钱。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次对三人小队能力和勇气的考验,也是积累真正狩猎经验的机会。 晚上,吃过饭,赵卫国把铁柱和王猛又叫到了自家新房。煤油灯下,他开门见山:“眼瞅着要秋收了,收完地就得准备猫冬。咱手里这点钱,过日子行,想干点大事还差得远。我寻思,秋收前,咱们进趟老林子,搞次远猎,目标——野猪!” “野猪?!”王猛眼睛一亮,随即又有点发怵,“我滴个乖乖,那玩意儿可不好惹!皮糙肉厚,獠牙跟攮子(匕首)似的,拱上一下就得开膛破肚!” 铁柱没说话,但呼吸也粗重了些,显然既兴奋又紧张。 赵卫国看着两人,语气沉稳:“怕了?怕就别去。但我想说的是,风险大,收益也大。一头野猪,够咱仨家舒舒服服过个肥年!咱们有枪,有黑豹,更重要的是咱们有脑子。不跟它硬碰硬,找机会打巧劲儿。”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展现着远超年龄的冷静和见识:“野猪这玩意儿,白天多在背阴的山沟、柞树林子里趴着,早晚才出来觅食。咱得往深里走,找它的常走道儿(固定路线),找它蹭痒痒的树,找它拱过的地。埋伏好了,等它出现,打它要害。一枪撂不倒,还有黑豹缠斗,咱们补枪。只要计划周密,不是没可能。” 王猛被他说得热血上涌,一拍大腿:“干!富贵险中求!妈的,跟着卫国你,俺心里有底!” 铁柱也重重点头:“俺也去!俺力气大,能扛东西!” 见两人同意,赵卫国开始部署详细的准备工作,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这一去,起码得三四天,可能更久。干粮得备足。妈,”他转头对王淑芬说,“得辛苦您,烙点死面饼子,这玩意儿抗放,顶饿。再炒点苞米面,用开水一冲就能喝。” 王淑芬虽然担心,但知道儿子主意正,点头应下:“行,妈明天就弄。” “弹药是关键,”赵卫国看向铁柱和王猛,“我把家里的火药、铁砂都带上,你俩也回家看看,能凑多少凑多少,尽量多带。枪都得检查好,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放心!”两人齐声答应。 “绳子、麻袋得多带,真打着大家伙,得分解了背回来。斧头、砍刀也得带上,防身、开路、搭窝棚都用得着。”赵卫国事无巨细地安排着,“火柴用油布包好,千万别受潮。晚上得轮流守夜,这深山老林,可不比咱常转悠的外围,熊瞎子、土豹子(猞猁),甚至大爪子(东北虎)都可能碰上,一点不能大意。” 他特别强调安全,把可能遇到的危险都摆在了明面上。王猛和铁柱听得面色凝重,但也更加信服赵卫国的老练。 正事商量得差不多了,王猛这活宝又开始了,挤眉弄眼地对赵卫国说:“卫国,你这又要进山玩命了,不去跟小梅妹子告个别?让人家姑娘提心吊胆的,多不好。” 赵卫国笑骂一句:“滚犊子!就你话多!” 心里却琢磨着,是该去说一声。 第二天,赵卫国帮着母亲烙饼子,炒炒面,又仔细检查了猎枪,把火药、铁砂分装好。下午,他揣了两块新烙的、还带着温乎气的饼子,溜达到了张小梅家附近。 张小梅正在院里的酱缸旁下酱耙子(搅拌),看见他,手一顿,脸就有些红。 赵卫国走过去,靠在篱笆墙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纤细的腰身和偶尔侧脸露出的白皙脖颈,让他心里痒痒的。 “忙着呢?”他开口。 “嗯。”张小梅头也不抬,声如蚊蚋。 “我明天要进山一趟,可能得几天回来。”赵卫国直接说道。 张小梅搅拌的动作停住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又……又去采药?” “不是,”赵卫国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没瞒她,“跟铁柱、王猛一起去远点的地方,踅摸点大牲口(指大型野兽)。” 张小梅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微微颤抖:“野猪?还是……熊瞎子?太危险了!” “没事,我们准备充分,有枪,有黑豹,小心点没问题。”赵卫国故作轻松,把怀里还带着体温的饼子掏出来,隔着篱笆递过去,“新烙的饼,给你尝尝。” 张小梅没接饼子,只是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你……你小心点,别逞强……” 看着她这副担心的模样,赵卫国心里又暖又软,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痞笑:“咋?还没过门就开始管上了?放心,为了能回来风风光光娶你,我也得囫囵个儿回来。” “谁……谁要嫁给你!不知羞!”张小梅羞得踩了踩脚,一把夺过饼子,转身就跑回了屋,那慌乱的身影里,却透着浓浓的关切。 赵卫国看着她关上的房门,笑了笑,心里更坚定了要平安回来的念头。 晚上,一切准备就绪。背篓里装着死面饼、炒苞米面、火药袋、铁砂壶、绳子、麻袋、斧头、一小包盐,还有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火柴。老套筒猎枪擦得锃亮,斜挎在肩上。赵永贵拄着拐杖出来,看着整装待发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万事小心,不行就撤,不丢人。” 王淑芬更是红着眼圈,一遍遍检查他的行装。 卫东和卫红也知道哥哥要去干大事,既兴奋又不舍,围着他转。 黑豹似乎也明白要有大行动,兴奋地绕着赵卫国打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跃跃欲试。 赵卫国拍了拍黑豹的脑袋,目光扫过家人和兄弟,最后望向远处在暮色中显得黝黑深邃的老林子,眼神锐利而坚定。 “出发!” 第58章 进深山,黑豹打头 十月初的天,亮得已经有些晚了。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屯子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起了袅袅青烟。赵卫国家院里却已经灯火通明,王淑芬早早起来,把昨晚烙好的死面饼子又用锅熥了熥,硬邦邦的饼子热透了,好歹能软和点。 赵卫国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背篓沉甸甸的,里面是够吃四五天的干粮、弹药、绳索和一应杂物。老套筒猎枪背在肩上,枪口用一小块油布塞着防潮。他脚上蹬着那双垫了崭新鞋垫的胶鞋,感觉浑身是劲。 赵永贵也起来了,拄着拐杖站在房门口,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再叮嘱几句,又怕给儿子添负担,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心里有点数(有分寸)。” “哎,爹,放心吧。”赵卫国应道。 王淑芬红着眼圈,把两个还热乎的煮鸡蛋塞进他背篓的夹层里:“路上饿了垫补一口,进了山……千万小心,听着动静不对就赶紧跑,不丢人!” “知道了妈,您和我爹在家也注意身体。”赵卫国心里暖烘烘的,又摸了摸凑过来的卫东和卫红的脑袋,“在家听爹妈话,哥回来给你们带好东西。” 这时,铁柱和王猛也背着各自的装备过来了。铁柱扛着一捆粗麻绳,腰里别着砍刀,憨厚的脸上满是严肃。王猛则背着一个不小的包袱,除了干粮,他还偷偷塞了两盒“大生产”香烟,说是关键时刻能提神,也能跟可能碰上的其他猎手套近乎。 “都齐了?”赵卫国目光扫过两个兄弟。 “齐了!”两人异口同声。 黑豹早已急不可耐,在三人脚边来回穿梭,尾巴高高翘起,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声。它似乎明白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远征,异常兴奋,不停地用鼻子嗅着空气中陌生的气息,一副急先锋的架势。 “出发!”赵卫国不再犹豫,低喝一声,率先迈出了院门。 王淑芬和赵永贵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三个年轻的身影和那条矫健的黑狗消失在屯子尽头,融进黎明前更深的青灰色雾气里。王淑芬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赵永贵则默默地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那根拐杖杵在地上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沉重了些。 三人一狗,沿着屯后那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径直往大山深处走去。黑豹一狗当先,跑在最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它不是傻跑,而是跑一段就停下来,警惕地四下张望,竖起耳朵倾听,鼻子不停地嗅着风里带来的信息,确认安全后,才回头看看主人,继续前进。它俨然成了这支小队的尖兵和移动警戒哨。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植被越茂密。他们已经远离了平时采药、捡蘑菇的熟悉区域,进入了真正人迹罕至的老林子。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即使天光已经大亮,林子里依然显得有些昏暗。地上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腐烂树叶和泥土特殊气息的味道。 “我滴个娘哎,这老林子,跟外边真不一样,感觉气儿都喘不匀乎了。”王猛压低声音,有些紧张地四下张望。周围太静了,只有他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不知名鸟类的怪叫,这种寂静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少说话,留神脚下和周围。”赵卫国低声提醒,他的感官也提升到了极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前方的密林和两侧的灌木丛,耳朵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任何疏忽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熊瞎子可能在哪个树洞里酣睡,土豹子(猞猁)可能就潜伏在头顶的枝桠上,成群结队的野猪或者独行的青皮子(狼)随时可能出现。 铁柱闷头跟着,手里紧紧攥着砍刀的把儿,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黑豹忽然在前方一片乱石堆附近停了下来,身体低伏,发出低沉警告的“呜呜”声。 三人立刻停下脚步,隐蔽到树后。赵卫国轻轻扳开猎枪的保险,顺着黑豹警示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乱石堆的阴影里,几道灰褐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钻进了更密的灌木丛。 “是狍子!”王猛松了口气,擦了把冷汗,“吓老子一跳!” 赵卫国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心里一动。有狍子群活动,说明附近水源和食物充足,但也可能吸引来更危险的捕食者。他示意黑豹继续前进,但更加小心了。 他们沿着一条野兽踩出的若隐若现的小径艰难前行,不时需要用砍刀劈开拦路的藤蔓和灌木枝杈。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腿,鞋上也沾满了泥巴和烂叶。 快到晌午,日头升高了些,林子里光线好了点,但雾气还没完全散尽。赵卫国选了一处地势较高、相对开阔、背靠一块巨大岩石的空地休息。 “就在这儿歇会儿,吃点东西,不能走太急,保存体力。” 三人放下背篓,席地而坐,拿出硬邦邦的死面饼子啃了起来。饼子很干,有点硌牙,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才能咽下去。但没人抱怨,都知道这是必备的干粮。 黑豹也分到了半块饼子,它三两口吞下去,然后就在周围不停地巡逻,耳朵始终竖着,鼻子嗅个不停,尽职尽责地担任着警戒任务。 王猛啃着饼子,凑到赵卫国身边,挤眉弄眼地小声说:“卫国,临走前,去见小梅妹子了吧?咋样?是不是拉着你的手,哭得稀里哗啦,让你千万保重,不然她就不活了?” 赵卫国笑骂着踹了他一脚:“滚犊子!你以为都跟你似的,看那么多破小人书?人家姑娘脸皮薄着呢!” 话虽这么说,他脑海里却浮现出张小梅那双含着担忧和水汽的眼睛,还有她夺过饼子时那羞怯又关切的模样。他心里一暖,仿佛那硬邦邦的饼子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这深山老林里,有一份牵挂,感觉还真不赖。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恢复了些体力。赵卫国站起身:“走吧,继续。按孙大爷说的,再往东南方向走,那边有几个大水泡子(水塘),是野猪经常去喝水打滚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看被高大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神锐利而坚定。真正的狩猎,才刚刚开始。这莽莽林海,既是冒险的舞台,也是财富的试炼场。 第59章 安营扎寨,深夜聊未来 日头偏西,林子里光线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凉气也开始从地面往上返。走了大半天,人困狗乏,赵卫国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夜里在完全陌生的老林子赶路,跟找死没啥区别。 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最后选中了一处离水源不远,但又保持安全距离的小高地。高地背后是陡峭的石壁,左右两侧林木相对稀疏,视野开阔,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旁边有几块巨大的、可以挡风的岩石。 “就这儿了,安营扎寨!”赵卫国放下沉甸甸的背篓,发出了指令。 三个人立刻分工合作,展现出了默契。铁柱力气最大,负责清理营地中央的杂草和碎石,用脚踏实地面。王猛则拿着砍刀,去附近砍一些手臂粗细的鲜树枝,用来搭建窝棚的骨架。赵卫国自己则带着黑豹,在营地周围布置警戒。 他先是在营地外围十几米远的地方,选择了几处野兽可能经过的路径,用细麻绳巧妙地设置了几个绊发索套。这种索套不指望能抓住什么大牲口,但只要被触动,拴在绳子上的空罐头盒或者几块小石头就会发出响声,起到预警作用。接着,他又在一些关键的方位,撒上了一圈从家里带来的硫磺粉,这东西气味冲,能有效驱赶长虫(蛇)和一些不喜欢这气味的野兽。 黑豹也没闲着,它似乎明白这是在建立临时领地,绕着营地外围不停地跑动,在一些树干和岩石根部抬起后腿,留下自己的气味标记,这是一种最原始的宣示主权和警告方式。 等赵卫国布置完警戒回来,王猛和铁柱已经用砍来的树枝,依托着那几块大岩石,搭起了一个勉强能容纳三人弯腰进去的简易“人”字形窝棚,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阔树叶挡露水。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点风。 “生火!”赵卫国下令。火,在深夜里不仅是温暖和光明的来源,更是驱赶野兽、鼓舞士气最重要的东西。他选了个背风的洼地,小心地用油布包里干燥的火柴点燃了引火的松明子,然后慢慢加上细树枝,最后架上几根粗实的干柴。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也驱散了众人心中一部分的不安。 王猛拿出带来的小铁锅,从附近的小溪里打了水,架在火上烧。水开后,他抓了几大把炒香的苞米面撒进去,又掰碎了几块死面饼子,用树枝搅和着,煮成了一锅糊嘟嘟的苞米面粥。没有菜,只有一点咸菜疙瘩就着。但在走了大半天山路、又冷又饿的情况下,这热乎乎的咸粥喝进肚子里,简直比山珍海味还香。 黑豹也分到了一碗稠粥,它呼噜呼噜吃得很快,然后就像个忠诚的哨兵,卧在窝棚口和篝火之间,面朝外,耳朵不时转动,警惕地注视着火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丛林。 吃饱喝足,身上也暖和了,三人围着篝火坐下,用树枝拨弄着燃烧的柴火,火星子噼啪作响。脱离了熟悉的屯子,身处这危机四伏又充满未知的老林,人的话匣子很容易打开。 “卫国,你说咱这回,真能打着大野猪吗?”王猛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忍不住问道。 “事在人为。”赵卫国目光深邃,看着跳动的火焰,“咱们准备充分,只要找到踪迹,耐心等待,就有机会。就算打不着,这趟进山熟悉了更深处的环境,摸清了野兽的活动规律,也是宝贵的经验,不亏。” 铁柱憨憨地接口:“俺就想多挣点钱,给俺娘把老寒腿治好,再给家里换床厚实的新棉被。” “瞅你那点出息!”王猛笑话他,随即自己也憧憬起来,“等咱真挣了大钱,老子先买辆自行车,永久牌的!骑着去公社,那多气派!然后再扯几身的确良的衣裳,皮鞋也得整一双!” 赵卫国听着兄弟俩的畅想,笑了笑,用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自行车、的确良算啥?眼光得放长远点。”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事实,“等咱们钱攒够了,先买拖拉机。那玩意儿耕地、拉货,比牲口强多了,能解放多少劳力?到时候,咱们不光打猎、采山货,还可以承包山林,搞种植,种人参,种天麻,或者搞养殖,养林蛙,养野猪崽子……把咱靠山屯的资源,真正利用起来,带着大伙一起干,形成产业……” 他描绘的蓝图,远远超出了王猛和铁柱的想象。拖拉机?承包山林?搞种植养殖?还带着全屯一起干?这在他们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又莫名地让人热血沸腾。火光映照下,赵卫国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此刻却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远见。 王猛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合上,猛地一拍大腿:“我操!卫国,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这要是真干成了,咱不就成了屯里的……那话咋说来着?对!万元户!不,是十万元户!” 铁柱也听得眼睛发亮,虽然有些词他不太明白,但他相信卫国哥,重重点头:“嗯!跟着卫国哥干!” “所以,眼前这点困难、危险,算个屁!”赵卫国用树枝狠狠拨弄了一下火堆,激起一片火星,“咱们这是在给以后的好日子铺路呢!等咱们真干出了名堂,盖他个二层小楼,电灯电话都配上……到时候,”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戏谑看向王猛,“你还愁娶不上媳妇?怕是媒婆都得把你家门槛踏破了!” 王猛嘿嘿一笑,反过来将他一军:“俺可比不上你,都有小梅妹子那双鸳鸯鞋垫垫底了!到时候你怕是得先请俺们喝喜酒!” 提到张小梅,赵卫国眼神柔和了一下,笑骂一句,却没否认。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双含羞带怯的眼睛,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到时候,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夜深了,林间的风更冷了,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远远的,听得人心里发毛。但在这一小片篝火照亮的安全区域内,三个年轻人的心却靠得很近,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干劲。 “行了,轮流守夜,我守第一班,铁柱第二班,王猛你守最后一班。”赵卫国安排道,“都警醒点,耳朵竖起来!” 铁柱和王猛应了一声,钻进简陋的窝棚,裹紧衣服,很快就发出了鼾声。走了一天,实在太累了。 赵卫国抱着枪,坐在火堆旁,黑豹安静地卧在他脚边。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着眼前无尽的黑暗,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心里却异常平静。这第一步,已经迈出来了。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第60章 追踪野猪群,分析踪迹 深山里的第一夜,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后半夜不知是啥玩意儿在外围弄响了警戒的罐头盒,把守夜的铁柱和窝棚里的人都惊醒了,黑豹也低吼了好一阵,但最终那东西没敢靠近火光,悻悻离开了。天刚蒙蒙亮,三人就都起来了,就着昨晚剩下的凉粥啃了几口饼子,收拾好营地,确保篝火彻底熄灭,便继续朝着东南方向的水泡子进发。 越往那个方向走,林子里的迹象就越明显。黑豹变得异常活跃和专注,鼻子几乎没离开过地面,不停地嗅探,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噜声。赵卫国知道,这是接近目标区域的信号。 “都精神点,留意地上和树上的痕迹!”赵卫国压低声音提醒,自己也放慢了脚步,眼睛像篦子一样扫过林下的每一寸土地。 没走多远,在一片土质松软的柞树林边缘,王猛第一个有了发现。 “卫国!快看这儿!”他指着地上一片狼藉的区域低声叫道。 几人围过去一看,好家伙!眼前的地面像是被犁过一遍,大片大片的落叶和腐殖层被翻了起来,露出下面黑色的湿土,一些植物的块茎和根须被刨得到处都是,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 “是野猪拱的!”赵卫国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拱痕,“看这深度和范围,不是一头两头能干出来的,起码得是一个小群。而且这泥还是湿的,痕迹很新,估计就是昨天傍晚或者今天凌晨的事儿。” 他用手比量了一下几个较深的拱坑边缘留下的蹄印,虽然被翻起的泥土弄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不小。 “蹄印不小,这群猪里有大家伙。”赵卫国判断道。 继续往前搜索,在一条野兽踩出的小径旁,铁柱又有了重要发现——几坨新鲜的野猪粪便。 “卫国哥,你看这屎!”铁柱指着地上那几坨黑褐色、冒着热乎气(实际上已经凉了,但看起来还湿润)的粪球说道。 赵卫国丝毫不嫌脏,用树枝拨拉着那些粪便,仔细分辨。粪便呈颗粒状粘结在一起,里面还能看到未消化完全的榛子壳、植物纤维和一些硬果碎片。 “粪便颗粒粗大,说明这猪消化不错,体格壮实。看这数量,”他指了指散落分布的几处粪便,“不是一头猪拉的,印证了是猪群。里面还有些更小、更细碎的粪便,估计跟着母猪的崽子也不少。” 正分析着,旁边的黑豹对着一棵脸盆粗的老柞树树干,发出了低沉的警告声。几人走过去,只见那树干离地一米多高的位置,树皮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光滑的木芯,上面还沾着不少灰黑色的硬毛和明显的泥浆干涸的痕迹。 “蹭痒树!”王猛眼睛一亮,“这泥浆……它们肯定常去那边水泡子打滚!” 赵卫国伸手摸了摸那些被蹭掉的树皮痕迹,又看了看高度,心里对这群野猪的体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在这树上蹭痒的,个头肯定不小,这高度,脊背都得齐我腰了。” 他将几处发现综合起来,在脑海里快速构建出这群野猪的活动图像:这是一个由多头成年野猪,可能包括一头或几头大公猪、几头母猪以及若干半大崽子组成的群体。它们昨天傍晚或凌晨在此处觅食,拱食地下根茎,随后沿着这条兽径前往水泡子饮水、打滚,这棵老柞树是它们固定的蹭痒地点。 “咱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它们从栖息地去往水泡子的路线上。”赵卫国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沿着兽径延伸的方向望去,“这条道,就是它们的‘食堂’通往‘澡堂子’的必经之路!”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简单划拉着,给铁柱和王猛讲解伏击计划: “咱们不能在水泡子边伏击,那里视野虽然开阔,但咱们一靠近就容易惊动它们,而且水边地形开阔,不利于咱们隐蔽和撤退。最好的伏击点,是这条兽径的中间段,找个它们必须经过、而且咱们便于隐蔽和射击的地方。” 他指了指兽径一侧一个长满灌木的小土坡,“比如那里,居高临下,视野好,下风口,咱们的气味不容易被闻到。野猪走路习惯低头拱地,警惕性相对较低,等它们进入射程,咱们瞄准走在前面或者侧面的大家伙,争取一枪放倒!就算一枪撂不倒,它们受惊大概率会沿着原路往回跑,而不是冲向咱们所在的上坡,咱们还有补枪的机会。”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考虑周全,完全不像个十八岁的年轻猎手,倒像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王猛和铁柱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牛逼啊卫国!你这跟谁学的?孙大爷也没教这么细吧?”王猛忍不住惊叹。 赵卫国笑了笑,没解释,难道说这是前世零散信息加上这辈子刻意观察总结出来的?他只是拍了拍王猛的肩膀:“别扯犊子了,干活!先去伏击点附近熟悉环境,把退路看好,别到时候打了猪,自己让猪给撵得满山跑,那乐子就大了。” 王猛嘿嘿一笑,凑近了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你放心,真要跑,俺肯定比你跑得快!毕竟俺这心里头可没揣着小梅妹子送的鞋垫,跑起来轻省!” “滚犊子!”赵卫国笑骂着给了他一拳,心里却因这玩笑更放松了些。他下意识地踩了踩脚,那双柔软的鞋垫确实让他走起路来格外舒适,仿佛真的带着一份无形的力量和牵挂。 确定了目标和计划,三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兽径,绕到那个小土坡后面,仔细勘察了伏击位置和可能的撤退路线,确认万无一失。然后,他们退到更远处一个隐蔽的洼地休息,养精蓄锐,等待野猪群再次沿着这条熟悉路线活动的时机。 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但在这平静之下,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已经悄然张开了网。赵卫国靠在一棵树干上,闭目眼神,耳朵却捕捉着风里带来的任何细微声响。黑豹安静地卧在他身边,同样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狩猎,最考验的往往不是枪法,而是耐心。 第61章 选择伏击点,等待猎物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林子里弥漫着一股沁凉的草木气息。赵卫国三人和黑豹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预设的伏击位置——那个长满灌木丛的小土坡。 这地方是赵卫国反复推敲后选定的。土坡不高,但足以俯瞰下方那条被野猪踩踏得光秃秃的兽径。坡上灌木茂密,提供了绝佳的天然掩护,人蹲在里面,从下面根本发现不了。最关键的是,赵卫国用手指蘸了点口水试过风向后,确认他们此刻正处于下风口!这样,他们身上的人味儿和黑豹的气味,会被风带着吹向兽径的另一侧,不容易被嗅觉灵敏的野猪提前察觉。 “都藏好了,别乱动,别出声,管好自个儿的裤裆,别关键时刻想尿尿!”赵卫国压低声音,做着最后的叮嘱,目光严厉地扫过王猛和铁柱。深山老猎,细节决定成败,甚至生死。 王猛缩了缩脖子,把到嘴边的俏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抱着枪,钻进分配给自己的隐蔽位置。铁柱更是屏气凝神,像块石头一样趴在一丛榛柴棵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紧张又兴奋的眼睛。 赵卫国自己则选择了一个视野最开阔、前面又有几簇茂密“老虎瘌子”(一种带刺灌木)遮挡的位置。他慢慢趴下,将老套筒猎枪轻轻架在身前的一个小土坎上,枪口微微指向兽径中段他认为最理想的射击区域。他调整着呼吸,让自己尽快进入一种绝对的冷静和专注状态。 黑豹不用吩咐,它似乎天生就懂得潜伏。它安静地卧在赵卫国脚边,身体紧贴地面,脑袋搁在前爪上,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锐利地透过灌木缝隙盯着下方,耳朵像雷达一样不时微微转动,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它甚至控制着自己,连平时最喜欢的吐舌头散热动作都省了,生怕那一点点动静暴露了目标。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了。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灌木叶片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一开始,王猛还能保持不动,但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就有点熬不住了。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腿麻了,腰也酸了,林子里的蚊子小咬还专门往人脸上、脖子上扑,叮得他龇牙咧嘴又不敢拍,只能用极小的幅度晃动着脑袋驱赶。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赵卫国,只见他如同老僧入定,眼神专注,呼吸平稳,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王猛心里暗骂一声“妖怪”,只好咬牙继续坚持。 铁柱倒是沉得住气,他心思单纯,既然卫国哥说了要等,那就等。他甚至利用这段时间,在心里默默复习着赵卫国教他的射击要领,手指虚搭在砍刀柄上。 等待是最煎熬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远处树枝折断的轻响,可能是狍子路过;灌木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可能是山鸡或者野兔。每一次希望升起,又随着确认不是目标而落下,这种反复折磨着人的神经。 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温度也上来了,闷热和潮湿开始考验着三人的耐力。汗水顺着额角流下,痒痒的,却不敢伸手去擦。带来的水壶就在手边,但没人敢多喝,怕水喝多了内急坏事。 王猛实在憋得难受,趁着一次鸟叫的掩护,用气声对不远处的赵卫国抱怨:“卫国,这得等到啥时候啊?屁股都快让蚂蚁钻出洞了!这帮猪崽子是不是知道咱在这儿,改道了?” 赵卫国头也没回,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急个屁!打猎就是磨性子!它们昨天在这条道上吃饱喝足没遇到危险,今天八成还会来。沉住气,谁要是坏了事,回去扣他分红的钱买烟抽!” 一提到钱,王猛立刻老实了,讪讪地闭上了嘴。 赵卫国其实心里也急,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和这片山林提供的线索。他利用等待的时间,再次在脑海里推演伏击的每一个细节:开枪的时机、射击的部位(最好是肩胛心脏区或者耳根后)、万一失手后的应对、猎物倒地后的处理……他必须考虑到所有可能,确保万无一失。这种超越年龄的缜密和耐心,正是他重生带来的最大优势之一。 为了缓解紧张气氛,也为了敲打王猛,赵卫国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开口:“猛子,你这耐心,以后咋娶媳妇?人家姑娘跟你唠嗑,你三句话没听着响动就得急眼,谁受得了?” 王猛一愣,没想到赵卫国会在这时候扯这个,梗着脖子低声反驳:“扯犊子!俺耐心好着呢!” “好?”赵卫国嗤笑一声,“那我问你,你要是跟姑娘钻苞米地,能猫着等人家爹妈走远不?别没等咋地呢,你先蹦起来把人家吓跑了。” 这比喻又糙又隐晦,但王猛和旁边竖着耳朵听的铁柱都瞬间明白了,铁柱憋不住“噗”一下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王猛闹了个大红脸,在灌木后面直瞪眼,却没法反驳。 这带着颜色的小插曲,倒是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黑豹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耳朵转向兽径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压抑的呜声。 赵卫国瞬间收起了所有杂念,眼神锐利如鹰,轻轻握紧了枪托,对着王猛和铁柱的方向做了个“噤声,有动静”的手势。 来了! 整个伏击点瞬间被一种极致的紧张和肃杀笼罩。连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第62章 野猪王现身 时间仿佛凝固了。伏击点上的三人一犬,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死死锁定着兽径传来的方向。黑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压抑着极度兴奋和警惕的低吼,但被赵卫国用手轻轻按住了脑袋,强制它保持安静。 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树枝被碰断的轻微“咔嚓”声,还有低沉的、类似咀嚼和哼哧的动静。来了,越来越近了! 首先从茂密灌木丛后钻出来的,是几头半大的野猪崽子,它们毛色黄褐,带着条纹,显得活泼而警惕,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用鼻子拱着地面,寻找可食的根茎或掉落的坚果。紧接着,两头体型中等的母猪跟了出来,它们显得沉稳许多,但也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王猛和铁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下意识地搭上了扳机或握紧了刀柄。目标出现了!但赵卫国没有任何动作,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越过这些先头部队,紧紧盯着灌木丛后方。他知道,大家伙通常走在中间或者压阵。 就在这时,那片灌木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一个庞大的、如同小土丘般的灰黑色身影,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踱了出来。 当看清这个身影的全貌时,饶是赵卫国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王猛更是差点惊呼出声,幸亏及时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珠子瞪得溜圆。连一向沉稳的铁柱,呼吸都骤然停止了一瞬。 那是一头怎样的巨兽啊! 它的肩高几乎齐到赵卫国的胸口,身长估摸着接近两米!浑身覆盖着钢针般粗硬的灰黑色鬃毛,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松脂,形成了一层天然的厚重铠甲。最令人胆寒的是它那颗硕大的头颅,以及从嘴角两侧狰狞地向上弯翘起的、足有成年人小臂长的惨白色獠牙!那獠牙尖端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仿佛能轻易撕裂任何敢于阻挡它的东西。它的脖颈粗壮得吓人,与身体几乎融为一体,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凶悍、狡黠而冰冷的光芒。 这是一头真正的野猪王!山林里横行霸道的霸主!它每踏出一步,都带着一种地面微颤的沉重感,那庞大的身躯里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它仅仅是站在那里,那股子百兽之王的凶悍气息就扑面而来,令人头皮发麻,心生畏惧。 “我……我滴个亲娘哎……”王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呻吟着,感觉自己的腿肚子有点转筋。这玩意儿,比他想象中最大的野猪还要大上一圈!那对獠牙,看着就能把人开膛破肚! 铁柱也是脸色发白,握着砍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赵卫国,等待着他的指令。 赵卫国的心脏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血液奔涌。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分析着局势。打这头猪王?风险太大了!老套筒猎枪发射的铁砂,对付普通野猪还行,对付这种皮糙肉厚、还有泥浆铠甲护体的庞然大物,除非极近距离命中眼睛、耳孔等要害,否则一枪很可能只是给它挠痒痒,反而会彻底激怒它!一旦这畜生发狂冲撞过来,他们所在的这个土坡未必挡得住,后果不堪设想! 理智瞬间压倒了冲动和贪婪。这猪王,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 他飞快地用手势向两侧的王猛和铁柱传递了明确的信息——放弃猪王,寻找其他目标!他的手指,悄悄指向了猪王身后,那一群野猪里,跟在母猪旁边的一头体型明显比猪王小一号,但比其他半大崽子壮实许多的成年公猪。那头公猪肩高也得有一米左右,獠牙初具规模,看起来也得有二百多斤,正是价值可观又相对“稳妥”的目标。 王猛和铁柱瞬间明白了赵卫国的意图。虽然对那猪王心有余悸,但也知道这是最明智的选择。王猛心里甚至暗暗松了口气,让他对着那山一样的猪王开枪,手都得抖。 猪群丝毫没有察觉到死亡的危险就在头顶。猪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在队伍相对靠前的位置,但它并没有完全离开兽径,庞大的身躯在一定程度上遮挡了后面的目标。那头被赵卫国选中的公猪,时而低头拱食,时而小跑几步跟上队伍,位置飘忽不定。 赵卫国屏住呼吸,枪口随着那头公猪的移动而微微调整,寻找着最佳的射击时机和角度。必须一击致命,或者至少重创,否则惊散了猪群,再想找机会就难了。汗水,从鬓角滑落,滴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瞄准的目标不是那个最可怕的大家伙,它的注意力更多地锁定了那头较小的公猪,身体伏得更低,做好了随时扑出去纠缠的准备。 整个伏击点,空气仿佛要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头浑然不觉、还在悠闲觅食的公猪身上。成败,在此一举! 第63章 枪响命中,猪群散黑豹追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细丝,每一秒都绷得紧紧的。赵卫国趴在那里,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眼里只剩下瞄准基线尽头,那头还在无知无觉拱食的成年公猪。风声、鸟鸣、甚至身边王猛粗重的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他的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心跳却奇异地平缓下来。 那头公猪似乎找到了什么可口的东西,停了下来,侧对着土坡方向,低头专注地啃咬着,暴露出了它肩胛后方、靠近心肺的区域——一个绝佳的射击角度! 就是现在! 赵卫国瞳孔微缩,屏住最后一口气,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沉稳而果断地向后压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猛然炸响,打破了林间持续已久的寂静!枪口喷出一大团白烟和炽热的火焰,老套筒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赵卫国的肩窝上,但他身体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锁定着目标。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下方兽径上那头正低头啃食的公猪,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发出一声凄厉而痛苦的尖嚎!“嗷——!!!” 在它侧后方肩胛的位置,瞬间爆开一团血雾,钢珠铁砂大部分狠狠嵌入了它的体内,造成了巨大的创伤! 这一声枪响,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野猪群瞬间炸了窝! 几头半大的猪崽子吓得“吱哇”乱叫,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两头母猪也发出了惊恐的哼叫,下意识地就要跟着猪崽子跑。而那头体型硕大、如同山岳般的野猪王,反应更是惊人!它猛地抬起头,那双凶悍的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暴怒和警惕的光芒,它没有像其他野猪那样惊慌逃窜,而是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转向枪响传来的土坡方向,粗壮的蹄子刨动着地面,泥浆飞溅,竟似有要冲上来一探究竟甚至发动攻击的架势! 这骇人的一幕让王猛和铁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要是这猪王真冲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头被击中的公猪在剧痛的刺激下,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叫,挣扎着爬起来,带着汩汩冒血的伤口,疯狂地朝着与猪王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兽径的来路踉跄逃去!它这一跑,带动了其他惊慌失措的猪崽和母猪,整个猪群的逃窜方向瞬间明确了。 猪王似乎被受伤同伴的惨状和混乱的猪群影响,它再次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狠狠瞪了土坡一眼,终于还是调转庞大的身躯,护着几头乱跑的猪崽,跟着大部队的方向,轰隆隆地逃离了,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追!”赵卫国顾不得肩膀的酸痛和猪王那令人心悸的瞪视,猛地从地上跃起,低吼一声。他知道,必须趁热打铁,绝不能给那头受伤的公猪喘息的机会!一旦让它钻进密林深处,靠着野生动物强大的生命力,很可能就找不到了,那这一枪就白打了,还浪费了宝贵的弹药和精力。 几乎在赵卫国发出指令的同时,早就蓄势待发的黑豹如同一条黑色的闪电,“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它没有去管那些四散奔逃的猪群,目标明确,直扑那头落在最后、踉跄逃跑的受伤公猪! 黑豹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追到了公猪的身后。那公猪虽然受伤,但求生本能驱使下,奔跑起来依旧不慢,而且极其疯狂,不顾一切地撞开拦路的灌木枝条。 “黑豹!小心!别正面硬上!咬它后腿!”赵卫国一边快步追赶,一边大声提醒。他可不想黑豹被那垂死挣扎的公猪回头一獠牙给挑伤了。 黑豹极其聪慧,听到主人的指令,立刻改变了策略。它利用自己灵活的身形,一个加速冲刺,猛地从侧后方贴近,瞅准时机,张开大口,露出森白的利齿,狠狠一口咬在了公猪的一条后腿关节附近! “嗷——!”公猪再次发出痛苦的嚎叫,奔跑的动作猛地一滞,一条后腿几乎跪倒在地。它疯狂地甩动身体,扭头试图用獠牙去攻击黑豹。但黑豹一击即退,灵活地跳开,躲开了那致命的反击。等公猪挣扎着还想继续逃跑时,黑豹再次如法炮制,扑上去撕咬它的另一条后腿或者屁股。 就这样,黑豹如同一个最出色的游击战士,不断地骚扰、撕咬,死死缠住受伤的公猪,极大地延缓了它逃跑的速度,也给后面追赶的赵卫国三人创造了宝贵的时间。 “我操!黑豹牛逼!”王猛一边气喘吁吁地跟着跑,一边忍不住大喊。这狗太灵性了! 铁柱也闷头猛冲,手里紧紧攥着砍刀,准备随时接应。 赵卫国端着枪,努力在奔跑中保持平衡,寻找着再次开枪的机会。但公猪被黑豹缠得不断扭动,加上林木遮挡,很难找到稳妥的射击角度。他不敢轻易开枪,怕误伤了黑豹。 “围住它!别让它钻林子!”赵卫国大声指挥,三人一犬,对这头受伤的猎物展开了紧张的追剿。林子里,上演着一场关乎生存与收获的生死角逐。 第64章 循血追踪伤兽,密林搏杀 林子里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受伤的公猪亡命奔逃,黑豹如影随形地纠缠撕咬,赵卫国三人则循着地上淅淅沥沥的血迹和黑豹不时发出的吠叫声,拼命追赶。 那血迹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格外显眼,猩红刺目,像一条断断续续的指路标。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这气味刺激着猎手,也刺激着垂死的野兽。 “快!它跑不远了!血淌得这么凶!”赵卫国一边跑,一边根据血迹的浓密程度判断着猎物的状态。他心里有数,那一枪就算没直接命中心脏,也绝对伤及了肺叶或者大血管,否则出血量不会这么大。 王猛和铁柱也是铆足了劲,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豹晃动的身影和地上的血迹,呼哧带喘地跟着。王猛嘴里还不忘念叨:“妈的……这玩意儿……真能跑……肠子都快……跑断了……” 追了约莫一里多地,前方的林木更加茂密,灌木丛生。黑豹的吠叫声突然变得高亢而急促,充满了警告和搏斗的意味,不再是之前那种骚扰性的低吼。 “围住了!快!”赵卫国精神一振,知道黑豹已经将野猪逼入了绝境或者野猪被迫停下来负隅顽抗了。 三人加快脚步,拨开挡路的枝条,冲进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头皮一炸! 只见那头受伤的公猪被逼到了一棵巨大的倒木旁,它浑身是血,半边身子都被染红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那双原本凶悍的小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疯狂和绝望。它低伏着前半身,獠牙对准前方,做出了拼死一搏的姿态。 而黑豹,则在不远处来回逡巡,呲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它的一条前腿似乎被野猪的獠牙划了一下,渗出了血迹,但它依旧死死地盯着猎物,不肯退让。它很聪明,没有贸然冲上去,而是在等待主人的到来。 那野猪看到又有人类出现,尤其是看到赵卫国手中那杆还冒着硝烟味的猎枪,更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它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不再理会黑豹,竟然后腿猛地蹬地,低着头,挺着那对沾着血丝的惨白獠牙,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朝着站在最前面的赵卫国猛冲过来! 这一下变故突生,速度快得惊人! “卫国小心!”王猛和铁柱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黑豹也狂吠着试图从侧面干扰。 赵卫国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根本来不及再次装填弹药开枪!躲?往哪躲?这畜生是直线冲撞,速度极快,左右都是灌木,后退更来不及!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赵卫国前世在部队锻炼出的下意识反应和这辈子苦练的身手发挥了作用!他没有慌乱后退,反而在野猪即将撞上他的前一刹那,身体猛地向侧前方一个鱼跃翻滚,几乎是贴着那狰狞的獠牙擦了过去!同时,他手中的老套筒猎枪被他当成铁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野猪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嘭!”一声闷响!枪托砸在野猪坚硬的颅骨上,震得赵卫国手臂发麻,猎枪也脱手飞了出去。这一下虽然没给野猪造成致命伤,却成功让它前冲的势头微微一偏,擦着赵卫国的身体冲了过去,一头撞在了后面一棵小树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小树竟被生生撞断! 野猪自己也因为这一下猛烈的撞击和失血过多,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操你姥姥!”王猛眼睛都红了,见状大吼一声,也顾不上害怕了,举起手里的砍刀就扑了上去,朝着野猪的屁股和后腿没头没脑地乱砍!铁柱也反应过来,嗷嗷叫着冲上去,用他那股子蛮力,死死抱住了野猪的一条后腿,想把它撂倒! 野猪吃痛,疯狂地甩动身体,试图挣脱。铁柱被它甩得跟拨浪鼓似的,但双臂如同铁箍,死死不放。王猛的砍刀虽然没能砍进去多深(野猪皮太厚),但也留下了几道血口子。 黑豹瞅准机会,再次迅猛扑上,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另一条后腿关节,死不松口! 野猪陷入了疯狂的境地,前后左右都被攻击,它发出绝望而暴怒的嚎叫,拼命挣扎,獠牙乱晃,试图攻击抱住它后腿的铁柱。 赵卫国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摔得生疼的胳膊,一眼就看到铁柱处境危险!他猛地拔出别在腰后的斧头,一个箭步冲上前,趁着野猪的注意力被铁柱和黑豹吸引,绕到侧面,看准那野猪因挣扎而微微扬起的脖颈下方,那相对脆弱的咽喉部位,用尽全身力气,将锋利的斧刃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温热的猪血如同喷泉般飙射出来,溅了赵卫国一脸一身!那野猪的嚎叫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开始剧烈地抽搐,四肢乱蹬,但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铁柱感觉到抱着的后腿力量一松,赶紧松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都吓白了。王猛也停了手,拄着砍刀,呼哧呼哧地看着还在抽搐的野猪,心有余悸。 黑豹也松开了口,退到一边,警惕地盯着垂死的猎物,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前腿的血迹已经凝固了。 赵卫国抹了一把脸上的猪血,腥臊的气味直冲鼻腔。他看着地上渐渐停止抽搐的野猪,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两个兄弟和受伤的黑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那一瞬间,真的太险了!若不是三人一犬配合默契,拼死搏杀,今天说不定就得交代在这了。 “都没事吧?”赵卫国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 “没……没事……”王猛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妈呀……可吓死老子了……” 铁柱也摇摇头,看着赵卫国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感激,刚才要不是卫国哥那一斧头…… 赵卫国赶紧去看黑豹,检查它前腿的伤口,幸好只是划破了皮,不算严重,他撕下一条内衣布,给它简单包扎了一下。 休息了片刻,缓过劲来。看着地上这头二百多斤重的战利品,三人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和极度兴奋的笑容。 “哈哈哈!成了!真让咱们干成了!”王猛跳起来,激动地捶了铁柱一拳。 铁柱也憨憨地笑着,看着野猪,眼里放光。 赵卫国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别高兴太早,赶紧处理!这血腥味太浓,时间长了容易招来别的玩意儿(野兽)。” 他这么一说,王猛和铁柱也紧张起来,这老林子里,闻到血腥味赶来的,可不会是啥善茬。 三人不敢耽搁,立刻行动起来。赵卫国负责用猎刀和斧头分解野猪,王猛和铁柱则帮忙撑开麻袋,收集猪肉和内脏。黑豹忠诚地守在旁边,享受着胜利的果实——赵卫国割下了一大块新鲜的猪肝奖励它。 看着忙碌的兄弟和忠诚的爱犬,赵卫国一边费力地切割着厚实的猪皮,一边心里感慨:这第一桶金,赚得可真是不容易。但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他对于带领兄弟和家人在这个充满机遇与危险的年代闯出一片天地,有了更足的底气。他下意识地踩了踩脚,那双柔软的鞋垫依旧妥帖,仿佛也分享了这份胜利的喜悦。 第65章 处理野猪肉,獠牙作纪念 浓烈的血腥味在林子里弥漫开来,像一块无形的磁石,不知道会吸引来什么不速之客。赵卫国深知必须争分夺秒,他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点子,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越来越暗的林子,语气急促而坚定:“快!手脚都麻利点!这味儿太冲,天黑前必须弄完撤走!” 不用他多说,王猛和铁柱也明白利害。刚才搏杀的肾上腺素还没完全消退,又添了新的紧张。三人立刻围着那头已经彻底断气的野猪忙碌起来,黑豹则忠实地在周围巡逻,耳朵竖得老高,鼻子不时抽动,警惕任何靠近的危险。 赵卫国是主力,他拔出别在腰后的锋利猎刀,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八岁的青年。他先是找到野猪脖颈处被斧头劈开的大伤口,用刀扩大了些,确保残留的猪血能流得更干净。“猛子,帮把手,把这前腿抬起来点,让血水淌利索喽!” 放血是关键,血放不净,肉就容易发腥发柴,卖不上价。 王猛赶紧上前,龇牙咧嘴地抬起一条沉重的猪前腿,嘴里还不忘叨咕:“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卫国,你小子这剥皮剔骨的手艺跟谁学的?孙大爷也没见这么利索过,瞅着比公社肉铺的老王头还溜道(熟练)!” 赵卫国没空搭理他的贫嘴,集中精神,手中的猎刀沿着野猪的腹部中线,从咽喉一直划到尾巴根,刀锋过处,厚厚的猪皮和脂肪层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红白相间、还冒着丝丝热气的肌肉组织和内脏。这手利落的开膛功夫,是他前世在部队野外生存训练和这辈子刻意观察、练习的结果,此刻施展出来,自然是远超常人。 “少扯犊子,留心学着点!铁柱,准备接内脏,小心别弄破了苦胆!”赵卫国头也不抬地吩咐。铁柱“哎”了一声,赶紧撑开一个带来的麻袋,凑到跟前。 赵卫国的手探入温热的胸腔腹腔,小心地将心、肝、肺、肚、肠等内脏一一分离取出。猪心猪肝还算完整,是好东西,可以吃也能卖钱。那副硕大的猪肺和肠肚则被暂时放到一边。他特意把那颗还在微微抽搐、布满血丝的猪心和一个肥厚的猪肝割下来,扔到眼巴巴守着的黑豹面前:“好小子,你的!今天头功!” 黑豹兴奋地低呜一声,立刻扑上去大快朵颐,这是对它勇敢和忠诚的最高奖赏。 取出内脏,野猪的分量顿时轻了不少。接下来是剥皮。赵卫国的刀法更加精细,刀尖巧妙地游走在皮与肉之间,尽量不破坏珍贵的猪皮。这年头,一张完整的野猪皮硝制好了,也能值几个钱,或者留着自家做皮褥子、皮坎肩,冬天那可是顶好的保暖物件。 王猛和铁柱在一旁打下手,看着赵卫国如同庖丁解牛般将一张几乎完整的野猪皮剥了下来,都是啧啧称奇。“俺滴个娘哎,卫国,就你这手艺,以后就是不打猎,去公社肉铺当个大师傅也饿不着啊!”王猛再次惊叹。 赵卫国笑了笑,手上不停:“少拍马屁,赶紧把肉分块!挑好的后鞧(后臀)、前槽(前肩)、里脊这些好肉单独放,排骨、肘子啥的另放。咱自己留点吃,大部分得拿去卖钱。” 三人合力,用砍刀和猎刀将去除了内脏和皮毛的猪胴体分解成大小不等的肉块。热乎乎的猪肉散发着独特的腥臊气和淡淡的甜香,沉甸甸的,代表着实实在在的收获。带来的几个麻袋很快就装得满满登登。 处理得差不多了,赵卫国把目光投向了野猪头上那对虽然不长,但已经初具规模、尖端锋利的獠牙。他蹲下身,用猎刀小心地剔除包裹着獠牙根部的肌肉和筋膜,费了点劲,终于将两根惨白色、带着天然弯曲弧度、如同两柄短匕般的獠牙完整地取了下来。 他用沾着血的手掂了掂那对獠牙,触感冰凉坚硬,上面还残留着搏杀时的凶悍气息。“这对玩意儿,留着当个念想。”他将其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内兜放好。这是他们第一次成功猎杀大型野兽的见证,也是勇气和成长的印记。 王猛看着他那郑重的样子,嘿嘿坏笑,凑过来压低声音:“咋的?准备拿回去跟小梅妹子显摆显摆?就跟人家说,‘看,哥给你打的簪子!’?” 赵卫国笑骂着踹了他一脚:“滚蛋!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脑子里整天就琢磨这点事儿?这是战利品,懂不?” 话虽这么说,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张小梅看到这对獠牙时,那又怕又好奇、可能还会带着点崇拜的小模样,心里还真有点痒痒的。 天色越来越暗,林子里影影绰绰,远处似乎传来了几声不明所以的野兽低嚎,听得人心里发毛。 “不能再待了!收拾东西,撤!”赵卫国果断下令。 三人将装满猪肉的麻袋用绳子捆扎结实,轮流背上。剩下的猪头、蹄子、以及不太值钱的内脏,也尽量带走,实在带不走的,就挖个浅坑草草掩埋,尽量减少气味散发。 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踩着林间渐浓的暮色,三人一狗踏上了返程的路。虽然身体疲惫不堪,身上沾满血污,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这头野猪,意味着他们这个三人小队真正在深山老林里站住了脚,意味着滚滚的财源和无限可能的未来。 赵卫国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光明、渐渐被黑暗笼罩的老林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这山里,还有更多的宝藏和挑战,等着他去征服。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66章 满载而归,虽累心欢喜 三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外加零零碎碎用绳子拴着的猪头、蹄子和心肝肚肺,这分量着实不轻。粗略估摸,光是净肉就得有一百五六十斤,再加上这些零碎,负担将近二百斤了!三个人分摊下来,每人肩上都得扛六七十斤的分量,在这刚经过搏杀、体力消耗大半,而且崎岖难行的山林里赶路,绝对不是件轻松事儿。 赵卫国二话不说,把最沉的那个装着最好部位猪肉的麻袋甩到自己肩上,绳子勒进肉里,沉甸甸的实诚感让他心里踏实,也让他脚步一个趔趄。“我扛这个,铁柱你扛那个,猛子,你拿那个小的和零碎。”他分配着任务,尽量照顾到每个人的体力。铁柱闷声应下,扛起另一个大麻袋,他力气最大,倒还能撑住。王猛龇牙咧嘴地背上那个稍小的麻袋,又把猪头、猪蹄子用绳子串好挂在胸前背后,活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我滴个乖乖……这……这也太沉了……”王猛被压得直不起腰,喘着粗气抱怨,“早知道……早知道这猪崽子这么压秤,咱……咱就地在林子里烤了吃一半再回来好了……” 赵卫国调整了一下肩头麻袋的位置,让自己背得更顺手些,笑骂道:“滚犊子!就你这点出息!赶紧走,趁着天没全黑透,早点到家早点踏实!这林子里背着这么多肉,跟揣个招灾的宝贝似的,心里不慌啊?” 这话一点不假。浓郁的血腥味虽然因为猪肉被包裹而淡了些,但依旧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黑豹似乎也明白肩负的重任,它没有再跑远,而是紧紧跟在三人旁边,警惕地竖着耳朵,不时回头张望,履行着护卫的职责。它前腿的伤只是皮外伤,不影响行动,但那份忠诚和警觉,让三人心里都多了份底气。 返程的路感觉比来时长了好几倍。身上的负重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每迈出一步都觉得小腿肚子发酸发胀。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额头、鬓角往下淌,迷了眼睛,湿透了早已被血污和泥土弄脏的衣衫。林子里光线迅速变暗,树影幢幢,仿佛隐藏着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呼……呼……卫国,歇……歇会儿吧……实在……实在顶不住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王猛第一个撑不住了,扶着旁边一棵树,呼哧带喘,脸色发白,腿都在打颤。他胸前挂着的猪头晃来晃去,像个诡异的钟摆。 铁柱虽然还能坚持,但也是满头大汗,呼吸粗重。 赵卫国自己也累得够呛,肩膀被绳子勒得生疼,但他知道不能停。天色越晚越危险。他咬咬牙:“再坚持一下,前边快到咱们昨天扎营的那块高地了,到那儿再歇!” 他一边给两人打气,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次的收获。这头野猪,按现在的市价,好的部位肉能卖到七八毛一斤,差点的也能卖四五毛,这一百多斤肉,就是七八十块钱!再加上猪皮、猪鬃、还有那对獠牙,妥妥超过八十块!扣除可能给帮忙销售的熟人一点好处,落到他们兄弟三人手里的,也是一笔巨款了!足够给家里添置不少东西,也能让他们的合伙本金更加雄厚。 想到这些,身上的疲惫仿佛都减轻了不少。他侧头看了看同样累得够呛却眼神明亮的铁柱,还有虽然叫苦连天但脚下没停的王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和豪情。这就是兄弟,能一起拼命,也能一起享福。 “猛子,想想新自行车!想想的确良衣裳!想想往后媒婆踏破你家门槛!”赵卫国用憧憬刺激着王猛。 王猛一听这个,果然又来劲了,呲牙咧嘴地直起腰:“妈的……为了……为了新自行车……拼了!”他甚至还苦中作乐地拍了拍胸前晃荡的猪头,“老兄,委屈你再挂会儿,等把你卖了,哥就能娶媳妇了!” 这话逗得赵卫国和铁柱都忍不住笑了,沉闷疲惫的气氛活跃了不少。 赵卫国也感觉脚上那双垫了鞋垫的胶鞋,在此刻沉重步伐下,提供了难得的缓冲和支撑,心里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双鞋垫的主人。等卖了钱,一定得给她扯块更好看的布料,嗯,再偷偷买个雪花膏啥的…… 三人互相鼓着劲,拖着沉重的步伐,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黑豹始终不离左右,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当终于看到昨天扎营的那处熟悉的高地时,三人都如同虚脱一般,几乎是同时卸下了肩上的重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汗水滴落在身下的尘土里,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休息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王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看着天上渐渐冒出来的星星,有气无力地说:“妈的……这钱……赚得……真他娘的不容易……” 铁柱靠着麻袋,憨憨地笑着,用手抚摸着装满猪肉的麻袋,仿佛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赵卫国也靠着麻袋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心里却被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填满。这一次远猎,不仅收获了实实在在的财富,更验证了他们这个小团队的能力和凝聚力,也让他对自己的未来规划,有了更清晰的蓝图和更足的信心。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个兄弟,又看了看安静卧在身边、警惕依旧的黑豹,笑着说道:“行了,别装死了,这点路就累成这熊样?赶紧起来,趁着还有点亮,一口气扛回家!热炕头、猪肉炖粉条子在等着咱呢!” 一想到热乎乎的炕头和香喷喷的猪肉,三人仿佛又凭空生出了几分力气,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重新扛起沉甸甸的收获,踏着星光,朝着屯子里那点点温暖灯火的方向,坚定地走去。这一次,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和归家的急切。 第67章 屯里引轰动,传说加身 日头彻底沉下了西边的山坳,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昏黄的霞光,给靠山屯的屋顶和烟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屯子里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空气中飘荡着晚饭的香气和隐隐的狗吠。 就在这片渐浓的暮色里,三个步履蹒跚、浑身血污泥点、扛着鼓鼓囊囊巨大麻袋的身影,外加一条同样带着伤、却精神抖擞的大黑狗,出现在了屯口。他们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但那沉甸甸的麻袋和里面散发出的、无法完全掩盖的浓郁血腥气与肉腥味,却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瞬间吸引了所有还没回家、或者在院里吃饭的屯邻的目光。 “哎呀妈呀!那……那是卫国他们吧?” “我滴个老天!他们这是……这是打着啥了?这么大麻袋!” “快看那麻袋下边还滴答血呢!还有那猪头!” 最先发现的是几个在屯口大榆树下扯闲篇的老爷们儿,他们惊得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抽,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紧接着,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屯,大人孩子都从屋里、院里跑出来看热闹,赵卫国家门口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比过年看秧歌还热闹。 当赵卫国三人将肩上沉重的麻袋“噗通”、“噗通”地卸在自家院门口的空地上,解开扎口的绳子,露出里面红白分明、一块块硕大新鲜的野猪肉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惊呼和议论! “野猪!真是野猪!” “这么大块肉!这得是多大个头的野猪啊?” “你看那肉膘,多厚实!这可是好肉啊!” 王猛这会儿累得几乎脱力,但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瘫坐在地上,靠着麻袋,还不忘用最后一点力气吹嘘,他指着那需要两人才能抬动的大麻袋,气喘吁吁地对围观的人说:“瞅见没?这……这只是……只是一部分!还有……还有更……更大的没敢动呢!那家伙……跟座小山似的……獠牙……獠牙这么老长!”他用手比划着一个夸张的长度,唾沫星子横飞。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想象。更巨大的?没敢动?联想到赵卫国他们这次去了好几天,深入老林子,再加上王猛那绘声绘色的描述,一个可怕的、关于他们遭遇并击退了“野猪王”的传说,迅速在人群中滋生、发酵。 “我的天爷!他们不会是碰上老林子深处那头祸害庄稼的野猪王了吧?” “肯定是了!你看这肉,普通野猪哪能长这么肥实?” “了不得啊!赵家这小子,真成气候了!连野猪王都能收拾?” 赵卫国听着周围的议论,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这是以讹传讹了。但他并没有出声澄清,只是疲惫地笑了笑,默认了这个美丽的误会。有时候,适当的“传说”加身,并非坏事,这能更快地确立他在屯里的地位和威信,对他以后想做的事情有利无害。这种对人心和名声的利用和把控,也是他重生带来的隐性优势。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就看到了那个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脸上带着担忧、惊奇和掩饰不住喜悦的纤细身影——是张小梅。她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对,张小梅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像天边最后的晚霞,慌忙低下头,想躲到别人身后,但那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忍不住又偷偷抬起来,落在赵卫国身上,看到他浑身血污、疲惫却挺拔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后怕。 赵卫国心里一暖,隔着人群,对她不易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张小梅接收到这个信号,脸更红了,心脏砰砰直跳,赶紧彻底躲到了母亲身后,但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时,赵永贵和王淑芬也闻讯从屋里挤了出来。看到地上那三大麻袋猪肉和儿子、铁柱、王猛三人狼狈却兴奋的样子,赵永贵激动得嘴唇都有些哆嗦,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连说了几个“好!好!”。王淑芬更是又惊又喜,眼圈都红了,上前拉着赵卫国上看下看,生怕他少了块肉:“哎呀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没伤着哪儿吧?吓死妈了!” “妈,没事,都好着呢。”赵卫国安慰着母亲,然后朗声对围观的乡亲们说道:“各位叔伯婶子,今天运气不错,打了头野猪。大家伙儿都帮衬过我家,这猪肉,见者有份!等明儿收拾利索了,每家都来割点肉回去尝尝鲜!” 他这话一出,更是赢得了满堂彩!这年头,谁家不缺油水?这么大方的举动,立刻让赵卫国在屯里的人缘和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众人纷纷夸赞: “卫国这孩子,仁义!” “有本事还不忘本,好样的!” “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这么个能人!” 听着众人的夸赞,看着父母脸上洋溢的骄傲和光彩,感受着张小梅那偷偷投来的、含着情意的目光,赵卫国虽然身体疲惫,但心里却充满了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这一次远猎,不仅收获了实实在在的财富,更彻底打响了他“狩猎能手”的名声,奠定了他在靠山屯年轻一代中的领头人地位。 他弯腰,从怀里掏出那对沾着血、冰凉坚硬的野猪獠牙,递到父亲赵永贵手里:“爹,留着当个念想。” 赵永贵接过那对獠牙,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那冰冷的质感,看着儿子那张虽然稚嫩却已显露出坚毅和担当的脸庞,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和自豪。 夜色彻底笼罩了靠山屯,但赵卫国家院里,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和希望。赵卫国知道,他人生的新篇章,就从这顿即将飘香的野猪肉,和这对染血的獠牙开始,正式掀开了。 第68章 分肉给乡邻,铺路未来 院子里点起了两盏明亮的马灯,挂在屋檐下,把门口那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三大麻袋野猪肉就堆在灯光最亮的地方,像座诱人的肉山,散发着浓郁原始的肉腥气,勾动着每一个围观者的味蕾和神经。屯里几乎家家都来了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闻着空气中难得的肉香。 赵卫国虽然浑身跟散了架似的,胳膊腿都酸疼得厉害,但还是强打着精神,和父母一起招呼着乡亲。他知道,这个时候的态度,比打回来十头野猪还重要。 “叔,婶子,都别急,挨家都有份儿!”赵卫国脸上带着笑,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透着敞亮和热乎劲儿。 王猛瘫坐在旁边的门槛上,看着那三麻袋沉甸甸的“钱”,心里就跟有只小猫在挠似的,又痒又疼。他凑到正在喝水歇气的赵卫国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卫国,咱……咱真分啊?这可都是钱啊!少说也得七八十块呢!分出去……是不是……是不是太亏了?意思意思得了呗?” 赵卫国放下水碗,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猛子,眼光放长远点。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这人情和名声,可不是几个钱能买来的。咱家在屯里根基浅,以前啥光景你忘了?现在好不容易缓过劲,得把根扎深、扎牢!让大伙儿都念着咱点儿好,往后有啥事,才能有人帮衬,路才能越走越宽。” 他这话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和世故,听得王猛一愣一愣的,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肉疼,但也不得不承认赵卫国说得在理。铁柱在一旁憨厚地点头:“卫国哥说得对,俺家困难的时候,屯里不少叔伯都帮过忙。” 赵卫国不再多说,拿起家里那把厚重的砍肉刀,走到肉堆前,开始分肉。他分肉也有讲究,不是胡乱砍一块了事。 “孙大爷,您老牙口不好,这块里脊肉嫩,您拿回去炖着吃,烂糊!”他挑出一大条最嫩的里脊肉,用马莲叶子一包,塞到闻讯赶来的老猎人孙大爷手里。孙大爷是他们家的恩人,多次指点,必须敬重。 孙大爷接过肉,昏花的老眼里满是欣慰,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好小子!仁义!比你爹强!” “李婶,这块五花三层的,肥瘦相间,回去炼油或者炖酸菜都香!”他给家里孩子多、日子紧巴的李寡妇割了厚厚一大块肥膘多的五花肉。 李婶感动得眼圈都红了,连连道谢:“哎呀卫国,这……这怎么好意思……太谢谢你了!” “铁柱,这块后鞧(后臀尖)肉结实,给你爹拿回去,补补身子!”他给自己兄弟也留了好肉。 铁柱爹在一旁搓着手,憨厚地笑着,嘴里不停说着:“使不得,使不得,太多了……” “使得!叔,您就拿着吧!”赵卫国不由分说地把肉塞过去。 他挨个分着,关系近的、以前帮过忙的、家里确实困难的,都分到了不小的一块。就连以前跟着赵老蔫儿背后嚼过舌根、但也没啥大过节的几户,赵卫国也没落下,每家都给割了一条不算小、能见着油腥的肉。 “大家都是一个屯子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前有啥磕磕绊绊,都过去了!往后咱一起把日子过好!”赵卫国一边分肉,一边说着敞亮话。 这番举动,这番话语,让所有拿到肉和没拿到肉的乡亲,心里都热乎乎的,对赵卫国的看法彻底改观。这小子,不光有本事,会打猎,更会做人!大气!仁义! 王猛看着肉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看着乡亲们那感激和敬佩的眼神,听着那不绝于耳的夸赞,他心里那点小算盘也慢慢放下了,甚至隐隐觉得,卫国这小子,搞不好真能干出大事来。 分肉的间隙,赵卫国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向人群外围。终于,他看到张小梅和她娘也来了,站在稍远的地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上前。张小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一下正在忙碌分肉的赵卫国,那眼神里带着崇拜,带着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赵卫国心里一动,等分肉的人群稍微稀疏些,他拿起早就预留好的、用干净荷叶包着的一大块最好的里脊肉和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走到张小梅母女面前。 “张婶,小梅,这点肉你们拿回去尝尝。”赵卫国把肉递过去,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邻里走动。 张小梅她娘看着那两大块足有四五斤重的上等好肉,吓了一跳,连忙推辞:“哎呀卫国,这可使不得!太多了太多了!你分给乡亲们是情分,俺家可不能要这么多!” “婶子,您就拿着吧,”赵卫国不由分说地把肉塞到张小梅手里,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姑娘冰凉纤细的手指,两人都像触电般微微一颤,“张叔腰腿不好,多吃点肉补补。再说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小梅那红得快滴血的耳垂上,压低声音,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戏谑,“有些人纳鞋垫费眼睛,也得补补。”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炸得张小梅脑袋嗡嗡作响,她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羞得差点把肉扔出去,猛地抬起头,又羞又急地瞪了赵卫国一眼,那眼神水汪汪的,带着嗔怪,更带着无处躲藏的甜蜜。她一把夺过肉,声如蚊蚋地说了句“谢谢卫国哥”,然后拉起还在推辞的母亲,逃也似的钻出了人群,那背影都透着慌乱和甜蜜。 赵卫国看着她仓皇逃跑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这肉,送得值!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三麻袋猪肉,分出去差不多一麻袋还多,剩下的,也足够赵卫国家和王猛、铁柱三家过个肥年,还能剩下不少用来出售。 王猛看着剩下的肉,虽然还是有点心疼,但嘴上却说道:“行吧,卫国,听你的。这么一分,咱在屯里这人缘,算是立住了!” 铁柱也憨憨地笑着:“大伙儿都高兴。” 赵永贵和王淑芬看着处事老道、人情练达的儿子,脸上满是骄傲和欣慰。他们知道,儿子是真的长大了,这个家,以后有撑腰的了。 赵卫国看着父母的笑脸,看着剩下的猪肉,听着远处传来的、因为分到肉而欢天喜地的孩童嬉闹声,心里充满了踏实感。这点肉看似是损失,实际上却是最划算的投资。他赵卫国和靠山屯的纽带,从今晚开始,变得更加牢固。这为他未来想要带领乡亲们一起致富的蓝图,打下了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第69章 卖肉获巨款,家庭命运转折 野猪肉分出去不少,但剩下的依旧是一座可观的内山。赵卫国家那间充当临时仓房的新房西屋里,挂满了用盐仔细腌制起来、准备做成咸肉的肉条,剩下的新鲜肉也还有百十斤,得赶紧处理掉。这年头没有冰箱,虽说入了秋天气凉快,肉也放不住几天。 第二天一早,王猛就主动请缨,拍着胸脯对赵卫国说:“卫国,卖肉这活儿交给我!你放心,保证把肉卖出花儿来!咱这纯野生、现杀的野猪肉,在公社和附近几个屯子可是稀罕物,不愁卖!” 他脑子活络,嘴皮子利索,又有之前倒腾山货打下的一点人脉,确实是负责销售的最佳人选。 赵卫国点点头,信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猛子,这事儿你多费心。价格你看着谈,别太低,但也别太黑,细水长流。注意安全,钱揣好了。” “明白!你就瞧好吧!”王猛干劲十足,这可是他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他找来一辆借来的架子车,把百十斤新鲜野猪肉装上车,用干净的麻袋和草席盖好,又揣上赵卫国给的几盒“大生产”香烟当敲门砖,意气风发地出发了。 王猛这一去,就是两天。他不仅跑了公社,还去了附近几个有亲戚熟人的屯子,甚至摸到了林场和一个小矿厂的家属区。他充分发挥了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把“靠山屯赵卫国勇斗野猪王”的故事稍加渲染(重点突出野猪的凶猛和肉的来之不易)。 这野猪肉也确实争气,膘肥肉厚,颜色鲜亮,跟平时吃的圈养家猪肉明显不一样,看着就勾人食欲。再加上王猛会来事儿,给管事的递根烟,给切肉的老师傅尝点小块,价格又比供销社的肉稍低一点还不要肉票,这肉卖得出奇地顺利。百十斤肉,不到一天功夫,就被闻讯而来的职工家属和附近屯子里条件好些的人家抢购一空。 第二天下午,王猛风尘仆仆但却满面红光地回来了。他一进赵卫国家院门,就兴奋地压低声音嚷嚷:“卫国!铁柱!快!进屋说!” 三人钻进赵卫国那间新房,王猛小心翼翼地把门闩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用破布裹了好几层的布包,神情激动地放在炕桌上。他一层层打开,里面露出的东西,让沉稳的赵卫国和憨厚的铁柱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钱!满满一堆钱! 大部分是皱皱巴巴但叠放整齐的块票(一元)、毛票(角票),甚至还有几张罕见的“大团结”(十元)!硬币也有不少,分币、角币混杂其中,在炕桌上堆成了一个小堆,散发着油墨和金属混合的、诱人的气息。 “我……我操……”铁柱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赵卫国虽然心里有准备,但心脏也忍不住加速跳动了几下。这视觉冲击力,比前世在手机上看到银行卡余额数字要强烈太多了! 王猛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手指点着那堆钱,语速飞快地汇报:“一共……一百零三斤七两肉!好的后鞧、里脊卖八毛五一斤,五花肉七毛,前槽、排骨啥的卖六毛五、六毛不等,零头俺都给抹了,好算账。总共……总共卖了七十八块九毛三分!俺来回坐车、吃饭、买烟花了三块一毛七,剩下的全在这儿了,七十五块七毛六分!一分不少!” 七十五块七毛六分! 这个数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小小的房间里炸响!赵永贵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年到头除去口粮,能见到现钱也不过二三十块!这七十多块,在1982年的靠山屯,绝对是一笔惊人的巨款!足以彻底改变一个普通农家的命运! 王猛汇报完,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凉水,擦着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妈的,这帮人抢得跟不要钱似的!咱这野猪肉是真吃香!卫国,你是没看见,矿上那个采购科长,一个人就买了二十多斤,说明天还要!可惜咱没了!” 铁柱看着那堆钱,憨厚的脸上满是激动和不可思议,喃喃道:“这么……这么多钱……俺家……俺家从来没……”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那几张珍贵的“大团结”,摩挲着上面工农兵的图案,感受着纸币特有的质感。这笔钱,不仅仅是一堆纸币,它代表着他们兄弟三人第一次大规模合作的成功,代表着这个家终于有了坚实的底气,更代表着他重生以来,真正撬动了命运的杠杆! “好!干得漂亮,猛子!”赵卫国由衷地称赞道,然后看向父母。赵永贵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王淑芬更是激动得抹起了眼泪,嘴里不停念叨:“好了……这下可好了……债能还上了……日子有盼头了……” 赵卫国从钱堆里数出三十块钱,郑重地交到母亲手里:“妈,这钱您收好。把咱家之前为盖房欠屯里亲戚邻居的饥荒(外债),挨家挨户,连本带利,都还上!咱们挺直腰杆做人!” 王淑芬颤抖着接过那厚厚一沓钱,重重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这却是喜悦的泪水。 剩下的四十多块钱,赵卫国仔细收好。这是他们兄弟三人合伙的本金和利润,也是未来发展的启动资金。 压在心头许久的大石终于搬开,赵家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之中。王淑芬用留下的新鲜野猪肉,切了大半颗酸菜,炖了满满一大锅猪肉炖粉条,又贴了一锅黄灿灿的苞米面大饼子。浓郁的肉香从赵家新房的厨房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小院里,连黑豹都分到了一大块带肉的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吃饭的时候,王猛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赵卫国,压低声音坏笑:“卫国,现在咱可是有钱人了!咋样?是不是该琢磨琢磨,啥时候去张家正式提亲了?到时候彩礼咱直接拍一沓‘大团结’在桌上,看张老蔫儿还有啥话说!” 赵卫国笑骂着踹了他一脚:“滚犊子!你以为买猪崽子呢?这事儿得讲究个水到渠成!”不过,他心里也确实开始盘算起来。等忙过秋收,是得找个机会,让父母去张家探探口风了。想着张小梅那双含羞带怯的眼睛,他感觉嘴里的猪肉炖粉条,格外的香。 夜幕降临,靠山屯渐渐安静下来。但赵卫国家的新房里,却灯火通明,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这笔靠勇气、智慧和团结换来的巨款,如同一声嘹亮的号角,宣告着赵卫国一家,以及他们这个小小的兄弟联盟,正式告别了过去的贫困和窘迫,踏上了一条充满希望的、崭新的康庄大道。 第70章 商议盖房,选址备料绘草图 家里欠的饥荒(外债)连本带利还清,压在赵家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总算搬开了。手里还攥着卖野猪肉剩下的四十多块巨款,再加上之前合伙积攒的本金,赵卫国心里那团关于“家”的火焰,烧得更旺了。现在住的这间新房,当时盖得仓促,主要是为了应急,低矮、窄吧(狭窄),墙体也薄,冬天烧再多柴火也总觉得四处漏风。既然现在有了条件,盖一座真正气派、敞亮、结实、能住几十年甚至传给子孙的砖瓦房,就成了眼下最要紧的大事! 这天晚上,吃过了晚饭,碗筷撤下去,赵卫国没像往常那样急着去收拾猎具或者琢磨进山的事,而是把父母都留在了炕桌旁。煤油灯的光晕照亮了一家三口郑重其事的脸,连趴在炕沿下的黑豹似乎都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竖着耳朵安静地听着。 “爹,妈,”赵卫国开门见山,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炕桌面上划拉着,“咱家现在外债还清了,手里也有点余钱。我寻思着,眼瞅着要入冬了,咱现在这房子,冬天怕是难熬。不如……咱家盖座新房子吧?真正的砖瓦房!” 这话一出,赵永贵和王淑芬都愣住了。盖砖瓦房?这在靠山屯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屯里绝大多数人家还住着土坯房或者“拉合辫”房(用草和泥拧成辫子垒墙),能盖上砖瓦房的,那都是屯里数得着的富户! “盖……盖砖瓦房?”王淑芬声音都有些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那得……那得花多少钱啊?” 赵永贵也深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充满决断力的脸,沉声问:“卫国,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小事,动辄就得一二百块!咱家刚缓过点劲儿……” “爹,妈,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赵卫国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卖野猪的钱还剩不少,我跟铁柱、王猛合伙的本金和这次分的利也在,加起来小一百块了。盖房子的料,咱自己能解决一部分,比如木头梁柁、门窗料,咱可以进山自己砍,能省一大笔。砖瓦、水泥、人工这些需要花钱的,我算过了,紧巴点,一百五六十块应该能拿下来。等房子盖起来,咱家往后几十年都能住得舒坦,这钱花得值!” 他这番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的话,让赵永贵和王淑芬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儿子是真的长大了,办事有章法,不是脑子一热瞎折腾。 “好!听你的!盖!”赵永贵猛地一拍炕桌,烟袋锅子磕得砰砰响,脸上焕发出久违的光彩。谁不想住亮堂结实的大瓦房?以前是不敢想,现在儿子有这本事,他这当爹的,必须支持! 王淑芬也激动地直抹眼角:“盖!咱也盖砖瓦房!让屯里人都看看,咱老赵家站起来了!” 大事定下,接下来的细节就更显露出赵卫国的远见和成熟。他没有像一般庄户人家那样随便找个地方就开工,而是带着父母在自家房前屋后仔细转悠,亲自选址。 “爹,妈,你们看那儿咋样?”赵卫国指着老房子东边一块地势明显高出周围一截、前面开阔、后面有个小土包倚靠的空地,“那儿地势高,下雨下雪不存水,不潮湿。前面没遮挡,一天到头日头都能照进来,亮堂!后面有个小土包,冬天能挡点西北风。地方也够大,咱盖三间敞亮的正房,前面还能留出个大院子,以后围起来,种点菜,养点鸡鸭都方便。” 赵永贵拄着拐杖走过去,用脚踩了踩那里的土质,又看了看方位,连连点头:“嗯,这地方选得好!比咱现在这地方强!卫国,你这眼光,比你爹强多了!” 他越发觉得儿子不简单,这选房场的讲究,很多老把式都未必有他看得透。 地址选定了,赵卫国又开始谋划材料。他找来一张大的牛皮纸(是从公社药店陈永年那里要来的包药纸)和一小截铅笔头,趴在炕桌上,凭借前世模糊的记忆和这辈子的观察,开始笨拙却认真地画起了房子的草图。 他画的不是传统的东北一字形筒子房,而是稍微改良了一下的。三间正房,中间是厨房兼客厅(外屋地),东西两间是住人的屋子(里屋),都盘上大火炕。特别的是,他在西屋设计了更大的窗户,这样下午阳光更好;还在房檐下预留了将来接电灯线的位置(虽然屯里还没通电,但他知道这是早晚的事);甚至还在草图角落画了个简单的厕所和猪圈的位置,考虑到了卫生和养殖。 王淑芬和赵永贵凑在旁边看,虽然看不太懂那些线条,但听着儿子讲解哪里是炕,哪里是灶,窗户多大,院子多宽,脸上都笑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气派的新房拔地而起。 “哥,你要画大楼房吗?”小卫东也扒着炕沿,踮着脚好奇地问。卫红则指着草图上一个方块:“俺要住这间!” 赵卫国笑着摸了摸弟妹的头:“对,盖大房子,给你们一人一间!” 王猛和铁柱听说赵卫国要盖新房,也跑过来看热闹。王猛看着那“复杂”的草图,咂咂嘴:“行啊卫国,你这又是打猎又是画图的,还有啥是你不会的?咋的,以后还想当工程师啊?” 他凑近了,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等新房盖起来,东西屋,你住东屋,正好当新房!到时候把西屋收拾出来,俺跟铁柱去给你闹洞房!” 赵卫国笑骂着给了他一拳:“滚蛋!盖房子是正经事,少在这儿扯哩哏儿棱(瞎扯)!”不过,被王猛这么一打岔,他脑海里还真的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将来和新媳妇在新房里过日子的场景,心里一阵发热。 说干就干。第二天,赵卫国就开始了实质性的准备。他先是带着铁柱,扛着斧锯,专门去拜访了孙大爷,请老爷子帮忙进山挑选做房梁、房柁(大梁)和椽子的木料。这木头可有讲究,得笔直、粗壮、木质紧密、不易变形虫蛀的红松或者榆木、水曲柳。 孙大爷听说了赵卫国的打算,也是老怀大慰,二话不说就带着他们进了山。在黑豹的护卫下,花了半天功夫,在深山里选中了几棵符合要求的“梁材”,做了标记,只等农闲或者秋收后就可以砍伐拖回去了。 同时,赵卫国也让王猛去公社的砖瓦厂打听青砖、红瓦和水泥的价格,做到心里有数。一时间,赵家盖新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靠山屯,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但更多是感慨赵家小子真是出息了,这日子眼瞅着就红火起来了! 赵卫国看着忙碌的家人和兄弟,看着那张画满了希望的草图,心里充满了干劲。这座新房,不仅仅是一个遮风避雨的住所,更是他这个重生者,带领这个家真正走向富裕和兴旺的宣言和起点! 第71章 进山砍梁柁,挑选红松 农历八月末的长白山,早晚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可日头当空时,依旧能晒得人脊背发烫。一大早,赵卫国、李铁柱,连同特意请来的孙大爷,三人带着家伙事儿和黑豹,就钻进了屯子后头的老林子。 盖房是大事,尤其是选做房梁、房柁(大梁)的大料,那更是马虎不得。这玩意儿得承重一辈子,必须得选笔直、粗壮、木质紧密、不易变形虫蛀的好木头。屯里人盖房,首选就是红松,木质坚硬,纹理顺直,还带着股松香味,防虫。 孙大爷走在最前头,背着手,步子不快却极稳,那双看惯了山林的昏花老眼,此刻却锐利得像鹰。赵卫国和李铁柱跟在后头,一个拎着开山斧,一个扛着大肚锯(一种中间宽、两头窄,适合横截粗木的锯子),黑豹则兴奋地跑前跑后,时不时抬起后腿,在显眼的树干或者石头上留下自己的气味标记,宣告着领地主权的变更。 “爷们儿,”孙大爷边走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老烟枪特有的沙哑,“这选梁柁啊,跟选媳妇儿差不多,不能光看脸蛋儿(外表),得看骨相(内在)。首先得是‘站杆’(直立枯死的树),或者长在阳坡、石头多的地方的活树,那样的木头瓷实(结实),不爱招虫子。瞅见那歪脖子扭腰的,再粗也不能要,芯子(树心)指不定咋回事呢。” 赵卫国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些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都是血的教训,他不敢怠慢。李铁柱则憨憨地问:“孙大爷,那得多粗才算够料啊?” “咋的也得一搂粗吧?”孙大爷比划了一下,“咱这回给卫国盖的是三间大瓦房,梁柁要是细了,撑不住劲,冬天雪大压塌了房顶,那乐子可就大了。”他顿了顿,回头瞅了赵卫国一眼,带着点揶揄,“再说了,卫国这小子心气高,保不齐以后还要起二层小楼呢,料子更得往结实了选!” 赵卫国嘿嘿一笑,没接这话茬,心里却暗道,二层小楼算啥,以后咱还得弄别墅呢。不过眼下,这三间敞亮的砖瓦房就是顶大的目标了。 越往林子深处走,树木越发高大茂密,阳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和草木的混合气息,偶尔还能闻到黑豹身上那股子越来越浓的、属于顶级猎犬的彪悍味道。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哗啦——”旁边的灌木丛突然一阵响动。 李铁柱吓得一激灵,赶紧端起手里的扎枪(红缨枪)。赵卫国也瞬间警惕,开山斧横在了身前。黑豹则猛地刹住脚步,身体低伏,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双眼死死盯住那片晃动的灌木。 片刻,一只顶着草绿色“帽子”(尚未骨化的鹿茸)、身上梅花斑点隐约可见的傻狍子,瞪着圆溜溜、充满好奇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从灌木后探出了头。它似乎完全没意识到眼前的危险,歪着脑袋,打量着这几个不速之客,还有那条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大黑狗。 “是只傻狍子。”赵卫国松了口气,放下了斧子。这玩意儿好奇心重,有时候你开枪吓跑它,它过会儿还得跑回来看看到底是啥响动,因此得了“傻狍子”的名号。 李铁柱也咧开嘴笑了,擦了把额头的虚汗:“妈的,吓俺一跳,还以为是野猪呢。” 黑豹见主人放松了警惕,也收起了攻击姿态,但依旧盯着那只傻狍子,尾巴轻轻晃了晃,似乎在评估这傻乎乎的家伙能不能拿来打牙祭。 孙大爷眯着眼看了看,摇摇头:“公的,带茸呢,这时候不打。让它去吧。” 那傻狍子跟他们对视了足足有半分钟,才似乎终于觉得无趣,或者感觉到了黑豹那并不友善的目光,一扭头,蹦跳着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这个小插曲过后,三人更加小心。孙大爷开始仔细地审视沿途的树木,用手里的棍子敲敲树干,听听声音,或者用指甲掐掐树皮。 “这棵不行,有蚂蚁哨(蚂蚁蛀蚀的痕迹)。” “这棵歪了,做椽子都勉强。” “这棵是站杆,可惜是柞木,太硬,不好加工,爱裂。” 赵卫国跟在旁边,默默学习着。他重生带来的更多是宏观的眼光和模糊的记忆,对于这些具体而微的山林知识和老讲究,他深知自己远不如孙大爷这样的老炮儿。 又翻过一道长满苔藓的山梁,眼前出现一小片相对稀疏的林地,地势较高,阳光充足。孙大爷的眼睛猛地一亮,指着前方几棵格外挺拔、树皮呈灰褐色、大片剥落的大树:“瞅那儿!红松!正经的好料子!” 几人快步走过去。只见那几棵红松,棵棵都有合抱粗,树干笔直溜圆,像标枪一样直插天空,树冠如盖,针叶苍翠。树身上挂着些松塔,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气。 孙大爷绕着最大那棵转了两圈,用手拍了拍树干,发出沉闷厚实的“砰砰”声。“就它了!这棵做房梁主力,旁边那两棵稍细点的做房柁,正好!”老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目标选定,接下来就是体力活了。赵卫国和李铁柱脱下破旧的外衣,露出精壮的上身。李铁柱力气大,主要负责拉大肚锯。赵卫国有技巧,负责掌控方向和扶稳。两人喊着号子,“嗤啦——嗤啦——”地锯了起来。坚硬的松木纤维在锯齿下断裂,新鲜的木屑带着浓郁的松香味道,四处飞溅。 黑豹安静地趴在一旁,耳朵却机警地转动着,监听着四周的风吹草动。在这老林子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谁知道会不会有大家伙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 孙大爷也没闲着,坐在不远处的树墩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浑浊的老眼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周围。偶尔,他会出声指点两句:“往左偏点劲!”“对,就这个劲儿,稳住!” 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伴随着“嘎巴”一声脆响,那棵最大的红松开始倾斜,最终带着一阵呼啸的风声和折断枝叶的噼啪声,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歇会儿,抽袋烟!”孙大爷发话道。 赵卫国和李铁柱早已汗流浃背,一屁股坐在倒下的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赵卫国从随身带的背篓里拿出水壶和几个玉米面饼子,还有一小块咸菜疙瘩。饼子硬邦邦的,就着凉水和咸菜,吃起来却格外香甜实在。黑豹也分到了半个饼子,几口就吞了下去,然后舔着嘴唇看着赵卫国。 “这木头真好!”李铁柱抚摸着红松光滑坚硬的木质,憨厚的脸上满是喜悦,“盖的房子肯定牢实!” 孙大爷吐出一口烟,点点头:“嗯,这料子,住个百八十年没问题。卫国啊,你这新房起来,在咱屯子可就拔了头份了!” 赵卫国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砍树只是第一步,还得去掉枝杈,把原木拖回屯子里,然后找会木匠活的人加工成型,再阴干……事情还多着呢。 休息够了,三人又开始处理另外两棵选中的红松。等到太阳偏西,林子里光线开始变暗时,三根粗大的红松原木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地上,枝杈也被砍得七七八八。 “今儿个就到这吧,再晚下山就瞅不见道了。”孙大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和尘土,“明儿个,多叫上几个人,带上‘蘑菇头’(一种运木材用的工具,形似蘑菇,套在木头前端拖行),把这宝贝疙瘩请回去。” 回去的路上,三人虽然疲惫,但心情都很好。尤其是赵卫国,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闻着空气中松木的余香,感觉离梦想中的家又近了一大步。 刚走到屯子边上,就看到张小梅挎着个篮子,正站在路口张望,像是在等谁。见到他们这一行扛着锯斧、浑身汗水泥土、却带着收获归来的人,张小梅的脸颊微微泛红,目光飞快地在赵卫国身上扫过,看到他安然无恙,似乎松了口气。 “小梅妹子,等谁呢?”王猛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笑嘻嘻地打趣,“不会是等咱们卫国吧?啧啧,这还没过门呢,就惦记上了?” 张小梅的脸瞬间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羞恼地跺了跺脚:“猛子哥你瞎说啥呢!俺……俺是挖野菜回来路过!”说着,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那篮子里分明是刚洗好的、准备纳鞋底用的旧布和麻绳,哪有什么野菜。 赵卫国看着张小梅那羞窘可爱的模样,心里一荡,故意板起脸对王猛说:“滚犊子!少在这儿扯哩哏儿棱(瞎扯),赶紧帮着想想明天咋往回拖木头是正经!” 王猛嘿嘿坏笑着,也不戳穿。 张小梅趁机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只在擦肩而过时,用极低极快的速度,将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塞到了赵卫国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赵卫国愣了一下,捏了捏手里的小布包,软软的,方方的。他趁王猛和铁柱没注意,悄悄揣进了裤兜,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姑娘指尖那细腻的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 回到家里,赵卫国才躲进自己那间小屋,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用细密针脚纳成的棉布鞋垫,鞋垫上还用红线绣了一对简单的、却栩栩如生的水鸟,正是东北常见的鸳鸯(鸂鶒,俗称鸳鸯)。针脚不算顶好,却充满了笨拙而真挚的情意。 赵卫国拿着这双鞋垫,心里暖烘烘的,仿佛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这丫头……他摩挲着鞋垫上那对相依相偎的鸳鸯,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盖新房,娶媳妇,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他把鞋垫小心地收好,走出屋子,看着院子里那堆明天就要运回来的红松木料,又看了看趴在窝里、警惕地竖着耳朵的黑豹,眼神愈发坚定。得抓紧了,必须在土地封冻前,把房子的主体框架立起来! 第72章 订购砖瓦,秋后送上门 木头料子算是有了着落,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砖瓦了。这玩意儿可没法自己从山里变出来,必须得去公社的砖瓦厂买。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赵卫国揣上那厚厚一沓用破手绢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票子,跟家里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出门。 “哥,你要去公社啊?”小卫东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探出头,脸上还带着炕席压出的红印子,“能给俺带本小人书不?就那种打仗的!” 赵卫国笑着揉了揉弟弟刺猬一样的脑袋:“行,要是碰上了,哥给你买。在家好好听爹妈话,别瞎跑。” “哎!”卫东高兴地应了一声,缩了回去。 小妹卫红也扒着门框,怯生生地说:“哥……俺想要红头绳……” “成,都记着呢。”赵卫国心里软乎乎的,这种被家人需要和依赖的感觉,真好。 王淑芬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还温乎的玉米面饼子:“路上吃,早点回来。钱揣好了,别露白(露财)。” 眼神里满是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么多钱带在身上,在这年头可不是小事。 “知道了妈,放心吧。”赵卫国把饼子揣进怀里,又把装钱的布包往裤腰里头掖了掖,拍了拍,示意稳妥。 他本来想叫上王猛,那小子嘴皮子利索,能砍价。可一想,砖瓦厂那是公家的单位,价格都是板上钉钉,砍价估计没啥用,而且王猛昨天跟着拖木头也累够呛,就没去喊他。独自一人,迎着清晨凉丝丝的空气,踏上了去公社的土路。 黑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如今它体型越发硕大威猛,往那一站就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有它跟着,赵卫国心里也踏实不少。 公社离靠山屯十几里地,走走停停,到地方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砖瓦厂在公社东头,老远就能看见几座高大的土窑冒着滚滚浓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泥土和煤混合的独特气味。厂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煤矸石和制好的砖瓦坯子,人来车往,倒是比屯子里热闹多了。 赵卫国整了整身上半新不旧的劳动布褂子,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厂部那排红砖平房。办公室里,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套袖、鼻梁上架着副断腿用胶布缠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子上打算盘,嘴里还念念有词。 “同志,打扰一下。”赵卫国敲了敲开着的门板。 那会计抬起头,从眼镜片上方打量了他一下,见是个半大小子,语气就有些懒洋洋:“啥事?” “同志,我想买点砖瓦,盖房子用。”赵卫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 “买砖瓦?”会计推了推眼镜,又上下扫了他几眼,带着点怀疑,“你家大人呢?买多少?有批条吗?”这年头,买砖瓦不光要钱,有时候还得有大队或者公社开的证明,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 赵卫国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大队开的证明信,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公章。“同志,这是俺们靠山屯大队开的证明。俺家自己盖房,想买青砖和红瓦。” 会计接过证明信,仔细看了看,又瞅了瞅赵卫国,态度稍微好了点:“哦,靠山屯的啊。青砖两分五一厘一块,红瓦四分钱一片。你要多少?”他拿起旁边的本子准备记录。 赵卫国心里快速盘算起来。盖三间房,还得带个院子围墙,砖头怎么也得两万五千块,瓦片也得七八千片。这一算下来,光砖瓦就得小八百块钱!这还没算水泥、人工、门窗等其他开销。他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块,这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他脸上不动声色,掏出怀里揣的、自己画的那张简易房型图,铺在会计面前的桌子上:“同志,您看,俺家就盖三间正房。您经验多,帮俺瞅瞅,大概得用多少砖,多少瓦?” 那会计大概是头一回见一个半大小子拿着自己画的图来买建材,觉得挺新鲜,扶了扶眼镜,还真就低头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他指着图说:“你这图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嗯,三间房,要是墙体都用砖,地基也用砖砌,那确实得两万五六千块砖。瓦嘛,看你屋顶坡度,七八千片跑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卫国:“这可是一大笔钱啊,小同志,你家……” “同志,钱的事俺家能想法子。”赵卫国打断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俺今天来,是想先定下。砖瓦俺都要,就是……能不能先交一部分定钱,等秋收完了,地里没啥活了,再麻烦您们把砖瓦给送到靠山屯去?到时候俺再把尾款结清。” 这是赵卫国早就想好的策略。一下子拿出八百块不现实,但可以先付定金把东西定下来,避免到时候涨价或者没货。秋收后卖粮、卖山货,再加上这段时间再想办法挣点,凑够尾款应该问题不大。而且秋后农闲,正好是盖房的好时候,砖瓦送过去就能用。 那会计愣了一下,显然是没遇到过这种操作。他沉吟了片刻:“先交定金……秋后送货……这我得问问我们厂长。” 他让赵卫国等着,自己起身去了隔壁办公室。 没过多久,会计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梳着背头、面色红润的中年人,想必就是厂长了。 厂长打量了赵卫国几眼,目光在他脚边安静蹲坐、却气势逼人的黑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开口,声音洪亮:“小同志,就是你要订砖瓦?还要秋后结算?” “是的,厂长。”赵卫国不卑不亢地回答,又把自家的情况和打算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俺是靠山屯的赵卫国,前段时间打了头大野猪,在公社和附近都卖了点钱,这定钱肯定不少您的。秋后粮食下来了,山货也下来了,尾款一准儿能给您凑齐。” “赵卫国?打野猪那个?”厂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我听人说过,靠山屯有个小年轻贼厉害,打着个大野猪,还分肉给乡亲……就是你啊?” “都是运气,还有俺家狗帮了大忙。”赵卫国谦虚了一句,拍了拍黑豹的脑袋。黑豹适时地低吼了一声,声音沉闷有力。 厂长看了看黑豹,又看了看赵卫国那张虽然稚嫩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自信的脸,点了点头:“行!看你这小伙子是个实在人,也有胆识。这砖瓦,我们厂给你订了!就按你说的,先交三成定钱,秋收后十月一之前,保证把砖瓦给你送到靠山屯!” 成了!赵卫国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忙道谢:“谢谢厂长!太感谢了!” 最后算下来,砖瓦总价大概八百三十块钱,三成定金就是二百四十九块。赵卫国当场点出二十五张“大团结”,又凑了九块钱的零票,郑重地交给了会计,换回了一张盖着砖瓦厂红章的订货单。看着手里瞬间瘪下去不少的钱包,赵卫国肉疼是真肉疼,但想到新房,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事情办妥,赵卫国心里轻松了不少。临走时,那厂长还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好好干!以后盖房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厂里找我!” “哎!谢谢厂长!”赵卫国知道,自己这是用实力和态度,赢得了别人的尊重。 从砖瓦厂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赵卫国想起答应弟弟妹妹的事,又去供销社转了一圈。给卫东买了本《地道战》的小人书,给卫红买了两根鲜艳的红头绳,想了想,又给张小梅扯了块淡粉色的确良布料,这玩意儿做件衬衫,姑娘家穿肯定好看。他自己则买了包“大生产”香烟,准备回去给孙大爷和帮忙的乡亲们散一散。 回去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怀里揣着订货单,仿佛揣着全家的希望。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喜悦,跑前跑后,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腿。 快到屯子口时,远远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张小梅正站在那棵老柳树下,假装在捋柳条,眼神却不住地往路上瞟。 赵卫国心里一乐,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小梅,干啥呢?”他故意问道。 张小梅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柳条差点掉了,脸腾地就红了:“俺……俺捋点柳条编筐……你……你从公社回来了?” “嗯,回来了。”赵卫国看着她那羞红的脸颊,心里痒痒的,从背篓里拿出那块粉色的确良布,“呐,给你扯了块布,做件衬衫穿。” 张小梅看着那鲜亮的布料,眼睛一下子亮了,但手却不好意思伸出来:“这……这太贵了……俺不能要……” “给你你就拿着!”赵卫国不由分说地把布塞到她怀里,手指“无意”间划过她胸前微微隆起的柔软,两人都像过电般一颤。张小梅“啊”地一声低呼,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抱紧布料,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俺……俺走了!”她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跑,那窈窕的背影带着少女独有的青涩和慌乱。 赵卫国看着她跑远,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这感觉,比吃了蜜还甜。他低头对黑豹说:“老伙计,瞅见没?你以后说不定很快就有小主人了。” 黑豹歪着头,不明所以地“呜”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赵卫国揣着砖瓦厂的订货单,想着即将拔地而起的新房,想着张小梅那羞红的脸蛋,只觉得这1982年的秋天,格外的敞亮,格外的有奔头。盖房大计,终于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 第73章 黑豹守护建材 砖瓦定了,木料也陆陆续续从山里拖了回来。赵卫国家新房选址的那片高岗上,渐渐堆起了一座小小的“材料山”。笔直粗壮的红松梁柁用木头垫子架着,整齐地码放在一边,散发着好闻的松脂香气;旁边是之前砍伐、准备做椽子和门窗的杂木;更远处,则清理出了一大片平地,预备着堆放即将运到的青砖红瓦。 这阵势,在靠山屯可是头一份儿!每天都有屯邻扛着锄头路过,或者专门绕个弯子过来瞅两眼,摸着那光滑坚实的红松木料,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老赵家这回可是真要起来了!” “瞅瞅这木头,多瓷实!盖起的房子肯定冬暖夏凉!” “卫国这小子,是真能耐啊!” 羡慕的有,真心替他们家高兴的也有,当然,也少不了几个眼红心热、躲在背后说酸话的。赵卫国心里明镜似的,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些木料,还有即将运来的砖瓦,可都是他倾尽所有、甚至背了点饥荒(欠债)才置办起来的家底儿,容不得半点闪失。 白天还好说,家里人时不时能照看着,赵永贵虽然腿脚不利索,也能拄着拐棍在附近转悠转悠。可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就难保没有那起子手脚不干净、或者被猪油蒙了心的烂人,想来顺手牵羊。哪怕不偷大件的,撬走几块砖,顺走几片瓦,或者在那上好的松木梁柁上给你划几道深口子,也够恶心人的。 还有山里的野物,也得防着。那些野猫、黄皮子(黄鼠狼),就爱往柴火堆、材料堆里钻,做窝下崽,或者磨爪子,把木头啃得乱七八糟。老鼠更是祸害,专挑软和的木头磕,做磨牙棒,好好的料子能给磕出好多窟窿眼。 这天傍晚,吃完了饭,赵卫国蹲在院子里,一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磨着开山斧,一边看着高岗上那堆黑影幢幢的材料发愁。王淑芬在灶间刷碗,赵永贵坐在门槛上吧嗒旱烟,烟雾缭绕中,眉头也微微皱着,显然也在担心同一件事。 “爹,妈,我寻思着,”赵卫国开口,“晚上得有人去看着点料子,别让啥东西给祸害了。” 赵永贵叹了口气:“是该看着点。可这大晚上的,谁去呢?地里活也忙,总不能天天不睡觉守着。” 王淑芬也擦着手走出来:“是啊,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砖瓦还没到呢,等到盖起来,起码还得一两个月。”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在赵卫国脚边的黑豹,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院门口,面朝着高岗材料堆的方向,昂着头嗅了嗅空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声。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焦虑,尾巴轻轻摆动,回头看了赵卫国一眼,那眼神在渐浓的夜色里,亮得慑人。 赵卫国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闪过。他站起身,走到黑豹身边,抚摸着它脖颈后厚实坚韧的皮毛。黑豹舒服地眯了眯眼,用大头蹭了蹭他的腿。 “爹,妈,不用人去看。”赵卫国说道,语气带着笃定,“让黑豹去。” “黑豹?”王淑芬有些迟疑,“它……它能行吗?它再厉害,也就是条狗啊,万一……” 赵卫国笑了笑:“妈,您可别小看咱黑豹。它比好些人都机灵,也忠心。有它在,一般的野猫耗子不敢靠前,就算真有不长眼的人想动歪心思,听到它的动静,也得掂量掂量。”他顿了顿,想起黑豹独斗饿狼、勇战野猪的彪悍,补充道,“再说了,就咱黑豹这体格子这牙口,真要发起狠来,三两个壮汉都未必是对手。” 像是为了印证主人的话,黑豹适时地昂首“汪”地吼了一嗓子,声音洪亮浑厚,在寂静的傍晚传出去老远,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赵永贵磕了磕烟袋锅子,点了点头:“我看行!黑豹通人性,让它去守着,比人还强。人还有打盹的时候,狗耳朵灵性,有点动静就能醒。”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天晚上,赵卫国就把黑豹领到了高岗的材料堆旁。他找了个背风又视野开阔的角落,用旧木板和草席给它搭了个简易的窝棚,里面铺上了厚厚的干草。又把家里一个破旧的、带着他浓重气味的棉袄放在了里面。 “老伙计,”赵卫国蹲下来,抱着黑豹的大脑袋,认真地看着它的眼睛,“这儿,以后就是你晚上的地盘了。帮我看好这些东西,别让乱七八糟的家伙靠近,懂吗?” 黑豹伸出粗糙温热的大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回应,然后用脑袋顶了顶他,示意他放心。它绕着材料堆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这里闻闻,那里嗅嗅,抬起后腿,在几个关键角落留下了自己的气味标记,宣告着这片区域的归属权。做完这一切,它才走到那个简易窝棚前,稳稳地坐了下来,像一个黑色的守护神,融入了夜色之中。 赵卫国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家。这一夜,他睡得并不踏实,耳朵一直支棱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深人静,月牙儿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屯子里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偶尔几声狗吠远远传来。高岗上,黑豹的耳朵像雷达一样微微转动着,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窸窸窣窣——” 材料堆底下的杂草丛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几只出来觅食的老鼠,嗅到了木头和干草的味道,试图钻进去。黑豹的耳朵瞬间立起,黑暗中,它的眼睛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它没有立刻狂吠,而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悄无声息地蹿了过去,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噜声从喉咙深处发出。那几只老鼠吓得“吱吱”乱叫,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下半夜,一只不知从哪儿溜达过来的野猫,大概是想找个暖和地方睡觉,瞄上了那堆码放整齐的木料。它刚轻盈地跳上一根红松梁柁,还没来得及趴下,一道更黑、更庞大的影子就笼罩了它。黑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它面前,龇着森白的牙齿,虽然没有叫,但那冰冷的眼神和压抑的低吼,让野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喵呜”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摔下木头,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除了这些不开眼的小兽,黑豹的威慑力也确实震慑住了某些潜在的心思。后半夜,有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借着月光摸到了高岗附近,探头探脑,显然是不怀好意。可还没等他们靠近材料堆,黑暗里就猛地亮起两盏“绿灯笼”,紧接着是一声炸雷般低沉凶猛的咆哮!那声音充满了野性的力量和警告,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那两个黑影吓得一个趔趄,差点坐在地上,屁滚尿流地扭头就跑,再也不敢回头。黑豹并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注视着他们逃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才重新回到窝棚旁趴下,继续履行它的职责。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卫国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高岗上。黑豹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从窝棚里钻出来,亲热地迎上前,摇着尾巴,用大头蹭他,嘴里发出“呜呜”的邀功声。 赵卫国仔细检查了一遍材料堆。木头完好无损,没有新的牙印或抓痕。周围的地面上,除了黑豹的脚印,只有一些慌乱逃窜的小兽足迹和昨晚那两个不速之客仓促留下的杂乱脚印。一切都保持着他昨晚离开时的样子。 “好样的!黑豹!真是爹的好大儿!”赵卫国心里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他用力揉着黑豹的脑袋,高兴得不行。从怀里掏出特意带来的、昨晚剩下的一个玉米面饼子,掰碎了喂给它。黑豹狼吞虎咽地吃完,舔了舔嘴巴,意犹未尽。 这时,张小梅挎着个篮子,装作去地里摘豆角,又“恰好”路过这里。看到赵卫国和黑豹,她脸红了红,走了过来。 “卫国哥,早……黑豹昨晚在这儿睡的?”她看着那个简易窝棚,小声问。 “嗯,”赵卫国点点头,得意地拍了拍黑豹,“有咱黑豹守着,比十个壮汉都管用!啥牛鬼蛇神都不敢靠前!” 张小梅看着威风凛凛的黑豹,眼里也流露出喜爱和安心。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还温乎的煮鸡蛋,飞快地塞到赵卫国手里,声如蚊蚋:“给……给黑豹吃的……它辛苦了……” 说完,也不等赵卫国反应,红着脸转身就小跑着离开了。 赵卫国捏着那颗还带着姑娘体温的鸡蛋,看着张小梅窈窕的背影,再低头看看正用期待眼神望着他……手里鸡蛋的黑豹,不由得咧嘴笑了。他把鸡蛋磕开,剥了壳,将嫩白的蛋白蛋黄喂到黑豹嘴里。 “瞅瞅,还是你小梅姐姐知道疼你。”赵卫国摸着黑豹的头,打趣道。 黑豹三两口吞下鸡蛋,满足地舔着舌头,尾巴摇得更欢了。 晨曦洒在一人一狗身上,也洒在那堆代表着希望和未来的建筑材料上。有了黑豹这个忠诚可靠、战力彪悍的守护者,赵卫国对新房的建成,信心更足了。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可以安心地去忙活其他事情,这看家护院的重任,黑豹一定能给他扛得稳稳的! 第74章 采集榛蘑,雨中抢收 眼瞅着进了农历八月,几场秋雨落下,天气明显凉快了下来。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话在长白山脚下一点儿不假。这雨一下,林子里的宝贝可就冒头了——榛蘑到了最肥嫩的时候! 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炖小鸡那是一绝,晒干了能存到冬天,是东北人家家户户必备的干货。拿到公社收购站也能卖上价钱,是贴补家用的好门路。赵卫国早就掐着日子呢,这场连绵雨刚有停歇的迹象,他就坐不住了。 “爹,妈,今儿个天儿还行,雨停了,我瞅着林子里榛蘑该出了,得赶紧去划拉(采摘)点回来。”一大早,赵卫国一边扒拉着碗里的苞米茬子粥,一边对父母说。 王淑芬有些担心:“这刚下完雨,林子里滑着呢,再说,这雨我看着还没下透,保不齐还得下。” “就是怕它再下,才得赶紧去!”赵卫国几口喝完粥,抹了把嘴,“等雨真下大了,蘑菇烂地里,那就白瞎了。趁现在刚冒头,最嫩乎的时候,赶紧收回来。” 赵永贵吧嗒着旱烟,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儿。去吧,多叫上几个人,快去快回,注意着点山牲口(野兽),这季节它们也忙着贴秋膘呢。” “哎,知道了爹。”赵卫国应了一声,起身就开始张罗。 他先叫上了铁柱和王猛,这俩是固定搭档。又让小妹卫红去隔壁喊了张小梅。张小梅心灵手巧,干活细致,采蘑菇是一把好手。赵卫国心里也有点小私心,想多跟她待会儿。小卫东听说要进山,也嚷嚷着要去,被王淑芬一把拽住了:“你个半大小子去添啥乱!老实搁家待着,帮你爹劈点柴火!” 最终,进山的队伍凑了五个人:赵卫国、李铁柱、王猛、张小梅,还有非要跟着、说能帮忙背篓子的赵卫红。黑豹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它现在不仅是护卫,找东西也是一把好手。 几人穿戴整齐,赵卫国和铁柱背着大背篓,王猛和张小梅、卫红背着稍小点的筐,手里都拿着自制的木头蘑菇签子(用来撬蘑菇,避免手直接接触),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了屯子后山那片茂密的榛柴棵子林。 雨后初晴,林子里空气格外清新,混合着泥土、腐叶和草木的芬芳。阳光透过湿漉漉的枝叶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脚下的落叶和苔藓吸饱了水分,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稍不留神就得滑一跤。 “都跟紧点,瞅着脚下,这路滑!”赵卫国走在最前头,用棍子拨开着挡路的枝条和带着雨水的蛛网。黑豹跑在最前面,它似乎知道今天进山的目的,鼻子贴着地面和草丛,不停地嗅着。 “哥!这儿有!”没走多远,眼尖的卫红就指着榛柴棵子底下几丛黄澄澄、伞盖还没完全张开的小蘑菇叫了起来。那蘑菇一簇簇地长在一起,顶着露珠,鲜嫩得让人欢喜。 “是榛蘑!小心点,用签子撬,别伤了根,明年还能长。”赵卫国走过去,一边示范,一边教着卫红和张小梅。他熟练地用蘑菇签子插进蘑菇根部的泥土,轻轻一撬,一整簇蘑菇就完好无损地起来了,根部还带着点泥土。 张小梅学得很快,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签子撬着蘑菇,动作轻柔。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衫,蹲在那里,脖颈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几缕碎发被露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赵卫国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点痒痒。 王猛在旁边瞅见了,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对赵卫国说:“瞅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咋的,蘑菇有俺小梅妹子好看?” 赵卫国老脸一红,踹了他一脚:“滚犊子!赶紧干活!就你话多!” 张小梅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嘀咕,耳朵尖都红了,头垂得更低,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 铁柱憨厚,不多话,只是闷头找,闷头采,他那大背篓眼见着就垫了底。黑豹不时地跑回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赵卫国的手,或者对着某个方向低吠一声,引导他们发现新的蘑菇群。这家伙,简直成了专业的“寻蘑犬”! 这片榛柴林很大,蘑菇也多。几人分散开,但又保持着能互相看见的距离,埋头苦干起来。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采摘蘑菇的细微声响,和偶尔惊起的鸟雀扑棱棱飞走的声音。背篓和筐子渐渐沉了起来,黄澄澄的榛蘑散发着特有的菌类香气。 就在大家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原本已经放晴的天空,不知不觉又阴沉了下来。远处传来了隐隐的雷声。 “不好!要下雨!”赵卫国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一紧,“快!抓紧时间,能采多少采多少!看样子这雨小不了!” 果然,没过一炷香的功夫,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打湿了树叶,也打湿了他们的衣服。林子里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哎呀!真下了!”王猛怪叫一声,赶紧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背篓上。 “快找个地方躲躲雨!”赵卫国喊道,拉着身边的张小梅和卫红,就往一片比较密集的树冠下跑。铁柱和王猛也赶紧跟上。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成了瓢泼大雨。躲在树下根本不管用,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身子里灌,几个人很快就成了落汤鸡,冻得瑟瑟发抖。 “哥,俺冷……”卫红抱着胳膊,小脸发白,带着哭腔。 张小梅也冷得嘴唇发紫,但她没吭声,只是把卫红往自己身边搂了搂。 赵卫国看着心疼,又看了看天色,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行,不能在这儿干耗着,得赶紧回去!”他当机立断,“都把蘑菇护好了!咱们蹽(跑)回去!” 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张小梅和卫红头上,给她们挡雨。张小梅想推辞,被他用眼神制止了。“听话!你俩身子弱,别冻着了!” 他自己则只穿着件湿透的单衣,招呼着铁柱和王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头开路。黑豹紧紧跟在他身边,雨水把它浑身的毛发都打湿了,贴在身上,更显得精悍凶猛。 雨水模糊了视线,山路变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但没人抱怨,大家都咬着牙,护着背上的收获,拼命往屯子方向赶。 就在路过一片灌木丛时,黑豹突然停下脚步,冲着里面低沉地咆哮起来,身体前倾,做出了攻击姿态。 “有东西!”赵卫国立刻警觉,把张小梅和卫红护在身后,顺手从后腰摸出了别着的开山斧。铁柱和王猛也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棍子和蘑菇签子。 灌木丛一阵晃动,扑棱棱飞出来两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大概也是被大雨浇懵了,慌不择路,竟然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飞了过来,其中一只差点撞到王猛脸上! “野鸡!”王猛惊喜地大叫。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野鸡掠过的瞬间,黑豹如同黑色的闪电般猛地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口精准地咬住了其中一只野鸡的脖子!另一只则惊叫着钻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了。 黑豹叼着那只还在扑腾的野鸡,小跑着回到赵卫国身边,把猎物放在他脚下,然后甩了甩浑身的雨水,昂着头,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好家伙!黑豹你可真行!雨中加餐啊!”王猛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赵卫国也乐了,捡起那只肥硕的野鸡,掂量了一下,起码有三斤重。“好样的黑豹!回去给你炖鸡脖子吃!”这意外的收获,倒是冲淡了些许雨中奔波的狼狈和寒冷。 几人不敢再多停留,顶着瓢泼大雨,终于在天黑前,狼狈不堪地回到了屯子里。一个个都成了泥猴子,但背上的背篓和筐里,却装满了黄澄澄的榛蘑和一只意外的野鸡。 王淑芬早就烧好了热水,看着落汤鸡似的孩子们,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让他们换下湿衣服,喝上热乎乎的姜糖水。 看着堆在灶房墙角那几大堆新鲜的榛蘑和那只野鸡,赵卫国虽然浑身湿冷,疲惫不堪,但心里却热乎乎的。这场雨中的抢收,值了!这些蘑菇,晒干了,就是冬天碗里的热乎气,也是盖新房添砖加瓦的底气! 他看了一眼同样换了干衣服、小脸被热水熏得红扑扑的张小梅,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日子,就像这雨后的蘑菇,虽然经历风雨,却总能冒出鲜活的希望。 第75章 晾晒蘑菇,香气弥漫 昨儿个淋着大雨抢收回来的榛蘑,湿漉漉地堆在灶房墙角,要是不赶紧拾掇出来,一宿工夫就得捂坏了,那可就白瞎了这么多好东西。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赵家院里就忙活开了。 王淑芬是主力,赵卫国、赵永贵打下手,连小卫东和卫红也跟着忙前忙后。先把那些沾着泥巴、带着枯叶的榛蘑,用小刀或者手,仔细地清理干净根部,不能用水洗,一洗就容易烂,味道也差了。清理好的蘑菇,个头大的用手小心地撕成均匀的条状,小的就直接保持原样,这样晒起来干得快,也均匀。 院子里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铺上了一张张破旧的席子、苇帘子,甚至一些平整的大树叶。清理好的榛蘑,被均匀地摊开在这些“晒场”上,黄澄澄的一片,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很快,整个院子几乎都被蘑菇占满了,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浓郁、独特的菌类香气,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哎呀,今年这蘑菇可真厚实(多)!”王淑芬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晒干了,够咱家吃一冬天的,还能卖不少钱呢!” 赵永贵拄着拐棍,看着满院的“金黄”,也咧着嘴笑:“是啊,都是卫国他们几个孩子能干,冒雨抢回来的。” 小卫东吸溜着鼻子,眼巴巴地看着席子上的蘑菇:“妈,晚上能炖点吃不?就炖一小碗,解解馋!” “馋猫!”王淑芬笑骂了一句,“等晒干了,妈给你炖小鸡儿吃,现在可不行,湿蘑菇费火,也不香。” 赵卫国看着这丰收的景象,心里也在盘算。这些蘑菇晒干了,分量得少一大半,但价值却上去了。留足家里吃的和送人的,剩下的卖给公社收购站,或者让王猛想办法往外销一销,又是一笔进项,离凑齐砖瓦尾款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然而,这满院的香气,吸引的可不只是自家人。 刚开始,还只是几只胆大的麻雀,在院墙上跳来跳去,歪着小脑袋,瞅着席子上那些“美味”,蠢蠢欲动。赵卫东和卫红拿着小树枝,呼呼哈哈地驱赶着,还能应付。 可随着日头升高,蘑菇的香气飘散得更远,闻讯而来的“不速之客”就多了起来。成群的花喜鹊、灰喜鹊在院外的大树上叽叽喳喳,瞅准机会就俯冲下来,想叼一口就跑。更多的麻雀像一片灰云,呼啦啦地飞来,落在院墙上、柴火垛上,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哎呀!这帮扁毛畜生!快撵(赶)走!”王淑芬急了,挥舞着手里绑了破布条的竹竿,大声吆喝着。赵永贵也拄着拐棍跺脚吓唬。卫东和卫红更是跑前跑后,嗓子都快喊哑了。 可这帮鸟雀精明得很,人一来就飞走,人一转身又落下,跟打游击似的,防不胜防。眼瞅着就有那动作快的,趁人不备,在席子上啄了几口,留下几个小坑,把好好的蘑菇给祸害了。 “这么下去不行!”赵卫国皱了皱眉,“得有人专门看着,还得时不时翻动一下,不然底下的晒不着,上面的还得被鸟叼。” “我看也是,”赵永贵发话了,“卫国,今儿个你啥也别干了,就在家看着蘑菇。这玩意儿金贵,糟蹋了心疼。” 赵卫国点了点头,这活儿确实重要。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阴凉处,手里拿着那根绑了布条的竹竿,充当起了“蘑菇守护神”。黑豹也忠实地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警惕地注视着天空和四周。有它在,那些鸟雀到底不敢太放肆,只敢在远处聒噪,或者趁黑豹打盹时偷偷摸摸来一下。 看着赵卫国一个人坐在那儿,时不时起身驱赶一下鸟雀,或者弯腰翻动蘑菇,张小梅在自家院里,隔着矮矮的土坯墙,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琢磨着,赵卫国一个人看这么大一片院子,还得翻蘑菇,肯定忙不过来。 犹豫了一会儿,她找了个由头,挎着个针线筐,里面放着点正在纳的鞋底,脸蛋微红地走进了赵家院子。 “婶子,”她先跟王淑芬打了个招呼,“俺……俺家没啥事,过来串个门,顺便……帮卫国哥看看蘑菇。”声音越说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王淑芬是多精明的人,一看这架势,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呀,小梅来了!快进屋坐!正好,卫国一个人看这么大摊子,忙得脚打后脑勺,你来了可帮大忙了!你们年轻人有话说,一起看着点,婶子去给你们烙两张糖饼吃!” 说着,不由分说地把张小梅推到了赵卫国那边,自己乐呵呵地转身进了灶房。 张小梅的脸更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都不敢看赵卫国。 赵卫国看着她那羞窘的可爱模样,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却故作镇定,拍了拍旁边另一个小板凳:“来了就坐会儿吧,正好帮俺瞅着点东边那片,那几只喜鹊贼得很。” “哎。”张小梅小声应着,挨着板凳边坐了下来,把针线筐放在腿上,假装纳鞋底,眼神却时不时飞快地瞟向晾晒的蘑菇和天空的鸟雀。 有了张小梅的加入,气氛顿时不一样了。两人并排坐着,虽然一开始有些沉默和尴尬,但慢慢地就聊了起来。主要是赵卫国说,张小梅听,偶尔小声回应几句。赵卫国给她讲昨天雨中采蘑菇的趣事,讲黑豹如何神勇地逮住野鸡,讲他对新房的规划…… 张小梅听着,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和向往。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羞涩的笑意。 “等新房盖起来,”赵卫国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东西两屋,你说咱……咱家住哪屋好?”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和暧昧,张小梅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心脏砰砰狂跳,手里纳鞋底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头。她羞得猛地站起来,跺了跺脚,声音带着颤儿:“你……你胡说啥呢!俺……俺不理你了!”说着,作势就要走。 赵卫国赶紧笑着拦住:“别别别,开玩笑呢,开玩笑呢!你看你看,那边麻雀又下来了!” 张小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只胆大的麻雀趁他们说话,溜到了席子边上。她也顾不上害羞了,连忙拿起旁边另一根竹竿,跟着赵卫国一起呼呼哈哈地驱赶起来。两人并肩作战,倒是配合默契。 黑豹歪着大脑袋,看着这两个两脚兽一会儿说悄悄话,一会儿又一起赶鸟,疑惑地“呜”了一声,继续尽职尽责地趴着。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驱鸟、翻晒蘑菇和淡淡的暧昧气氛中悄然流逝。有张小梅帮忙,赵卫国轻松了不少,蘑菇也照看得很好。夕阳西下时,经过一天的暴晒,蘑菇已经半干,收缩了不少,颜色也变得更深,香气却更加浓郁醇厚。 王淑芬烙的糖饼也好了,金黄酥软,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她硬是塞给张小梅两张,让她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张小梅推辞不过,只好红着脸接过,在赵卫国带着笑意的目光中,像只快乐的小鹿,脚步轻快地跑回了家。 看着张小梅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晾晒得妥妥帖帖的榛蘑,赵卫国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这有人帮忙、有人关心的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他弯腰揉了揉黑豹的大脑袋:“老伙计,瞅见没?咱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黑豹舒服地眯起眼,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满院的蘑菇香,混合着尚未散尽的糖饼甜香,在这1982年的秋日傍晚,酝酿着平凡却踏实的幸福。 第76章 松塔待成熟,计划采松子 院子里的榛蘑晒了三四天,已经干透,收进了专门的麻袋里,鼓鼓囊囊地装了好几大袋子,就等着找机会出手或者留着冬天享用了。这事儿刚忙活完,赵卫国的目光,就又投向了屯子后面那连绵起伏的群山,更准确地说,是投向了那些高大挺拔的红松林。 这天傍晚,吃过饭,赵卫国没像往常那样在院里磨蹭,而是叫上黑豹,溜溜达达地出了屯子,往后山那片老松林走去。秋日的夕阳把山林染成了一片暖金色,空气里带着股清冽的干爽气息。 他走到那片之前砍伐梁柁的红松林附近,却没进去,而是找了处地势稍高的坡地,手搭凉棚,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那些耸入云端的红松树冠。 黑豹安静地蹲坐在他身边,似乎不明白主人为啥光看不进,疑惑地歪了歪大脑袋。 只见那些苍劲的红松枝杈间,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深褐色、鳞片层层包裹的松塔。一个个都有小孩拳头大小,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有些松塔的鳞片已经微微张开了一条小缝,仿佛在贪婪地呼吸着秋日干燥的空气,但又紧紧闭合着,里面的松子还牢牢地附着在塔芯上,不肯轻易露面。 “时候还没到啊。”赵卫国喃喃自语。他清楚,这松子可是个好东西,比榛蘑还值钱。炒熟了当零嘴儿香得很,也能榨油,是城里人都稀罕的紧俏货。但这玩意儿采摘的时机非常关键,早了,松子没成熟,瘪仁,不出数,也不香;晚了,松塔完全炸开,松子全都掉进厚厚的落叶层里,那就跟大海捞针一样,难捡得很,白白便宜了山里的松鼠、花鼠和那些同样盯着这口吃的野物。 必须得等到松塔即将成熟、鳞片将开未开的那几天,才是最佳采摘期。那时候用长杆子敲打树枝,成熟的松塔会掉落,里面的松子基本都能保住。这需要经验,也需要耐心等待和精准的判断。 赵卫国凭借着重生带来的模糊记忆和对季节物候的敏感,知道距离那个黄金采摘期,大概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这可是个大活儿,”他摸着黑豹的脑袋,像是在跟它商量,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光靠咱自个儿,肯定不行。得叫上铁柱、猛子,再多找几个手脚麻利、嘴严实信得过的帮手。还得提前准备好家什儿,长杆子、大麻袋、厚手套,一样不能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热火朝天的场面:长长的杆子敲打在松枝上,噼里啪啦,成熟的松塔像下冰雹一样往下掉,大伙儿在树下弯腰捡拾,欢声笑语回荡在林间……然后是一袋袋饱满的松子运回家,炒制后满屯飘香,换成一张张嘎嘎新的票子…… 这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而且,松子这玩意儿耐储存,不像蘑菇娇气,可以慢慢卖,或者等到年根底下价格更好的时候出手。这笔钱,对于即将支付砖瓦尾款、以及后续盖房人工开销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正琢磨得入神,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带着点怯意的呼唤。 “卫国哥?” 赵卫国回头,看见张小梅挎着个小篮子站在不远处,篮子里装着些刚挖的婆婆丁(蒲公英)之类的野菜。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光,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小梅?你咋到这儿来了?”赵卫国有些意外,心里却有点小窃喜。 “俺……俺来挖点婆婆丁,晚上蘸酱吃。”张小梅小声解释着,走到他身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挂满松塔的红松林,“你看啥呢?那么入神。” “看咱们的‘钱袋子’呢。”赵卫国笑着指了指那些松塔,“瞅见没,再等些日子,这些家伙就熟了,到时候下来,可都是钱。” 张小梅仰头看着,眼睛里也闪着光:“这么多松塔!那得打多少松子啊!”她虽然是个姑娘家,但也知道松子的金贵。 “是啊,到时候肯定忙得很。”赵卫国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的清新气息,心里一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咋样,小梅同志,到时候愿不愿意加入咱们的‘采松子突击队’?管饭,工钱嘛……好商量。” 他故意把“好商量”三个字咬得有点暧昧。 张小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天边的晚霞,她羞赧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你……你又没正形!俺……俺才不去呢,你们一帮大老爷们儿……” “嘿,这话说的,革命工作不分男女嘛!”赵卫国逗她,“再说了,你心细,捡松塔肯定比那帮糙老爷们儿强。你看铁柱,干活是把好手,可让他捡东西,毛手毛脚的,保不齐得漏掉一半。” 张小梅被他的话逗得“噗嗤”一声轻笑出来,随即又觉得不妥,赶紧抿住嘴,但那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不住。 黑豹似乎觉得被冷落了,用大脑袋蹭了蹭张小梅的腿。张小梅蹲下身,温柔地摸着黑豹的头:“黑豹,到时候你也去,帮俺们看着点,别让松鼠啥的把松子偷吃了,好不好?” 黑豹“呜呜”两声,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算是答应。 两人一狗,站在山坡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看着那片承载着希望的松林被暮色渐渐笼罩。 “等卖了松子,钱凑手了,”赵卫国看着远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新房就能赶紧盖起来。我寻思着,到时候院墙垒高点儿,结实点儿。” 张小梅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直跳。她明白赵卫国话里的意思,垒高院墙,不只是为了防野兽,更是为了以后的日子过得安生、私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赵卫国挺拔的侧影,心里甜丝丝的,又羞得慌。 “走吧,天快黑了,该回去了。”赵卫国收回目光,对张小梅说。 “哎。”张小梅站起身,拍了拍篮子上的土。 两人并肩往屯子里走,黑豹在前面开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对了,”赵卫国想起什么,说道,“明儿个我打算去找铁柱和猛子,先把打松塔的家伙事儿准备起来。长杆子得现做,要结实,还得够长。” “嗯,”张小梅点点头,“需要俺帮啥忙不?” “暂时不用,你等着到时候给我们做好后勤工作就行,比如送个水啥的。”赵卫国笑道,“工钱真给你算。” “谁要你工钱!”张小梅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 回到屯口,各自回家。赵卫国看着张小梅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转身走进自家院子。他心里已经勾勒出了一副清晰的蓝图:准备工具,召集人手,等待时机,抢收松子!这笔来自大山的馈赠,他一定要牢牢抓住,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再添上一块厚重的基石。 他抬头看了看已经开始闪烁的星辰,深吸了一口秋夜凉丝丝的空气,斗志昂扬。这1982年的秋天,真是处处是宝,就看你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第77章 制作杆钩子,准备取松塔 心里惦记着松塔的事儿,赵卫国第二天一早,就风风火火地行动起来了。这事儿得兵分两路,一路准备工具,一路打听行情。 他先去找了李铁柱。铁柱家院里就堆着不少现成的木料,都是些笔直、韧性好的白蜡杆或者水曲柳枝条,是做长杆子的好材料。 “铁柱,别鼓捣你那锄头了,有正事儿!”赵卫国一进院就喊。 铁柱放下手里的活计,憨厚地抬起头:“卫国哥,啥正事儿?” “做打松塔的杆子!”赵卫国指着那些木料,“眼瞅着松塔快熟了,家伙事儿得预备起来。要长的,结实的,顶头还得带钩子,不然够不着高枝,也钩不住树枝使劲儿。” 铁柱一听是这事儿,立刻来了精神:“中!这个俺在行!俺爹以前就做过。” 他撂下锄头,就在那堆木料里翻拣起来,挑选着粗细均匀、木质坚韧、没有疤结的杆子。“这活计,杆子不能太重,抡起来费劲;也不能太轻,没劲儿,容易折。长度嘛,起码得三米往上,有的树高,还得接起来……” 两人说干就干。铁柱负责选料、去皮、用微火烘烤矫正一些不直溜的地方,增加韧性。赵卫国则找来些厚实的帆布条和麻绳,又翻出几把家里废弃的、锈迹斑斑但还能用的旧镰刀头和铁钩子。他打算把这些铁家伙固定在杆子顶端,做成钩子,这样既能钩住远处的树枝摇晃,也能在松塔卡住时把它别下来。 院子里,铁柱用刨子仔细地打磨着杆子表面,去除毛刺,免得使用时扎手。赵卫国则比划着长度,用锯子截取合适的段落,然后用凿子在杆子粗的一头开槽,准备镶嵌铁钩。黑豹趴在旁边,看着两个主人忙活,时不时甩甩尾巴。 “卫国哥,你这钩子弄得挺讲究啊,”铁柱看着赵卫国熟练地用麻绳和帆布条,将镰刀头牢牢地捆绑、固定在杆头开好的槽里,还在连接处多缠了好几道,增加牢固度,不由得赞叹,“比俺爹那会儿光绑个铁疙瘩强多了。” 赵卫国嘿嘿一笑,拍了拍绑好的钩子:“这玩意儿得耐用,到时候在树上使劲,不结实可不行,掉下来砸着人更麻烦。”他这手活儿,带着点前世模糊的动手经验和这辈子跟孙大爷学的捆绑猎套的技巧,结合起来,倒是做得有模有样。 正忙着,王猛嘴里叼着根草棍,晃晃悠悠地来了。一进院就看到这架势,乐了:“哟呵,这就准备上了?够积极的啊!咋的,怕去晚了松塔都让松鼠磕光了?” “滚犊子!”赵卫国笑骂一句,“这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让你打听的事儿咋样了?” 王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墩上,吐掉草棍,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我王猛出马,一个顶俩!打听清楚了!公社收购站,带壳的松子,品相好的,一斤能给到八毛五到九毛!要是咱自己能脱壳,光卖松子仁,那更贵,能到一块二三!要是能送到县里或者更远的地方,价格还能再往上蹿一蹿!” 这价格让赵卫国和铁柱都精神一振!比预想的还要好点!松子这玩意儿压秤,一棵大树就能打下几十斤松塔,出几斤松子没问题。这要是干好了,绝对是一笔大收入! “靠谱!”赵卫国赞了一句,“猛子,销路这块你多费心,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县里的土产公司或者干果铺子,价格能高一点是一点。”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王猛拍着胸脯,“不过,咱得保证东西好,颗颗饱满,不能有太多瘪子。” “那是自然。”赵卫国点点头,心里更有底了。 工具制作在继续。除了长杆,还得准备装松塔的大麻袋、厚实的劳保手套(防止被松针和粗糙的树皮划伤)、以及背东西用的背篓和绳索。赵卫国甚至还让铁柱用细铁丝编了几个小耙子,准备用来搂取掉落在灌木丛和厚落叶里的松塔,做到颗粒归仓。 忙活了一上午,几根三米多长、顶端带着狰狞铁钩的打松杆初步成型了,靠在院墙上,像几支等待出征的长矛。赵卫国拿起一根,掂量了一下分量,又试着挥舞了几下,感受着杆子的弹性和重心。 “嗯,趁手!”他很满意。 铁柱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也憨憨地笑了。 王猛闲着没事,在院里东瞅瞅西看看,一眼瞥见赵卫国放在窗台上、用布包着的那对鲜艳的红头绳。他贼兮兮地拿起来,在手里掂量着,冲着赵卫国挤眉弄眼:“哎呦,这头绳颜色真鲜亮!给谁准备的啊?咱小梅妹子扎上肯定好看!” 赵卫国老脸一红,上前一把抢了回来:“少动我东西!干活不行,眼睛倒挺贼!” “啧啧啧,还不好意思了?”王猛继续调侃,“我说卫国,你这新房也快盖了,啥时候请咱喝喜酒啊?到时候俺跟铁柱给你闹洞房,保准热闹!” 铁柱在一旁听着,也跟着嘿嘿傻笑。 赵卫国被他说得心里也有些燥热,笑骂道:“滚蛋!哪壶不开提哪壶!先把松子弄到手卖了钱再说!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这可是你说的啊!”王猛立刻顺杆爬,“到时候卖松子的钱,得多分俺一份,算是俺这‘情报员’的功劳!” “行,就你精!”赵卫国无奈地摇摇头,心里却盘算着,等松子卖了钱,除了盖房,确实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想着张小梅那羞红的脸蛋,他心里就像有只小猫在挠。 工具准备得差不多了,赵卫国让铁柱和王猛再多做几根杆子,顺便把其他零碎东西备齐。他自己则打算再去松林那边转转,近距离观察一下松塔的成熟度,做到心中有数。 他拿起一根新做好的打松杆,扛在肩上,招呼黑豹:“走,老伙计,咱再去看看咱的‘钱袋子’长多大了!” 黑豹兴奋地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赵卫国身边,一人一狗,再次朝着那片挂满希望的红松林走去。阳光照在锋利的铁钩上,反射出点点寒光,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收获那满树的丰饶。 第78章 中秋庆团圆,肉馅月饼暖人心 日子过得飞快,眼瞅着就到了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在靠山屯,可是个顶重要的大节气,意味着团圆和丰收。 一大早,赵家院里就忙活开了,充满了节日的喜庆气氛。王淑芬从鸡窝里逮了只最肥硕的老母鸡,准备宰了炖汤。那母鸡似乎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在院里扑腾着,咯咯直叫,引得小卫东和卫红追在后面看热闹。 “别撵了!一会儿毛都扑棱乱了!”王淑芬笑着呵斥两个孩子,手起刀落,利索地把鸡收拾了。滚烫的开水一烫,鸡毛被轻易地拔除,露出底下黄澄澄的鸡皮。开膛破肚,掏出还温乎的内脏,鸡心鸡肝留给黑豹打牙祭,鸡胗鸡肠清洗干净,又是一道好菜。整只鸡被剁成小块,放入大铁锅里,加上几片老姜、一把干枣,舀上几瓢清凉的井水,灶膛里架上硬柴,咕嘟咕嘟地炖了起来。没过多久,浓郁的鸡肉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小院,勾得人直咽口水。 赵卫国也没闲着,他揣上钱,特意去了趟公社。中秋节,月饼是必不可少的。供销社的柜台里,月饼种类不多,无非就是五仁、枣泥、豆沙,还有一种比较稀罕、油汪汪的肉馅月饼。这肉馅月饼价格比别的贵上一截,但赵卫国眼睛都没眨,直接买了六块!五块用粗糙的草纸包好,再用纸绳捆得方方正正,剩下那块,他小心地揣在了自己怀里。除了月饼,他还称了两斤水果糖,买了一包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香烟,这是准备给孙大爷和赵永贵的。 回到家里,炖鸡的香味已经浓郁得化不开了。王淑芬正在和面,准备烙饼。赵卫国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那油汪汪、散发着肉香和油酥香气的肉馅月饼,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哎呀!肉馅的!”卫东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卫红也紧紧盯着,小脸上满是渴望。就连坐在门槛上的赵永贵,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喉结滑动了一下。这年头,能吃上纯白面月饼就是好生活了,这肉馅的,更是稀罕物,一般人家可舍不得买。 “今天过节,都尝尝!”赵卫国笑着,先把那包“大前门”递给父亲,“爹,您尝尝这个,带嘴儿的。” 赵永贵接过烟,脸上笑开了花,摩挲着光滑的烟盒,舍不得立刻打开。儿子有本事,知道孝顺,这比吃啥都让他高兴。 王淑芬看着那几个月饼,又是高兴又是心疼钱:“买这么多干啥,这得多贵啊……” “妈,过节嘛,咱家现在日子好点了,该享受就得享受。”赵卫国说着,拿起一块五仁月饼,掰成两半,分别递给眼巴巴的弟妹,“先垫垫肚子,等晚上月亮出来了,再吃好的。” 卫东和卫红接过月饼,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香甜的馅料和酥软的外皮让他们幸福地眯起了眼睛。黑豹也分到了一小块鸡肝,吃得津津有味。 傍晚,一轮银盘似的明月缓缓从东边山梁上升起,清辉洒满大地,将小院照得亮堂堂的。赵家把饭桌搬到了院子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子中间摆着满满一大盆香气扑鼻的鸡肉炖蘑菇,旁边是金黄的烙饼,一盘炒鸡蛋,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还有那几块珍贵的月饼和水果糖。 “来,都多吃点!”王淑芬给每个人碗里夹着鸡肉,尤其是给赵卫国和赵永贵,碗里堆得冒尖。 赵永贵抿了一口赵卫国给他倒上的散装白酒,辣得咂咂嘴,脸上却满是舒坦的笑意:“好啊,今年这节过得好!咱家这日子,算是过起来了!” 赵卫国啃着一只鸡腿,心里也充满了感慨。回想刚重生回来时家徒四壁、父亲重伤的困境,再看看眼前这丰盛的饭菜、家人满足的笑脸,一切都值了。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所在。 吃完饭,最重要的环节来了——赏月,吃月饼。王淑珍把月饼和水果糖端上来。赵卫国拿起那几包好的月饼和水果糖,对家人说:“爹,妈,你们先吃着,我出去一趟,给孙大爷和铁柱、猛子家送点过去。” “应该的,快去吧。”赵永贵挥挥手。王淑芬也点头:“孙大爷没少帮衬咱,铁柱猛子跟你也是过命的交情,是该送点节礼,咱家有啥好的,不能忘了人家。” 赵卫国又悄悄把怀里那块单独包着的肉馅月饼和那两根红头绳揣好,这才拿起东西出了门。 他先去了孙大爷家。老爷子独自一人,屋里有些冷清。看到赵卫国送来月饼和糖,孙大爷很是感动,昏花的老眼里闪着光:“好好好,卫国你有心了!还惦记着我这老棺材瓤子……” “看您说的,您老是俺家的恩人,这点东西算啥。”赵卫国陪着孙大爷说了会儿话,这才离开。 接着又去了李铁柱和王猛家。两家人见赵卫国送来节礼,都热情得不得了,非要拉他进屋坐坐,喝口水。赵卫国推辞不过,简单坐了坐,说了下准备采松子的事情,约好节后动手,便告辞了。 最后,他揣着那颗怦怦直跳的心,绕到了张小梅家附近。张家也刚吃完饭,张小梅正在院门口收拾碗筷。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窈窕。 赵卫国做贼似的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小梅!” 张小梅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脸一下子红了,声音细若蚊蚋:“卫……卫国哥?你咋来了?” 赵卫国把怀里那块用干净手绢包着的肉馅月饼和那两根红头绳塞到她手里:“给……给你的。过节了,尝尝这肉月饼,还有头绳……” 张小梅摸着那还带着赵卫国体温的月饼和鲜艳的头绳,心里像揣了只小鹿,砰砰乱跳,又是甜蜜又是羞涩,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太……俺不能……” “给你就拿着!”赵卫国看着她那羞红的脸颊,在月光下格外动人,胆子也大了些,凑近了一点,声音带着笑意,“头绳扎上肯定好看……等以后,给你买更好的。”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张小梅羞得头都快埋到胸口了,捏着东西,声如蚊蚋地说了句“谢谢卫国哥”,转身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跑回了屋里。 赵卫国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摸了摸鼻子,满足地笑了。月光洒在他身上,也洒在远处自家那亮着温暖灯光的小院。他深吸一口带着月饼甜香和秋夜凉意的空气,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这个中秋,团圆,温馨,充满了希望。好日子,真的就在眼前了! 第79章 黑豹食月饼馅,摇尾显憨态 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个大银盘似的挂在天上,清辉洒满了赵家的小院。一家子围坐在院子里,吃饱了炖鸡和烙饼,肚子里有了油水,脸上都带着满足惬意的笑容。桌上还剩下最后一块五仁月饼,是王淑芬特意留着没切的,还有几块水果糖。 小卫东眼巴巴地盯着那块月饼,舔了舔嘴唇,显然还没吃够。王淑芬笑着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还瞅?晚上吃太多积食!这块留着明天再吃。” 卫东撅了撅嘴,但也没敢说啥,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水果糖。卫红则乖巧地帮着母亲收拾碗筷。 赵卫国坐在小板凳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看着家人忙碌的身影,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幸福感填得满满的。这种平淡温馨的家庭生活,正是他前世梦寐以求,今生拼命守护的。 黑豹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巨大的身躯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小山。它似乎也知道今天是好日子,没有像往常那样时刻保持警惕,而是放松地伸展着四肢,下巴搁在前爪上,黑亮的眼睛望着桌上那仅剩的月饼,鼻子微微抽动,捕捉着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和油酥气息。它知道那是好吃的,但良好的纪律让它只是看着,没有表现出任何躁动。 赵卫国看着黑豹那副明明想吃却又极力克制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软,涌起一股浓浓的怜爱。他想起了这大家伙跟着自己风里来雨里去,狩猎时勇猛无畏,看家时忠诚可靠,可以说是他重生以来最亲密、最信赖的伙伴。今天过节,人都吃上了好的,怎么能亏待了这老伙计? 他心里有了主意,趁母亲和弟妹没注意,悄悄伸出手,以极快的速度将桌上那块五仁月饼摸了过来,藏在手心。然后他假装伸懒腰,站起身,对家人说:“我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 王淑芬正在刷碗,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嗯,别走远,早点回来。” 赵卫国应着,给黑豹使了个眼色。黑豹多机灵,立刻领会,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跟着赵卫国走出了院门。 一人一狗来到屋后柴火垛旁的阴影里,这里僻静,没人看见。月光被柴火垛挡住,形成一小片黑暗。 “老伙计,别吱声,给你点好吃的。”赵卫国压低声音,蹲下身,将藏在手里的月饼拿出来。他小心地掰开月饼,露出里面饱满的五仁馅料——花生、芝麻、冰糖、青红丝,还有星星点点的肥肉丁,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浓郁的甜香和油香立刻散发出来。黑豹的尾巴瞬间不受控制地快速摇摆起来,像个小风车,在黑夜里划出模糊的弧线。它的大脑袋往前凑了凑,湿漉漉的鼻子不停地嗅着那诱人的馅料,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压抑着的“呜呜”声,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和期待,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山林霸主的威猛,完全就是个讨食吃的大孩子。 赵卫国看着它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把月饼皮自己留下,将那块满是馅料、最精华的部分,递到黑豹嘴边。 “喏,尝尝,过节了,你也改善改善伙食。” 黑豹得到允许,立刻伸出粗糙温热的大舌头,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馅料卷进嘴里,连咀嚼都舍不得似的,囫囵个儿就吞了下去。吃完,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又用大头使劲蹭着赵卫国的小腿,尾巴摇得更欢快了,眼巴巴地看着赵卫国手里剩下的月饼皮,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没吃够,还想吃! 赵卫国被它蹭得心里发软,笑骂道:“你个馋货!这月饼皮是面的,你吃了不消化。”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手里的月饼皮掰了一小块,又刮了点沾在上面的零星馅料,再次喂给它。 黑豹再次精准地接住,这次细细地咀嚼了两下,才满足地咽下去。吃完后,它不再乞求,而是心满意足地坐在赵卫国面前,昂着头,用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顺的眼睛看着他,伸出大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背,粗糙的触感带着湿漉漉的暖意。 赵卫国摸着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心里暖烘烘的。这一刻,什么盖房大计,什么赚钱致富,似乎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这静谧月光下,人与狗之间最简单、最纯粹的温情。 “行了,好吃的没了,回家。”赵卫国站起身。 黑豹也跟着站起来,依旧紧贴着他,尾巴悠闲地晃动着,显然心情极好。 刚走到院门口,恰好碰到张小梅从自家院子出来倒洗脚水。她看到赵卫国和黑豹,脸微微一红,月光下看得不甚分明,但那份羞涩却藏不住。 “卫国哥,溜达完了?”她小声打招呼。 “嗯,”赵卫国点点头,看着她窈窕的身影,心里一动,随口问道,“月饼好吃不?” 张小梅的脸更红了,声如蚊蚋:“好……好吃……”她指的是赵卫国偷偷塞给她的那块肉馅月饼。那月饼她没舍得一次吃完,只掰了一小半尝了味道,剩下的用手绢包好,藏在了枕头底下。 “头绳呢?咋没扎上?”赵卫国注意到她依旧用一根旧皮筋捆着头发。 “俺……俺舍不得……”张小梅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少女的娇憨。那么鲜亮的红头绳,她只想在特别的日子扎。 赵卫国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正想再说点啥,黑豹似乎觉得被冷落了,用鼻子拱了拱张小梅的手。张小梅蹲下身,温柔地摸着黑豹的头:“黑豹,你也出去玩啦?” 黑豹舒服地眯起眼,享受着抚摸,尾巴摇啊摇。 赵卫国看着这一人一狗和谐的景象,心里莫名地安定而满足。他笑道:“这家伙,刚偷吃了月饼馅,馋得很。” 张小梅也抿嘴笑了,看着黑豹那憨态,轻声道:“它跟你真亲。”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两人一狗周围,气氛温馨得有些醉人。短暂的沉默后,张小梅站起身,低声道:“俺……俺回去了。” “哎,回去吧。”赵卫国看着她。 张小梅端着盆,快步走回了自家院子,关门前,又回头飞快地看了赵卫国一眼。 赵卫国站在原地,直到张家院门关上,才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浑身还散发着月饼甜香的黑豹走进了自家院子。今晚的月亮真圆,风也温柔,连黑豹这家伙,都显得格外可爱。这1982年的中秋之夜,注定会成为他记忆里一抹温暖而明亮的色彩。 第80章 进山打松塔 中秋一过,天气明显又凉了几分,早晚都得穿上夹袄了。赵卫国几乎天天都往屯子后头的红松林跑,观察着那些松塔的变化。终于,在一个霜露很重的清晨,他看到那些深褐色的松塔鳞片已经张开了小半,像一朵朵待放的花苞,有些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挤挤挨挨、饱满的松子,但还牢牢地附着在塔芯上,没有脱落。 时机到了!再晚几天,等松塔完全炸开,松子掉落,那损失可就大了。 赵卫国立刻行动,召集了李铁柱和王猛,又把之前准备好的打松杆、大麻袋、厚手套等家伙事儿检查了一遍。这次进山,可是个大工程,准备大干一场。 “都听好了,”赵卫国像个小队长一样分配任务,“铁柱,你力气大,负责抡杆子,挑那些结果多、枝条粗壮的下手。猛子,你眼尖腿快,负责在树下捡,看到哪棵树下松塔掉得多,就招呼铁柱过去。我负责警戒,顺便用耙子搂那些掉进草棵子里的。黑豹跟着我,注意听着点周围的动静,这季节山牲口都忙着备食,保不齐有啥大家伙。” “明白!”铁柱和王猛异口同声,摩拳擦掌,干劲十足。 黑豹似乎也听懂了,昂首“汪”地叫了一声,尾巴有力地摆动,显得异常兴奋。 三人一狗,扛着长长的杆子,背着空麻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老林子。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红的是柞树叶,黄的是桦树,绿的是松柏,像打翻了调色盘。空气清冽,带着松脂和落叶的混合气息。 来到那片挂满“黄金”的红松林下,仰头望去,累累松塔压弯了枝头,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开干!”赵卫国一声令下。 李铁柱选中一棵松塔特别密集的大树,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抓起那根三米多长、顶端带着铁钩的打松杆。他膀大腰圆,气力十足,看准一根挂满松塔的粗壮枝杈,用杆头的铁钩牢牢钩住,然后双臂叫力,猛地一拉,再配合着身体的晃动,使劲摇晃起来! “哗啦啦——噼里啪啦——” 霎时间,如同下起了一场松塔雨!成熟的松塔在剧烈的摇晃下,纷纷脱离枝头,带着风声,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有的直接掉在空地上,有的滚进灌木丛,还有的砸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哎呦!下雹子啦!”王猛怪叫着,却动作飞快,弯着腰,像只灵活的猴子,在掉落的松塔间穿梭,双手不停,将那些沉甸甸的松塔捡起来,扔进身边张开的大麻袋里。他专挑那些鳞片张开度好、个头大的捡,这些都是上等货。 赵卫国也没闲着,他拿着细铁丝编的小耙子,仔细地扒拉着灌木丛和厚厚的落叶,把那些滚落进去的“漏网之鱼”一一搂出来。黑豹则在树下兴奋地跑来跑去,偶尔被掉下的松塔砸到脑袋,也只是晃晃头,不满地低呜一声,然后继续它的“巡逻”,警惕的耳朵始终竖着,监听着山林里的任何异响。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铁柱抡一会儿杆子就累得满头大汗,需要换人。王猛弯腰捡拾,时间长了也腰酸背痛。赵卫国一边搂着松塔,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精神高度集中。 休息的时候,三人就坐在倒木上,喝着带来的凉开水,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就咸菜疙瘩。 “妈的,这松塔可真够劲儿!”王猛捶着自己的后腰,“这要是都换成钱,得买多少肉包子啊!” 铁柱憨厚地笑着,抹了把汗:“卫国哥,咱这第一天,收获就不小啊!”他指了指旁边已经装了半满的几个麻袋。 赵卫国也笑了:“这才哪到哪,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加把劲,等卖了钱,给你们俩一人扯身新衣裳!” “真的?那可说定了!”王猛立刻来了精神。 正说着,一直在旁边趴着休息的黑豹突然站了起来,耳朵转向左前方的灌木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身体微微前倾。 “有东西!”赵卫国立刻警觉,示意铁柱和王猛抄起家伙。 灌木丛一阵晃动,扑棱棱飞起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大概是他们在附近活动,惊扰了这家伙的好梦。那野鸡慌不择路,竟然朝着他们休息的地方飞了过来,飞行高度很低。 “野鸡!”王猛眼睛一亮。 几乎就在同时,黑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窜了出去,它的爆发力惊人,几步就追上了低空飞行的野鸡,后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腾空跃起,高度竟超过了那只野鸡!在空中,它精准地一扭头,张开大嘴,一口就咬住了野鸡的脖子!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赵卫国三人反应过来,黑豹已经叼着那只还在徒劳扑腾翅膀的野鸡,小跑着回来了。它把猎物放在赵卫国脚边,然后昂着头,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副“快夸我”的得意模样。 “我滴个乖乖!”王猛看得目瞪口呆,“黑豹,你他娘的真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 铁柱也憨憨地笑着:“黑豹真厉害!晚上又能加餐了!” 赵卫国高兴地揉着黑豹的大脑袋:“好家伙!真有你的!行,晚上鸡脖子归你!”他捡起那只肥硕的野鸡,掂量了一下,心里美滋滋。这纯属意外之喜,黑豹这捕猎本领,真是没得说。 这个小插曲让三人疲惫尽消,干劲更足了。继续挥舞杆子,摇晃树枝,捡拾松塔。林中回荡着松塔落地的噼啪声、他们的吆喝声和欢笑声,以及黑豹偶尔兴奋的吠叫。 忙碌到日头偏西,带来的几条大麻袋都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再也塞不下了。看着这沉甸甸的收获,三人虽然累得浑身像是散了架,脸上却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行了,今儿个就到这,打道回府!”赵卫国发话。 他们将麻袋扎好口,用带来的绳索捆绑结实。铁柱和王猛一人扛起一袋,赵卫国也背起一袋,剩下的由他和黑豹轮流拖着。那只野鸡则被赵卫国别在了腰后。 满载而归的队伍,踏着夕阳的余晖,朝着屯子走去。身影被拉得很长,脚步沉重却坚定。黑豹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看那些麻袋,仿佛也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美好的希望。 回到屯里,自然又引起了一番围观和赞叹。赵卫国依旧大方,给孙大爷和几家关系近的邻居都送了些新打下来的、还带着松脂清香的松塔尝鲜。那只野鸡,则成了当晚赵家饭桌上另一道硬菜,鸡肉的鲜美混合着松塔的香气,似乎预示着往后的日子,也会像这松子一样,越来越饱满,越来越香甜。 第81章 收集松塔 连着几天的抢收,赵卫国家新房址旁的空地上,那座由麻袋堆起来的“小山”是越来越壮观。但这还只是第一步,麻袋里装的是带壳的松塔,真正的宝贝——松子,还藏在那些鳞片紧闭或微张的“小房子”里呢。接下来的活儿,就是把松子从这堆积如山的松塔里弄出来,是个既耗时间又费力气的手艺活。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赵家院里就热闹开了。王淑芬带着张小梅和卫红,把院子里里外外又彻底清扫了一遍,腾出了大片空地,准备当作“脱粒场”。赵卫国和李铁柱则把那些沉甸甸的麻袋一袋袋拖到院子中央,解开扎口的绳子,哗啦啦地将里面棕褐色的松塔倒出来,很快就堆起了真正的一座“松塔山”,浓郁的松油香气混合着山林的气息,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我的妈呀,这得整到啥时候去?”王猛看着那小山似的松塔堆,夸张地咧了咧嘴,但眼睛里闪烁的却是兴奋的光芒,这可都是钱啊! “啥时候?蚂蚁啃骨头,一点一点来呗!”赵卫国笑着抄起旁边准备好的一根碗口粗、一米来长的硬木棒子,“老法子,先敲打,再脚踩!都戴上手套,这松塔上的松油可不好洗!” 他给每人发了一双厚厚的劳保手套,自己也戴上一副,走到松塔堆前,抡起木棒,对着边缘一堆松塔就砸了下去。“嘭!嘭!嘭!” 沉闷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起,受到外力撞击的松塔鳞片纷纷炸开,里面包裹着的、饱满的松子像欢快的小精灵,噼里啪啦地蹦跳出来,散落在地上。 “就这么干!瞅准了砸,劲儿要使匀乎了!”赵卫国一边示范一边说。 李铁柱话不多,点点头,也拿起一根木棒,找了个位置,闷头干了起来。他力气大,每一棒下去都势大力沉,效率极高。 王猛则有点耍滑头,他不用木棒,而是直接穿上家里带来的、底子最厚的旧胶鞋,跳上松塔堆,嘴里喊着“俺给你们踩踩!”,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松塔堆上踩来踩去,借助身体的重量,把松塔踩裂、踩扁。这法子倒也行,就是有点费鞋,而且人得不停动弹,更累。 “猛子,你搁那儿跳舞呢?”赵卫国看着王猛在松塔堆上扭来扭去,笑骂道。 “你懂啥?这叫全方位无死角碾压!”王猛喘着气,还不忘贫嘴,“比你们那一下一下杵强多了!” 黑豹对这新奇的“游戏”很感兴趣,它围着松塔堆转来转去,偶尔用爪子扒拉一下滚落到边缘的松塔,或者好奇地嗅闻着那些刚刚脱离“母体”、散发着清香的松子。赵卫国怕它被掉下来的木棒或者踩空的王猛伤到,呵斥了它两声,让它离远点。黑豹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趴到了院墙根下,下巴搁在前爪上,黑亮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忙碌的众人,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监听着远处的动静。 张小梅和卫红也没闲着。她们拿着小耙子和扫帚,负责把赵卫国和李铁柱敲打出来、或者王猛踩踏出来的松子,从混杂着破碎鳞片和松针的“垃圾”里扫出来,拢成一堆,然后用小簸箕收到旁边铺开的大张牛皮纸上,进行初步的筛选,去除明显的杂质。 张小梅干活细致,低着头,一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小心地避让着那些尖锐的松塔碎片,白皙的手指即使戴着手套,动作也显得很是灵巧。赵卫国时不时停下挥舞的木棒,偷偷看她一眼,只觉得这姑娘低头认真干活的样子,比山里任何一朵花儿都好看。 王猛眼尖,在松塔堆上瞅见了,挤眉弄眼地冲着赵卫国做鬼脸,被赵卫国瞪了一眼,才嘿嘿笑着继续他的“踩踏大业”。 这活儿确实辛苦。没干多久,几个人就都出汗了。秋日的太阳虽然不算毒辣,但长时间用力,汗水还是浸湿了他们的后背。松塔上的松油沾在手套上、木棒上,甚至透过手套缝隙沾到手上,黏糊糊的,很快就把大家的手都染得黑乎乎的,用肥皂搓好几遍都未必能彻底洗干净,这也是采集松子不可避免的“勋章”。 小卫东也想帮忙,学着哥哥的样子拿起个小棍子想去敲松塔,被王淑芬赶紧拦住了:“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别添乱了,再碰着你!去,帮妈烧点开水,给大家晾点凉白开!”卫东嘟着嘴,有些不乐意,但还是听话地跑向了灶房。 干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大家都累得胳膊酸疼,尤其是负责敲打和踩踏的三个主力。赵卫国招呼大家休息一下,喝点水。 几人坐到院墙根下的阴凉里,端着粗瓷大碗,咕咚咕咚地灌着凉白开。黑豹立刻凑了过来,用大脑袋蹭蹭赵卫国的腿。赵卫国笑着给它倒了点水在另一个破碗里,黑豹伸出大舌头,啪嗒啪嗒地喝了起来。 “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干的活儿……”王猛捶着自己的老腰,呲牙咧嘴地说,“比打架还累!” 李铁柱憨厚地笑了笑,抹了把额头的汗:“累是累点,可心里踏实。瞅瞅咱弄出来的松子,多成实(饱满)!” 的确,经过初步处理的松子堆已经不小了,一颗颗饱满光亮,呈现浅褐色,看着就喜人。 休息了片刻,正要继续干活,趴在赵卫国脚边的黑豹突然又一次警觉地竖起了耳朵,扭头看向院外通往山林的土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嗯?又有情况?”赵卫国也警惕起来,顺手把开山斧摸到了手里。 没过一会儿,只见黑豹“嗖”地一下蹿了出去,很快消失在了院门口的拐角。 “黑豹!回来!”赵卫国喊了一声,怕它惹祸。 没过两分钟,就见黑豹嘴里叼着个灰扑扑的东西,步伐轻快地跑了回来。它跑到赵卫国面前,把嘴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然后摇着尾巴,昂着头,等待着主人的夸奖。 众人定睛一看,好家伙,竟然是一只肥嘟嘟的灰毛野兔!那兔子脖颈被利齿咬穿,已经断了气,但身体还带着点余温,显然是刚被捕获不久。 “嘿!黑豹!你又立功了!”王猛惊喜地跳起来,跑过去拎起那只野兔,掂量了一下,“起码三四斤!这家伙,晚上又能改善伙食了!兔子炖土豆,香死个人!” 赵卫国也高兴地揉着黑豹的大脑袋:“行啊老伙计,干活你帮不上忙,这加餐的事儿你倒是一门灵!够意思!”他心里清楚,黑豹这是看他们辛苦,特意去附近转悠,打了猎物回来给他们补充营养的。这份灵性和忠诚,让赵卫国心里暖烘烘的。 张小梅看着威猛又通人性的黑豹,眼里也满是喜爱,小声对赵卫国说:“黑豹真厉害,比……比有些人都有用。”她这话意有所指,声音虽小,却刚好能让旁边的王猛听见。 王猛顿时不干了,梗着脖子:“小梅妹子,你这话说的,俺这累死累活的,还比不上黑豹叼只兔子啊?” 张小梅掩嘴轻笑,脸颊微红,没有接话。 赵卫国哈哈一笑:“都厉害!都厉害!黑豹管加餐,你们管挣钱!咱们这是双管齐下,日子想不红火都难!” 这个小插曲让疲惫的众人重新振奋起来。说笑间,继续投入到紧张的劳动中。 木棒敲击的“嘭嘭”声,脚踩松塔的“咔嚓”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以及大家的欢笑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丰收乐章。松塔山在一点点减小,而旁边牛皮纸上堆积的松子,则像金色的沙丘,越堆越高。 看着那饱满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松子,闻着空气中混合了汗水、松油和收获喜悦的独特气味,赵卫国虽然手被染得乌黑,胳膊酸痛,但心里的成就感却无以复加。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收获,是改变家庭命运、筑起新家希望的基石!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些松子变成钞票,换来砖瓦,那座气派的新房,正在这金色的收获中,一步步从蓝图走向现实。 第82章 炒制松子满屋香 松子剥出来了,堆得像座小山,颗颗饱满,浅褐色的外壳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些松子,大部分是要留着卖钱的,但赵卫国琢磨着,自家人忙活了这么久,总得先尝尝鲜,而且家里来了客人,也得有点像样的零嘴儿招待不是?炒制一部分松子,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炒松子是个技术活,火候掌握不好,不是炒老了发苦,就是炒生了不出香味。王淑芬是这方面的老把式,这事儿自然由她主导。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王淑芬在院里支起了家里那口最大的铁锅,锅底刷得干干净净。赵卫国和铁柱帮着抱来不少松木绊子(劈好的木柴),松木易燃,火硬,还带着股独特的香气,适合炒干货。 “妈,沙子弄来了。”赵卫国把一早从河边淘洗回来的、颗粒均匀的粗河沙倒进锅里。炒松子用沙子作为传热介质,能让松子受热均匀,不容易炒糊。 王淑芬系着围裙,挽起袖子,开始生火。松木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跳跃的火焰舔着锅底。待锅烧热,她将一大簸箕筛选好的生松子倒入锅中滚烫的沙子里,然后用一把长柄的铁锹不停地翻炒起来。沙子与松子混合,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一股淡淡的、带着水汽的植物清香首先弥漫开来。 “火候得稳,不能急,”王淑芬一边翻炒,一边对旁边好奇看着的赵卫国、张小梅等人传授着经验,“慢慢烘,把里面的水汽逼出去,香味才能出来。” 随着不停的翻炒,锅里的温度逐渐升高,松子外壳的颜色开始慢慢加深,从浅褐色转向更深沉的棕褐色。那“沙啦沙啦”的声音也变得越发清脆。就在这时,一股浓郁、霸道、带着坚果特有焦香的香气,猛地从锅里爆发出来,像无形的烟雾弹,瞬间占领了整个院子,并顽强地向四周扩散。 “哇!好香啊!”卫东和卫红使劲吸着鼻子,围着锅台转悠,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松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就连趴在院墙根下打盹的黑豹,也被这奇异的香味惊醒,它站起身,疑惑地抽动着黑亮的鼻子,循着香味走到锅边不远处坐下,歪着大脑袋,看着锅里那些翻滚的、散发着诱人气息的小东西,喉咙里发出不解的“呜呜”声。它似乎不明白,这些之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硬壳,怎么经过火这么一弄,就变得这么勾“狗”了。 王猛深深吸了一口香气,夸张地闭上眼睛,一脸陶醉:“嗯——!就冲这味儿,这松子指定能卖上好价钱!太香了!勾得人馋虫都出来了!” 铁柱憨厚地笑着,手里帮忙添着柴火,确保火势平稳。 张小梅站在赵卫国身边,也被这浓郁的香气包裹着,她小声说:“婶子手艺真好,这松子炒得真香。” 赵卫国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心里一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香吧?等炒好了,第一个给你尝。不过……可不能白吃。” 张小梅的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蚋:“谁……谁要你给……”那含羞带怯的模样,比刚炒出的松子还让人心痒。 王猛在旁边瞧见了,又开始挤眉弄眼地起哄:“哎呦呦,说啥悄悄话呢?还背着小点声?是不是商量着啥时候请俺们吃喜糖啊?” 赵卫国抓起一把柴火屑作势要扔他:“滚犊子!炒你的……哦不,添你的柴火去!再废话,一会儿炒好了没你份!” 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张小梅羞得跺了跺脚,躲到王淑芬身后去了,只露出半个红扑扑的脸蛋。 炒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王淑芬看松子颜色已经变得深棕,外壳油亮,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她让铁柱撤了火,然后用大铁锹将混着沙子的松子从锅里铲出来,倒进准备好的细眼铁筛子里,用力摇晃筛子,滚烫的河沙从筛眼漏下,留在筛子里的,便是一颗颗散发着诱人焦香、热得烫手的炒松子。 为了让它更快冷却变脆,王淑芬将筛子里的松子直接倒在旁边一张干净的苇席上,摊开。热浪扑面,香气更加浓郁了。 “来来来,都尝尝,小心烫!”王淑芬招呼着。 早就等不及的卫东和卫红立刻伸手,却被烫得龇牙咧嘴,不停地倒着手,却舍不得放下,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掐开一个松子外壳。“嘎嘣”一声轻响,露出里面奶白色、微微泛黄的松仁,迫不及待地扔进嘴里。 “嗯!好香!好脆!真好吃!”卫东含糊不清地叫着,脸上是极大的满足。 卫红也小口咀嚼着,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赵卫国也拿起几颗,稍微晾了晾,掐开外壳,将松仁抛进嘴里。顿时,一股极其浓郁的坚果油脂香气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淡淡的咸味(炒制前用少量盐水拌过沙子的缘故)和松木烟火气,口感酥脆,越嚼越香,回味无穷。这纯天然、无添加的原始风味,远非后世那些加工零食可比。 “嗯!妈,炒得真好!就是这个味儿!”赵卫国由衷地赞叹。 王猛和铁柱也吃得不停嘴,赞不绝口。王淑芬看着大家吃得香甜,脸上笑开了花。 张小梅也小口地尝着,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 黑豹看着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更加好奇了,它凑到苇席边,用鼻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那些还冒着热气的松子,似乎想尝尝,但又不知道从何下口。赵卫国看着它那憨样,觉得好笑,便拿起一颗炒好的松子,剥出里面的松仁,递到它嘴边。 “喏,老伙计,也给你尝尝鲜。” 黑豹伸出舌头,将那颗松仁卷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但它似乎对这种需要精细品味、香气复杂的东西不太感冒,远不如一块实实在在的肉来得痛快。它嚼了嚼,就咽了下去,然后甩了甩头,不再关注那些松子,又趴回原地,继续打它的盹去了,逗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炒好的松子被晾凉后,王淑芬用几个洗干净、晾干的陶罐装起来,密封好,防止受潮。这以后,就是赵家招待贵客的顶级零食了。 赵卫国看着那几罐松子,心里盘算着,等王猛联系好销路,把这些炒制好的松子作为精品推出,价格肯定能比生松子再高上一截。这满屋的香气,不仅温暖了家人的胃,更坚定了他带领这个家继续向前奔的信心。好日子,就像这炒熟的松子,越是经过锤炼,越是香气扑鼻。 第83章 卖松子,盖房资金更充裕 松子炒好了,香气也闻够了,接下来就该让这些金灿灿的小东西变成实实在在的票子了。王猛早就摩拳擦掌,带着样品往公社和县里跑了好几趟。这小子嘴皮子利索,脑瓜活络,加上赵卫国他们这次收获的松子品质确实好,颗颗饱满,炒制的那部分火候也到位,香气扑鼻,很轻松就打开了销路。 这天下午,王猛风尘仆仆地从县里回来,一进赵家院子,也顾不上喝口水,就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卫国!铁柱!妥了!都卖出去了!”他把布包往院里的磨盘上一放,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赵卫国和正在帮忙收拾院子的铁柱立刻围了上来。王猛一层层打开布包,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两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厚厚好几沓摞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十元纸币),还有不少块票(一元)和毛票,甚至还有一些钢镚儿,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金属光泽。 “我的乖乖……”铁柱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赵卫国虽然心里有准备,但心脏也忍不住多跳了两下。这视觉冲击力,比前世在手机上看到银行卡余额数字可强烈太多了! 王猛激动地汇报着战果:“生松子,按九毛五一斤卖的,炒熟的,卖一块一!县里那家干果铺子的老板贼拉相中咱的货,说以后有多少要多少!这点零头是俺来回坐车、吃饭的花销,剩下的全在这儿了!总共……二百八十七块三毛五!” 他吐字清晰,报出的数字像个小炸弹,在院子里炸开。 二百八十七块三毛五!这在这个年头,绝对是一笔巨款!赵永贵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年到头除去口粮,能见到手的现钱也不过二三十块!赵卫国他们这次进山,可以说是赚得盆满钵满! “猛子,干得漂亮!”赵卫国用力拍了拍王猛的肩膀,由衷地赞叹。这家伙,真是个销售人才! 王猛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得意地晃着脑袋:“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出马!俺跟那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给到这个价!” 铁柱也憨厚地笑着,搓着手,看着那堆钱,眼里满是激动和不可思议。 赵卫国没有耽搁,当场就开始分钱。这次进山,主要是他们三人加上黑豹(黑豹的功劳不能忽视,加餐的肉食也算贡献),赵卫国自己拿大头,毕竟主意是他出的,风险也主要他承担,分了一百二十块。李铁柱和王猛各分七十块。剩下的零头,赵卫国又拿出十块钱,塞给一直在旁边笑眯眯看着的王淑芬。 “妈,这钱您拿着,贴补家用,买点油盐酱醋,再给卫东卫红扯块布做身新衣裳。” 王淑芬推辞不过,接过那十块钱,手都有些颤抖,眼圈微微发红,连声说:“好,好,妈给你们存着,存着……”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分完钱,王猛和铁柱揣着各自那份巨款,欢天喜地地回家了,估计今晚两家都得乐得睡不着觉。 赵卫国把自己那份钱,连同之前卖野猪、卖山货积攒下来的,仔细清点了一遍。刨去之前订砖瓦付的定金,以及零零散散的其他开销,他手里能动用的现金,竟然达到了惊人的三百五十多块!这还不算家里那些晒干的榛蘑和预留的松子。 盖三间砖瓦房,紧巴点,人工、材料全算上,有五百块左右应该能拿下来。这意味着,砖瓦的尾款已经基本不成问题,甚至可以考虑把院墙也一起垒起来了! 资金充裕,底气就足。赵卫国心里那团关于新房的火焰,烧得更旺了。他不再犹豫,第二天就开始行动。 盖房是大事,需要人手。这年头农村盖房,主要还是靠乡里乡亲互相帮工,主家管饭,再给点工钱或者粮食。赵卫国首先找到了屯长赵福贵。 “福贵叔,我寻思着,等秋收彻底忙完,地里的活儿闲下来,就动工把新房盖起来。”赵卫国给赵福贵递上一根“大前门”,说道。 赵福贵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看着赵卫国,眼里满是赞赏:“行啊卫国!说干就干,有魄力!咋的,人手有谱了?” “想请屯里的叔伯兄弟们帮衬帮衬,”赵卫国态度很诚恳,“规矩俺懂,一天管三顿饭,有肉有油水,另外,一天再给一块五毛钱的工钱,您看咋样?” 一天一块五!这工钱在靠山屯可是顶高的了!要知道,在生产队干一天活,挣的工分年底折算下来,一天能有个几毛钱就不错了。赵福贵听得眼睛一亮,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好小子!大方!就冲你这实在劲儿,这事儿包在叔身上!秋收一过,俺就给你张罗人手,咱屯子里别的不多,就是有力气肯干活的老爷们儿多!” “那就太谢谢福贵叔了!”赵卫国心里踏实了不少。有屯长出面组织,人手问题基本就解决了。 从屯长家出来,赵卫国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光有人手还不行,还得有个懂行的“大匠人”负责指挥,把握整个房子的结构和施工。他想到了屯里的老木匠陈老蔫儿,老爷子手艺好,为人也厚道。 他径直去了陈老蔫儿家,说明来意,并承诺一天给两块钱的工钱,请他出山当“总工程师”。 陈老蔫儿抽着旱烟,眯着眼听着,最后磕了磕烟袋锅子,点了点头:“中!卫国你小子是干大事的人,这活儿,俺接了!保准给你把房子盖得结结实实、漂漂亮亮的!” 连着搞定了两件大事,赵卫国心情大好。回去的路上,正好碰到在河边洗衣服的张小梅。她蹲在青石板上,用力揉搓着衣服,纤细的腰身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赵卫国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的石头上。 张小梅听到动静,抬头见是他,脸微微一红,小声问:“事儿……都办妥了?” “嗯,”赵卫国看着她被河水打湿的袖口和光洁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柔情,“人手和匠人都找好了,就等秋收完开工。” “那……那真好。”张小梅低下头,继续搓洗衣服,心跳却莫名加快。 赵卫国看着她羞红的脸颊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笑意说:“等房子盖好了,院墙垒起来,到时候……你来给俺当女主人,帮俺管着这个家,咋样?”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炸得张小梅脑袋嗡嗡作响,手里的棒槌差点掉进河里。她猛地抬起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又羞又急地瞪了赵卫国一眼,声音带着颤儿:“你……你胡咧咧啥呢!谁……谁要给你当女主人!”说完,也顾不上还没洗完的衣服,端起木盆,像只受惊的小鹿,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家,那窈窕的背影都透着慌乱和甜蜜。 赵卫国看着她仓皇逃走的背影,摸了摸鼻子,满足地笑了。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也洒在他心上。资金到位,人手敲定,新房动工在即,连终身大事似乎也看到了清晰的轮廓。这个秋天,对于赵卫国来说,真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他仿佛已经听到了砖瓦碰撞的清脆声响,看到了那座气派的新房在靠山屯拔地而起。 第84章 山参传闻 松子卖了好价钱,盖房的事情也基本敲定,赵卫国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但人就是这样,解决了眼前的难题,眼光就会不由自主地望向更远处。这天傍晚,他拎着半瓶从公社打来的散装白酒和一包王猛从县里捎回来的槽子糕(一种老式糕点),溜溜达达地去了孙大爷家。 孙大爷正坐在自家小院的马扎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眯着眼擦拭他那杆老旧的猎枪,动作缓慢而专注,像在抚摸老伙计的脊梁。黑豹跟在赵卫国身边,进了院就熟门熟路地趴到孙大爷脚边,打了个哈欠。 “孙爷,忙着呢?”赵卫国笑着打招呼,把酒和点心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弄了点儿酒和槽子糕,您老尝尝。” 孙大爷抬起头,昏花的老眼在赵卫国脸上停顿了一下,又瞥了瞥桌上的东西,脸上皱纹舒展开,露出一丝笑意:“你小子,现在可是咱屯里的红人了,还惦记着俺这老棺材瓤子干啥。” “看您老说的,”赵卫国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没有您老当初指点,哪有我赵卫国的今天?俺爹的伤,还有进山那些规矩,不都是您教的?” 这话说得诚恳,孙大爷听了心里舒坦,放下猎枪,拿起旱烟袋点上,吧嗒了两口,烟雾缭绕中,眼神似乎飘向了远处云雾缭绕的深山。“这人呐,得知恩。卫国,你比好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强。” 两人聊了会儿闲嗑,说了说盖房的事,松子的收成。赵卫国看气氛差不多了,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引了过去:“孙爷,我最近老是听屯里一些老人念叨,说咱这长白山老林子里头,藏着些年份足的老山参,是真的假的?那玩意儿,真那么神?” 孙大爷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深深看了赵卫国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你小子……心挺野啊。刚弄完松子,就又琢磨上棒槌(人参的放山行话)了?” 赵卫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瞧您说的,我就是好奇,听个热闹。那老山参,听说能吊命,值老钱了,是不是比俺打十头野猪还值钱?” “十头野猪?”孙大爷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真要是碰上成了形的老山参,别说十头野猪,一百头也换不来!那是有钱都难买的宝贝!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那玩意儿,也讲究个缘分,不是谁想碰就能碰上的。都在老林子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守着它们的,可不光是山神爷,还有要命的山牲口!” 他吐出一口浓烟,仿佛陷入了回忆:“俺年轻那会儿,跟把头进过几次深山,见过一次‘五品叶’(人参生长年份的一种标志,叶柄数量越多,通常年份越久),那家伙,差点把命搭进去……” 赵卫国立刻竖起耳朵,知道重点来了。他给孙大爷的杯子里倒上酒,恭敬地说:“孙爷,您给细说说,也让俺长见识。” 孙大爷抿了一口酒,辣得咂咂嘴,话匣子也打开了:“这抬参(挖人参)啊,规矩大着呢!首先,得懂‘观山景’,看地势,看植被。老山参喜欢长在背风向阳、土质肥沃的慢坡(缓坡),旁边往往有椴树、柞树,林子里透光不能太差,也不能太密。有时候,看‘兆头’(征兆),比如附近有没特别的泉水,或者有没有‘刺官儿’(一种带刺的灌木,学名刺五加)护着……” 他拿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比划着:“进了山,不能乱说话,尤其不能说不吉利的字眼。发现了人参,得立刻喊‘棒槌!’,这叫‘喊山’,把它定住!然后用‘快当绳’(红绳拴着铜钱)把它圈起来,防止它跑了——老辈人都说人参有灵性,会土遁。” 赵卫国听得入神,这些带着神秘色彩的古老行规,让他这个重生者都感到新奇和敬畏。 “识别参的年份,看‘芦头’(根茎)、‘艼’(不定根)、‘纹’(主根上的横纹)、‘体’(主根形态)、‘须’(须根),讲究多了去了!”孙大爷继续说道,“挖的时候,那才叫一个精细!得用‘快当家伙’(鹿骨签子等专用工具),一点点地把土剔开,不能伤到任何一根须子!俗话说‘宁断勿折’,断了一根主要参须,这参的价值就得掉一大截!有时候一棵参挖上好几天,那都是常事。” 他叹了口气:“现在啊,懂这些老规矩的年轻人,不多了。都图快,用铁锹乱挖,好好的宝贝都给祸害了。” “那……孙爷,您听说过的那个有老山参的地方,大概在哪个方向?”赵卫国试探着问,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他知道,这或许是一个巨大的机遇,风险与收益并存。 孙大爷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睛望向西南方向那连绵起伏、仿佛没有尽头的墨绿色山峦,声音压得更低了:“俺也是听俺爹那辈人传的,说是在‘干饭盆’再往里的西南方向,有一片叫‘鬼见愁’的砬子(山崖)……那地方,邪性得很,迷路是常事,听说还有熊罴(棕熊)蹲仓子(冬眠),大爪子(东北虎)也偶尔在那片活动……多少年没人敢往那么深的地方走了。” “干饭盆”,“鬼见愁”,光是这地名就透着一股凶险。赵卫国心里凛然,他知道那些地方意味着什么,那是连最有经验的老猎人和采参客都视为禁区的地带。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着的黑豹,忽然支棱起耳朵,扭头望向西南方的深山,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沉的、不同于往常警示的呜噜声,鼻翼剧烈翕动,仿佛嗅到了什么极其特殊、让它既警惕又困惑的气息。 孙大爷注意到黑豹的异常,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它,又看看赵卫国,喃喃道:“黑豹这家伙……灵性啊。有时候,这通灵性的畜生,比人更能找到那些成了精的老山货……” 赵卫国心里一动,摸了摸黑豹的大脑袋。黑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但目光依旧紧紧盯着西南方。 从孙大爷家出来,夜色已经笼罩了山屯。赵卫国的心却像被那模糊的传闻和黑豹异常的反应点燃了一把火,灼热而躁动。老山参!如果能找到一棵,哪怕只是年份稍好的,盖房的资金就彻底充裕了,甚至还能留下不少积蓄,为后续的发展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但“干饭盆”、“鬼见愁”……这些地名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那不仅仅是地理上的险阻,更是对勇气、智慧和运气的终极考验。 他抬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和那弯清冷的下弦月,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这事儿,急不得,得从长计议。至少,得先把盖房这头等大事忙完。不过,孙大爷今天讲的这些门道,还有黑豹的反应,都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也许,等新房落成,一切都安稳下来之后,他真的应该带着黑豹,去那片传说中的“鬼见愁”边缘,探一探那诱人而危险的老林子。毕竟,机遇,总是与风险并肩而行。 第85章 冒险探参,准备工具 从孙大爷家回来,赵卫国心里那点关于老山参的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被老爷子那番话和黑豹异常的反应,扇得越烧越旺。连着两三天,他干啥都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权衡着利弊。 风险是真大。“干饭盆”那地方,听名儿就知道,是个容易陷进去出不来的迷魂阵,多少老猎手都在里头栽过跟头。更别提还要往里走的“鬼见愁”砬子,光秃秃的石壁,藏着毒蛇猛兽,还有那要命的熊罴和大爪子(东北虎)……这要是撞上了,十条命都不够填的。而且眼瞅着就要入冬,万一被风雪困在山里,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那潜在的收益,也实在太诱人了!一棵上了年份的老山参,价值连城,足以彻底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他现在虽然靠着狩猎和山货攒了些钱,但盖完新房,估计也就所剩无几了。后续想要扩大种养殖,带领乡亲们一起干,都需要更多的本钱。这老山参,就像一把能打开新局面的金钥匙。 更重要的是,黑豹那天的反应,总在他脑海里盘旋。孙大爷说“通灵性的畜生比人更能找到成了精的老山货”,这话他信。黑豹跟他心意相通,屡次在关键时刻展现出超乎寻常的灵性,这或许就是冥冥中的一点指引? “妈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第三天晚上,赵卫国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终于下定了决心,“趁着还没封冻,地形好认,去探一趟!不往最深处走,就在‘干饭盆’边缘和‘鬼见愁’外围转转,能找到是造化,找不到,就当熟悉地形,积累经验了!” 决心一下,整个人反而轻松了。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准备。这事儿风险高,他不敢声张,连父母和铁柱、王猛都没告诉,只打算独自带着黑豹前往。人多目标大,容易出事,而且这寻参讲究机缘和安静。 他首先需要准备的,就是孙大爷提到的那些“快当家伙”——采参的全套专业工具。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好找,很多老规矩年轻人都不知道了。 “索拨棍”好办,找一根结实的、笔直的木棍,剥去皮,打磨光滑,长度齐眉就行,既能探路拨草,关键时刻也能防身。赵卫国选了根韧性极好的水曲柳棍子,仔细收拾好。 难的是“快当绳”和“快当签子”。快当绳得是红绳,还得拴上“镇宝”的铜钱。赵卫国翻箱倒柜,最后从母亲压箱底的一块旧红布上拆下几股红线,搓成一根结实的红绳。铜钱倒是家里有几枚祖传的“康熙通宝”、“乾隆通宝”,他挑了一枚边缘光滑、字迹清晰的“乾隆通宝”,用红绳小心翼翼地拴好。 “快当签子”是用来剔土挖参的,最好是用鹿的肋骨或者竹子制作,避免铁器伤了参的“灵气”。这年头鹿不好打,竹子东北也不产。赵卫国琢磨了半天,最后把主意打到了之前猎获的那头野猪身上。他挑了几根粗壮笔直的野猪鬃,用细砂石慢慢打磨,将一头磨得尖利又不失韧性,做了几根简易的“快当签子”,用布包好。 此外,他还准备了锋利的短刀、火柴(用油纸包了好几层防潮)、足够的盐块和玉米饼子、一个装满水的军用水壶、一大卷结实的麻绳、以及一小包孙大爷之前给的止血消炎的草药粉末。这些东西被打成一个紧凑的背包。 武器方面,他带上了那杆老猎枪,仔细检查了机括,装好了火药和铁砂。虽然对付大家伙够呛,但壮胆和驱赶中小型野兽还是管用的。开山斧也别在了腰后。 黑豹似乎也知道即将有重要的行动,显得格外安静和专注,不再像平时那样嬉闹,总是紧紧跟在赵卫国身边,眼神锐利。 就在他偷偷准备这些东西的当口,还是被细心的张小梅看出了点端倪。这天下午,赵卫国正在自家仓房里最后检查背包,张小梅抱着一摞刚缝好的鞋垫走了进来——这是她之前答应给赵卫国做的。 “卫国哥,你……你这是要出远门?”张小梅看着那个鼓鼓囊囊、明显不是平常进山带的背包,还有靠在墙角的猎枪和索拨棍,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赵卫国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轻松:“没啥,就是打算往老林子深处走走,看看能不能再弄点皮子或者药材,趁着天还没冷透。” 张小梅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走近几步,看着赵卫国眼睛,声音带着颤儿:“你骗人……平常进山,不带这样的棍子,还有这红绳……俺听俺爷说过,这……这是找‘棒槌’的家伙事儿!你要去干饭盆那边,是不是?” 赵卫国没想到这丫头懂得还挺多,一时语塞。 张小梅见他默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卫国哥,你别去!那地方太险了!俺……俺害怕……” 看着她梨花带雨、满是担忧的脸庞,赵卫国心里又暖又酸。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荡),安慰道:“小梅,别担心,我就是在外围转转,不往里走。有黑豹跟着呢,它机灵得很。再说了,”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还得留着命,回来盖新房,娶媳妇呢……” 这话太过直白,张小梅的脸“唰”地红透了,羞得松开手,跺了跺脚,眼泪却止住了:“你……你又没正形!谁……谁要嫁给你!”说完,把怀里那摞厚厚的、针脚细密的鞋垫往赵卫国手里一塞,“给你!省得……省得走路磨脚!”然后转身就跑出了仓房。 赵卫国拿着那摞还带着姑娘体温和淡淡皂角香的鞋垫,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豪情和责任感。为了家人,为了这傻丫头,他也必须得活着回来,而且,要带着收获回来! 一切准备就绪。在一个天色微明、霜露凝重的清晨,赵卫国没有惊动任何人,背上行囊,拿起索拨棍和猎枪,带着同样精神抖擞的黑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靠山屯,朝着西南方向那未知而危险的深山,迈出了坚定的步伐。他怀里的红绳铜钱贴着胸口,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沉甸甸的希望。 第86章 孤身带犬深入 一人一狗,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晨雾弥漫的老林子。赵卫国手里紧握着那根水曲柳的索拨棍,走几步就用棍子在前面的草丛、落叶层里拨拉几下,这叫“打草惊蛇”,也顺便探探脚下的虚实。黑豹则像一道黑色的幽灵,时而跑在前面十几米处,低头嗅着地面和空气,时而绕到侧面,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它的耳朵像雷达一样微微转动,捕捉着山林里最细微的声响。 越往西南方向走,林木越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线都暗淡了下来。脚下厚厚的落叶不知堆积了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腐败的气息。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雀扑棱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混合着泥土和某种未知危险的味道。这里已经远远超出了赵卫国平时活动的范围,真正进入了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 赵卫国心里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他努力回忆着孙大爷教的那些门道,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植被,寻找着可能生长人参的“慢坡”和特定的树种。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乱石滩,石头缝里长满了茂密的灌木。赵卫国正准备绕过去,一直在他左前方探路的黑豹突然停下了脚步,身体低伏,尾巴僵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低沉、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噜”声,双眼死死盯着右前方一堆覆盖着苔藓的乱石。 赵卫国心里一凛,立刻停下脚步,端起猎枪,顺着黑豹盯着的方向望去。起初,他只看到斑驳的苔藓和几丛杂草,没什么异常。但他绝对信任黑豹的直觉,屏住呼吸,仔细观瞧。 果然,在那堆乱石的阴影缝隙里,他隐约看到了一截伪装得极好的、带着灰褐色菱形斑纹的东西,正微微蠕动着!那颜色和纹理几乎与周围的石头和苔藔融为一体! 是土球子(东北常见的毒蛇,学名乌苏里蝮)!这家伙毒性很强,被咬上一口,在这荒山野岭,绝对是凶多吉少! 赵卫国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要不是黑豹提前预警,他刚才要是直接从那石堆旁走过,惊扰了这条盘踞休息的毒蛇,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怠慢,缓缓后退,绕了一个大圈子,远远避开了那片乱石滩。黑豹见他离开,也保持着警惕的姿态,慢慢跟了上来,直到离开那片区域很远,它才放松下来,用头蹭了蹭赵卫国的手,仿佛在说:“看,多亏了我吧?” 赵卫国心有余悸地拍了拍黑豹的脑袋:“好家伙!真有你的!晚上给你加餐!” 这只是第一个小插曲。接下来的路程,黑豹的警觉性一次又一次地帮助赵卫国化险为夷。 有一次,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黑豹突然对着左前方一丛开着小白花的植物狂吠起来,不肯再前进。赵卫国用索拨棍小心拨开枝叶,发现那丛植物后面,隐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土洞,洞口散落着一些细小的骨头和毛发,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骚臭味。这很可能是某个野兽的巢穴,也许是狐狸,也许是獾子,甚至可能是更凶猛的家伙。在黑豹的警告下,他们再次选择绕行。 还有一次,在翻越一个长满椴树和柞树的缓坡时,黑豹变得异常焦躁,不停地打着喷嚏,用爪子挠自己的鼻子。赵卫国立刻意识到不对,他仔细观察,发现在前方不远处的树枝上,悬挂着一个篮球大小、灰褐色的野蜂巢!几只体格硕大的野蜂正在巢穴入口处盘旋。这要是冒冒失失地闯过去,惊动了蜂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赶紧带着黑豹,沿着下风向,悄无声息地快速离开了那片区域。 一路上,他们也遇到了不少傻狍子,那些家伙瞪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人一狗,甚至还有跟在他们后面走一段的。要是平时,赵卫国说不定会顺手打一只改善伙食,但这次他有更重要的目标,不想节外生枝,也怕枪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都忍住了。黑豹似乎也明白主人的意图,只是对那些傻狍子低吼警告,并没有真的追击。 密林深处,光线越来越暗,地势也开始变得复杂起来。巨大的倒木横七竖八,长满了滑腻的苔藓;腐烂的树坑像一张张陷阱等着人失足;各种带刺的灌木和藤蔓拉扯着衣裤。赵卫国走得异常小心,手里的索拨棍既是探路的盲杖,也是拨开障碍的工具。 他偶尔会停下来,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植被和地形,寻找着孙大爷描述的那种“背风向阳、土质肥沃的慢坡”,以及可能伴生人参的椴树、柞树林。但茫茫林海,想要找到特定的目标,无异于大海捞针。他的心情也从最初的兴奋和期待,慢慢变得有些沉重和焦灼。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带来的干粮和体力都在消耗。 休息的时候,他坐在一根倒木上,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就着凉水。黑豹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分享着他掰下来的一小块饼子。看着黑豹忠诚的模样,赵卫国不由得又想起了张小梅那担忧的眼神和塞给他的那摞鞋垫。他心里默默念叨:“小梅,等着我,我一定会平安回去的。等盖好了新房……” 想到这里,他疲惫的身体里仿佛又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他摸了摸怀里那根用红绳拴着的乾隆通宝,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寻参讲究的是机缘,急不得。他重新振作精神,站起身,对黑豹说道:“老伙计,走吧,咱们再到前面那片砬子下面看看,要是在没有,今天就先找地方扎营,明天再往‘鬼见愁’边缘探探。” 黑豹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站起身,抖了抖毛,再次精神抖擞地走在了前面,用它那无与伦比的嗅觉和听觉,为赵卫国扫清着前路的危险。一人一狗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更加茂密、也更加危险的原始森林深处。前方的“鬼见愁”砬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冒险者的到来。 第87章 发现兆头草,细寻终见参 日头已经偏西,林子里光线愈发昏暗。赵卫国的心也像这渐渐沉下的日头,一点点往下沉。他在“鬼见愁”外围的这片慢坡已经转悠了大半天,索拨棍不知道拨开了多少丛杂草,看花了眼,除了几棵年份尚浅、不值钱的“灯台子”(三年生人参,仅有三片复叶),连个像样的“四品叶”都没见到。腿脚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格外沉重,口干舌燥,带来的水也所剩无几。 “妈的,难道真要空手而归?”他靠在了一棵老椴树上,喘着粗气,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和疲惫。黑豹也显得有些萎靡,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但耳朵依旧机警地竖着。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着的黑豹,忽然猛地抬起头,鼻翼剧烈地翕动,不再是之前那种警惕危险的姿态,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困惑和强烈好奇的嗅探。它站起身,朝着坡上一片生长着茂密蕨类植物和几簇开着紫色小花的“刺官儿”(刺五加)的区域低吠了两声,又回头看看赵卫国,尾巴轻轻晃动,那眼神似乎在传递某种模糊的信息。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孙大爷说过,“刺官儿”护参!而且黑豹这反应,跟那天在孙大爷家闻到老山参传闻时的状态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少了些警惕,多了些……指引? 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疲惫的身体,他立刻打起精神,握紧索拨棍,朝着黑豹示意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既期待又害怕失望。 他用索拨棍极其轻柔地拨开那些茂密的蕨类植物和“刺官儿”带刺的枝叶,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扫过每一寸土地。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几株长在“刺官儿”阴影下的奇特植物上! 那几株草长得格外精神,叶片肥厚,形态有点像野菜,但细看又有所不同,簇拥在一起,在这片阴湿的角落里显得鹤立鸡群,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秀之气。 “草头王?”赵卫国脑海里猛地闪过孙大爷提过的一个词——据说在某些老山参附近,会长着一些与众不同的“兆头草”,像是给宝参站岗放哨的! 希望之火瞬间被点燃,烧得他浑身发热!他强压下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激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孙大爷千叮万嘱,找到参不能声张,更不能毛手毛脚! 他示意黑豹趴下别动,自己则屏住呼吸,像怕惊扰了什么精灵一样,弓着腰,以那几株“草头王”为中心,用索拨棍以更慢、更轻柔的动作,向四周仔细地拨寻,眼睛瞪得溜圆,不敢错过任何一丝痕迹。 一寸,两寸……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他都顾不上擦。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突然! 就在那几株“草头王”侧后方不到一尺远的地方,一株形态优雅、卓尔不群的植物,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植株不高,不到半米,但茎秆挺拔,姿态舒展。最关键的是,在那茎秆顶端,赫然轮生着四枚掌状复叶!每一枚复叶都由五片椭圆形的小叶构成,像一只只张开的小手掌,沐浴着从林隙透下的最后一缕夕阳光辉,叶片绿得深沉,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厚重感! 四品叶! 是四品叶野山参! 看这叶片的形态和色泽,年份绝对不浅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水决堤,瞬间冲垮了赵卫国所有的疲惫和沮丧!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呐喊。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他赵卫国,在这老林子深处,真的找到了一棵极有可能价值连城的野山参! 他猛地想起孙大爷的嘱咐,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立刻放下索拨棍和猎枪,用微微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根精心准备、拴着乾隆通宝的快当红绳。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株四品叶,嘴里用极低的声音、带着无比的虔诚念念有词:“棒槌……棒槌……别跑……俺给你系上红头绳……” 他选择了一根粗壮结实的参茎(不是主茎,避免伤害),将红绳小心翼翼地绕了上去,打了个活结,把那枚象征着“镇宝”的铜钱轻轻放在旁边的苔藓上。完成这个步骤,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真的把这有了灵性的“棒槌”给拴住了,不会再“土遁”跑掉。 做完这一切,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潮湿的苔藓地上,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手脚都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兴奋而微微颤抖。他望着那株在暮色中静静伫立、系着红绳的四品叶野山参,傻呵呵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圈却有些发红。这一路的艰辛、危险和巨大的心理压力,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无与伦比的成就感和喜悦。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澎湃的情绪,它站起身,走到赵卫国身边,用温暖粗糙的大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安慰的“呜呜”声,然后安静地趴在他身边,守护着他和那棵刚刚被“定住”的宝贝。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穿过层叠的枝叶,恰好洒在那株系着红绳的四品叶上,给它镀上了一层神圣而温暖的金色光边。赵卫国知道,更艰巨、更精细的“抬参”工作还在后面,但现在,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激动与安宁。他找到了!这大山最珍贵的馈赠,终于被他找到了! 第88章 古法抬参 赵卫国系好了红绳,激动的心情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抬参(挖参)!这活儿可比找参还磨人,讲究的是个慢工出细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毛手毛脚更是糟践宝贝。 他没敢立刻动手,而是先围着这株四品叶,像观察一个沉睡的婴儿般,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子。看它茎秆的倾斜方向,看周围泥土的松紧和植被的分布,默默估算着主根的大概走向和深度。孙大爷说过,抬参如同请神,得顺着它的“脾气”,不能硬别(强掰)。 “黑豹,咱爷们这回得拿出绣花的功夫了。”赵卫国拍了拍安静趴在旁边的黑豹,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几根用野猪鬃打磨的“快当签子”和鹿骨签子(替代品),还有那块垫着柔软苔藓的木板,准备用来放置挖出的参体。 他先用工兵铲,在距离参株一尺多远的下坡方向,轻轻清理开表面的落叶和杂草,露出黑褐色的腐殖土。然后,他弃用了铁器,直接趴在了地上,整个人几乎伏在苔藓上,选了一根最细的野猪鬃签子,开始了他极其缓慢、细致的“雕刻”工作。 他用签子尖,比绣花针还要轻柔,一点点地剔开参株周围最外层的浮土。每剔开一点点,就用嘴轻轻吹掉浮尘,露出下面交织如网的细小须根。这些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参须,如同老参的神经末梢,任何一根损伤,都会影响整体的价值和灵性,更是对山神馈赠的不敬。 林子里静得吓人,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签子尖端与泥土摩擦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不敢有丝毫分神,全部精神都凝聚在那方寸之间的小小世界里。汗水很快从额头渗出,顺着鼻尖、下巴滴落在泥土里,他也顾不上擦一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太阳在天空中西斜,林间的光柱移动着位置,将他笼罩其中,又缓缓移开。黑豹似乎也明白此刻的紧要,它不再趴着,而是改为蹲坐,昂着头,耳朵像雷达一样警惕地转动着,监听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充当着最忠诚的哨兵。它的存在,让赵卫国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眼前这精细至极的工作中。 一根,两根,三根……随着外围须根的逐渐显露,赵卫国的心也越来越沉静。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挖一棵植物,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与这棵不知在此生长了多少年的灵物对话。他用签子小心翼翼地拨开缠绕在参须上的细碎草根,像解开一团团错综复杂的丝线,耐心得好似一个最有经验的古董修复师。 “老伙计,咱不急,慢慢来……你这胡子长得可真俊……”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像是在安慰人参,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这细致的劲儿,要是让王猛那家伙看见,非得惊掉下巴不可,谁能想到平时抡斧子打猎、挥舞开山刀如砍瓜切菜般的赵卫国,还有这么“娘们唧唧”的一面?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已经清理出大半参须,隐约能看到下面粗壮主根的轮廓时,一阵极不和谐的“哼哼”声,伴随着灌木被践踏的“咔嚓”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静谧! 黑豹瞬间毛发倒竖,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前所未有的、充满极致威胁的低沉咆哮,身体前倾,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下风口的一片茂密灌木丛!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签子差点掉地上!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野猪!而且听这动静,个头绝对不小! 妈的!真是怕啥来啥!这抬参最忌讳的就是被打扰,更何况是这种要命的大家伙!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抓旁边的猎枪,但手指刚触碰到冰凉的枪管,就停住了。不能开枪!枪声一响,固然可能吓跑或者击伤野猪,但更大的可能是惊动更远处的猛兽,或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枪声传得太远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这趴在地上的姿势,根本来不及瞄准和有效射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黑豹动了!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扑上去,而是猛地向前窜了几步,拦在赵卫国和野猪声音来向之间,然后爆发出更加狂暴、凶戾的吠叫!那声音不再是警告,而是充满了进攻性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决绝!它甚至用前爪疯狂地刨抓着地面的泥土和落叶,扬起一片尘土,做出随时准备扑击的姿态! 灌木丛的晃动更加剧烈,“哼哼”声变成了带着些许疑惑和警惕的粗重鼻息。显然,黑豹这拼死护卫的姿态和彪悍的气势,起到了作用。那野猪似乎也在权衡,是冲过来干一架,还是绕道走。 赵卫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攥住了开山斧的柄,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刚刚清理到一半、须根裸露的人参,又看了一眼挡在前方、如临大敌的黑豹,咬紧了牙关。他不能退,也退不了!这棵参,是他改变家庭命运的希望,绝不能放弃!黑豹为了他在拼命,他更不能怂!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挤着嗓子眼对黑豹下令:“黑豹!盯死了!别让它过来!” 他自己则稍稍调整姿势,将身体伏得更低,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那片晃动的灌木,另一只手则继续以极快的速度,更加小心地剔着土——他必须争分夺秒! 幸运的是,那头野猪似乎并非饿极了或者抱有明确攻击意图,更像是路过觅食。它在灌木丛后与黑豹对峙了大概有一两分钟,这短暂的时间对赵卫国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那“哼哼”声渐渐远去,灌木丛也停止了晃动。 野猪走了! 黑豹又警惕地注视了片刻,才慢慢收敛了攻击姿态,但依旧没有放松,回到赵卫国身边,继续它的守卫工作,只是呼吸依旧有些粗重。 赵卫国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一阵冰凉,刚才那一瞬间,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他感激地摸了摸黑豹湿漉漉的鼻子:“好兄弟!又多亏了你!” 经此一吓,他更不敢耽搁,也更加小心。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趴下,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那纵横交错的参须之中。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重生带来的沉稳心性,若是真正的十八岁毛头小子,经历刚才那一遭,怕是早就手忙脚乱,要么仓皇逃窜,要么鲁莽开枪,无论如何,这参都保不住了。 夕阳的余晖即将散尽,林子里光线迅速变暗。赵卫国终于清理完了所有的外围须根,露出了那根足有小儿手臂粗细、皮色老黄、布满了紧密螺旋纹(铁线纹)的主根!最神奇的是,主根形态极佳,如同一个张开双臂的胖娃娃(灵体)! 他强忍着激动,用最后一点天光,更加小心地剥离主根底部的泥土。当最后一缕连接着大地的泥土被剔开,他屏住呼吸,用那双沾满黑泥、却稳如磐石的手,托着苔藓木板,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起一件绝世珍宝般,将整棵人参,连同它所有完整无损、细密如网的须根,请了出来! 成了!全须全尾! 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赵卫国看着静静躺在苔藓上、形态完美、散发着淡淡土腥和药香的野山参,再也抑制不住,无声地咧开嘴,畅快地笑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人参用苔藓和桦树皮包裹好,放进怀里,贴身收藏。 黑夜彻底笼罩了山林。赵卫国疲惫地瘫坐在地上,感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心里却被巨大的满足感和安全感填满。他搂过黑豹的大脑袋,用力揉了揉:“走,老伙计,咱们回家!这回,咱家新房,稳了!” 第89章 起获宝参 当最后一缕连接着古老土地的须根被小心翼翼地剔离,那棵完整的四品叶野山参,终于彻底脱离了孕育它不知多少年的黑土,静静地呈现在赵卫国眼前。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赵卫国屏住呼吸,双手稳稳地托着垫着柔软苔藓的木板,将这份大山的馈赠请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湿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的生命力。他仔细端详着怀中的宝贝,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参的品相,远比他之前隔着泥土估摸的还要好!主根粗壮如成年男子的拇指,形态极佳,真真儿像个胖乎乎、张开双臂的娃娃,这就是老把头们说的“灵体”,是山参里的上上之品!皮色是老黄皮,油润光亮,布满了紧密盘旋的“铁线纹”,一圈套一圈,仿佛记录着无数个春夏秋冬的风霜雨雪。芦头(根茎)细长紧凑,雁脖芦(芦头弯曲如雁颈)形态明显,上面密布着艼(不定根),如同老寿星的胡须。最难得的是那些参须,细密绵长,如同老者的银髯,柔韧而不易折断,刚才那般精细的挖掘,竟真的保全了十之八九,只有几根最外围、比头发丝还细的须尖难免断裂,但这已堪称完美! “好参!真是好参!”赵卫国心里狂喜,嘴里忍不住低声赞叹。这棵参的价值,绝对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收获!别说盖房子的尾款,就算把院墙、仓房都弄得妥妥帖帖,估计还能剩下不少! 狂喜之后,是更加谨慎的处置。孙大爷再三叮嘱过,这抬出来的参,就如同请回家的贵客,半点怠慢不得。他不敢用手直接长时间触碰参体,尤其是那白嫩的断面和脆嫩的须根,生怕手上的汗气和温度影响了药性,或者不小心碰断了宝贝须子。 他轻轻地将人参放在铺着厚厚一层新鲜苔藓的木板上,然后从背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在溪水边洗净并控干水分的青苔(一种保湿性好的苔藓)和剥好的、内里光滑的白桦树皮。他先用湿润的青苔将人参的芦头、主根和主要的艼须轻轻地、松散地包裹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婴儿盖被子,既起到保湿作用,又能缓冲磕碰。接着,再用大小合适的桦树皮在外面裹上一层,桦树皮韧性好,能定型、防磕碰,还带着一股天然的清香。最后,用柔软的椴树皮纤维搓成的细绳,松松地捆扎好,避免散开。 整个包裹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黑豹一直安静地守在旁边,大眼睛随着赵卫国的手动作转动,似乎也明白这个小包裹的非同小可,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包裹妥当,赵卫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比跟野猪搏斗了一场还累,是那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但他心里却如同揣着一团火,热烘烘,亮堂堂的。他小心翼翼地将这苔藓树皮包裹的“参宝”捧起来,感觉比同等大小的金子还沉——这是希望,是底气,是未来美好生活的保障! 他没有立刻放进背篓,而是先解下腰间那个原本装水壶的、相对干净结实的布袋,将“参宝”小心地放入袋中,扎紧口,然后才将其安置在背篓的最底层,周围又用柔软的干草和几件旧衣服仔细填塞、固定好,确保它在返程的颠簸中能得到最好的缓冲和保护。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里漏下的几缕惨淡星光。夜枭的叫声、不知名昆虫的鸣叫,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野兽低嚎,让这片黑暗的森林显得更加深邃可怖。 但此刻的赵卫国,心里却异常踏实和明亮。他重新背起行囊,拎起猎枪和索拨棍,看了一眼守护在侧的黑豹,低声道:“老伙计,咱们回家了!” 黑豹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愉悦的呜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然后主动走到前面,开始用它那超凡的夜视和嗅觉能力,在漆黑的林间辨认着来时的方向,引导着赵卫国踏上归途。 回去的路,因为有了怀里那份沉甸甸的收获,而变得格外不同。虽然依旧黑暗,依旧要警惕可能存在的危险,但赵卫国的脚步却轻快了许多,甚至忍不住低声哼起了不成调的山歌。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这参是找机会送到县里还是省城去卖?能卖多少钱?盖完新房还剩多少?是不是可以给张小梅扯块更好的呢子料做件大衣?这丫头,跟着自己担惊受怕的…… 想到张小梅,他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怀里的人参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喜悦,隔着布袋和衣物,似乎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润气息。 黑豹在前面带路,走得稳而快。它似乎也归心似箭,不时停下来等等主人,确认他跟上。有黑豹这个忠诚可靠的伙伴在黑暗中引路,赵卫国心里无比踏实。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黑暗崎岖,只要怀里揣着希望,身边跟着忠臣,家,就在不远的前方。 当远处山坳里,靠山屯零星微弱的煤油灯光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赵卫国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吞噬了光明的、墨一般的连绵山影,心中充满了征服者的豪情与对大山慷慨馈赠的感激。 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布袋,低声自语:“走吧,宝贝,咱回家了。往后,咱老赵家的好日子,就从你开始了!” 夜色中,一人一狗,带着大山最珍贵的秘密,踏着星光,坚定地走向那片温暖的光亮。 第90章 平安归来,藏参待价 深一脚浅一脚,借着黑豹引路和渐渐升起的朦胧月光,赵卫国总算是在夜深人静时分,摸回了靠山屯。屯子里一片寂静,连狗吠都很少,只有几户人家窗口还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他没敢走正门,绕到自家院墙后头,学了两声布谷鸟叫——这是他跟黑豹约定的暗号。没过一会儿,就听到院里传来黑豹用爪子轻挠门板的声音,以及它压抑着的、兴奋的低呜。赵卫国知道,家里人都没事,黑豹这是在报平安,也是催促。 他小心翼翼地翻过矮墙,落地无声。王淑芬和赵永贵显然一直提着心等着,听到动静,屋里的灯立刻就亮了,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卫国?是你吗?”是王淑芬压得极低、带着颤抖的问话。 “妈,是我,回来了。”赵卫国应了一声,闪身进了屋,又迅速把门闩上。 屋里,王淑芬和赵永贵都披着衣服坐在炕沿上,赵永贵甚至把拐杖都抓在了手里。看到赵卫国虽然一身泥土、满脸疲惫,但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老两口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哎呀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吓死妈了!”王淑芬上前拉着赵卫国,上下打量,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你说你,一声不吭就往老林子里钻,要是出点啥事可咋整……” 赵永贵虽然没说话,但紧握着拐杖的手也松开了,眼神里满是后怕和责备。 赵卫国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愧疚,知道这次确实让爹妈担心了。他咧嘴笑了笑,安抚道:“爹,妈,我没事,好着呢!黑豹可顶了大用了!” 黑豹似乎听懂了夸奖,凑过来用大头蹭着王淑芬的腿,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呜噜声,冲淡了些许紧张的气氛。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王淑芬抹了把眼角,这才注意到赵卫国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以及他浑身泥土、双手乌黑的模样,“你这是……真去找棒槌了?” 赵卫国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急着把参拿出来,而是先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外面,确认没有任何动静,这才对赵永贵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爹,咱屋里说。” 赵永贵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意思,拄着拐杖站起身,对王淑芬道:“老婆子,你去灶房,给卫国热点饭菜,再烧点热水。” 王淑芬也是明白人,知道爷俩有要紧话说,虽然满心好奇和担忧,但还是应了一声,去了灶房,还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和黑豹。赵卫国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背篓放下,从最底层取出那个用布袋装着、外面还填塞着干草的“参宝”。他解开布袋,又一层层揭开桦树皮和青苔,当那棵形态完美、须根完整、在油灯下泛着老黄光泽的四品叶野山参完全显露出来时,赵永贵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握着拐杖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年轻时也跟人进过山,见过些世面,但品相如此之好、年份如此之足的老山参,他也是头一次亲眼见到! “这……这是……四品叶?!看这芦头,这纹……怕是得有几十年往上了!”赵永贵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卫国,你……你小子真把这宝贝给请回来了?!” “嗯,”赵卫国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低声道,“在‘鬼见愁’外围碰上的,差点让野猪给搅和了,多亏了黑豹。爹,您看这参,能值多少?” 赵永贵凑近了,借着昏黄的灯光,像看绝世珍宝一样仔细端详着,嘴里喃喃道:“值多少?这……这可没个准数了!咱这地方少见这么好的货色,送到大地方,遇到识货的……怕是得上千块!” 上千块!这个数字让赵卫国的心脏也狠狠跳了一下。虽然他早有预估,但听到父亲亲口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眩晕。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 “爹,这参的事儿,眼下就咱俩知道,连我妈和卫东卫红都先别说,”赵卫国迅速冷静下来,语气严肃,“屯子里人多眼杂,传出去怕惹麻烦。” “对!对!不能声张!”赵永贵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怀璧其罪的道理,老农民也懂。他看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卫国,你现在是大人了,有主意,这事儿你打算咋办?” 赵卫国一边小心翼翼地重新将人参包裹好,一边沉声道:“先藏起来,藏得稳稳当当的。卖,肯定要卖,但不能急,不能随便找个小收购站就打发了。得等机会,找个可靠的门路,送到县里,甚至省城去,才能卖出真正的价钱。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房子盖起来。卖参的钱,是咱家最后的底牌,也是往后干大事的本钱,不能轻易动,更不能露白(露财)。” 赵永贵听着儿子条理清晰、思虑深远的安排,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放下了。儿子是真的长大了,比他这个当爹的都想得周全。 “中!都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爷俩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将人参藏在赵永贵那屋炕洞旁边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那里干燥、隐蔽,平时根本没人会去动。赵卫国亲自动手,把砖头撬开,将包裹好的人参放进去,又把砖头严丝合缝地塞好,还在外面撒了点灰尘掩饰。 做完这一切,赵卫国才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王淑芬适时地端来了热好的苞米茬子粥和咸菜疙瘩,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又催促着他用热水擦了把脸,洗去满手的黑泥和松油。 躺在熟悉的炕上,身下是硬实的炕席,耳边是父母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黑豹偶尔走动巡逻的轻微脚步声,赵卫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踏实。怀里虽然空了,但心里却无比充盈。那棵藏在炕洞旁的老山参,就像一颗定心丸,更像一颗充满无限可能的种子。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出新房落成的景象,勾勒出带领乡亲们搞种植养殖的红火场面,甚至勾勒出和张小梅在那亮堂新房里的未来……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他沉沉睡去,梦里,都是金灿灿的希望。 第91章 盖房工程正式启动 眼瞅着地里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苞米秆子都捆起来立成了一个个“小帐篷”,黄豆也拉回了场院,靠山屯算是正式进入了农闲时节。赵卫国瞅准了这个空当,跟屯长赵福贵和老木匠陈老蔫儿一合计,选了个秋高气爽、日头暖烘烘的好日子,新房工程,正式破土动工! 这天一大早,赵家新房选址的那片高岗上,就聚满了人。屯里得了信儿、愿意来帮工的青壮劳力,差不多都来了,得有二十多号人。个个穿着旧衣裳,手里拿着铁锹、镐头、土篮、扁担,脸上都带着笑模样,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扯着闲篇,抽着旱烟,等着主家分配活儿。这可是屯里的大事,更何况赵卫国这小子仁义,工钱给得高,饭食管够,谁不愿意来? 赵卫国也是一大早就起来了,精神头十足。他站在一块稍高的土坎上,看着眼前这群热心的乡亲,心里热乎乎的。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叔伯兄弟们,今儿个俺家盖房,辛苦大家伙儿了!别的俺不敢保证,就两条:第一,活儿咱往好了干,把房子盖得结结实实的!第二,饭食管够,有肉有油水,绝不亏待大伙儿的力气!” “好!” “卫国你就瞧好吧!” “咱乡下人别的不行,就是有把子力气!”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热烈。 陈老蔫儿作为“总工程师”,拿着根长木棍,蘸着石灰水,在地上画出地基的走向和宽度。赵福贵则帮着分派人手,谁负责挖土,谁负责挑担,谁负责清理碎石,井井有条。 “开工!”随着赵卫国一声吆喝,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霎时间,高岗上就热闹开了。镐头刨进坚硬土地的“砰砰”声,铁锹铲土的“沙沙”声,扁担颤悠的“吱呀”声,还有男人们粗犷的说笑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劳动交响乐。泥土的芬芳混合着汉子们的汗味,在清爽的秋日空气里弥漫。 赵卫国也没闲着,他抄起一把铁锹,跟着大伙儿一起干。他力气大,干活又肯下力气,一锹下去就是一大块土,引得旁边的老把式都连连点头:“卫国这小子,是真能干!不像有些小年轻,就会耍嘴皮子。” 王淑芬带着张小梅、卫红,还有几个来帮忙的妇女,在临时搭起的灶台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几口大铁锅支在那里,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一口锅里炖着昨天赵卫国和黑豹从山里带回来的两只肥兔子,加上土豆和干蘑菇,咕嘟咕嘟地冒着浓郁诱人的香气;另一口锅里蒸着金灿灿的窝窝头和大碴子(玉米碴)干饭;还有一口锅烧着滚开的水,里面飘着几片老姜。 张小梅脸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低着头认真切着咸菜疙瘩,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眼工地上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王淑芬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故意大声道:“小梅啊,多切点肉,今儿个活重,得让大伙儿吃好了!” “哎,知道了婶子。”张小梅声如蚊蚋,手里的刀却更快了。 小卫东成了最快乐的“通讯员”,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碗和热水,在工地上跑来跑去,给口渴的叔叔伯伯们送水,小脸上满是兴奋和自豪。 黑豹对这种热闹的场面似乎有些困惑,但它很懂事地没有往人堆里凑,而是选择了一个能俯瞰整个工地的高处趴着,耳朵竖着,监听着周围的动静,偶尔起身在材料堆附近转一圈,履行它“守护神”的职责。 到了晌午,开饭的时辰到了。王淑芬一声吆喝:“歇工!吃饭啦!” 干了一上午重活的汉子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到那浓郁的肉香,更是馋虫大动。纷纷放下工具,围拢到临时用木板搭起的“饭桌”旁。 妇女们手脚麻利地给每个人盛上满满一大碗油汪汪的兔子炖土豆,两个大窝窝头,一碟咸菜,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水。 “嚯!真硬实(丰盛)!” “这兔子肉炖得,真烂糊,香!” “卫国家真实在!这伙食,没得说!” 众人一边大口吃着,一边赞不绝口。这年头,谁家干活能天天见着这么多荤腥?赵卫国这手笔,无疑让大伙儿干起活来更加卖力了。 赵卫国自己也端着碗,跟大伙儿蹲在一起吃,听着大家的夸赞和说笑,心里踏实又满足。他看了一眼正在给陈老蔫儿添菜的张小梅,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却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下午,工程继续。地基沟在众人齐心合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延伸,变得又深又规整。赵卫国看着那初具雏形的地基轮廓,仿佛已经看到了三间宽敞明亮的砖瓦房拔地而起。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砌墙、上梁、盖瓦等等一大堆活儿,但有这么多热心的乡亲帮衬,有黑豹忠诚守护,有怀里那棵作为底牌的老山参,他心里充满了无限的信心和干劲。 夕阳西下,收工的时辰到了。众人虽然劳累,但看着挖好的深深地基,脸上都带着成就感的笑容。赵卫国挨个给大伙儿发烟(“大生产”牌),说着感谢的话,约定好明天继续。 人群散去,高岗上暂时恢复了宁静,只有那新翻的泥土气息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饭菜余香,昭示着这里即将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赵卫国站在地基旁,眺望着远处沉入暮色的山峦,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家的梦想,正在一锹一镐中,一步步走向现实。 第92章 砌筑墙基,上山采石料 地基沟挖得差不多了,深度、宽度都按照陈老蔫儿的要求,横平竖直,规规矩矩。接下来就是砌筑墙基了。这墙基可是房子的根脚,根脚不牢,地动山摇。赵卫国深知这个道理,他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盖起来的房子,没住几年就墙体开裂、地基下沉。 这年头,屯子里盖房,条件好点的用青砖砌墙基,差点的就用河里捞的鹅卵石,或者干脆用黄土夯筑。赵卫国却有自己的打算。他记得前世后来村里有人盖房,为了省事用了不太规整的石头,结果没几年墙基就酥了,修起来费老劲了。他这回,要弄就弄最好的! “陈叔,咱这墙基,不用砖,也不用河卵石。”赵卫国找到正叼着烟袋锅子比划地基线的陈老蔫儿,“我寻思着,上山拉石头去!要那种青灰色的石灰岩,块头大、质地硬实的那种,砌出来的墙基才抗造,住一百年都不带晃悠的!” 陈老蔫儿闻言,眯缝着的眼睛睁开了些,上下打量了赵卫国几眼,吐出一口辛辣的烟:“上山拉石头?那玩意死沉,费劲巴拉的不说,还得有会相看石料的人。一般的石头可不行,风化的、带裂缝的,砌进去就是祸害。” “这个我想好了,”赵卫国胸有成竹地一笑,“咱请孙大爷出山,他老年轻时跑过山,哪片山场出好石头,门儿清!让他给咱掌掌眼。人力也不怕,咱有拖拉机了,让铁柱开着,再带上十来个壮劳力,专门负责挑拣和装车。力气活儿,咱不缺人!” 陈老蔫儿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孙老哥要是肯出马,那指定差不了。那老家伙,眼睛毒着呢!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这工钱和饭食……” “陈叔您放心,工钱照旧,一天一块五,管三顿饭,中午那顿必须有硬菜(肉菜)!”赵卫国拍着胸脯保证。 消息传开,帮工的乡亲们更是没话说。上山拉石头虽然累点,但主家这么舍得,还有拖拉机用,比全靠肩挑手抬强多了,一个个摩拳擦掌,就等开工。 赵卫国提了两瓶高粱酒、一条“大生产”香烟,亲自去请孙大爷。孙大爷一开始也是推脱,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但架不住赵卫国软磨硬泡,又是夸他经验丰富是屯里的“活地图”,又是说这房子是赵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必须得牢固,最终孙大爷还是拗不过,答应下来。 “你小子,就是个能折腾的主儿!”孙大爷笑骂了一句,眼神里却带着欣赏,“行,老头子我就陪你走一遭,也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支特殊的队伍就出发了。李铁柱开着那台崭新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走在最前面,车斗里放着钢钎、大锤、撬棍和粗麻绳。后面跟着赵卫国、王猛以及十来个挑选出来的精壮劳力,个个都是膀大腰圆、有一把子好力气的主。孙大爷穿着利落的旧棉袄,腰里别着烟袋锅子,精神矍铄地走在赵卫国旁边。黑豹则兴奋地跑前跑后,它对这种集体进山活动总是充满热情。 深秋的山林,色彩斑斓,但也带着深深的凉意。树叶掉了大半,视野开阔了不少。孙大爷不愧是老跑山的,他不走寻常村民砍柴采药的路,而是带着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一处叫“鹰嘴砬子”的山坡走。 “那地方的石头,是咱这附近最硬实的,青汪汪的颜色,没啥裂缝,耐风化。”孙大爷边走边介绍,“早年间的老地主盖炮楼,都是偷偷从那儿取的料。” 路上,少不得遇到些山里的“住户”。一群傻狍子正在林间空地里啃食最后的草根,看到这么大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也不立刻跑,反而支棱着耳朵,瞪着圆溜溜、充满好奇的大眼睛看着,那傻乎乎的样子,引得王猛直咂嘴:“啧啧,瞅瞅这帮傻狍子,真是傻到家了,这要不顺手弄一只回去,都对不起它们这眼神儿。” 赵卫国笑骂一句:“滚犊子!正事儿要紧,别节外生枝。再说,咱现在也不缺这口肉。” 他现在眼界高了,目标明确,不会为这点小利耽误正事。 黑豹倒是低吼了一声,那些傻狍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嗷”一嗓子,撅着白屁股一蹦一跳地消失在树林里。 快到“鹰嘴砬子”的时候,黑豹突然停下脚步,鼻子在空中使劲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身体微微下伏,盯着左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有情况!”赵卫国立刻挥手让队伍停下,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拿起了手里的家伙。在这老林子里,啥猛兽都可能碰上。 孙大爷眯着眼看了看那片灌木,又看了看地上的痕迹,低声道:“是野猪,不止一头,刚过去没多久,看这脚印纷乱的,像是一小群。咱人多,动静大,它们应该不敢惹咱,绕过去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大意。赵卫国拍了拍黑豹的脑袋:“好样的,继续保持警惕!” 黑豹得到夸奖,尾巴摇了摇,但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到了“鹰嘴砬子”下,果然看到一片裸露的岩层,青灰色的石头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孙大爷走过去,用烟袋锅子敲敲这块,摸摸那块,又眯着眼看看石头的纹理,不时点点头。 “嗯,是这儿的料,没错了。”孙大爷指着一片相对平整、岩石成片状剥落的地方,“从这儿下手,用钢钎和大锤,顺着石头的纹理撬,能省不少力气。挑那些个头均匀、方方正正或者扁长的,好砌!” 赵卫国一声令下,大伙儿立刻忙活开来。有力气大的轮起大锤,“哐哐”地砸着钢钎,火星四溅;有人用撬棍喊着号子一起用力,将裂开的巨石撬动;还有人负责将撬下来的石料,挑选形状规整、大小合适的,两人一组用粗麻绳捆好,抬到拖拉机车斗旁。 “嘿哟!加把劲哟!” “这块成色好,抬走!” “小心点脚下,别砸了脚!” 号子声、敲击声、吆喝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群飞鸟。虽然天气凉,但干着这重体力活,汉子们个个头上都冒起了腾腾的热气。 赵卫国也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褂子,跟着一起抡大锤、抬石头。他年轻,力气足,又肯下力气,干得一点也不比别人少。孙大爷则在旁边当技术指导,时不时出声指点:“那块不行,有暗裂!”“那边那块扁平的,砌墙基最合适!” 黑豹也没闲着,它守在拖拉机和高高的石料堆旁,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山林,防止有什么不开眼的野兽过来捣乱,或者偷吃大家放在一旁的干粮和水壶。 忙活了大半天,拖拉机的车斗里已经装满了大大小小、棱角分明的青石料,摞得跟小山似的。看看日头差不多到了晌午,赵卫国招呼大家休息吃饭。 众人围坐在一起,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玉米面饼子、窝窝头,就着咸菜疙瘩,喝着凉白开。赵卫国则把特意带来的一小坛子猪油炖酸菜拿出来,给每个人的饼子里夹上几筷子。虽然菜是凉的,但那油汪汪、酸溜溜的滋味,就着干粮,在这山林里吃起来也是格外香甜。 “还是卫国会办事,这猪油炖酸菜,真香!” “跟着卫国干活,累是累点,但心里痛快,吃食上也从不抠搜!” 听着大家的议论,赵卫国笑着给大家发烟。孙大爷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吧嗒着烟袋,看着眼前这群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和那满车的石料,对赵卫国说:“你小子,是个干大事的料。心思缜密,舍得下本钱,也拢得住人。这房子啊,差不了!” 吃完饭,稍事休息,队伍满载着石料,浩浩荡荡地下山了。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负重前行。回到屯里,把石料卸在新房地基旁,又引得不少村民围观。看着那一个个棱角分明、质地坚硬的青石,大家都啧啧称奇,说赵家这房子盖得是真讲究。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砌筑墙基。这活儿技术含量更高,主要由陈老蔫儿带着几个有经验的老师傅干。孙大爷也天天过来溜达,帮着看看石料摆放、灰口(砂浆缝隙)是不是饱满。 砌墙基用的砂浆,是赵卫国按陈老蔫儿的要求,用石灰、黄土和细沙按一定比例混合的,虽然比不上后世的水泥砂浆,但在当时也是最结实的做法了。师傅们用瓦刀挑起砂浆,垫在石块下面和缝隙里,用小锤轻轻敲击石块,让它坐实、找平。一块块青石被巧妙地垒砌起来,犬牙交错,相互咬合,中间填充着坚实的砂浆。 赵卫国看着那逐渐升高、厚实坚固的青石墙基,心里无比踏实。这根基,可是他用最好的材料、请最好的师傅,一点一点垒起来的,是他给这个家打下的最坚实的基础。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十年,无论风雨如何侵蚀,这房子都将岿然不动,为家人遮风挡雨。 黑豹似乎也很喜欢这坚固的墙基,经常趴在已经砌好、晾晒着的墙基上晒太阳,眯着眼睛,一副悠闲满足的样子。它知道,这里,将是它和主人们新的、安稳的家。 夕阳下,新砌的青色墙基泛着冷硬的光泽,与周围翻新的黄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宣告着一种新的、更加牢固的生活,正在这片黑土地上扎根、生长。 第93章 立起房架挂红绸,鞭炮声中祈吉祥 青石墙基稳稳地坐卧在土地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坚实的脊梁,接下来,就是给这脊梁架上骨骼——立房架子了!这在农村,可是盖房过程中顶顶重要的一环,比结婚娶媳妇儿也差不了多少,讲究的是一个吉利、一个顺遂。 陈老蔫儿翻着那本快被他摸出毛边儿的老黄历,戴着老花镜琢磨了半天,又掐着手指头算了又算,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就定在十月初八!这天是黄道吉日,宜修造、上梁,百无禁忌!” 日子一定下来,赵家立刻就忙活开了。王淑芬带着张小梅和几个关系好的妇女,开始准备上梁那天要用的东西。红绸布是早就扯好的,鲜艳夺目;鞭炮买的是浏阳产的“千响鞭”,盘得跟个大磨盘似的;最让孩子们眼巴巴盼着的,是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零嘴儿——自家炒的瓜子、花生,金灿灿的,散发着焦香;还有一小筐硬邦邦的水果糖,红的绿的,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看着就喜兴;甚至还有一小捧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币,亮晶晶的,被王淑芬用红纸仔细包好。 “妈,真撒钱啊?”小卫东看着那包硬币,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长这么大,兜里最多揣过五分钱,那还是过年时姥姥给的压岁钱。 “撒!咋不撒!”王淑芬脸上笑开了花,“图个吉利,咱家往后日子红火,钱财广进!”她心里有底,儿子能干,怀里还揣着那棵老山参,这点小钱,舍得! 赵卫国则忙着跟陈老蔫儿和木匠们做最后的准备。房架子所有的梁、柁、檩子、椽子,都用的是笔直粗壮的红松木,提前一个月就砍回来剥皮晾晒了,此刻木头散发着干燥好闻的松脂香气。榫卯结构都早已做好,严丝合缝,就等着吉时一到,众人合力把它们“请”起来。 十月初八这天,果然是个好天气。秋高气爽,瓦蓝瓦蓝的天空跟水洗过似的,连丝云彩都没有。太阳暖烘烘地照着,风也柔和。 新房地基旁,比挖地基那天人还多,几乎全屯子能动弹的人都来了。老人们叼着烟袋蹲在墙基上唠嗑,妇女们围着灶台忙活,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嬉笑打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过节般的热闹气氛。 那巨大的房架子部件,被一根根抬到指定位置,粗壮的主梁(大柁)上,已经被人用红绸布系了一个大大的、喜庆的红花。陈老蔫儿穿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精神抖擞,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筒,他是今天的总指挥。 吉时定在上午十点零八分。 眼看时辰快到,现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陈老蔫儿看了看怀表,猛地一挥手,中气十足地喊道:“吉时已到——立——梁——喽——!” “起——!”赵卫国、李铁柱、王猛,还有十几个最强壮的汉子,分成几组,同时发力,喊着震天的号子: “嘿——哟——!加把劲哟——!” “嘿——哟——!稳稳起哟——!” 粗重的梁、柁,在众人齐心协力的托举、牵引下,伴随着“吱嘎吱嘎”绳索和木头的摩擦声,缓缓地、一寸寸地离开地面,向着那坚实的青石墙基上方升起。阳光照在红松木上,泛着金红色的光泽,那系着红绸的主梁,如同一条即将腾飞的巨龙。 赵卫国额头青筋暴起,双臂肌肉虬结,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看着那逐渐竖立起来的房架轮廓,心中豪情万丈。这就是他的家!他亲手参与,一砖一石,一木一梁建起来的家!再不是前世那个低矮、破败、充满遗憾的土屋了! 黑豹似乎也被这庄严的气氛感染,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跑来跑去,而是安静地蹲坐在赵卫国事先指定给它的一块平整的石料上,昂着头,竖着耳朵,紧紧盯着那缓缓升起的房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仿佛在加油鼓劲的呜噜声。 房架子终于被完全立起,稳稳地安放在了墙基上!榫卯结构紧密咬合,横平竖直,结结实实! “好——!”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紧接着,陈老蔫儿又高喊:“挂——红——!响——炮——!” 赵卫国早就准备好了,他身手矫健地顺着临时搭起的梯子爬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将主梁上那朵大红绸花扶正,让那鲜艳的红色在秋日阳光下更加夺目。 几乎在他下来的同时,王猛和李铁柱同时点燃了挂在长竹竿上的两挂千响鞭!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红色的碎纸屑如同天女散花般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火药香味,这味道在乡下人闻来,就是喜庆和吉祥的象征!孩子们捂着耳朵,又怕又爱看,兴奋地尖叫着。 鞭炮声还未完全停歇,最重要的仪式来了——“撒喜”! 王淑芬和张小梅抬着一个大簸箕,里面装着混在一起的瓜子、花生、水果糖和那包用红纸包着的硬币。 陈老蔫儿接过簸箕,站在房基前,朗声念诵着世代相传的上梁喜歌: “脚踏祥云来上梁嘞——!” “主家选定好地方嘞——!” “前有朱雀来起舞嘞——!” “后有玄武镇家宅嘞——!” “左有青龙送财宝嘞——!” “右有白虎辟邪灾嘞——!” “吉日良辰盖华堂嘞——!” “人丁兴旺福满堂嘞——!” 每唱一句,他就抓起一把簸箕里的东西,用力向四周抛洒出去! “撒喜喽——!”人群瞬间沸腾了! 大人孩子,男女老少,全都笑着、叫着、挤着,弯腰去抢那些从天而降的“福气”。瓜子花生代表着人丁兴旺,糖果寓意生活甜蜜,而那小钱币,则象征着财源滚滚! “我抢到糖了!” “哎呀!我兜里进了好几个花生!” “钱!我捡到一分钱!”一个半大小子举着硬币兴奋地大喊。 小卫东和赵卫红在人堆里钻得最欢实,小口袋里塞得满满当当,小脸兴奋得通红。赵卫国看着弟妹,看着父母脸上洋溢着的从未有过的光彩和自豪,看着张小梅一边帮着维持秩序,一边偷偷把几颗糖塞进他老娘手里的乖巧模样,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孙大爷也站在人群外围,吧嗒着烟袋,看着这热闹喜庆的场面,对身边的赵永贵说道:“永贵啊,你这儿子,了不得!这气势,这安排,比当年屯里老地主家上梁还讲究,还红火!你们老赵家,真的要起来了!” 赵永贵拄着拐杖,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满是骄傲的红光,一个劲地点头:“是,是,这小子,是比他爹强……” 撒喜结束,人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孩子们互相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丰盛的上梁酒席随即开始,大碗的猪肉炖粉条、野鸡炖蘑菇、红烧兔子肉……香气扑鼻,管够造(吃)!男人们大碗喝酒,大声划拳,女人们则聚在一起,边吃边夸赞赵家的大气和赵卫国的本事。 站在那已经初具规模、骨架峥嵘的房架下,听着周围的喧闹,感受着那份踏实的成就感,赵卫国知道,一个新的起点,已经在这震天的鞭炮声和众人的祝福中,稳稳地立了起来。未来的红火日子,就像那梁上鲜艳的红绸,正向他热情地招手。而他,必将带领家人,在这片充满希望的黑土地上,走向更加广阔的天地。 第94章 砌墙安门窗,新房雏形现 房架子气势磅礴地立起来后,这新房就像是有了铮铮铁骨。接下来,就该往这骨架上添血肉了——砌砖墙,安门窗! 青石墙基上方,平整的水泥砂浆垫层已经打好,一摞摞暗红色的机制砖整齐码放,像等待检阅的士兵。这砖可不是屯里土窑烧的青砖,是赵卫国特意从公社砖瓦厂订的机制红砖,一块块方方正正,边角锐利,颜色也匀实,看着就提气(精神)! 陈老蔫儿带着他的瓦工班子正式登场。和泥、挑线、摆砖、抹灰……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老师傅们手里拿着瓦刀,敲击砖块发出清脆的“铛铛”声,混合着砂浆的粘稠声响,谱成了一曲建造的交响乐。 赵卫国这回没再亲自上手干这技术活,他知道自己那两下子糊弄个地基还行,砌墙这讲究横平竖直、灰口饱满的精细活儿,还得靠老师傅。但他也没闲着,成了最尽职的“监工”和“后勤部长”。 他每天一大早就赶到工地,先把烟给师傅们散一圈,然后就在工地转悠。眼睛毒着呢,哪个墙角有点歪,哪道灰缝不够饱满,他都能一眼瞅出来,也不直接说,就指着那地方跟陈老蔫儿商量:“陈叔,您瞅瞅这儿,是不是再找补找补?” 陈老蔫儿开始还不以为然,觉得个小毛孩子懂个啥,可每次过去一看,嘿,还真让这小子说着了!几次下来,陈老蔫儿看赵卫国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私下里跟徒弟嘀咕:“卫国这小子,邪门!眼睛比水平尺还毒!干瓦工绝对是个好料子,可惜喽……” 赵卫国心里暗笑,他前世在工地上搬过砖,给老师傅打过下手,虽然没学精,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这就是重生的优势,看似不经意的提醒,往往能避免大问题。 砌墙是个慢功夫,眼看着暗红色的砖墙一皮皮(层)地往上长,房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三间大房,中间是堂屋兼厨房,东西两间是卧室,宽敞亮堂,光是看这墙围子(墙体),就比屯里大多数人家整个房子都大、都气派! 屯里人下地干活,或者串门路过,都忍不住要停下脚瞅几眼,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瞧瞧人家这砖墙,多板正(整齐)!” “这房场(宅基地)选得好,屋子的进深和开间也大,住着肯定舒坦!” “老赵家这回可真是抖起来了(发达了),卫国这小子,是真能耐!” 羡慕有之,嫉妒也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毕竟赵卫国这小子仁义,盖房没少雇屯里的人,工钱给得痛快,饭食也好,无形中让不少人家都得了实惠。 小卫东和赵卫红更是成了工地上的常客。放学撂下书包就往这儿跑,看着一天一个样的新房,俩小家伙眼里都放着光。卫东经常用手比量着墙的高度,嚷嚷着:“哥,等我长大了,也要盖这么敞亮的房子!”卫红则更关心她未来的小屋,偷偷问张小梅:“小梅姐,我那屋的炕,能不能也盘成带花边的?” 张小梅现在俨然是赵家的“准媳妇”,下了工就来帮忙,不是给师傅们端茶递水,就是帮着王淑芬准备饭食。她看着这日渐成型的新房,心里也是甜丝丝的,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偶尔和赵卫国眼神对上,两人都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黑豹也有了新的乐趣。它似乎把这日渐增高的砖墙当成了自己的新领地,每天都要绕着墙根巡视好几圈,时不时抬起后腿,在墙角留下自己的气味标记,宣告主权。有时它会跳上不高的墙头,威风凛凛地蹲坐着,俯瞰着整个工地和远处的屯落,那眼神,俨然一位守护疆土的将军。 砌墙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定做的门窗也送来了。门窗框用的是结实的松木,窗户是传统的上下对开式,窗棂子(窗格)做得密实,到时候糊上窗户纸,又透光又保暖。门是厚实的松木拼板门,上面还带着天然的木纹,看着就结实耐用。 安装门窗这天,又是一番热闹。木匠师傅用凿子、锯子精细地修整着门窗框,确保它们严丝合缝地嵌入预留的门窗口里。安装大门时,几个壮汉喊着号子,才把那厚重的大门板抬起来,合页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预示着家的安稳。 当第一扇窗户被稳稳地安装进窗框,明亮的秋光“呼啦”一下涌进还只是砖墙壳子的屋内,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有了门窗,这房子才真正像个“家”的样子了! 赵卫国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东西两屋通透的格局,阳光透过新安的窗棂,在尚未抹灰的砖墙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心里那股踏实感和成就感,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这就是他的家!他亲手参与设计,用最好的材料,一步步建起来的家!再不是前世那个低矮、阴暗,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破土房了! 王淑芬和赵永贵也经常相互搀扶着过来看。王淑芬摸着光滑的门框,一个劲地念叨:“好,好啊,这木头真厚实……”赵永贵虽然话不多,但那双曾经饱经风霜、如今却充满希望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新房雏形已现,暗红色的砖墙,整齐的窗棂,厚实的大门,在秋日阳光下熠生辉,成了靠山屯一道最亮丽、最引人注目的风景线。它不仅仅是一座物理意义上的房子,更是一个符号,宣告着赵家,在这个火红的年代里,真正地站起来了,并且,将走向更加红火、更加宽广的未来。 赵卫国知道,接下来的盘炕、抹灰、上瓦、打地面等等活儿计还多着呢,但他心里有底,有奔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寒冬腊月里,一家人围坐在滚烫的火炕上,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温暖如春的景象。 那日子,美! 第95章 黑豹巡视新领地 新房一天一个样儿,那暗红色的砖墙越砌越高,门窗安上后,更是有了遮风避雨的雏形。这变化,不光是赵家人和屯里人看在眼里,另一个家庭成员——黑豹,更是将这一切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并且自觉地肩负起了重要的责任。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黑豹就把这新房工地当成了自己的核心领地。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偶尔跟着赵卫国过来转悠一圈,或者趴在远处晒太阳。现在,它几乎天天“长”在了工地上,那认真负责的劲儿,比监工陈老蔫儿还上心。 每天天刚蒙蒙亮,帮工的乡亲们还没上工,黑豹就已经开始了它的第一次巡视。它迈着沉稳的步伐,鼻子贴近地面,沿着新砌的砖墙根,一寸寸地嗅过去,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检查夜间是否有不速之客光临。 它检查得非常仔细。遇到堆放的青石料,它会绕着重重的石堆走一圈,嗅嗅有没有陌生的气味。碰到摞起来的红砖,它也要凑过去闻闻,偶尔还会抬起后腿,在砖垛的角落留下一点自己的标记,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儿,归我罩着!” 它对那些木料尤其上心。松木梁柁、门窗料子散发出的独特气味,似乎让它感到格外安心。它会用粗糙的大舌头舔舔那些木材,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满意地趴在那堆散发着松香的木料旁边,耳朵机警地转动着。 等到工人们陆续到来,开始一天的忙碌,黑豹也不会打扰。它会找一个既能俯瞰全局又不碍事的高处,通常是那堆尚未使用的青石料顶端,或者一截粗壮的地梁上,稳稳地蹲坐下来。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一般,扫视着工地的每一个角落,监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大多数帮工它都认识,知道是自家人,它便只是静静看着。但如果有生面孔靠近,比如邻村过来送材料的,或者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外屯人,黑豹会立刻警觉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呜”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对方,直到赵卫国或者王淑芬出声招呼,确认是“自己人”,它才会慢慢放松下来,但那眼神里的审视却不会立刻消失。 “嘿,你们瞅瞅黑豹那样儿,跟个管家爷似的!”王猛一边和泥,一边笑着打趣。 李铁柱憨厚地点头:“嗯呐,有黑豹在,心里踏实,晚上那些料子堆这儿,都不怕野牲口来祸害。” 这话还真不假。靠山屯紧挨着老林子,屯子边缘的新房工地,晚上难免会吸引一些山里的“访客”。砌墙那些天,水泥砂浆和石灰粉的气味重,还好些。等墙砌得差不多了,门窗安好,内部开始盘炕、抹灰,少了那些刺激性气味,夜里就热闹了。 有天晚上,赵卫国担心工地的工具,特意带着黑豹过来查看。刚走近,就听到新房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夹杂着某种动物啃咬硬物的“嘎吱”声。黑豹的耳朵瞬间立起,低吼一声就要往前冲。 赵卫国赶紧拉住它,示意它安静,自己则悄悄摸了过去。借着月光一看,好家伙!两只体型不小的豪猪(俗称“箭猪”),正趴在一根备用的松木檩子上,卖力地啃咬着树皮!这玩意儿的牙齿厉害得很,真让它们啃一晚上,这根好端端的檩子就得废了! 没等赵卫国动作,被他松开的黑豹如同离弦之箭,“嗖”地就蹿了出去!但它并没有直接扑上去撕咬——它显然知道豪猪背上那些尖锐棘刺的厉害。它只是在距离豪猪几米远的地方,爆发出极其凶猛、充满威慑力的狂吠! “汪汪汪!嗷呜——!” 寂静的夜里,这突如其来的犬吠如同炸雷。那两只正啃得欢实的豪猪吓得一哆嗦,瞬间蜷缩成一团,将背上的尖刺对准黑豹,发出“噗噗”的喷气声。 黑豹极其聪明,它不断变换着方位,持续吠叫,做出佯攻的姿态,却始终与豪猪保持着安全距离。巨大的噪音和持续的威胁,让那两只豪猪最终顶不住了,灰溜溜地、一摇一摆地慌忙逃窜,钻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消失不见。 黑豹追出去几步,确认它们真的跑了,这才得意洋洋地跑回来,围着赵卫国摇尾巴,大口喘着气,仿佛在邀功。 赵卫国心疼地拍了拍它的脑袋:“好家伙!又立一功!这根檩子差点就让那俩玩意儿给糟践了!明天给你加餐,大骨头管够!” 除了防范这些小型“破坏分子”,黑豹更大的作用,是震慑那些潜在的、更危险的家伙。新房工地残留的食物气味、人类活动的痕迹,在深秋时节,对山里那些饥肠辘辘的大型野兽,比如野猪,甚至熊瞎子,都有着不小的吸引力。但或许是黑豹日夜在此巡逻,留下的浓烈气味和不时响起的吠叫声,形成了无形的威慑圈,直到新房主体彻底完工,也没有真正的大型野兽敢来冒犯。 它不仅防野兽,也防“家贼”。有一次,屯里一个游手好闲、手脚不太干净的懒汉,趁着晌午工地上没人,想顺走两把新瓦刀。他刚鬼鬼祟祟地靠近工具棚,原本趴在木料堆上打盹的黑豹立刻就醒了,它没有叫,而是悄无声息地站起来,一双在阴影里泛着绿光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那人。 那懒汉一抬头,正好对上黑豹那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眼神,当时就吓得腿一软,手里的瓦刀“哐当”掉在地上,屁滚尿流地跑了,边跑边喊:“妈呀!这狗成精了!” 这事儿后来传到赵卫国耳朵里,他又是好笑又是感慨。黑豹这家伙,真是通人性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用眼神就能解决问题。 随着新房一天天完善,黑豹似乎也对这未来的新家充满了期待。它不再仅仅满足于在外面巡逻,开始尝试着探索内部。当堂屋的水泥地面打好后,它会是第一个踩上去的“家庭成员”,小心翼翼地嗅着陌生的水泥气味,然后找个角落趴下来,感受着地面的坚实和冰凉。 它尤其喜欢东西两屋那盘好的火炕。炕面还没干透的时候,它就跳上去,这里趴趴,那里卧卧,似乎在为自己挑选最舒适的位置。有一次,它甚至在赵卫国未来卧室的炕角,找到了一个阳光能晒到的绝佳位置,舒舒服服地在那里睡了一个下午,鼾声打得那叫一个香。 赵卫国看着黑豹那副俨然以主人自居的惬意模样,心里又暖又软。他知道,黑豹守护的,不仅仅是这些砖瓦木料,更是它和主人们共同的、充满希望的未来。这个新家,有他赵卫国的心血,同样也有黑豹的一份功劳。 夕阳下,黑豹再次跳上高高的青石墙基,昂首挺胸,眺望着远方层林尽染的山峦。秋风拂过它乌黑发亮的毛发,它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坚定而忠诚,与身后那座日渐成型、气派宽敞的新房,构成了一幅无比和谐、充满生机的画卷。 第96章 霜降来临,抢工完成主体 眼瞅着房架子立起来,砖墙砌得溜直,门窗也安得妥妥当当,这新房算是有了模样。可赵卫国心里那根弦,一点都没敢松。他抬头看看天,瓦蓝瓦蓝的,日头瞧着也挺足,但吹到脸上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提醒着人们,这好天儿,留不住几天了。 这天早上起来,赵卫国一出屋门,就看见院里的柴火垛上、残留的菜叶子边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下霜了!”王淑芬端着盆出来倒水,也看见了,嘴里念叨着,“今儿个是霜降吧?天说冷就冷了。” 霜降!赵卫国心里一凛。这可是个关键的节气,意味着天气要彻底转冷,离上冻不远了。新房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屋顶还没上瓦,墙也没抹灰,炕面子也没完全干透。这要是赶上一场秋雨,或者夜里温度再低点上了冻,那可就糟心了!雨水灌进去,墙体会泛潮;砂浆没干透就上冻,开春一化,强度全无,墙酥了都是轻的;湿乎乎的炕要是冻了,那往后烧起来非得炸裂不可! “不行,得抢工!”赵卫国扒拉完早饭,撂下碗就往外走,脚步匆匆,“必须在头场大雪下来之前,把屋顶瓦盖上,至少把主体彻底封起来!” 他先找到陈老蔫儿,把心里的担忧一说。陈老蔫儿叼着烟袋,眯眼瞅了瞅天色,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霜降杀百草,这天儿说变脸就变脸。屋顶的活儿得抓紧,瓦片我都清点好了,够用。抹墙的麻刀灰(石灰掺麻丝)也得紧着和,这玩意儿干得慢。” “陈叔,您多费心,带着大伙儿抓点紧!工钱我给大家再加五分!”赵卫国知道,光靠嘴说不行,得来点实在的,“中午饭再加个硬菜!” “有你这句话,大伙儿指定卖力气!”陈老老蔫儿脸上露出笑意,干活的人就图个主家明白、痛快。 消息传到工地上,帮工的乡亲们也都理解。这年头,谁不知道盖房子最怕赶上天不好?主家仁义,加钱加菜,还有啥说的?干就完了! 工地上气氛顿时更加紧张热烈起来。陈老蔫儿把人手分成两拨,一拨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专门负责上瓦。另一拨人,则抓紧时间进行室内抹灰和地面找平。 上瓦是个技术活,也是个辛苦活。沉重的红瓦片需要用挑子一担担挑到房架子上,铺瓦的师傅们猫着腰,骑在陡峭的房梁檩条上,一块压着一块,小心翼翼地铺设。每铺好一片,还要用瓦刀敲击调整,确保左右对缝,上下咬合紧密,这样才能防漏、抗风。秋风在房顶上打着旋儿,吹得人衣袂翻飞,站都站不稳,师傅们却得在全神贯注中保持身体平衡,看得下面的赵卫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慢点,都慢点!安全第一!”赵卫国在下面不停吆喝,生怕哪个师傅脚下一滑。他让李铁柱找了更多结实的麻绳,让屋顶上的师傅们把安全带(简易的腰绳)系牢在粗壮的梁柁上。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紧张的气氛。它不再悠闲地趴着监工,而是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在工地周围来回踱步,不时仰起头,对着房顶上忙碌的人们发出几声短促的吠叫,像是在提醒他们小心。有一次,一块瓦片没放稳,顺着倾斜的屋顶往下滑,吓得下面的人惊呼躲闪,黑豹竟猛地窜过去,对着那块下落的瓦片狂吠,仿佛想把它吓住似的,那护主护家的本能,让人动容。 室内的抹灰工作也在争分夺秒。和好的麻刀灰需要尽快上墙,用抹子刮平。天气冷,灰浆干得慢,但也怕受冻。赵卫国让人在天黑后,用旧席子、草帘子把门窗洞口都尽量堵上,保持室内温度,延缓灰浆受冻。他还弄了几个破铁桶,装上烧红的木炭,放在屋里角落提升温度,但再三叮嘱看管的人,千万注意防火,人离开时必须熄灭。 小卫东和赵卫红也派上了用场。俩小家伙负责给工地上烧开水,用一个大铝壶,坐在临时搭的灶台上,柴火烧得噼啪响,壶嘴“呼呼”地冒着白汽。滚烫的开水不仅能喝,还能用来最后和一点砂浆,保证上冻前最后一点活计的质量。 “哥,水开啦!”卫东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大声喊着。 “哎,来啦!”赵卫国应着,心里暖烘烘的。这就是一家人齐心协力奔日子的劲头! 孙大爷也拄着拐棍来了几趟,看着工地上的热火朝天,对赵卫国说:“你小子,脑瓜子活络,想得周全。这时候抢一天工,顶开春干三天!房子这事儿,就得赶在前头!” 赵卫国嘿嘿一笑:“都是被逼的,总不能看着新房子没住人就先冻坏了吧。” 就这样,在赵卫国的精心组织和众人的努力下,工程进度飞快。眼看着屋顶的红色瓦片一片片覆盖上去,如同给新房穿上了一件坚固的铠甲,挡住了即将到来的风寒。室内的墙面也渐渐被白色的灰浆抹平,虽然还没干透,但已经显得亮堂了许多。 终于,在霜降过后没几天,一个北风呼啸、但幸好没下雨的下午,最后一片瓦被稳稳地扣在了屋脊上! “封——顶——喽——!”房顶上的老师傅抹了把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下面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去。只见三间大房,顶着崭新的红瓦屋顶,在愈发清冷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气派、稳固!虽然外墙还没最后处理,内部也还是毛坯,但主体结构,总算是在天气彻底变脸之前,顽强地立了起来,成了一个能够遮风避雨的完整壳子! 众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而欣慰的笑容。赵卫国心里那块大石头,也总算落了地。他大手一挥:“今天提前收工!晚上都别走,我让我妈和小梅整几个好菜,咱喝点,暖暖身子,也庆贺庆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虽然天冷,虽然累,但看着这自己亲手参与建起来的气派新房,看着主家这么敞亮,所有的辛苦都觉得值了! 赵卫国站在新房院子里,看着这终于完成主体的家,听着身后众人的笑闹声,感受着北风吹在脸上也不再那么刺骨。他知道,最关键的阶段已经过去。接下来,就是内部收拾和完善了。这个冬天,他们家,注定要在这温暖坚实的新房里,度过一个完全不同以往的、充满希望的新年了! 黑豹似乎也明白难关已过,它兴奋地在院子里跑了几圈,然后在新房的堂屋门口,选了个阳光能晒到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看着忙碌而喜悦的人们,尾巴尖儿惬意地轻轻摇晃着。 第97章 盘炕搭灶台 新房封了顶,主体结构算是立住了,能遮风挡雨了。可赵卫国清楚,在东北这嘎达,光有个房子壳子顶屁用?数九寒天,西北风跟小刀子似的,屋里要是没个热乎气儿,那能冻掉下巴!所以,这室内的活儿,尤其是盘炕、搭灶台,那可是关系到一家人能不能舒舒服服过冬的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陈老蔫儿找来盘炕的老把式——刘老疙瘩。这老头儿干瘦干瘦的,满脸褶子,一双手却异常灵巧,据说他盘的炕,炕头炕梢热度均匀,不倒烟,还省柴火,是屯里有名的“炕王”。赵卫国对刘老疙瘩很是尊敬,又是递烟又是点火:“刘爷,这炕和灶台可就全指望您了,咋暖和咋来,材料管够!” 刘老疙瘩眯着眼,嘬了口烟袋,在新房里转了一圈,用脚这里跺跺,那里量量,心里就有了谱。“东屋这铺大炕,盘个七尺二的(约2.4米),够你们一家几口滚了。西屋给小梅……呃,给卫红丫头盘个五尺的,小姑娘家家的,暖和就行。堂屋的灶台,连着东西两屋的炕洞子,一口大锅,一口小锅,得安排明白喽。” 赵卫国连连点头,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他前世住过那种老式火炕,有时候炕头烙屁股,炕梢却冰凉,烟道堵了还容易倒烟,呛得人直咳嗽。他琢磨着,能不能借着刘老疙瘩的手艺,稍微改良一下。 “刘爷,”赵卫国凑过去,指着划好的炕基位置,“我寻思着,这炕洞子里头,能不能多留几个‘回龙洞’?就是让烟火在里面多拐几个弯,多待一会儿,这样炕热得匀乎,还不那么费柴火。烟囱根脚底下,咱能不能留个掏灰的‘狗窝’(清灰口)?往后收拾也方便。” 刘老疙瘩刚开始听着还不太在意,觉得个小屁孩懂个啥,可越听眼睛越亮!他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你小子这脑瓜子是咋长的?这‘回龙洞’的说法在理儿啊!烟火多拐弯,可不是能把热乎气儿多留下点嘛!这‘狗窝’留得也贼拉拉地道(非常合理)!省得年年扒炕掏灰,弄得乌烟瘴气!行!就按你说的整!” 赵卫国心里暗笑,这哪是他脑瓜子灵,不过是站在后世人的肩膀上,见识过更合理的设计罢了。这就是重生的优势,看似不经意的一个点子,往往能解决大问题。 说干就干!刘老疙瘩带着徒弟,开始和泥、脱土坯(砌炕用的长方形土块)。这泥也有讲究,得是粘度合适的黄泥,掺上铡短的麦秸,增加韧性,防止干裂。赵卫国让李铁柱去河边拉了几车细沙,准备垫在炕洞底下,这样热得快,保温也好。 盘炕是个细致活。先用砖和土坯砌好炕墙和炕洞的格局,赵卫国设计的“回龙洞”被巧妙地融入其中,烟火通道曲曲折折,确保热量能被充分吸收。炕面则用大块的、平整的石板铺底,上面再抹上厚厚一层掺了盐(防裂)的沙泥,用抹子抹得溜光水滑。 黑豹对这个新出现的“大土台子”充满了好奇。它围着正在施工的炕基转来转去,时不时用鼻子嗅嗅潮湿的泥土和麦秸的气味。有一次,它甚至试图跳上还没干透的炕面,留下几个清晰的梅花爪印,被赵卫国哭笑不得地抱了下来:“滚犊子!这还没干呢,让你一脚踩个坑!”黑豹委屈地“呜咽”一声,跑到墙角趴着,但眼睛还盯着炕,似乎在盼着这大家伙赶紧弄好,它也好上去享受享受。 小卫东和赵卫红更是兴奋,几乎天天泡在新房里,看着土炕一天天“长”起来。 “哥,这炕真大!我能从上边骨碌到那头儿!”卫东比划着,小脸上全是憧憬。 卫红则更关心她的“闺房”:“刘爷爷,我那屋的炕沿,能不能给我磨圆乎点?别刮裙子。” 刘老疙瘩被逗笑了:“中!都依你们!保准弄得妥妥的!” 堂屋的灶台是重中之重,连接着东西两铺炕,是家里的热量来源。赵卫国再次发挥了他的“前瞻性”。他让刘老疙瘩把灶台砌得比一般人家高一些,这样烧火不用太弯腰。灶膛(燃烧室)也砌得深而阔,能塞进大块的劈柴,燃烧更充分。最关键的是灶坑门(添柴口),他特意让留了个可以调节大小的铁片挡板,控制进风量,方便省柴。 “你这小子,心眼子是真多!”刘老疙瘩一边砌着灶台,一边忍不住感叹,“这灶台让你这么一捯饬,又好看又实用,往后我给别人家盘灶,也得按你这个来!” 张小梅现在来赵家更勤快了,俨然是未来的女主人。她帮着王淑芬给师傅们端茶送水,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逐渐成型的灶台和炕席,心里盘算着将来在这里烧火做饭、缝缝补补的日子,脸上就忍不住飞起两朵红云。王淑芬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偷偷对赵永贵说:“瞅见没?咱家小梅,已经开始琢磨怎么过日子了!” 几天功夫,东西两屋的大炕和堂屋的灶台都盘好了。湿漉漉的炕面和灶台需要慢慢阴干,不能暴晒,否则会开裂。赵卫国让人把门窗关好,只留小缝通风,耐心等待着。 又过了些日子,炕面和灶台终于干透了,呈现出一种浅黄色,摸上去硬邦邦的。赵卫国迫不及待地决定试烧一下! 他抱来干爽的松木劈柴,塞进灶膛,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贪婪地舔舐着锅底,热气顺着曲折的炕洞子蔓延开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黑豹也凑到东屋门口,鼻子使劲嗅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赵卫国伸手摸了摸东屋的炕头——温乎了!又赶紧跑到炕梢一摸——嘿!也是温乎的!虽然热度有差别,但绝不是冰凉的!他设计的“回龙洞”起作用了! 再看那烟囱,一股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笔直而上,没有丝毫倒烟的迹象! “成功了!”赵卫国兴奋地一挥拳头。 王淑芬摸着温暖的炕面,眼圈有点发红:“好啊,这炕真热乎!今年冬天,咱再也不怕冻着孩子了……” 赵永贵坐在炕沿上,感受着屁股底下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小卫东和赵卫红更是迫不及待地脱了鞋,在炕上打滚翻跟头,嘴里嚷嚷着:“热乎!真热乎!太得劲儿了!” 黑豹似乎也明白了这大土台子的妙用,它试探着把前爪搭在炕沿上,感受到那股温暖后,后腿一蹬,利落地跳了上去,在炕头找了个最热乎的位置,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眯起了眼睛,看样子是打算把这当成它的新据点了。 赵卫国看着一家人(包括黑豹)其乐融融地围在温暖的新炕上,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看着张小梅含羞带笑的眼神,心里那股暖流,比炕头还热乎。这,才是家的感觉啊!一个真正温暖、安稳、充满希望的窝,终于在他手中,一点点变成了现实。 第98章 第一场雪,旧屋话新年 新房那边,炕也盘好了,灶台也搭得了,就等着墙面地面彻底干透,再拾掇拾掇就能搬进去了。赵卫国心里盘算着,争取在腊月前搬过去,正好在新房里过个热热乎乎的年。可这老天爷,似乎有点等不及要换个景儿了。 这天后晌,天色就有些阴沉,灰蒙蒙的云彩压得低低的,风也停了,空气中透着一股子沉闷的湿冷。有经验的老人都说,“这是要下雪了,憋着呢!” 果不其然,夜里赵卫国睡得正香,就听见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簌簌”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细沙洒在窗户纸上。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外屋,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一股清冽干净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借着屋里煤油灯透出的微光,他看到,院子里,柴火垛上,远处的田野和山峦,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白。雪花不大,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雪沫子,悄无声息地从漆黑的夜空中洒落,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下雪了……”赵卫国喃喃自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感慨,时间过得真快,重生回来,这都快小一年了;又有点踏实,新房到底是在大雪封山前把主体立起来了;更多的,则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的期盼。 第二天一早,全家人都起得格外早。推开屋门,一股清冷的雪气扑面而来。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很。雪不算厚,刚能没过脚面,但这是入冬以来的头场雪,意义不同。俗话说,“头雪盖瓦,年猪肥大”,是个好兆头。 小卫东和赵卫红兴奋得嗷嗷叫,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就要往外冲,被王淑芬一手一个拽了回来:“小祖宗诶!先把棉靰鞡(wu la,东北厚棉鞋)穿上!这刚下的雪,看着不厚,可凉气重,冻了脚可不是闹着玩的!” 俩孩子这才不情不愿地回来,让老娘给套上笨重的棉靰鞡,然后像两个小炮弹似的冲进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踩着雪,团起雪球互相扔着,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无比开心。 黑豹也对这突然变白的天地感到新奇。它小心翼翼地踏入雪地,低头嗅着冰冷的白雪,偶尔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它乌黑湿润的鼻头上,然后猛地打个喷嚏,甩甩脑袋,那憨态可掬的样子逗得全家人直乐。它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熟悉的地面变成了这样,走起路来都带着点试探,留下一串清晰的梅花爪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新房那边——它还是习惯性地要去巡视它的新领地。 赵卫国看着黑豹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笑了笑,没去管它。这狗东西精着呢,认路。 一场雪下来,地里的活儿是彻底干不成了,工地也停了工。陈老蔫儿说了,墙面地面没干透,这天儿不能再动,得等开春再说了。不过主体完工,大伙儿心里都踏实。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外面北风一起,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唰唰”响,旧屋里虽然也烧着炕,但总觉得四处透风,那点热气儿好像总也攒不住。 吃罢晚饭,王淑芬把炕桌擦干净,搬上来一个小簸箩,里面是今年新炒的松子,还有一小捧山核桃。赵永贵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吧嗒着旱烟袋。小卫东和赵卫红围着炕桌,眼巴巴地等着。 赵卫国拿来一个小锤子,递给卫东:“慢点砸,别崩着手。”又对卫红说,“丫头,帮你妈把灯芯挑亮点。”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屋子,窗外是风雪之声,屋内却因为一家人聚在一起而显得格外温暖。咔嚓咔嚓的砸松子声,伴随着松子特有的焦香,弥漫在空气中。 “这雪一下,天可就真冷了。”王淑芬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念叨,“咱那新房,炕和灶台都试烧了,挺好,一点都不倒烟,炕也热得匀乎。” “那是,我哥厉害!”卫东塞了一嘴松子仁,含糊不清地说,小脸上满是崇拜。 卫红也细声细气地说:“新房亮堂,窗户也大,到时候糊上新的窗户纸,贴上窗花,肯定好看!” 赵永贵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他慢悠悠地说:“是啊,新房是好了……眼瞅着进了腊月就是年,咱今年,说啥也得在新房里过。” 这话一下子点燃了全家人的话头。 王淑芬放下针线,眼里放着光:“那可不!我都想好了,等搬过去,堂屋那大灶台,咱年三十炖上一大锅猪肉酸菜粉条,管够造!东西两屋的炕都烧得热热乎乎的,守岁的时候,咱就在炕上包饺子,想在哪屋包就在哪屋包!” 小卫东立刻嚷嚷:“我在东屋!东屋炕头热乎!我要包一个放铜钱的饺子!” “我也要在东屋!”卫红也跟着喊。 “都有份,都有份!”赵卫国笑着,把剥好的一小把松子仁分给弟妹,“等搬了新家,咱不光包饺子,还得多买点鞭炮,挂上红灯笼。到时候,请孙大爷、陈叔他们也都来咱新家热闹热闹!” 张小梅虽然没在场,但话题也绕不开她。王淑芬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对赵卫国说:“等搬了新家,也得找个正式由头,请小梅爹妈过来坐坐,把你们俩的事再往前推推,开春后要是能定下来,那就更好了。” 赵卫国脸皮有点发热,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也是火热的。在新房里娶媳妇儿,那才叫真正安家立业呢! 一家人就这么围坐在旧屋的热炕上,吃着香喷喷的炒松子,听着窗外的风雪,你一言我一语地憧憬着,描绘着即将在新房里度过的第一个新年。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心里头暖烘烘、亮堂堂的,充满了盼头。 赵卫国看着父母脸上憧憬的笑容,看着弟妹兴奋的模样,听着他们关于新年的种种设想,心里那份满足感和成就感,比赚了多少钱都来得实在。这就是他重生回来,拼命想要守护和创造的——家人的笑容,安稳红火的日子。 夜深了,风雪似乎更大了些。但旧屋里,煤油灯依旧散发着温暖的光,一家人的说笑声,伴随着松子的香气,飘散在1982年冬夜的第一场风雪中,坚定地指向那个不远处的、温暖明亮的新家。 第99章 总结收获,展望未来 外头的雪下下停停,几天功夫,这靠山屯就彻底被捂了个严严实实,放眼望去,天地间就剩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大地封冻,河面结冰,正式进入了“猫冬”时节。地里没活儿,工地也停了,家家户户都窝在自家热炕头上,扯闲篇、嗑瓜子、忙点家里的零碎活计。 赵家旧屋里,炉火烧得旺,炕也烧得滚烫。赵卫国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根细柴火棍,无意识地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火星子偶尔噼啪一下,溅起几点亮光。他望着窗外被积雪压弯的树枝,心里头却像这炉火一样,热烘烘地翻腾着。 不知不觉,重生回来,这小半年的光景就这么过去了。从春末到深冬,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又好像经历了好多好多事。他这心里,忍不住就想把这小半年捋一捋,盘盘账。 头一桩,也是顶顶要紧的一桩——爹的身子骨硬朗了! 赵卫国脑海里浮现出刚重生回来时,爹躺在炕上昏迷不醒、家里愁云惨淡的景象。那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感觉天都要塌了。可现在呢?爹不仅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脸色红润了,精神头也足了,偶尔还能帮着娘拾掇点家里的轻省活儿,甚至能跟着陈老蔫儿他们唠唠盖房的门道。这份踏实,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要不是他凭着那点模糊的前世记忆和黑豹的机缘,冒险采来草药,又后续靠着打猎采山挣来钱买药调养,爹这条命,说不定就真的跟前世一样……赵卫国不敢再往下想,只是觉得,能把爹从鬼门关拉回来,这辈子,值了! 这第二桩,就是这家境,翻天覆地了! 赵卫国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想想半年前,家徒四壁是啥光景?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一点买药钱,娘差点把家里唯一的母鸡都给卖了。再看看现在?他伸手摸了摸炕席底下那个硬邦邦的小木匣子,那里头,零零整整的票子,加起来有小一千块了!这还不算怀里那棵藏着掖着、准备待价而沽的老山参!这都是他带着黑豹,一次次钻进老林子,用汗水、用胆识,甚至几次差点搭上性命换来的。野猪、狍子、獾子、飞龙……那些猎物变成了钱;黄芩、天麻、五味子、松子、蜂蜜……那些山货也变成了钱。这钱,让他有底气给爹买好药,有底气顿顿饭见荤腥,有底气给弟妹扯布做新衣裳,更有底气,毫不犹豫地拉起架势盖这三间气派敞亮的砖瓦房!这变化,屯里谁不眼热?谁不竖大拇指? 说到新房,赵卫国心里的成就感就更足了。 那不再是图纸上的线条,而是实实在在立在那雪地里,有着坚固青石墙基、暗红砖墙、明亮门窗和暖和炕灶的大家伙!是他赵卫国,一砖一瓦,带着乡亲们,亲手建起来的!这房子,不仅仅是遮风避雨的窝,更是他赵家在这靠山屯挺直腰杆的象征!开春再拾掇拾掇,就能搬进去,到时候,那日子…… 这名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攒下了。 从最开始救父采药,到后来一次次从山里带回猎物和山货,再到雷厉风行地盖起屯里数一数二的好房子,他赵卫国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半大小子,而是成了屯里年轻一辈的领头羊,连屯长、孙大爷这样的老辈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赞许和倚重。这是一种无形的资本,比钱还管用。 还有身边这帮兄弟。 李铁柱,憨厚实在,有一把子好力气,指哪打哪,绝对的死党。王猛,脑瓜活络,能说会道,往后往外销售山货,绝对是把好手。这哥俩,是他未来事业版图上最可靠的左膀右臂。 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装着张小梅。 想起那个勤快又有点小泼辣的姑娘,赵卫国心里就甜丝丝的。从他家日子刚有点起色,这丫头就偷偷送来鸡蛋;到他盖房,她忙前忙后,眼神里的关切和情意,藏都藏不住。两人虽然没挑明,但那层窗户纸,早就薄得透亮了。等搬进新房,是得找个机会,把这事正式定下来。想着将来在新房里,和小梅一起过日子,生儿育女……赵卫国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最后,就是黑豹了。 赵卫国扭头,看着趴在炕脚,睡得四仰八叉,偶尔还蹬蹬腿,仿佛在梦里追逐猎物的黑豹。从当初狼口救下的那只瘦弱幼犬,长成如今这般威猛彪悍、机警忠诚的大家伙,黑豹的成长,几乎就是他这半年奋斗史的缩影。多少次险境,是靠黑豹预警、周旋甚至搏杀才化险为夷;多少个夜晚,是黑豹忠诚的守护让他安心入睡。它不只是条狗,是家人,是战友。 这小半年,累吗?真累!险吗?真险!好几次差点把命丢在老林子里。但值吗?太值了!赵卫国攥紧了拳头,目光透过结着冰花的窗户,看向远处白雪覆盖的山峦,眼神里没有丝毫迷茫,只有如同磐石般的坚定和熊熊燃烧的信心。 未来的路还长着呢!新房只是第一步。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种植人参、养殖林蛙、发展山货加工的点子,还没开始施展呢。这广袤的长白山,就是一座巨大的宝库,等待着他去开发。政策眼看着越来越活泛,这正是大千一场的好时候! 他相信,凭借自己重生的先知和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心智,靠着身边这帮可靠的兄弟和忠实的黑豹,他一定能带领家人,在这充满希望的八十年代,闯出一片更广阔的天地,过上比梦里还要红火的好日子! 炉火噼啪,映照着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窗外,风雪依旧,但旧屋里,一颗充满希望和力量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正期待着在春天的阳光下,恣意生长。 第100章 新房落成宴乡邻 一九八二年的腊月头儿上,靠山屯的天儿冷得能冻掉下巴,可赵家那三间簇新敞亮的砖瓦房院里,却热浪扑脸,人声鼎沸,比那七月天的苞米地还热闹!今儿个,是赵家新房彻底完工、正式入住的大日子,赵卫国拍板,要摆一场体体面面的“乔迁宴”,酬谢这半年来出力流汗的乡亲帮工,也好好燎燎锅底(庆祝新房落成),去去旧屋的晦气,迎迎新家的福气! 天还没大亮,赵家新房的堂屋大灶台就烧得滚开了。王淑芬系着新围裙,带着张小梅和几个手脚麻利的本家婶子、媳妇,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诱人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勾得早早跑来看热闹的孩子们一个劲地咽口水。 “猪肉炖粉条子管够造!野鸡炖蘑菇敞开了吃!还有红烧兔子肉、酸菜汆白肉血肠……卫国说了,今儿个谁也不许藏着掖着,都得把肚皮撑圆乎喽!”王淑芬一边用大铁勺在锅里搅和,一边亮着嗓门吆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自打嫁到老赵家,她啥时候这么风光过?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 院里,借来的十几张八仙桌摆得满满登登,长条凳子不够,就从各家各户凑。老爷们儿们聚在一起,抽着赵卫国散的“大生产”,喷云吐雾,高声谈笑,话题都离不开赵家这气派的新房和赵卫国这小子的能耐。 “瞧瞧这青石墙基,这红砖墙面,这松木门窗,咱屯里独一份!” “卫国这小子是真行!半年光景,愣是把个破家拾掇成这样!比他爹当年还猛!” “听说光是这砖瓦木料,就花了这个数!”有人神秘地伸出两个手指头,引得一片咂舌声。两千块!在屯里人看来,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很多人家刨食一年,刨去口粮,年底能剩下百八十块就烧高香了! 赵卫国今天换了身张小梅偷偷给他新做的蓝布棉袄,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利落。他穿梭在人群里,给这个爷叔点烟,给那个大哥倒水,说话办事滴水不漏,那沉稳劲儿,哪像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连屯长赵福贵和孙大爷、陈老蔫儿这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坐在主桌,看着他都频频点头。 “永贵啊,你这儿子,是条真龙!往后咱靠山屯,说不定就得指着他腾云驾雾喽!”孙大爷抿了一口赵卫国特意给他烫好的高粱烧,对陪着说话的赵永贵感慨道。 赵永贵腰杆挺得笔直,虽然还拄着拐棍,但脸上那份扬眉吐气的红光,比喝了半斤老酒还浓烈。他这辈子,从来没像今天这么舒坦过!“都是大伙儿帮衬,这小子,也就是胆子大,瞎折腾!”话是这么说,那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小卫东和赵卫红更是成了全屯孩子羡慕的对象。俩小家伙穿着新棉袄,口袋里塞满了王猛偷偷给他们的水果糖,像两个快乐的小旋风,在人群里和新房各个屋里钻来钻去。卫东指着东屋那铺滚烫的大炕,大声宣布:“这炕头是我的!谁也别抢!”卫红则拉着相好的小姐妹,在她未来的小屋里叽叽喳喳,规划着哪里放她的“百宝箱”。 要说最兴奋的,还得是黑豹。它似乎完全明白今天是个非同寻常的大日子。一身乌黑油亮的毛发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它兴奋地在崭新、宽敞的院子里跑来跑去,这里嗅嗅,那里蹭蹭,尾巴摇得像风车。它从院门口跑到房根下,又从东屋窗根下窜到西屋墙角,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仿佛要把这新家的每一寸地盘、每一丝气味都牢牢刻进脑子里。它跑到那坚固的青石墙基旁,抬起后腿,郑重其事地再次留下自己的标记;又跑到堂屋门口,趴在那平整的水泥门阶上,享受着从门缝里溢出的暖气和肉香,眯缝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这里,再不是那个漏风的破旧土院,而是它和主人们共同拥有的、坚固温暖的新堡垒! “开席喽——!”随着王淑芬一声亮堂堂的吆喝,帮忙的妇女们端着巨大的海碗和盆子,鱼贯而出。喷香的猪肉炖宽粉、油亮的野鸡块炖着榛蘑、红彤彤的兔子肉、酸爽开胃的酸菜白肉血肠、金黄的炒鸡蛋、冒着热气的蒸豆包……一道道硬菜、好菜,像不要钱似的摆满了每一张桌子。 “都动筷!别看着!吃好喝好!”赵卫国端起一碗酒,站在院子中央,声音洪亮,“这第一碗酒,敬我爹娘,受苦了半辈子,往后该享福了!” 赵永贵和王淑芬眼圈一下就红了。 “第二碗,敬孙大爷、陈叔、福贵叔,还有所有出力流汗的叔伯兄弟们!没有大伙儿帮衬,就没有我赵卫国今天这新房!这份情,我记心里了!” “第三碗,敬咱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往后,咱一起把日子过红火!” 三碗酒下肚,气氛彻底点燃!男人们划拳行令,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女人们边吃边唠,夸赞着新房的敞亮和赵家的大气;孩子们早就顾不上说话,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吃得满嘴流油。 张小梅悄悄把一碗挑好了刺的鱼肉放到赵卫国面前,低声道:“空肚子少喝点酒,先垫巴点。”那眼神里的关切,让赵卫国心里比喝了烧刀子还滚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卫国再次站起身,现场渐渐安静下来。他知道,该说点正事了。 “乡亲们!”赵卫国目光扫过全场,眼神清亮而坚定,“今天,咱老赵家站在这新房底下,算是在这靠山屯真正扎下新根了!大伙儿都说我赵卫国有本事,能折腾。是,我赵卫国是折腾了!可我这折腾,靠的是啥?” 他顿了顿,手指向远处白雪覆盖的连绵山峦:“靠的就是咱身后这老林子!靠的是山里头的宝贝!这半年,我带着黑豹,进去多少回,我自己都数不清。遇到过野猪,撞见过熊瞎子,也差点在‘鬼见愁’里迷了路……但咱都闯过来了!为啥?因为咱心里有盼头,手里有准头!” “咱不滥杀,不打带崽的,不祸害小的,守着老辈人传下的规矩。但该咱拿的,咱也不手软!这新房,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可以说,都是这大山赐给咱的!” “今天,我这第一步,算是稳稳当当地迈出去了!”赵卫国声音铿锵,“但这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还长!我赵卫国在这儿撂下句话,只要咱肯干,守规矩,拧成一股绳,咱靠山屯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到时候,家家盖新房,天天有肉吃,让咱屯子的娃,个个都能挺直腰杆出去念书、见世面!”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潮澎湃,尤其是那些跟着赵卫国进过山、出过力的年轻人,更是激动得脸膛通红。李铁柱猛地站起来:“卫国,没说的,往后俺还跟你干!”王猛也笑嘻嘻地举手:“算我一个!往外卖山货的门路,我包了!” 孙大爷眯着眼,对身旁的陈老蔫儿低语:“瞅见没?这小子,是在聚人心呢。了不得啊……” 宴席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送走了心满意足、满口吉祥话的乡亲,院子里杯盘狼藉,却洋溢着浓浓的喜庆和满足。王淑芬带着张小梅和几个留下帮忙的妇女开始收拾,赵永贵坐在堂屋新炕的炕头上,摸着光滑的炕席,看着明亮的玻璃窗,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赵卫国站在院子当间,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混合着爆竹硝烟和未散尽的饭菜香气,这是属于他的、崭新的家的味道。他低头,看着脚边依偎着的黑豹,它跑累了,安静地趴着,但那双忠诚的眼睛,依旧亮晶晶地望着他。 “老伙计,”赵卫国蹲下身,用力揉了揉黑豹毛茸茸的大脑袋,“这第一步,咱走成了!往后,还有第二步,第三步……更大的场面,等着咱呢!” 黑豹似乎听懂了,伸出温暖粗糙的大舌头,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手。 夕阳的余晖,将这座崭新的院落、这三间气派的砖瓦房,还有这一人一狗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希望的金色光芒。 第101章 暖房宴席显豪气 腊月十六,天刚蒙蒙亮,靠山屯还沉浸在冬日的寂静里,赵家新房的烟囱却已经冒起了滚滚浓烟。那烟柱在清冽的晨空中格外显眼,带着一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宣告着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大日子——赵家要正式暖房,大摆宴席! 王淑芬天没亮就起来了,指挥着张小梅和几个本家妯娌,把新盘的堂屋大灶烧得滚开。几口尺八的大铁锅同时上阵,一口锅里炖着半扇猪肉,肥厚的肉块在翻滚的汤汁里颤巍巍地抖动着;另一口锅里是两只野鸡配着晒干的榛蘑,那特有的山野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还有一口小点的锅里,咕嘟着赵卫国前两天特地从公社买回来的猪下水,卤料的浓香混着肉香,飘出去老远。 “粉条子多下点!这玩意儿吸油水,管饱!”王淑芬系着新扯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边亲自掌勺,脸上红扑扑的,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子,可嘴角的笑模样就没下去过。自打嫁到老赵家,她啥时候这么扬眉吐气过?今天这排场,这阵仗,就是要让全屯子的人都看看,老赵家站起来了! 院子里,借来的十几张八仙桌擦得锃亮,长条凳子摆得密密麻麻。赵卫国和赵永贵父子俩,一个精神抖擞,一个腰杆笔挺,站在院门口迎客。赵永贵今天特意换上了压在箱底多年的中山装,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赵卫国则是一身崭新的藏蓝色棉袄棉裤,衬得他身板愈发挺拔,眼神沉稳,完全看不出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后生。 “永贵哥,恭喜恭喜啊!这新房,真气派!” “卫国小子,有出息!给咱屯里长脸了!” 乡亲们扶老携幼,络绎不绝地赶来。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手里或多或少都提着点贺礼——几个鸡蛋,一把自家炒的瓜子,或者一块印着红双喜字的毛巾。礼轻情意重,更重要的是,大伙儿都想亲眼来看看这靠山屯头一份的砖瓦房,沾沾这乔迁的喜气。 孩子们一进院,就被那满院的肉香勾住了魂,小眼睛滴溜溜地往灶台那边瞟,被自家大人笑骂着拽到桌边坐好,只能伸着脖子干等着。 “瞅瞅人家这席面,真硬实(丰盛)!” “那猪肉块子,瞅着就得有一指厚!” “闻见没?还有野鸡味儿呢!卫国这小子是真舍得!” 议论声、赞叹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让这寒冬的院落变得如同盛夏般火热。 黑豹今天也格外精神,脖子上被张小梅偷偷系了根红布条。它似乎明白自己是这个家的重要一员,没有像往常那样到处乱窜,而是威风凛凛地蹲坐在堂屋门口,像个忠诚的卫士,乌黑的眼睛机警地扫视着热闹的人群,守护着这崭新的家园。有调皮的孩子想伸手摸它,它也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并不真的动怒。 孙大爷、陈老蔫儿、屯长赵福贵这些屯里的头面人物,被请到了主桌。赵卫国亲自给他们斟上烫好的高粱烧酒,透明的酒液在粗瓷碗里荡漾,散发着辛辣醇厚的香气。 “孙爷,陈叔,福贵叔,各位叔伯,感谢赏光!小子我能有今天,离不开各位长辈的帮衬和指点!这第一碗酒,我敬大家!”赵卫国端起酒碗,声音洪亮,态度不卑不亢。 孙大爷眯着眼,咂摸了一口酒,看着眼前气宇轩昂的赵卫国,对旁边的赵永贵低声道:“永贵啊,你这儿子,是成了!往后啊,你就等着享清福吧!” 赵永贵脸上笑开了花,一个劲地点头:“托大伙儿的福,托大伙儿的福!” “开席喽——!”王淑芬亮开嗓门一声吆喝,帮忙的妇女们如同听到号令的士兵,端着巨大的海碗和盆子,鱼贯而出。 海碗里是油汪汪、颤巍巍的猪肉炖宽粉,粉条吸饱了肉汤,晶莹剔透;盆子里是酱红色的野鸡炖蘑菇,鸡肉紧实,蘑菇鲜香;一大盘红烧兔子肉,色泽红亮,让人食指大动;还有那东北人家过年才能吃全乎的酸菜汆白肉血肠,酸爽开胃;金黄的炒鸡蛋,油亮的炒花生米,甚至还有一盘罕见的油炸萝卜丝丸子……一道道硬菜、好菜,像不要钱似的往桌上端,把十几张桌子堆得满满登登,盆干碗净! “动筷!都动筷!别看着!肉管够,酒管饱!今天谁要不喝趴下,就是看不起我赵卫国!”赵卫国端着酒碗,挨桌敬酒,说话办事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和豪气。 男人们甩开腮帮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划拳行令声震天响。女人们也放下了往日的矜持,一边吃着这难得的丰盛菜肴,一边啧啧称赞着新房的敞亮和赵家的大气。孩子们更是早就顾不上说话,小手里攥着肉骨头,啃得满嘴流油,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我的老天爷,这肉炖得,真烂糊!香!” “这酒也够劲儿!卫国真是敞亮人!” “啥时候咱家也能盖起这样的房子,摆上这么一桌席面,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羡慕、赞叹、感慨,交织在每一张酒桌之上。赵卫国用这一场实实在在、油水十足的暖房宴,不仅酬谢了乡邻,更是向全屯子宣告了赵家的崛起,也正式确立了他自己在年轻一代中说一不二的领头人地位。往后屯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恐怕都得先来问问赵卫国的意思。 张小梅忙里忙外,脸颊被灶火和喜悦烤得通红。她偷偷把一碗挑净了刺的鱼肉放到赵卫国面前,小声道:“空肚子少喝点酒,先垫巴点。”那眼神里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让微醺的赵卫国心里更是滚烫。 宴席从晌午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和热烈的喧闹。赵卫国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宾主尽欢的场面,看着父母脸上从未有过的荣光,看着黑豹忠诚守护的身影,心中豪情万丈。 这靠山屯的天,从今天起,不一样了。而他赵卫国,就要做那个撑起一片新天的人!狩猎兴家,这才刚起步,往后,还有更广阔的世界,等着他去闯荡! 第102章 黑豹喜迁新院落 西北风在院墙外头打着旋儿地嚎,卷起的雪沫子砸在新糊的窗户纸上,唰唰作响。可赵家新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堂屋和东西两屋的炕都烧得滚烫,热气顺着墙缝儿往外溢,连屋檐下那排晶莹剔透的冰溜子,都似乎被熏得短了几分。 一家人吃罢晚饭,正围着堂屋炕桌唠嗑,剥着今年新炒的松子。小卫东和赵卫红为了一颗格外饱满的松子仁争抢起来,闹作一团。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在炕脚,享受着地暖烘烤的黑豹,忽然支棱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双在煤油灯下泛着绿光的眼睛,警惕地瞄向了窗外漆黑的院子。 “咋了黑豹?”赵卫国最先察觉到伙伴的异常,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大脑袋。黑豹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却依旧坚持望着窗外,身体微微绷紧,那是它发现情况时常有的姿态。 赵永贵吧嗒着旱烟,说了句:“怕是外头有啥动静,这新房院墙高,一般小牲口进不来,可保不齐有啥大家伙闻着人气儿摸过来瞅瞅。” 赵卫国心里一凛。是啊,这新家虽然坚固,但毕竟是在屯子边上,紧挨着老林子。这大雪封山的时节,山里觅食困难的野兽,难保不会把主意打到人居住的地方。他立刻翻身下炕,说了声:“我出去看看,黑豹,走!” 黑豹“噌”地就窜到了他前面,尾巴像根铁棍似的竖着,抢先一步用脑袋顶开了堂屋的厚木门,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 院子里,月光清冷,雪地反着光,不算太暗。黑豹一下地,立刻就像个训练有素的哨兵,开始了它的巡查。它先是沿着高高的院墙根,鼻子几乎贴在墙面上,一步一步地仔细嗅着,不放过任何一丝陌生的气味。走到东南角时,它突然停下,前爪扒拉着墙根的积雪,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赵卫国赶紧提着的马灯凑过去,蹲下一看,雪地里赫然印着几个模糊但硕大的梅花状脚印,看那大小和深浅,绝对不是狗或者狐狸的。 “是猞猁(山猫兽),还是狼?”赵卫国心里嘀咕,这脚印看着比狼爪圆润些,但个头不小。黑豹对着那脚印又嗅了嗅,抬头看了看墙头,似乎在判断这家伙是不是试图翻墙进来。它确认了一会儿,才继续向前巡逻,但经过那里时,总会特意多看两眼。 接着,它跑到新院门那里,厚重的松木院门关得严严实实。黑豹人立起来,用前爪推了推门板,又凑到门缝处使劲闻了闻,确认外面没有异常,这才满意地放下前爪,还特意在门轴旁边的石础上蹭了蹭脖子,留下自己的气味。 然后,它开始巡视那三间高大的新房。它走到东屋窗根下,那是赵卫国和王淑芬的屋子,用鼻子蹭了蹭冰冷的窗台;又走到西屋窗下,那是小卫东和赵卫红的地盘,同样仔细检查;最后回到堂屋门口,它甚至跳上了几步石头台阶,感受着从门缝里溢出的、带着家气息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它跑到院子正中央,前后左右环视了一圈这个被高大院墙环绕、充满了主人气息和安全感的崭新领地,然后突然加速,兴奋地绕着院子狂奔起来!四只爪子蹬得积雪飞溅,在清冷的月光下划出一道欢快的黑色弧线。它跑得那么畅快,那么肆意,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这地方,从今往后,归我罩着了! 赵卫国看着黑豹这通撒欢,心里那点因为陌生脚印带来的紧张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他明白,黑豹这是打心眼里认可了这个新家,并且毫不犹豫地承担起了守护它的责任。 “老伙计,别光顾着跑,来看看你的新窝!”赵卫国笑着招呼一声,走向院墙西侧,屋檐下一处背风向阳的角落。那里,他下午刚用结实的木板和厚实的茅草,给黑豹搭了一个宽敞、干燥又暖和的狗窝。窝里铺着厚厚一层松软的金黄干草,上面还特意垫了一件他穿旧的、带着他浓重气味的破棉袄。 黑豹听到呼唤,立刻停止了奔跑,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小跑着过来。它先是在窝外仔细嗅了嗅新木板和干草的味道,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在窝里转了两圈,这里蹭蹭,那里拱拱,最后才满意地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温和地看着赵卫国,尾巴在窝里轻轻扫动着。 “咋样?这窝得劲儿不?比你以前在旧屋院墙根下扒拉的那个土坑强多了吧?”赵卫国蹲在窝边,伸手进去揉着黑豹的耳朵和脖颈,“往后下雨下雪也不怕了,风吹不着,雪打不着,你就安安稳稳在这儿给咱看家!” 黑豹仿佛听懂了,伸出大舌头舔了舔赵卫国的手腕,喉咙里发出极其享受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它在这个充满了主人关爱和熟悉气味的新窝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趴得更舒服,眼神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院子的各个角落,尤其是刚才发现陌生脚印的地方。 王淑芬不放心,也披着棉袄出来,看到这一幕,脸上笑开了花:“瞅瞅这家伙,真会找地方!这窝搭得好,暖和!往后夜里听见动静,叫唤两声就行,可别傻乎乎地往外冲,这新家门墙结实,啥玩意也进不来!” 黑豹冲着王淑芬轻轻摇了摇尾巴,算是回应。 这一夜,赵家新院里格外安宁。屋里,一家人睡在滚烫的新炕上,鼾声均匀;屋外,寒风依旧呼啸,但在那坚固的院墙内,在温暖的窝里,忠诚的黑豹耳朵不时微微转动,监听着风雪声里任何一丝不和谐的杂音。它知道,身后这片灯火熄灭后依然温暖的所在,就是它要用生命去守护的,新的家园。 第103章 储白菜腌酸菜 西北风连着嚎了几天,眼瞅着房檐下挂着的冰溜子一天比一天粗长,太阳也成了个没啥热乎气的白饼子,高高挂着。地里早就冻得梆硬,最后一茬秋菜也到了非得收回来不可的时候了。这礼拜,靠山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就是砍收白菜,腌酸菜。这玩意儿可是东北人家一冬一春的看家菜,少了它,整个冬天吃饭都不香,心里头都没着没落的。 赵家新房宽敞的院子里,头天晚上就把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大早,王淑芬就系上了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指挥着张小梅和几个请来帮忙的本家妯娌,把几口大缸刷了又刷,用热水烫过,倒扣在院墙根下沥着水。那缸是粗陶的,酱红色,肚大口小,看着就敦实,一口缸能装下百十来棵大白菜。 “都精神点!今儿个天好,咱得把院儿里那几分地的白菜全砍喽,晾晒上,赶在天黑前下缸!”王淑芬嗓门亮堂,带着一股子利索劲儿。自打搬进新房,她这精气神是越来越足,当家主事的派头也愈发明显。 赵卫国也没闲着,他带着李铁柱和王猛,拿着镰刀、麻绳和扁担,来到了房后自家那片菜地里。经过一秋的霜打,原本翠绿的白菜帮子变得有些发白,最外层的叶子微微耷拉着,可里面包裹得紧紧的菜心,却沉甸甸、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 “嚯!今年这白菜长得可真不赖!棵棵都像小胖猪崽似的!”王猛用镰刀背敲了敲一棵足有七八斤重的大白菜,啧啧称赞。 “那是,咱这黑土地,加上今年秋脖子短,天冷得早,白菜糖分足,腌出来的酸菜指定透亮、脆生!”赵卫国弯腰,左手拢住一棵白菜,右手镰刀贴着地皮轻轻一划拉,“咔嚓”一声,那棵敦实的大白菜就脱离了大地母亲的怀抱。他动作麻利,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节奏感,一看就是个干农活的好把式。 李铁柱话不多,就是闷头干活,他力气大,砍下来的白菜,随手一捡就是四五棵,用麻绳一捆,扁担一穿,嘿哟一声就挑了起来,稳稳当当地往新院子里送。那一担子白菜,少说也得百十斤,压得扁担吱吱呀呀地响,他却走得稳稳当当。 小卫东和赵卫红也没闲着,成了快乐的“运输小队”。俩人抬着个土篮子,把哥哥砍下来、暂时用不上的外层老菜叶捡回去。这些老叶子也不会浪费,洗干净了,可以喂鸡鸭,也能焯水后拌点玉米面喂黑豹。 黑豹对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很是好奇,它在白菜堆旁边转来转去,偶尔用鼻子嗅嗅那带着泥土和霜气的菜根,被那陌生的气味刺激得打个喷嚏,然后甩甩脑袋,又凑过去闻。它看着小主人卫东和卫红跑来跑去,也兴奋地跟着跑几步,尾巴摇得像风车。 白菜一棵棵被砍倒,又被一担担挑回院子。女人们立刻接手,麻利地用小刀削去菜根,剥掉最外层破损或者带虫眼的老叶子。处理好的白菜,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子一侧早就搭好的木架子上,或者直接靠在院墙根,让带着寒意的秋风吹拂,也让那点残存的日头晒一晒。这叫“晾菜”,目的是蒸发掉一部分水分,让白菜稍微蔫一点,这样腌的时候不容易烂,吃起来也更爽脆。 “晾的时候都注意点,别沾上雨水和露水!”王淑芬不时提醒着。这可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沾了生水,一缸菜都可能跟着坏掉。 晾晒了大半天,到了下午,白菜的外帮有些发软了。王淑芬伸手捏了捏,点点头:“嗯,火候差不多了,下缸!” 最考验手艺、也最热闹的环节来了。院子里支起的大锅里烧着滚开的水。王淑芬亲自坐镇,张小梅给她打下手。只见王淑芬拿起一棵晾好的白菜,在开水锅里飞快地打个滚,各个面都烫那么一下,这叫“炸缸”,既能杀菌,也能让白菜更加柔韧不易折断。烫好的白菜被她迅速捞出来,稍微沥沥水,然后就一层层、转着圈地码放进已经撒了一把大粒盐的缸底。 码一层白菜,撒一层盐,再码一层,再撒盐……王淑芬的手又快又稳,确保每棵白菜之间都尽量没有大的空隙,层层压实。张小梅学着样子,也开始上手,起初有点笨拙,但在王淑芬的指点下,很快就熟练起来。其他妇女则负责搬运烫好的白菜和传递盐罐子。 “盐可不能多,多了齁咸发苦;也不能少,少了不入味还容易烂!”王淑芬一边忙活,一边传授着诀窍,“全凭手劲儿和经验,这玩意儿,机器可替代不了!” 赵卫国看着母亲和小梅默契配合的身影,看着那口大缸里的白菜渐渐垒高,心里有种特别的踏实感。这就是过日子,一粥一饭,一菜一盐,都凝结着劳动和智慧的结晶。他重生回来,拼命挣钱盖房,为的,不就是守护这份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吗? “嫂子,你这手法可真地道!赶明儿俺家腌酸菜,说啥也得请你过去掌掌眼!”一个来帮忙的年轻媳妇由衷地夸赞。 王淑芬脸上笑开了花:“这有啥!都是这么些年摸索出来的。咱东北老娘们,要是连缸酸菜都腌不好,那可说不过去!” 几口大缸渐渐被白菜填满,最后在顶端压上几块早就用开水烫过、又重又光滑的大青石。巨大的压力会迫使白菜自身的水分析出,与盐混合,慢慢发酵,最终变成那酸爽开胃、炖肉香死个人的东北酸菜。 忙活完,天边已经擦黑。院子里飘散着白菜被烫过后特有的清甜气息和淡淡的盐味儿。看着那几口沉甸甸、预示着整个冬春菜肴有保障的大缸,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王淑芬捶了捶酸胀的后腰,对张小梅说:“小梅啊,去,把今儿剥下来的那点嫩菜心切切,晚上咱就用新下来的苞米茬子粥,就着咸菜疙瘩,炒个白菜心吃!” “哎,知道了婶子!”张小梅脆生生地应着,擦了把额头的细汗。 赵卫国帮着把工具归置好,心里盘算着:白菜腌上了,接下来还得去买点土豆、萝卜存地窖里。这猫冬的准备工作,一样也马虎不得。不过,看着这满满登登的院子,闻着空气中属于冬天的清冷而又踏实的气息,他对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满满的期待。这就是家底,这就是过日子的底气! 第104章 地窖藏满秋收果 腌酸菜的大缸在院墙根儿底下落了户,盖着旧席子,压着青石板,就等着时光和微生物在里面悄悄施展魔法。可这冬储的活儿,还差着最关键的一环——地窖里的存货。新房盖的时候,赵卫国就特意让陈老蔫儿带人在院角背阴处,往下挖了个宽敞的地窖,这会儿,可算派上大用场了! 这天日头挺好,虽然没啥热乎气,但光照足。赵卫国招呼李铁柱和王猛,准备往地窖里转移“弹药”。头一样,就是土豆子,这玩意儿是东北冬天的主粮之一,顶饿,做法也多。 “铁柱,猛子,搭把手,咱先把土豆子请进去!”赵卫国说着,掀开了地窖口盖着的厚木板和草帘子,一股带着泥土和凉气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地窖口不大,但里面空间不小,下去得用梯子。 赵永贵拄着拐棍在旁边指挥:“下去先撒层干沙子,隔潮!土豆怕冻也怕捂,码的时候留点缝儿!” 赵卫国应了一声,率先顺着梯子下到窖里。窖底下黑黢黢的,但空气流通,温度比外面高,又比屋里凉,正是储存蔬菜的好地方。他按照老爹的吩咐,先用铁锹在夯实的窖底均匀地铺上一层从河边拉来的干细沙。 上面,李铁柱和王猛已经开始用土篮子往下递土豆了。那土豆是前些天从地里起回来的,个个都有拳头大小,黄皮,带着新鲜泥土的气息。赵卫国在下面接应,小心翼翼地把土豆倒在沙子上,然后像垒墙一样,把它们一层层、转着圈地码放好,确保彼此之间有空隙透气。 “哥,接着!”小卫东也来凑热闹,抱着两个大土豆,趴在窖口往下递,小脸兴奋得通红。赵卫国赶紧接住,笑道:“慢点,别掉下来!你这可是重要物资!” 卫红则跟在王淑芬身边,帮着把一些个头小或者有点破皮的土豆挑出来,这些不能久存,得尽快吃掉。 黑豹对地窖这个黑乎乎的洞口充满了好奇。它趴在窖口,把大脑袋探进去,鼻子使劲抽动着,嗅着下面传来的复杂气味——泥土味、土豆的淀粉味,还有主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它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呜噜声,似乎不明白为啥要把好好的“食物”藏到这个洞里。 忙活完土豆,接下来是萝卜和大青萝卜。萝卜这玩意儿水分足,脆生,冬天炖汤、擦丝拌凉菜,或者直接切了当水果啃,都美得很。储存萝卜更得仔细,不能磕碰,一破皮就容易烂。 王淑芬和张小梅负责处理萝卜。她们用菜刀利落地削去萝卜缨子(叶子)和尾须,只留下光溜溜的萝卜身子,然后用干布仔细擦去表面的湿泥。 “这大青萝卜,留着过年包饺子、蒸包子,味儿才正!”王淑芬拿起一个水灵灵的大青萝卜,满意地掂量着。 张小梅学着她的样子,动作也越来越熟练。她把处理好的萝卜递给窖口的王猛,王猛再小心地递给下面的赵卫国。赵卫国把萝卜挨着土豆堆码放,同样是底下垫沙,周围留空。 “嫂子,你家今年这萝卜长得可真好!瞅瞅这水头儿!”一个来串门看新房、顺便搭把手的邻居婶子羡慕地说。 “可不是嘛,今年雨水匀腾,地也肥实!”王淑芬笑着回应,语气里带着自豪。这新房、这满窖的收成,都是她儿子挣回来的,她能不自豪吗? 地窖的一角,还专门辟出来存放山货干菜。今年秋天收获的榛蘑、元蘑,穿成串,挂在窖壁上,散发着浓郁的菌类干香;焯水后晒干的蕨菜、刺嫩芽,用麻袋装着,码放得整整齐齐;还有那一筐筐炒熟晾凉的松子、榛子,更是过冬唠嗑的零嘴宝贝。这些东西不怕冻,放在地窖里干燥通风,能一直存到开春。 赵卫国站在渐渐被填满的地窖中央,用手电筒(这是他特意从公社买的,虎头牌,三节电池,亮得很)四下照射。灯光下,黄澄澄的土豆堆、水汪汪的萝卜堆、散发着山野气息的干菜麻袋,还有墙角那几坛子腌好的咸鸭蛋、咸鸡蛋,把整个地窖塞得满满登登,琳琅满目。 这哪里是地窖?这分明就是一个属于他赵卫国的、丰饶的宝库!是足以让全家人安心度过漫长寒冬的战略储备! 他想起前世,家里穷得叮当响,冬天就指着那点可怜的救济粮和腌得齁咸的萝卜条度日,弟妹饿得面黄肌瘦……再看看眼前这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富足,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安心感油然而生。这就是他重生回来,拼命想要抓住的东西——这份能让家人吃饱穿暖、不受冻馁之苦的底气! “妥了!今年咱家的‘地下粮仓’,算是齐活儿了!”赵卫国从地窖里爬上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王淑芬递过一碗温热的开水,心疼地说:“快歇歇,瞅这一头汗。这下好了,一冬天都不愁没菜吃了!” 赵永贵也满意地点点头:“嗯,存得仔细,开春前都坏不了。” 小卫东扒着窖口还想往下看,被赵卫国一把捞了回来:“行了,别瞅了,里头黑,等过年的时候,哥给你掏土豆子烧着吃!” “还有萝卜,生吃,甜!”卫红也小声补充道,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黑豹见主人上来了,立刻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腿,仿佛在确认这个从“黑洞”里出来的人还是不是它熟悉的主人。 赵卫国弯腰揉了揉它的大脑袋,笑道:“放心吧,老伙计,咱家的饭碗,牢实着呢!往后啊,你也能跟着顿顿见油水!” 夕阳的余晖洒满院落,映照着新房明亮的玻璃窗,也映照着地窖口那块厚重的盖板。院里,是腌酸菜的大缸;地下,是满窖的秋收果实。屋里,是温暖的炕头和忙碌的家人。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幅八十年代东北农村,一个普通却又充满希望的家庭,在寒冬来临前,最踏实、最温暖的画卷。 赵卫国知道,有了这些打底,这个冬天,他们一家可以安心地“猫冬”,可以围着火炉,嗑着松子,听着收音机,憧憬着来年开春后,更加红火的日子。 第105章 第一场大雪封山 一九八二年的腊月天,说变脸就变脸。头天晚上睡觉前,天还晴格朗的,星宿(xing xiu)出得全全的,月明儿亮得能照见地上掉根针。赵卫国还跟黑豹在院里溜达了一圈,摸了摸腌酸菜大缸上压着的青石板,又瞅了瞅地窖口盖得严严实实的厚木板和草帘子,觉得这冬储准备得妥妥的,心里挺踏实。 谁知后半夜,他就被窗外一种异样的动静惊醒了。那不是风声,是一种极其细密、绵长不绝的“簌簌”声,像是老天爷拎着个看不见的巨大筛子,正不停地往下筛着白面,又急又密。他支棱起耳朵听了片刻,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下大雪了!” 他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外屋,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一股凛冽彻骨的寒气瞬间裹挟着几片雪花扑了进来,打得他脸皮一紧。借着屋里炉火微弱的光晕往外一瞧,好家伙!院子里,柴火垛上,院墙头上,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上,已然是白茫茫一片!那雪下得正紧,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团一团,棉絮般、鹅毛般,没完没了地从漆黑的夜空里往下倾倒,密密麻麻,遮天蔽月,带着一种要吞噬一切的霸道气势。 “这雪……来头不小啊!”赵卫国心里嘀咕着,这阵仗,比他记忆中往年同时期的雪都要大,都要猛。他赶紧把门关严实,插上门闩,回到屋里,往堂屋的大灶坑里又添了两块粗壮的红松劈柴,看着那橘红色的火苗“呼啦”一下蹿起来,舔舐着黑黢黢的锅底,这才感觉那股子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被驱散了些。 这一夜,赵卫国睡得不太踏实,窗外的“簌簌”声就没停过,偶尔还能听到树枝不堪积雪重负,发出的“咔嚓”断裂声。他知道,靠山屯,乃至整个长白山脚下,一年里头最漫长、也最考验人耐性的“猫冬”时节,随着这场大雪,算是正式拉开了大幕。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透过糊着新窗户纸的玻璃窗,显得异常惨白。全家人都比往常起得晚了些。推开屋门,那景象,饶是赵卫国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雪,停了。但整个世界都变了样。院里的积雪,厚得能没过大腿根!院子东南角那棵老榆树,粗壮的枝桠被积雪压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白蘑菇,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院墙矮了一截,只能看见个墙头帽子。远处,山连着山,岭接着岭,全都披上了厚厚的银装,往日里熟悉的沟沟坎坎、山路小径,全没了踪影,只剩下起伏连绵、无边无际的白。天空是那种水洗过的、冷冽的湛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的妈呀!这雪也忒大了!”小卫东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像个小棉花包似的挤在门口,看着几乎跟门槛齐平的积雪,张大了嘴巴,惊得合不拢。 赵卫红也扒着门框,小声说:“哥,这……这还能出去吗?” 王淑芬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倒是很淡定:“出不去了,正好,消停在家猫冬!都别往外跑了,这雪壳子硬,掉进去不好爬出来。”她转身就往堂屋走,“赶紧的,洗把脸,粥都快熬好了,就着咸菜疙瘩,暖和暖和。” 赵永贵拄着拐棍,站在堂屋门口,眺望着远处被大雪彻底封住的山路,叹了口气:“这雪一封山,往后这两三个月,除了必要的大事,咱屯子就跟外头断了联系喽。公社的信儿,县里的报纸,都得等雪压实了,道开了才能送进来。” 黑豹对这突如其来的银色世界充满了好奇和一点点困惑。它试探着把一只前爪踩进厚厚的积雪里,冰冷的触感让它立刻缩了回来,歪着大脑袋,看着那个深深的爪印,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呜噜声。它不甘心,又猛地往前一窜,整个身子几乎都埋进了雪里,只剩下一个黑脑袋露在外面,它使劲晃动着,像艘破冰船似的在雪地里艰难地开辟出一条通道,直奔它那个屋檐下的新窝,确认自己的地盘还在。 赵卫国看着黑豹那憨态可掬的样子,笑了笑,转身拿起靠在门后的大木板(类似雪铲的土工具),开始清理堂屋门口到院门口,以及到茅房、柴火垛的必经之路。这活儿不轻松,雪又厚又沉,一木板下去,也铲不动多少。他干得浑身冒热气,头顶像刚揭锅的蒸笼似的冒着白汽。 “哥,我帮你!”小卫东也找了个小簸箕,跟着后面有样学样地撮雪,小脸冻得通红,却干得兴致勃勃。 赵卫红则拿着个小笤帚,帮忙清扫台阶上的浮雪。 清理出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道,赵卫国站在院门口,望向屯子里。往日这时候,屯子里早已人声、犬吠、鸡鸣响成一片,充满了生机。可今天,除了几缕从各家烟囱里冒出的、笔直上升的炊烟,整个屯子都静悄悄的,像是被这床巨大的雪被子给捂住了嘴巴。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也显得格外遥远和空旷。通往屯外和山里的路,彻底被积雪抹平了,看不出丝毫痕迹。他知道,从现在起,狩猎是别想了,采山更是扯犊子,连去公社一趟都成了奢望。真正的“猫冬”,开始了。 回到屋里,堂屋的炕已经烧得滚烫,王淑芬把热腾腾的苞米茬子粥端上炕桌,还有一小盆熥(tēng)得软乎乎的黄米面豆包,一碟子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的咸菜疙瘩丝。 “都上炕,吃饭!”王淑芬招呼着,“今儿个起,咱就正式猫冬了!外头天塌下来也别管,咱就在这热炕头上,安安稳稳过日子!”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喝着烫嘴的粥,就着咸香爽口的咸菜丝。屋外是天寒地冻,银装素裹;屋内却是暖意融融,饭菜飘香。这强烈的对比,让赵卫国心里格外踏实。他知道,这场封山的大雪,对于有准备的家来说,不是灾难,而是一段难得的、可以休养生息、享受家庭温暖的宁静时光。 他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耀眼的雪世界,心里盘算着:地窖里土豆萝卜白菜充足,酸菜缸里正在悄悄发生着美味的蜕变,仓房里还有不少干蘑菇、松子、榛子……这个冬天,他们一家,饿不着,也冻不着。他甚至有点期待,在这被大雪隔绝出来的小天地里,陪着家人,听着收音机里可能时断时续的新闻和戏曲,嗑着松子,给弟妹讲讲山里的故事,和小梅聊聊未来的打算…… “猫冬就猫冬吧,”赵卫国咬了一口香甜的黄米豆包,心里暗道,“正好趁这工夫,好好捋捋思路,规划规划开春后的大事。这大山啊,它睡着了,咱也歇歇,养足了精神,等来年开春,再跟它要宝贝!” 第106章 火炕唠闲嗑 屋外的风雪声似乎成了最好的背景音,衬得屋里更加温暖安逸。收音机里的戏曲声断断续续,终于在一阵刺耳的滋啦声后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规律的电流噪音。 “得,这玩意儿也‘猫冬’了。”赵卫国笑着伸手关掉了收音机,“山里信号本来就弱,赶上这大雪天,更是啥也听不着了。” “听不着就听不着,”王淑芬不以为意,手里的针线活没停,“咱自家人唠唠嗑更好。这大雪封山的,外头的事儿知道多了反倒心乱。” 没了收音机的干扰,屋里的气氛反而更融洽了。张小梅缝好了褂子,轻轻咬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放在一旁,也加入了闲聊。她声音轻柔地说起屯里前两天的趣事,谁家媳妇手巧,腌的酸菜格外脆生;谁家小子淘气,下雪天打哧溜滑把新棉裤摔破了洞……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在这寒冬的午后,听起来格外有滋有味。 赵永贵磕了磕烟袋锅子,又重新装上烟丝,就着炕沿划着火柴点燃,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对赵卫国说:“卫国啊,你前头说的那个,开春收屯里山货的事儿,我琢磨着,是条正道。咱靠山屯别的没有,就是山货多。往年各家零打碎敲地卖,也卖不上价,都让中间贩子挣了差价。要是你真能牵头把这事儿弄起来,可是给屯里办了件大好事。” “爹,我也是这么想的。”赵卫国坐直了些,认真地说,“光咱一家富不算富,得让大家伙儿的日子都跟着好起来,那才叫真本事。等开春路通了,我就跟王猛好好合计合计,先把路子趟明白了,再跟屯长和乡亲们说道说道。” “哥,那你到时候是不是就能挣更多钱了?”小卫东眨巴着眼睛问,“能给我买那种带小人的连环画不?” “买!肯定给你买!”赵卫国笑着许诺,“不光给你买连环画,等咱钱宽裕了,还得送你和卫红去公社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走出这山沟沟,见大世面!” 赵卫红一听,小脸微微泛红,眼睛里却闪着光,小声说:“我……我想学认字,能看很多很多书。” “学!都学!”王淑芬接过话头,语气坚定,“咱家现在有条件了,可不能耽误了孩子。卫国,这事儿你得上心。” “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赵卫国郑重地点头。他知道,改变命运,不仅仅在于眼前的温饱,更在于对下一代的培养。这是他重生回来,比赚钱盖房更重要的责任。 黑豹似乎感受到主人话语里的决心,抬起头,用它那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赵卫国垂在炕沿的手,喉咙里发出表示赞同的呜噜声。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窗外的雪光变成了幽蓝色。王淑芬放下针线,下了炕:“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做晚饭了。今儿个咱就吃酸菜篓子(酸菜馅玉米面饼子),就着晌午剩的粥,热点咸鱼,咋样?” “中!就吃酸菜篓子,贴锅边烙,带嘎嘣(锅巴)的那种!”小卫东第一个响应,馋虫又被勾了起来。 赵卫国也跟着下了炕,对张小梅说:“小梅,天快黑了,雪路不好走,我送你回去。” 张小梅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没有拒绝,低声“嗯”了一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屋外,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气更重。赵卫国提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为张小梅照亮清理出来的狭窄雪道。张小梅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得小心翼翼。新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一直把张小梅送到她家院门口,看着她安全进了屋,赵卫国才转身往回走。黑豹默默地跟在他身边,像个忠诚的卫士。回到自家院里,他看着那几扇透出温暖橘光的窗户,看着烟囱里袅袅升起的炊烟,闻着已经开始飘出的酸菜和玉米面混合的香气,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这一天的“猫冬”,扫雪、唠嗑、规划未来,平凡而又充实。他知道,在这被大雪包裹的温暖小家里,积蓄着迎接春天、开创更大天地的能量。他推开堂屋门,一股更浓郁的食物香气和家的暖流将他包围。 “回来了?快上炕,酸菜篓子马上就好!”王淑芬在灶间忙碌着,头也不回地喊道。 赵卫国答应一声,脱掉外衣,再次坐上那滚烫的炕头。这一次,他感觉屁股底下的热度,不仅温暖了身体,更一直熨帖到了心里最深处。 第107章 擦拭保养猎枪 腊月天的日头,就是个摆设,明晃晃地挂在窗外湛蓝的天上,却没啥热乎气儿。大雪封门,天地间就剩下白茫茫一片,屯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懒得叫唤。赵家新房的堂屋里,却暖烘得像早春二月。滚烫的火炕散发着持久的热力,烤得人骨头缝里都舒坦。 吃罢早饭,收拾完碗筷,赵卫国没像往常一样跟着家里人唠闲嗑。他走到堂屋西北角,郑重其事地从一个刷着枣红色油漆的木头箱子里,请出了他那杆吃饭的家伙事儿——那杆老旧的燧发猎枪。紧接着,又拿出一个牛皮缝制的、边角磨得发白的工具包,里面装着通条、油壶、专门用来清理枪膛的猪鬃刷子,还有几块柔软的白棉布。 “呦呵,哥,今儿个要擦枪啊?”小卫东正趴在炕上翻看一本快散架的小人书,一见这阵仗,立马骨碌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凑了过来。半大小子,对这些带响的、带劲的铁家伙,有着天生的兴趣。 连在炕梢帮着王淑芬挑豆子的赵卫红,也忍不住抬头好奇地张望。 黑豹原本蜷在炕脚打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主人摆弄那杆它无比熟悉、气味独特的长铁家伙,便站起身,轻轻跳下炕,走到赵卫国脚边,安静地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大眼睛随着主人的动作转动。 “嗯呐,猫冬猫冬,人猫着,家伙事儿可不能猫着。”赵卫国在炕沿边坐下,把家什一件件在炕桌上摆开,动作沉稳,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老练。“得时常拾掇着,不然上了锈,或者枪膛里堵了垢,开春进山可就抓瞎了,关键时刻掉链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铁柱裹着一身寒气,掀开厚门帘钻了进来,脸蛋冻得通红,嘿嘿一笑:“卫国,俺娘让俺给你送点新炒的瓜子……哟,擦枪呢!”他一眼就看到炕桌上的阵势,立马把手里的小布袋递给迎上来的王淑芬,搓着手也凑了过来。 “来得正好,铁柱,卫东,你俩都看着点。”赵卫国招呼着,开始了他的“教学”。他没急着动手,先指了指猎枪:“咱老辈猎人讲究‘枪是命根子’,伺候不好它,它就不给你卖力气。这猫冬,就是给它看病、调养的好时候。” 他先拿起通条,前端缠上一点白棉布,又从一个棕色小玻璃瓶里倒出几滴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枪油(一种土制清理油),解释道:“这是孙大爷给的方子,松节油兑了点煤油,去锈除垢好使,就是味儿冲。”他小心翼翼地将通条伸进枪口,一点点探进去,动作又慢又稳,来回抽动,仔细清理着枪管内部的每一个角落。 “哥,这里头黑咕隆咚的,咋知道擦没擦干净啊?”卫东抻着脖子问。 “凭感觉,也凭这个。”赵卫国抽出通条,展示着布头上带出的黑褐色残留物,“等布头出来是干净的,没啥黑沫子了,就算差不多了。再就是,用眼睛瞅。”说着,他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对准枪口,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观察枪膛内部,“干净的枪膛,看着溜光水滑,没啥坑洼斑点。” 李铁柱看得认真,憨憨地点头:“嗯呐,俺爹以前也这么弄,就是没你这么细致。” 赵卫国心里暗叹,这都是前世后来在民兵训练和后期玩枪时学到的更系统的保养知识,此刻自然融入到他的动作里。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注意事项:“这通条进去,得顺着膛线纹路,不能硬别,不然伤了膛线,子弹出去就打飘了,准头全无。” 接着,他拿起那把专用的猪鬃刷子,伸进枪膛细细刷洗,去除顽固的积碳。然后,又换上干净布条,反复擦拭,直到布条进出毫无滞涩,光洁如新。 “来,铁柱,你试试。”赵卫国把通条递给李铁柱。铁柱有点紧张,搓了搓手,学着赵卫国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操作起来。赵卫国在一旁指点着角度和力度。 轮到小卫东,赵卫国只让他用干布擦拭枪身外部那些繁复的金属雕花和木托。“这枪托是核桃木的,用好些年头了,木纹都磨出来了,得用软布擦,上点核桃油保养,不能用水,也不能暴晒,不然容易开裂。” 卫东小手紧紧攥着布,一点一点,擦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无价之宝。 黑豹似乎对火枪油的气味不太喜欢,偶尔会皱皱鼻子,打个轻微的喷嚏,但始终没有离开,忠诚地履行着陪伴的职责。 擦拭完枪管和外部,赵卫国开始检查击发机构。他用小镊子夹着蘸了油的布屑,小心清理燧石夹嘴和药锅(引火池)里的残留火药渣。“这里最关键,要是堵了,或者有水汽,你就听个响,根本打不着。”他解释道,“冬天屋里外头温差大,枪从外面拿进来,容易凝水汽,必须擦干晾透再收起来。” 所有的零件都擦拭保养完毕,赵卫国又熟练地将它们一件件组装回去。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最后一个部件归位,一杆完整、焕然一新的猎枪再次呈现在眼前。暗蓝色的金属部件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木制枪托温润厚重。 “这就完事儿了?”卫东意犹未尽。 “早着呢。”赵卫国笑了笑,又从那工具包里拿出几样东西——几个捕兽夹,几捆粗细不同的钢丝(做套索用的),还有他那把宝贝开山刀。“枪是明器,这些家伙事儿,是暗招,都得拾掇。” 他教导两人如何给生锈的捕兽夹关节上油,确保其灵敏;如何检查钢丝套索是否有毛刺、断股,避免猎物挣脱;如何磨砺开山刀,既要锋利,又要保持一定的刃角,防止崩口。 “打猎不光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心思活。”赵卫国一边用磨刀石“噌噌”地磨着刀,一边对两个听得入神的半大小子说,“啥季节打啥牲口,用啥方法,都有讲究。春不打母,秋不绝窝,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咱得守着,不能干那断子绝孙的活儿。” 他语气严肃起来:“就像咱这枪,这夹子,是咱从山里讨生活的倚仗,但不是咱祸害山林的凭仗。心里得有杆秤,得有敬畏。” 李铁柱重重地点头:“嗯,卫国,俺记住了。” 小卫东也似懂非懂地跟着点头。 王淑芬和赵卫红在一旁做着针线,听着这边爷仨的对话,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王淑芬对赵永贵低声道:“瞅瞅咱卫国,说话办事,越来越有板有眼了,比他爹你年轻时还稳当。” 赵永贵靠在被垛上,眯着眼,嘴角带着满足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 所有的猎具都保养完毕,整齐地摆放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油味和金属的冷冽气息。赵卫国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仪式。他拍了拍凑过来的黑豹的大脑袋:“老伙计,家伙事儿都利索了,就等开春,咱再进山!” 黑豹似乎听懂了,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呜噜声。 窗外,依旧是冰天雪地。但屋里,保养一新的猎具,和赵卫国心中对未来的清晰规划,都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春天,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和力量。猫冬,不只是休息,更是为了更好的出发。 第108章 狐仙讨封夜路惊 眼瞅着进了腊月二十,年味儿就跟那灶坑里冒出的炊烟似的,在靠山屯上空袅袅地飘起来了。大雪封山有些日子了,地上的积雪被往来的人畜踩得结结实实,硬邦邦的雪壳子上,又盖上了新落的浮雪,走起来嘎吱作响。 这天后晌,赵卫国去屯子另一头的孙大爷家坐了坐,一是送点王淑芬新蒸的豆包,二是跟老爷子请教开春后种植人参的一些土法子。孙大爷见他虚心,聊得兴起,又多讲了些山林里的老讲究和禁忌,这一聊,就聊到了天色擦黑。 辞别了孙大爷,赵卫国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把狗皮帽子的帽耳朵往下拉了拉,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屯子里静悄悄的,各家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在雪地上映出一个个温暖的光晕。偶尔有几声狗吠,也显得遥远而空旷。出了屯子,往自家新房走,还得经过一小片光秃秃的杨树林和一段靠山根的小路。 今儿个是阴历十四,月亮虽然没圆,却也亮堂得很,清冷的光辉洒在无垠的雪地上,四下里的景物看得还算分明。树木、山石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黑黢黢的,透着点森然。寒风不大,却像小刀子似的,专往人领口袖口里钻。 赵卫国心里惦记着孙大爷说的那些关于“老林子有灵,不可不敬”的话,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几分。黑豹没跟来,留在家里看家,这独自一人走夜路,尤其是在这大雪封山、万籁俱寂的冬夜,饶是他胆子大,心里也有点发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他精心保养过的开山刀别在那里,冰冷的刀柄传来一丝踏实感。 刚走过那片杨树林,前面就是那个靠着山根、被老辈人称为“狐仙坡”的拐弯处。那儿地势略高,旁边有几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夏天长满杂草灌木,冬天则被雪覆盖,像几个蹲伏的白兽。关于这地方的邪乎传闻可不少,屯里老人常叮嘱小辈,夜里尽量别独自打那儿过。 赵卫国正琢磨着快点穿过那片地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前方路边那块最大的石头后面,似乎有个白乎乎的东西动了一下!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停下脚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握紧了开山刀的刀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不是风卷起的雪沫子,那白影,在动! 借着月光,他看得分明,那似乎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影?可这荒郊野岭、大雪封山的深夜,谁会穿一身白站在这儿? 就在他凝神戒备的当口,那白影竟缓缓地从石头后面“飘”了出来!之所以用“飘”,是因为它的动作极其轻盈,在雪地上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它离赵卫国约有十来步远,停了下来。 月光清晰地照在它身上。那确实像人形,通体雪白,毛茸茸的,仿佛披着一件极厚的白裘。最诡异的是它的脸,看不真切五官,只能看到一双亮得吓人、泛着绿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赵卫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咚咚咚”擂鼓般狂跳起来。他两世为人,也算经历过不少风浪,可这超出常理的一幕,还是让他头皮发麻。他想起了孙大爷刚刚还提过一嘴,也想起父亲赵永贵很早以前就严肃告诫过他的,关于山里一些“精灵”会在特定时候向人“讨封”的古老传说……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白色的诡异身影,竟然像人一样,缓缓地……人立而起! 它的身形不算高大,立起来也就到常人胸口位置。然后,一个尖细、飘忽,带着点颤抖,仿佛直接响在赵卫国脑海里的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 “你……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带着一股子直透骨髓的寒意和莫名的诱惑力,让人忍不住就想顺着它的话头回答。 赵卫国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被寒风一吹,冰寒刺骨。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明了一瞬。 像人?还是像神? 父亲赵永贵那严肃的告诫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碰上讨封的,千万稳住心神!说像人,它道行不够,得了人气,或许感念你;说像神,它承受不起,必遭天谴,也会记恨你坏它修行!最好是别搭理,实在躲不过,就说像人!切记,不能胡说八道!” 电光火石之间,赵卫国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叫和胡乱言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对着那诡异的白影沉声说道: “我看你……像人!” 这话一出口,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随之扩散出去。那白色的身影猛地一颤,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似乎有激动,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它保持着人立的姿势,对着赵卫国的方向,仿佛……点了点头? 紧接着,还没等赵卫国看清,那白影倏地一下,如同融化的雪人,又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散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有雪地上,似乎留下了几个浅浅的、似爪非爪的印记,很快也被风吹起的雪沫子掩盖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赵卫国僵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确认那东西真的消失了,这才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他扶着旁边一棵老杨树,稳了稳心神,准备赶紧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 刚迈出一步,脚下似乎踢到了一个小硬物,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赵卫国一愣,低头看去。在刚才那白影消失位置的雪地里,似乎有个东西在月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入手冰凉,是一块比铜钱略小些的玉片。颜色是那种古朴的淡黄色,上面似乎带着天然形成的、模糊不清的云纹,中间还有一个小孔,像是可以穿绳佩戴。玉质看起来并不算顶级,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点土沁,但握在手里,片刻之后,竟隐隐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温润感,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寒意。 “这……”赵卫国捏着这块突然出现的古玉,心里翻腾不已。这就是父亲和孙大爷口中说的,“讨封”成功后的“谢礼”?他不敢确定,但这东西的出现,无疑印证了刚才那匪夷所思的经历并非梦境。 他将古玉紧紧攥在手心,不再停留,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家。直到推开自家那扇厚实温暖的院门,看到听到动静、从窝里窜出来迎接他、用脑袋蹭他腿的黑豹,听到屋里父母和弟妹的说话声,他那颗狂跳的心才渐渐平稳下来。 王淑芬见他脸色有些发白,额头还有冷汗,忙问:“卫国,咋了?撞见啥了?” 赵卫国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啥,妈,就是路上雪滑,差点摔一跤,吓着了。”他没敢说出实情,怕吓着家人,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 他悄悄将那块古玉揣进贴身的衣兜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温润感隔着衣服传来,提醒着他今晚经历的离奇。他不知道这块玉意味着什么,是福是祸,但本能告诉他,这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与他重生、与这神秘大山息息相关的,尚未可知的…。 第109章 古玉疑云暂深藏 自打那夜从“狐仙坡”回来,赵卫国心里就跟揣了个活兔子似的,七上八下,不得安生。那块来历蹊跷的古玉,被他用一根结实的红绳穿了,贴身戴在胸口,隔着棉袄,平时倒也感觉不到啥。可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滚烫的炕上,或是独自一人时,总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块玉片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那晚匪夷所思的经历。 这事儿太玄乎,说出去没人信,反倒可能被当成失心疯,或者引来不必要的窥探。赵卫国两世为人,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打定主意,这事儿就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能说,连爹娘、小梅,甚至形影不离的黑豹,他都守口如瓶。只是偶尔,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他会把玉从领口掏出来,就着窗户光,仔细端详。 玉片不大,比铜钱略小,椭圆形,边缘打磨得不算特别光滑,带着点古朴的糙劲儿。颜色是那种老旧的淡黄,像存放久了的象牙,上面有些天然形成的、如同流云又似山峦的暗色纹理,摸上去却很润泽。中间那个小孔边缘光滑,显然是常年穿绳磨损的。这玉看着不起眼,绝非啥价值连城的宝贝,但赵卫国总觉得它不一般。除了那丝奇异的温润感,他偶尔会觉得,握着它的时候,心思好像能更沉静些,脑子里那些关于未来的纷乱念头,也能捋得更清楚点。这感觉很微妙,说不清道不明,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白天,猫冬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仿佛那夜的事情从未发生。雪停了几天,日头好,赵卫国就带着小卫东和偶尔来串门的李铁柱,把院子里的积雪再往外清一清,堆成结实的雪堆,或者推到院墙外。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撒上点谷壳子,引得屯里和山边的麻雀扑棱棱地飞来觅食,倒也给寂静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黑豹对主人身上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与众不同的气息感到些许困惑,它会凑过来,用湿凉的鼻子轻轻嗅嗅赵卫国的胸口,然后抬起脑袋,用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望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疑问的呜噜声。赵卫国只是摸摸它的头,什么也不说。 堂屋的火炕永远是家里最热闹的地方。王淑芬带着张小梅和赵卫红,不是做针线,就是准备过年的吃食——发面、蒸豆包、炸馓子。赵永贵靠着被垛,吧嗒着旱烟,偶尔跟来串门的陈老蔫儿或者孙大爷下两盘象棋,棋子落在木棋盘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赵卫国则利用这难得的清闲,开始更系统地整理他脑子里的“宝藏”。他找来小卫东用剩的作业本和铅笔头,把自己关于山货种植、养殖的计划,一点点写下来,画成简陋的示意图。比如,人参适合哪种林地,林蛙的池塘该怎么挖,野猪杂交要注意啥。他写写画画的时候,胸口那块古玉贴着皮肤,那丝温润感似乎能让他的思路更顺畅,一些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也能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哥,你画的这是啥呀?曲里拐弯的。”小卫东好奇地凑过来看。 “这是咱家往后发财的路子图。”赵卫国笑着弹了弟弟一个脑瓜崩,“等开春你就知道了。” 李铁柱也常来,赵卫国也不藏私,把自己一些关于改良狩猎工具、设置更高效陷阱的想法说给他听,听得铁柱一愣一愣的,直竖大拇指:“卫国,你咋懂这么多?跟变了个人似的!” 赵卫国只是笑笑,心里却道,可不是变了个人么。他偶尔也会想起怀里那棵藏着的老山参,那是明面上的底牌,而胸口这块古玉,则是暗处的、连他自己都还没摸清门道的谜。他隐隐觉得,这两者之间,或许有着某种联系,都指向这片神秘富饶的长白山。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王淑芬一大早就忙活开了,祭灶王爷,糖瓜粘,祈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家里弥漫着糖瓜的甜香和烧纸的烟火气,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晚上,赵卫国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零星星的鞭炮声,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胸口的古玉。冰凉的玉片很快被他捂热,那丝温润感更加明显。他回想起那夜的白影,那声“像人还是像神”的询问,心里不再像最初那般恐惧,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片古老的山林,似乎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认可了他,或者说,与他建立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他不知道这联系是福是祸,但他知道,既然重活一世,又得了这蹊跷的机缘,就不能白白浪费。这大山深处的秘密,他总有一天要探个明白。眼下,还是先把年过好,把开春的规划做实。他把古玉塞回衣领,翻了个身,听着身旁父母和弟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谜团暂且深藏心底,日子,还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这猫冬的宁静,正是积蓄力量,等待勃发的最好时机。 第110章 凿冰捕鱼 腊月天的日头,就是个银样镴枪头,看着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却没啥热乎气儿,照在脸上跟毛玻璃蹭过似的。大雪封山有些日子了,屯子外头那条牤牛河,早冻得嘎嘎硬,冰层厚得马车轱辘压上去都不带裂缝的。河面平坦得像块大镜子,让西北风刮得溜光锃亮,反射着冷森森的白光。 眼瞅着年关将近,家里的肉食消耗得快,光指着地窖里那点存货和腌肉,总觉得少了点鲜活气儿。赵卫国寻思着,该去河里弄点鱼了。这猫冬时节,凿冰捕鱼可是顶好的营生,既能改善伙食,捞得多的话,还能给年夜饭添道大菜,或者卖到公社换点零花钱。 这天一大早,吃罢苞米茬子粥就咸菜疙瘩的早饭,赵卫国就开始拾掇家伙事儿。冰镩子是少不了的,那玩意儿一头是尖利的钢钎,一头是木把手,专门用来破冰;还有捞网,用铁丝圈成斗状,绑上长木杆,用来捞冰眼里的鱼;渔网也得带上,是那种长长的挂网,下到冰层底下,专等鱼儿撞上门;再加上几个土篮子,用来装鱼。东西不少,他招呼上李铁柱和王猛,三人搭伙,力气足,也能互相照应。 “哥,我也想去!”小卫东眼巴巴地看着,裹得跟个棉花球似的。 “外边冷,河上风硬,再给你冻哭喽!”王淑芬一把拉住小卫东,“老实搁家待着,等你哥逮回大鱼来,妈给你炖鱼汤!” 赵卫红也扒着门框,小声说:“哥,小心点,冰滑。” 黑豹不用招呼,早就兴奋地围着赵卫国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它对任何外出活动都充满期待。 三人扛着工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牤牛河走。黑豹跑在前面,在没过腿肚子的积雪里开辟道路,偶尔停下来,回头看看主人,催促两声。脚下的雪壳子嘎吱作响,打破了冬日清晨的寂静。远处的山峦盖着厚厚的雪被,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到了河边,视野豁然开朗。冰面平整如砥,像一块巨大的白玉石板,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下。风从冰面上毫无遮挡地刮过,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吹在脸上跟小刀子拉似的。 “嚯!这冰层,怕不得有两尺厚!”王猛用脚跺了跺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嗯,冻得是挺实诚。”赵卫国经验老道地观察着冰面颜色和气泡,“找地方吧,得选水流缓、水深合适的地儿,鱼多。” 他凭借着前世零星记忆和这半年对周边的了解,选了一处河湾背风的地方。这里冰层颜色发暗,说明下面水深,冰下有隐约可见的凝固气泡,往往是鱼群喜欢聚集的地方。 “就这儿了!”赵卫国放下冰镩子,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紧木柄,“铁柱,猛子,咱轮流来,这活儿费力气!” 他高高举起冰镩子,对准选好的冰面,猛地扎了下去!“铛!”一声脆响,冰屑飞溅,冰面上只留下一个白点。 “好硬的冰!”赵卫国活动了下震得发麻的手腕,再次举起冰镩子,一下,两下,三下……富有节奏的“铛铛”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李铁柱和王猛在一旁摩拳擦掌,准备接力。 黑豹起初对主人这“破坏”冰面的行为很不解,围着冰镩子落点转圈,低头嗅着飞出的冰屑。后来见没啥危险,便失去了兴趣,开始在光滑的冰面上撒欢,四只爪子紧倒腾,却因为冰太滑,跑起来歪歪扭扭,时不时来个“出溜滑”,憨态可掬,逗得三人哈哈大笑。 凿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冰面上出现了一个浅坑,冰层渐渐变薄。赵卫国喘着粗气,把冰镩子递给李铁柱:“铁柱,你来,加把劲,快透了!” 李铁柱膀大腰圆,力气足,接过冰镩子,嘿哟嘿哟地干起来,效率明显高了不少。冰坑越来越深,已经能听到冰层下面传来“咔嚓咔嚓”的细微碎裂声。 轮到王猛时,冰层只剩薄薄一层了,甚至能隐约看到下面墨绿色的河水。王猛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用力一镩子下去! “噗嗤!” 冰层终于被凿透了!一个碗口大的冰眼赫然出现! 就在冰眼贯通的一瞬间,仿佛打开了压力阀门,冰层下的河水在巨大的压力下,“咕咚”一声,裹挟着碎冰,猛地从冰眼里窜出一股水柱,能喷起一尺多高!这景象,正应了那句老话——“棒打狍子瓢舀鱼”,这喷涌的水柱,就是大自然白送的“瓢”! 而更让人惊喜的是,随着这股水柱喷涌而出的,竟然还有几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它们被水流裹挟着,晕头转向地摔在冰面上,扑腾着尾巴。 “哈哈!出来了!鱼自己蹦出来了!”王猛兴奋地大叫。 黑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喷泉”和“鱼雨”吓了一跳,后退几步,警惕地吠叫了两声,随即发现是美味的鱼,立刻冲上去,用鼻子好奇地嗅着,又用爪子扒拉。 赵卫国笑着喊道:“别愣着!快,把冰眼再凿大点,赶紧下网!这刚开口,鱼正往上冒呢!” 三人合力,用冰镩子把冰眼扩大到脸盆大小。冰凉的河水涌上来,漫湿了冰面。赵卫国小心翼翼地将挂网从冰眼顺下去,长长的网线在冰下展开。李铁柱和王猛则拿着捞网,守在冰眼旁,眼睛死死盯着水下。 冰眼下的世界,墨绿幽深,偶尔能看到黑影游过。突然,一条一尺多长的胖头鱼(鳙鱼)傻乎乎地游到了冰眼附近,似乎对这突然出现的光亮和氧气感到好奇。王猛眼疾手快,捞网猛地探入水中,一抄一提! “哗啦”一声水响,一条肥硕的、摇头摆尾的胖头鱼就被捞了上来,在冰面上活蹦乱跳,鱼鳞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 “好家伙!这条够肥!”李铁柱赞道。 开门红!三人干劲更足了。 接下来,收获不断。捞网不时探下,带上来活蹦乱跳的鲫鱼(鲫瓜子)、肉味鲜美的雅罗(白漂子),还有几条不大不小的鲤鱼拐子。虽然没碰到特别名贵的“三花五罗”,但这普通的“十八籽”杂鱼,也足以让人喜笑颜开了。黑豹在冰面上忙得不亦乐乎,追着蹦跶的鱼跑,用爪子按住,又不敢真下嘴咬,逗得大家直乐。 忙活了小半天,带来的两个土篮子都装满了,各种鱼在篮子里扑腾着,银光闪闪,看着就喜人。冰面上的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行了,见好就收!够咱几家吃好几顿了!”赵卫国看着丰硕的成果,心里满足,“把冰眼用雪堵上,做个记号,过两天还能来!” 三人扛着沉甸甸的土篮子,踏着积雪,满载而归。黑豹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看那片冰面,似乎意犹未尽。 回到屯里,这丰收的景象立刻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和赞叹。 “卫国,你们几个小子行啊!逮这么多!” “这胖头鱼,炖豆腐最香了!” 赵卫国也不小气,给关系近的邻居都分了几条,引得大家交口称赞。 晚上,赵家的厨房里飘出了浓郁的鱼汤香味。王淑芬把最大的那条胖头鱼炖了豆腐,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鲜香四溢。小卫东和赵卫红围着锅台,馋得直咽口水。简单的葱烧鲫鱼、干炸小白鱼,也相继出锅。 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上,吃着鲜美的鱼肉,喝着暖胃的鱼汤,窗外是凛冽的寒冬,屋内却是暖意融融,笑语不断。这自给自足、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满足感,比什么都来得实在。 赵卫国嚼着鲜嫩的鱼肉,心里盘算着,过年前,还可以再来这么一两趟,多存点鱼,这年,就能过得更肥实了! 第111章 黏豆包蒸满锅 眼瞅着进了腊月二十,年味儿就跟那发酵好的黄米面似的,在赵家新房里噗噗地往外冒泡,藏都藏不住。河里的鲜鱼吃了一顿,解了馋,可这猫冬过年的硬通货,还得是那些能顶饿、耐存放的主食。在东北,尤其是靠山屯这地界,过年可以不穿新衣裳,可以不放鞭炮,但家家户户的仓房里,要是不囤上几大缸冻得梆硬的黏豆包,那这个年就过得没底气,心里头空落落的。 这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透,王淑芬就窸窸窣窣地起来了。堂屋的大灶坑里,昨夜埋下的火种还没完全熄灭,她用炉钩子扒拉扒拉,添上几块耐烧的柞木绊子,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欢快地舔着黑黢黢的锅底。她先把两口八印的大铁锅里都添上大半锅水,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这才开始张罗今天的重头戏——蒸黏豆包。 这蒸黏豆包可是个功夫活,急不得。头好几天,王淑芬就把精心挑选的大黄米和小黄米按比例混合好,用清水淘洗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淘米水变得清澈,这才捞出来,控干水,送到屯里唯一的那盘石磨上,磨成了细细的、金黄色的黄米面。磨好的面不能直接用,得放在暖和的地方“发”上几天,让面自然发酵,带上一股子特有的、微微的酸香,这样做出来的豆包才筋道,不粘牙。 发好的黄米面盛在一个巨大的泥盆里,颜色比刚磨好时深了些。王淑芬挽起袖子,开始往面里揣水。水温要恰到好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全凭经验。她一边慢慢加水,一边用手使劲地揉、揣、搅和,让水和面充分融合,直到盆里的面变成一个光滑、柔软、略带弹性的大面团。这活儿费力气,没一会儿,王淑芬的额头就见了汗。 “小梅,卫红,别瞅着了,过来搭把手!”王淑芬招呼着。张小梅早就过来了,正在另一个盆里忙活豆馅。用的是今年新收的红小豆,提前泡透了,放在小锅里用慢火咕嘟咕嘟地熬煮,直到豆子开了花,变得软烂。捞出来控干水,加上适量的白糖(这可是稀罕物,赵卫国特意从公社买的),用锅铲细细地碾碎、搅匀,那豆沙的香甜气味立刻就弥漫开来,勾得人直流口水。赵卫红则负责把炒好的豆馅,用手团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圆球,方便后续包制。 小卫东也没闲着,被分配了个烧火的活儿。他坐在灶坑前的小马扎上,看着母亲和未来嫂子、妹妹忙碌,不时地往灶膛里添根柴,保证锅里的水一直处于将开未开、热气腾腾的状态。黑豹对厨房里这异常忙碌的景象和浓郁的香甜气味感到好奇,它趴在灶房门口,大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鼻子不时翕动,眼睛随着人们的身影转动,偶尔被那越来越浓的蒸汽熏得眯起眼。 面团揣好了,豆馅也准备妥当了,接下来就是包豆包。王淑芬从大面团上揪下一小块,在手里熟练地团弄几下,就变成了一个圆润的面剂子。她用拇指在剂子中间按出个小窝,舀一勺赵卫红团好的豆馅球放进去,然后像变戏法似的,手指飞快地旋转、收口,一个圆鼓鼓、胖乎乎的黏豆包就做好了,稳稳地放在铺着洗净、浸湿的苏子叶(或玉米叶)的盖帘上。 张小梅学着王淑芬的样子,起初有点笨拙,包的豆包不是馅漏了,就是形状歪歪扭扭,但在王淑芬手把手的指点下,很快就掌握了窍门,包出来的豆包也有模有样了。赵卫红手小,包得慢,但格外认真,每个豆包都力求圆润。 “妈,你看我包这个咋样?”小卫东忍不住也从面盆里揪了一小块面,在手心里胡乱捏着,弄得满手满脸都是黄米面,像个花脸猫。 “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王淑芬笑骂着,把他撵回灶坑前,“看好你的火!火候不到,豆包蒸出来不糯,发黏!” 说笑间,几盖帘白胖胖、底下垫着深绿色苏子叶的黏豆包就包好了。锅里的水也早已烧得滚开,白色的蒸汽顶着木头锅盖的边缘,“噗噗”地往外冒。王淑芬揭开锅盖,一股更浓烈的热浪扑面而来,灶房里顿时云山雾罩,人影都在蒸汽里变得模糊。她小心翼翼地将一盖帘豆包端到锅上,稳稳地坐进锅里,盖上锅盖。 “大火!烧旺点!”王淑芬吩咐卫东。 灶膛里火苗熊熊,舔舐着锅底。锅里的蒸汽越来越足,从锅盖缝隙里“嗤嗤”地往外窜,带着黄米和豆沙混合的、诱人的香甜气息,充满了整个灶房,甚至透过门缝弥漫到堂屋里。那味道,温暖、踏实,是独属于东北寒冬的、年的味道。 赵卫国从外面清扫完院子积雪进来,一进门就被这浓郁的蒸汽和甜香包围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笑道:“嚯!真香啊!今年这豆包指定好吃!” 赵永贵也拄着拐棍挪到灶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闻着熟悉的年味,脸上满是舒心的笑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王淑芬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喊了声:“停火!捂一会儿!” 撤了灶膛里的明火,让余温再焖上一小会儿。当锅盖再次被掀开时,更加汹涌的白色蒸汽喷薄而出,待蒸汽稍散,只见盖帘上的黏豆包,已经变得晶莹剔透,圆润饱满,黄米面皮呈现出一种熟透的金黄色,隐隐透出里面深红色的豆馅,一个个油光铮亮,颤巍巍地坐在深绿色的苏子叶上,别提多诱人了! 王淑芬用筷子轻轻夹起一个,吹了吹气,递给早就馋得直咽口水的小卫东:“尝尝,小心烫!” 卫东迫不及待地接过来,也顾不上烫,咬了一小口。外面是软糯筋道的黄米皮,带着发酵后独特的微酸和米香,里面是滚烫、香甜、细腻的豆沙馅,两种口感、两种味道在嘴里完美融合,吃得他眯起了眼睛,含混不清地说:“唔……好七(吃)!真甜!” 第一锅黏豆包出锅,晾凉后,就会被拿到屋外冻上,冻得硬邦邦的,像一个个金色的小石头,存放到仓房的大缸里,随吃随取。可以熥着吃,可以煎着吃,甚至可以啃着冻豆包当零嘴,是贯穿整个正月的主食。 灶房里,蒸汽依旧缭绕,第二锅豆包已经坐进了锅里。王淑芬、张小梅和赵卫红继续忙碌着,说笑声和香甜的气味交织在一起。赵卫国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温馨画面,看着家人脸上满足的笑容,心里那份关于未来的雄心壮志,似乎也在这黏糯香甜的豆包香气里,变得更加具体和踏实起来。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家的味道。 第112章 传授铁柱识字算数 腊月天,日子过得慢悠悠。外头北风嗷嗷叫,卷着雪沫子拍打得窗户纸哗啦啦响,屋里却暖烘得让人直想打盹儿。连着好几天,赵卫国除了偶尔清扫下院里的积雪,就是围着火炕转悠,要么帮着王淑芬和张小梅准备过年的嚼咕(食物),要么就跟赵永贵唠唠开春种地的打算。 这天后晌,李铁柱又猫儿似的钻了进来,棉袄棉裤上沾着刚落的雪星子。他家里就一个老娘,身子骨也不大利索,猫冬的日子更是清闲,往赵卫国这儿跑得就更勤了。 赵卫国正坐在炕桌边,拿着小卫东用剩的铅笔头,在一个旧本子上写写画画,上面是他关于开春后扩大山货收购的一些盘算,还有人参种植的注意事项。见铁柱来了,他放下笔,招呼他上炕。 铁柱脱了鞋,盘腿坐在炕桌另一边,瞅着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歪歪扭扭的图,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道:“卫国,你这又是画的啥道道?跟天书似的,俺瞅着眼晕。” 赵卫国心里一动。前世他没啥文化,吃了不少亏,后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才明白知识和眼界的重要性。铁柱是他过命的兄弟,人实诚,力气大,也肯干,就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往后生意做大了,光靠憨厚和力气可不行,容易被人糊弄。这猫冬闲着也是闲着,正是给他充充电的好时候。 “啥天书,这就是字儿,还有数儿。”赵卫国把本子往铁柱那边推了推,指着上面几个简单的字,“来,铁柱,今儿个没事,我教你认几个字,学学算数。” “啊?认字?算数?”李铁柱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脸为难,“俺可不行!俺这榆木疙瘩脑袋,天生就不是念书的料!小时候上学堂,先生教的字,俺转头就就着窝头咽肚里去了,屁也没剩下!你可别扯犊子了!” 旁边正在炕梢跟赵卫红一起翻花绳的小卫东听见了,嘻嘻哈哈地起哄:“铁柱哥怕念书!羞羞羞!” 王淑芬在纳鞋底,闻言瞪了小卫东一眼:“去,一边玩儿去!你铁柱哥那是实在人!”又对李铁柱温和地说:“铁柱啊,卫国说得在理,这往后光有力气不行,得多学点本事。认个字,会算个账,不吃亏。” 赵卫国也笑道:“滚犊子!啥不行?你学下套子、认牲口脚印那机灵劲儿哪儿去了?认字跟认脚印一个道理,熟了就好!又不让你考状元,就学点常用的,能看个条子,算个账,别让人拿张破纸就把你蒙了就行。” 他拿起铅笔,在本子空白处,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三个字——“李”、“铁”、“柱”。 “瞅瞅,这就是你的名儿,‘李—铁—柱’。”赵卫国指着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念给铁柱听。 铁柱凑近了,眼睛瞪得跟牛铃铛似的,盯着那三个在他看来奇形怪状的符号,嘴里跟着念叨:“李……铁……柱?这黑疙瘩就是俺?” “对喽!这个‘李’,是木子李,这个‘铁’,是铁疙瘩的铁,这个‘柱’,是顶梁柱的柱!”赵卫国耐心地解释着,又用笔在字上面比划着笔画顺序,“来,你伸出手指头,跟着我比划比划。” 铁柱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那根粗壮得像胡萝卜似的手指,笨拙地、一笔一画地在炕桌上跟着赵卫国比划。那架势,比他抡镐头刨冻土还费劲,额头都见汗了。 “不对不对,这一横要平,这一竖要直……对,就这样……”赵卫国在一旁指点着。 黑豹原本趴在炕脚打盹,被这边的动静吵醒,抬起脑袋,疑惑地看着铁柱对着空气比比划划,喉咙里发出不解的呜噜声,又趴了回去。 教完了名字,赵卫国又开始教数字。他从“一”写到“十”,然后开始出题。 “铁柱,咱打个比方。咱俩进山,套了一只狍子,卖了八块钱。又挖了一筐天麻,卖了五块钱。你算算,咱一共卖了多少钱?” 铁柱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八块……五块……八加五……”他掰完左手掰右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好半天才不太确定地说:“是……十三块?” “对!没错!就是十三块!”赵卫国肯定道,在本子上写下“8+5=13”,“你看,这就叫八加五等于十三。” 铁柱看着那简单的算式,又看看自己刚掰完的手指头,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发现了啥新奇玩意儿。 “再来一个,”赵卫国继续道,“还是那只狍子,卖八块。咱俩平分,一人能分多少?” “这个俺知道!一人四块!”这回铁柱答得挺快。 “对喽!这叫八除以二等于四。”赵卫国写下算式,接着又问,“那要是卖狍子的八块钱,咱得拿出两块交到队里,剩下的再平分,一人能拿多少?” 这个问题复杂了点,铁柱又开始掰手指头:“八块……去掉两块……还剩六块……六块平分……一人三块!”他抬起头,有些得意地看着赵卫国。 “哈哈,行啊铁柱!脑袋转得不慢!”赵卫国拍了他肩膀一下,鼓励道,“你看,这算数不难吧?就是过日子、做买卖用得着的玩意儿。” 接着,赵卫国又教了他“斤”、“两”、“元”、“角”、“分”这些字和单位,还模拟着收购山货的场景,让铁柱练习简单的加减。 “木耳,一斤一块二,三斤多少钱?” “榛子,八角一斤,卖了两斤半,收多少钱?” 开始铁柱还算得磕磕巴巴,时不时就得掰手指头,但在赵卫国耐心的讲解和不断的重复练习下,他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速度也快了些。虽然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像螃蟹爬,但至少能把“李铁柱”三个字勉强画出来了,简单的账目也能掰扯清楚了。 “哎呀俺的娘诶!”学了大半个时辰,铁柱感觉脑袋瓜子嗡嗡的,比跟野猪摔一跤还累,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瘫在炕上,“这念书识字,真不是人干的活儿!比扛木头还累挺!” 赵卫国给他倒了碗热水,笑道:“慢慢来,不着急。一天认几个,学一点,积少成多。等开春咱们收山货,你就能帮着记账、算账了,省得王猛那小子忽悠你。” 一提到王猛可能忽悠他,铁柱立刻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来:“对!可不能让他把俺当傻子糊弄!卫国,俺学!明天俺还来!” 看着铁柱那副较真的样子,赵卫国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只要开了头,就有希望。他这些身边的兄弟、家人,就是他这辈子创业起家最宝贵的本钱,把他们一个个都带出来,往后这靠山屯,才能真正变成金窝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似乎更大了些。但屋里,炕桌旁的这一方小天地,却因为知识的悄然播种,而充满了别样的生机。小卫东也凑热闹,拿着根小木棍在地上比划着刚跟哥哥学会的“一二三”,赵卫红则安静地看着,眼里带着羡慕。王淑芬看着儿子有模有样地教兄弟识字算数,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和骄傲。 这猫冬的日子,不光积攒了体力,更在积蓄着走向更广阔天地的智慧和力量。 第113章 王猛打听参价归 腊月二十四,扫房日。赵家新房子里,王淑芬正带着张小梅和赵卫红,头上包着旧毛巾,拿着长柄笤帚,绑上鸡毛掸子,忙着清扫房梁、墙角一年的积灰。赵永贵也拄着拐,帮着挪动一些轻便家伙事儿。满屋子灰尘飞扬,却透着年节前特有的忙碌和喜庆。 赵卫国和李铁柱被指派了清理院子的活儿,刚把扫出来的垃圾积雪堆到院外,就瞧见屯子那头,一个熟悉的人影骑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了过来,不是王猛还能是谁! 这小子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没戴帽子,耳朵冻得通红,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卫国!铁柱!俺回来啦!” 到了近前,王猛一脚支地,利索地停下车子,嘴里呼出的白气老长。他鼻头红彤彤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一把从车把上挂着的破挎包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两根递给赵卫国和李铁柱:“来来,抽根烟,暖和暖和!俺这一道儿,可冻屁了!” 赵卫国接过烟,就着王猛划着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笑着打量他:“瞅你这德行,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咋样,这趟去你舅家,打听着啥了?” 他心里惦记的,自然是那支藏在隐秘处、用苔藓树皮仔细包裹着的老山参。这玩意儿是硬通货,但价格浮动大,不同年份、品相、出处,价钱能差海了去了。王猛有个远房舅舅在邻县的药材公司当个小干部,门路广,让他去探探风,最合适不过。 李铁柱也憨憨地问:“猛子,快说说,参啥价儿?” 王猛自己也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两口,驱了驱寒气,这才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神秘和激动:“卫国,咱这回,可真要发了!俺跟俺舅打听明白了,现在这老山参,那可是这个!”他偷偷竖起一个大拇指。 “别卖关子,仔细说说!”赵卫国把他拉进院里,避开风口,心里虽然也期待,但面上还稳得住。 王猛吐着烟圈,如数家珍:“俺舅说了,这玩意儿,年份是头一位!十年以下的,叫园参,或者移山参,不值啥大钱,品相好的,一拃(zhǎ,约十厘米)长的,也就几十块钱顶天了。可要是正经的野山参,年份够,那就不一样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十年往上的,看芦头(根茎)、看皮色、看纹路、看须子,品相稍微好点的,一两(50克)就能卖到一百多块!要是上了二十年,品相完整,须子齐全的‘棒槌’(对野山参的俗称),一两能卖到两三百!要是能碰到三十年往上的,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价钱就没个准了,碰上急需的买主,五六百,甚至上千都有可能!还得看是几品叶,芦头咋样……” 赵卫国静静地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挖到的那支,是四品叶,芦头紧凑细长,皮老纹深,须子清疏有力,虽然没精确称过,但掂量着,干货怎么也得有一两多。按王猛说的这个行情,年份估计在二十年上下,品相属于上乘,那至少也值三四百块!这在1982年,可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一年多!怪不得前世听说有人靠着一棵参就能起三间大瓦房。 李铁柱在一旁听得直咂舌,眼睛瞪得溜圆:“俺的娘诶!一棵草根子,能值那么多钱?够买多少斤肉啊!”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能换多少肥猪肉了。 王猛越说越兴奋:“俺舅还说了,这玩意儿,年份越久越值钱!关键是得找到识货的买主。公社收购站那帮人,眼皮子浅,给不了高价,顶多按普通山参收,亏大了!最好是能直接联系上地区,甚至省城的药材公司,或者……有些南方的老板,专门收这个,出价更狠!” 他凑近赵卫国,声音压得更低,“卫国,你那棵……啥成色?要是品相好,俺让俺舅再帮着牵牵线?” 赵卫国心里有底了。他拍了拍王猛的肩膀:“辛苦了,猛子。这消息太有用了!我那棵,还成,等开了春,路好走了,再仔细琢磨出手的事儿。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先别往外嚷嚷。” 财不露白的道理,他懂。 “那必须的!俺嘴严实着呢!”王猛拍着胸脯保证,又从破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喏,这是俺舅给的一点见面礼,说是南边的啥……茉莉花茶,让咱尝尝鲜。” 又掏出几颗水果硬糖,塞给听到动静跑出来的小卫东和赵卫红。 两个孩子得了糖,欢天喜地地叫了声“猛子哥”,又跑回屋了。 王淑芬在屋里听到动静,也探出头来:“是猛子回来啦?快进屋暖和暖和!晚上搁这儿吃,婶儿贴大饼子,炖酸菜!” “哎!谢谢婶儿!”王猛也不客气,推着自行车就跟赵卫国、李铁柱进了屋。 屋里打扫得差不多了,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尘土味。几人围着炕桌坐下,王猛喝着张小梅倒的热水,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这趟出去的见闻,什么邻县集市上人多热闹,啥新鲜玩意儿都有,说得小卫东和赵卫红眼睛发直,连黑豹都支棱着耳朵,好像能听懂似的。 赵卫国听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不断盘算。有了王猛带回来的这颗定心丸,他对那支老山参的价值更有数了。这笔钱,将是他启动更大计划的关键资本。开春盖房,扩大山货收购,尝试人参种植……许多想法都需要资金支持。 他看着窗外依旧飘洒的雪花,感觉这个冬天,似乎也不那么漫长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这猫冬,猫的不是懒散,是希望,是力量,是等待春天破土而出的勃勃生机。 第114章 小梅送来棉鞋垫 腊月天的日头,短得跟兔子尾巴似的,刚过晌午没多久,天色就有些发灰,眼看着又一场大雪要压下来。赵卫国刚和李铁柱把院里新落的浮雪又清了一遍,堆在墙根底下,跟几个小雪包似的。两人忙活完,正站在院门口歇气,抽着赵卫国从公社换来的“大生产”烟卷,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开春后是先去东坡下套子还是先去北沟看看鹿踪。 就在这时,屯子那头,一个穿着碎花棉袄、围着红头巾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朝这边挪了过来。她手里好像还捧着个蓝布包袱,走得有些吃力,但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那一点红色格外显眼。 “哟,卫国,瞅瞅,谁来了?”李铁柱眼尖,用胳膊肘捅了捅赵卫国,咧着嘴憨笑,露出两排结实的白牙。 赵卫国定睛一看,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是张小梅。他赶紧把手里剩的半截烟卷掐灭,揣进兜里,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朝前迎了几步。黑豹也认出了来人,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噜”声,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却没像对待生人那样吠叫扑上去,只是亲热地围着张小梅转圈,用大脑袋蹭她的腿。 “小梅,这大冷天的,你咋过来了?路上雪滑。”赵卫国走到近前,看着张小梅冻得通红的脸蛋和眼睫毛上挂着的细小霜花,心里有点心疼,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关切。 张小梅喘了几口白气,把怀里那个蓝布包袱往前一递,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跑动后的微喘:“婶儿前天不是说,你那双旧毡袜不顶事儿,脚冻了嘛……我……我这两天闲着,给你絮了副棉鞋垫,用的新棉花,厚实点,你垫试试,看合脚不?” 她说话时,眼睛不太敢直视赵卫国,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沾满雪沫的棉鞋尖上。那副羞怯又带着点期盼的小模样,落在赵卫国眼里,让他这颗活了两辈子的心,也跟着软了几分。 赵卫国赶紧接过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包袱,入手软乎乎的。“你看你,费这心干啥,我火力壮,冻一下没事儿。”他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麻利地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副用白家织布做的厚棉鞋垫,针脚密密麻麻,匀称得跟尺子量过似的,边缘还结实地纳了一圈,防止棉花乱跑。垫子暄腾腾,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新棉花的柔软和厚实。一副明显大些,是给他的;另一副小点,看尺寸,估摸是给弟弟卫东的。这姑娘,心细。 “这针脚,真密实,比买的还好。”赵卫国由衷地夸赞,抬眼看向张小梅,目光里带着笑意和暖意,“谢谢你啊,小梅。” 张小梅被他看得脸颊更红了,像擦了胭脂,声音更低了:“谢啥……就是顺手的事儿。你……你们快进屋吧,外头冷,我……我先回去了。”说着,就要转身。 “别急着走啊!”赵卫国连忙叫住她,“进屋暖和暖和,喝口热水再回。这眼看又要下雪了。” 旁边的李铁柱也憨厚地帮腔:“就是,小梅妹子,进屋坐会儿呗,卫国这儿刚炒了松子,可香了!” 张小梅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又看了看赵卫国真诚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一狗进了屋。堂屋里,王淑芬正和赵卫红在炕上剪窗花,准备过年贴。小卫东则在炕桌另一边,笨拙地拿着赵卫国给他削的小木枪比划。见张小梅进来,王淑芬立刻放下手里的红纸,脸上笑开了花:“小梅来啦!快,上炕暖和暖和!这冰天雪地的,难为你还跑一趟。” 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赵卫国手里拿着的棉鞋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冲着赵卫国使了个“你小子有福气”的眼色。 赵卫国把鞋垫递给母亲看:“妈,你看,小梅给做的,多厚实。” 王淑芬接过来,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连连称赞:“哎呦,这手艺,可真不错!瞧瞧这棉花絮的,多匀称!这针脚,多密实!比我这老手都不差啥了!小梅啊,你这孩子,就是手巧心善!” 夸得张小梅更不好意思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赵卫国把那双大号的棉鞋垫当场就塞进了自己那双半旧的棉靰鞡鞋里,踩上去试了试。嘿!还真别说,这新棉花就是不一样,又软乎又跟脚,一股暖意立刻从脚底板升了起来,之前那种冻得脚趾头发麻的感觉瞬间消散了大半。 “咋样?合脚不?”张小梅虽然害羞,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点紧张。 “合脚!太合脚了!就跟比着俺脚做的一样!”赵卫国跺了跺脚,感受着那份妥帖的温暖,心里更是暖流涌动。这年月,一双厚实暖和的棉鞋垫,可不光是御寒的东西,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这丫头,肯定是偷偷留意过他鞋的尺寸,不然不能做得这么合适。这份细心和情意,他懂。 他脱下鞋,爱惜地把鞋垫拿出来,放在炕头烘着,免得沾了潮气。然后又抓了一大把刚炒好、还带着余温的松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张小梅手里:“快尝尝,今早刚炒的,可香了。” 张小梅推辞不过,只好红着脸接过来,小心地剥着松子。赵卫红也凑过来,甜甜地叫着“小梅姐”,跟她分享自己剪的窗花。王淑芬看着这俩小辈,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李铁柱在一旁嘿嘿傻笑,被王淑芬塞了满手的松子,也蹲在炕沿边咔嚓咔嚓地嗑起来。黑豹趴在炕脚下,满足地啃着一根赵卫国赏给它的肉骨头,屋里一派温馨。 张小梅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赵卫国给她倒的热水,身上暖和了,脸色也恢复了红润。看着窗外雪花果然开始飘飘悠悠地落下,她便起身要回去。 赵卫国这次没再挽留,知道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在外久待。他穿上垫了新鞋垫的棉鞋,顿时觉得脚下生辉,浑身是劲:“我送你回去,雪下大了,路不好走。” 张小梅想说什么,赵卫国已经不容分说地拿起了靠在墙角的冰镩子,既可以当拐杖,也能防身。他对王淑芬说了声:“妈,我送送小梅。”又对李铁柱道:“铁柱,你搁家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黑豹见状也要跟上,被赵卫国按住了:“老实在家待着,看家!”黑豹委屈地呜咽一声,但还是听话地趴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走进了愈发密集的雪幕中。赵卫国走在前面,用冰镩子探路,把特别滑的地方敲打一下,为张小梅清理出相对好走的路。张小梅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心里那份因为大雪和路滑而产生的忐忑,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风雪声不小,两人也没多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暖流却在彼此间悄然流淌。赵卫国感受着脚下那双崭新、温暖的棉鞋垫,想起前世张小梅跟着自己吃苦,最后积劳成疾早逝的结局,心里更是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一直把张小梅送到她家院门口,看着她安全进了屋,跟她娘打了声招呼,赵卫国才转身,顶着风雪往回走。脚下的棉鞋垫牢牢地隔绝了地上的寒气,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温暖。 回到自家院子,他跺了跺脚,震掉身上的积雪,心里已经盘算开了。等开春卖了那支老山参,手里活泛了,得赶紧把跟小梅的婚事定下来,堂堂正正地把她娶进门,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为这个家的一员,成为他赵卫国这辈子唯一的媳妇儿。 风雪依旧,但年轻人心里对未来的期盼和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却比这腊月里的火炕还要滚烫。这猫冬的日子,因为这一副小小的棉鞋垫,似乎也变得格外有滋有味起来。 第115章 腊月忙年气氛浓 日子一进了腊月二十,靠山屯就跟那烧开了的锅似的,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年味儿浓得化都化不开。外头依旧是冰天雪地,可屯子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烟都比往常勤快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油炸、蒸煮、炖肉的复杂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闹腾。 赵家今年不同往年,手里有了活泛钱,这年自然要过得格外红火、格外肥实。王淑芬早几天就盘算好了要置办的年货,单子列得长长的,就等着赵卫国带着去公社大采购。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赵卫国就套好了爬犁。这爬犁还是入冬前他和李铁柱新打的,木头架子结实,底下的钢条滑轨磨得锃亮,拉起来又轻快又稳当。今天要去公社,路远东西多,爬犁比走路强多了。王猛也早早过来了,这家伙听说要去办年货,比谁都积极,嚷嚷着要跟着去帮忙拎东西,顺便也给他家捎带点。 “卫国啊,单子拿好,可别拉下啥!”王淑芬把一张写着歪歪扭扭字迹的纸塞到赵卫国手里,不放心地又叮嘱一遍,“肉票、布票、工业券都带齐了吧?割五斤肥膘肉,要厚实的,炼油香!再割几斤瘦肉,包饺子用。看看有没猪头、猪蹄子,有也买点,回来烀了啃着香!” “知道啦,妈,您就放心吧!”赵卫国把单子揣进棉袄内兜,拍了拍。 小卫东和赵卫红也穿戴得跟两个棉花包似的,围着爬犁兴奋地直转悠。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跟着去公社办这么全乎的年货呢! “哥,俺要那种带玻璃纸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那种!” “哥,扯布的时候,俺想要那种带小碎花的……” 俩孩子七嘴八舌地提着要求,眼睛里全是期待的光。 黑豹也围着爬犁打转,以为又要进山,尾巴摇得欢实。 “去去去,你老实在家看门!”赵卫国拍了拍它的大脑袋,黑豹委屈地呜咽一声,但还是听话地蹲在了院门口。 爬犁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和旧麻袋,赵卫国赶着,王猛坐在旁边,小卫东和赵卫红挤在中间,裹着家里最厚的棉被。爬犁在积雪的路上滑行,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留下一道清晰的轨迹。 到了公社,那景象更是热闹。供销社里里外外挤满了人,都是附近屯子来办年货的,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气味——糖果的甜香、布料的新浆味、冻鱼的腥气、还有人们呼出的白气和汗味儿。柜台后面,售货员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有些哑了。 赵卫国让王猛照看着弟妹,自己拿着单子,开始一样一样地采购。 副食品柜台前队伍老长。轮到赵卫国,他掏出肉票和钱:“同志,割五斤肥膘,三斤前槽(前腿肉)。”那厚厚的、带着硬撅撅猪皮的肥膘肉,一看炼出的油就少不了。售货员手起刀落,分量给得足足的。又买了一个大猪头,四只肥硕的猪蹄,光是这些,就装了半麻袋。 “哥,糖!糖!”小卫东指着糖果柜台嚷嚷。 赵卫国挤过去,看着玻璃罐里那些五彩斑斓的水果硬糖、桔子瓣糖,还有用漂亮玻璃纸包着的“高粱饴”,每样都称了一些。又买了几斤散装的瓜子、花生。最让孩子们惊喜的是,赵卫国还买了好几个黑不溜秋的冻梨和几个带着冰碴的冻柿子,这玩意儿拿回去用冷水一“拔”,吃起来又冰又甜,是东北孩子冬天最爱的零嘴。 扯布做新衣是大事。赵卫国带着弟妹来到布料柜台。各种颜色的“的确良”、厚实的劳动布、印花棉布,看得人眼花缭乱。赵卫红看中了一块红底带着白色小碎花的棉布,小手摸着,爱不释手。赵卫国二话没说,就让售货员扯了足够做一身新棉袄的布。又给王淑芬扯了一块藏蓝色的“的确良”,给赵永贵扯了深灰色的。 “卫国哥,这布结实,耐穿。”张小梅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她今天是来帮她娘买东西的,正好碰上。她指着一块军绿色的劳动布,小声对赵卫国说,“给你自己做条裤子吧,上山下地方便。” 赵卫国心里一暖,点点头:“行,听你的。”也给张小梅扯了一块粉紫色的确良布头,让她做个新罩衫。张小梅推辞不要,脸羞得通红,但在赵卫国坚持下,还是低声说了句“谢谢”,小心翼翼地把布收好了。 小卫东则看中了一顶带着五角星的“雷锋帽”,戴在头上就不肯摘下来,神气活现。 接着又买了红纸、墨汁,准备回去写春联;买了崭新的碗筷,寓意添丁进口;买了不要票的“高级”点心——几包用油纸包着的桃酥和蛋糕,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赵卫国甚至还咬牙买了一瓶“西凤”酒,准备年夜饭让老爹喝个痛快。 采购完毕,爬犁上堆得像座小山。肥肉、瘦肉、猪头、猪蹄、糖果、瓜子、冻梨冻柿、新布、红纸、碗筷、点心、白酒……琳琅满目,看得小卫东和赵卫红眼睛都直了,王猛也帮着归置,嘴里啧啧称赞:“卫国,咱家今年这年,过得可真像样!” 回去的路上,爬犁更沉了,但赵卫国心里却格外轻快。看着弟妹抱着新布、揣着糖果,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听着他们叽叽喳喳讨论着新衣服的样子,他感觉所有的辛苦和冒险都值了。这就是他重生回来想要看到的,家人脸上不再有愁苦,只有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和满足。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洁白的雪地上,也洒在满载而归的爬犁上。赵卫国赶着爬犁,王猛在一旁说笑,两个孩子兴奋地叽叽喳喳,构成了一幅充满希望的腊月归家图。空气中弥漫着年货的香气和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年的脚步,真的越来越近了。赵家这个年,注定要比以往任何一个年都热闹,都红火。那黑豹,远远听见爬犁的声响,早已按捺不住,飞奔出院子,摇着尾巴前来迎接,绕着爬犁欢快地跑着跳着。 第116章 杀年猪宴亲朋 腊月二十六,老天爷给面子,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日头明晃晃地挂在湛蓝的天上,虽然没啥热乎气儿,但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让人心里头亮堂堂的。赵家院里,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热闹,今天是个大日子——杀年猪。 这头猪是开春后赵卫国咬牙买来的猪崽子,王淑芬精心喂养了大半年,用麸皮、豆饼、野菜、剩饭汤好生伺候着,长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估摸着得有二百来斤。在靠山屯,谁家杀年猪,那是显示家底和实力的重要时刻,也是维系乡里乡亲感情的重要方式。按老规矩,杀了猪,主家要宴请相熟的邻里和平时帮过忙的乡亲,让大家伙儿都跟着沾沾油腥,尝尝鲜。 天还没大亮,赵卫国就起来了,在院子一角背风处,用几根粗壮的木杆子和旧帆布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底下砌起了临时灶台,架上那口八印的大铁锅,锅里已经添满了水,灶坑里塞满了耐烧的劈柴柈子,熊熊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请来的杀猪匠是屯里的老把式陈三叔,带着他那套磨得雪亮的家伙事儿——牛耳尖刀、挺杖(通条)、砍刀,还有刮毛用的浮石。李铁柱和王猛也早早过来帮忙,李铁柱力气大,负责按猪;王猛眼疾手快,负责递家伙、接猪血。 “三叔,今儿个辛苦您了!”赵卫国给陈三叔递上一根“大前门”。 陈三叔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呵呵一笑:“辛苦啥,年年都干这活儿。卫国你家这猪喂得可真不赖,瞅这身膘!” 时辰差不多,几个壮劳力走进猪圈。那大肥猪似乎预感到了末日来临,在圈里不安地哼哼着,试图躲闪。李铁柱和赵卫国瞅准机会,猛地扑上去,一个抓耳朵,一个拽尾巴,死死地将猪按住。王猛也赶紧上前帮忙。那猪发出凄厉的嚎叫,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溅得几人满身都是泥雪。 “黑豹,一边去!”赵卫国见黑豹也好奇地凑过来,围着直转,生怕它惊了猪,赶紧呵斥一声。黑豹听话地退到远处,但依旧警惕地看着这场面,鼻子不时抽动,对空气中开始弥漫的特殊气味感到些许不安。 陈三叔看准时机,拿着牛耳尖刀,手法娴熟而又精准地……(此处省略宰杀过程描写)。滚烫的猪血哗哗地流进下面放了少许盐和水的大盆里,王猛赶紧用根秸秆不停地搅拌,防止凝固,这是灌血肠的关键原料。 接着就是给猪吹气,使其身体鼓胀,便于刮毛。陈三叔在猪后腿割开一个小口,用挺杖往里捅了几下,然后李铁柱鼓起腮帮子,运足了气,对着口子猛吹,赵卫国和王猛则用木棒在猪身上不停地敲打,让气体均匀分布。不一会儿,原本肥硕的猪就变得圆鼓鼓的,像个大气球。这活儿最累人,李铁柱吹得脸红脖子粗,脑门子上青筋都蹦起来了。 将吹好气的猪抬到临时灶台边架好的门板上,用滚开的水反复浇烫,陈三叔和赵卫国再用浮石和刮刀飞快地刮去猪毛。热气和腥气混合着升腾,白茫茫一片。不多时,一头白净净、光溜溜的大肥猪就处理好了。 开膛破肚,取出内脏(下水),卸下猪头、蹄子,将猪肉按部位分割成两大扇(半片猪)、前槽、后鞧、五花、血脖……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院子里弥漫着浓郁的生肉气味和血腥气。 女人们这边也开始忙活开了。王淑芬带着张小梅、赵卫红,还有几个过来帮忙的邻居妇女,忙着清洗刚刚取出的猪小肠,准备灌血肠。那血肠灌得好不好,可是衡量一顿杀猪菜水平的重要标准。王淑芬是这方面的好手,她将搅拌好的猪血,混合上剁碎的猪板油丁、葱花、姜末、五香粉、盐等调料,用漏斗小心地灌进洗净的小肠里,两头用马莲扎紧,灌出来的血肠粗细均匀,看着就地道。 大铁锅里的水早已烧得滚开,切成大薄片的五花肉、大块的骨头先下锅咕嘟着,熬出浓浓的肉汤。随后,切成细丝的酸菜下锅,那酸爽的味道一出来,立刻冲淡了之前的腥气,勾得人食欲大动。最后,将灌好的血肠一圈圈盘着放进锅里,跟酸菜、白肉一起炖煮。 随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浓郁的肉香、酸菜特有的酸香,还有血肠那独特的香味,混合成一股霸道无比的香气,从赵家小院弥漫开来,飘遍了小半个靠山屯。这香味,就是最地道的东北年味,是丰收和团圆的象征。 晌午时分,被邀请的客人陆陆续续都来了。有屯长老陈叔,有老猎人孙大爷,有之前帮赵家盖房出过力的青壮,还有像陈老蔫儿这样关系近的邻居,院子里、屋里,挤挤插插坐满了人,男人们抽着烟唠嗑,女人们帮着端菜收拾,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打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大盆的酸菜炖白肉血肠端上了桌,那白肉切得薄如蝉翼,肥而不腻,蘸着蒜泥酱油吃,入口即化;那血肠嫩滑弹牙,带着浓郁的香气;那酸菜吸饱了肉汤,酸香开胃,解腻爽口。除了这主菜,还有熘肝尖、炒拆骨肉、蒜泥护心肉等用猪下水做的炒菜,虽然简单,但都是实打实的硬菜。王淑芬还蒸了满满几大锅雪白的大馒头。 赵卫国作为主家,忙着给各位长辈、乡亲敬酒。他用新买的那瓶“西凤”酒给孙大爷、陈屯长等长辈满上,给其他人倒的是散装的高粱烧。大家伙儿吃着喷香的杀猪菜,喝着辣嗓子的烧酒,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喜庆的笑容。 “永贵啊,你家卫国是真出息了!这猪杀得,带劲儿!”孙大爷抿了一口酒,咂咂嘴,对坐在炕上的赵永贵说道。 赵永贵脸上泛着红光,虽然话不多,但腰杆挺得笔直,满脸都是骄傲。儿子给他挣足了脸面。 “卫国这小子,仁义!有啥好事儿都想着大伙儿!”陈屯长也高声赞道。 王猛和李铁柱更是忙前忙后,帮着招呼客人,与有荣焉。 小卫东和赵卫红跟着孩子们一起,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撑得滚圆。黑豹也得到了一大根带着不少肉的骨头,趴在角落里,啃得津津有味。 这顿杀猪宴,从晌午一直吃到日头偏西。酒足饭饱的乡亲们陆续散去,个个都对赵卫国竖起大拇指,夸他家的猪肥,夸他家的菜香,更夸赵卫国这小子会办事,有人情味儿。 看着满院的狼藉和家人脸上疲惫却满足的笑容,赵卫国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不仅仅是一头猪,一顿饭,这是他重生回来后,靠着自己的努力,让家人过上富足生活、赢得乡邻尊重的明证。这红红火火的场面,这浓浓的乡情,就是他奋斗的意义所在。年的味道,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和真实。 第117章 爆竹声声迎新春 腊月三十儿,一九八二年的除夕,终于在万众期盼中到来了。靠山屯仿佛一个忙碌了许久终于梳洗停当的姑娘,换上了崭新的衣裳,处处透着喜庆和洁净。连续几天的大扫除,让家家户户窗明几净,连房檐下挂着的冰溜子都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赵家的新砖房更是气象一新。一大早,赵卫国就领着兴奋得吱哇乱叫的小卫东开始贴春联、挂挂钱(剪纸)、贴福字。红纸是早就买好的,墨汁是现成的,春联是请屯里一位读过私塾的老先生写的,笔力遒劲,内容吉祥——“和睦家庭春常在,勤劳门第福永存”,横批“富贵平安”。赵卫国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刷着浆糊,小卫东在下面仰着头,紧张地指挥着:“哥,左边高点!再高点!歪了歪了!” 那认真的小模样,仿佛在指挥一场重大的战役。鲜红的对联贴在崭新的青砖门框上,色彩对比鲜明,喜气立刻扑面而来。 窗户上贴满了王淑芬、张小梅和赵卫红巧手剪出的窗花,有“喜鹊登梅”、“连年有鱼(余)”,还有复杂的“龙凤呈祥”,玲珑剔透,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在屋内炕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门楣上、仓房门上,都贴上了倒着的“福”字,寓意“福到了”。连黑豹的狗窝门口,都被小卫东强行贴上了一张小福字,惹得黑豹好奇地嗅了半天。 王淑芬和张小梅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这是准备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饭——年夜饭。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昨天杀年猪留下的上好五花肉,被切成了大方块,做成了油光红亮的红烧肉;肥嫩的母鸡和秋天晒的榛蘑一起炖了,便是东北名菜小鸡炖蘑菇,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新灌的血肠切片蒸熟,配着蒜泥;大鲤鱼用农村的大酱烧了,寓意年年有余;还有炒木耳、炒黄花菜、皮冻、炸丸子……林林总总,摆满了临时拼起来的大桌子。许多菜都是双份,寓意好事成双。这丰盛的程度,是赵家往年想都不敢想的。赵永贵拄着拐,在屋里慢慢踱步,看着这满桌的菜肴,看着崭新的房子,眼眶有些湿润,是被这热气熏的,更是心里感慨万千。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屯子里零零星星开始响起了鞭炮声,像是在催促着年夜饭的开席。赵家也准备开饭了!堂屋的大炕上,摆上了炕桌,所有的菜肴都被端了上来,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赵卫国打开那瓶珍贵的“西凤”酒,给父亲赵永贵满满斟上一杯,又给自己倒上。王淑芬、张小梅、卫东、卫红则喝着橘子味儿的汽水,这是赵卫国特意从公社买回来的稀罕物。 “爹,妈,这一年辛苦了!我敬您二老!”赵卫国端起酒杯,郑重地对父母说道。赵永贵激动得手有些抖,端起酒杯,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好!我儿……出息了!” 说罢,一仰头,将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脸上顿时泛起红光。王淑芬也擦着眼角,连声说:“好,都好!咱家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丰盛年夜饭。小卫东吃得满嘴流油,专挑肉吃;赵卫红则小口吃着菜,眼神里充满了幸福和安宁。张小梅坐在王淑芬身边,不时帮着夹菜,脸上带着羞涩而甜蜜的笑容,俨然已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赵卫国看着这一幕,心中无比满足,前世所有的遗憾,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填满了。他不停地给父母夹菜,给弟妹夹菜,也给张小梅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炒黄花菜,惹得张小梅脸颊飞红,头埋得更低了。 黑豹也得到了一份丰盛的年夜饭——一大块带着肉的骨头和一些美味的肉汤泡饭,它趴在炕沿下,吃得津津有味。 吃过年夜饭,撤去碗筷,一家人围着炕桌,开始包除夕夜要吃的饺子。王淑芬和面,张小梅调馅(猪肉酸菜和猪肉白菜两种),赵卫国、赵永贵甚至小卫东和赵卫红都上手帮忙,虽然包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小老鼠,有的像元宝,但气氛却格外温馨融洽。王淑芬还在几个饺子里包上了洗净的硬币,谁吃到了,寓意着来年财运亨通。 屋外,鞭炮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小卫东早就按捺不住了,不停地催促着:“哥,啥时候放炮啊?人家都放老半天了!” 赵卫国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笑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挂五百响的“大地红”鞭炮和几个“二踢脚”。他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挑着那挂红彤彤的鞭炮,带着小卫东来到院子里。小卫东又兴奋又害怕,用手紧紧捂着耳朵,躲在他哥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瞧。 赵卫国划着火柴,凑近鞭炮的引信。“嗤”的一声,引信点燃,冒着火星迅速缩短。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清脆炸响的鞭炮声瞬间在赵家新院上空炸开!红色的鞭炮纸屑如同天女散花般四处飞溅,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在寒冷的夜空中。这响声,驱散了旧岁的所有晦气,迎来了新年的红火和希望。 放完鞭炮,赵卫国又拿起一个“二踢脚”,稳稳地立在雪地上,点燃引信。 “咚——啪!”第一声闷响蹿上天空,紧接着在高空中炸开第二声脆响,声音传得老远,仿佛在向整个靠山屯宣告赵家的新生和富足。 回到屋里,一家人继续守岁。吃着年前炒好的瓜子和松子,嚼着冻梨和冻柿子,小卫东和赵卫红试穿着明天要穿的新衣裳,在炕上嬉笑打闹。王淑芬和张小梅接着包饺子。赵卫国则和父亲赵永贵聊着开春后的打算,盖房的具体细节,参地的规划……赵永贵听着儿子条理清晰、眼光长远的谋划,眼中满是赞许和骄傲。 收音机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注:虽然首届央视春晚是1983年,但时间在除夕夜,且通过电台同步直播,农村可以通过收音机收听),欢快的歌声、相声、戏曲选段,为这个家庭的守岁之夜增添了更多的欢声笑语。 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年,一九八三年来临了!屯子里的鞭炮声达到了顶峰,如同沸腾了一般。赵家也再次点燃了一挂鞭炮,在震天的响声中,辞旧迎新。 坐在崭新的砖房里,听着耳边家人的欢声笑语,看着窗外夜空中偶尔亮起的烟花和弥漫的硝烟,赵卫国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信心。他知道,这红火的日子,才刚刚开始。爆竹声声,辞去的是过去的贫苦,迎来的是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春天。 第118章 黑豹得大骨头 除夕夜的赵家,被暖烘烘的烟火气、饭菜香和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填得满满当当。年夜饭的丰盛程度,是往年在老破土房里想都不敢想的。炕桌上摆得满满登登,都快搁不下碗了。 中间是一大盆油光锃亮、红润诱人的红烧肉,王淑芬手艺地道,选的是杀年猪时留下的上好五花三层,炖得软烂入味,用筷子轻轻一夹,颤巍巍的肥肉部分几乎要化开,入口即化,丝毫不腻,瘦的部分吸饱了汤汁,咸香适口。旁边是东北招牌的小鸡炖蘑菇,用的是自家散养的小公鸡,肉质紧实,加上秋天在山里采的、晒干的榛蘑,那蘑菇吸足了鸡汤的鲜味,吃起来比肉还香,汤色金黄,上面飘着点点油花,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还有那盘溜肉段,可是下了功夫的。赵卫国特意挑了猪里脊,切成一指长的肉段,挂上糊,用豆油炸得外酥里嫩,再配上青椒、胡萝卜片一溜,勾上薄芡,端上桌时还滋滋作响,咬一口,外皮的酥脆和里面肉质的鲜嫩形成鲜明对比,香得小卫东一连往嘴里塞了好几块,烫得直吸溜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排骨炖豆角用的是秋天晒的黄金沟豆角干,豆角吸饱了排骨的肉汤,变得绵软而富有嚼劲,排骨炖得脱骨,肉香和豆角的清香融合在一起,是下饭的好菜。当然,也少不了象征年年有余的酱焖大鲤鱼,鱼身上划着花刀,浸润在浓稠的酱汁里,咸鲜可口。 凉菜有拌三丝,黄瓜丝、干豆腐丝、白菜心丝,加上炸好的辣椒油和陈醋一拌,清爽解腻。晶莹剔透的皮冻,是王淑芬用猪皮慢慢熬煮、过滤、冷凝而成的,切成薄片,蘸着蒜泥酱油吃,滑嫩弹牙,是很好的下酒菜。 主食除了白米饭,还有热腾腾的黏豆包,金黄色的黄米面皮包裹着甜糯的红豆馅,蘸上白糖,是孩子们的最爱。王淑芬还蒸了年糕,一层黄米一层红枣,蒸得软糯香甜,寓意着日子一年比一年高。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赵永贵抿着儿子倒的“西凤”酒,脸上泛着满足的红光。王淑芬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菜,给张小梅夹了块最好的鸡腿肉,慈爱地看着她小口吃着。赵卫国则陪着父亲喝了两杯,说着开春后的打算,气氛温馨而热闹。 在这满屋的香气和欢声笑语中,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家庭成员,虽然不能上桌,却也始终没有被遗忘。那就是趴在炕沿下、安静守护着的黑豹。它似乎知道今晚的不同寻常,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走动或讨食,只是偶尔抬起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耳朵机警地捕捉着屋外的鞭炮声,尾巴尖轻轻晃动,分享着这份喜庆。 它的鼻子不时翕动着,空气中弥漫的各种肉香,对它来说是极致的诱惑。但它很有规矩,没有吠叫,没有焦躁,只是喉咙里偶尔发出极轻微的、表示渴望的呜噜声,很快又压了下去,继续履行着它沉默的守护职责。 赵卫国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忠诚伙伴的期盼。在他心里,黑豹不仅仅是条狗,更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员,是他重生归来后最信赖的战友和依靠。没有黑豹,父亲可能救不回来,没有黑豹,许多次进山不会那么顺利,没有黑豹,这个家也少了许多安全感。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刻,怎么能少了它的奖赏? 趁着大家吃得差不多,正在歇气、唠嗑、准备包饺子的时候,赵卫国放下筷子,下了炕。他走到厨房,从那个堆放年货的角落里,拿出了一根早就预留好的、硕大的猪后腿棒骨。这根骨头是杀年猪时特意留下的,上面还带着不少烀得烂糊的筋头巴脑和紧实的肉丝,连着筋,挂着油,对于狗来说,是无可挑剔的顶级美味。 他拿着这根沉甸甸、香喷喷的大骨头,走到堂屋,蹲下身,招呼道:“黑豹,过来!” 黑豹立刻抬起头,眼神里闪过疑惑,随即变为巨大的惊喜。它“噌”地一下站起来,尾巴瞬间摇成了风车,带动着整个后半身都跟着晃动,嘴里发出急不可耐的、带着颤音的“呜呜”声,但还是克制着没有立刻扑上来。 赵卫国把骨头递到它嘴边,拍了拍它结实粗壮的脖颈,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与郑重:“老伙计,这一年,辛苦你了!看家护院,陪我进山,立了大功!这是给你的年赏,好好啃吧!” 黑豹仿佛听懂了主人的夸奖和心意,它没有立刻去抢骨头,而是先用它那湿漉漉的鼻子,亲昵而又感激地蹭了蹭赵卫国的手,喉咙里的呜噜声更加响亮。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前爪配合着,从赵卫国手里接过了那根对它而言如同珍宝般的大骨头。 它叼着骨头,并没有立刻大快朵颐,而是先兴奋地在堂屋里转了两圈,似乎在向所有人展示它获得的荣耀和奖赏,那得意的劲儿,看得小卫东和赵卫红都哈哈直笑。 最后,它才心满意足地叼着骨头,回到它平时最喜欢的、炕沿下那个温暖角落,趴了下来。它将骨头用两只前爪牢牢固定住,开始专注地啃咬起来。它先用粗糙的舌头舔舐着骨头上附着的肉和油脂,发出满足的“吧嗒”声,然后才开始用锋利结实的牙齿,去啃咬那些筋络和脆骨,发出“嘎嘣嘎嘣”的清脆声响。它啃得极其认真,极其投入,全身心都沉浸在这无上的美味和享受之中,连耳朵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向后抿着,那双平日里锐利无比的眼睛,此刻也眯成了一条缝,充满了惬意和满足。 屋子里,家人们看着黑豹那副憨态可掬、专注享受的模样,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这温馨的一幕,为这个红火、富足、团圆的除夕夜,增添了一份别样的温情和圆满。有功必赏,有恩必报,无论是人,还是这不会言语的忠诚伙伴,在赵卫国心里,都有着同样重要的分量。这根大骨头,不仅仅是一顿美餐,更是对黑豹一年来辛勤付出、忠诚守护的肯定和感谢。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依旧此起彼伏,映照着雪光。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一家人继续守岁,包着饺子,说着家常,而角落里那“嘎嘣嘎嘣”的啃骨头声,也成了这除夕夜最动听、最和谐的伴奏之一。 第119章 正月走亲戚拜年 大年初一,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到来。赵家新房里,一家人早早起来,小卫东和赵卫红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昨天夜里就摆在枕头边的新衣裳。赵卫红的是那件红底白碎花的棉袄,衬得小脸粉嘟嘟的;小卫东则戴上了那顶崭新的“雷锋帽”,帽徽闪闪发亮,神气活现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连黑豹都好奇地跟着他转,似乎也觉得小主人今天格外精神。 吃罢象征新年元宝的饺子(小卫东运气好,吃到了一个包着五分钱硬币的,乐得他差点蹦到房梁上去),拜年的活动就正式开始了。首先是给自家长辈拜年。赵卫国领着弟妹,恭恭敬敬地给坐在炕头上的赵永贵和王淑芬磕头。 “爹,妈,过年好!祝您二老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赵卫国声音洪亮。 小卫东和赵卫红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像模像样地磕头,奶声奶气地跟着说:“爹,妈,过年好!” 赵永贵和王淑芬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把孩子们扶起来,嘴里说着“好,好,都好”,手里早已准备好了用红纸包着的压岁钱,虽然每包里面可能就只有一两毛钱,但那份心意和仪式感,让孩子们欢呼雀跃,小心翼翼地揣进新衣服最里面的口袋。 接下来,就是要去屯里的长辈和亲戚家拜年了。这也是显示一家子人缘和光景的重要时刻。王淑芬早就准备好了走亲戚的年礼。今年不同往年,家里宽裕,这年礼自然也备得格外丰厚、体面。 她拿出了几个干净的柳条筐,在里面铺上干净的笼布。一个筐里装上自家蒸的、又白又暄的大馒头,每个上面都点着喜庆的红点;一个筐里装上金黄油亮的黏豆包;还有一个筐里,则放上了从公社买来的、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桃酥和蛋糕,这在那时候可是顶有面子的“细点心”。除此之外,赵卫国还特意每家准备了一条子(约一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麻绳拴着,油汪汪地看着就喜人。这年礼,在靠山屯绝对算得上是头一份儿了! “卫国啊,先去你老姑家,你老姑夫前年冬天没少帮咱家担水。再去你三舅姥爷家,头年咱家困难,你三舅姥爷偷偷塞给过卫东一个苞米面饼子……还有孙大爷家,陈屯长家……”王淑芬细细地叮嘱着,人情往来,点滴在心。 赵卫国一一记下,他心里还惦记着张小梅家,自然也要去,而且礼要更重一些,除了常规的,还悄悄多加了一包白糖和一块更好的布料。 “走喽!拜年去喽!”小卫东拎着装有点心的小篮子,赵卫红提着装黏豆包的小筐,赵卫国则背着最沉的装肉和馒头的背篓,兄妹三人,穿着新衣,带着丰厚的年礼,精神抖擞地出了门。黑豹也想跟着,被赵卫国哄了回去:“在家看门,回来给你带好吃的!”黑豹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蹲在了院门口,目送着小主人们远去。 屯子里的雪地被踩得坚实光滑,反射着冬日明亮的阳光。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气。路上遇到同样出门拜年的乡亲,大家都穿着尽可能体面的衣服,互相拱手作揖,说着“过年好”、“恭喜发财”的吉祥话,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笑容。而当人们看到赵卫国兄妹三人手里提着的、背上背着的那些丰厚年礼时,无不露出惊讶和羡慕的神色。 “呦!卫国,这是去拜年啊?这礼可真够实在的!” “永贵家今年真是发达了!瞅瞅这肉,多肥!” “卫东、卫红,穿新衣裳了?真精神!” 听着这些议论和称赞,小卫东把胸脯挺得更高,赵卫红则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但嘴角也是带着笑的。赵卫国从容地和乡亲们打着招呼,不卑不亢,那份沉稳气度,完全不像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 第一家先到了老姑家。老姑和老姑夫看到他们带来的年礼,尤其是那条足有一斤多的五花肉,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哎呦我的老天爷!卫国,你们这是……这礼也太重了!快屋里坐,屋里坐!”老姑连忙把他们让进屋,抓出早就准备好的炒瓜子和花生塞到卫东和卫红手里,又忙着去倒糖水。 老姑夫拍着赵卫国的肩膀,感慨道:“好小子!真有出息!你爹妈算是熬出头了!你爹那腿脚,好些没?” “劳姑夫惦记,好多了,能自己下地走动了。”赵卫国笑着回答。 老姑看着孩子们身上崭新的衣裳,再看看那丰厚的年礼,眼圈有点发红:“好好好!你娘算是享着你的福了!往年……唉,不提了,今年好,往后都好!” 在亲戚家,大人们喝着糖水,唠着家常,说的都是夸赞赵卫国有本事、赵家光景好了的话。小卫东和赵卫红则和亲戚家的小孩一起,分享着糖果,比较着谁的新衣裳好看,屋里屋外充满了欢声笑语。 每到一家,几乎都是同样的场景:惊讶于赵家丰厚的年礼,交口称赞赵卫国的能干和孝心,由衷地为赵永贵家苦尽甘来感到高兴。赵卫国沉稳得体地应对着,既不张扬,也不怯场,恰到好处地展示了赵家如今的气象。 当赵卫国带着弟妹,提着格外丰厚的年礼来到张小梅家时,张小梅的爹娘更是喜出望外,那份热情几乎要把人融化。张小梅娘拉着赵卫国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嘴里不住地夸:“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俺家小梅……以后还得你多照应……”说得张小梅躲在她娘身后,脸红得像块大红布,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一圈亲戚走下来,回到家里时,已是下午。小卫东和赵卫红的兜里塞满了亲戚们给的压岁钱和糖果瓜子,小脸上满是兴奋。赵卫国把各家回赠的(通常是一些自家做的吃食,如炸丸子、粘火勺等)东西放下,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振奋。 赵永贵和王淑芬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讲述着拜年的见闻,听着亲戚邻里那些由衷的称赞和羡慕,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赵永贵更是觉得,自己这腰杆,从未像今天这样挺直过!儿子给他挣来的这份脸面,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让他觉得舒坦、硬气! 这正月里的走动,不仅仅是习俗,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赵家,在靠山屯,重新站起来了!而且站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都要稳!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个除夕夜之后,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顶天立地的儿子——赵卫国。 第120章 冰雪消融备春耕 热热闹闹的正月,在走亲访友、吃吃喝喝中,一晃就过去了。元宵节那晚,赵家又煮了一大锅裹着花生碎和白糖的元宵,算是给这个年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屯子里的鞭炮声渐渐稀落下去,那股子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年味儿,也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消散,被一种新的、蠢蠢欲动的气息所取代。 天气,到底是不一样了。虽然早晚依旧寒气刺骨,屋檐下还挂着长长的冰溜子,但日头明显变得有了力气。不再是腊月里那种有气无力的惨白,而是带着点暖意的金黄。白天,日头明晃晃地照在覆盖了一冬的厚厚积雪上,雪面开始变得湿润,不再那么干爽蓬松,反射的光也变得柔和了些。向阳的房檐、墙根底下,积雪率先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雪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房檐下冻了一冬的冰溜子也开始松动,偶尔“啪嗒”一声掉下来,摔在雪地上,碎成几截。 院子里的积雪,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底下却开始发软,人踩上去,不再是“嘎吱嘎吱”的脆响,而是“噗嗤噗嗤”地往下陷,带走一鞋底的湿泥。黑豹似乎也感觉到了季节的变换,它不再总是趴在温暖的炕脚或者窝里,而是更喜欢待在院子里,趴在那些被日头晒得露出了黑土地面的地方,眯着眼睛打盹,享受着久违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暖意。偶尔,它会好奇地去嗅闻那些融化的雪水,或者用爪子扒拉一下变得松软的雪堆。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屯里的老人们开始念叨起古老的物候谚语。赵卫国知道,猫冬的日子快要结束了,那广袤的黑土地在沉睡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后,即将苏醒,而春耕,就是唤醒它的第一声号角。 赵家今年不同往年,不仅有自己的地要种,赵卫国心里还装着更大的盘算——那支老山参出手后的资金,开春盖新房,以及尝试种植人参的计划。但所有这些,都离不开最基础的粮食生产。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这天吃过早饭,赵卫国就对赵永贵说:“爹,眼看着天暖和了,咱得把家伙事儿拾掇拾掇,准备春耕了。” 赵永贵点点头,他腿脚比年前又利索了不少,已经能不用拐杖在院里慢慢走动了。“是得拾掇了,地气一上来,就该忙活了。” 作为老庄稼把式,他对土地和时令有着本能的敏感。 爷俩来到了仓房。仓房里堆放着各种农具,经过一个冬天的闲置,有些已经落满了灰尘,有些金属部件甚至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锈迹。赵卫国拿起那把主要的犁铧,用手抹去上面的灰尘,露出黝黑的铁质,刃口有些钝了,还带着些去年残留的、干涸板结的泥土。 “这犁铧得磨了,不然开春下地不吃土,费劲。”赵永贵用手摸着刃口,经验老道地说。 赵卫国找来磨刀石,兑上水,就坐在仓房门口,“噌噌噌”地磨了起来。富有节奏的磨砺声,在春日融雪的滴答声中,显得格外踏实有力。他磨得很仔细,不仅要磨利刃口,还要保持原有的弧度,这关系到犁地深度和效果。小卫东也跑来凑热闹,学着哥哥的样子,拿着一块小磨石,笨拙地磨着一把小锄头,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泥水。 除了犁铧,还有耙子、镐头、锄头、铁锹……赵卫国一件件检查,该紧固的紧固,该上油的上油,该磨利的磨利。赵永贵则在旁边指点着,哪个家伙事儿用起来有什么窍门,哪块地适合用什么农具。这些看似简单的农具,里面都蕴含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耕作智慧。 接着是清理种子。去年秋天收获的玉米棒子,经过一冬的晾晒和储存,被从“玉米楼子”上取下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手工将玉米粒从棒子上搓下来。这是个细致活,需要耐心。王淑芬、张小梅(她现在几乎天天来赵家帮忙)、赵卫红都上手了。赵卫国则负责将搓下来的玉米粒进行筛选,挑出那些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作为种子,那些瘪的、小的则留着食用或者喂鸡。饱满的种子是丰收的第一道保障,这一点赵卫国很清楚。 “卫国,今年咱家地,除了苞米,还想种点啥?”王淑芬一边搓着玉米,一边问。 赵卫国心里早有打算:“妈,我寻思着,除了苞米,再种点大豆。豆子价钱稳当,还能肥地。另外,咱家园子边上,我想腾出点地方,试试种点别的。” 他没明说,但心里想的是那些移植过来的参苗和蓝莓丛,以及未来可能尝试的更多经济作物。光是种大田作物,只能解决温饱,想要真正致富,还得靠经济价值更高的东西。 肥料也得准备。这时候农村还没有普及化肥,主要靠农家肥。赵家猪圈里积攒了一冬天的粪肥,是最好的底肥。赵卫国和李铁柱、王猛约好,等地面再化冻一些,就开始起圈,把那些发酵好的、黑乎乎的粪肥运到地里,用土覆盖好,进行“沤肥”,等到播种前再翻到地里去。这可是庄稼的“细粮”,一点都马虎不得。 冰雪一天天消融,黑土地渐渐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湿润,黝黑,散发着沉睡一冬后特有的、清新的泥土气息。赵家院里,磨农具的“噌噌”声,搓玉米的“沙沙”声,以及人们讨论春耕计划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春耕前奏。 赵卫国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山峦上虽然依旧覆盖着白雪,但山脊线已经清晰可见,看着屯子里其他人家也开始陆续收拾农具、准备种子,他知道,一个新的、充满劳作和希望的季节,马上就要开始了。他紧了紧手里的锄头柄,目光投向自家那片等待播种的土地,心中充满了干劲和期待。这1983年的春天,将是他大展拳脚,真正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更深根基的开始。 第121章 黑豹追兔练脚力 阳坡的雪化得最快,没几天的功夫,就露出了大片大片湿润的黑土地。空气里那股子凛冽的寒气淡了,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洋洋的气息,吸到肺里,带着点泥土解冻后的腥甜味儿。屋檐下的冰溜子跟比赛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摔在墙根的残雪上,碎成一地晶莹。屯子周围那圈儿白茫茫的雪帽子,仿佛一夜之间就往后缩了一大截,露出了底下枯黄的草甸子和光秃秃的田埂。 这人啊,猫了一冬,筋骨都僵了,渴望着到外头活动活动。狗也一样,尤其是黑豹这种骨子里刻着狩猎本能的优秀猎犬。 自打地上见了黑土,黑豹就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它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像冬天那样总找暖和地方趴着,而是竖着耳朵,鼻子不停地抽动,捕捉着风中带来的各种新鲜气味——湿润的泥土味、腐烂草叶的气息,还有……某些小动物开始活跃的味道。它那身油光黑亮的皮毛,在春日愈发温暖的阳光下,像一匹上好的缎子,肌肉线条在皮下贲张涌动,蕴藏着压抑了一冬的力量。 这天下午,赵卫国带着它,去屯子边上的自家地里看看化冻情况,顺便也让它撒撒欢。一出了院门,踏上那条被融雪弄得有些泥泞的村路,黑豹就像一支脱弦的箭,“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它没有明确目标,只是沿着田埂疯跑,四只强健的爪子有力地蹬踏着半化不化的雪地和裸露的黑土,溅起细碎的雪沫和泥点。它跑得毫无章法,时而直线冲刺,时而急转弯,时而高高跃过田垄,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压抑不住的“呜噜”声,仿佛要把憋闷了一整个冬天的精力,在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 赵卫国看着它那副撒欢的憨态,忍不住笑了。他知道,这不光是撒欢,更是一种本能的恢复性训练。一个优秀的猎犬,需要保持出色的体能、敏捷和爆发力,猫冬会让这些能力有所退化,必须通过这样的奔跑来重新唤醒肌肉的记忆。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枯草丛里,突然一阵轻微的晃动!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大概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催得出来觅食,被黑豹奔跑的动静惊动,猛地从草窠子里蹦了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后腿一蹬,像个小灰球似的,朝着远处弹射而去! 野兔的动作极快,而且启动毫无征兆,若是一般的狗,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已经窜出去老远了。 但黑豹不是一般的狗! 几乎在野兔蹦出来的同一瞬间,黑豹那双一直机警扫视四周的眼睛骤然亮起,如同两点寒星!它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原本有些随意的奔跑姿态立刻改变,身体伏低,脖颈前伸,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野兔逃窜的方向猛扑过去! “汪!”一声短促而充满威慑力的吠叫从它喉咙里迸发出来,这不是平时玩耍的叫声,而是带着猎杀本能的、充满力量的战吼! 那野兔也是狡猾,它不跑直线,而是在枯草丛和残雪堆之间来回不停地穿梭,利用地形的掩护和自身娇小灵活的优势,试图摆脱身后这个可怕的黑色追逐者。它的后腿力量惊人,每一次蹬地都能窜出去老远,留下一个个浅坑。 黑豹的速度更快!它那强健的四肢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每一步踏下,泥土和残雪纷飞。它紧紧盯着那个跳跃的灰点,眼神专注而锐利,大脑在飞速计算着野兔的奔跑轨迹和下一个可能的转向点。它没有盲目地死追,而是利用自己更胜一筹的直线速度和更强的耐力,不断地压缩着野兔的逃跑空间。 一场速度与智慧、追捕与逃生的较量,在这片刚刚苏醒的田野上激烈上演。 赵卫国没有出声干预,他抱着胳膊,站在地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知道,这种追逐对黑豹来说是绝佳的锻炼。不仅能恢复它的体能和速度,更能磨练它的耐性、专注力和对猎物行为的预判能力。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来,只能在一次次实战(或模拟实战)中积累的宝贵经验。 野兔被追得急了,一个急转弯,试图钻进一片更茂密的枯草棵子里。黑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它的意图,在它转向的瞬间,一个漂亮的斜向冲刺,猛地堵在了那片枯草的前面! 野兔受此一惊,慌忙中再次转向,但这一次,它的节奏被打乱了,动作出现了一丝慌乱。 就是这一丝慌乱,被黑豹精准地捕捉到了!它后腿猛地发力,整个身体如同炮弹般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黑色弧线,两只前爪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朝着那团灰影按了下去! “噗”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野兔一声短促的哀鸣。 尘土和草屑飞扬。 等赵卫国走过去时,黑豹已经用一只前爪牢牢地按住了那只还在徒劳挣扎的野兔。它没有立刻下死口咬死,而是抬起头,看着赵卫国,嘴里发出“呜呜”的邀功声,粗大的尾巴用力地摇晃着,眼神里充满了得意和等待主人肯定的期盼。 赵卫国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只野兔,不算大,但很肥硕。他赞许地摸了摸黑豹的脑袋,又用力揉了揉它结实的脖颈:“好小子!干得漂亮!这脚力,这反应,没白练!” 他没有要这只兔子,示意黑豹放开。黑豹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松开了爪子。那野兔一得自由,立刻连滚带爬,惊魂未定地窜进草丛深处,消失不见了。 “行了,知道你没退步就行。”赵卫国拍拍黑豹的背,“这开春的兔子,肉柴,没啥吃头。留着它,等秋天养肥了再说。走吧,回家!” 黑豹似乎听懂了,它不再纠结于到手的猎物飞了,而是又恢复了那种兴奋的状态,围着赵卫国转了两圈,然后再次冲向广阔的田野,继续它的“恢复性训练”。只是这一次,它的奔跑更加自信,姿态更加矫健,眼神也更加锐利。 赵卫国看着它在田野里纵情奔驰的身影,心里很是欣慰。黑豹是他最重要的伙伴和倚仗,它的状态直接关系到未来进山的安全和收获。看着它迅速从猫冬的懒散中恢复过来,重新展现出顶级猎犬的风采,赵卫国对即将到来的春耕之后的山林活动,也更加充满了信心。 这大地回春,万物复苏,不仅人要开始忙碌,这忠实的猎犬,也早已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跟随主人,再次踏入那片充满机遇和挑战的莽莽山林。 第122章 采购优良玉米种 日头爬上山头时,赵卫国揣着鼓鼓囊囊的布兜子出了门。兜里是年前卖山货攒下的票子和零散毛票,被他用手绢包了三层——这年头,钱实诚,一分一厘都得掰成两半花。黑豹摇着尾巴跟到院门口,被赵卫国按着脑袋撵了回去:“老实在家看门,今儿个办正事,不带你这馋狗瞎晃悠!” 公社农技站是新挂的牌子,红漆在白墙上一刷,透着一股子新鲜气。屋里头坐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正伏在桌上写画什么,见赵卫国进来,推了推眼镜问:“老乡,买啥?” “同志,咱想看看玉米种。”赵卫国凑到柜台前,目光扫过玻璃柜里几袋包装齐整的种子,“听说有新出的高产种?” 技术员打量他几眼,从底下拎出个麻布小袋,解开扎口倒出几粒金灿灿的种子:“喏,吉单101,省农科院刚推广的,秆矮穗大,抗倒伏,亩产比老品种能多百十斤。”又指指旁边灰扑扑的布袋,“这是本地小金黄,熟得早,煮着吃香,但产量低,一亩地少收三成。” 赵卫国捏起一粒吉单101,指尖搓了搓,籽粒饱满坚硬,泛着蜡质光泽。他心里门清——前世这时候,屯里人还守着老种子不敢换,直到八五年后高产种普及,家家粮仓才厚实起来。如今他既抢先一步,这头茬红利必须攥紧! “吉单101啥价?” “一亩地的量,三块五。”技术员补充道,“要粮票也行,二十斤全国票兑一亩种。”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三块五够买七斤肥猪肉了!但他面上不露怯,掏出布兜慢悠悠数票子:“来十亩地的种,给俺挑粒饱的。” 技术员见他爽快,脸色热络不少,一边称种子一边念叨:“这品种娇贵,得配合化肥。站里新到了尿素,你要搭点不?” 赵卫国摇摇头——化肥虽好,但眼下钱得用在刀刃上。他心里早有算计:猪圈里沤了半冬的粪肥才是宝贝,等开春混上草木灰,地力不比单用化肥差! 种子装进麻袋扎紧,赵卫国又花八毛钱称了二斤豆种。正要出门,却见个老汉蹲在站门口抽旱烟,瞅着他直咂嘴:“小同志,你让技术员忽悠了吧?啥吉单吉双的,能比老祖宗传的种子强?俺家种三十年小金黄了,饿死过谁?” 赵卫国认得这是邻屯的刘老倔,出了名的认死理。他也不争辩,笑着递过一根“大生产”:“刘叔,咱种地不能光靠老黄历。您瞅这新种子,粒顶咱两个大,秋收时您来俺家地里瞧瞧,要是穗子不比老种鼓,俺赔您十斤粮!” 刘老倔被他说得一愣,嘟囔着“年轻人尽瞎折腾”,烟却接了过去。 回程时日头已偏西,赵卫国背着沉甸甸的麻袋,脚下生风。路过供销社,他摸出剩的毛票称了半斤水果糖,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得让卫东卫红那俩小馋鬼也甜甜嘴。 刚进院,小卫东就扑上来翻布兜:“哥!买啥好吃的了?”赵卫国把糖塞给他,顺势将人拎到仓房前:“吃糖可以,得帮哥干活!把这种子摊席子上晾晒,隔俩时辰翻一遍——这可是咱家秋收的金疙瘩!” 王淑芬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裹着苞米茬子香飘满院:“那种子真比老种强?别白瞎了钱……” “妈您放心,”赵卫国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秋后咱家粮仓要是堆不满,俺进山给您扛头野猪回来!” 暮色四合时,赵永贵拄着拐杖摸进仓房,抓起把种子对着煤油灯细看,昏黄的光线下,籽粒如碎金流淌。“这种子……是精神!”他喃喃着,转头看向儿子,“卫国,爹跟你赌一把——今年咱家地,全换新种!” 夜空星子亮起时,赵卫国把最后一把种子收回麻袋。黑豹凑过来嗅麻袋,被他轻拍脑袋:“闻啥?秋后让你尝尝新苞米贴饼子,香掉你狗牙!” 远处传来几声野狼嗥叫,黑豹立刻竖起耳朵,喉间发出威慑的低吼。赵卫国望向黑黢黢的山林,嘴角扬起——种子已备好,接下来,该在这片黑土地上书写新的丰收谱了! 第123章 兄弟合力耕自家地 日头刚爬上山脊,赵家院里的老杨树上就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吵醒了清晨。赵卫国套上磨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对着水缸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冰得嗓子眼一激灵,困劲儿瞬间散了。院墙角,黑豹正用爪子扒拉着新翻的湿土,鼻尖沾了泥星子,见主人出门,尾巴立刻摇成了风车。 “瞅啥?今儿个没空带你撵兔子,得干正事儿!”赵卫国拍了拍狗脑袋,拎起昨夜就擦亮的犁铧往外走。铁柱和王猛早已候在院外,一个牵着屯里借来的枣红马,一个扛着沉甸甸的耙子。三人碰头,二话不说往地里赶——春耕不等人,化冻的黑土软硬正好,再拖几日日头一晒,板结了就得费双倍力气。 赵家分的地在屯子东头,紧挨着一片白桦林。去年秋收后留下的苞米茬子像一撮撮硬胡子,倔强地戳在黝黑的土里。地头还堆着些未化尽的残雪,被牲口蹄子一踩,咯吱作响。赵卫国抓了把土在手里捻开,湿漉漉的泛着油光,满意地点点头:“这地气上来了,今儿个能把咱家这五亩地全犁出来!” 铁柱把马套上犁,嘴里嘟囔:“这吉单101的种金贵,地可得整细发点,别糟蹋了钱。”王猛在一旁系裤腰带,嘿嘿一笑:“你就把心搁肚子里!卫国啥时候干过没把握的事?等秋收粮仓爆满,咱也学学城里人,割几斤肥膘肉包酸菜馅饺子管够!” 分工不用多说,自有默契。赵卫国扶犁,他手臂绷紧,犁铧“嗤”地一声扎进土里,划开一道深褐色的波浪;铁柱牵马,嘴里“吁吁喔喔”地吆喝,控制着方向和速度;王猛则跟在后面,用耙子把大土块敲碎,把茬子根茎搂到一旁堆起来,留着当柴火。枣红马喷着白气,蹄子陷进松软的泥土,犁铧过处,蛰伏一冬的蚯蚓和甲虫惊慌失措地翻涌出来,引得几只灰喜鹊在地头蹦跳着啄食。 黑豹起初在地埂上追鸟玩,后来见主人忙得热火朝天,也凑到犁沟边,好奇地用鼻子嗅着翻出的新鲜泥土,偶尔被惊起的土蛤蟆吓一跳,龇着牙低吼两声,逗得三人哈哈大笑。日头渐高,三人脱了棉袄,只穿单褂,脊背上沁出薄汗,让春风一吹,凉飕飕的,却格外舒坦。 “歇会儿!抽根烟!”赵卫国喊了一嗓子,三人蹲在地头。他掏出烟卷分发,铁柱掏出火柴划着,凑过来点烟。王猛则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王淑芬一早塞给的黏豆包,已经凉了,但咬一口依然甜糯顶饿。三人就着凉水,啃着豆包,看着身后犁出的大片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心里都涌着一股踏实劲儿。 “卫国,你说这新种子,真能比老种多打百十斤?”铁柱吐着烟圈,望着地里,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把‘吗’字去了!”赵卫国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你看咱这地,黑得流油,底肥足,种子好,伺候到位了,它凭啥不给咱多打粮?等苗出来,再追一遍粪水,蹲苗时候勤着点锄草,秋后你就瞧好吧!” 王猛猛灌一口水,抹着嘴:“到时候粮食多了,咱那山货买卖也能更放开手脚!卫国,往后你就指方向,俺跟铁柱保证麻溜跟上!” 正说着,屯里几个老把式扛着锄头路过,看见赵家地里这热火朝天的架势和已经犁完的大片土地,都停下脚步。老倔头刘老倔也在其中,他蹲下身抓了把赵家地里的土,搓了搓,又看了看那崭新的犁铧和精神抖擞的枣红马,咂咂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似乎淡了些。 “永贵家这小子,是真能折腾。”有人低声议论。 “年轻人敢想敢干,是好事!就看秋后咋样了……” 歇够了,三人起身继续。下午的活儿干得更顺,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犁地、碎土、清理茬子,一条龙推进,效率惊人。枣红马也似乎通了人性,不用铁柱多吆喝,稳稳地拉着犁往前走。黑豹也不再捣乱,乖乖趴在王猛堆起的茬子堆旁,守着主人的水壶和衣服,耳朵却机警地竖着,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远处白桦林里,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叫,更衬得这田野间充满生机。 日头偏西,染红半边天的时候,赵家那五亩地已经全然变了模样。原先枯茬凌乱的土地,此刻平平整整,松软湿润,像一块巨大的、刚刚铺开的深色绒布,等待着播撒希望的种子。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甜气息,混合着青草萌芽的味道,吸入肺里,让人浑身充满力量。 “妥了!收工!”赵卫国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看着眼前的成果,嘴角扬起。铁柱和王猛也累得够呛,但脸上都洋溢着劳动后的满足和笑容。 三人收拾好农具,牵着马,拖着疲惫却轻快的步子往家走。黑豹兴奋地在前头开路,不时回头看看主人。炊烟袅袅升起,屯子里飘出晚饭的香气。王淑芬早已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儿子和两个帮手回来,连忙转身回屋端出温在锅里的热水。 赵永贵拄着拐杖站在院当中,望向儿子归来的方向,虽然没说话,但微微挺直的腰板和眼里的光亮,说明了一切。这一年,赵家的春天,从这三兄弟合力耕出的五亩沃土开始,扎实地迈出了第一步。 第124章 帮小梅家播种 日头刚跃上东山头,赵卫国便套好枣红马,犁铧擦得锃亮。铁柱和王猛蹲在院墙根下啃着黏豆包,见赵卫国出来,含糊不清地嚷嚷:“咋的?咱家地不是昨儿个刚犁完?今天又折腾啥?” 赵卫国把缰绳甩到马背上,咧嘴一笑:“少扯犊子!去小梅家地里搭把手,她爹腰伤没好利索,娘俩哪伺候得动五亩地?” 王猛一口豆包噎在喉咙里,捶着胸口怪叫:“哎呦喂!这是要当老张家上门女婿了?”铁柱憨笑着扛起耙子:“俺就说卫国今早咋往头发上抹水,梳得跟牛犊子舔过似的!” 三人一马踏着晨露往屯西头走。黑豹兴奋地窜在前头,惊得路旁草窠里扑棱棱飞出几只野鸡,彩羽在朝阳下闪着光。赵卫国眯眼瞅了瞅:“开春野鸡都结对子了,咱这进度可不能落下。” 张家地里,小梅正弯着腰清理苞米茬子,碎花衬衫后背洇湿一大片。她娘攥着镐头砸土块,见赵卫国他们来了,忙在围裙上擦手:“哎呦!卫国你们这是……” “婶儿,俺家地弄妥当了,过来搭把手。”赵卫国不等说完就卸犁铧。小梅抬头抹了把汗,脸颊比天边朝霞还红,嘴角却压不住笑:“俺家这老马倔得很,不听生人使唤……” “牲口跟人处惯了就好!”赵卫国牵过张家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把自家枣红马套在旁边,“让它跟着学学咋卖力气!”说着从兜里掏出块豆饼塞进老马嘴里,那马嚼得喷香,耳朵立刻支棱起来。 铁柱抢过小梅手里的镐头:“闺女家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糙活!”王猛更麻利, 抡起耙子搂茬子:“婶儿您歇着,今儿个让您见识见识啥叫机械化部队!” 地里顿时热闹起来。赵卫国扶犁吹响口哨,两匹马并排迈步,犁铧翻出浪花般的泥浪;铁柱挥镐破开板结的土块,汗珠子砸进黑土噗噗响;王猛边耙地边学布谷鸟叫,惊得田鼠从洞里窜出来,被黑豹一爪子按个正着。 小梅娘煮了绿豆水送来,见地里情形眼眶发酸:“他张叔要是身子骨硬朗,哪能劳累你们半大小子……” “您这话外道了!”赵卫国抹把汗,“开春抢农时跟打仗似的,俺家困难时候,您不是还偷摸给卫东塞过菜团子?” 日头渐高,小梅从家抱来一坛咸菜疙瘩,切开淋上辣椒油。几人蹲在地头就着凉水啃窝头,王猛嚼得嘎嘣响:“婶儿腌这咸菜真入味儿,赶明儿让卫国拿野猪肉来换!” 小梅娘笑出泪花:“管够!秋后新苞米下来,婶儿给你们烀饼子、炖豆角子!” 歇过气儿,播种更要紧。赵卫国取出吉单101种子,教小梅按一拃深、两拳远的间距点种:“新品种稀植才能长大穗,可不能像老法子撒芝麻似的。”小梅学得认真,手指量着株距,长发扫过赵卫国胳膊,两人耳根都泛红。 忽听得山林里传来野猪哼叫,黑豹猛地竖起耳朵。赵卫国抄起土枪往天放了一响,沉闷回声惊起群鸟。“开春野猪带崽下山拱种子,今晚俺下几个钢丝套。”他给小梅娘宽心,“等逮着猪崽,烀一锅酸菜粉条咱两家分!” 日头偏西时,五亩地齐整铺满新土。小梅娘拽着三人衣襟不让走,从灶间端出攒的鸡蛋非要炒韭菜。赵卫国使个眼色,铁柱王猛架起老太太说笑:“您要实在过意不去,秋后多给卫国缝两双鞋垫!” 暮色里三人牵着马往回走,身后是张家人站在炊烟里的身影。王猛捅捅赵卫国:“俺可看真亮的,小梅娘瞅你那眼神,跟瞅亲儿子似的!” 铁柱瓮声瓮气补刀:“刚小梅偷偷往卫国水壶里搁了冰糖……” 赵卫国踹开俩起哄的,回头望了眼笼罩在暖光中的院落。黑豹似乎懂了什么,蹭着他裤腿呜呜叫。远山轮廓浸在霞光里,像幅刚描好的年画。 第125章 头茬野菜露头嫩 日头暖烘烘地照着,积雪跟羞臊了似的,紧着往土里缩,露出大片湿润的黑地。风里裹着泥土的腥甜味儿,挠得人鼻子眼儿发痒。赵卫国蹲在院门口,指尖捻开一撮刚化冻的土,瞅着草窠子里那点星星点点的绿意,嘴角扬了起来——这是大地回魂的信儿,头茬野菜要冒头了! “黑豹!巡山去!”他抄起墙角的柳条筐,冲院里喊了一嗓子。正趴着打盹的黑豹“噌”地窜起,尾巴甩得跟鞭子似的,喉咙里呜呜噜噜透着兴奋。王淑芬从灶间探出头:“又瞎折腾!开春地气凉,别扯坏秧子!” “妈您就瞧好儿吧!”赵卫国把筐往肩上一甩,“今儿个给您淘换点爽口货,去去一冬的油腥!” 屯子往东的阳坡上,枯草甸子已然泛青。黑豹撒着欢在草稞子里钻,鼻头贴地猛嗅,突然前爪一蹬,冲着片洼地“汪汪”直叫。赵卫国紧走几步扒开乱草,但见贴着地皮冒出些针尖似的紫红嫩芽,叶片蜷着像小拳头,根茎带着股冲鼻的辛辣——正是开春头一拨小根蒜! “好小子!记头功!”他揉着黑豹脖颈,取出小铲顺着根茎斜插进土。冻土初化,带着冰碴的泥块被轻轻撬起,白生生的蒜头连着紫红嫩茎,抖落泥土后露出水灵灵的根须。黑豹凑过来闻,被辣得打了个喷嚏,逗得赵卫国直乐:“馋狗!这玩意儿蘸酱吃,能香掉你下巴!” 转悠到河套边,枯柳枝上已爆出鹅黄芽苞。湿润的河滩地里,锯齿边的婆婆丁舒展着翠绿叶片,叶脉里还凝着露水珠。赵卫国专挑巴掌大的嫩株,指甲掐断根茎时渗出乳白浆汁,空气里顿时漫开清苦的草木香。黑豹学着他的样子用爪子扒拉野菜,反倒把整株扯得稀烂,急得围着菜坑直转圈。 “干啥啥不行,捣乱第一名!”赵卫国笑骂着甩过去根肉干。抬眼却见坡上几丛刺五加已抽出紫红新梢,顶芽蜷曲如雀舌,正是腌渍下饭的好东西。他手脚麻利地折下嫩尖,盘算着再摘些荠菜包顿饺子——前世这时节,全家还就着咸菜疙瘩啃窝头,哪尝过这般鲜灵? 日头升到头顶时,柳条筐已堆成小山。除了小根蒜、婆婆丁,还有叶背泛紫的荠菜、带着薄荷凉的柳蒿芽,几把脆生生的曲麻菜垫在筐底。黑豹忽然竖起耳朵,冲着桦树林低吼。赵卫国警觉地抄起铁铲,却见林子里晃出个灰影——竟是只傻狍子!那畜生歪头盯着人看,圆眼睛里满是好奇,前蹄试探着往前踏了两步。 “滚犊子!再瞅把你炖锅子里!”赵卫国跺脚吓唬它。狍子受惊蹦起老高,白屁股一闪便没入林间。他摇头失笑:“这傻东西,开春净往人跟前凑,怪不得老猎户说‘棒打狍子’不用枪...” 归途经过张家地头,小梅正弯腰点豆种。见赵卫国筐满篓流,她撩起鬓角碎发轻笑:“俺娘早上还念叨嘴没味儿,你这野菜送得比赤脚医生开药都准成!” “赶明儿刺嫩芽长起来,给你掰一筐炒鸡蛋!”赵卫国把最水灵的婆婆丁塞进她竹篮,余光瞥见张母站在院门口抿嘴乐,忙扯着黑豹溜之大吉。 灶房里飘出猪油香时,赵卫国正蹲在井台边淘洗野菜。小根蒜用井水拔得脆生,婆婆丁掐去老根留嫩叶,荠菜抖净泥沙焯水攥成碧绿团子。王淑芬系着围裙过来帮手,见满盆青翠不由感慨:“你爹要是牙口好,就着这口鲜灵能多吃俩贴饼子...” 晚饭桌上,黄澄澄的苞米茬子粥冒着热气。中间摆着青花大碗:小根蒜拌盐淋醋,辣中回甘;婆婆丁蘸鸡蛋酱,苦里透香;荠菜剁碎混着虾皮包成菜饽饽,蒸得皮薄馅绿;另有一海碗柳蒿芽土豆汤,乳白汤汁浮着嫩绿芽尖。赵永贵呷了口荠菜汤,眯眼叹道:“这口鲜味儿顶得上肉香!”小卫东被小根蒜辣得嘶哈吸气,仍抓着菜饽饽往嘴里塞。黑豹得了几根焯过水的野菜梗,嚼得咯吱作响。 暮色染红窗纸时,赵卫国把剩的荠菜摊在席上晾晒。黑豹趴在一旁啃野菜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地。远处山林传来野狼嗥叫,赵卫国抓起把泥土掂量:“再等半月,榛蘑该冒头了...”春风掠过屋檐,带着野菜清芬飘向星子初现的夜空。 第126章 河边垂钓开春鱼 牤牛河到底是被春娘娘挠了痒痒肉,河心裂开一道道深褐色的口子,冰块酥得像槽子糕,顺着浑黄的河水往下漂。河岸边,去年冻得梆硬的淤泥,这会儿软乎得像发面团,踩上去一陷老深。柳毛子泛出鹅黄,水芹菜在浅滩扎了堆,几只长腿水蚊子在水面上跳,搅得一河春水皱巴巴的。 赵卫国扛着鱼竿往河边走,鱼竿是现砍的细竹竿,鱼线是纳鞋底的棉线,鱼钩是拿缝衣针在油灯上烧红了弯的。就这简陋家伙事儿,在前世后来那些讲究人眼里纯属扯犊子,可他知道,开春这拨“开河鱼”,吃的就是个野趣,鱼认的是食儿,不是钩。 黑豹跟在他屁股后头,蹑着脚在泥滩上走,爪印像一朵朵梅花。它不傻,知道这地方不是撒欢的地界,泥泞不说,那哗哗的水声让它有点莫名的警惕,只敢伸着脖子往河里瞅,鼻头翕动着,捕捉水腥气里夹杂的、若有若无的鱼味儿。 “老实趴着,别把鱼吓跑喽!”赵卫国在岸边找了个背风向阳的湾子,把带来的破麻袋片铺在干爽点的草墩子上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里面是昨晚就挖好的红蚯蚓,扭动着,沾着湿泥。又拿出个小布袋,倒出点玉米面掺着麸皮和的饵料,散发着淡淡的粮食香。 挂饵,甩线,棉线牵着鱼钩悄没声地没入浑浊的河水里。鱼漂是用大蒜茎秆做的,轻飘飘地立在水中。赵卫国屏着呼吸,眼睛眯起来,死死盯着那一小截白点儿。黑豹也学着他的样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水面,耳朵却机灵地转动,听着周围的动静。 开春的鱼,饿了一冬,见着食儿不要命,但身子还僵,吃口轻。鱼漂只是微微一顿,往下沉了一目,要不是赵卫国眼神毒,根本发现不了。他不急着提竿,心里默数着“一、二、三”,等那鱼漂又往下阴了一小下,才手腕一抖,顺势提竿! 棉线瞬间绷直,竹竿弯成了一张弓!水下传来一股挣扎的力道,不大,但很实在。 “来了!”赵卫国低喝一声,小心地控着鱼竿,借着竹竿的弹性,慢慢把水里的家伙往岸边领。 黑豹“噌”地站起来,尾巴僵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它能看到水里那道挣扎的影子了! 哗啦一声水响,一条巴掌宽、脊背青黑、肚皮银白的鲫瓜子被提出了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鳞光,尾巴还在拼命甩动,溅起细碎的水珠。 “哈哈!开门红!”赵卫国笑着把鱼摘下来,扔进旁边的水桶里。那鱼在桶底扑腾了几下,才安静下来。黑豹凑到桶边,好奇地用鼻子去嗅,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吓得往后一跳,又不甘心,围着水桶转圈。 赵卫国重新挂上蚯蚓,再次下钩。他知道,这开河鱼往往是一群,钓着一条,附近就还有。果然,没过一炷香的功夫,鱼漂又有了动静。这次吃钩更猛些,鱼漂直接被拉入了水中。赵卫国一提竿,感觉分量不轻,溜了一会儿提出水面,是条一拃多长的柳根子(一种小型冷水鱼),肉滚滚的,看着就肥美。 接下来,鱼口断断续续,有时等半天没动静,有时接连上几条。除了鲫瓜子和柳根子,还钓上来两条肉乎乎的嘎牙子(黄颡鱼),那鱼背鳍和胸鳍上的硬刺扎手,赵卫国小心地捏着鱼肚子把它摘下来,扔进桶里。这玩意儿炖豆腐,汤色奶白,味道极鲜。 黑豹从一开始的兴奋,渐渐变得有耐心。它看明白了,主人那根棍子甩进去,等一会儿,就能从水里拽出好吃的。它不再围着水桶转,而是安静地趴回原地,只是每当赵卫国有动作,它的耳朵就会竖起来,眼神紧紧跟随。偶尔有只野鸭子从河面飞过,或者对岸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它会警觉地抬头看看,然后又很快把注意力放回水面和主人身上。忠诚的陪伴,无声却温暖。 日头爬到了头顶,晒得人脊背暖洋洋的。桶里的鱼已经有了小半桶,扑腾的声音都密集了许多。赵卫国收起鱼竿,掂量了一下收获,心里挺满意。这开春的鱼,虽说个头不大,数量也不算太多,但贵在新鲜,肉质紧实,没有土腥味,是尝鲜的好东西。 “走喽,黑豹!回家炖鱼汤!”赵卫国提起水桶,扛起鱼竿。 黑豹立刻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尾巴重新欢快地摇起来,它知道“回家”意味着好吃的在等着。 回去的路上,碰到屯里几个半大小子也在河边瞎晃悠,拿着自制的鱼叉咋咋呼呼,收获却寥寥。看见赵卫国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都围过来看,眼里全是羡慕。 “卫国哥,你咋钓的?教教俺们呗!” “就是,俺们在这戳半天了,就叉着几条小柳根儿!” 赵卫国笑了笑,也没藏私:“开春鱼吃口轻,得看漂仔细点。找这背风的湾子,水稳当,鱼爱待。饵用活蚯蚓,比面疙瘩好使。” 小子们听得连连点头。 到家时,王淑芬正在院里晒野菜,看见儿子拎回半桶鱼,脸上笑开了花:“哎呦!这开河鱼最鲜了!晚上妈给你酱焖两条,再炖个鱼汤,正好给你爹补补!” 小卫东和赵卫红也跑过来看,对着桶里的鱼指指点点,小卫东还试图伸手去捞,被赵卫国一把拍开:“滚犊子!手脏兮兮的,别祸害鱼!” 晚上,赵家的饭桌上果然飘起了鱼香。酱焖的鲫鱼咸香入味,鱼肉蒜瓣似的;柳根鱼和嘎牙子炖了豆腐,汤色乳白,撒上点香菜末,鲜得人舌头都快掉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着鲜美的鱼肉,喝着暖胃的鱼汤,唠着开春的闲嗑,其乐融融。黑豹也分到了一大碗鱼汤泡饭,里面还有几块没刺的鱼肉,吃得它呼呼作响。 赵卫国嚼着鱼肉,看着窗外暮色中逐渐模糊的远山轮廓,心里盘算着,等河里的水再清亮些,鱼群更活跃了,可以试试下挂网,那收获才叫过瘾。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老话,真是一点不假。 第127章 参苗移植试验田 日头斜过东山头,赵卫国攥着赶牛鞭在院墙根划拉半晌,终于选定一片背风向阳的坡地。这里原是堆柴火的角落,腐木屑混着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扒开表层还能看见蚯蚓翻起的沃土,黑亮亮泛着油光。他蹲下身抓把土在指间捻开,湿度恰到好处——参苗最怕积水烂根,这地势高矮正好。 “哥你掏鼠洞呢?”小卫东举着黏糊糊的玉米饼凑过来,被赵卫国按着脑袋撵走:“去喊你铁柱哥扛铁锹来,再捎带半筐河沙!” 王淑芬在围裙上擦着手追出来:“瞎折腾啥?开春不赶紧种苞米,倒学城里人摆弄花盆?” “妈您瞧着,这比十垄苞米金贵!”赵卫国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等秋后参籽红了,给您扯的确良做新褂子!” 铁柱扛着铁锹呼哧带喘跑来时,赵卫国已清出丈许见方的地块。两人沿着画线挖出半尺深沟,河沙混着腐殖土铺底,又掺上碾碎的柞木灰——这是前世在农技站学的法子,仿野参生长的林下环境。黑豹好奇地用爪子扒拉沙堆,被飞尘呛得连打三个喷嚏。 “整这老些讲究……”铁柱嘟囔着往手心啐唾沫,“孙大爷说野参挪窝就掉价,咱这不是白忙活?” 赵卫国撬起块带草的土坷垃砸他脚面:“你当都像你似的挪炕就认生?参苗比狗皮膏药还黏糊,只要带着老娘土,挪哪儿都疯长!” 话虽这么说,真到起苗时他比接生还小心。那片发现参苗的椴树林在向阳坡,去年落下的阔叶腐化成绵软褥子。赵卫国跪在地上,用削尖的竹片替代铁锹,沿参苗三尺外画圈,指尖探进土里摸索根须走向。黑豹竖着耳朵在旁边警戒,忽然冲草丛低吼——两只灰松鼠正在柞树上抢松塔,砸下的松针簌簌落在赵卫国后颈。 “滚犊子!”铁柱抡起外套吓唬松鼠,转头见赵卫国已托起团裹着黑土的参苗。细密根须缠着腐叶,顶端两片铜钱大的籽叶还带着露水。赵卫国连土捧进铺了青苔的桦皮篓,动作轻得像捧刚孵的鸡崽。 试验田这会儿已拾掇齐整。垄沟垫着剥皮的白桦枝——防地蛆啃根;坡顶插着绑红布条的树枝——防鸟雀落脚;赵卫国甚至从河滩捡来多孔火山石垒在四周,说是夜里能返潮气。王淑芬送水时看见直咂嘴:“俺儿伺候参苗比伺候祖宗还上心!” 最绝的是遮阴棚。赵卫国砍来青柳枝编成篱笆,高低错落架在垄上,日光透过缝隙洒下碎金,正合“树影漏光”的野参生长道。小卫东带着赵卫红偷拽柳枝编草帽,被赵卫国逮住罚给参苗浇淘米水。 移植第七日恰逢谷雨,嫩绿参芽顶开土皮。赵卫国蹲在垄边憋住气,眼见着鹅黄嫩茎颤巍巍舒展开三片卵形叶,叶脉在夕照里透出蛛丝般的银光。他掏出土造本子记下:“四月廿一,五株四品叶返青,新发三花。”铁柱抻脖子瞅见嗤笑:“咋还写参苗日记?指望它给你当媳妇?” “你懂个屁!”赵卫国合上本子揣进怀里,“等参籽落地、参籽又发芽,十年后这就是半亩参田!到时候娶媳妇的三大件——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全从土里刨出来!” 暮色渐浓时,赵卫国独坐试验田边磨锄刀。月光下参叶凝露如碎钻,远处山林传来悠长狼嚎。黑豹警惕地竖起耳朵,却见主人嘴角噙笑——仿佛已看见十年后,这片黑土地里长出的金色希望。 第128章 收购村民山货 日头爬上东山脊时,王猛揣着个蓝布包袱蹬蹬跑进赵家院子,包袱里装着戥子秤、牛皮账本和半截铅笔头——这是他昨儿个连夜从公社供销社淘换来的“商业装备”。赵卫国正蹲在院门口磨开山刀,见他这架势噗嗤乐了:“好家伙!整得跟账房先生似的,咋不再挂个老花镜?” “咱这买卖得讲究!”王猛把包袱摊在磨刀石旁,抽出戥子秤比划,“你瞅瞅,公社收蕨菜压到八分一斤,咱给老乡一毛二;榛蘑他们收三毛五,咱给四毛!薄利多销,攒够一车就往县里送!” 赵卫国拎起戥子秤掂量。这玩意儿由乌木秤杆、铜秤盘和象牙秤砣组成,能精确到钱(约5克),专门用来称贵细山货。他前世在药材市场见过老贩子用这秤称鹿茸,没想到如今要在靠山屯开张第一桩买卖。 “规矩得立住!”赵卫国把秤抛回去,“三不收:带泥的蕨菜不收,发霉的榛蘑不收,未成年的山参苗不收——咱不能学那起子黑心贩子祸害山林!” 黑豹原本在啃骨头,见俩人说得热闹,叼着骨头凑到戥子秤前嗅,被王猛捏着后颈皮拎开:“馋狗!这可不是肉铺!” 收购点设在赵家新房东厢房。王淑芬腾出个红漆木柜当货架,赵卫红用旧作业本裁出标签纸,小卫东负责用烧黑的树枝在墙上画价目表——歪歪扭扭的“蕨菜壹角贰分”旁边还配了朵蘑菇图案。 头一天开张,只有陈老蔫媳妇挎着半篮刺五加嫩芽来探路。赵卫国捏起根嫩芽对着光看:“婶儿,这芽子抽得太老,顶尖都展叶了,按规矩得折三成价。” 王猛赶紧抓把糖塞给躲在妇人身后的小孩:“下回赶早摘,带露水的嫩尖俺们按一等品算!” 消息比春风传得还快。没过三日,屯里人发现赵家当真现钱结账,还白送捆货的麻绳,东厢房渐渐热闹起来。李二嫂的干木耳朵大肉厚,赵卫国当场数出两块八角;孙福贵家的猴腿菜沾着露水,王猛额外添了五分钱“鲜嫩补贴”;就连小娃子挖的婆婆丁,只要根须完整都按斤两收。 这日晌午,张老疙瘩扛着麻袋喘粗气进门:“卫国,瞧瞧这玩意值不值钱!”袋口一抖,滚出几个带刺的绿壳——竟是野核桃!王猛用柴刀劈开,果仁饱满泛油光。赵卫国抓几个揣兜里:“按榛子价收!往后这类山坚果单独记账!” 买卖做得红火,却也撞见蹊跷事。屯西胡老七连续三天送来品相极好的榛蘑,朵形整齐得像量过,根蒂却带着不自然的刀口。赵卫国捏碎朵蘑菇闻味,冷笑:“这是林场育苗棚里偷种的平菇!您要再拿人工货充野山珍,往后赵家门槛就别迈了!” 胡老七臊得满脸通红,王猛追出院门往他筐里塞包烟:“七叔,后山阳坡的榛蘑正当季,何苦搞这掉价事儿?” 最让赵卫国惊喜的是孩子们。半大小子们放学后疯跑进山,用衣兜兜回红彤彤的五味子、紫汪汪的蓝莓果。赵卫国专备个陶罐装零碎山货,称完重量不光给钱,还奖励水果糖。黑豹也学会用湿鼻子辨认五味子,有回叼着整串红果回来邀功,被小卫东掰开狗嘴掏出三颗黏糊糊的果实。 月底盘账,牛皮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蕨菜二百一十三斤、榛蘑八十五斤、刺嫩芽四十斤、野核桃三十斤……刨去成本净赚四十七块八毛。王猛攥着钞票手发抖:“俺爹在矿上抡大锤一月才挣三十六!” 赵卫国却盯着墙角那袋野核桃出神。他想起前世见过的东北野生核桃油,小小一瓶卖上百元。现在这金疙瘩被乡亲当零嘴磕,简直暴殄天物! 暮色里,两人把山货分装进麻袋。王猛突然捅捅赵卫国:“屯里人都在传,说你脑瓜里住着山神爷,连核桃缝里能榨金油都知道!” 赵卫国抓起把榛蘑撒向空中,菌菇如金伞在夕阳里纷扬:“告诉乡亲们,等秋后松子下来,咱要让靠山屯的山货坐上火车进省城!” 远处传来运材车的轰鸣,黑豹冲着声响狂吠。赵卫国揉着狗脑袋轻笑:“别叫,往后咱的买卖比拉木头还红火!” 第129章 黑豹驱赶野猪 谷雨后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刚冒头的玉米苗蔫头耷脑。赵卫国蹲在地垄边,指尖捻开一撮潮乎土,瞅着籽粒拱出的嫩绿芽尖,心里正盘算着追肥的时辰,忽听得东山梁子传来连串闷响——像是谁家破犁铧拖在石头上,又掺着哼哧哼哧的喘气声。 “坏菜!”他撂下锄头往坡上跑,黑豹早已炸着毛箭似的窜出去,喉间滚出低吼,尾巴绷成铁棍。 只见七八头野猪正撅着黑黢黢的屁股在邻家地里狂欢!领头的是头半大崽子,脊鬃支棱得像刺猬,两颗獠牙虽没完全成型,拱土的劲儿却凶得很。长嘴筒子插进土里一掀,刚扎根的玉米苗连土带根飞起,后蹄子还不忘把垄沟踩得稀烂。旁边老母猪带着一窝花皮崽,专挑嫩芽啃,所过之地跟剃头似的只剩黄泥。 “天杀的瘟牲!俺的吉单101啊!”后赶来的李老栓捶着大腿嚎啕,手里铁锹抖得筛糠似的。他婆娘一屁股坐地上拍泥泞:“熬了半冬就指望这茬苗,全让祸害了!” 赵卫国攥紧三齿叉,眼底淬了冰。这野猪群往年秋收才下山,今年开春就饿红了眼,定是去年雪大冻死了山上的橡子,逼得它们提前找食。他前世见过野猪一夜拱光三十亩谷子的惨状,如今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黑豹!缠住头猪!”他吹响猎哨,右手扬出备在兜里的二踢脚。黑豹闻令如电,贴着地皮潜到领头猪侧翼,冷不防叼住其后腿猛甩!那猪崽吃痛暴怒,调头追咬却总差半寸,黑豹像团黑旋风,忽左忽右专攻下三路。 “铁柱带人守北垄!猛子往东边扔响竹!”赵卫国边吼边解下绑在树上的破脸盆哐哐敲。霎时间,铜锣声、爆竹声、犬吠声混成一片,野猪群被声浪冲得阵脚大乱。老母猪护崽心切,竟朝着黑豹猛撞过去! 千钧一发时,黑豹腾身跃过猪背,利爪在猪臀划出三道血棱子。老母猪惨叫着往林子逃窜,猪崽们见状纷纷跟上。唯独那头半大猪杀红了眼,竟朝着赵家试验田冲去——那儿可藏着刚成活的参苗! “滚犊子!”赵卫国抡圆三齿叉砸向猪颈,木柄震得虎口发麻。野猪皮糙肉厚,只踉跄两步又埋头猛冲。眼看要撞碎护参的桦木篱笆,黑豹凌空扑上,一口咬住猪耳死不松口。滚烫的猪血溅进黑豹眼眶,它甩头嘶吼着,四爪如铁钩深嵌猪背。 人猪僵持间,王猛带着屯里青壮举着火把围拢。野猪被火光灼得睁不开眼,终于哀嚎着挣脱犬牙,带伤窜进榛柴棵子。黑豹还要再追,被赵卫国厉声喝住:“穷寇莫追!林子里指不定藏着熊瞎子!” 暮色浸透田野时,众人清点损失。李老栓家毁了两垄苗,赵家试验田因护得及时只蹭倒几丛苏子。张老疙瘩举着松明子照野猪蹄印,倒吸凉气:“这蹄印比茶碗还大,要是成年公猪,今晚咱全得交代!” 赵卫国给黑豹冲洗伤口,从猪牙缝里剔出半截带血犬毛,心疼得直抽气。王淑芬端来盐水嗔怪:“牲口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参苗再金贵能比命重要?”小卫东却举着野猪鬃毛当令箭,满院学黑豹扑咬动作。 当夜,赵家灶房飘出草药味。赵卫国边给黑豹敷刺五加止血粉,边对闻讯赶来的孙大爷叹气:“野猪尝到甜头肯定还来,得想个长远法子。” 老猎人咂着烟袋锅子:“旧年伐木队清了两片柞树林,野猪没了橡子囤冬粮。你瞅西山沟子那片榛柴丛,明儿带人撒点陈苞米——畜生吃饱了就不祸害庄稼。” 月光爬上窗棂时,赵卫国摩挲着黑豹结痂的耳根。这猎犬今日展现的战术智慧远超寻常——佯攻诱敌、声东击西,竟像读过兵书。他忽想起前世听闻我军培育过军犬作战小队,心里倏地亮起盏灯。 远处山林又传来野猪嚎叫,黑豹警觉地支起前腿。赵卫国把开山刀垫在枕下,听着屯里零星的守夜锣声,喃喃如立誓:“等参苗收了钱,先买二十斤铁蒺藜!往后这靠山屯的庄稼地,野猪拱一寸,咱守一丈!” 第130章 采挖天麻遇蛇惊 谷雨后的日头还没完全抖落春寒,赵卫国已扛着药锄往二道沟去了。黑豹在前头开路,爪尖踏碎腐叶的脆响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的振翅声在林子里荡出老远。这季节正是天麻抽茎的时候,去年秋天他在背阴坡见过几片紫褐色花苞,算准了这时候地下的块茎该有拳头大了。 “哥你等等俺!”小卫东攥着布口袋深一脚浅脚追来,脑门汗珠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娘说天麻炖小鸡治头晕,让多挖点给爹补身子!” 赵卫国把弟弟拽上坡,药锄点着湿泥里的蹄印笑:“瞅见没?野猪昨夜刚犁过地,咱要是晚来两天,这窝天麻准让瘟牲当萝卜啃了!” 腐殖土被前夜雨水浸得黝黑发亮,赵卫国蹲身扒开榛柴棵子,但见枯叶间立着几柱竹节似的赤褐花茎,顶端蜷曲的穗子还沾着露水。他顺着茎秆往下探,药锄在离根半尺处斜插进土,轻轻一撬——噗嗤! 黑豹突然龇牙低吼,前爪死死扒住地皮。但见翻起的土块下窜出条三尺来长的松花蛇,黄黑环纹在晨光里泛着冷釉似的亮,扁三角脑袋昂成弓弦,信子嘶嘶喷着白气。小卫东“嗷”一嗓子瘫坐在地,布口袋滚进草窠。 “别动!”赵卫国横臂拦住要扑咬的黑豹。这蛇是才出蛰的,动作还僵着,但毒牙里存的浆液正毒。他前世在养殖场见过蛇农取毒,知道惊蛰后饿了一冬的长虫最是暴躁。药锄慢慢往回带,锄尖勾着那窝天麻轻轻挪——块茎饱满如纺锤,淡黄表皮带着蝉翼似的环纹,正是药效最足的“春麻”。 松花蛇被激怒了,颈子膨成扁铲状,鳞片摩擦着枯叶簌簌作响。黑豹喉间滚出闷雷般的低吼,脊毛炸成棘刺,却因主人压制不敢妄动。赵卫国余光扫见蛇尾缠住裸根的老椴树,心头一亮:畜生借力呢!他猛地抬脚跺向树根,震得枝头残雨哗啦浇下。 长虫被冷水激得缩颈,赵卫国趁机抢前两步,药锄杆快准狠地压住蛇颈七寸。那蛇身绞住锄杆疯狂扭动,尾梢拍得泥土飞溅。黑豹瞅准时机猛扑上前,利齿堪堪擦过蛇尾,生生将其从锄杆上撕扯下来! “撒口!”赵卫国厉声喝止还要追击的黑豹,药锄顺势往坡下猛甩。松花蛇在空中扭成草绳,噗通落进溪涧没了踪影。小卫东哆嗦着爬过来,却见哥哥已蹲身捧起天麻块茎吹土:“怕啥?长虫占着阳坡蛇窖,咱抢了人家炕头,还不许它急眼?” 日头攀上白桦梢时,布口袋已装满二十多株天麻。赵卫国专挑三年以上的成年株,用青苔裹住根须保潮。黑豹蹿到溪边舔水,忽然叼着个灰扑扑的东西回来——竟是方才打斗时滚落的布口袋,袋口还沾着星点蛇涎。 “得,今儿晌午给你加餐!”赵卫国揉着狗头笑骂,从褡裢里摸出块鹿肉干。转身却见小卫东正用树棍拨弄蛇蜕,嘴里念念有词:“孙大爷说蛇蜕能治红眼病……” “扯犊子!那是烧成灰和冰片用的!”他抢过蛇蜕团了团塞进弟弟衣兜,“回去让娘缝你枕头里,省得你夜里尿炕!” 归途经过张家地头,小梅正在院墙边晒刺嫩芽。见赵卫国布袋沉甸甸的,姑娘抿嘴递来块蓝布帕子:“擦擦汗吧,衣裳都让露水打透了。”帕角绣的并蒂莲还带着皂角香,赵卫国揣进怀里时,瞧见未来丈母娘在灶房窗后偷瞄。 炊烟袅起时,赵家院里飘出药香。王淑芬把天麻切片焯水,和泡发的榛蘑一起塞进小母鸡肚膛,陶罐坐在余火上咕嘟。赵永贵咂着参酒感慨:“早些年挖着天麻都让公社收走了,哪舍得自家炖鸡?” “爹您放心吃,”赵卫国夹块鸡腿肉放进老人碗里,“后山阳坡少说还能起百十斤,等晒干让王猛捎到县里,换的钱够给卫红扯身的确良!” 月光漫过窗纸时,赵卫国在油灯下擦拭药锄。黑豹趴在他脚边啃骨头,偶尔竖起耳朵听远处狼嚎。小卫东忽然抱着枕头钻进来:“哥,蛇蜕真能防尿炕?” “再磨叽明天不带你了!”赵卫国吹熄灯,黑暗中嘴角扬得老高。山林的气息从窗缝钻进来,混着新翻的泥土和远雷的咸腥。他摸向枕下的开山刀——等这场雨过后,林子里该出猴头菇了。 第131章 獾子洞守夜战 阳坡的日头刚压过西山梁子,赵卫国和铁柱正猫腰在二道沟的榛柴棵子里钻。黑豹突然刹住脚步,鼻头贴着地皮猛嗅几圈,前爪开始疯狂刨挖一个隐蔽的土坎——腐叶下渐渐露出碗口大的洞穴,边缘光滑油亮,还粘着几根灰褐色硬毛。 “是獾子洞!”铁柱攥紧柴刀,声音带着颤,“瞅这尿骚味,少说得住着一窝肥货!” 赵卫国抓把洞口的湿土捻开,指尖触到尚带余温的粪球。他眯眼打量四周:洞口朝南避风,五步外有裸岩作屏障,正是老獾最爱的“冬暖夏凉神仙洞”。前世他跟着孙大爷掏过獾窝,知道这畜生昼伏夜出,洞道七拐八绕能通到山泉眼。 “整点硬货!”赵卫国解下背篓掏出麻绳网,“铁柱去砍些刺棘条堵后路,猛子带响竹守西坡——听说你家过年剩的二踢脚还没放?” 王猛正趴地上研究獾子脚印,闻言一骨碌爬起来:“早备着呢!俺娘说这玩意驱邪,俺看驱獾子更带劲!”说着从怀里掏出三个红纸裹的炮仗,又摸出半盒火柴。 三人分工如行军布阵。铁柱挥柴刀砍来带刺的野枣枝,将岩石后侧的三个疑似副洞堵得密不透风;王猛在獾子惯常饮水的路径埋下拉线爆竹;赵卫国则在主洞口张好活扣绳网,又折来嫩柳枝编成通风罩——待会儿熏獾时全靠这玩意往洞里送烟。 日头彻底沉进林海时,獾子洞周围已布成天罗地网。赵卫国把干艾蒿混着辣椒面塞进铁皮桶,转头见小卫东攥着弹弓摸过来,抬脚轻踹他屁股:“滚犊子回家写作业!獾子急眼了能咬断牛腿骨,你当是撵家雀呢?” 暮色四合,山风裹着凉意漫过沟塘。黑豹伏在赵卫国腿边,耳朵机灵转动捕捉每丝异响。当最后一缕霞光被墨色吞没,洞里终于传出窸窣动静——先是有节奏的抓挠声,接着是幼崽细弱的哼叫。 “点火!”赵卫国低喝。铁柱擦燃火柴扔进铁桶,浓烟顿时混着辛辣味涌起。赵卫国迅速扣上柳编罩,抡起旧衣裳往洞里扇风。不过半袋烟功夫,洞深处传来成年獾愤怒的嚎叫,像是破锣砸在石头上。 “来了!”王猛攥紧绑着爆竹的麻绳。但见黑影一闪,领头公獾顶着烟火窜出,壮得像半大猪崽,灰毛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色。它撞上绳网的瞬间,活扣骤然收紧!那獾子暴怒人立,利爪撕扯麻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黑豹如黑色闪电扑上,精准咬住獾子后腿。吃痛的獾子调头便啃,犬牙相撞迸出火星。赵卫国抡起药锄砸向獾颈,却听“铛”的一声——这畜生竟懂得用前臂格挡! “放响子!”赵卫国嘶吼。王猛猛拉引线,西坡顿时炸开三声惊雷。受惊的母獾带着崽子从副洞突围,正撞进铁布设的刺棘阵,疼得满地打滚。铁柱趁机甩出套索,绳圈在空中旋成满月,稳稳套住母獾脖颈。 战况最烈的还是主洞口。公獾拼死挣扎下竟扯断两股麻绳,拖着黑豹往深草里蹿。赵卫国眼疾手快掷出开山刀,刀背重重砸在獾子腰椎上。那畜生身形一滞,黑豹趁机锁喉发力,犬齿穿透皮毛发出闷响。 待一切平息,月光下躺着两只成年獾和三只半大幼崽。黑豹吐着带血的舌头蹭赵卫国裤腿,前腿被獾爪撕开的血口子还在淌血。铁柱用脚踢了踢不再动弹的公獾,倒吸凉气:“好家伙!这獾油够搓二十贴膏药!” 归途踏着露水,王猛掰着手指算账:“供销社收活獾崽三块一只,獾皮五块一张,獾油...” “油留着!”赵卫国打断他,“俺爹的老寒腿开春就犯,得用新熬的獾油配艾叶搓。” 黑豹忽然对着河套方向低吠。但见夜色里浮起绿莹莹的光点,远远传来野狼嚎叫。赵卫国把獾尸甩上肩头:“快蹽!血腥味要把狼群招来了!” 三人一犬小跑着冲回屯子,身后林海啸叫如沸。赵家院里亮起油灯时,赵永贵正拄着拐杖在院门口张望。见儿子扛着的獾子比狗还壮,老爷子颤巍巍摸出烟袋锅:“当年你爷单挑獾王,让畜生啃掉半拉耳朵...你小子,比老辈还虎!” 灶房里飘出獾油熬煮的焦香,混合着艾草的清苦。赵卫国给黑豹清洗伤口,小卫东偷偷抠了块凝脂般的獾油,被烫得直甩手。月光漫过獾皮上未干的血迹,映得墙角的开山刀寒光凛凛。 第132章 剥皮取油制膏 天刚蒙蒙亮,赵家院里就支起了两口大铁锅。昨夜里猎回来的獾子还带着露水,灰褐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赵卫国蹲在井台边磨刮刀,青石上荡出的声惊得院角的老母鸡直扑棱翅膀。 哥,这玩意儿比黄皮子肥实多了!小卫东攥着烧火棍捅了捅獾子鼓胀的肚皮,被王淑芬照着后脑勺轻拍一记:滚犊子!獾子肚里全是板油,捅漏了看我不削你! 赵永贵拄着拐杖立在屋檐下指点:剥皮得从嘴岔子下刀,顺着脖颈往下走直线。你爷那辈传下的手艺,破半点油皮这张褥子就废了。 黑豹趴在磨盘边舔舐前腿的伤口,獾爪留下的血痕已经结痂。赵卫国捏着它的耳朵检查:昨晚多亏你这口锁喉,待会熬出獾油先给你抹上。大狗湿热的舌头掠过他手腕,尾巴在青石板上扫出细碎声响。 剥皮是个精细活。赵卫国用尖刀挑开獾唇,沿着下颌线划到肛门,刀锋始终贴着皮下三指处游走。铁柱在旁边打下手,双手撑着皮边缓缓剥离,白花板的油脂随着撕扯簌簌掉落。当整张皮子如褪衣般剥落时,露出粉红色的肌肉还在微微颤动。 瞅这膘!王猛抓着獾腿掂量,少说二十斤板油,够熬两陶罐! 女人们开始处理獾肉。王淑芬将精瘦肉切成骰子块,用盐和花椒腌在瓦盆里;张小梅蹲在灶坑前烧水焯内脏,獾心獾肝要留给赵永贵泡药酒。小卫东和赵卫红争抢着吹獾尿泡,那透明薄膜在晨风里胀成灯笼,被赵卫国一把夺过扔进药篓:这玩意晒干能当水囊,开春进山带着轻省。 熬油才是重头戏。赵卫国把獾脂切成麻将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另起一口锅垫上竹篦,将脂块码成宝塔状,灶膛里架上松木柈子文火慢熬。铁柱盯着渐渐融化的油脂嘀咕:俺娘说老辈人用獾油治火疮,抹上三天准结痂。 何止!赵卫国用长柄勺撇着浮沫,冻疮裂口子、蛇盘疮、小孩红屁股,这玩意儿比供销社卖的蛤蜊油还灵。他想起前世那些动辄几十块的冻疮膏,哪比得上这纯天然的宝贝。 油香渐浓时,院里来了不速之客。孙大爷拎着烟袋锅迈进门槛,鼻翼翕动两下:小崽子手艺不赖,这火候比合作社会计他娘熬得还透亮。老头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粗陶瓶,精准接住赵卫国舀出的头道油:给俺留二两,后山看窝棚的老寒腿开春就犯。 日头爬过房檐时,獾油已熬成琥珀色。赵卫国撒入晒干的艾叶末,油锅顿时腾起清凉的药香。王淑芬翻出攒着的雪花膏空瓶,将凝固的膏体仔细刮进铁盒。张小梅用苞米叶扎成小刷子,蘸着温油给黑豹涂抹伤口,大狗舒服得喉咙里直打呼噜。 最绝的是熬剩的油渣。赵卫国撒把辣椒面爆香,混着新摘的刺嫩芽炒出盘下酒菜。铁柱嚼得满嘴流油:这玩意比肉还香,赶明儿多掏几窝獾子,咱开个油渣铺子! 扯犊子!赵卫国把最后勺油渣扣进弟弟碗里,獾子得留着开春配种,竭泽而渔的勾当咱不干。他瞥见墙角的獾皮忽然起身,取来缝衣针在皮板内里扎孔:得透透风,要不三伏天该生虫。 暮色四合时,赵家厢房摆开六瓶獾油膏。王猛扒拉着算盘念叨:公社卫生所收獾油五块钱一斤,这些够换辆自行车轱辘...话没说完就被赵卫国打断:留着自己用,开春种地难免磕碰,这玩意儿能顶半拉赤脚医生。 月光漫过窗台时,赵卫国正在油灯下给獾皮鞣盐。黑豹趴在他脚边打盹,抹过獾油的前腿结着薄痂。小卫东偷偷抠了块膏体抹在冻疮上,惊喜地摇晃姐姐:真不痒了!比蛤蜊油好使! 赵永贵在里屋咳嗽两声:明儿把油给屯东老韩家送点,他家小子前儿让灶火烫了手。王淑芬在围裙上擦着手笑:这倒成济世救人的善事了。 夜风裹着松香吹动门帘,赵卫国把开山刀搁在顺手处。熬獾油的铁锅还泛着余温,像这片黑土地永远沸腾的生命力。 第133章 卖皮添新衣 天刚放亮,赵卫国就把积攒的皮子搬到了院里的磨盘上。三张獾子皮油光水滑,两张狐狸皮火红耀眼,还有前些日子下的黄皮子皮,零零总总铺开一片。王淑芬用湿抹布仔细擦拭皮板内里的血丝,嘴里念叨:这张狐皮够做俩护膝,你爹的老寒腿开春还得犯。 都卖!赵卫国把皮子卷成捆,开河鱼快下来了,得添置新渔网。再说...他瞥见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张小梅正端着簸箕筛玉米面,碎花袖口磨得发白。 铁柱和王猛赶着驴车进院时,正撞见赵卫国往车上搬皮货。王猛伸手摸了摸獾子皮毛,咂嘴道:这品相送到公社收购站可惜了,县里皮毛厂能给加三成价! 就你精!赵卫国把最后捆皮子甩上车,屯西老韩家小子后天娶媳妇,等着狐皮做坎肩呢。早换钱早踏实,开春用钱的地方海了去了。 黑豹瘸着腿追到院门口,獾油抹了三天,伤口已收了口。小卫东攥着块玉米饼子塞进它嘴里,扭头喊:哥!给俺带盒摔炮回来!赵卫红则把攒的鸡蛋往哥哥兜里塞:换点红头绳,俺辫子上的都快断啦! 驴车吱呀呀碾过开冻的土路,车轱辘在化冻的泥坑里打滑。王猛扯着嗓子唱起二人转《回杯记》,破锣嗓子惊得路旁刨食的麻雀扑棱棱乱飞。铁柱忽然捅捅赵卫国:瞅见没?老韩家院墙头晾着新被面,大红缎子的! 公社收购站里挤满了十里八乡的农户。赵卫国的皮货刚摊开,戴眼镜的老收购员就拎起张獾子皮对着光看:好家伙!这皮子剥得整裆,毛针没伤半根!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獾皮五块八,狐皮七块二,黄皮子三块五...统共二十八块六毛! 王猛捅咕赵卫国后腰:快应下!够买半年盐巴了!谁知赵卫国却不急,慢悠悠卷起皮子:前屯老张家昨儿个送来的獾皮还带血痂,都给了五块五。老收购员推推眼镜,又添了两块钱:三十块六,不能再多了! 揣着热乎的票子走出收购站,三人在供销社柜台前晃花了眼。铁柱盯着飞鸽自行车直咽口水,王猛则摩挲着半导体收音机挪不动步。赵卫国却径直走到布匹柜台,手指划过一排的确良布料:同志,扯六尺这个碎花的。 女售货员打量着三个半大小子:娶媳妇用?这布要布票!赵卫国掏出钱和布票拍在玻璃柜上,又指指货架上的红头绳:搭两根那个。 回程时驴车轻快许多。王猛抱着新买的胶鞋闻了又闻,铁柱把雪花膏揣在怀里怕化了。赵卫国怀里揣着那卷碎花布,布料摩挲着胸膛发烫。路过张家院墙时,他故意扬鞭甩出个响哨,惊得院里啄食的芦花鸡扑腾乱叫。 小梅!帮俺接下缰绳!赵卫国跳下车,顺势把布卷塞进姑娘怀里。布料隔着粗布衣裳传递温度,张小梅慌得要去掏钱,却被塞进手心的红头绳绊住了动作。 扯...扯这老些布做啥...姑娘耳根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布角。赵卫国凑近半步,闻到她发间皂角混着艾草的清香:开春换季了,瞅你袖口都磨飞边了。 铁柱在车上起哄:俺也要穿新衣裳!被王猛捂住嘴拖走:扯犊子!你那身靛蓝布才穿三天! 暮色里飘起炊烟时,赵家院里飘出贴饼子的焦香。赵卫国把剩下的钱交给母亲,王淑芬捏着票子的手直发抖:够买三袋洋白面了...你爹的药钱也能续上了...小卫东举着新买的摔炮满院疯跑,赵卫红对着水缸照新扎的红头绳。 月牙挂上柳梢时,赵卫国蹲在院门口打磨猎刀。黑豹忽然竖起耳朵,但见篱笆墙外闪过碎花衣角,一包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轻轻放在石墩上。月光把姑娘逃也似的背影拉得老长,像在林场看的露天电影里的慢镜头。 赵永贵在窗根下磕烟袋锅:老张家的二丫头...针线活好。王淑芬在灶间和面,声音带着笑:开河了,该下挂网了。 夜风送来松涛,赵卫国把鸡蛋揣进怀里。碎花布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像山涧里初融的雪水。 第134章 春雨润物细无声 天蒙蒙亮时,赵卫国被瓦檐上淅淅沥沥的声响惊醒。推开木窗,一股带着泥土腥甜的潮气扑面而来,院里的老杏树缀满水珠,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桠。 好雨!赵永贵拄着拐杖站在门廊下,伸手接住檐水,清明前后一场雨,胜似秀才中了举。这雨再晚来三天,苞米种就该吊干了。 王淑芬忙着用陶盆接屋顶漏雨,嘴里念叨:东厢房椽子得补补,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小卫东光脚跳进水洼,被姐姐赵卫红揪着耳朵拽回屋:作死啊!开春的雨水凉透骨! 赵卫国套上蓑衣往外走,黑豹抖着湿毛紧随其后。试验田的参苗在雨幕中舒枝展叶,鹅黄嫩茎已窜到三指高,卵形叶片上的银脉被雨水洗得发亮。他蹲下身扒开畦垄,腐殖土里白色菌丝如蛛网蔓延——正是人参最爱的共生菌。 卫国哥!雨雾里传来清脆呼唤。张小梅戴着斗笠跑进田埂,竹篮里装着刚挖的婆婆丁,俺娘让送点野菜,说下雨天蘸酱最下饭。碎花布衫下摆溅满泥点,新编的红头绳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格外扎眼。 赵卫国接过篮子,指尖触到姑娘冰凉的腕子:咋不穿厚实点?开春雨水最伤人。说着把蓑衣解下递过去。黑豹懂事地凑近给姑娘挡风,湿鼻子轻蹭她攥紧的拳头。 两人并肩蹲在参棚下避雨。赵卫国折根柳枝测量土壤湿度:参苗窜得比预期快,等出了三花叶就能追肥。张小梅好奇地点点嫩叶:孙大爷说人参娇贵,下雨天容易烂根。 所以要做高畦。赵卫国用树枝画示意图,你看这垄沟比别处深三寸,雨水再多也淹不着根。腐殖土里掺了河沙,透气着呢!姑娘专注的侧脸被雨光镀得柔和,发梢水滴落进他摊开的掌心。 雨势渐小时,屯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铁柱爷俩牵着黄牛往坡地赶,犁铧翻起的黑土冒着热气;王猛家院里支起油布棚,全家老小在棚下抢种土豆。不知谁家媳妇站在地头喊:二丫头!回家穿棉裤!张小梅慌慌张张起身,斗笠下的耳垂红得像山樱桃。 晌午雨歇,赵卫国套驴车往试验田运粪肥。发酵好的鹿粪混着草木灰,在湿润空气里散发暖烘烘的醇味。小卫东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帮忙撒肥,脚丫子陷进软泥里拔不出,嬉闹声惊飞了田埂饮水的斑鸠。 哥!参苗底下长白毛了!赵卫红突然指着畦垄惊叫。赵卫国拨开叶片轻笑:这是蜜环菌,人参没它活不成。他捻起撮菌丝给妹妹看,等菌丝长成网络,参须就能靠着它吸养分。 孙大爷披着麻袋片踱进田里,烟袋锅敲敲桦木篱笆:小崽子心眼比蜂窝多!这遮阴棚架得,比林场技术员还讲究!老头蹲下抓把土闻了闻,粪肥发酵的火候到了,再添点柞木灰防地蛆。 日头西斜时,参苗叶脉凝起水珠。赵卫国把最后捆艾草扎在田边驱虫,转身看见张家院墙外晾出那匹碎花布。水汽浸润的布料在夕照里泛着桃粉,像雨后初绽的达子香。 黑豹忽然竖起耳朵。东山梁传来野猪群欢快的哼叫——它们正趁着泥土松软拱食草根。赵卫国握紧铁锹冷笑:让畜生再得意两天,等苞米苗蹿高,有它们哭的时候! 夜幕四合,蛙鸣从河套方向阵阵传来。赵家灶房飘出栗子馍的甜香,王淑芬把烤干的蓑衣收进厢房:这场雨下透,明儿个刺嫩芽该冒尖了。 油灯下,赵卫国在土造本子记下:四月十七,透雨。参苗普遍三叶一芯,蜜环菌殖发良好。墨迹未干,窗纸突然被什么轻叩三下。推开窗,檐下挂着串用红绳系着的山核桃,还沾着晶莹的雨珠。 远处张家院里,晾衣绳上的碎花布在夜风里轻扬,像一只欲飞的蝶。 第135章 采蕨菜腌渍 日头刚爬上东山尖,赵家院里就摆开了阵势。三口八印大铁锅支在临时垒的灶台上,蒸腾的水汽混着蕨菜的青草香,把晨雾都染成了淡绿色。王淑芬系着粗布围裙,正把焯好的蕨菜往柳条筐里捞,烫红的手指在凉水里一浸,又麻利地抓起下一把。 娘你慢点儿!赵卫国扛着满背篓蕨菜迈进院门,露水打湿的裤腿紧贴在腿上,后山坡还有的是,这玩意儿又不会长腿跑了。 扯犊子!王淑芬头也不抬地忙活,蕨菜这玩意儿娇贵,等日头一晒就老了,嚼着跟柴火棍似的。她甩甩手上的水珠,指着墙角那排陶缸,去岁腌的五十斤开春就见底了,今年说啥也得存够一百斤! 黑豹摇着尾巴在院里转悠,鼻尖轻触晾在席子上的蕨菜。小卫东和赵卫红正蹲在井台边择菜,两个孩子比赛似的把蕨菜掐头去尾,老根在地上堆成小山。 哥!你看俺择得干净不?赵卫红举起一把碧绿的蕨菜,小脸上满是得意。赵卫国揉揉妹妹的脑袋:比去年强多了,知道留指甲掐嫩尖了。 这时铁柱和王猛各挑着两捆蕨菜闯进来,扁担压得吱呀作响。王猛把担子一撂,瘫坐在磨盘上直喘粗气:俺的娘诶!二道沟的蕨菜长得跟小树林似的,一弯腰就是一大把! 赵卫国递过瓢凉水:让你戴手套非不听,瞅瞅手心都染绿了吧?东北黑土地长出的蕨菜汁液浓,徒手采摘要不了半天,指缝就会渗进洗不掉的青绿色。 卫国哥!张小梅挎着竹篮迈进院门,篮子里装着新采的刺五加嫩芽,俺娘让送来的,说焯蕨菜时扔进去几根,能去涩味。姑娘鬓角还沾着露水,碎花布衫的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半截藕白的小臂。 赵卫国接过篮子时,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手腕。姑娘耳根一红,低头帮着往锅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侧脸格外柔和。 都瞅啥呢?王淑芬笑着打趣,小梅这丫头心细,去年俺腌的蕨菜发黑,就是她教俺用刺五加嫩叶提色。说着把焯好的蕨菜捞进凉水盆,碧绿的菜梗在清水里舒展开,像一群游动的小鱼。 赵卫国指挥着搬运盐袋。八十年代初的粗盐呈淡黄色,得用石磨碾细了才能用。他按记忆中的比例调配盐水——十斤水兑一斤半盐,再加少许花椒八角,这是前世跟朝鲜族阿妈妮学的秘方。 放这些大料干啥?铁柱好奇地嗅着盐水缸。赵卫国神秘一笑:等开缸那天你就知道了,保准比供销社卖的下饭! 腌制是个细致活。赵卫国示范着把蕨菜盘成团,一层层码进陶缸,每铺一层就撒层盐粒。小卫东学着他的样子操作,却把蕨菜揉得七零八落。张小梅接过他手里的活,纤细手指灵巧地翻转,一个个蕨菜团子在她掌心开出青翠的花。 还得是小梅手巧。王淑芬往缸里压上青石板,这腌菜跟绣花一样,劲大了烂,劲小了酸。 日头升到头顶时,院里已摆开六口陶缸。赵卫国在最后一口缸里做了标记,这里加了他特制的调料——晒干的山花椒和野茴香,是准备过年待客用的精品。 歇晌时分,众人围坐在老杏树下吃贴饼子。王猛嚼着咸蕨菜含糊不清地说:赶明儿让俺爹也开片荒地,这玩意儿比种萝卜来钱快! 尽想美事!赵卫国掰块饼子喂黑豹,蕨菜得采野生的才香,人工种的发柴。再说...他指着远山,要是都开成地,野猪狍子上哪儿找食去? 午后日头毒起来,赵卫国带人去河边洗工具。黑豹扑进浅滩追水花,惊起几只饮水的山雀。张小梅蹲在青石上刷洗木盆,忽然轻呼一声——清澈的水底竟游着一群柳根鱼! 晚上加餐!赵卫国卷起裤腿就下水,双手慢慢合拢,猛地往岸上一抛!三四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在草地上扑腾,黑豹兴奋地围着直转圈。 回程时晚霞满天,赵卫国故意落后几步。等张小梅走到转弯处,他飞快往她篮子里塞了包东西:晒干的山茄子,泡水喝对嗓子好。姑娘指尖触到粗粝的纸包,脸颊比天边的火烧云还艳。 暮色四合,赵家院里飘起鱼汤的鲜香。六口陶缸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守着宝藏的卫士。赵卫国拍拍最大的那口缸,对弟妹说:等落雪封山,咱们围着火炉吃蕨菜炒肉,那才叫神仙日子! 远处山林传来野狼的嚎叫,黑豹警觉地竖起耳朵。赵卫国把开山刀挂在顺手处,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去查看参苗了,这场春雨过后,怕是又要和野猪斗智斗勇。 第136章 套获傻狍子 天刚麻麻亮,赵卫国就带着黑豹往北沟去了。露水把裤腿打湿半截,林子里飘着奶白色的晨雾,榛柴棵子里时不时传来山雀扑棱翅膀的声响。黑豹的鼻子贴着地皮猛嗅,突然刹住脚步,前爪不安地刨着湿泥。 有货了?赵卫国蹲下身,拨开一丛狗尾巴草。但见腐叶上有串新鲜的蹄印,梅花状的足印比狗爪子大两圈,步距松散得像喝醉了酒——正是傻狍子特有的步态。 他顺着蹄印往前摸,在柞树林边的兽道旁发现了自己三天前下的套索。马尾毛拧成的活扣还保持着原样,旁边多了几处凌乱的蹬踏痕迹。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让畜生挣脱了? 黑豹却兴奋地往前窜,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赵卫国紧赶几步,拨开垂落的紫椴枝条,眼前景象让他倒吸凉气——套索上拴着只半大狍子,正歪着脑袋打量突然出现的人影,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竟不知道害怕! 好家伙!真对得起傻狍子这外号!赵卫国哭笑不得。那狍子见人靠近,非但不逃,反而往前凑了凑,湿鼻子差点蹭到他衣襟。黑豹龇牙发出警告,畜生才后知后觉地往后缩,套索顿时勒紧了脖颈。 收拾猎物时,赵卫国手法干净利落。他记得前世老猎人的教诲:狍子血最补人,放血要快准狠。锋利的猎刀在喉间轻轻一抹,殷红的血柱喷进准备好的桦皮桶里。黑豹懂事地叼来干草垫在底下,防止血水渗进泥土招来狼群。 今儿个给大伙儿开荤!赵卫国把百十来斤的狍子甩上肩头。黑豹在前头开路,尾巴摇得像风车,时不时回头瞅瞅滴血的猎物。 刚进屯子就撞见挑水的铁柱。这小子盯着肥嫩的狍子腿直咽口水:俺娘昨儿个还念叨想吃汆白肉!话音未落,王猛从院墙后探出头:分俺条后腿!拿新编的鱼篓换! 赵家院里顿时热闹起来。王淑芬拎着大盆出来接血,指挥小卫东去抱柴火。赵卫红蹲在旁边看哥哥剥皮,小声问:哥,狍子眼睛咋是琥珀色的? 这畜生白天靠眼神儿认路。赵卫国边说边用尖刀挑开四肢皮膜,等入了冬,眼珠子会变成蓝灰色,在雪地里不好认。说话间,整张皮子如脱衣服般褪下,露出粉嫩的肌肉还在微微颤动。 剥皮是个技术活。赵卫国把皮板摊在门板上,用刮刀细细剔除残留的脂肪。狍皮比鹿皮薄,比羊皮韧,是做马甲的好料子。这张皮子硝好了,给爹做护腰。他朝屋里喊。赵永贵在炕上咳嗽两声:留着给你做坎肩吧,开春进山挡风。 最绝的是处理狍茸。这对才冒尖的犄角只有手指长,淡褐色绒毛带着体温。赵卫国小心地连带头骨皮肉割下,准备阴干了泡酒。别看现在不值钱,等长成四平头,供销社抢着收! 晌午时分,院里飘起肉香。大铁锅里咕嘟着狍子骨汤,王淑芬把剔下的精肉切成薄片,准备晚上炒野葱。小卫东举着根狍子腿骨满院疯跑,被黑豹追着讨要。 卫国!张小梅挎着篮子迈进院门,看见血淋淋的剥皮场面吓得后退半步。赵卫国忙用麻布盖住皮子,接过篮子一看:是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得像芝麻粒。 俺娘说...谢你上回的布...姑娘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瞟向晾在绳上的狍子肉。赵卫国抓起条里脊塞过去:让婶子炖汤喝,最补气血。 鞣制皮毛安排在下午。赵卫国按记忆中的古法,把狍皮浸在石灰水里脱脂。小卫东蹲在缸边搅棍子,被刺鼻的气味熏得直揉眼睛。哥,这比沤粪还呛人! 扯犊子!等过了芒硝关,你就知道好处了。赵卫国往缸里添柞木灰。前世他参观过鄂伦春族的皮毛作坊,记得要经过七道工序才能得到柔软的皮料。 夕阳西斜时,狍皮已经初现光泽。赵卫国用刮板反复推压皮板,直到呈现均匀的乳白色。再晒三天就能下缸了。他对围观的铁柱说,等鞣好了,给你裁副手套。 晚饭时,赵家饭桌格外丰盛。狍子骨熬的汤色如奶汁,里脊肉爆炒刺五加嫩芽,连心肝都做了熘三样。赵永贵就着蒜泥狍肉喝了二两参酒,脸颊泛起红晕:这口鲜味,比过年还舒坦! 黑豹趴在桌下啃骨头,狍子肩胛骨在它利齿间发出脆响。赵卫国把最后一块肉夹给妹妹,抬头看见窗外月亮正好挂在老杏树梢。 明儿该去起套子了。他摸着黑豹的脑袋喃喃自语,要是再逮着傻狍子,就留只活的养着玩。 月光照在晾晒的狍皮上,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院墙外,夜行的狐狸发出求偶的鸣叫,远处山林里,狼群正在分食猎物。在这片黑土地上,生与死的轮回从未停止。 第137章 训练黑豹拒食诱饵 日头刚照进院墙,赵卫国就把黑豹拴在了老杏树下。大狗不明所以地摇着尾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主人手里的烤兔腿——那还是昨儿个猎的野兔,用松枝熏得焦黄流油,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坐好!赵卫国板着脸喝道。黑豹立即收拢后腿,耳朵却仍朝着肉香的方向转动。这时王猛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伸手就要摸狗头:黑豹乖,给俺尝口... 嗷呜!黑豹突然龇牙低吼,颈毛炸成刺猬状。王猛吓得缩回手,朝赵卫国抱怨:这畜生真翻脸不认人啊! 要的就是这个劲儿!赵卫国把兔腿递到黑豹嘴边,在它张口欲咬时猛地收回,记住,除了我递的吃食,谁给都不能要! 这般训练源自他前世记忆。那年邻村猎户的狗被偷参贼用药馒头毒倒,连带着主人也遭了暗算。如今靠山屯渐渐富起来,难保没有红眼病使坏,得防患于未然。 训练的法子是跟山里老鄂伦春人学的。赵卫国让铁柱穿着陌生衣裳,远远扔来块拌了山花椒的肉。黑豹刚要扑过去,就被项圈勒得直咳嗽。闻见花椒味就退!赵卫国扯着绳索示范,这味儿比毒药好认! 小卫东觉得有趣,偷偷把蘸了辣椒面的饼子丢过去。黑豹凑近嗅了嗅,突然连打三个喷嚏,委屈地蹭着主人的裤腿。赵卫国揪着弟弟耳朵教训:扯犊子!辣椒伤狗鼻子,再捣乱看我不削你! 最难防的是熟人的算计。赵卫国特意请张小梅帮忙,姑娘攥着块蜂蜜糕手足无措:这...这多糟践东西...黑豹见是常给它梳毛的姑娘,尾巴摇得像风车,鼻尖直往她手心凑。 赵卫国厉声下令。蜂蜜糕滚落在地,黑豹刚要低头,项圈骤然绷紧。它困惑地看着平日温言软语的主人,喉间发出呜呜的哀鸣。张小梅背过身去:俺看不得这个... 现在心软,往后遭罪。赵卫国往糕点上撒了把苦艾粉,偷狗的都挑熟脸下手。果然,黑豹再闻到甜香时,竟主动后退两步,警惕地竖起耳朵。 歇晌时训练升级。赵卫国在狗食盆里拌入鸡血,让王猛穿着沾满黄皮子骚味的旧袄来喂。黑豹焦躁地原地转圈,明明饿得直舔舌头,却始终不肯靠近食盆。直到赵卫国亲自换上新盆,它才狼吞虎咽起来。 成精了!铁柱叼着草杆直咂舌,这要搁旧社会,准保是条撵山好手! 暮色四合时进行了最后考验。赵卫国把黑豹拴在屯口老榆树下,自己躲在柴垛后观察。没多久,屯西那个总眼红赵家收获的胡老七晃悠过来,故意把拌了蒙汗药的肉包子丢在狗窝旁。 黑豹鼻翼翕动两下,突然暴起狂吠,铁链子拽得榆树哗哗作响。胡老七吓得踉跄后退,肉包子滚进沟渠,被循声赶来的赵卫国一脚踩碎。 七叔这是喂狗呢?赵卫国皮笑肉不笑地掂量着药包子,听说您家灶房昨儿个进了黄鼠狼? 胡老七涨红着脸落荒而逃。黑豹获得解放后,兴奋地绕着主人转圈,得到整整半只风干兔的奖赏。赵卫国揉着它脖颈感慨:畜生比人强,知道谁真心对你好。 月光洒满院落时,黑豹趴在窝里啃肉干。赵卫国把特制的狗食盆搬到檐下——这盆沿抹了刺五加汁,陌生人端起来会手痒。小卫东蹲在旁边背书: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哥,黑豹真能闻出毒药?赵卫红给狗窝铺上新茅草。赵卫国往盆里添着骨汤:山里的畜生,哪个不是靠鼻子活命? 远处传来夜猫子啼叫,黑豹警觉地竖起耳朵。赵卫国把开山刀磨得锃亮,心想明天该带它去认认熊瞎子的气味了。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山林里,多一分警惕就多一条活路。 第138章 商议护青事宜 日头压山时分,屯中央老槐树下的铁钟被敲得震天响。赵永贵拄着拐杖站在门槛上张望,见儿子提着马灯要出门,忙嘱咐:多半是议护青的事,你年轻少插嘴,听着就成。 爹,咱家试验田的参苗都半尺高了,野猪拱一嘴够心疼半年。赵卫国把开山刀别在腰后,黑豹机灵地蹿到前头开路。暮色里,各家各院的青壮汉子都往屯长家走,脚步声惊得归巢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屯长家三间土坯房挤得满满当当,炕沿上坐着孙大爷几个老把式,年轻人只能蹲在灶房门槛上。屯长王老疙瘩敲敲烟袋锅:今儿后晌,老韩家种在河套的二分豆子让野猪祸害完了! 满屋子顿时炸开锅。李老栓扯着嗓门喊:俺家苞米地昨夜里进来一伙狍子,啃得跟狗啃似的!铁柱爹蹲在墙角闷声道:开春才下本钱买的吉单101,让畜生祸害了拿啥赔? 静一静!孙大爷用柴刀敲敲炕桌,按老规矩,轮夜守青。可今年野猪比往年多三成,单家独户守不住。 赵卫国蹲在门框边削木棍,突然开口:咱能不能学林场巡逻队?分组排班,重点守北坡那片。满屋子目光齐刷刷投过来,王老疙瘩眯起眼:小崽子有啥道道,仔细说说。 野猪走熟道,专挑河套往北坡窜。赵卫国用木棍在地上画图,咱分三组,每组守四晚。一组守北沟,二组守河套,三组机动。他想起前世在农场见过的声光驱兽法,再在田埂拉绳挂铃铛,比干守着强。 扯犊子!胡老七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半大崽子懂个屁!野猪听见铃铛更来劲! 黑豹突然朝胡老七龇牙低吼,赵卫国按住狗头:七叔要是有更高明的法子,咱都听着。孙大爷往炕沿磕烟灰:卫国说得在理,今年野猪成群结队,得用新招。 议到分组时犯了难。王老疙瘩摊开记工本:按老规矩,每户出个劳力,可老韩家小子在县里念书...赵卫国插话:守夜的记工分,秋后按收成折算。实在出不了人的,一天补三毛钱。 满屋响起嗡嗡议论。1982年的三毛钱能买半斤盐,顶个壮劳力半日工。铁柱爹掰着指头算:俺家出俩劳力,秋后能多分二十斤粮! 还有件要紧事。赵卫国从兜里掏出个药包,这是用狼粪拌的驱兽散,撒在地头能顶三天。其实是他按前世记忆配的雄黄加骨粉,专破野猪嗅觉。 孙大爷接过药包闻了闻,浑浊的眼睛一亮:老把式的方子!你爷那辈用过!老头一锤定音,就按卫国说的办,明晚开始排班! 具体布置时,赵卫国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老练。把枪法好的安排在北坡制高点,眼神利的守在兽道旁,连换岗时间都精确到燃香刻度。王猛戳戳他后腰:你咋懂这些?跟民兵训练似的。 《孙子兵法》说的,知己知彼。赵卫国把排班表递给屯长,心里想的却是前世看过的《农村灾害防治手册》。这些土法子放在八十年代,简直降维打击。 散会时月已中天。王老疙瘩单独留下赵卫国:后生可畏啊!等护青结束,屯里给你记头功!黑豹忽然朝东山梁狂吠,夜风送来隐约的野猪哼叫。 赵卫国提灯照向试验田方向,新编的柳条篱笆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等明儿个,还得在参田周边挖防兽沟。他揉着黑豹耳朵自语,咱那些参苗,可比苞米金贵多了。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屯子里弥漫着艾草驱蚊的烟气。这个夏天,人与野兽的攻防战才刚刚开始。 第139章 夜间护青遇狼群 月黑风高夜,赵卫国带着黑豹蹲在北坡的窝棚里。马灯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照得试验田的参苗泛着幽光。刚过子时,黑豹突然竖起耳朵,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 来了?赵卫国握紧老套筒猎枪,眯眼望向黑黢黢的榛柴林。但见几簇绿莹莹的光点在林间游移,像鬼火般飘忽不定。狼嚎声由远及近,不是孤狼的长嗥,而是群狼此起彼伏的短促呼应。 黑豹的脊毛炸成弓背,利爪深深抠进泥土。赵卫国数着绿眼数量,心头一沉:少说七八头,这是饿红眼的狼群!他悄悄装填火药,把铁砂量加倍——对付集群野兽,霰弹比独子儿管用。 头狼的身影在月光下显现。这是头瘸腿的老狼,左耳缺了半拉,森白的獠牙露在唇外。它谨慎地停在田埂外十丈处,用前爪试探着刨动赵卫国撒的驱兽散。 嗷——呜!老狼仰天长啸,三头壮狼应声从侧翼包抄。黑豹暴起狂吠,铁链子拽得窝棚立柱吱呀作响。赵卫国举起猎枪,却见狼群突然变向,直扑河套方向的老韩家豆子地! 声东击西?畜生成精了!赵卫国果断鸣枪示警。的一声巨响划破夜空,铁砂在狼群前方溅起一片烟尘。老狼敏捷后跳,狼群阵型瞬间散开,却不见撤离。 屯子里顿时人声鼎沸。王老疙瘩敲着铜盆呐喊:北坡响枪了!抄家伙!各家的狗跟着狂吠起来,马灯的光点在屯道上汇成火龙。 狼群被枪声激怒,龇着牙呈扇形逼近。黑豹挣脱绳索,如黑色闪电扑向带头冲锋的壮狼。犬牙相撞的咔嚓声令人牙酸,一狼一犬在田埂上翻滚撕咬。 卫国挺住!铁柱带着巡逻队从东坡冲来,土铳喷出的火星照亮了狼群绿莹莹的眼睛。王猛挥舞着绑了镰刀的长杆,专门扫向狼腿。更多青壮举着钢叉、柴刀围拢过来,敲击声、呐喊声响成一片。 老狼见势不妙,发出短促的嚎叫。狼群突然变阵,两头狼佯攻黑豹,另外三头直扑赵卫国!千钧一发之际,赵卫国抡起烧红的铁钳——那是夜里烤土豆用的,狠狠砸向狼头。焦糊味混着狼血的腥膻在空气中弥漫。 撤!往林子里撤!老狼率先钻进榛柴丛,狼群且战且退。黑豹还要追击,被赵卫国厉声喝住:穷寇莫追!林子里指不定有接应的! 孙大爷提着马灯检查战场,在头狼站立处发现几撮灰毛:是东山那伙狼群!开春饿死两只幼崽,这是报复来了!老头踢了踢狼群留下的爪印,明日得组织打狼队,留着迟早是祸害。 王老疙瘩清点人数,发现只有两人被狼爪划伤。他拍着赵卫国肩膀:今晚多亏你警觉!要不老韩家那五亩豆子就完了!黑豹凑过来蹭主人裤腿,前腿被狼牙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 赵卫国给黑豹敷上獾油膏,望着黑黢黢的山林沉吟:狼群记仇,得在参田周边挖陷坑。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动物纪录片,狼群狩猎失败后往往会卷土重来。 后半夜,屯里灯火通明。女人们煮了姜汤给守夜人驱寒,孩子们挤在窗边看大人们磨刀。赵卫国把试验田的铃铛绳又加高三尺——狼的弹跳力比野猪强得多。 晨光熹微时,狼嚎声渐渐远去。赵卫国在参田边发现半只被啃剩的野兔——这是狼群留下的战书。黑豹警惕地嗅着狼尿标记,尾巴绷得像铁棍。 今晚开始,巡逻队加倍。赵卫国往枪管里填着新火药,等秋收完,非得端了这窝祸害! 第140章 制作弓箭练身手 天蒙蒙亮,赵卫国就钻进了后山的榆树林。露水把裤腿打湿半截,黑豹在前头开路,惊起几只刨食的松鸡。他在一棵老榆树前停下,手掌贴着树皮摩挲:就你了! 这榆树有碗口粗,树身拧着螺旋纹,正是做弓的好料子。赵卫国抡起开山刀,刀刃斜劈进树干,震得虎口发麻。前世他在民俗博物馆见过鄂伦春人的角弓,那工艺复杂得让人咂舌,眼下只能先做张简易木弓应应急。 哥!俺来帮你!小卫东举着柴刀跑来,身后跟着看热闹的赵卫红。两个孩子见哥哥专挑树干阳面的木材,好奇地问为啥。赵卫国削着树枝解释:阳面木质紧密,阴面疏松,做弓得取阴阳调和。 削成的榆木条还得用火烤定型。赵家院里支起三脚架,赵卫国把木条架在炭火上缓缓转动,油脂滴进火堆噼啪作响。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败家小子!烧柴不要钱啊? 娘,等俺用这弓射着野鸡,够买半年柴火!赵卫国边说边弯折烤软的弓身,用麻绳固定成半月形。黑豹趴在旁边啃骨头,时不时被火星溅到鼻尖,委屈地呜咽两声。 弓弦用的是鹿筋。前些日子猎的狍子筋骨晒干后,放在石臼里反复捶打,直到纤维散开如麻丝。赵卫红蹲在旁边看哥哥搓弦,小鼻子皱成一团:哥,这味儿真冲! 等上了弦你就知道好处了。赵卫国把三股鹿筋拧成绳,在弓梢系成活扣。满弓试拉时,弓身发出令人满意的嗡鸣。这时铁柱和王猛闻讯赶来,盯着榆木弓直咂舌:这玩意能比枪好使? 赵卫国笑而不答,转身削起箭杆。后山的柞木条笔直匀称,用刮刀去皮后光滑如缎。他在灶坑里扒出炭块,在箭杆上画线校直,手法老练得像做过千百回。 卫国哥,你这跟谁学的?张小梅挎着菜篮经过院门,看见他往箭尾粘羽毛。赵卫国用鱼鳔胶固定雉鸡翎,头也不抬:孙大爷说过,老辈猎人都是弓箭手。 其实这些手艺来自前世。那年他在长白山民俗村养伤,跟最后的鄂伦春老猎人学了三个月。没想到重生后,倒成了独门绝技。 最绝的是箭头。赵卫国把旧镰刀头敲成三角锥形,开出的血槽像狼牙般狰狞。王猛掂量着铁箭头嘀咕:这要是扎进野猪身子,够畜生喝一壶的! 试射选在河套边的打谷场。赵卫国张弓搭箭,柞木箭离弦时带起尖啸,三十步外的稻草靶应声而倒。铁柱跑过去拔箭,惊呼道:扎透三捆草靶!赶上土铳劲头了! 黑豹兴奋地叼回箭支,尾巴摇得像风车。赵卫红吵着要学,赵卫国只好给她做了张小竹弓。小姑娘憋红脸才拉开半弦,羽箭软绵绵栽在十步外,惹得大伙直乐。 手腕要沉,肘部抬高。赵卫国从背后握住张小梅的手,带她拉满弓弦。姑娘耳根泛红,羽箭歪歪斜斜钉在靶圈外沿。王猛起哄:这要是射着兔子,准保从耳朵眼进去,鼻孔出来! 接连三天,赵家院里箭声不绝。赵卫国早晚各射五十箭,拇指很快磨出水泡。他学着老法子,用泡软的牛皮做了扳指,又在弓把缠上防滑的蛇皮。 这日傍晚试射活靶,河滩饮水的野鸭遭了殃。赵卫国潜到芦苇丛里,一箭射穿扑棱翅膀的绿头鸭。黑豹窜出去叼回猎物,箭杆正好贯穿鸭颈。 明天进山试试。赵卫国擦拭着箭镞上的血渍,枪声太招摇,弓箭动静小。他想起前世那些偷猎者,就是用弩箭悄无声息地祸害山林。 月光下,新做的箭囊挂在墙上,二十支羽箭像待飞的鹰。赵卫国摩挲着弓身上的榆木纹路,仿佛又变成那个跟着老猎人钻山沟的少年。黑豹把脑袋搁在他膝头,湿鼻子轻触绷紧的弓弦。 远处山林传来狼嚎,赵卫国搭箭虚瞄。弓如满月时,他忽然想起鄂伦春老人的话:弓箭不杀生,杀生的是人心。 第141章 河边野钓大鲶鱼 连下了三天透雨,牤牛河涨了二尺来高的水头,浑黄的河水裹着枯枝败叶往下游涌。赵卫国踩着泥泞的河岸往老钓点走,黑豹欢实地在前头蹚水,惊起芦苇丛里饮水的蓝大胆鸟。 哥!等等俺!小卫东扛着两根鱼竿深一脚浅一脚追来,裤腿上溅满泥点子,娘说晌午要做贴饼子,让钓两条鲫鱼熬汤! 赵卫国在河湾处的老柳树下站定,眯眼打量水势:今儿不钓鲫鱼,专等大家伙。说着从褡裢里掏出猪肝,用草绳扎成拳头大的饵团。黑豹凑过来嗅了嗅,失望地甩了甩尾巴——这腥膻玩意儿可不比肉骨头香。 鱼钩是特制的三棱锚钩,拴在纳鞋底的棉线上。赵卫国把饵团甩进河心漩涡,鱼线在奔腾的河水里绷成弧线。小卫东学着他的样子下竿,却把鱼钩挂在了水底的烂树根上。 扯犊子!赵卫国骂着接过鱼竿,手腕轻抖两下便解了困,钓鲶鱼得找回流湾,这畜生专挑活水觅食。他想起前世在松花江畔见过的老钓客,都是用活饵钓七八斤的怀头鲶。 日头升到头顶时,鱼漂终于有了动静。先是轻轻点动三下,接着猛地沉入水中!赵卫国握紧竹竿往后仰身,河底传来巨力拉扯,棉线割得手心火辣辣疼。 快帮忙!他朝弟弟吼。小卫东慌忙抱住哥哥的腰,哥俩像拔河似的往后拽。黑豹焦躁地在岸边转圈,朝着翻涌的水花狂吠。一条乌黑油亮的大鱼跃出水面,尾巴拍起尺把高的浪头。 是鲶鱼!比猪崽还肥!小卫东兴奋得声音发颤。赵卫国却不敢松懈,这畜生正发疯似的往深水区钻。他顺着鱼劲放线收线,胳膊很快酸麻起来。 搏斗了半袋烟功夫,大鱼终于力竭。赵卫国瞅准时机,一把将鱼头提出水面。但见这鲶鱼足有小孩胳膊长,两根触须像鞭子般甩动,阔嘴里布满细密的尖牙。 少说五六斤!赵卫国用抄网兜住鱼身,黑豹凑过来用鼻子顶了顶滑腻的鱼鳞,被鱼尾甩了一脸水。小卫东掰开鱼鳃惊呼:哥!鳃是鲜红的,刚过完冬! 归途成了巡游表演。铁柱看见鱼获眼珠子瞪得溜圆:俺的娘!这够炖三大锅!王猛追着问钓点,赵卫国只笑不答——鲶鱼恋窝,留着明天还能钓。 王淑芬看见大鱼喜得直拍大腿:正好园里茄子下来了,晌午咱做鲶鱼炖茄子!赵卫红蹲在水缸边看鱼,小手指轻轻戳着鱼肚:哥,它咋不长鳞片? 鲶鱼靠黏液护身。赵卫国刮着鱼身上的粘液,这玩意儿能治冻疮,比獾油还灵光。黑豹叼来砍刀,眼巴巴等着分鱼杂。 炖鱼是门学问。赵卫国亲自掌勺,热锅下荤油,爆香姜蒜干辣椒。切段的鲶鱼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再添井水没过鱼身。王淑芬把紫皮茄子撕成条,均匀铺在鱼块上。 火候要到家。赵卫国往灶膛添松木柈子,千滚豆腐万滚鱼,鲶鱼非得炖够时辰才入味。蒸汽裹着异香从锅沿溢出,馋得小卫东直咽口水。 张小梅挎着菜篮迈进院门,看见灶台景象抿嘴笑:俺娘让送点新下的土豆,配着茄子炖更面糊。赵卫国掀锅盖夹块鱼腹肉递过去:尝尝咸淡?姑娘羞红脸接过筷子,鱼肉入口时眼睛弯成了月牙。 开饭时满院飘香。盛鲶鱼的陶盆比脸盆还大,茄条吸饱鱼汁,比鱼肉还抢手。赵永贵就着鱼汤吃了三张贴饼子,抹着嘴感慨:鲶鱼炖茄子,真能馋死老爷子! 黑豹分到整条鱼尾,连骨头都嚼得粉碎。小卫东抢着吃鱼泡,被烫得直吸凉气。赵卫红细心挑出鱼脑,非要喂给黑豹:娘说吃啥补啥! 午后日头毒起来,赵卫国把鱼骨晾在窗台——磨成粉是上好的鸡饲料。剩下的鱼杂用盐腌了,留着明天钓黑鱼当饵料。 明儿还去?小卫东抱着哥哥的胳膊摇晃。赵卫国望望阴沉的天色:等下雨再去,鲶鱼最爱雨天咬钩。 黑豹趴在鱼鳞堆旁打盹,胡须上还沾着亮晶晶的黏液。赵卫国揉着酸胀的胳膊心想:等农闲时,非得编张绝户网,把这河里的大家伙都请上来! 第142章 发现野蜂巢割蜜 七月的日头毒得像烙铁,赵卫国带着黑豹在北沟巡参田。参苗已经蹿到膝盖高,卵形叶片在烈日下打着卷。黑豹突然刹住脚步,鼻头朝着椴树林方向猛嗅,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咽。 有情况?赵卫国抹了把汗,跟着黑豹钻进树林。但见十几只野蜂在头顶盘旋,腹部金环在阳光下闪着磷光。他折根树枝试探着挥了挥,蜂群非但不散,反而聚成黑云往林深处引。 要发财!赵卫国心头一跳。前世这时节,他跟着孙大爷在椴树林割过野蜜,那琥珀色的蜜浆能卖到三块钱一斤。他忙把裤脚扎紧,用艾草搓绳系住袖口。 黑豹机灵地在前头带路,每走几步就回头确认主人是否跟上。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半截枯死的椴树矗立在崖畔,树洞周围密密麻麻爬满野蜂,振翅声吵得像拖拉机。 好家伙!少说是个十年老巢!赵卫国躲在岩石后观察。蜂巢入口离地两丈来高,正合蜂王不上矮枝的老话。他掰块崖壁上的白土在树干画标记,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见巢先标界,防着别家来争。 回家取装备时,小卫东非要跟着。赵卫国把弟弟按在院里:扯犊子!让野蜂蜇了能肿成猪头!王淑芬忙从灶坑扒出草木灰:用这个熏,比艾草劲大! 再进山时夕阳西斜,正是野蜂归巢时分。赵卫国在蜂巢下风向点燃草把,浓烟顺着气流涌向树洞。黑豹焦躁地刨着地皮,它记得去年有只狗熊掏蜂巢被蜇得跳了崖。 蜂群在烟雾中乱作一团,赵卫国趁机套上麻袋改的防护服。竹梯靠在树干吱呀作响,他举着松明子往树洞里照——金黄的蜜脾层层叠叠,蜂蜡泛着珍珠光泽。 哥!小心!小卫东在树下惊呼。但见一股蜂群突破烟雾,直扑赵卫国面门!黑豹暴起狂吠,纵身咬住几只工蜂。赵卫国忙抓把湿苔藓堵住树洞缝隙,蜜刀飞快地割下最外侧的蜜脾。 接着!他把滴蜜的蜂巢扔进树下的铁桶。小卫东刚要伸手,被蜂群追得抱头鼠窜。黑豹护在娃子身前,鼻头瞬间被蜇出几个红点。 割到第三块蜜脾时出了意外。蜜刀碰破了蜂王台,乳白色的王浆汩汩涌出。整个蜂巢顿时炸锅,蜂群像疯了似的往防护服上撞。赵卫国当机立断滑下竹梯,拎起铁桶就往回跑。 黑豹断后且战且退,尾巴上挂着七八只工蜂。小卫东把草木灰往身后扬,灰雾里蜂群迷失方向,嗡嗡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三人逃到溪边时,夕阳已沉下山梁。赵卫国摘下面罩,额头被蜇出两个大包。黑豹趴在浅滩里用冷水镇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值了!小卫东扒着铁桶惊呼。三块蜜脾足有脸盆大,金黄的蜜浆裹着蜂蜡缓缓流淌。赵卫国掰块巢蜜塞进弟弟嘴里,甜香霎时弥漫开来。 蜂王浆才是宝贝。他小心刮取王台里的乳白物质,供销社收这个比蜜贵三倍!黑豹凑过来舔他手指,被蜂王浆酸得直皱鼻子。 归途踏着月光,铁桶里蜜波荡漾。王淑芬看见收获喜得直拍手:够换半匹的确良了!赵卫红用手指蘸蜜尝,小脸甜得绽开酒窝。 赵卫国却忙着处理蜂毒。他用韭菜汁给黑豹敷伤口,自己嚼着蒲公英解毒。小卫东举着蜂巢对着灯看,突然大叫:蜜里有蜂蛹! 油炸了下酒!赵永贵拄着拐杖凑近,当年你爷掏着蜂巢,非得留三成给山神爷上供。赵卫国闻言割下块蜜脾,用柞树叶包好系在院门——这是告诉山里的生灵,取用有度。 夜深人静时,蜜香从陶罐里丝丝溢出。赵卫国摸着黑豹肿胀的鼻头:明儿给你留碗蜜水,比骨头汤还养人。窗外流星划过,他想起老辈说的话:山里的馈赠,都带着刺。 第143章 油炸蜂蛹 日头刚照进院墙,赵卫国就搬出个小马扎坐在当院,腿上摊着昨儿个割回来的蜜脾。金黄的蜜浆在晨光里泛着琥珀光,黑豹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鼻头还肿着,却不忘时不时舔一口滴落的蜜汁。 “哥,这蜂蛹咋跟大米饭似的?”小卫东凑过来,手指头刚要戳向蜂巢里蠕动的白胖幼虫,被赵卫国一巴掌拍开:“滚犊子!手脏兮兮的,糟践好东西!” 王淑芬端着簸箕从灶房出来,看见蜜脾里密密麻麻的蜂蛹,眉头皱成疙瘩:“这玩意儿咋吃?看着都膈应人!” 赵卫国笑而不答,取过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取蜂蛹。那些米白色的幼虫在巢房里微微蠕动,透着玉似的莹润。赵卫红蹲在旁边看,小脸皱成一团:“它们还活着呢...” “活着才鲜灵!”赵卫国把挑出的蜂蛹泡进盐水,“孙大爷说过,开春头茬蜂蛹最养人,吃一碗抵得上三个鸡蛋。” 黑豹好奇地嗅嗅陶碗里的蜂蛹,被咸得打了个喷嚏。小卫东趁机偷摸了个蜂蛹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甜的!跟吃奶豆腐似的!” 赵卫国起身往灶房走,王淑芬正在熬猪油。见儿子要把蜂蛹往锅里倒,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败家玩意儿!咋用荤油炸?豆油多金贵!” “娘,这您就不懂了。”赵卫国手腕轻抖,白嫩的蜂蛹滑入热油,“蜂蛹就得用猪油炸,去了腥气还添香。”滋啦声响中,蜂蛹在油锅里翻滚膨胀,渐渐变成金黄。 独特的焦香混着蜜甜飘满小院,连隔壁的铁柱都扒着墙头张望:“卫国,炸啥呢这么香?俺家黑子都坐不住了!” 黑豹兴奋地围着锅台转圈,尾巴扫得柴火堆哗哗响。赵卫国用笊篱捞起炸得酥脆的蜂蛹,撒上把粗盐粒。小卫东迫不及待地抓了几个塞嘴里,烫得直抽气也不舍得吐。 “慢点儿!饿死鬼托生的?”王淑芬嘴上骂着,自己也捏起颗蜂蛹尝了尝,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哟!比炸小鱼还香!” 赵卫红起初不敢吃,见哥哥吃得香,才小心地抿了半颗。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嫩滑的蜂蛹在舌尖化开,姑娘惊喜地直拍手:“真好吃!像...像炸奶皮!” 赵卫国把第一碗炸蜂蛹供在院门柞树下,这是老辈的规矩——山珍头口敬山神。黑豹得了几颗没放盐的,嚼得咔嚓作响,肿着的鼻头都舒展开了。 “这可是好东西。”赵卫国给弟妹讲古,“早年闯关东的老辈人,碰上荒年就靠这个续命。”他想起前世在长白山民俗馆见过的记载,蜂蛹含油量高达50%,确实是补充体能的上品。 王猛闻着味儿跑来,二话不说抓了把蜂蛹扔嘴里,嚼着嚼着突然瞪大眼:“俺的娘!这要是撒点辣椒面,能当下酒菜!” 赵卫国笑着又炸了一锅,这次添了些碾碎的花椒叶。金黄的蜂蛹配上翠绿的花椒叶,盛在粗陶碗里格外诱人。小卫东吃得满嘴油光,忽然指着哥哥的手惊呼:“哥!你虎口咋起泡了?” “让蜂蜇的。”赵卫国浑不在意地抹了点獾油,“等明儿个蜂蛹化成蜂王,这泡自然就消了。”这是孙大爷教他的土法子,蜂毒解蜂毒。 日头升到头顶时,蜜脾里的蜂蛹都变成了香酥零嘴。赵卫国留出一半用油纸包好,准备晾干了冬天当嚼咕。王淑芬把剩下的炸蜂蛹分装成三份,往张家院墙下放了最大那份。 午饭后,赵卫国在院里处理蜜脾。黑豹趴在他脚边打盹,胡须上还沾着蜂蛹碎屑。小卫东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哥,蜂蛹真能治尿炕不?” “扯犊子!谁跟你说的?”赵卫国哭笑不得。赵卫红抢着回答:“胡老七家小子说的!他还说生吃蜂蛹能变聪明!” 赵卫国脸色一肃:“别听他们胡咧咧!蜂蛹必须做熟了吃,生吃要闹肚子!”他想起前世有孩子生吃蜂蛹中毒的新闻,心里打了个突。 暮色四合时,院里的蜜香渐渐被炊烟取代。赵卫国把最后几块蜜脾装进陶罐,蜂蜡另收在桦皮盒里——这玩意儿能入药,供销社一斤给八毛钱。 黑豹忽然竖起耳朵,朝着东山方向低吠。赵卫国望望暮色沉沉的远山,轻轻揉着狗耳朵:“明儿个咱们再去趟椴树林,那老巢里准还有好货。” 月光下,炸蜂蛹的油香还在院里萦绕。赵卫国盘算着:等过两天去公社卖蜜,得换点玻璃瓶——蜂王浆得避光保存才不跑药性。 第144章 老把头的故事 七月的夜风带着白日未散的暑气,赵家院里早早泼了井水,青石板地面泛着湿漉漉的光。孙大爷叼着烟袋锅坐在老杏树下的马扎上,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夜空的星星跌进了人间。 赵卫国搬来几个树墩子,铁柱、王猛还有几个半大小子都围坐过来。黑豹趴在赵卫国脚边,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驱赶着扰人的蚊虫。 孙爷,给讲讲老把头的事儿呗。赵卫国递过一碗刚沏的山茄子茶,听说您年轻时在长白山深处见过老把头显灵? 孙大爷接过茶碗,浑浊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小崽子们,今天给你们讲讲咱放山人的老祖宗——孙良。 他嘬了口烟,青灰色的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老辈子年间,山东莱阳有个叫孙良的汉子,带着把兄弟闯关东挖参。那会儿的长白山,可是虎狼成群啊... 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讲述孙良如何在原始森林里与把兄弟失散,如何刻石留诗,最后化作山神守护采参人。赵卫国听得入神,这些故事前世在资料上看过,但从老猎人口中讲出来,格外鲜活。 老把头留下三样宝贝,孙大爷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索拨棍、快当刀、红绳铜钱。每样都有讲究。 铁柱好奇地问:孙爷,那红绳真能拴住人参娃娃? 扯犊子!孙大爷笑骂,红绳是标记,告诉后来人这参有主了。咱放山人的规矩,见了系红绳的参,再穷不能动! 王猛挠头:那要是没人看见呢? 举头三尺有山神!孙大爷突然严肃起来,老把头在天上看着呢!贪心的人,迟早让熊瞎子舔了脸! 赵卫国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传说,接口道:孙爷,是不是还有三不打的规矩? 孙大爷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咋知道?不等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不打幼崽,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打怀胎的牲口。这是老把头定下的铁律! 夜风吹得杏树叶沙沙作响,孙大爷讲起采参的行规:抬参的时候,要先拜山神。发现人参要喊,用快当刀清土,不能伤一根参须... 小卫东听得昏昏欲睡,靠在赵卫国肩上打盹。赵卫红却睁大眼睛:孙爷爷,人参真的会跑吗? 参精会土遁!孙大爷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年轻时在二道白河,见过一株六品叶,系红绳的工夫就没了踪影... 赵卫国心中一动。他知道这是人参生长在特殊地质结构上造成的错觉,但在1982年的夏夜,更愿意相信这个美丽的传说。 最要紧的是懂得感恩。孙大爷敲敲烟袋锅,打到猎物,五脏要挂树上敬山神;挖着大参,要留参籽在原地。山养人,人护山,这才是老把头传下的真谛。 黑豹忽然竖起耳朵,朝着远山方向轻吠。孙大爷侧耳听了听:山神爷巡山呢。吓得小卫东一个激灵醒过来。 孙爷,听说老把头的祭日快到了?赵卫国想起即将到来的农历三月十六。 老人点点头:到时候我带你们去拜拜。老把头保佑,今年参苗长得旺。 月光渐渐西斜,孙大爷的故事也接近尾声。他讲起最后一次见老把头显灵:那年在干饭盆,我迷了三天三夜,眼看要喂狼,忽然看见个穿白衣的老人... 故事在晨雾升起前讲完。赵卫国送孙大爷回家,老人临进门时突然回头:卫国,你骨子里有老把头的灵性,好好守着这片山。 回程时天边已泛鱼肚白。赵卫国在参田边停下,看着沾满露水的参苗,仿佛看见无数个孙良正在林间行走。 第145章 去县城卖蜂蜜 天还没亮透,赵家院里就忙活开了。王淑芬用麻绳把两个陶罐捆得结结实实,罐口封着猪尿泡,里头装着二十斤椴树蜜和半斤蜂王浆。赵卫国检查着背篓里的干粮袋,贴饼子咸鸭蛋塞得满满当当。 到县城可别瞎蹽!赵永贵拄着拐杖叮嘱,供销社在东街,土产公司在西关,别走岔了! 王猛揣着介绍信跑进门,脑门子都是汗:俺爹说县城汽车站有扒手,钱得缝裤衩里!黑豹似乎知道主人要出远门,焦躁地咬着赵卫国的裤腿不松口。 头班长途车是辆破旧的解放牌,车屁股冒着黑烟。赵卫国把背篓抱在怀里,陶罐随着坑洼路面哐当作响。售票员是个烫卷发的妇女,瞟了眼陶罐:带活物补票啊! 婶子,是蜂蜜。王猛赔着笑递上车票钱,咱靠山屯的椴树蜜,甜着呢! 车到永吉县城已是晌午。赵卫国望着灰扑扑的街道有些恍惚——前世的高楼大厦还没影儿,只有几栋三层红砖楼,墙上刷着振兴中华的标语。土产公司的门脸儿比公社气派,玻璃柜台里摆着人参鹿茸,穿的确良衬衫的营业员正打着算盘。 同志,卖蜂蜜。赵卫国把陶罐放在柜台上。胖营业员掀开猪尿泡闻了闻,眼睛一亮:哟!头茬椴树蜜! 验货的老师傅戴着套袖,用竹提子取样蜜对着光看:蜜丝拉得长,没掺糖。又取蜂王浆时,老师傅的手顿了顿:小同志,这浆子采得讲究啊! 王猛抢着说:俺们用竹刀取的,没沾铁器!赵卫国心里暗笑,这其实是用了前世学的不锈钢片替代法,但1982年说是竹刀更让人信服。 过秤打算盘噼里啪啦响。胖营业员报数:蜜一块八,浆子十二,统共四十八块!王猛腿一软,扶住柜台才站稳——这够买三百斤苞米面了! 开票时却遇到麻烦。营业员指着介绍信:得写上具体生产队,要不没法入账。赵卫国不慌不忙地掏出钢笔添上靠山屯生产队,这手漂亮的钢笔字让营业员多看了他两眼。 钱货两清,赵卫国却不动:同志,收不收蜂蜡?俺们还有五十斤存货。老师傅闻言凑过来:啥成色的? 雪白!能做药丸壳子!赵卫国掏出块样品。老师傅捏着蜂蜡对着窗户照:按八毛收,有多少要多少! 出了土产公司,王猛还抱着钱袋发懵。赵卫国拉他钻进国营饭店,花八毛钱点了两碗肉丝面。穿白褂子的服务员摔打着抹布:粮票! 面汤滚烫,王猛吸溜着面条突然傻笑:咱那窝蜂子比老母鸡还能下蛋!邻桌戴眼镜的干部闻言转头:小同志,你们是养蜂专业户? 赵卫国心中一动,接话道:俺们靠山屯准备成立蜂业组,您需要多少蜜?干部推推眼镜:我是县招待所的,每月至少要五十斤... 返程的车上,王猛死死捂着内裤口袋——那里缝着五十二块八毛钱。赵卫国望着窗外飞驰的白桦林,心里拨起了算盘:屯里还有十几棵老椴树,要是都挂上蜂箱... 暮色里回到靠山屯,全屯人都聚在赵家院里等消息。王猛把钞票拍在磨盘上时,抽旱烟的老汉呛得直咳嗽。小卫东数钱数花了眼,赵卫红抱着蜜罐不撒手。 明天就上山收蜂!铁柱爹挥着烟袋锅喊。赵卫国却摆手:得留着种蜂,细水长流。 黑豹兴奋地围着主人转圈,赵卫国掏出来时买的水果糖分给孩子们。王淑芬摸着崭新的钞票直念叨:够给你爹抓半年药了... 月光下,赵卫国在账本上记下:七月廿三,售蜜得款五十二元八角。他望着东山方向的椴树林,仿佛看见金色的蜜河正在月光下流淌。 第146章 购买闹钟收音机 日头刚照进供销社的玻璃柜台,赵卫国就盯上了那座摆在红丝绒上的双铃闹钟。铝制钟壳锃亮如镜,两根湛蓝色的指针正滴答走着字儿,底下还带个黄铜小铃铛——这玩意儿在1982年的靠山屯,比新媳妇还稀罕。 同志,拿这个马蹄表瞅瞅!赵卫国指着闹钟,朝柜台里穿蓝布褂的女营业员喊。那姑娘正捧着《大众电影》看得入神,头也不抬地甩过句话:二十六块八!外搭三张工业券! 王猛在旁边直抽冷气:俺的娘!够买八十斤猪大油了!赵卫国却不慌不忙地数出卖蜂蜜的钱票。昨晚他在油灯下算过账:椴树蜜挣的四十八块,留二十块给爹抓药,剩下的正好置办这些现代化装备。 营业员验钞时突然乐了:小同志,你这钱咋还带蜜渣呢?原来纸币缝隙里黏着星点蜂蜡,在柜台灯光下泛着琥珀光。赵卫国挠头憨笑:俺们靠山屯的蜜钱,带着甜味儿! 等抱出装着闹钟的纸盒,王猛又拽着他往电器柜台蹭。玻璃柜里摆着七八台收音机,最大的像块青砖,蒙着尼龙网罩的喇叭活像独眼龙。售货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敲着柜面介绍:红星牌六十四,带短波九十八...... 要能收着省台的!赵卫国目光掠过那些笨重的机子,突然定在台银色收音机上——这玩意儿跟前世在博物馆见的熊猫b737一模一样!他记得这款机器今年刚投产,短波能收到境外电台。 老售货员推推眼镜:小同志识货!这是上海的新款,带磁棒天线,深山老林也能听戏!说着拧开旋钮,喇叭里顿时飘出《乌苏里船歌》的旋律。王猛听得直拍大腿:这匣子会唱歌! 回程的长途车上,两人像护着金蛋的老母鸡。闹钟用棉袄裹着塞在怀里,收音机搁在腿间用麻绳捆了三道。每逢颠簸,王猛就紧张地摸喇叭网:可别把戏班子颠散架喽! 日头偏西时进了屯,全屯老小都聚在赵家院里看稀罕。铁柱爹叼着烟袋敲钟壳:这铁疙瘩比生产队挂钟还气派!小卫东伸手要摸铃铛,被王淑芬一巴掌拍开:滚犊子!碰坏了把你押供销社! 最热闹的是试收音机。赵卫国把机器摆在磨盘上,拉出伸缩天线,缓缓转动调频旋钮。先是滋滋电流声,突然传出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满院顿时鸦雀无声,黑豹警惕地围着磨盘转圈,对着喇叭直呲牙。 成精了!木匣子装活人!孙大爷烟袋锅差点掉地上。赵卫国笑着调台,越过大戏院唱段,突然停在某个频率——......农产品统购统销政策调整......他耳朵竖得像猎豹,这是关乎山货买卖的重要消息! 暮色四合时,赵家成了屯里首个知晓北京天气的人家。赵卫国把闹钟弦上满,金属击锤敲打铃铛的脆响惊飞了檐下麻雀。他对着围观的乡亲讲解:早晨五点响铃下地,晚上七点听戏歇工,咱往后种地不比县里工人差时辰! 王淑芬却盯着闹钟发愁:这铁蛤蟆整天咯咯响,赶明儿下蛋不?逗得张小梅捂嘴直乐,姑娘眼角瞟向收音机时满是惊奇。 夜深人静后,赵卫国独自转动旋钮。短波频段传来模煳的日语广播,他屏息听着关于中药材出口的片段。忽然窗外传来窸窣响动,但见黑豹正用湿鼻子轻触喇叭,尾巴疑惑地摇摆——这忠诚的猎犬实在想不通,为何木头盒子能装下大千世界。 月光漫过新置的两大件,赵卫国在土造本子上记下:壬戌年七月廿四,置闹钟收音机,费洋八十七块。他知道,从今往后靠山屯的时辰不再看日头,山外的风声将顺着天线淌进老林。 第147章 收音机听政策 新买的收音机在赵家堂屋的炕柜上扎了根,像个黑黢黢的神龛。自打这玩意儿进了门,赵家就成了靠山屯的新闻发布中心,天擦黑就挤满一屋子人,烟袋锅子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夏夜的萤火虫。 这天傍晚,赵卫国刚拧开旋钮,喇叭里正唱着《刘巧儿》,铁柱他奶眯着眼听得入神,手里纳鞋底的针都停了。忽然节目中断,传来一阵嘹亮的军号声,接着是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报《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 满屋子顿时安静下来,连磕瓜子的都停了手。广播里那个沉稳的男声正在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社队企业这些新鲜词儿,赵卫国听得眼睛发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 ......允许农民发展多种经营,鼓励社队兴办饲料加工、农副产品加工...... 王猛捅捅赵卫国的腰眼:啥叫多种经营?没等回答,铁柱爹吐着烟圈接话:就是让你小子别光知道撵兔子! 广播还在继续:......支持发展养殖业、种植业,有条件的地区可以试办农工商联合企业......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前世他模糊记得,就是这两年政策彻底放开了,南方已经有人开始搞承包养殖。他盯着收音机发黄的喇叭布,仿佛能看见无数个养殖场正在声波里拔地而起。 新闻播完又唱起二人转,满屋人却还在回味。孙大爷敲敲烟袋锅:听这意思,往后咱养鸡养鸭不算资本主义尾巴了? 早该这样!王猛他叔拍着大腿,俺家后园那二十只母鸡,去年让工作队撵得满山飞! 赵卫国不动声色地调着旋钮,短波频段传来滋滋啦啦的杂音。忽然一个清晰的男声穿透干扰:......广东省顺德县出现首批万元户,靠养殖鳗鱼发家致富...... 万元户?小卫东掰着手指头数,那得买多少挂鞭炮啊? 满屋子人都笑起来,只有赵卫国没笑。他想起前世在报纸上看过的报道,知道这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先富起来的人。黑豹似乎察觉到主人的心绪,用湿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 这夜赵家炕头上开了个收音机会。赵卫国把听到的政策掰开揉碎讲给大家听:往后咱采的山货可以自己加工,养的猪崽子能直接卖到县里...... 扯犊子!胡老七在人群里阴阳怪气,投机倒把的帽子不想要了? 赵卫国也不恼,指着收音机说:七叔,这是北京的声音,还能有假? 王淑芬端来炒瓜子,小声问儿子:那咱家的参苗...... 不但要种,还要扩种!赵卫国抓把瓜子分给乡亲,等开春咱也搞个参业组,统一种统一种卖! 夜深人散后,赵卫国独自守在收音机前。他小心转动旋钮,在杂音中捕捉着珍贵的信息碎片:农产品统购统销制度改革......允许长途贩运...... 这些断断续续的讯息在他脑海里拼接成完整的图景。他知道,属于农民的好时代真的要来了。黑豹安静地趴在他脚边,耳朵随着旋钮的转动轻轻抖动。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炕席上,赵卫国就着油灯在土造本子上写下:参业组、养殖场、山货加工。他知道这些规划在1982年的靠山屯显得太过大胆,但收音机里的春风已经吹进了长白山。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带着黑豹去了试验田。露水打湿的参苗在晨光中挺立,鹅黄色的花朵含苞待放。他蹲在地头,耳边仿佛又响起收音机里的政策宣导。 得抓紧了。他摸着黑豹的脑袋自言自语,等大伙都反应过来,咱就占不着先机了。 黑豹似懂非懂地摇着尾巴,忽然竖起耳朵——屯口传来王猛的吆喝: 卫国!收音机又响啦!说养兔子也给贷款! 赵卫国笑着站起身,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这个夏天,靠山屯要跟着收音机里的节拍起舞了。 第148章 参苗长势佳 七月流火,试验田里的参苗却愈发青翠欲滴。赵卫国天不亮就蹲在田埂上,借着晨光仔细端详着每一株参苗。经过三个多月的精心照料,这些从深山移栽来的野参苗,竟然比山林里的同龄参长高了一指多,卵形的叶片肥厚油亮,在晨露中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哥,这参苗咋比俺长得还快?小卫东揉着惺忪睡眼凑过来,伸手就要去摸参叶。 别动!赵卫国轻轻拍开弟弟的手,参叶上的露水最养人,太阳出来前不能碰。他边说边用竹签轻轻拨开参苗根部的泥土,露出白生生的须根。那些细密的根须上已经长出了淡黄色的菌丝,正是人参最需要的蜜环菌。 黑豹安静地趴在田埂上,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驱赶着试图靠近参苗的麻雀。自从参苗长势见好,这忠诚的猎犬就把试验田当成了新的领地,连屯里最爱偷嘴的老母鸡都不敢靠近。 王淑芬提着水桶来浇参,看见儿子又在鼓捣那些参苗,忍不住念叨:成天伺候得比祖宗还上心,要是秋后卖不上价,看你不哭鼻子! 娘,您就瞧好吧。赵卫国舀起一瓢浸泡过柞木皮的水,缓缓浇在参苗根部,孙大爷说了,咱这参苗的长势,他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 确实,老猎人孙大爷这几天往试验田跑得格外勤快。这会儿他正蹲在田埂另一头,捏着参叶对着朝阳看:奇了怪了,野参挪窝头年都要掉膘,你这苗子倒像吃了仙丹! 赵卫国笑而不答。他心里清楚,这是前世学来的种植技术起了作用——腐殖土里掺的河沙提高了透气性,柞木灰调节了酸碱度,定期轮作的豆科植物固了氮,再加上精心调配的遮阴棚,这才创造了比野生环境更适宜的生长条件。 晌午时分,张小梅挎着篮子来送饭。姑娘看见参苗的长势,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卫国哥,这参苗都快赶上俺家菜园里的芹菜了! 扯犊子!赵卫国笑着接过篮子,人参要是长成芹菜样,那还值啥钱?篮子里装着新烙的韭菜盒子,还冒着热气。张小梅蹲下身,小心地拔掉参苗间的几根杂草:俺爹说,你这参苗要是成了,明年咱屯家家都能种。 这话让赵卫国心里一动。他想起收音机里说的鼓励发展多种经营的政策,要是真能把靠山屯变成人参专业村,那乡亲们的好日子可就真来了。 下午赵卫国开始给参苗追肥。这是他从老把式那里学来的独门配方——发酵好的鹿粪混合草木灰,再加上碾碎的骨粉。施肥要格外小心,既不能伤了参须,又要保证养分充足。 卫国,你这施肥的法子跟谁学的?孙大爷眯着眼睛看他把肥料撒在参苗周围,而不是直接盖在根上。 自个儿琢磨的。赵卫国含糊其辞。这其实是前世在农技站学的水肥一体化技术,只是用八十年代的方式表现出来。 施肥到一半,王猛风风火火地跑来了:卫国,胡老七在屯里嚼舌根,说你的参苗用了邪法! 赵卫国不慌不忙地继续施肥:让他说去,秋后见真章。 转眼到了七月末,参苗已经长到半尺高,最壮实的几株顶端已经冒出了淡绿色的花苞。赵卫国在参田四周种下的艾草也长起来了,散发着特殊的气味,驱赶着害虫。 这天傍晚,赵卫国正给参苗掐花——为了让养分集中到根部,头年的花苞都要掐掉。张小梅安静地在旁边帮忙,姑娘手指灵巧,轻轻一捻就把花苞摘了下来,还不伤枝叶。 卫国哥,掐下来的花苞能泡茶不?张小梅捧着淡绿的花苞问。 能,参花茶最安神。赵卫国说着,心里却想起前世听说参花还能做化妆品,这念头在1982年显得太过超前。 暮色渐浓时,参田里飘起淡淡的参香。赵卫国把掐下的花苞仔细收好,这些在供销社也能卖钱。黑豹忽然竖起耳朵,朝着西山方向轻吠——晚风送来了野猪群的气味。 明天得加固篱笆了。赵卫国望着西山喃喃自语。参苗长得好,难免会引来山里的馋鬼。 月光下,试验田里的参苗静静伫立,肥厚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赵卫国知道,这些看似柔弱的植株里,正孕育着靠山屯未来的希望。 第149章 采榛蘑遇暴雨 八月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赵卫国带着黑豹钻进了北沟的柞树林。林子里闷得像蒸笼,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嘶叫,连平日里扑棱翅膀的山雀都躲在树荫里张着嘴喘气。 哥,这天儿闷得能孵鸡崽了!小卫东扯着汗津津的衣领,挎着的柳条筐在屁股后头直晃荡。黑豹吐着粉红的舌头,每走几步就要趴在落叶堆里打个滚,沾得满身都是碎草屑。 赵卫国抬头瞅了眼天,日头周边晕着一圈毛边儿,像蒙了层油纸。憋着大雨呢,咱得快点儿。他说着用柴刀拨开一丛榛柴,腐叶底下顿时露出簇簇金黄——正是头茬榛蘑,伞盖饱满如铜钱,菌柄粗壮得像小拇指。 发财喽!小卫东欢呼着扑过去,却被赵卫国一把拽住后领:瞅清楚再下手!柴刀尖轻轻挑开相邻的几片落叶,但见金黄的榛蘑丛里混着几朵灰褐色的毒伞,菌盖上还带着蛇纹似的斑驳。 黑豹凑过去嗅了嗅毒蘑菇,突然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委屈地蹭着主人的裤腿。赵卫国笑着揉揉它耳朵:这畜生比人精,闻着味儿不对就知道躲。 三人一犬在林中穿梭,筐里的榛蘑渐渐堆成小山。最肥硕的那片长在背阴坡的榛柴窠里,伞盖有小孩巴掌大,菌褶密得像梳齿。赵卫国专挑没开伞的嫩菇采,指甲掐断菌柄时迸出清冽的草木香。 哥,你看黑豹咋啦?小卫东突然喊道。但见黑豹正焦躁地刨着地皮,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不时抬头望向西南方向的山梁。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前世听老猎人说过犬吠云脚低,暴雨淹裤腰的谚语,再瞅西边天际不知何时漫上的铅灰色云团,立刻把柴刀别回腰间:快收家伙,要变天! 话音刚落,山风突然打着旋儿扑进林子,刮得柞树叶哗啦啦翻白。黑豹猛地窜上前叼住赵卫国的裤脚就往坡下拽,力道大得险些把他扯个趔趄。 跟着黑豹走!赵卫国拉起弟弟就往坡下冲。这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下来,在干燥的腐殖土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湿痕。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狂奔,黑豹始终跑在前头三五步远的地方,尾巴绷得像根铁条。当暴雨如同瓢泼般倾泻而下时,黑豹突然拐向一处陡坡,钻进被藤蔓遮掩的山缝。 是熊瞎子洞!小卫东吓得直往后缩。赵卫国扒开藤蔓仔细一瞧,洞口的青苔完好无损,岩壁上结着蜘蛛网:废洞,快进! 山洞不深,但足够容纳三五个人。赵卫国刚把弟弟推进去,外头就炸开惊雷,闪电把天地照得一片惨白。暴雨像疯了似的往山洞里灌,黑豹抖擞浑身湿毛,水珠溅得岩壁噼啪作响。 扯犊子!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赵卫国脱下湿透的褂子拧水,露出精壮的脊梁。小卫东蹲在洞口伸手接雨水,突然惊呼:哥,雨水是黄的! 赵卫国心里一沉。这是山洪的前兆,得亏黑豹机灵,要是还在沟塘子里采蘑菇,这会儿怕是已经让泥石流埋了。他揉着黑豹湿漉漉的脑袋,从筐底掏出块玉米饼子犒劳它。 洞外雷声滚滚,山洞里却渐渐暖和起来。赵卫国用柴刀刮下枯松枝上的树脂,又捡来几根干树枝,拿火镰打着个小小的火堆。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岩壁上,黑豹趴在火堆旁烘毛,烤干的毛发散发出淡淡的腥膻味。 哥,蘑菇都淋湿了。小卫东扒拉着柳条筐,金黄的榛蘑被雨水泡得发白。赵卫国却不在意:晒干了更香,赶明儿让娘炖小鸡汤。 暴雨下得正酣时,洞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黑豹瞬间炸毛,龇着牙挡在主人身前。但见几只灰松鼠挤在洞口,毛皮湿得贴在身上,小眼睛眼巴巴地望着火光。 滚犊子!还想来蹭地方?赵卫国笑骂着扔过去几个蘑菇腿。黑豹不满地哼唧两声,却也没阻拦——这忠诚的猎犬似乎明白,在山神的怒火面前,所有生灵都该互相照应。 雨势渐小时,山洞里飘起烤蘑菇的焦香。赵卫国把最肥的榛蘑串在树枝上烤,菌油滴进火堆滋滋作响。小卫东吃得满嘴乌黑,忽然指着洞壁:哥,这儿有字! 拨开苔藓,岩壁上露出斑驳的刻痕:庚申年七月,采参人孙良避雨于此。赵卫国心头一震,这竟是老把头留下的印记!他对着刻痕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黑豹也有样学样地伏下前肢。 暮色四合时,三人一犬踏着泥泞归家。西山梁上挂起两道彩虹,试验田的参苗在夕照里泛着翡翠光。王淑芬站在院门口,看见他们筐里的蘑菇笑道:正好明天来且,炖个小鸡蘑菇! 赵卫国却望着远山出神。这场暴雨冲垮了屯西两段土路,他想起收音机里说的要想富先修路,心里渐渐亮堂起来。 黑豹忽然朝着东山方向轻吠。但见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墨绿色的林海在晚风里起伏,像山神均匀的呼吸。 第150章 山洪冲出新洞口 暴雨过后第三天,赵卫国带着黑豹去查看被冲毁的屯西土路。日头刚爬上东山头,露水把裤腿打湿了半截,路旁的柞树叶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落下。 哥,这路让山洪啃得跟狗啃似的!小卫东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黑豹却突然刹住脚步,竖起耳朵朝着路旁的陡坡低吠。 赵卫国顺着黑豹注视的方向望去,但见原本长满榛柴棵子的坡岸被山洪冲开个丈把宽的口子,裸露的黄土像道伤疤,在墨绿的林子里格外扎眼。更奇的是,塌陷的土方下竟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约莫水缸大小,边缘还挂着湿漉漉的树根。 别往前凑!赵卫国一把拽住要往前冲的弟弟。他眯眼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洞穴,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岩壁光滑得反常,像是被什么动物长年累月蹭出来的。 黑豹焦躁地在洞口转圈,鼻翼不住翕动,突然对着洞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赵卫国从褡裢里掏出块石头扔进去,听着骨碌碌的滚动声渐渐远去——这洞比想象中要深。 哥,是不是熊瞎子洞?小卫东紧张地攥着柴刀。赵卫国摇摇头,熊洞入口通常会有蹭掉的毛发和爪痕,这个洞口却干净得出奇。他折了根树枝探进去,梢头立刻传来冰凉的湿气。 这时王猛和铁柱闻讯赶来,看见洞口都瞪大了眼睛。俺的娘!该不是老辈人说的藏宝洞吧?王猛说着就要往里钻,被赵卫国一把拉住:扯犊子!万一是蛇窝呢? 赵卫国想起前世听过的传说,长白山有些溶洞是当年抗联的密营。他让铁柱回屯取来松明子,自己则仔细勘察洞口。新翻的泥土里混着些碎骨,看磨损程度至少是几十年前的。黑豹突然从草丛里叼出个锈迹斑斑的铁扣子,样式像是老式武装带上的。 松明火把照亮洞穴时,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洞初入狭窄,前行丈余便豁然开朗,竟是个能容十数人的天然石室。最奇的是洞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凿痕,地上还散落着些陶片。 这是......炕沿?铁柱用柴刀刮着石壁,露出规整的砌痕。赵卫国举着火把细看,但见洞顶有烟熏痕迹,角落还堆着些朽烂的麻袋。黑豹忽然对着石室深处狂吠,前爪不停刨着地面。 赵卫国蹲下身,扒开浮土,指尖触到个硬物。借着火光,竟挖出半截锈蚀的军用水壶,壶身上还隐约可见二字。 是密营!王猛激动得声音发颤,孙大爷说过,这山里藏着不少抗联的据点! 众人正要继续探查,黑豹却突然竖起脊毛,朝着洞口方向龇牙低吼。赵卫国示意大家噤声,侧耳细听,洞外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先撤。赵卫国当机立断。他知道在这种未经探查的洞穴里,任何冒进都可能带来危险。 退出洞穴时,赵卫国特意用树枝掩盖了洞口。转身的刹那,他瞥见洞壁缝隙里闪过道银光,但情势紧急,只能暂且记下位置。 回屯路上,王猛还在兴奋地猜测洞里藏着什么宝贝。赵卫国却沉默不语,他想起前世在县志上看过的记载,这带山区确实存在过抗联密营,但更多的却是...... 卫国,你想啥呢?铁柱碰碰他胳膊。赵卫国望着远山沉吟:得找孙大爷问问,他年轻时在这片打过游击。 黑豹忽然朝路旁草丛扑去,叼着只惊慌失措的野兔回来。小卫东开心地要去接,却被赵卫国拦住:把兔内脏挂树上。 为啥? 山神给咱指了路,得还个礼。 暮色中,兔内脏在树枝上轻轻摇晃。赵卫国最后望了眼那个重见天日的洞口,心里明白,这场山洪冲开的不只是泥土,还有被岁月掩埋的秘密。 第151章 探索洞穴获鹿角 日头升到一竿子高,赵卫国才领着人再次来到那处被山洪冲开的洞口。昨儿个后晌,他特意去请教了孙大爷。孙大爷眯着眼听他说完,嘬了半天旱烟袋,才缓缓开口:“北沟那一片啊……早些年是有个废洞,不像是人住的,倒像是个大牲口废弃的窝。年头太久了,俺也记不真亮,就记得老辈人说过,那洞子邪性,不聚气,活物都不爱待。你们要去,多备点火把,晌午头阳气足的时候进去,瞅瞅就赶紧出来。” 有了孙大爷这话,赵卫国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可不是那冒失的毛头小子,重生带来的阅历让他深知,在这老林子里,有时候人比那熊瞎子还危险,而这未知的洞穴,里头藏着啥,谁也说不准。 今天他做了万全准备,除了王猛和铁柱,还把李老蔫——屯里另一个胆大心细的老光棍给叫上了。李老蔫四十出头,话不多,但有一手绝活,就是摆弄绳索和看地形,年轻时也给地质队带过路。 四人手里都拿着刚做的松明火把,用的是老松明子,掺了晒干的艾草,烧起来又亮又能驱虫赶蛇。赵卫国腰里别着柴刀,铁柱拿着他那把老扎枪,王猛拎着个麻绳兜子,李老蔫则背着一捆粗麻绳和几个铁钩子。 黑豹今天显得格外警惕,不像往日那样急着往前冲,而是紧紧跟在赵卫国腿边,鼻子不停地嗅着,耳朵竖得像两把小铲子,喉咙里偶尔发出极低的呜噜声。 “瞅瞅黑豹这架势,里头指定有玩意儿。”铁柱紧了紧手里的扎枪。 王猛倒是心大,抻着脖子往黑窟窿里看:“怕个球!孙大爷都说是废洞了,顶多就是一窝长虫(蛇),正好抓了泡酒!” 赵卫国没搭理他俩斗嘴,他把火把伸进洞口,仔细观察火苗。火苗燃烧稳定,没有忽明忽暗或者变色的迹象,说明里头不缺氧,也没什么瘴气。“我先下,铁柱断后,老蔫叔,你在外头照应着,有啥动静就喊。”他分配着任务。 李老蔫点点头,把绳子一头拴在旁边一棵大柞树上,另一头递给赵卫国:“小心点,觉得不对就扯绳子。” 赵卫国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活结,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洞口的狭窄只是暂时的,往里爬了不到一丈,果然如同昨日所见,豁然开朗,是一个能容纳十几人的天然石室。 松明火把的光亮驱散了黑暗,将石室照得通明。洞壁确实是天然岩石,但靠近地面的部分有明显磨蚀的光滑痕迹,像是某种体型不小的动物长期进出蹭出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气,但这气味很淡,说明原主人离开有段时间了。 “我滴个亲娘嘞,这地儿挺宽敞啊!”王猛跟着钻进来,举着火把四处乱照。铁柱也进来了,端着扎枪,警惕地扫视着角落。 黑豹最后一个进来,它一进来就显得有些焦躁,不停地在原地转圈,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嗅闻,然后对着石室深处一个更黑的角落发出了低沉而充满警告的咆哮。 “有情况!”赵卫国心一紧,示意铁柱和王猛戒备。他举起火把,慢慢走向那个角落。 角落里有不少枯草、树叶和动物毛发堆积成的窝巢痕迹,但已经板结,显然废弃已久。在窝巢旁边,散落着一些白色的骨头,看形状大小,像是野羊、狍子一类的猎物残骸。 “是个大家伙的窝。”铁柱用扎枪拨弄了一下那些骨头,判断道,“看这骨头啃的痕迹,不是熊就是山神爷(东北虎),熊瞎子的可能性大点,老虎一般不把吃的拖回窝这么远。” 赵卫国点点头,同意铁柱的判断。他目光扫过那些骸骨,突然,在窝巢最里面,紧靠着岩壁的地方,有几样东西在火把光下反射出温润如玉的光泽。 那东西棕褐色,带着分叉的枝丫,形态优美。 “鹿角!”王猛眼尖,一下子叫了出来,就要冲过去拿。 “别动!”赵卫国低喝一声,拦住了他。他仔细看了看鹿角周围的地面,又用柴刀远远地拨拉了几下,确认没有蛇虫之类的东西,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一共是三支鹿角,两大一小。大的两支形态完整,主干粗壮,分叉多达四个,长度接近小半米,表面有着细腻的纹路,颜色是漂亮的棕褐色,只在尖端有些磨损发白。那支小的则只有两个分叉,看起来像是年轻公鹿脱落的。 赵卫国拿起一支大鹿角,入手沉甸甸的,质地坚硬。他仔细看了看角盘的断裂面,很平整,是自然脱落的样子,不是砍断或者掰断的。 “是梅花鹿或者马鹿自然脱落的角架。”赵卫国心中一阵激动。这玩意儿在八十年代初,可是好东西!鹿茸价值最高,但这完全骨化了的鹿角(也叫鹿角帽或鹿脱盘)也是名贵药材,供销社收的价钱不低,据说有补肾壮阳、活血消肿的功效。而且这品相如此完整,一支就能卖不少钱。 “哈哈,发财了!肯定是那熊瞎子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的!”王猛乐得合不拢嘴,搓着手就要去拿另外两支。 赵卫国却皱起了眉头。熊瞎子有往窝里划拉东西的习惯不假,但这鹿角出现在这里,结合孙大爷的话和洞里的痕迹,他有了另一个更合理的推测。 “不一定是熊捡的。”赵卫国掂量着手里的鹿角,“你们看这洞,干燥,通风,适合储存东西。我估摸着,很早以前,可能是有别的动物把这当成了‘粮仓’,比如狐狸或者獾子。这些东西有时候喜欢把觉得稀罕的玩意儿叼回窝。这鹿角可能就是它们不知道从哪儿叼回来的。后来这洞被更大的家伙,比如熊给占了,当了临时窝,但这些鹿角没啥肉,就被遗弃在这儿了。时间久了,原来的主儿不敢回来,熊也嫌这洞不聚气(可能是指通风太好,冬天不保暖),也放弃了。” 他这么一分析,铁柱和王猛都觉得有理。王猛啧啧称奇:“好家伙,这鹿角兜兜转转,最后便宜了咱们?” “算是山神爷赏饭吧。”赵卫国笑了笑,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这附近能发现自然脱落的、品相这么好的鹿角,说明这片山林里肯定有稳定的鹿群活动!这可是个极具价值的消息。鹿浑身是宝,鹿茸、鹿血、鹿肉、鹿筋……哪怕现在不能随便猎杀,光是找到它们活动的区域,记录下来,将来进行保护性观测或者等到政策允许时进行科学繁育,都是了不得的财富。 他小心地将三支鹿角收起,用带来的旧布包好,放进王猛背着的麻绳兜子里。这可是意外的横财,也是重要的线索。 “再仔细搜搜,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赵卫国吩咐道。几人又在石室里仔细勘察了一遍,除了又找到几块疑似抗联遗留的、已经完全锈蚀认不出模样的铁片和几个空弹壳(更印证了这里可能曾被短暂作为隐蔽所使用过)外,并没有更多发现。那个他之前瞥见的银光,再找却不见了,可能是角度问题看花了眼。 确认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和危险后,几人退出了洞穴。李老蔫见他们平安出来,还得了宝贝,也替他们高兴。 重新用树枝藤蔓掩盖好洞口,赵卫国对着山洞作了三个揖,心里默念:“感谢山神老把头指引,取此鹿角,定不枉费。”这是规矩,得了山里的好处,要懂得感恩。 回屯的路上,王猛已经开始盘算这三支鹿角能卖多少钱,嚷嚷着要去公社供销社问问价。铁柱则更关心那可能的鹿群踪迹。 赵卫国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拍了拍装着鹿角的兜子,对王猛说:“猛子,先去孙大爷家,让他老人家给掌掌眼,看看这鹿角的成色。卖钱不急,我心里有别的打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黑豹似乎也知道主人得了好处,欢快地在前面跑着,不时回头看看。探索洞穴的意外收获,不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财富,更像一把钥匙,为赵卫国打开了又一条通往富裕的大门。他仿佛已经看见,在那密林深处,矫健的鹿群正在悠闲地啃食着苔藓和嫩枝。 第152章 出售鹿角 从北沟那个废弃洞穴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赵卫国没直接回家,领着王猛和铁柱,背着那用旧布仔细包裹的三支鹿角,径直去了屯子东头的孙大爷家。 孙大爷正坐在自家院子的马扎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眯眼看着他那几只宝贝疙瘩——正在鸡架旁刨食的半大鸡崽。见赵卫国几人进来,身后还跟着精神抖擞的黑豹,老爷子抬了抬眼皮。 “孙大爷,您给掌掌眼,看看这玩意儿。”赵卫国也没多客套,直接把布包放在院里的石磨盘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三支棕褐色、形态优美的鹿角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两支大的,四平八叉,主干粗壮,尤其惹眼。 孙大爷放下烟袋,凑近了些,伸出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先是轻轻摸了摸角盘的断面,又掂量了一下分量,最后仔细看了看表面的纹路和色泽。 “嗯……”老爷子沉吟半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是梅花鹿的老角架子,年头不短了。看这角盘的疤,脱落的挺利索,是自然老掉的,不是受伤掰折的。品相保存的这么好,难得。” 他指着那支最大的:“这支,怕是那领群的头鹿脱的,精气神足,药性估计也最好。这两支小的,差了点意思,但也比一般货色强。” 王猛一听,眼睛更亮了,迫不及待地问:“孙大爷,那您估摸着,这玩意儿供销社药材收购站能给个啥价?” 孙大爷重新拿起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重新装上烟丝:“这东西,看年份,看品相,也看收购员的心情。早些年,品相好的鹿角架,供销社按副收,一副(两支对称的)能给到二三十块。你们这三支,不成对,但品相好,特别是这支大的……我估摸着,怎么着也能卖个三四十块吧。” “三四十块?!”王猛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的妈呀!赶上城里工人大半个月工资了!这……这比咱们忙活半天打头狍子还来钱啊!” 铁柱也咧着嘴傻笑,搓着手,看着那鹿角像看金元宝。 赵卫国心里也有了底。孙大爷的估算和他前世模糊的记忆以及当下的物价水平差不多。这年头,猪肉才七八毛一斤,鸡蛋几分钱一个,三四十块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够家里添置不少东西,或者作为他下一步计划的启动资金。 但他想的更多。这三支鹿角,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个信号,一个印证——这片山林里,藏着巨大的、尚未被充分开发的宝藏。 “谢谢孙大爷!”赵卫国真诚地道谢,重新包好鹿角。 孙大爷摆摆手,嘬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赵卫国,意有所指地说:“卫国啊,东西是好东西,但记住,山里的宝贝,取之要有道,不能涸泽而渔。这鹿角是鹿自然脱落的,咱们捡了,是运气。可别为了那点鹿茸,就想着去祸害那些活蹦乱跳的鹿群,那是损阴德的事,山神老把头看着呢。” 赵卫国心中一凛,知道老爷子是在点他,怕他年轻人见了钱眼开,走上歪路。他郑重地点点头:“大爷,您放心,规矩我懂。咱们靠山吃山,更得养山。这鹿角是意外之财,我心里有数,往后咋走,我琢磨着正道。” 孙大爷满意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从孙大爷家出来,王猛还沉浸在兴奋中,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该怎么花,是扯几尺好布做身新衣裳,还是去买那双他眼馋了好久的翻毛皮鞋。 赵卫国打断他的畅想:“猛子,别光想着花钱。明天一早,咱俩就去公社供销社,把东西卖了。铁柱,你跟我爹说一声,明天咱家的地你先帮忙照应着。” 铁柱憨厚地应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卫国和王猛就出发了。赵卫国依旧背着那个旧布包,王猛则空着手,一路兴奋地说个不停。黑豹跟在赵卫国身边,步伐轻快,它似乎也能感受到主人今天有正事要办。 靠山屯离公社有十几里山路,两人一狗走得快,赶到公社时,供销社刚开门不久。 公社的供销社是一座红砖砌成的平房,门上挂着绿色的木牌子,上面用白漆写着“红星公社供销合作社”。窗户不大,玻璃上还贴着些已经褪色的宣传画和“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一进门,一股混合着煤油、酱油、醋、布匹和糖果的独特气味就扑面而来。 柜台是木头的,磨得有些发亮,后面站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女售货员,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货架上的灰尘。这年头的售货员,端的是“铁饭碗”,是让人羡慕的“八大员”之一,态度嘛,自然是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劲儿。墙上还贴着一张有点扎眼的纸条,上面写着“禁止无故殴打顾客”,算是这年代特色了。 看见赵卫国和王猛两个半大小子进来,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土气,女售货员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掸她的灰。 王猛有些局促,赵卫国却很是镇定。他走到卖文具和杂货的柜台前,客气地问道:“同志,请问收山货药材在哪个柜台?” 女售货员这才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用下巴往最里面一个角落努了努:“那边,找老周。” 道了声谢,赵卫国和王猛走到里面角落的柜台。这边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拿着个算盘在核对账本。他就是收购员老周。 “周大爷。”赵卫国笑着打招呼,他前世来过几次,认识这位老师傅。 老周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看赵卫国,觉得眼生,但态度比那女售货员和蔼些:“小伙子,有啥东西要卖?” 赵卫国把旧布包放在柜台上,轻轻打开:“周大爷,您给看看,这几支鹿角架,收不收?” 当三支鹿角,尤其是那两支大的显露出来时,老周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放下算盘,拿起一支大的鹿角,动作和孙大爷差不多,先是看,再是摸,又是掂量,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嗯……梅花鹿的脱角,有些年头了。”老周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着角盘的纹路和整体的色泽,“保存的不错,没让虫蛀了,也没啥破损。小伙子,哪儿弄来的?” “在北沟老林子里捡的,一个废洞里头。”赵卫国如实说道,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运气不错。”老周点点头,也没多问,这是规矩,不问来路,只验成色。他拿起另外两支看了看,然后开始拨拉算盘,“这支大的,品相好,分量足,给你算十八块。这支中的,十二块。这支小的,品相差些,给八块。三支一共三十八块。你看这个价行不?” 王猛在一旁听得呼吸都急促了,拼命给赵卫国使眼色,生怕他不同意。 赵卫国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个价格比孙大爷预估的还稍微高了一点,看来老周确实没坑他,可能是看这鹿角品相实在好。 “行,周大爷,就按您说的价。”赵卫国爽快答应。 老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对赵卫国的爽快很满意。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收购单据,用钢笔唰唰写下品名、重量(估算)、单价和总价,然后让赵卫国在一个小本子上签了字(按手印)。 接着,老周又从另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数出三张大团结(三十元),又数了八张一块的,递给了赵卫国。 “数数,当面点清,离柜概不负责啊。”老周说道。 赵卫国接过这沓带着油墨味的钞票,心里也有些激动。这是他重生以来,除了卖野猪和那些零碎山货外,单笔最大、也最“轻松”的收入。他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对老周道:“没错,谢谢周大爷。” 把厚厚的钞票小心翼翼地揣进内兜,赵卫国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王猛看着他那鼓囊囊的口袋,眼睛都快笑没了。 两人走出供销社,外面的阳光正好。王猛兴奋地直搓手:“卫国,三十八块啊!咱咋花?先去国营饭店整碗肉丝面解解馋?” 赵卫国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口袋:“这钱不能乱花。走,先去扯几尺布,给你嫂子和我娘做身新衣裳。再买点盐、火柴、煤油这些过日子离不开的。剩下的,得留着,我有个想法……”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目光深邃。这意外得来的鹿角,就像一把钥匙,不仅打开了眼前的财富之门,更让他看到了这片莽莽山林下蕴藏的无穷可能。人参、天麻、灵芝……还有那可能存在的鹿群,以及更多尚未被发现的宝藏。只要遵循山林的规矩,怀着敬畏之心去探索,这大山,就是取之不尽的宝库。 “留着干啥?”王猛好奇地问。 “往后你就知道了。”赵卫国卖了个关子,招呼黑豹,“走,回家!” 阳光洒在一人一狗身上,在公社的土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赵卫国揣着那笔“重金”,心里规划的蓝图,愈发清晰起来。这靠山屯的未来,和他赵卫国的未来,都系在这片生机勃勃、宝藏无穷的山林之中。 第153章 商议扩大收购规模 从公社回来,赵卫国没急着把钱全掏出来显摆,只把买的几尺花布、蓝布和一些零碎日用交给了母亲和王淑芬,乐得两人合不拢嘴,直夸儿子有本事。那剩下的三十多块钱,他仔细地藏在了新房自己那屋炕席底下,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更大的事儿。 卖鹿角得来的这笔“快钱”,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他清楚地知道,这种靠运气捡漏的事儿,可一不可再。想要带着家里人,甚至带着靠山屯的乡亲们持续地过上好日子,必须得有个稳定、长久的营生。 这天下午,赵卫国把王猛和铁柱叫到了自家新房的院子里。新房气派,红砖青瓦,窗户亮堂,院子也宽敞。三人就坐在院墙根阴凉地的木墩子上,黑豹安静地趴在赵卫国脚边,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驱赶着烦人的苍蝇。 赵卫国拿出之前买的、自己都舍不得多抽的“大生产”香烟,给王猛和铁柱各散了一根。王猛美滋滋地点上,吐了个烟圈:“卫国,是不是又有啥好点子了?是不是想着再去那个洞摸摸,看还有没有别的宝贝?”他还沉浸在卖鹿角的兴奋里。 铁柱比较实在,吧嗒着烟没说话,等着赵卫国开口。 赵卫国摇摇头,用脚碾了碾地上的土坷垃,目光扫过两个兄弟:“猛子,铁柱,咱卖鹿角是挣了笔钱,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事儿靠的是运气。山神爷不能回回都赏咱这么大的脸面。” 王猛挠挠头:“那倒是……可咱现在不也挺好?隔三差五进趟山,打点野鸡兔子,采点蘑菇山货,也能换钱啊。” “是能换钱,”赵卫国接过话头,“可你们发现没有?咱屯里家家户户,谁不上山?谁不采点东西?可为啥大伙儿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这话把王猛问住了。铁柱闷声说:“卖不上价,去公社路远,零零散散的不划算,有时候攒多了,供销社压价也狠。” “对喽!”赵卫国一拍大腿,“问题就在这儿!咱们自己采,自己卖,量小,路远,价低。就像前些天,西头老李家采了不少榛蘑,自己跑公社,来回一天工夫,晒得黢黑,最后那点蘑菇就卖了两三块钱,刨去工夫,还不如在家编俩土篮子。” 王猛眨巴着眼:“卫国,你的意思是……” 赵卫国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着光:“咱们把摊子铺大点!不光是咱们自己采,咱们可以收购屯里乡亲们采的山货!” “收购?”王猛和铁柱都愣了一下。这词儿在这年头,听着有点新鲜,也有点敏感。 “对,收购!”赵卫国肯定地点点头,“咱们在屯里设个点,乡亲们采了蘑菇、木耳、五味子、刺五加,挖了草药,打了些不值当跑远路去卖的小野物,都可以卖给咱们。咱们按比供销社稍微高一点的价收,比如供销社收干蘑菇八毛一斤,咱们给九毛,或者一块!” 王猛眼睛亮了,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咱们收过来,然后呢?咱自己也得去公社卖啊,那不多此一举?还压本钱!” 铁柱也点头,表示有这个顾虑。 赵卫国笑了笑,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算计:“咱们收,不是零收零卖。咱们把零散的山货归拢到一起,形成规模!比如蘑菇,十家八家的零散蘑菇合在一起,就是几十上百斤!到时候,咱们不用看供销社那几个收购员的脸色,可以试着直接往县里的土产公司送,或者找更大的买主!量大了,咱们就有底气谈价钱!就算还卖供销社,一次送去几十斤上百斤,和他一次收三斤五斤,那待遇能一样吗?”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再说了,乡亲们得了实惠,不用跑远路就能把山货变成钱,还比卖给供销社多点,积极性肯定高!咱们呢,赚个中间的差价,薄利多销!比如收一块,卖一块一,或者一块二,看着利薄,但架不住量大啊!这可比咱们自己满山跑,有一搭没一搭地弄,要稳定得多!” 王猛听着,嘴巴慢慢张大了,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也没察觉。铁柱也听得入了神,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 “这……这能行吗?上面能让咱这么干?”王猛还是有些担心政策风险,“别让人说咱是‘投机倒把’啊!” 赵卫国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记得前世,大约就是八十年代初,政策开始逐步松动,农村家庭副业和社队企业是被鼓励的,只要不倒卖国家严格控制的统购统销物资,这种利用本地资源、搞活农村经济的行为,上面一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咱们这不算投机倒把。”赵卫国肯定地说,“咱们收的是山里自产的东西,咱们自己也是农民,这叫搞活农村副业,促进商品流通!收音机里不也说了吗,要发展多种经营。只要咱们规规矩矩,价格公道,不坑蒙拐骗,带动大伙儿一起增加收入,这就是好事!屯长和大队那边,我去说。” 他这番有理有据、又透着政策水平的话,彻底打消了王猛和铁柱的疑虑。王猛猛地一拍大腿:“干!必须干!卫国,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主意太好了!以后咱屯的老娘们儿小姑娘上山采点野菜都能直接换钱,那还不乐疯了?” 铁柱也憨厚地笑了:“是好事,能帮衬乡亲。” 赵卫国见两人同意,心里也踏实了,接着说:“这事儿要干,就得有规矩。咱们仨得明确分工。猛子,你脑子活,嘴皮子利索,往后对外联系买主、谈价钱这块,你多负责。铁柱,你实在,有力气,往后收货、验质、晾晒、保管、出力气的活儿,你多担着。我负责总的调度、算账,还有跟屯里、大队沟通。” 王猛和铁柱对这样的分工都没意见,王猛本来就喜欢往外跑,铁柱则习惯埋头干活。 “那本钱呢?”铁柱想到关键问题。 赵卫国指了指屋里:“卖鹿角的钱,除了买布和零花的,还剩三十多块,就当启动资金。刚开始,咱们小打小闹,先收些常见的,像榛蘑、松蘑、刺五加嫩芽这些。等周转开了,再扩大种类。” 他心里还有个更长远的想法,但现在说出来为时过早。他想的是,等收购站稳脚跟,有了稳定的渠道和信誉,未来甚至可以引导乡亲们进行一些简单的人工培育,比如椴木木耳、人参移栽等等,那才是长久之计。 “还有个事儿,”赵卫国补充道,“咱们收货,不能啥都要,得定个标准。蘑菇要干的,没虫蛀,不带太多泥沙;野菜要嫩的,不能老得塞牙。质量好了,咱们卖得上价,也才能长久。” “对!不能砸了招牌!”王猛现在干劲十足。 三人又仔细商量了些细节,比如在哪里设点比较方便(初步定在赵卫国家新房靠路的厢房),什么时候开始收(等秋收后,山货更多),怎么记账等等。 夕阳的余晖把院子染成橘红色,三人谈得热火朝天,仿佛已经看到了靠山屯家家户户挎着篮子、背着背篓,把各种各样的山货送到他们这里,换回一张张钞票的热闹场景。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昂扬的情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用大脑袋蹭了蹭赵卫国的小腿。 赵卫国摸着黑豹的头,心里充满了期待。扩大山货收购,这只是他带领家人和乡亲们走向富裕的第一步。他相信,只要路子走对了,这片广袤而富饶的长白山,绝不会亏待敬畏它、依靠它的人们。 “对了,猛子,”赵卫国想起一事,“下次你去公社或者县里,多打听打听,除了供销社,还有哪些地方可能需要咱们的山货,比如饭店、厂矿食堂啥的。销路,是咱们这事儿成败的关键!”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王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一个新的计划,就在这夕阳下的农家小院里,悄然萌芽了。 第154章 联系林场食堂供货 赵卫国家的新房,靠路的西厢房被收拾了出来。门口挂了块不大的木牌子,用墨汁工工整整地写着“山货收购点”五个字。这牌子一挂,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扔了块石头,在靠山屯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刚开始几天,多是些看热闹的。屯里的老娘们儿、半大孩子,没事就溜达过来,扒着门框往里瞅,只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旧席子,墙角堆着些空麻袋和竹筐,赵卫国、王猛和铁柱三人忙活着,黑豹则威风凛凛地趴在门口,像个忠诚的卫兵。 真正拎着东西来卖的,头两天并不多。大伙儿都在观望,一是对这新鲜事儿心里没底,二是怕赵卫国这几个半大小子办事不牢靠,压价或者赊账。 赵卫国也不急,他知道信任需要时间建立。他让王猛和铁柱把收购的价格用红纸写了,贴在门口显眼的地方:干榛蘑,品相好的九毛五一斤;松蘑,八毛;刺五加嫩芽,晒干的两块;五味子,一块八……这价格,确实比翻山越岭跑去公社供销社卖,每斤能多个五分一毛的,还省了脚力和工夫。 最先动心的是屯里几个手脚勤快的老娘们儿。张寡妇挎着半篮子晒得干透的榛蘑,试探着来了。“卫国啊,你看看俺这蘑菇,晒得透透的,一点沙土没有,能收不?” 赵卫国赶紧迎出来,接过篮子,仔细检查。蘑菇个头均匀,菌盖完整,确实干净。他拿出带来的小秤,当着脸称了重量:“张婶,一共三斤二两,按九毛五算,是三块零四分,给您三块零五分,凑个整。”说着,从随身带的、用旧手绢包着的钱里,数出三张一块的,又拿出五分硬币,递了过去。 张寡妇捏着还带着体温的钞票和硬币,脸上笑开了花:“哎呦,这可真省事儿!下回俺采了还送你这来!” 有了张寡妇这个榜样,陆续就有人拿着晒好的蘑菇、采来的五味子过来了。虽然量都不大,但总算开了张。铁柱负责验货、过秤,王猛在旁边帮着记账,赵卫国则负责算钱、付钱,忙而不乱。 王淑芬和赵母看着儿子有条不紊地忙活,眼里满是欣慰。赵母悄悄对王淑芬说:“瞧咱卫国,这架势,比他爹当年当小队会计还像样!” 王淑芬抿嘴笑着,手脚麻利地给大家准备晌午饭。今儿个她烙了油饼,炒了一大盘金黄的鸡蛋,又用新下的小葱拌了盘豆腐,切了盘自家腌的咸菜疙瘩,熬了一锅苞米茬子粥。饭菜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吃饭的时候,张小梅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卫国哥,我看你们记账有点乱,我帮你们重新规整了一下。”姑娘有点不好意思,把本子递给赵卫国。 赵卫国接过来一看,本子上用清秀的字迹重新列了表格,日期、姓名、货物名称、重量、单价、金额,一目了然。“太好了小梅!正愁这个呢,你可是帮了大忙!”赵卫国由衷地感谢,看着张小梅的眼神带着赞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张小梅脸一红,低下头,小声说:“这有啥……我看你们忙,就顺手……” 王猛在旁边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捅咕赵卫国,被赵卫国瞪了一眼,才嘿嘿笑着埋头扒饭。 收购点慢慢走上了正轨,每天都能收上来几十斤山货。但赵卫国心里清楚,光收不卖,那点卖鹿角的本钱很快就会见底。销路,成了眼下最紧迫的问题。 这天下午,王猛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回来,一脸兴奋:“卫国!有门路了!” 原来,王猛有个远房表叔,在离靠山屯三十多里外的红旗林场当个小干部。王猛今天特意跑了趟林场,找到他表叔,递了根好烟,说了收购山货的事儿。他表叔一听,想了想,说林场食堂那边,几百号工人吃饭,有时候也想换换口味,弄点山珍野味给工人们改善伙食,但食堂采购员懒得为这点零碎东西往山里跑。 “我表叔给引荐了食堂的姜主任!”王猛唾沫横飞,“我好说歹说,那姜主任才答应,让咱们先送点样品过去看看,要是质量好,价格合适,以后可以定期送点蘑菇、木耳啥的,要是能弄到野鸡、兔子、狍子肉,他们也要!” 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林场工人工资高,福利好,食堂有采购需求,而且用量肯定比零卖大得多! “干得漂亮,猛子!”赵卫国用力拍了拍王猛的肩膀。 事不宜迟,赵卫国立刻着手准备样品。他亲自挑选了品相最好、最干净的干榛蘑和元蘑各五斤,又让铁柱把前几天收到的一只肥野兔和两只野鸡收拾干净。野兔肥硕,野鸡羽毛鲜艳,一看就是好货。 第二天天不亮,赵卫国和王猛就出发了。赵卫国背着打包好的蘑菇和野味,王猛空着手跟在旁边,黑豹也想跟着,被赵卫国哄了回去看家。三十多里山路,两人走得急,赶到红旗林场时,还不到上午十点。 红旗林场规模不小,一排排红砖房,大烟囱冒着黑烟,远处传来伐木的电锯声。食堂是一栋独立的平房,门口堆着煤块和白菜垛。 找到食堂办公室,王猛那个表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领着两人进去,见到了食堂的姜主任。姜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有点胖,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戴着套袖,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姜主任,这就是我跟你提的,我们靠山屯的那两个小伙子,赵卫国,王猛。”表叔介绍道。 赵卫国赶紧上前,不卑不亢地问好:“姜主任您好,打扰您了。” 姜主任打量了一下两人,目光在赵卫国身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沉稳。他嗯了一声,放下茶缸:“样品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王猛赶紧把背篓放下。 赵卫国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办公室的空地上。干蘑菇用新的麻袋片包着,打开后,菌香扑鼻,个个完整干净。野兔和野鸡处理得也很利索,皮毛剥得干净,内脏掏空,看着就新鲜。 姜主任蹲下身,抓起一把蘑菇仔细看了看,又捏了捏,点了点头。再看那野兔和野鸡,肥瘦适中,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东西还行。”姜主任站起身,拍了拍手,“这蘑菇,怎么卖?野味呢?” 赵卫国来之前早就打听好了林场这边的大致物价和供销社的收购价,心里有底。“姜主任,这干榛蘑,供销社收大概八毛五到九毛,我们给您按一块零五分一斤。元蘑,七毛五收的,给您九毛。保证都是今年新晒的,干净无沙。野兔按只算,这只四斤多,算您三块五。野鸡两块一只。您看怎么样?” 这个价格,比供销社零售价略低,但比收购价高,赵卫国他们有的赚,食堂也比在外面零买划算,还省事。 姜主任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确实合适。他主要是看中了这东西能给食堂添个花样,偶尔给工人们打打牙祭,能提高积极性。 “价格嘛……还行。”姜主任沉吟一下,“这样,蘑菇,榛蘑一块,元蘑八毛五,野兔三块,野鸡一块八。要是行,这次带来的我们都要了,以后有货,提前打招呼,只要质量跟这次一样,我们就要。” 赵卫国和王猛对视一眼,心里快速算账。这个价,虽然比预期低点,但利润空间还有,关键是打开了销路! “成!姜主任,就按您说的价!”赵卫国果断答应,“感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质量您放心,绝对次不了!” 姜主任脸上露出了笑容,让食堂的会计过来称重算钱。最后算下来,蘑菇和野味一共卖了十八块六毛钱。拿着这沓钞票,王猛的手都有点抖。 姜主任最后嘱咐道:“小伙子,以后有啥好山货,比如开春的刺嫩芽、夏天的喇蛄(小龙虾)、秋天的松子、林蛙啥的,都可以送来看看。不过记住了,一定要保证新鲜,干净!” “一定一定!谢谢姜主任!”赵卫国连声道谢。 从林场出来,王猛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卫国!成了!咱们真有固定买主了!” 赵卫国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有了林场食堂这个稳定的销路,他的山货收购计划,才算真正落了地。他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中豪情万丈,这片宝藏无穷的山林,正在向他敞开怀抱。回去的路上,他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利用好这个机会,把收购的规模和种类进一步扩大了。也许,是时候引导乡亲们,进行一些更有价值的山货采集和初步加工了。 第155章 组织村民有序采集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靠山屯新挂的“山货收购点”木牌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赵卫国蹲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把干透的榛蘑,仔细检查着菌盖的完整性。黑豹安静地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警惕地听着屯里传来的喧闹声。 收购点开张十来天,屯里的热闹劲儿就没消停过。一大早,屯里的老娘们儿、半大孩子就挎着筐、背着篓往这儿赶,人声鼎沸得像赶集。张寡妇攥着刚到手的三块零五分钱,笑得见牙不见眼:“卫国这法子好!俺家那口子往年跑公社卖蘑菇,磨破鞋底子还挣不到这个数!” 可赵卫国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瞧见人群里有人拎来的蘑菇里混着没长开的嫩菇,还有人连树皮草屑都没清理干净。更揪心的是,西头的老李头扛来一麻袋五味子,枝桠上还带着没成熟的青果子。“老李叔,这果子没红透,药性不足,卖不上价啊。”赵卫国捏着青涩的五味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李头讪讪地搓手:“俺寻思着多摘点能多换俩钱……” 晌午歇脚时,赵卫国扒拉了两口张小梅送来的苞米茬子粥,就撂下筷子去了屯长家。屯长王福贵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听赵卫国说完来意,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砰砰响:“卫国啊,你的心思叔明白。可眼下大伙儿刚尝到甜头,你让他们收着摘,这不是拦着财路吗?” “叔,您看这个。”赵卫国从兜里掏出几朵被虫蛀空的榛蘑,“要是都这么摘,明年后年咱屯还能靠山吃饭吗?我听说南边有些林子,早年蘑菇一窝蜂地采,现在连个菇腿都找不着了。” 屯长沉默着,烟雾缭绕中瞥见赵卫国那双不像十八岁青年的眼睛——沉稳得像潭深水。他想起前些天赵卫国带着鹿角从公社换回巨款,又联系上林场食堂的能耐,终于叹了口气:“你说咋整?” 当晚,屯委会的破喇叭响了:“全体社员注意!吃完晚饭都到打谷场开会!” 暮色四合时,打谷场上挤满了人。赵卫国站在磨盘上,手里举着几样山货:“乡亲们!咱靠山屯的老辈人说,‘山养人一时,人养山一世’!”他拿起一朵完整的榛蘑,“这样的蘑菇,供销社收九毛!”又举起一朵开伞的烂菇,“这样的只能喂鸡!要是咱把没长开的菇崽都薅了,往后就得喝西北风!” 人群里嗡嗡作响,王猛他叔扯着嗓子喊:“理是这么个理,可谁知道哪片林子该谁家采啊?” 赵卫国早准备好了方案。他借鉴前世合作社的经验,建议把附近山林划分成十几个采集区,抽签决定承包范围,每户只能在自家片区采集。屯里成立巡查队,抓到越界采摘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工分。 “这不是把山封死了吗?”有人不满。 “不是封山!”赵卫国解释,“比如这片柞树林,今年让李婶家采,明年换张叔家。蘑菇孢子落在地上,来年还能长。要是年年可着一片地薅,就像割韭菜不留根,早晚得黄!” 老猎人孙大爷叼着烟袋踱过来,声音洪钟:“卫国这话在理!我年轻时候跟着赫哲人打猎,他们掏熊瞎子洞都留个崽。咱采山货也得讲规矩——刺嫩芽掐尖留桩,蕨菜抽芯不动根,挖人参见籽必撒!”他指着远处黑黢黢的群山,“山神老把头看着呢!” 正当气氛缓和时,意外发生了。 胡老七醉醺醺地闯进人群,手里拎着半筐泥糊糊的猴腿菜:“扯啥犊子!山是公家的,凭啥不让我采?”他一把推开前来劝说的铁柱,“赵卫国你小子当个收购点老板就飘了?信不信我上公社告你投机倒把?” 黑豹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赵卫国按住躁动的猎犬,平静地看着胡老七:“七叔,您这筐猴腿菜连泥带根挖,明年这片坡还能长出菜吗?咱屯三十七户人家,要是都这么干,后辈儿孙吃啥?” 屯长终于发话了,烟袋杆子敲在胡老七的脑门上:“滚犊子!再闹腾扣你冬储粮!”又转身对众人说,“就按卫国说的办!明天抽签分片,谁要敢祸害山林,别怪我王福贵不讲情面!” 月光如水银般泻在新建的砖房上。 赵卫国蹲在院子里整理明天要用的签子,张小梅悄悄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烤得焦香的土豆:“卫国哥,你今天真厉害。”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我爹说,你比老支书还有见识。” 赵卫国掰开土豆,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他望着月色下绵延的群山,轻声道:“山里的宝贝多得是,可咱不能学黑瞎子掰苞米——掰一穗丢一穗。”他想起前世九十年代后期,周边村落因为过度采集导致山货枯竭的惨状,语气愈发坚定,“得让这片青山永远养着咱靠山屯。” 黑豹忽然竖起耳朵,朝着西山方向轻吠。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苍凉。赵卫国把土豆掰下一块塞进黑豹嘴里:“老伙计,明天咱还得巡山呢。” 屯委会的煤油灯亮到后半夜。赵卫国和屯长、孙大爷等人仔细绘制了山林分区图,还定下“采大留小、采熟留生”的规矩。窗外,1982年的第一场霜悄然降临,染白了家家户户的柴火垛。赵卫国知道,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头——等大雪封山,饿急眼的野猪群就该下山祸害庄稼了。 但此刻,他看着图纸上工整的标记,仿佛已经看到来年春天,漫山遍野的刺嫩芽破土而出,如同靠山屯蒸蒸日上的好日子。 第156章 黑豹震慑宵小 腊月里的靠山屯,让西北风刮得嘎嘎冷,天黑以后,道上就更瞅不见几个人影了。赵卫国家新房的“山货收购点”却天天亮灯到挺晚,屋里头,赵卫国、王猛、铁柱三个正围着炕桌对账。炕桌底下摆着个泥火盆,盆里的炭火红彤彤的,烤得人脚底板暖呼呼的。桌上摊着张小梅帮忙重新规整的账本,字迹清秀,一笔一笔,日期、人名、货物、斤两、钱数,记得是明明白白。 “我的妈呀!”王猛扒拉完最后一遍算盘珠子,眼睛瞪得溜圆,“刨去本钱,这半个来月,净赚了小二十块!顶得上公社工人小半月工资了!” 铁柱搓着粗糙的大手,憨厚的脸上也满是笑意:“是真不赖,省了咱自己满山跑的工夫,乡亲们也得实惠了。” 赵卫国心里也高兴,但没像王猛那样喜形于色。他清楚,这生意刚起步,眼前这点利钱,主要还是靠之前卖给林场食堂那批货打底。收购点收上来的零散山货虽然越来越多,但后续能不能持续找到像林场食堂那样稳定、要货量又大的销路,才是真正的考验。树大招风,这钱赚得顺当了,难免会有人眼红。 “钱是挣了,可规矩不能乱。”赵卫国把桌上的钞票整理好,用旧手绢包起来,揣进怀里,“明天我去趟信用社,把大部分存上。留几块现钱周转。猛子,你这两天再跑跑林场,跟姜主任套套近乎,看他们年前还需不需要备点年货,像松子、榛子啥的。” “放心吧,包我身上!”王猛拍着胸脯,随即又压低声音,“卫国,我咋觉着,这两天胡老七看咱们的眼神不太对劲?那老小子,自个儿好吃懒做,见咱挣钱了,指定眼气!” 铁柱也闷声说:“嗯,下午我瞧见他在咱院外头转悠了好几圈。” 赵卫国听了,眉头微皱。胡老七是屯里有名的滚刀肉,酗酒耍钱,三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是屯长王福贵都头疼的主。他沉吟一下,说:“咱自个儿多留点神。咱们正经收山货,不偷不抢,他也不敢明着咋样。晚上值夜都惊醒点。” 又说了会儿话,王猛和铁柱才各自回家。赵卫国插好院门,回到屋里。母亲和王淑芬已经睡下,张小梅还在灶间就着油灯纳鞋底,等着他忙完。见赵卫国进来,姑娘抬起头,眼里带着关切:“忙活完了?锅里有热的苞米茬子粥,还温乎着呢。” “不急。”赵卫国心里一暖,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顺手往灶坑里添了把柴火,让火星子更旺点,“小梅,辛苦你了,天天帮我们记账。” “这有啥辛苦的。”张小梅低下头,手指灵活地穿梭着,“我看你们干得红火,心里也高兴。”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柔和而动人。 赵卫国看着她,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跟爹娘正式提提他和张小梅的婚事了。正想着,趴在炕脚的黑豹忽然支棱起耳朵,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的一声,一双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的眼睛警惕地望向窗外。 赵卫国心里一凛,立刻抬手示意张小梅别出声。黑豹的这种状态他太熟悉了,这是发现有陌生威胁靠近的警戒表现。他悄悄吹熄了灶台上的油灯,屋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隐约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张小梅紧张地抓住了赵卫国的胳膊。赵卫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自己则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借着窗户纸的一个小缝隙朝外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积雪压弯树枝偶尔发出的“嘎吱”声。但黑豹的耳朵依旧竖着,鼻翼微微翕动,身体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赵卫国屏住呼吸,仔细倾听。过了大概一两分钟,院墙根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脚踩在积雪上的动静,很轻,很慢,明显是故意放轻了动作。 真有贼!赵卫国心往下沉。收购点里虽然大部分现金他明天一早就去存,但屋里还堆着不少这几天收上来的干蘑菇、五味子,还有准备明天送去林场的几捆刺五加皮和一小袋松子,这要是被祸害了,损失不小。 他摸了摸黑豹的脑袋,黑豹会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眼神凶狠,但并没有吠叫。这聪明的猎犬知道此刻需要隐蔽。赵卫国抄起靠在墙角的柴刀,准备到门口看看。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气急败坏的低声咒骂:“瘪犊子!这死狗咋没栓外头?”是胡老七的声音!紧接着,是另一个略显慌张的年轻声音:“七、七叔,要不咱回去吧,赵卫国家那黑狗太凶了,听说能撵狼……” “扯他妈犊子!怕个鸟!咱翻墙进去,先把那看家狗弄死,再把值钱的山货顺走,神不知鬼不觉……”胡老七的声音带着酒后的狠戾和贪婪。 赵卫国听得怒火中烧,这胡老七竟然恶毒到想害黑豹!他握紧了柴刀,正要开门大喝,脚边的黑豹却比他动作更快。 也许是被门外那“弄死看家狗”的恶意彻底激怒,黑豹喉咙里的低吼瞬间变成了炸雷般的咆哮!“汪!汪汪汪!!!”巨大的吠叫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具有穿透力,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这不再是普通的狗叫,而是充满了野兽般凶悍的威慑和暴怒。 几乎在吠叫的同时,黑豹雄健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哐”一声重重扑在厚重的木门板上,整个门框仿佛都跟着一颤!它张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獠牙,隔着门板向外发出威胁的低吼,那声音沉闷而充满力量,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出,将门外的不速之客撕成碎片! 门外顿时传来两声惊恐的尖叫!“妈呀!”、“快跑!”紧接着就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的逃跑声,中间还夹杂着胡老七摔倒在雪地里、惊慌失措的“哎呦”声。 赵卫国猛地拉开屋门,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只见朦胧的雪光下,两条黑影正屁滚尿流地翻过矮院墙,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夜色中,只在雪地上留下几串凌乱的脚印和一道明显的拖痕。黑豹还要追出去,被赵卫国低声喝止:“黑豹,回来!” 黑豹悻悻地停下脚步,但依旧站在院门口,朝着那两人逃跑的方向龇着牙,胸脯剧烈起伏,威武的身躯像一尊守护神,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慢慢踱回赵卫国身边,用大头蹭着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委屈又邀功似的“呜呜”声。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左邻右舍,好几户人家亮起了灯。赵永贵和王淑芬也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连声问咋回事。张小梅心有余悸地点亮油灯,把刚才听到的、看到的说了一遍。 赵永贵气得脸色铁青:“胡老七这个瘪犊子!真是越来越下道了!明天非得告诉屯长,开社员大会批斗他不可!” 王淑芬则后怕地搂着黑豹的脖子:“多亏了咱黑豹啊!通人性,护家!要不今晚可就遭殃了!” 赵卫国安抚着父母和张小梅,心里也是念头飞转。黑豹今晚立了大功,它的凶猛和忠诚,足以震慑住大部分像胡老七这样心怀不轨的宵小。但这事也给他提了个醒,收购点的安全必须更加重视。光靠黑豹还不够,院墙得再加高些,或者在上面插些碎玻璃碴子。值夜也得更加小心。 第二天天刚亮,胡老七夜里带人想偷赵卫国家,被黑豹吓得屁滚尿流的事就在屯里传开了。屯长王福贵气得直接堵到胡老七家门口,指着鼻子把他一顿臭骂,扬言再敢犯浑就把他扭送到公社派出所去。胡老七吓得愣是没敢出门,装了一天病。 屯里人议论纷纷,无一例外都在夸赵卫国家的黑豹通灵性、真厉害,同时也更加信服赵卫国。连胡老七这样的无赖都被轻易收拾了,谁还敢去打收购点的歪主意? 经过这一遭,赵卫国的山货收购点在靠山屯算是彻底立住了威,再没人敢轻易招惹。而黑豹“一吼惊退宵小徒”的事迹,也成了屯里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传奇,愈发凸显出这条忠诚猎犬在赵家、在靠山屯不可或缺的地位。赵卫国看着在院子里悠闲晒太阳的黑豹,心里明白,这位无言的老伙计,不仅是他狩猎时的得力帮手,更是他创业路上最可靠的守护者。他蹲下身,揉了揉黑豹毛茸茸的大脑袋,轻声说:“老伙计,这个家,有你一半功劳。”黑豹舒服地眯起眼,尾巴轻轻摇晃着。 第157章 采猴头菇换细粮 眼瞅着进了腊月门儿,靠山屯的天儿冷得能冻掉下巴。可赵卫国家的新房里却暖意融融,收购点的生意更是红火得让人眼热。自打黑豹那晚一声怒吼吓退了胡老七,屯里再没人敢打收购点的歪主意,连带着赵卫国的威信也水涨船高。每天来送山货的乡亲络绎不绝,院子里堆着的干蘑菇、五味子、刺五加皮越来越多。 这天傍晚,赵卫国和王猛、铁柱盘完账,看着账本上越来越厚的利润,王猛乐得直搓手:“照这么干,过年咱都能穿上新棉袄,天天吃白面饺子了!” 铁柱憨厚地笑着:“白面饺子好,俺娘就得意那一口。” 赵卫国却没他俩那么乐观。他清楚,收购上来的大多是普通山货,利润薄,靠的是走量。要想真正改善生活,还得弄到那些稀罕、价值高的东西。他想起前世听说,林场那些领导和技术员,工资高,嘴也刁,就稀罕些城里难见的名贵山珍。 “光靠这些寻常货色,挣的还是辛苦钱。”赵卫国用手指敲了敲账本,“得弄点硬通货。” “硬通货?啥是硬通货?”王猛不解。 “就是值钱、金贵,别人不好弄到的东西。”赵卫国解释道,“比如……猴头菇。” “猴头菇?”王猛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那玩意儿可不好找!老辈人说那是‘山珍之王’,长在柞树上,还讲究个成双成对,难遇更难采!” “正因为难弄,才值钱。”赵卫国目光坚定,“我寻思着,北沟那片老柞树林,树龄够老,背阴潮湿,说不定就有。明天咱们去看看。” 铁柱有些担心:“卫国,那地方是不是太深了?听说有大家伙。” “咱仨一起,带上黑豹和家伙,小心点没事。”赵卫国心里有谱,那片林子他前世模糊有点印象,生态环境极好,值得一探。 第二天,三人带着工具和干粮,由黑豹开路,直奔北沟深处。越往林子深处走,树木越发高大茂密,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地上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朽木的特殊气味。黑豹显得很兴奋,但又保持着警惕,不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倾听四周的动静。 赵卫国根据记忆和孙大爷平时传授的经验,专门寻找那些树皮粗糙、枝干虬结的老柞树,重点查看背阴的树干和高处的枝桠。猴头菇这东西,长得像个猴子的脑袋,毛茸茸的,一般都是白色或淡黄色,喜欢凉爽湿润的环境,而且常常是“对脸”生长,找到一朵,往往在对面不远处就能找到另一朵。 找了小半天,就在王猛快要泄气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黑豹忽然在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柞树下停住,仰起头,对着树干上方低声“呜汪”了一下。 赵卫国心里一动,顺着黑豹注视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高处一个背阴的树杈上,紧贴着树干,长着一个拳头大小、毛茸茸、形似猴子脑袋的白色菌类! “是猴头!”赵卫国压低声音,带着惊喜。 王猛和铁柱赶紧凑过来,仰着脖子看。“我的妈呀,真像个小猴头!”王猛激动得直搓手。 “别急,”赵卫国仔细观察着,“找找对面,看有没有‘对脸菇’。” 三人围着老柞树仔细搜寻。果然,在对面另一根粗壮的枝桠背面,又发现了一个稍小一些的猴头菇,两个菇隔着树干遥遥相对。 “太好了!是一对儿!”铁柱也咧开了嘴。 采摘这长在高处的猴头菇是个技术活,不能硬掰,伤了菌根会影响来年生长。赵卫国让铁柱蹲下,自己踩着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够到那朵大的猴头菇,用柴刀贴着树干,轻轻将其撬了下来,尽量保持菌体的完整。如法炮制,采下了另一朵。 这两朵猴头菇,大的那个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还大一圈,菌刺细密整齐,颜色乳白,散发着淡淡的菌香;小的那个也有鸡蛋大小,品相极佳。 “就这一对儿,我看起码能卖这个数!”王猛伸出三根手指,意思是三块钱。 赵卫国小心地把猴头菇用准备好的软布包好,放进背篓深处:“光卖钱还不够。林场食堂的姜主任不是说了吗,有啥好山货都可以送去看。这猴头菇炖汤最是鲜美,他们那些领导肯定喜欢。咱们这次不卖钱,跟他换细粮!” “换细粮?”王猛和铁柱都看向赵卫国。 “对,换白面,换大米!”赵卫国解释道,“眼看要过年了,谁家不想吃点好的?这猴头菇在城里是稀罕物,在咱这山里也不常见,用它换细粮,比卖钱更划算,也更实用。” 王猛和铁柱琢磨了一下,都觉得这主意好。这年头,细粮是定量供应,农村户口想多买点白面大米可不容易,光有钱没票也不行。能用山货直接换,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三人又在附近搜寻了一番,运气不错,又在一棵枯死的椴树上发现了几朵零散的猴头菇,虽然不成对,但品质也不错。一共采了大小七八朵,算是满载而归。 第二天,赵卫国和王猛带着精心包裹的猴头菇,再次来到红旗林场食堂。姜主任看到那品相极佳的猴头菇,尤其是那对大的“对脸菇”,眼睛顿时就亮了。 “好东西啊!这可是正经八本的‘素中荤’!”姜主任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爱不释手,“我们场长就得意这口,前几天还念叨想弄点鲜美的炖汤呢。小伙子,你们有心了!” 赵卫国趁机说出想换细粮的想法。姜主任沉吟了一下,看了看那几朵猴头菇,又看了看赵卫国:“成!咱们场里年前正好来了一批优待知识分子的特供精粉和东北大米,我批个条子,给你们换二十斤白面,十斤大米,怎么样?” 二十斤白面,十斤大米!这在那时候,可是了不得的“硬通货”!比直接卖七八块钱还实在!赵卫国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爽快答应:“谢谢姜主任!太感谢了!” 拿着姜主任批的条子,去后勤仓库领了粮。看着那雪白的面粉和颗粒饱满的大米,王猛的手都在抖,一个劲儿地念叨:“值了!太值了!” 回屯的路上,背着沉甸甸的粮袋子,两人心里都像揣了一团火。三十斤细粮,这在靠山屯绝对算得上是年货里的“重磅炸弹”了! 当赵卫国把白面和大米扛回家时,全家都轰动了。赵母摸着雪白的面粉,眼圈有点发红:“多少年没见着这么白的面了……”王淑芬更是喜笑颜开,已经开始盘算着过年包什么馅的饺子,蒸几锅白面馒头。 赵卫国给王猛和铁柱两家各分了五斤白面,自家留下十斤白面和十斤大米。这天晚上,赵家灶间飘出了久违的白面烙饼的香味,金黄的饼子,配上张小梅送来的自家下的黄豆酱,再切上一盘水灵灵的冻白菜心蘸酱,全家人吃得满嘴留香,心里更是说不出的舒坦。 黑豹也分到了一大块带着肉丝的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看着家人满足的笑容,赵卫国心里踏实而温暖。他用行动证明了,靠山吃山,只要肯动脑筋,遵循山林的规律,就能从这大山里获取丰厚的回报。这换回来的不仅仅是改善生活的细粮,更是一条越走越宽的致富路子。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靠山屯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158章 小梅帮忙记账目 腊月十五的日头刚爬上东山头,赵卫国家的收购点已经挤满了人。屯里的老娘们儿挎着筐、拎着麻袋,里头装着晒得干透的榛蘑、刺五加皮,还有用草绳捆好的野鸡野兔,七嘴八舌地围着王猛和铁柱问价。 “猛子,俺这蘑菇可是挑拣过的,一个虫眼没有!你看看能给九毛五不?” “铁柱,这五味子俺晾了七八天,干得能搓出响儿来!” 王猛一边过秤一边扯着嗓子喊:“别急别急!一个个来!张婶你这蘑菇三斤二两……李奶奶你这五味子……”铁柱闷头扒拉着算盘珠子,额头上沁出细汗,账本上歪歪扭扭的数字挤成一团,像蚂蚁爬。 赵卫国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草棍儿在地上划拉,眉头拧成了疙瘩。连着五六天,账目越来越乱,昨儿个晚上对账,愣是差出三块二毛钱对不上,王猛和铁柱互相埋怨,差点掐起来。他知道,这摊子要是再这么乱下去,非得黄了不可。 “卫国哥,”一声轻柔的呼唤从身后传来。赵卫国回头,看见张小梅挎着个盖着蓝布的小筐站在院门口,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俺娘让送点新烀的豆包,给你们垫垫肚子。” 赵卫国赶紧起身接过筐,触手温热,豆包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正饿着呢,婶子这豆包送得及时!”他招呼王猛和铁柱,“先歇会儿,吃点东西!” 三人蹲在墙根底下,就着咸菜疙瘩啃豆包。张小梅没急着走,她瞄了一眼摊在磨盘上的账本,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卫国哥,你们这账……记得有点乱。俺瞅着,收货和卖货的混在一块,人名和斤两也分不清。” 王猛咽下嘴里的豆包,苦着脸:“小梅你是不知道,这人一多,脑子就跟不上趟儿!俺们仨大老爷们,舞刀弄枪还行,摆弄这字码子,比撵兔子还累!” 赵卫国心里一动,看着张小梅清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听说她后来在镇上的供销社当过临时会计,一手好算盘打得噼啪响。“小梅,你……识字会算?” 张小梅脸更红了,低下头搓着衣角:“嗯,俺爹早年教过,加减乘除都会点,也会打算盘。” “那可太好了!”赵卫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吃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小梅,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把之前的账目重新规整规整?这乱麻似的,理不清头绪。” 王猛和铁柱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张小梅抬起头,看了看赵卫国恳切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俺试试。”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到磨盘边,把那个快写满的旧本子放到一边,又从自己带来的筐底层拿出一个用旧挂历纸仔细糊封面的新本子,还有半截铅笔。她先把旧账本上的内容,按日期、人名、货物、斤两、收\/支金额,一项一项地抄录到新本子上,字迹工整清秀,一行行一列列,看得分明。遇到模糊不清或者有疑问的地方,她就轻声细语地向赵卫国或者经手的王猛、铁柱核实。 “卫国哥,初十这天,收李奶奶五味子五斤,单价一块八,金额应该是九块,这里写成了八块,是不是算错了?” “猛子哥,这‘收山货一批,十二块五’,没写具体是啥,是谁送来的还记得不?” 她一边问,一边用纤细的手指灵活地拨动着赵卫国从公社买回来的新算盘,珠子在她手下发出清脆规律的“噼啪”声,听得王猛直咂舌:“我的妈呀,小梅你这手比咱屯老会计还利索!” 赵卫国看着张小梅专注的侧脸,窗纸透过的光晕染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神情认真又带着一种宁静的力量。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软软的,暖暖的。这姑娘,不声不响的,却总在关键时候显出她的好来。 忙活了大半个下午,之前的乱账终于理清了。张小梅把新账本递给赵卫国看,收入支出一目了然,连之前对不上的那三块二毛钱也找到了出处——是王猛忙中出错,把卖野兔的三块二记成了三块。 “小梅,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赵卫国由衷感谢,看着账本上娟秀的字迹,心里踏实又感激,“往后……这记账的活儿,怕是要经常麻烦你了。” 张小梅抿嘴一笑,低下头收拾笔墨:“这有啥麻烦的,你们干的是正事,俺能帮上点忙,心里也高兴。” 从这天起,张小梅几乎天天往赵卫国家跑。她总是晌午过后过来,那时收购点人少些,她就在厢房的炕桌上安静地记账,把当天收的货、卖的钱、结存的款项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赵卫国他们去林场送货或者外出,就把钱和账本交给她保管,她从未出过一丝差错。 王淑芬和赵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赵母悄悄对王淑芬说:“小梅这闺女,心细,性子稳,是个过日子的人。”王淑芬笑着点头,晚上做饭时,总会特意多烙一张油饼,或者蒸碗鸡蛋羹,让赵卫国给忙活记账的张小梅送去。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收购点歇业一天。赵卫国特意去公社供销社,用卖山货的钱买了一瓶雪花膏和一条红绸子头绳。晚上,他趁着送张小梅回家的工夫,把东西塞到她手里。 “天冷,擦点雪花膏护手。头绳……给你扎头发。”赵卫国借着月光,看着张小梅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有些发慌,话也说得磕巴。 张小梅捏着还带着他体温的雪花膏和头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细得像蚊子:“谢谢卫国哥。”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俺给你纳的鞋垫,天冷,垫着暖和。” 两人站在雪地里,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靠山屯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声。赵卫国看着张小梅跑回家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副针脚密实、还带着姑娘家淡淡皂角香的鞋垫,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在这数九寒天里,暖烘烘地烧着。 黑豹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用大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替他高兴。赵卫国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望着张小梅家亮起油灯的窗户,心想,这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而张小梅这个悄无声息融入他事业和生活的姑娘,已然成了他这“狩猎兴家”路上,最贴心、最得力的帮手。 第159章 秋收玉米金灿灿 八月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可一进九月,天儿就透出些凉丝丝的秋意。眼瞅着地里的玉米秆子从油绿转成青黄,顶上的樱子也干枯卷曲,赵卫国知道,秋收的时候到了。 这天一大早,赵卫国领着王猛和铁柱来到自家地头。放眼望去,只见一片齐刷刷的玉米地,秆子壮实,比旁边别人家的高出一小截。最喜人的是那棒子,个个粗壮结实,裹着几层已经开始发黄的外衣,沉甸甸地往下坠,把玉米秆都压弯了腰。金灿灿的玉米缨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映着初升的太阳,真是一片耀眼的金黄。 “我的妈呀!”王猛掰着手指头,眼睛瞪得溜圆,“卫国,你这玉米咋长的?这棒子也忒大了!瞅瞅老胡家那片地,秆子细得跟麻杆儿似的,棒子也小一圈!” 铁柱蹲下身,捏了捏一个快成熟的玉米棒,又掂量了一下分量,憨厚的脸上满是佩服:“卫国,你这产量,怕是要比旁人家多出三成还不止。” 赵卫国心里有底,这多亏了他开春时跑去公社农技站,软磨硬泡买来的那点“良种”,加上他凭着前世模糊记忆琢磨出的施肥、间苗的土法子。他笑了笑,用脚踢了踢地头的土坷垃:“啥良种不良种的,就是伺候得精心点。粪肥上得足,锄草勤快,地不亏人。” 正说着,赵永贵也拄着拐棍来了地头。老爷子看着这片丰收在望的玉米地,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感慨:“多少年没见着这么排场的苞米了!卫国啊,你这脑子是活络,比爹这老庄稼把式强。” 赵卫国赶紧扶住父亲:“爹,您可别这么说,没有您打下的底子,我哪儿弄去?” 秋收是大事,也是累死人的活儿。赵家地多,光靠自家人肯定忙不过来。赵卫国早就跟王猛、铁柱说好了,三家互相帮工,先从赵家开始。这天蒙蒙亮,三家的劳力和借来的牲口就都聚到了赵家地头。男人们负责掰棒子,妇女和半大孩子跟在后面把棒子装筐,再用爬犁或者牲口驮运到院里的空地堆成“玉米楼子”。 掰玉米是个辛苦活儿。玉米叶子边缘像小锯子,划在胳膊上、脸上,又痒又疼,再加上汗水一浸,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但看着那金灿灿、沉甸甸的玉米棒子一个个被掰下来,堆成小山,心里头那股丰收的喜悦就把所有的劳累都冲淡了。 赵卫国干得飞快,双手左右开弓,咔嚓咔嚓,一个个大棒子就离开了秆子。黑豹也在地垄沟里跑来跑去,时而追逐被惊起的蚂蚱,时而停下来,歪着大脑袋看着主人们忙碌,偶尔还会用嘴叼起掉在地上的玉米棒,放到堆上,引得大家一阵好笑。 晌午头,王淑芬和赵母,还有张小梅,挎着篮子送饭来了。主食是新蒸的、金黄喷香的窝窝头,用的是去年的陈玉米面,但大伙儿都盼着,明年就能吃上这新打下、更金黄的玉米面了。菜是满满一大盆猪肉炖粉条,里面还放了新晒的干豆角,油汪汪,香喷喷。另外还有一大盆小葱拌豆腐,一碟子自家腌的咸菜疙瘩,一筐洗得水灵灵的小黄瓜、水萝卜、大白菜心,配着一碗自家下的大酱。 干活的人们或蹲或坐在地头树荫下,捧着大海碗,吃得满头大汗。新玉米秸杆带着清甜的气息,和着饭菜的香味、泥土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这就是最地道的秋收味道。 张小梅悄悄塞给赵卫国一个还温乎的煮鸡蛋,小声说:“看你累的,多吃点补补。”赵卫国心里一暖,接过鸡蛋,看着姑娘被晒得微红的脸颊,低声说:“你也多吃点,送饭也累。” 王猛在一旁看见,挤眉弄眼地起哄:“哎呦呦,这还有开小灶的呢!咱咋没这待遇?”惹得张小梅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赶紧躲到赵母身后去了。 说说笑笑间,疲惫仿佛也减轻了不少。 下午继续干活。赵卫国看着眼前丰收的景象,心里却在琢磨着更大的事儿。他趁着歇气儿的工夫,跟父亲和屯长王福贵(他也来帮忙了)念叨:“叔,爹,咱今年这玉米收成好,除了交公粮,剩下的,我看别都急着卖。我寻思着,弄点去磨成碴子、玉米面,试着往林场食堂送送?他们那儿工人多,消耗大。再一个,这玉米秆子也是好东西,粉碎了能当饲料,咱以后要是真搞起养殖,能用上。” 屯长王福贵咂摸着旱烟,点点头:“卫国你这想法中!光靠种地卖原粮,挣不了几个钱。就得像你弄山货似的,琢磨点深加工,或者找对销路。” 赵永贵也表示支持:“孩子大了,有见识,你看着弄,爹支持你。” 夕阳西下,晚霞把天空和这片金灿灿的玉米地都染成了橘红色。一天的忙碌暂告段落,赵家院里的“玉米楼子”又高了一大截。虽然人人累得腰酸背痛,脸上却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黑豹趴在玉米堆旁,守着这丰收的果实。赵卫国洗了把脸,看着眼前的劳动成果,心里充满了踏实感和对未来的憧憬。这沉甸甸的秋收,不仅仅意味着今年冬天的温饱无忧,更是他实现更大梦想的坚实基础。他知道,只要肯干,肯动脑筋,这片黑土地能带给他们的,会远远超出想象。 夜幕降临,靠山屯家家户户都飘起了炊烟,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新粮食的香气。这是一个充满希望和满足的秋天。 第160章 兄弟帮忙收庄稼 日头刚冒红,赵家地里已经晃动着三个人影。赵卫国抡着镰刀砍倒玉米秆子,黑豹在垄沟里来回窜,把惊出来的野兔子往主人身边赶。王猛和铁柱一个在前头掰棒子,一个在后头捆秸秆,三人一狗干得热汗腾腾,就像提前约好了似的。 “卫国你这苞米长得忒霸道了!”王猛掰下个一尺多长的棒子,在手里掂量着,“瞅瞅这金疙瘩,比老胡家地里的大两圈!” 铁柱闷头扯着麻绳捆秸秆,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早上俺娘还说,你家这苞米秆子壮得能当房梁。” 赵卫国抹了把汗,心里透亮。这丰收不光靠良种,还因着他前世记忆里那些门道——春耕时深翻土,追肥用鹿粪拌草木灰,抽穗前掐掉多余枝杈。这些法子搁1982年的靠山屯,比孙大爷讲的狐仙传说还稀奇。 三人正干得欢实,忽听黑豹冲着地头狂吠。但见张小梅挎着陶罐走来,红头绳在晨风里飘得像团火:“俺娘让送绿豆汤,搁井里镇过的!” 王猛挤眉弄眼地撞赵卫国:“还是小梅知道疼人!”惹得姑娘把罐子往磨盘石上一搁,扭头就去帮赵母掰棒子。赵卫国舀起碧莹莹的绿豆汤,看着汤里映出的云朵,心里比井水还清凉。 日头爬到头顶时,赵家院里的“苞米楼子”已经堆得比房檐还高。王淑芬和赵母抬出炕桌,摆上金黄的小米粥、切瓣的咸鸭蛋,还有满盆的土豆炖豆角。铁柱他娘抱着腌菜坛子过来添菜,看见堆成山的苞米直咂嘴:“老赵家今年这收成,赶得上生产队那会儿!” 饭桌上,王猛抓着窝头含混不清地说:“后晌咱用生产队留下的脱粒机,保准天黑前把棒子都褪出来!”赵卫国却盯着远处的山梁子出神——秋收越热闹,山里的野牲口越坐不住。去年这时节,老胡家半亩玉米被野猪拱成了平地。 果然日头偏西时,黑豹突然竖起耳朵朝西山吼。赵卫国抄起土枪猫腰钻进林子,只见坡下一大两小仨黑影正在拱地——竟是头带崽的母野猪!他心头一紧,想起老猎人说的“宁打孤猪不碰带崽兽”,悄悄退回来撒了把盐粒子。野猪舔着咸味渐渐远去,王猛不解:“咋放跑了?” “怀崽的母兽打不得。”赵卫国望望西山晚霞,“山神爷看着呢。” 夜幕落下时,赵家院里燃起松明火把。铁柱摇着脱粒机手柄,金黄的玉米粒瀑布似的倾泻进麻袋。王猛蹲在磨盘旁记数,忽然嗷一嗓子:“三百斤!抵得上别家两亩地!” 赵卫国却拎出半麻袋瘪玉米塞给王猛:“这些你俩拿去喂鸡。”又割下野猪最爱啃的甜秆捆好扔进沟渠,“给山牲口留条活路,咱才能年年有收成。” 月光如水银泻地时,三人瘫坐在苞米堆上啃冻梨。王猛忽然嘿嘿乐:“等咱合作社的苞米都长这样,还不得把供销社门槛踏破!”赵卫国望着星空没作声,他想起前世这时节,家家急着卖粮却压价,后来还是县粮站来人统购才没亏本。 “明天……”他吐掉梨核,“咱先磨二百斤新苞米碴子,给林场食堂送样品。” 黑豹忽然支棱耳朵,冲着东山方向轻吠。但见墨蓝天幕上,1982年的第一场霜正悄然凝结,染得万顷玉米地如同撒了盐花。 第161章 制作爬犁运粮 日头刚爬上东山尖,赵卫国就蹲在院门口琢磨开了。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光靠人背肩扛,非得累断腰不可。他眯眼瞅了瞅地上还没化净的霜碴,忽然想起老辈人说过十月冰,爬犁行——这腊月天正是使爬犁的好时候! 铁柱,把咱家那两根水曲柳柁木扛出来!赵卫国抄起斧子掂量着,猛子去供销社赊半斤铁钉,再扯二尺麻绳! 王猛瞪圆了眼:扯犊子呢?供销社那帮祖宗能赊给咱? 赵卫国从兜里摸出三块钱拍他手里:拿现钱!跟刘会计说好话,就说咱秋收急用! 黑豹见主人忙活,兴奋地围着柁木转圈,湿鼻子在木料上嗅来嗅去。这畜生通人性,前爪扑在柁木上直叫,仿佛也懂得要干大事。 赵卫国的手艺是前世跟老木匠偷师的。他先用墨斗在柁木上弹线,斧刃顺着木纹几下,刨花卷着木香翻飞。铁柱蹲在旁边看得入神:卫国,你啥时候学的这手艺?比屯西头张木匠还利索! 梦里学的。赵卫国打趣道,手底下的刨子推得越发沉稳。他深知水曲柳木质坚韧耐磨损,特别适合做爬犁腿。两根主辕要削成前翘后平的流线型,这样在雪地里滑行才省力。 晌午时分,张小梅挎着篮子来送饭。看见院里的半成品爬犁,惊喜地放下苞米面饼子:这爬犁轱辘真俊!俺爹说现在年轻人都不兴做这个了。 俊顶啥用?得抗造!赵卫国就着咸菜疙瘩啃饼子,眼睛还盯着爬犁架,等会儿你帮试试绳结牢不牢实。 王猛呼哧带喘跑回来,举着铁钉显摆:刘会计听说咱做爬犁运粮,愣是少收一毛钱!说着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听说公社要搞联产承包,往后咱这爬犁用处大着呢! 三人忙到日头偏西,一架五尺长的爬犁终于成型。赵卫国特意在辕把上刻了道凹槽,招呼黑豹过来比量:老伙计,这儿给你留个挂套的位置! 第二天天蒙蒙亮,赵家地里就热闹起来。新做的爬犁往垄沟里一放,两根辕木在晨霜上滑出溜光水滑的道道。王猛把玉米棒子码成堆,铁柱负责装爬犁,赵卫国驾辕拉绳。黑豹急得在爬犁前后扑腾,时不时用嘴叼起掉落的玉米棒放回堆里。 看我的!王猛逞能要独自拉爬犁,结果脚底打滑摔个屁墩儿,玉米棒子滚了一地。黑豹叫着去追,倒把棒子都叼了回来。 赵卫国笑着把缰绳套在肩上:得这样!腰板挺直,脚踩八字!说着深吸一口气,爬犁稳稳滑出地头。辕木碾过霜花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像唱丰收曲儿。 歇气儿时,赵卫国真给黑豹系了条红布套。这猎犬兴奋得尾巴直摇,前腿蹬后腿弓,竟真拖着空爬犁跑出十来步。铁柱他娘送水来看见,笑得直拍大腿:俺的娘诶!黑豹成精了! 日头升到头顶,赵家院里的玉米楼子又高了一截。赵卫国抹着汗盘算:照这速度,后晌就能把北坡地收完。忽然瞥见黑豹正用爪子扒拉爬犁轱辘——这畜生玩上瘾了! 傍晚收工时,屯里老少都来看稀奇。老猎人孙大爷用烟袋杆敲敲爬犁辕:卫国这小子脑瓜灵!早年咱们用爬犁拉猎物,现在拉粮食,都是山神爷赏饭吃! 赵卫国心里一动,趁势跟围观的乡亲说:明儿个谁家要用爬犁尽管开口!咱们换工互助,比单干强! 月光洒满院子时,赵卫国摸着黑豹的脑袋喂它吃肉渣。王淑芬蒸好豆包招呼:赶紧趁热吃!今儿个多亏这爬犁,少跑多少冤枉路! 赵卫国却盯着爬犁出神。他想起前世这时节,家家为运粮犯愁,有人累得咳血。如今这架爬犁不仅省了力气,更让屯里人看见互助的好处。等大雪封山,这东西还能拉柴火、运山货... 黑豹忽然竖起耳朵,朝着新堆的玉米楼子轻吠。但见1982年的月光清亮如洗,金灿灿的玉米堆泛着细碎银光,像把星星都收进了自家院落。 第162章 院中堆起玉米楼子 日头跌下西山尖时,赵家院里已然立起一座金灿灿的苞米楼子。丈八高的玉米棒子堆得像座小金山,斜阳一照,每根玉米缨子都闪着赤金的光。王猛瘫坐在柴火垛旁,拿草帽扇着风:俺的娘诶,这苞米堆得比屯里粮囤还阔气! 黑豹绕着玉米楼子转圈,湿鼻子不时嗅嗅缝隙里漏下的玉米粒,尾巴扫起细碎的金尘。赵卫国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子滚成绺,他抓起瓢舀起半瓢井拔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凉水顺着下巴淌到胸膛,冲开一道道泥痕。 卫国哥,擦把汗。张小梅递来湿毛巾,眼角瞟见玉米堆缝隙里卡着个东西,伸手抠出半拉红布条——正是当初系在爬犁辕上的那截。姑娘抿嘴一笑,悄悄把布条塞进兜里。 赵永贵拄着拐棍颤巍巍出来,枯瘦的手抓起个玉米棒掂量:老天爷!这棒子少说八两重,咱屯三十年没见这般成色!老爷子说着突然咳嗽起来,赵卫国忙给他捶背,却见老人用拐棍尖在玉米堆底划拉出个十字:得留个通风道,不然捂热了长醭(bu)! 夜色漫上来时,玉米楼子成了屯里最扎眼的景。胡老七醉醺醺扒着栅栏门瞅,嘴里嘟囔:扯犊子!赵家小子莫不是请了黄仙保收成?话音未落,黑豹龇着牙从暗影里窜出来,吓得他屁滚尿流跑了。 王淑芬和赵母抬出炕桌摆晚饭。新烀的土豆茄子蘸大酱,配着小米粥和贴饼子,最惹眼的是中间那盆杀猪菜——去年腌的酸菜切得细细的,五花三层的猪肉片油汪汪亮着光,血肠颤巍巍冒着热气。铁柱他娘端来一瓦罐喇蛄豆腐,雪白的豆腐里嵌着粉嫩虾肉,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都累瘫架了,快补补!王淑芬给众人分筷子,特意把最大块的血肠夹到张小梅碗里。姑娘脸红得像晚霞,低头小口咬着肠衣,汤汁溅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油花。 赵卫国却撂下碗筷,拎起马灯绕玉米楼子转悠。他伸手探进缝隙,抓出几粒玉米在指尖搓揉:后半夜怕有雨,得苦(ku)层草帘子。王猛梗着脖子望天:星星亮得能当灯使,哪来的雨? 你闻闻这腥气。赵卫国把玉米粒塞进王猛手心,再摸摸玉米须子返没返潮?他又想起前世这时节,就是场秋雨毁了三成新粮。 果然子时刚过,远山滚过闷雷。赵卫国抄起蓑衣窜出门,见黑豹正焦躁地用爪子刨地。爷俩忙活到后半夜,才给玉米楼子披上厚厚一层稻草帘。雨点砸下来时,玉米堆像戴了顶金盔甲的王座,在闪电里巍然矗立。 雨停时天已蒙蒙亮。赵卫国扒开草帘检查,突然了声——玉米堆东南角竟塌了个窟窿,十几棒玉米不翼而飞,泥地上留着梅花瓣似的爪印。 猞猁狲(shē li shun)!闻声赶来的孙大爷蹲下身,烟袋锅子指点痕迹,这畜生精得很,专挑最甜的玉米啃!老爷子说起早年间的猞猁,饿急了敢从猎人枪口下抢鹿肉。 赵卫国却不恼,反把几棒瘪玉米扔到院墙根:山牲口也得过冬。他记得前世猞猁成了保护动物,这年月倒还能与它们斗智斗勇。黑豹却记了仇,此后夜夜守着玉米楼子,有回真叼着只灰兔回来——兔嘴里还含着半粒金黄的玉米。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屯里老少都来看稀罕。孩子们在玉米堆里钻地道,惊得麻雀扑棱棱乱飞。屯长王福贵抓把玉米粒在掌心搓:卫国啊,你这苞米粒粒鼓得像金豆,磨成碴子熬粥,还不得香破鼻子! 赵卫国笑着撒出几把玉米,由着乡亲们抓去尝鲜。心里却琢磨开春后该用这批良种换些化肥——他重生带来的种植技术,加上八十年代新推广的尿素,来年收成还能翻番。 暮色四合时,张小梅悄悄往玉米楼子顶插了根松枝。按老辈说法,这是给山神老把头递话:靠山屯给您备好冬礼了,来年还请多照应。 月光洗过金灿灿的玉米堆,赵卫国枕着草垛哼起皮影戏调。黑豹把脑袋搁在他肚皮上,呼噜声像远处松涛。1982年的冬天,就这样被妥帖地收进了这座玉米楼子里。 第163章 采集松子黄金期 寒露刚过,长白山的红松林就飘出了熟透的松油香。赵卫国站在屯口老松树下,捏开一枚崩嘴的松塔,里头金灿灿的松仁饱盈盈的,像裹着蜜的玉珠子。今年松塔大熟!他朝着聚拢过来的乡亲们扬了扬手里的松塔,咱们要抢在落雪前,把北坡那片红松林收拾利索! 王猛抻着脖子望连绵的群山,咂咂嘴:北坡那片老林子,少说也得蹚半天露水…… 蹚露水咋的?铁柱他娘挎着柳条筐接话,去年咱在东沟采的那点松子,换了三丈花布呢! 天还没亮透,采集队就钻进了晨雾里。赵卫国打头,黑豹在腿边窜来窜去,湿鼻子不住抽动。王猛和铁柱扛着十米长的摇山棍,棍头绑着铁钩子,走起来哗啦啦响。后面跟着二十多个青壮,妇女们背着麻袋,半大孩子拎着篮筐,队伍像条长蛇在山路上蜿蜒。 孙大爷今儿个特意换上旧猎装,烟袋锅指点着树冠:都瞅准喽!树顶泛黄光的才是百年老松,结的塔子比娃娃拳头还大! 露水把裤腿打湿半截时,北坡红松林到了。遮天蔽日的树冠上,累累松塔把枝桠压成弯弓,有些熟透的塔子自己炸开,松仁啪嗒啪嗒掉在腐叶上。黑豹兴奋地追着掉落的松仁跑,被赵卫国轻声喝住:老伙计,今儿个有你忙的! 壮劳力们分成三组。赵卫国这组专挑合抱粗的老树,铁钩子挂住枝桠猛晃,松塔便如下雹子似的往下落。王猛那组用长棍敲打中段枝干,妇女孩子们蹲在树下紧着捡。有个松塔砸在铁柱草帽上,一声闷响,逗得众人直乐。 这可是山神爷撒金豆子!赵卫国抹了把汗,见黑豹叼着个松塔往筐里放,笑着揉它耳朵,你们看,黑豹都成精了! 歇气儿时,张小梅带着几个姑娘送饭来了。新烙的玉米饼夹着咸菜疙瘩,配着冒热气的杂粮粥。姑娘见赵卫国手上被松针划出好些血道子,悄悄塞来块蓝手绢:俺娘蒸的松仁糖,给你揣兜里了。 日头爬到头顶,林子里飘起松油的醇香。赵卫国爬到棵老松树上,忽然了声——树杈间藏着个圆滚滚的草窝,五只松鼠正捧着松仁大快朵颐。见人来也不怕,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 这帮小土匪!树下的孙大爷哈哈大笑,它们专挑最肥的松塔啃,比咱们会挑! 赵卫国却轻轻合上草窝:留点种,来年还有得收。他记得前世过度采摘的教训,特意嘱咐大伙儿每棵树留三成塔子。 正当众人干得热火朝天,黑豹突然对着西沟狂吠。赵卫国抄起土枪摸过去,但见雪地上印着碗口大的梅花爪印,松林深处有双绿莹莹的眼睛一闪而过。 猞猁狲!孙大爷脸色凝重,这畜生最鬼,专等咱们收完松子来捡剩! 王猛满不在乎地晃铁钩:来了正好,剥张皮子做帽耳朵! 扯犊子!赵卫国望着爪印沉吟,它要真祸害,早该刨松鼠窝了。他抓起把松仁撒在石头上,冰天雪地的,都不容易。 傍晚归屯时,三十多麻袋松塔堆满了打谷场。孩子们在松塔堆里打滚,惊得麻雀扑棱棱乱飞。赵永贵拄着拐棍挨个摸麻袋,皱纹里都是笑:好些年没见这般成色的松子了! 接下来三天,靠山屯昼夜飘着松香。男人们用木槌敲打松塔,妇女们拿簸箕扬壳,半大孩子负责把松仁装袋。赵卫国把第一袋松子过秤时,王猛嗓子都喊劈了:一百八十七斤!够换台半导体了! 第四天晌午,林场采购科的卡车开进了屯。姜主任抓着松仁连连称赞:这松子粒大仁饱,我们工会全要了!按一块五一斤,再给二十张工业券! 赵卫国却指着西边天空:姜主任,麻烦您给捎个话——后山还有片榛子林,过半月就能采。 暮色四合时,赵家炕桌上摆满松仁做的吃食。松仁拌菠菜、松仁玉米饼,最馋人的是王淑芬用土糖熬的松仁糖,金黄的糖浆裹着雪白松仁,咬一口香酥满颊。黑豹分到块粘松仁的锅巴,啃得咔咔响。 赵卫国把换来的钱分成三摞,最大那摞推给会计:屯里留修路基金。又抽出几张票子,明天去供销社扯布,给孩子们做过年衣裳。 月光洗着满院松塔,赵卫国靠在麻袋上盘算。他记得前世这时节,松子卖不上价,乡亲们白忙活一场。如今靠着集体力量和提前找销路,总算没辜负这片红松林。 黑豹忽然竖起耳朵,朝着粮囤轻吠。但见月光下,那只猞猁正叼着野兔蹲在院墙上,绿眼睛看了看松塔堆,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164章 黑豹搜寻松塔 日头堪堪爬上东山尖,赵家院里已忙活得热火朝天。新打下来的松塔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松油特有的醇香。王猛和铁柱抡着木槌,“砰砰”地敲打着松塔,金灿灿的松仁便如下雨般溅落。妇女们围着大簸箕,手指翻飞地挑拣着松仁里的碎壳,张小梅坐在中间,不时拿湿布给赵卫国擦汗——他正弓着腰检查晾晒的松仁,捏起几粒在指尖一搓,凑到鼻尖闻那带着松木清甜的香气。 “卫国哥,这茬松子成色真不赖!”王猛撂下木槌,抓起一把松仁,“瞅瞅,个个饱盈盈的,跟小金豆似的!” 铁柱闷头敲着一个半开的松塔,忽然“咦”了声:“这塔子咋轻飘飘的?”掰开一看,里头只剩空壳,松仁早被掏得干干净净,内壁上还留着几道细小的爪痕。 “是松鼠干的!”赵卫国接过松塔,指着爪痕笑道,“这帮小土匪,专挑最肥的下嘴。孙大爷说过,十塔松子有三成得进它们粮仓。” 黑豹原本趴在松塔堆旁打盹,闻声立刻竖起耳朵,湿鼻子朝铁柱手里的空塔猛嗅几下,突然起身窜到西墙根的松塔堆旁,前爪飞快地扒拉起来。 只见这畜生鼻子贴着松塔缝隙细细地闻,忽然用嘴衔出个被压变形的松塔,轻轻放在赵卫国脚边。那松塔裹着泥,混在一堆好塔里根本看不出来,可黑豹愣是从千百个松油味里辨出了异常。 “好家伙!”王猛凑过来掰开变形的松塔,里头竟藏着七八粒完整的松仁,“这要混进好塔里,非得长毛不可!” 赵卫国揉着黑豹毛茸茸的脖颈,心里透亮。前世他就听说猎犬能训练找松露,没想到黑豹无师自通会辨松塔。他拎起个空松塔在黑豹眼前晃:“老伙计,专找这样的!” 黑豹琥珀色的眼睛随着松塔转动,忽然转身冲向院角柴火垛,爪子刨出个被松鼠藏起来的陈年松塔——那塔子早已干裂发黑,却仍残留着松仁变质前的特殊气味。 “明日进山带着黑豹!”赵卫国望着连绵的群山,想起北坡那些挂在树梢、藏在岩缝的漏网之塔,“咱们收十成,松鼠藏三成,再让风吹落两成,可都是金疙瘩啊!” 第二日进北坡,黑豹果然大显神通。这畜生不跟人群挤,专往人迹罕至的岩缝、倒木底下钻。有回它对着棵老红松的树洞狂吠,赵卫国伸手一掏,竟摸出二十多个被松鼠囤积的松塔,个个饱满如金锤。 “哎呦俺的娘!”王猛扒着树洞往里看,“这够炒三锅松子糖了!” 更绝的是在倒木涧,黑豹突然对着一片苔藓地又刨又咬。赵卫国扒开半尺厚的苔藓,底下竟埋着去年落地的松塔,松仁虽有些干瘪,磨成松仁面照样香。孙大爷叼着烟袋连连称奇:“老辈人说好猎犬能识宝,黑豹这是成精了!” 歇气儿时,张小梅给黑豹喂水煮的野兔肝。这畜生却不急着吃,叼着兔肝跑到个树墩前放下,用鼻子拱给赵卫国看——树墩裂缝里卡着三个崩嘴的松塔,金黄的松仁在阳光下闪着蜜色。 “它这是要换呢!”铁柱他娘拍腿直笑,“黑豹知道松塔比兔肝金贵!” 日头偏西时,众人带着满满的收获踏上归途。黑豹却突然离开山路,冲着西面一片乱石岗低吠。赵卫国跟过去一看,石缝里散落着几十个松塔,看痕迹像是被猞猁从树上碰落的——那畜生虽不吃松子,却爱在松枝间扑腾嬉闹。 “得!明日还得来这儿!”王猛看着石缝里滚落的松塔直搓手,“黑豹这是给咱开辟新战场呢!” 暮色四合,打谷场上的松塔堆又高了一截。赵卫国蹲在堆旁扒拉算盘,越算眼睛越亮:“比去年多收三成!光是黑豹找着的,就够换两台缝纫机!” 黑豹安静地趴在主人脚边,耳朵随着算珠声响轻轻转动。月光下,它油亮的皮毛泛着青辉,仿佛真成了老辈人说的“山神犬”。 第165章 炒制松子满屯香 霜降后的头场大风刮了整夜,赵家院里晾晒的松子已经干透得哗哗作响。天刚蒙蒙亮,赵卫国就蹲在松子堆前捏开几粒,听着那脆响,嘴角扬起了笑纹:火候到了! 开炒!他这一嗓子,把整个靠山屯都喊醒了。王猛和铁柱吭哧吭哧抬出那口八印大铁锅,这是赵卫国特意跟屯里豆腐坊借的。黑豹兴奋地围着锅台转圈,它记得去年炒松子时飘出的异香,那味道能让全屯的狗都蹲在赵家门口流口水。 赵卫国指挥着在院当间盘灶。这是有讲究的——得选通风处,既要让热气散得快,又不能叫香味跑得太远。新砌的泥灶还带着湿气,他就让王猛抱来松木柈子:就要老松根,耐烧还有松油香! 女人们忙着最后的筛选。张小梅带着几个姑娘坐在蒲团上,手指翻飞地挑拣松子。她专挑那些一头尖一头圆、壳上带三道棱的三棱松子,这样的仁儿最饱满。赵母和王淑芬在一旁用细箩筛着松仁里的碎屑,金黄的松仁在箩里跳跃,像一窝活泼的金豆子。 日头爬上东山头时,第一锅松子下了锅。赵卫国挽起袖子,抓了把细沙撒进烧热的铁锅。这是老辈人传下的窍门——沙子导热匀,松子不易炒焦。待青烟袅袅升起,他把满满一簸箕松子倒进锅里,一声,热浪裹着松香扑面而来。 翻!要腕子活!赵卫国抄起特制的木锨,手臂抡圆了在锅里画弧。松子在热沙中翻滚,外壳渐渐由棕转亮,像镀了层蜜糖。王猛抢过木锨要试试,结果手忙脚乱搅得松子乱蹦,有一颗地打在黑豹鼻尖上。猎犬委屈地了一声,却舍不得走开,眼巴巴守着越来越香的铁锅。 孙大爷叼着烟袋来监工,见锅里松子开始咧嘴,忙喊:撒盐花!赵卫国抓把粗盐往锅边一甩,盐粒遇热炸开,细碎的爆响中,松子全都崩开了笑口。这手艺要拿捏得准——早了不入味,晚了容易糊。 第一锅炒好时,香味已经飘出二里地。孩子们像闻着腥的猫儿似的围过来,眼巴巴瞅着赵卫国把松子铲进筛子。张小梅接过筛子轻轻晃动,沙子从筛眼漏下,留下金灿灿的松子。她趁热捏开一粒,奶白的松仁完整脱壳,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都来尝鲜!赵卫国抓起松子往孩子们兜里塞。顿时,满院子都是咔吧咔吧的脆响,夹杂着满足的咂嘴声。王猛吃得满嘴留香,含糊不清地嚷:这味儿绝了!比供销社卖那个强十倍! 正热闹着,屯长王福贵领着林场采购科的姜主任进了院。姜主任抓起把松子一闻,眼睛就亮了:这炒法地道!我们场长就稀罕这口原味松子! 赵卫国却不急着谈买卖,先装了两布袋炒松子:这袋给场里同志尝鲜,这袋麻烦您捎给林业局的同志——上回开介绍信多亏人家帮忙。 姜主任会意一笑,压低声说:我们工会要二百斤,按两块五一斤。再要五十斤精品,给领导当年礼——挑大个儿的,单独包装! 灶火一直燃到月上柳梢头。赵家院里支起三口大锅,男人们轮班翻炒,女人们装袋封口。松香混着柴火气,把整个靠山屯熏得如同浸在暖融融的坚果蜜糖里。连屯西头卧床多年的五保户王奶奶都让侄女搀着出来,说闻着这味儿能多吃半碗饭。 歇火时,赵卫国把炒煳的松子专门收在一处。黑豹立刻凑过来,用湿鼻子轻拱主人的手。馋鬼!赵卫国笑着把焦松子倒进它的食盆,这些不能卖,专给你留的。 夜深了,赵家堂屋里还亮着灯。炕桌上摆着新炒的松子、冻梨和山楂糕,赵卫国和姜主任对着账本敲定细节。窗外,1982年的月光照着院里堆成小山的松子袋,每一袋都鼓鼓囊囊装着希望。 张小梅悄悄往灶坑里埋了几个土豆,松木的余温慢慢炙烤着,这是要给守夜的赵卫国当宵夜。她看着月光下那人结实的背影,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炒松子——非得经过烈火炙烤,才能迸出醉人的香。 第166章 松子远销至外县 鸡叫头遍,王猛就套好了队里的那挂老马车。车轱辘压在冻得硬邦邦的土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车上摞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的全是这几天炒好的松子,个个咧嘴笑着,散发着诱人的焦香。赵卫国帮着把最后两袋搬上车,拍了拍王猛的肩膀:“猛子,这趟去抚松县,路不近,多留神。价钱按咱们说好的谈,实在不行,稍微让点利也成,先把路子趟开。” 王猛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冻得通红的耳朵,嘿嘿一笑:“卫国你就把心搁肚子里吧!咱这松子,颗颗饱满,味儿又正,还愁卖?你就等着听好消息吧!”他扬了扬手里的鞭子,又压低声音,“县里百货大楼那个采购,我托我二姨家的表弟搭上线了,说是就好这口,问题不大。” “成,路上滑,慢点赶车。”赵卫国点点头,看着王猛吆喝着牲口,马车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晨雾里。黑豹站在赵卫国身边,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轻轻吠了两声,似乎在送行。 赵卫国转身回院,心里却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把松子卖到外县,这是扩大销路的关键一步。光指着公社和林场,量有限,价也容易被掐住。外县市场大,竞争相对小,只要能打开局面,往后合作社的山货就不愁卖了。他重生带来的优势,不光是对山里宝贝的了解,更有对市场规律的模糊把握。这年头,信息闭塞,很多人守着好东西不知道往外捣腾,这就是机会。 王猛这一路可不轻松。马车颠簸,天寒地冻,等赶到抚松县城,已经是下午了。他按着地址,找到了县百货大楼的后院。跟门卫大爷递了根“大生产”,好话说了一箩筐,才被引着去见采购科的李科长。 李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蓝色的中山装,看着挺严肃。他抓了一把王猛带来的松子样品,捏开几个,看了看仁儿,又放进嘴里嚼了嚼,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品相还行,味儿也算正。”李科长慢悠悠地说,“不过,这价钱嘛……两块五一斤,有点高了啊。我们这从本地收,也就两块二。” 王猛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着笑:“李科长,您是老行家,您再仔细品品。咱这松子,是长白山老红松林的,颗颗手选,用古法沙子炒的,一点不掺假,香得很!您看这仁儿,多饱成!本地那些,哪有咱这成色?”他一边说,一边又抓了一把塞到李科长手里,“您再尝尝,这后味,是不是带点甜丝丝的?” 李科长又尝了几粒,脸色稍霁:“东西是不错。可你们那靠山屯,我听着耳生啊,运输也不方便。这样吧,两块三,我就要二百斤,试试水。” 王猛想起赵卫国的嘱咐,一咬牙:“李科长,两块三确实太低了,咱本钱都合不上。您看这样行不,第一批,咱按两块四给您。要是卖得好,下次您再多要,价钱咱再细谈?咱这是头回打交道,就当交个朋友,咱屯里老少都念您的好!”他说着,又从随身带的布兜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赵卫国特意挑出来的特大号松子,“这是咱特意精选的,您拿回家给孩子尝尝鲜,不算在货款里。” 这一番连捧带让,再加上点“小意思”,李科长终于松了口:“行吧,看你小伙子挺实在,两块四就两块四。先要二百斤。要是卖得快,以后再多联系。”他顿了顿,又问,“你们那,除了松子,还有别的山货没有?” 王猛一听,心里乐开了花,赶紧说:“有!有!秋天采的榛蘑、元蘑,晾得干爽着呢!还有开春的蕨菜、刺嫩芽,咱那都有!等明年,好东西更多!”他趁机把靠山屯合作社的名头亮了出来。 李科长点点头:“嗯,不错。等有货了,可以先送点样品来看看。” 办好了手续,拿到了百货大楼开的提货单,王猛揣着那张盖着红戳的纸,感觉比揣着一团火还热乎。他没急着回去,又在县城里转悠起来。先是去了最大的供销社,看了看里面卖的炒货,价钱跟百货大楼差不多,但成色明显差一截。他又跟售货员搭讪,打听了一下行情。 接着,他找到了县里的土产公司。这边价钱压得更低,但吞吐量大。王猛留了个心眼,没说死,只说是先来看看,留了合作社的名头和大致产量。 等他赶着马车回到靠山屯,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听说王猛回来了,赵卫国、铁柱,还有几个合作社的骨干,都聚到了赵家。 王猛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碗热水,一抹嘴,从怀里掏出那张提货单和预支的一部分货款,“啪”地拍在炕桌上:“妥了!二百斤,两块四一斤!县百货大楼!李科长说了,卖得好下次还要!” 屋里顿时一片欢腾。铁柱捶了王猛一拳:“行啊猛子!真让你卖出去了!” 王猛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必须的!咱这松子,到哪都是头子货!李科长还问咱有啥别的山货呢!我跟你们说,县里供销社那松子,跟咱的一比,差老了!” 赵卫国拿起那张提货单,看着上面的红印章,心里也踏实了。他笑着问:“路上还顺利吧?没遇到啥麻烦?” “顺利!就是忒冷了!”王猛搓着手,“对了,卫国,我看县里土产公司量要大,但价钱低点。百货大楼价好,但一次要不了太多。咱往后,是不是可以分着卖?” 赵卫国点点头:“是这个理儿。好货走高价,普通的走量。猛子这趟没白跑,不光把松子卖出去了,还把路子探明白了。”他环视一圈众人,“往后,咱们的松子、蘑菇、山野菜,都能照这个路子来!咱们靠山屯的东西,不愁卖!” 算盘珠子一响,这次卖到外县的二百斤松子,比在本地零卖多赚了将近三十块钱。这在那时候,可是一个壮劳力差不多一个月的工分钱!利润实实在在增加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屯子。原本还有些观望的村民,这下彻底信服了。赵卫国这小子,不光打猎是把好手,搞经营也真有一套!跟着合作社干,准没错!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喜悦,围着赵卫国的腿亲昵地蹭着。赵卫国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雪花,心里对未来的规划越发清晰。打通了外县的销售渠道,就像给合作社插上了一只翅膀,接下来,就是要让这只翅膀变得更硬,带着靠山屯飞得更高,更远。 第167章 购置新自行车代步 阳春三月,长白山脚下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黑油油的土地,可一早一晚那风,还带着股子刺骨的凉意,当地人管这叫“冻人不冻水”。靠山屯通往外头的土路,被往来的马车、牛车和开化的雪水搅合成了一片烂泥塘,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到脚脖子。 赵卫国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公社走回来,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额头上却见了汗。他心里盘算着,松子卖往外县的路子算是初步趟开了,往后王猛少不了要往外跑,光靠队里那挂慢吞吞的老马车,效率太低。自己去公社联系业务、打听消息,也不能总靠两条腿量。这年头,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话放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一样好使。 他重生回来的优势,不光是对山里物产的了解,更有对时代脉搏的把握。他知道,随着政策越来越活泛,农村的商品流通会越来越频繁,有个便捷的交通工具,太重要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卫国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小米饭,开了口:“爹,娘,我寻思着,咱家该添置个大件了。” 赵永贵放下筷子,拿起炕桌上的烟袋锅,按上一锅烟叶:“啥大件?又要盖仓房?” 王淑芬也看向儿子,眼里带着询问。 赵卫国摇摇头:“不是仓房。我想买辆自行车,‘永久’牌的。” “啥?自行车?”王淑芬惊得声音都高了些,“那可得一百好几十块呢!还得要工业券!咱家哪来那么多票?” 赵永贵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没说话,眉头微微皱着。一百多块,在1983年,对于普通庄户人家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很多人家攒一年工分,年底分红也未必能落下这么多现钱。 “爹,娘,你们听我说。”赵卫国早有准备,语气沉稳地分析,“咱家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靠山屯合作社刚起步,往后我跟猛子得经常往外头跑,联系销路,打听行情。总靠走路、坐马车,太耽误工夫。有辆自行车,去公社半个点就到了,去县城抓紧点一天也能打个来回。这效率提上来了,多谈成一笔生意,多卖出去点山货,买车的钱不就回来了吗?” 他顿了顿,看着父母的神色,继续加码:“再说了,咱家现在也不是拿不出这个钱。年前卖野猪、卖松子,加上我平时打猎采药攒的,凑一凑,差不离。工业券确实是个问题,但可以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跟人换,或者托托关系。” 赵永贵吐出一口烟,缓缓开口:“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买车是为了正事,爹不拦你。就是这钱……你得算计好了,别把家底掏空喽。” 王淑芬见当家的松了口,虽然还是心疼钱,但也知道儿子说的是正道,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主意正。那……那你就张罗吧,钱要是不够,娘这儿还有点压箱底的。” 赵卫国心里一暖:“娘,不用动你的老本,够用。” 第二天,赵卫国就行动起来。他先去了公社供销社,找到卖自行车柜台。好家伙,一辆崭新的“永久13型”男式自行车,锃光瓦亮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黑色的车架,电镀的车把和轮圈晃人眼睛,车座子绷得紧紧的,看着就精神。标价牌上写着:178元,另需工业券15张。 周围围着几个看稀罕的年轻人,眼神里全是羡慕,但真敢问价的没几个。这年头,谁家要是有辆“永久”或者“飞鸽”自行车,那不比后世的私家车差啥,绝对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售货员是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正打着毛线,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典型的“八大员”做派。 赵卫国没急着上前,他手里工业券不够。想了想,他转身去了公社的农具厂,找到之前卖松子时认识的一个老师傅,递上两包“大前门”香烟,说明了来意。老师傅在社会上混久了,门路广,答应帮着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用工业券换全国粮票或者布票的(当时各种票证在一定范围内可以私下交换)。 等了三四天,老师傅捎来信儿,说凑够了。赵卫国揣着厚厚一沓子钱和好不容易弄来的工业券,再次走进了供销社。 这回,那女售货员见他真来买,态度好了不少,利索地开票、收款、点券。当赵卫国推着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走出供销社大门时,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和这辆车上。他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车座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心里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这在他重生前看来稀松平常的东西,在眼下这个年代,却实实在在地代表着生活质量的提升和事业的希望。 他翻身上车,试着蹬了一圈。车轮碾过公社不平整的土路,发出轻快的“沙沙”声,比走路快多了,也省力多了。风吹在脸上,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感觉格外舒坦。 当赵卫国骑着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回到靠山屯时,简直比年后看秧歌还热闹。 “哎妈呀!快看!卫国买新车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屯子里的人,无论是在院子里忙活的,还是在道上溜达的,全都围了过来。孩子们更是兴奋地追着自行车跑,嘴里哇哇乱叫。 “了不得啊卫国!这可是‘永久’啊!咱屯头一份吧?” “这大链盒,真带劲!这电镀的,晃眼睛!” “卫国,让俺摸一下,沾沾喜气!” 王猛和铁柱闻讯跑来,王猛绕着自行车转了三圈,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滴个亲娘嘞!卫国,你也太牛了!这大家伙,太气派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按那清脆的铃铛。 赵卫国笑着拍开他的手:“别乱按,费铃铛。”他把车支好,任由乡亲们围观。 铁柱憨厚地摸着车把:“这往后去公社,可方便了。” 张小梅也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阳光下推着自行车、笑容自信的赵卫国,脸上微微发红,眼里闪着光。她觉得此时的赵卫国,比屯里所有的年轻人都要精神,都要出息。 赵永贵和王淑芬也出来了,老两口看着儿子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脸上笑开了花,虽然心疼钱,但更多的是骄傲和欣慰。这小子,是真能干成事儿! 赵卫国大声对围观的乡亲们说:“这车,不光是我家的,也是咱们合作社的!往后谁家有急事,比如去公社卫生院啥的,尽管言语一声!猛子出去联系买卖,也能骑着它,快!” 这话一说,大家更高兴了。这不光是赵卫国家的脸面,也是整个靠山屯的光彩啊! 等热闹劲儿过去,赵卫国把自行车小心翼翼地推进屋里,靠在墙边,还用旧衣服把车大梁和轮圈都仔细擦了一遍。黑豹好奇地凑过来,用湿鼻子嗅着橡胶轮胎和冰冷的金属,似乎也在疑惑这个新来的“铁家伙”是个啥玩意。 王猛赖在赵卫国家不走,围着自行车左看右看,最后腆着脸说:“卫国,明天我去隔壁公社打听榛蘑的行情,让我骑一回呗?就一回!我保证不给你磕了碰了!” 赵卫国笑骂一句:“滚犊子!你小子毛手毛脚的,我还不知道?明天我先带你去公社练练,摔了也不心疼。想单独骑,等你把车技练熟了再说。” 王猛也不恼,嘿嘿直乐:“成!练就练!等咱合作社挣钱了,我也整一辆!” 有了自行车,赵卫国感觉自己的活动半径一下子扩大了许多。第二天,他骑着车去公社,以往要走将近一个小时的路,骑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他去邮电所给之前联系过的县土产公司打了个电话,询问他们对干蘑菇的需求和价格;又去公社的集市上转了转,了解了下其他农副产品的行情。 效率确实提升了不止一星半点。他甚至可以上午去公社办完事,中午还能赶回家吃午饭,下午再去地里或者山上转转。 傍晚,赵卫国骑着车从公社回来,车把上还挂着一刀用油纸包着的猪肉,是给家里改善伙食的。夕阳的金光洒在车把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屯里的小孩们依旧追着他的车跑,欢声笑语回荡在靠山屯的上空。 赵卫国知道,这辆“永久”自行车,不仅仅是一个代步工具,更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他和靠山屯的生活,正在驶向一个更快、更好的未来。黑豹跟在车后欢快地奔跑着,似乎也格外喜欢这种更快的节奏。赵卫国心里琢磨着,等合作社再发展发展,是不是可以考虑……弄台拖拉机?那家伙劲儿更大!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他知道,只要方向对了,肯干,这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第168章 带小梅骑车逛公社 谷雨过后,地气彻底通了,靠山屯周遭的山林子,眼瞅着一天一个样儿。杨树毛子跟下雪似的满天飞,甸子里的草绿得晃眼,各种不知名的野花也星星点点地开了。赵卫国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在屯子里引起的轰动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依旧是孩子们追逐和老爷们儿羡慕的对象。 这天刚吃过晌午饭,日头暖洋洋地照着,赵永贵靠在墙根晒暖儿,手里编着柳条筐。王淑芬和赵母在院子里,一个用铡刀铡着准备沤肥的草,一个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个簸箕,里面是泡好的黄米,正准备包粘豆包。赵卫国把自行车从屋里推出来,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车架和轮圈,那小心劲儿,比伺候孩子还上心。 黑豹趴在屋檐下,眯缝着眼,尾巴偶尔懒洋洋地甩一下,看着主人忙活。 赵卫国擦完车,支好,走到王淑芬身边,低声说了句:“娘,我下午想去趟公社,买点零碎东西。” 王淑芬头也没抬,继续铡草:“去呗,有车了,方便。” 赵卫国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那个……我想叫上小梅一块去。她之前说想买点毛线,给她娘织件毛衣。” 王淑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眼儿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低下头,用力铡下一刀草:“叫呗,路上看着点车,早点回来。”这年头,年轻男女单独出门,就算是定了亲的,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王淑芬这话,等于就是默许了,心里其实还挺乐意。张小梅那姑娘,勤快、懂事,是她早就相中的儿媳妇。 赵卫国得了准信儿,心里一松,推着车就出了门。他没直接去张小梅家,而是先拐到王猛家,把正躺在炕上哼唧着学骑自行车摔疼了屁股的王猛揪起来,塞给他一个小布包:“猛子,跑个腿,把这包松仁糖给小梅家送去,顺便……咳,就说我车子有空,问她去不去公社。” 王猛揉着屁股,龇牙咧嘴,但一听是这差事,立马来了精神,挤眉弄眼地:“嘿嘿,明白!卫国你就瞧好吧!”一溜烟跑了。 没过多久,张小梅就跟着王猛来了,身上换了件半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红晕,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兜。王猛冲赵卫国做了个鬼脸,赶紧溜了。 “卫国哥。”张小梅声音细细的。 “哎,”赵卫国应着,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他特意在后座上用旧棉花和结实的布条缠了一个厚垫子,坐着能舒服点。“上车吧,咱们早点去早点回。” 张小梅轻轻“嗯”了一声,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坐上了后座,一只手紧紧抓着车座下面的铁架子。 “坐稳了啊!”赵卫国叮嘱一句,右脚一蹬脚蹬子,左腿利落地一摆,车子就稳稳地上了路。 这时候的乡村土路,坑洼不平,自行车颠簸得厉害。张小梅一开始紧张得身子绷得紧紧的,随着车子晃动,时不时会轻轻碰到赵卫国的后背,每碰一下,她就赶紧往后退一点,脸更红了。赵卫国感觉到了,故意把车骑得慢了些,也更稳了些,尽量避开那些大坑。 路两边的田里,已经有勤快的人家在收拾地,准备种苞米了。看到赵卫国骑车带着张小梅,都直起腰来看,有的还大声打招呼: “卫国,带对象去公社啊?” “小梅,坐稳当点,别摔着!” “这小伙子真行,车带人,双排座啊!” 善意的哄笑声从身后传来。张小梅把头埋得更低了,耳朵根都红了。赵卫国倒是大大方方地回应着:“啊,去趟公社!二叔您忙着呢!” 等出了屯子,路上人少了,张小梅才渐渐放松下来。风吹着她的头发,路边的田野散发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感觉确实比走路轻快多了。她看着赵卫国宽阔结实的后背,稳稳地掌握着车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和安全感。 “卫国哥,这车……真挺好的。”她小声说。 “嗯,往后方便了。你想去哪,我带你。”赵卫国回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到了公社,比预想的时间快了不少。公社的街道比屯子里热闹,供销社里人也多。赵卫国把自行车停在供销社门口,特意锁上了新买的环形锁,这玩意儿在屯里基本用不上,但在公社可得防着点。 走进供销社,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糖果、布匹、煤油和日用品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的售货员依旧表情平淡。赵卫国先是陪着张小梅去了卖毛线的柜台。张小梅仔细地挑着毛线的颜色,捻着线头的粗细,不时小声问赵卫国的意见。赵卫国其实不懂这个,但还是很认真地给着建议。最后张小梅选了一种藏蓝色的毛线,花了三块多钱,小心地放进布兜里。 接着,赵卫国又去买了两瓶“麦精露”(一种当时的果汁饮料),递给张小梅一瓶。他自己则去五金柜台看了看农具,又去副食柜台称了两斤不要票的动物饼干,准备拿回去给弟弟妹妹和黑豹尝尝。 买东西的时候,偶尔能碰到靠山屯或者附近屯子来办事的人,看到他俩,都露出善意的、带着点揶揄的笑容。赵卫国一律点头打招呼,张小梅则红着脸躲在赵卫国身后。这年头,年轻男女大大方方一起逛街,基本上就等于向外界宣告关系了。 从供销社出来,赵卫国看时间还早,又带着张小梅在公社唯一的这条街上慢慢逛了逛。路过公社大院,能看到墙上刷着“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的大标语;路过国营饭店,门口贴着菜单,上面写着“红烧肉八角,米饭一角五分”,里面飘出诱人的香气。 “饿不饿?要不……咱进去吃点?”赵卫国问。他知道张小梅肯定舍不得,但还是问了。 果然,张小梅连忙摇头:“不饿不饿,才吃过饭没多久呢。咱快回去吧。”下馆子对她来说,是件太奢侈的事情。 赵卫国也没坚持,他知道日子要慢慢过。他骑着车,带着张小梅,又在公社转了一小圈,让她多看几眼这相对繁华的景象,然后才踏上了回屯的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回去是顺风,骑起来更轻快。张小梅坐在后座上,不像来时那么紧张了,一只手轻轻抓着赵卫国的衣角。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卫国哥,”她忽然小声说,“等以后……咱屯子能不能也像公社这么热闹?” “能,”赵卫国蹬着车,语气肯定,“肯定能。等咱们合作社搞好了,咱屯子会比公社还热闹。”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张小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当他们回到靠山屯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屯口老榆树下,照例坐着些闲聊的人。看到他们回来,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打趣。 “哟,回来啦!买啥好东西了?” “小梅,毛线买着称心的没?” “卫国,这‘专车’接送,美得很吧!” 赵卫国笑着应付,张小梅红着脸,跳下车,跟赵卫国说了一声“俺先回家了”,就低着头快步往家走,那碎花褂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赵卫国推着车往家走,心里也甜丝丝的。他知道,经过今天这一趟,他和张小梅的事儿,在屯里就算是彻底公开了,成了大伙儿眼里顺理成章的一对儿。这种感觉,比他重生回来打到的第一头大野猪,还要让他觉得踏实和满足。 王淑芬见儿子回来,往他身后瞅了瞅,没看见张小梅,也没多问,只是说:“锅里有热好的苞米茬子粥,咸菜疙瘩在碗里,快吃吧。” 赵卫国答应着,把买回来的动物饼干拿出来分给眼巴巴的弟弟妹妹,又掰了一小块,丢给摇着尾巴迎上来的黑豹。 晚上躺在炕上,赵卫国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心里盘算着。感情稳定了,下一步,就是带着合作社,带着靠山屯,一步步往前奔了。这辆自行车,载着的不仅是人,更是越来越有奔头的好日子。 第169章 秋深采摘五味子 眼瞅着进了九月,天儿就跟漏了底儿的水瓢似的,一场秋雨一场寒。靠山屯四周的山林子,前几天还是一片五花山,绿的、黄的、红的层层叠叠,热闹得很。这几场冷雨一下,树叶扑簌簌地往下掉,山色反倒变得沉稳起来,透着一股子秋老深处的肃杀。 一早起来,屋檐下就挂上了亮晶晶的霜凌子,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赵卫国穿上厚实的劳动布褂子,脚上是张小梅新纳的千层底棉鞋,站在院里活动着手脚。黑豹从它那铺了厚厚干草的窝里钻出来,抖了抖毛,走到赵卫国腿边蹭了蹭。这畜生越来越通人性,知道主人这架势,准是要进山。 “今儿个不去钻老林子,就在南山阳坡那片转悠转悠。”赵卫国拍了拍黑豹的大脑壳,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他惦记着南山坡那片五味子。这玩意儿,到了这时候,果子该红透了。 五味子,在东北山里不算啥稀罕物,沟沟岔岔里常见。但这东西,年份足、采挖晾晒讲究了,送到公社收购站或者县里药店,也能换回不少油盐钱。赵卫国重生前就知道,这小小的红果子,药用价值不小,能益气生津,补肾宁心,尤其是对这年头出力多、吃喝跟不上导致的虚劳咳嗽、心悸失眠,效果挺好。自家泡酒,给爹娘调理身子,也是顶好的东西。 吃过早饭,赵卫国背上背篓,拿了把小镐头,又叫上闲着无事的铁柱。王猛那小子,屁股上的淤青还没散利索,龇牙咧嘴地表示今天说啥也得在炕上趴着养膘。 “卫国哥,这冷飕飕的天,挖那玩意干啥?满山都是,也不值几个钱。”铁柱憨憨地问,手里拎着把柴刀。 赵卫国笑了笑:“这东西是不值大钱,但架不住它多啊。你看南山坡那一片,年年没人动,长得厚实。咱采回来,好的晒干了卖,差点的自家泡酒。这秋深了,山里能划拉的东西不多了,蚊子小也是肉嘛。再说,给爹泡点药酒,冬天喝点暖暖身子。” 铁柱一听给赵永贵泡酒,立马不吭声了,只是点头。 两人一狗,出了屯子,直奔南山阳坡。路上的草稞子都黄了,倒伏着,踩上去沙沙响。黑豹跑在前头,不时停下来,抬起一条后腿,在显眼的树根或者石头上留下自己的气味,标记领地。这是它的老习惯了。 到了地头,果然,一片缠绕在其他灌木和小树上的五味子藤,密密麻麻的,上面挂满了一串串小红果子,像缩小了的葡萄,红得透亮,在已经有些稀疏的枝叶间格外显眼。有的熟透的,果子变得半透明,里面的籽粒隐约可见。 “嚯!今年这五味子成色真不赖!”铁柱咧开嘴笑了。 赵卫国蹲下身,摘了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顿时,酸、甜、苦、辣、咸五种味道在口腔里依次炸开,味道层次分明,果然是“五味子”。他点点头:“嗯,味道正,年头也够。铁柱,咱开干。记着,挑那些果粒饱满、颜色鲜红的摘,带果梗一起掐下来,别把果子弄破了。那些青的、瘪的,留着,别绝根。” “明白!”铁柱答应着,放下柴刀,开始动手。 采摘五味子是个细致活,不能心急。赵卫国和铁柱分开,各自找了一片藤蔓茂盛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翻找着成熟的红果,一颗一颗地摘下来,放进背篓里。黑豹起初还好奇地跟在赵卫国身边,用鼻子嗅嗅那些红果子,被那复杂的味道刺激得打了个喷嚏,甩甩头,就不再感兴趣,自顾自地在附近巡视起来,耳朵竖着,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山里的秋天,并不总是安静的。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嘎——嘎——”的叫声,那是准备南迁的大雁。近处的灌木丛里,时不时有野鸡“扑棱棱”惊飞,或者是傻狍子被他们的动静惊动,蹦跳着跑远的身影。 干了一会儿,身上就热乎起来。赵卫国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着背篓底渐渐铺满的红果子,心里盘算着:这一片采完,晒干了少说也能有几十斤。送到公社收购站,一斤品相好的干五味子能卖到七八毛钱,这就是二三十块的进项。要是送到县里药店,价格还能再高点。这钱,够家里买不少东西了。 “卫国哥,你说这玩意儿,咋就这么个怪味儿?”铁柱一边摘,一边没话找话。 赵卫国解释道:“孙大爷说过,五味子五味俱全,对应五脏,是调理的好东西。咱们这长白山出的,叫‘北五味子’,药性最好。南方也有,叫‘南五味子’,味道和药性都差着档次呢。” “哦,还有这讲究。”铁柱似懂非懂。 正说着,黑豹突然从一片灌木后钻出来,嘴里叼着个什么东西,跑到赵卫国面前,放下,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赵卫国低头一看,乐了。地上躺着一只肥硕的“山草驴”,也就是中华大蟾蜍,个头不小,被黑豹叼过来,还没死透,腿还在蹬跶。 “你这家伙,逮这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吃。”赵卫国用脚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只蟾蜍。他知道黑豹这是狩猎本能发作,看到会动的东西就想逮。 黑豹见主人不要,有些失望,用鼻子又拱了拱那只蟾蜍。 “去去去,一边玩去,别把这毒疙瘩弄我背篓里。”赵卫国笑着赶它。 黑豹这才不情愿地走开,但没走远,就在附近趴下来,舌头耷拉着,看着他们干活。 快到晌午的时候,两人的背篓都摘了半满。赵卫国招呼铁柱歇歇气儿。找了个背风向阳的坡地坐下,从怀里掏出王淑芬给带的玉米面饼子,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开水,啃了起来。 铁柱咬了一口饼子,看着眼前这片山林,感慨道:“还是山里宝贝多啊。开春有野菜,夏天有蘑菇,秋天有松子、五味子,冬天还能打猎。只要勤快,饿不着。” 赵卫国点点头,又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也得懂得‘赶山不开面仓’的道理。不能可着一个地方往死里祸害。你看这片五味子,为啥年年长这么好?就是因为往年没人特意来大规模采挖。咱们今年采了,明年还得留着,让它休养生息。” 歇够了,两人继续干活。直到日头偏西,背篓里再也装不下了,这才罢手。看着眼前依旧红艳艳的五味子藤,赵卫国心里琢磨,明天还可以再来一趟,或者组织屯里其他半大孩子也来采点,多少是个贴补。 回去的路上,脚步轻快了许多。背篓沉甸甸的,心里也踏实。 到家后,赵卫国没闲着。把五味子倒在院子里铺开的旧席子上,和赵母、张小梅一起,进行初步的挑拣,把里面偶尔混进去的树叶、小树枝以及不够成熟的青果挑出来。 “这五味子成色真好啊,”赵母捏起一颗,对着夕阳看了看,“红得跟玛瑙珠子似的。晒干了,肯定能卖上好价钱。” 张小梅细心地扒拉着果子,轻声问赵卫国:“卫国哥,咱自家泡酒,用多少?” 赵卫国想了想:“挑那些个头稍小点,或者有点破损的,留出十来斤鲜果吧。用咱家那个大玻璃瓶子泡,加上点椴树蜜,口感更好,药性也柔和。” 挑拣完毕,把干净的五味子均匀地摊开在席子上晾晒。秋天的太阳虽然不如夏天毒辣,但光照足,加上干爽的秋风,正是晾晒山货的好时候。赵卫国知道,这五味子要晒到果皮起皱,捏着有点软,但里面还不干硬才行,不能暴晒得太狠,否则药性会流失。 晚上,赵卫国就用挑出来的那些五味子,开始泡酒。他找出来一个能装十斤酒的大玻璃瓶,先把五味子用清水快速冲洗了一下,晾干水分,然后倒入瓶中,差不多占了瓶子的三分之一。又舀了两大勺金黄色的椴树蜜放进去,最后把赵永贵打来的六十度小烧白酒缓缓倒入,直到没过所有五味子。盖上盖子,密封好,放在阴凉处。 琥珀色的酒液浸泡着红艳艳的五味子,看起来格外诱人。 “这酒,泡上一个月就能喝了,”赵卫国对赵永贵说,“爹,您到时候每晚喝一小盅,舒筋活血,对身体好。” 赵永贵看着儿子忙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满意,吧嗒了一口烟袋,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赵卫国一边忙活地里最后的秋收扫尾,一边照看着晾晒的五味子。每天翻动几次,确保干得均匀。黑豹似乎也知道这东西是“财产”,白天就趴在席子旁边晒太阳,顺便看守着,不让鸡鸭过来捣乱。 几天后,五味子晒好了,缩成了深红色的小干果,抓一把在手里,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轻响。赵卫国称了称,足足有三十五斤干货。他留下几斤准备自家偶尔炖汤或者泡水喝,剩下的用布袋装好,准备等王猛屁股好了,一起去公社卖掉。 看着院子里晾晒的各种山货——成捆的干蕨菜,穿成串的蘑菇,还有这新得的五味子,赵卫国心里充满了收获的喜悦。这都是大山的馈赠,也是他凭借重生带来的知识和勤劳,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家底。日子,就像这慢慢沉淀的药酒,正朝着越来越醇厚、越来越有滋味的方向发展。而黑豹,始终是他身边最忠诚的伙伴,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希望。 第170章 猎获肥野兔 秋分一过,这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头天还响晴薄日的,夜里一场北风刮过,早上起来,靠山屯就笼在一层白蒙蒙的霜气里。地里的庄稼早就收得溜干净,只剩下些枯黄的秸秆立在田埂上,看着有些萧索。可这节气,对于山里人和山里的野物来说,却正是贴秋膘、备冬粮的关键时候。 赵卫国起了个大早,推开房门,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院里的石板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儿,踩上去咯吱作响。黑豹从温暖的窝里钻出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肌肉绷紧又放松,油亮的毛皮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青光。它走到赵卫国身边,用头亲昵地拱了拱主人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尾巴摇得像风车。 “咋了,老伙计,闲不住了?”赵卫国揉了揉它的大脑壳,脸上带着笑,“知道你憋得慌。走,今天咱不去远地方,就在屯子周边转转,看看能不能弄几只肥兔子,给你改善改善伙食,也给咱家添道硬菜。” 秋后的野兔,为了抵御漫长寒冬,会拼命进食,长得膘肥体壮,肉质也最为紧实鲜美。这时候的野兔,皮下脂肪厚,无论是红烧、黄焖,还是过油炸制,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赵卫国琢磨着,打几只肥兔子,一部分现吃,一部分用油炸透了,能存放好些日子,是猫冬时极好的肉食储备。 他回屋,从墙上摘下了那杆老旧的单管猎枪。自从《野生动物保护法》的风声越来越紧,他进深山老林的次数就少了,猎枪也多是用来防身,或者在这种屯边近处对付些野兔、野鸡之类不在重点保护名录里的小型猎物。仔细检查了枪膛,填装好火药和铁砂,他又从墙角拿起几个自制的钢丝套索揣进怀里。对付野兔,枪和套子结合,效率最高。 “娘,我出去转悠转悠,晌午前回来。”赵卫国跟正在灶间忙活的王淑芬打了声招呼。 “哎,早点回来,路上小心点,看着点黑豹,别让它撵太远。”王淑芬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叮嘱道。她知道儿子有分寸,但还是忍不住唠叨。 “知道了。”赵卫国应着,带上黑豹出了院门。 屯子周边的田野和草甸子,是野兔最喜欢的活动区域。这些家伙鬼精鬼精的,白天大多躲在茂密的草塘子、庄稼茬子地或者灌木丛里,利用一身灰褐色的皮毛做掩护,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它们耳朵灵,胆子小,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蹬着强有力的后腿,一溜烟逃得无影无踪。 赵卫国没急着下套,而是先带着黑豹在田埂和草甸子边缘慢慢溜达,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仔细搜寻着地面上的蛛丝马迹。黑豹似乎也明白今天的目标,它没有像往常追狍子那样兴奋地狂奔,而是压低了身子,鼻子紧贴着地面,小心翼翼地嗅着,耳朵机警地转动,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野兔这东西,有个习性,喜欢走老路。它们在经常活动的区域,会踩出一些不太明显的小径。赵卫国寻找的,就是这些被踩得略微板结的小路,以及路边新鲜的、像小黑豆似的兔子粪。 “黑豹,这边。”赵卫国低声招呼,指向一片靠近小河沟的茂密枯草丛。那里的草有明显被啃食和趴卧的痕迹,旁边还有几颗新鲜的粪蛋。 黑豹会意,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在草丛外围伏低身体,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区域。赵卫国则从怀里掏出钢丝套索,选了几个兔子必经的狭窄路径,熟练地设置起来。下套是个技术活,套口的大小、离地的高度、伪装的程度,都很有讲究。套口要正好能让兔子头钻过去,又不能太大;离地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要正好在兔子奔跑时脑袋的高度;还要用周围的枯草落叶稍微掩饰一下,但不能影响套索的触发机制。 下了七八个套子,赵卫国退到远处一个土坎后面,示意黑豹也趴下,耐心等待。狩猎,很多时候比拼的就是耐心。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就在赵卫国觉得今天这片可能没戏的时候,黑豹的耳朵突然猛地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压抑的“呜”声。赵卫国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枯草丛轻轻晃动,一只灰褐色、体型硕大的野兔,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它直立起上半身,两只长耳朵警惕地转动着,三瓣嘴不停地翕动,嗅着空气中的危险气息。 观察了好一会儿,觉得安全了,它才放下前肢,沿着一条熟悉的小径,蹦蹦跳跳地朝赵卫国下套的方向跑来。那肥硕的身子,跑起来屁股一颠一颠的,看着就肉头。 赵卫国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猎枪,但没有轻举妄动。他在等套索发挥作用。 果然,那只肥兔子毫无察觉地跑到了下套的地点,脑袋一下子就钻进了赵卫国精心设置的钢丝套里。套索瞬间收紧,勒住了它的脖子。兔子受惊,猛地向前一窜,巨大的惯性反而让套索勒得更紧。它开始拼命挣扎,后腿在地上胡乱蹬踏,发出“扑腾扑腾”的响声。 “上!”赵卫国低喝一声。 早就蓄势待发的黑豹,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蹿了出去,几个起落就冲到挣扎的兔子跟前。它没有立刻下口去咬,而是用一只前爪精准地按住了兔子的后背,防止它剧烈翻滚挣脱套索,然后才张开嘴,一口咬住了兔子的颈椎。 只听“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兔子的挣扎立刻停止了。 “好狗!”赵卫国赞了一声,快步走过去。黑豹松开嘴,邀功似的用头蹭着赵卫国的腿,尾巴摇得欢实。 赵卫国解开套索,提起这只肥兔子掂了掂,怕是有四五斤重,一身秋膘,沉甸甸的。他熟练地用随身携带的小刀给兔子放血,然后掏出内脏。心、肝这些好东西,他随手丢给黑豹:“赏你的,慢慢吃,今天活儿还没完呢。” 黑豹兴奋地呜咽一声,叼起还带着体温的兔肝,跑到一边享用去了。赵卫国则按照老规矩,把兔子的肠子、肺等不值钱的内脏,找了一棵显眼的老松树,挂在了树枝上。这是献给山神老把头的,感谢他老人家的赏赐,祈求下次狩猎顺利。这是山里猎人世代相传的规矩,是对大山和生灵的敬畏。 收拾妥当,赵卫国换了个地方,如法炮制。一个上午下来,靠着套索和黑豹的配合,他又成功猎到了两只肥兔子。眼看日头快到头顶了,他收了剩下的套索,带着三只沉甸甸的野兔,心满意足地招呼黑豹回家。 回到家里,王淑芬看到儿子拎回三只大肥兔子,脸上笑开了花:“哎呦,这兔子可真肥!正好,今儿晌午咱就吃一只,剩下两只妈给你收拾出来,过油炸了,能放住!” 说干就干。赵卫国帮着母亲把兔子剥皮。兔皮可是好东西,鞣制好了,能做帽子、手套,暖和又耐用。剥下来的兔皮用钉子绷在木板上,放在阴凉处风干。 王淑芬则将兔肉剁成大小均匀的块,用清水浸泡,拔去血水。赵卫国则去地窖里,抱出来一个小坛子,里面是家里攒的豆油。这年头,豆油也是金贵东西,平时炒菜都舍不得多放,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像这样要做能存放的油炸吃食时,才舍得大勺用。 兔肉泡干净血水,沥干水分。王淑芬撒上盐、花椒粉,又切了些葱段、姜片进去,用手抓匀了,腌制入味。 这边,赵卫国已经刷干净了大铁锅,坐在灶上。灶膛里塞进耐烧的松木柈子,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王淑芬小心翼翼地将坛子里的豆油倒入锅中,清澈的油液渐渐没过锅底,慢慢升温。 待油烧到六七成热,用筷子试探,周围泛起细密的小泡泡时,王淑芬将腌好的兔肉块,一块块地下到油锅里。 “刺啦——”一声,热油遇到带着水分的兔肉,顿时沸腾起来,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花椒的辛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灶间,甚至飘到了院子里。 黑豹趴在灶房门口,鼻子使劲抽动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馋鬼,少不了你的。”赵卫国笑着,拿起一块最先炸好、颜色金黄的兔肉,吹了吹,丢给黑豹。黑豹精准地接住,也顾不上烫,三两口就吞了下去,吃得直摇尾巴。 兔肉要炸两遍。第一遍炸到定型、表面微黄,先捞出来沥油。等所有兔肉都初炸一遍,再把油温烧高,进行复炸。复炸是为了让兔肉外皮更加酥脆,同时把里面的油脂逼出来,这样炸出来的兔肉才能香酥不腻,而且更耐存放。 王淑芬熟练地操作着,金黄的兔肉在油锅里翻滚,发出诱人的“滋滋”声,颜色逐渐加深,变成诱人的焦黄色,香气也越发浓郁霸道。 炸好的兔肉捞出来,控干油,放在一个大盆里。赵卫国忍不住伸手捏了一块,烫得他直吹气。放进嘴里一咬,外皮酥脆掉渣,里面的肉质却依然保持着一丝鲜嫩,咸香可口,带着花椒淡淡的麻味,越嚼越香。 “嗯!香!真香!”赵卫国含糊不清地赞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淑芬看着儿子的馋相,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猫冬的时候,馋肉了就能捞出一碗,直接吃也行,跟土豆干豆角一炖,那味儿更绝!” 三只大肥兔子,炸了满满一大盆金黄油亮的兔肉。王淑芬找来一个洗刷干净、滴干水渍的小缸,把完全冷却的油炸兔肉小心地码放进去,盖上盖子,放在阴凉处。这就是他们家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准备的又一道硬菜储备。 晌午饭,自然就是吃的现炸的兔肉。赵永贵就着兔肉,多喝了半盅小烧,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赵卫东和赵卫红两个小的,更是吃得满嘴流油,直呼过瘾。就连黑豹,也分到了几块没放太多盐的兔肉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看着家人满足的笑容,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油香和肉香,赵卫国心里充满了踏实感。这就是他重活一世,拼命想要守护和创造的——让家人吃饱穿暖,让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而这片广袤富饶却又危机四伏的山林,既是挑战,也是他们取之不尽的宝库。他看了一眼趴在脚边,正专心致志啃着骨头的黑豹,伸手摸了摸它温热的身体。 “老伙计,冬天快来了,咱们还得再加把劲儿,多备点粮啊。”他在心里默默说道。窗外的天空,高远而清澈,预示着真正的严寒,即将降临这片黑土地。 第171章 加固房屋防寒冬 眼瞅着日历撕拉一下翻到了十月末,长白山脚底下这风,就跟后娘的手巴掌似的,抽在脸上生疼。天儿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彩压得低低的,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屯子里的老人都叨咕,看这天头,怕是头场大雪憋着劲儿呢,说不好哪天就得劈头盖脸砸下来。 赵卫国站在自家新盖的砖房院里,抬头看了看天,又伸手摸了摸外墙的砖缝。新房虽好,但这年头盖房,缝隙勾抹得再仔细,也架不住北风无孔不入。他重生回来,可是深知这头一个冬天在新房里过得暖和不暖和,至关重要。要是屋里四处漏风,烧再多柴火也是白搭,人遭罪不说,还容易冻出毛病。 “猛子,铁柱!别猫屋里扯犊子了,出来干活!”赵卫国冲着厢房喊了一嗓子。王猛和铁柱正围着火盆啃冻梨,闻声赶紧趿拉着鞋跑出来。 “卫国,啥指示?”王猛吸溜着鼻子问,这天气,在屋里不觉得,一出来那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天儿瞅着不对付,咱得赶紧把房子再拾掇拾掇,把该堵的缝儿都堵上,不然等大雪封门,屋里就得成冰窖了。”赵卫国说着,指了指房檐、窗户和墙根。 铁柱憨厚地点点头:“是该拾掇了,俺家那老屋,俺爹前几天就用泥把墙缝糊了一遍。” 王猛搓着手:“咋整?你说咋干咱就咋干!” 赵卫国早有准备,他重生前虽然没亲手干过这些,但见识过后世那些五花八门的保温材料,对原理门儿清,再加上原身从小在屯子里长大,看也看会了。他指挥道:“猛子,你去河边,捞几筐那种又细又粘的黄泥,记住,要河湾子底下那种,沙土少的。铁柱,你去场院,抱几捆最干爽的羊草过来,要长的。我去和点麻刀灰,咱今天主要把窗户缝、门缝,还有墙根跟地面接茬的地方,都给它糊严实了!” “得令!”王猛和铁柱分头行动。赵卫国则进了仓房,找出秋天就准备好的石灰粉和一小捆麻(麻刀,是用旧麻绳、麻袋等剁碎而成,掺在灰泥里能防裂)。这麻刀灰,是那时候糊缝、抹墙的好东西,比光用泥巴结实耐用。 黑豹似乎也知道这是在为过冬做准备,兴奋地跟在赵卫国脚前脚后转悠,时不时用鼻子嗅嗅石灰袋子,被呛得打了个喷嚏,甩甩脑袋跑开,没一会儿又凑过来。 赵卫国找了个破铁盆,先把石灰粉倒进去,加上水,用一根木棍慢慢搅拌。石灰遇水发出“滋滋”的响声,冒着热气。等石灰化开成膏状,再把剁得细细的麻刀均匀地撒进去,继续搅拌,直到灰泥变得粘稠而有韧性。 这时候,王猛和铁柱也把材料和工具都弄回来了。黄泥倒在院里,铁柱往里面掺和切短的羊草,这是为了增加泥的拉力和保温性,防止干裂。王猛则找来几把旧菜刀、抹子,还有一堆裁好的厚实牛皮纸和老报纸。 “来,咱分头干!”赵卫国挽起袖子,“铁柱,你负责墙根儿。用这黄泥羊草和的泥,把房子外墙根和地面接缝的地方,都给我堵死,糊出个小斜坡来,防止风从底下钻进去。” “明白!”铁柱答应一声,蹲下身就开始用手捧起泥巴,往墙根糊弄。这活儿不需要多精细,但得仔细,不能留死角。 “猛子,咱俩弄窗户。”赵卫国端着和好的麻刀灰,走到窗前。这年头新房安的也是木窗户,虽然做了榫卯,但木头干缩湿胀,缝隙在所难免。赵卫国先用小铲子把窗户框与墙体连接处的旧浮灰清理干净,然后用抹子挑起麻刀灰,仔细地把所有缝隙填满、抹平。 “卫国,这玩意儿能行吗?别一下雨再给冲没了。”王猛有点怀疑。 “这是麻刀灰,干了比石头还硬,雨水轻易冲不垮。比光用泥巴强多了。”赵卫国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解释,“等灰干了,咱再往上糊一层厚牛皮纸,双层保险。” 糊完窗框外面的缝,还得处理窗户扇本身。赵卫国让王猛把裁好的牛皮纸条刷上浆糊,沿着窗户扇与窗框接触的边缘贴上,这样可以进一步密封。最后,才是最关键的一步——糊窗缝。他们用的是老报纸,撕成一条一条,用白面打的浆糊,从上到下,一条压一条,把窗户扇所有的缝隙都糊得严严实实。 “我的妈呀,这一糊上,屋里不黑了吗?”王猛看着瞬间失去采光功能的窗户,咧了咧嘴。 “黑点就黑点,总比冻死强。”赵卫国不为所动,“等开春天气暖和了,一捅就开。这叫‘猫冬’,懂不?就得跟猫似的,找个暖和窝趴着。” 干这活儿需要耐心和细致。赵卫国手法稳当,糊出来的窗缝平整服帖。王猛毛手毛脚,不是浆糊抹多了淌得到处都是,就是报纸没贴平鼓着包,被赵卫国笑骂着拆了重糊。 “滚犊子!这玩意儿也得看天赋,你看你糊的,跟狗啃的似的!”赵卫国笑骂道。 “俺这就不错了!你让铁柱来,他糊得还不如俺呢!”王猛不服气地嚷嚷,引得正在和泥的铁柱抬头憨笑。 说笑归说笑,活儿一点没耽误。门窗的缝隙处理完,赵卫国又检查了房檐与山墙接缝的地方,有些细微的裂缝,也用麻刀灰给勾抹了一遍。最后,他连烟囱根儿与房顶连接处,也仔细检查并做了加固,防止倒灌风和大雪覆盖后煤气排不出去。 忙活到大半晌,三人都弄了一身泥点子,头上冒着热气。看着被“武装”起来的房子,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这下妥了,任它外面刮白毛风,咱屋里照样暖和!”王猛拍着胸脯,信心满满。 赵卫国却没完全放心:“光堵缝还不行,柴火也得备足。猛子,下午咱俩再去后山拉几车柴火回来,要那种干透了的站杆(枯立木)和硬木柈子,那玩意儿禁烧,火硬。” 正说着,赵永贵拄着拐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儿子们的劳动成果,点了点头:“嗯,像那么回事儿。卫国想的周到,这新房头年过冬,最怕底潮和透风。这么一弄,能省不少柴火,人也少遭罪。”老爷子难得开口夸人,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 王淑芬和张小梅端出热水让三人洗手洗脸,又忙着去做晌午饭。今天活儿累,伙食也硬实,直接炖了一大锅酸菜五花肉粉条,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就着金黄喷香的贴饼子,吃得三人满头大汗,浑身舒坦。 吃完饭,赵卫国没歇着,又带着王猛套上队里的马车,去后山拉柴火。黑豹自然是紧跟不舍,在已经落了层薄霜的山林里撒着欢。一路上,看到不少屯里人家也都在忙活,有的在糊窗缝,有的在往家里抱柴火,一派紧张的越冬前准备景象。 等他们拉着满满一车柴火回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风更紧了,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像是有野鬼在哭嚎。 赵卫国把柴火码放整齐,盖上破草席防雪。他站在院里,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了。不过,看着被加固得严严实实的房屋,院里码成小山的柴火,还有仓房里储备的粮食、山货和油炸兔肉,他心里充满了底气。 “来吧,这个冬天,咱准备好了!”他对着越来越暗、越来越冷的天空,默默说道。黑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靠在他腿边,发出低低的、安稳的呜咽声。屋里的灯光,透过糊着厚厚报纸的窗户,散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在这片广袤寒冷即将被冰雪覆盖的黑土地上,显得格外珍贵。 第172章 储存秋菜 北风连着嚎了几天,到底把那股子湿冷的寒气给坐实了。早上推开房门,外面世界一片银白,不是雪,是下了厚厚一层浓霜,挂在枯草枝杈上,毛茸茸的,在初升的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冷光。井台边的石头冻得梆硬,泼出去的水眨眼工夫就能结成冰片子。 “霜降杀百草,这老天爷是催命呢。”赵永贵披着旧棉袄站在门口,哈出一口白气,眉头拧着,“卫国,地里的秋菜得赶紧往回收了,再晚,一场雪捂地里,全得糟践喽!” 赵卫国嘴里嚼着最后一口贴饼子,含糊地应着:“爹,我知道,今天就弄。猛子和铁柱一会儿就来。”他心里门儿清,在八十年代的东北农村,冬天能不能吃上新鲜蔬菜,全指着这最后一茬秋菜——主要是白菜、萝卜和土豆,俗称“老三样”。地窖储存的好坏,直接关系到一冬天全家人的饭桌质量。他重生带来的优势,不光是对山里野物的了解,更有对未来生活品质的追求,这储存秋菜,就是头一桩要紧事。 果然,没一会儿,王猛和铁柱就缩着脖子来了,嘴里都喷着白雾。 “哎妈呀,这天儿,撒尿都得拎根棍儿,边尿边敲,不然立马冻上!”王猛一进门就嚷嚷,惹得正在刷碗的张小梅抿嘴直乐。 “滚犊子!嘴里没句好话!”赵卫国笑骂一句,递过去两把铁锹和几个大土篮子,“少扯闲篇,赶紧的,先去地里起白菜和萝卜,土豆我前几天就刨得差不多了,堆在仓房里。” 三人带上黑豹,直奔房后自家的菜园子。园子里早已是一片凋敝,只有那一垄垄白菜还顽强地立着,外层的老叶子被霜打得蔫头耷脑,但里面的菜心却抱得紧紧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萝卜缨子也冻得发黑,但埋在上里的萝卜头,个个都有小孩胳膊粗。 “嚯!今年这白菜长得可真瓷实,跟小炮弹似的!”王猛拔起一棵,掂量着,那白菜帮子雪白,叶子翠绿,看着就喜人。 “萝卜也不赖,水灵灵的,没糠心儿。”铁柱也拔起一个大红萝卜,用手抹掉泥,露出红彤彤的皮。 起菜是个力气活,也得小心。白菜要用铁锹从根部小心铲断,不能把根须留太长,也不能伤到菜帮子。萝卜也是,得挖得深点,保证萝卜完整,不然破了皮就存不住了。黑豹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偶尔低头嗅嗅被翻出来的冻土,或者追逐被惊起的蚂蚱(虽然这季节蚂蚱早就冻硬了),给枯燥的劳动增添了点生气。 一上午工夫,三人把地里的白菜和萝卜全都起了出来,用土篮子一趟趟运回院里。赵家院里顿时堆起了一座小小的“菜山”。王淑芬和赵母早就准备好了,搬来小板凳,拿着菜刀,开始收拾。 白菜要砍掉多余的老根,剥掉最外层破损、带虫眼的老帮子,但不能剥得太狠,得留几层好叶子保护菜心。萝卜则要拧掉萝卜缨子,只留下一点点蒂头,同样不能伤及皮肉。 “这白菜真水灵,留着腌酸菜的那部分,得晒个一两天,蔫蔫膛再下缸。”王淑芬一边麻利地收拾着,一边念叨着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 赵卫国点点头:“娘,腌酸菜不急,先把要下窖的收拾出来。萝卜上的泥也不用弄得太干净,带点干土进窖反而好存。” 晌午饭简单对付了一口苞米茬子粥就咸菜疙瘩,吃完饭,真正的重头戏开始了——入窖。 赵家新房的地窖,是盖房时就挖好的,就在仓房底下,入口盖着厚厚的木板。掀开木板,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气冒出来。赵卫国先没让人下去,而是找来一根长蜡烛,用绳子拴着,缓缓垂入地窖。 “卫国,你这又是弄啥景儿?”王猛好奇地问。 “试试气儿。”赵卫国盯着蜡烛的火焰,见它在窖底稳定地燃烧,才放心,“窖里憋气可不行,人下去容易晕里头。蜡烛灭了下,说明气儿不够,得通风。”这是安全常识,也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 确认安全后,赵卫国第一个顺着木梯下到窖里。地窖不大,但挖得挺深,四壁是夯实的土墙,头顶用粗木料做了支撑,防止塌方。里面黑黢黢、凉飕飕的,温度比外面高不少,但又远低于零度,正是储存秋菜的理想环境。 “往下递吧,慢点,别摔了!”赵卫国在下面喊。 上面,王猛和铁柱负责传递,张小梅和赵母也帮忙。储存讲究顺序和方法。 最先递下来的是土豆。土豆怕冻也怕光,见了光容易发绿,吃了中毒。赵卫国把土豆倒在窖底最里面干燥的角落,堆成堆,上面又盖了一层从河边拉来的干沙子。“盖上点沙子,能防干,也能挡光。”他解释道。 接着是萝卜。萝卜怕糠心,需要一定的湿度。赵卫国在窖的另一侧,同样铺了一层稍湿的沙子,然后把处理好的萝卜,一个个头朝下、稍带倾斜地插进沙土里,只露出小半截身子。这样码放,既能保持萝卜的水分,又能让萝卜呼吸,不容易空心。“这叫‘萝卜栽桩’,是老法子,管用。” 最后,也是最大头的,是白菜。白菜怕热,堆放太紧密容易烂心。赵卫国沿着窖壁,把白菜根朝里、叶朝外,一层层、一圈圈地码放起来,每层之间还留出些许缝隙,保证通风。码放的时候极其小心,轻拿轻放,避免磕碰。 “我的妈呀,这码白菜比大姑娘绣花还仔细!”王猛在上面递得腰酸,忍不住吐槽。 “你懂个屁!这白菜磕碰坏了,进了窖就得从心里往外烂,一烂烂一窝!到时候一冬天你就喝西北风去吧!”赵卫国在下面没好气地回怼。 黑豹也好奇,趴在窖口,把大脑袋探进来,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主人在下面忙碌,喉咙里发出不解的呜呜声。 “去去去,黑豹,边上玩儿去,别掉下来砸我头上!”赵卫国笑着朝上挥挥手。黑豹听话地缩回脑袋,但依旧守在窖口。 一直忙活到日头西斜,院里那座“菜山”才终于被搬进了地窖。地窖里被码放得满满登登,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土豆堆、萝卜桩、白菜墙,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赵卫国从窖里爬上来,浑身沾满了土,额头上却见了汗。他看着被填满的地窖,长长舒了口气。这可是他们一家子一冬天的“绿色保障”。 “妥了!这下就算外面下刀子,咱屋里也有菜吃!”王猛一屁股坐在柴火垛上,捶着后腰。 铁柱也憨厚地笑着:“嗯,心里踏实了。” 王淑芬端来热水让大家洗手,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欣慰:“还是卫国有正事儿,想得周全。这么存着,菜能吃到开春儿。” 赵卫国洗着手,心里盘算着:地窖里的菜,加上仓房里晒的干菜、蘑菇,还有准备腌的酸菜,以及油炸的兔肉、风干的野鸡,这个冬天,赵家的饭桌,绝对不会单调。这就是他重生回来,一点点为家人积攒的底气。 夜幕降临,寒气更重了。但赵家屋里,因为门窗糊得严实,又烧着热炕,显得格外温暖。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新起白菜和萝卜的清新气息,混合着灶间传来的饭菜香味,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安稳的冬日画卷。 赵卫国知道,储存秋菜的结束,意味着真正的“猫冬”即将开始。而他和他的家人,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看了一眼趴在炕脚,惬意打着盹的黑豹,伸手摸了摸它暖烘烘的肚皮。 “老伙计,粮草备足,就等风雪登门了。”他在心里默念,嘴角勾起一丝从容的笑意。这八十年代东北的冬天,是一场考验,但对他来说,更是一个守护家人、经营生活的舞台。地窖里那些码放整齐的秋菜,就是他们迎接寒冬的第一道坚固防线。 第173章 提前降雪预警寒冬 农历才进冬月没几天,天就阴沉得不像话。那云彩,不是普通的灰,是那种铅灰色,厚墩墩、沉甸甸地压在天上,好像一伸手就能攥出水来。风也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连平时最爱叽叽喳喳的麻雀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屯子里各家各户房顶上冒出的炊烟,笔直地往上蹿,蹿不了多高就被那沉重的云层给吞没了。 赵卫国站在院里,抬头看天,眉头微微皱着。他重生回来的记忆里,八三年的冬天确实来得早,也格外酷烈,但具体到这场雪,印象有些模糊了。可眼前这天象,还有空气中那股子又湿又冷的、熟悉的“雪味儿”,让他心里警铃大作。这雪,怕是要来了,而且来者不善。 “爹,娘,看这天头,这场雪小不了,怕是比去年来得还早,还凶。”赵卫国回到屋里,对正在听收音机的父母说。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样板戏,声音有些嘈杂。 赵永贵吧嗒着烟袋,浑浊的眼睛也瞥了一眼窗外,嗯了一声:“天发黄,大雪崩;天发灰,雹子追。这天色,是像要下大的。” 王淑芬停下手里纳鞋底的活计,有些担忧:“咱家准备得差不多了吧?柴火、秋菜、咸肉……哎呦,仓房顶上那草席是不是该再压压?别让雪给压塌了。” “娘,放心,咱家都拾掇利索了。”赵卫国安抚道,但他心里想的不仅仅是自己家。靠山屯百十户人家,不是家家都像他这样有重生的先知,准备得这么充分。尤其是那些孤寡老人或者劳力少的人家,万一被这场提前的大雪打个措手不及,可是要遭罪的。 他穿上棉袄,对父母说:“我出去转转,找屯长唠唠。” 刚出院门,就碰见了缩着脖子往家跑的王猛。 “卫国,瞅这天儿没?忒吓人了!俺娘让俺赶紧把晾外头的柴火抱屋里去,说怕淋湿了。”王猛哈着白气说。 “不是淋,是雪。”赵卫国纠正他,“我看这场雪憋着大的呢。猛子,你跑得快,去跟铁柱说一声,让他也检查检查家里,房顶、柴火垛都看看。完事儿你俩去屯长家找我。” “好嘞!”王猛见赵卫国脸色严肃,不敢怠慢,一溜烟跑了。 赵卫国带着黑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中间的屯长王福贵家走。路上,看到不少村民也都在抬头看天,脸上带着忧虑和不确定。有人还在不紧不慢地收拾院里的杂物,显然没把这天气太当回事。 “二叔,看这天头,雪不小啊,家里柴火备足了吗?”赵卫国遇到相熟的人,就提醒一句。 “备了备了,够烧几天的。”对方往往这么回答,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到了屯长家,王福贵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天空发愁。 “福贵叔。”赵卫国招呼一声。 “卫国来了,快进屋。”王福贵站起身,把赵卫国让进屋,“你也看出不对了?我这心里直突突,这天儿,邪性啊,往年没这么早的。” 赵卫国在炕沿上坐下,黑豹乖巧地趴在他脚边。“福贵叔,我看这场雪跑不了,而且小不了。咱屯里,有些人家怕是还没准备好。尤其是村东头那几户老弱,还有村西头李老蔫家,他家劳力少,房子也旧,我怕……” 王福贵猛吸了一口烟,重重吐出:“是啊,我也愁这个。刚在大喇叭里喊了一嗓子,让大伙都注意点,可这玩意……唉!” 那时候屯子里通知事情,全靠一个挂在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效果有限。 正说着,王猛和铁柱也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卫国,屯长,俺家都看了,没问题!”王猛嚷嚷道。 铁柱也点点头:“嗯,柴火都抱进屋了。” 赵卫国看向王福贵,语气沉稳地说:“福贵叔,光靠大喇叭喊不够。我的意思是,咱们得组织几个人,挨家挨户提醒一下,重点看看那些困难户。帮他们检查检查房顶,加固一下柴火垛,至少得让他们知道,这场雪不一般,得当真。” 王福贵看着赵卫国,这个年轻后生脸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远见,让他不由得信服。“中!卫国,你说得对!是该这么办!咱这就去敲钟,召集人手!” 很快,屯子里那口老铜钟被敲响了,低沉而急促的钟声在压抑的天空下回荡。听到钟声,各家各户的当家人或者能主事的,都陆续聚集到了屯部前的空地上。 王福贵站在台阶上,大声把情况和担忧说了。底下顿时议论纷纷,有人不以为然,觉得大惊小怪;也有人开始紧张起来。 赵卫国站上前,他没有高声嚷嚷,而是用沉稳的、能让每个人都听清的声音说:“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我不是瞎咋呼。大家想想,往年这时候,有这么冷吗?天有这么阴得吓人吗?老话讲,‘霜前冷,雪后寒’,这雪还没下,就冷成这样,下了还了得?咱们靠山屯,靠着大山过日子,就得学会看老天爷的脸色!这场雪,我看比八二年那场来得还早,弄不好就是个‘白灾’(雪灾)的苗头!咱们现在多费点事,可能就少受不少罪!别等到大雪封门,屋里没柴烧,房顶压塌了,那可就叫天天不应了!” 他这番话,结合着眼前实实在在的诡异天气,让不少原本不以为意的人动摇了。 “卫国说得在理!俺家房顶好像是有几片瓦松了……” “是得去看看,俺家柴火还在后院垛着呢,没苦(盖)。” “村头老孙太太一个人在家,得去看看!” 见人心动了,王福贵和赵卫国立刻把聚集起来的青壮劳力分成了几个小组,指定了小组长,分片包干,重点排查和帮助那些困难户、老弱户。赵卫国、王猛和铁柱自然是一组,负责屯子西头这一片。 他们先去了李老蔫家。李老蔫是个老实巴交的光棍汉,干活肯下力气,但脑子不太活络。到他家一看,果然,柴火还在院里胡乱堆着,房顶的茅草也有些稀疏了。赵卫国二话不说,带着王猛和铁柱就帮他重新码放柴火,用旧席子苦好。又上房检查,把松动的茅草压实,破损的地方用备用的茅草和木板临时加固。 李老蔫搓着手,憨憨地笑着,一个劲儿说:“谢谢,谢谢你们,俺……俺没想到……” 接着又去了几家,有的帮忙加固了牲口棚,有的提醒把水缸挑满(防止井冻住),有的则是反复叮嘱雪天注意事项。 等他们忙活完,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那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那股雪味儿更浓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王猛搓着冻僵的手说:“卫国,你可真行,说得头头是道,跟个老把式似的。” 赵卫国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天空。他知道,预警已经发出,能做的准备也尽量做了。接下来,就看老天爷到底要下多大一场雪了。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紧紧跟在赵卫国腿边,不再撒欢奔跑,只是偶尔抬起鼻子,朝着天空不安地嗅一嗅。 夜里,赵卫国躺在烧得滚烫的火炕上,听着窗外风声渐起,先是细微的呜咽,接着越来越大,如同万千鬼魂在旷野中嚎叫。他知道,那不是风,是雪来的前奏。 “来了。”他喃喃自语,心里却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面对挑战的平静。该做的,他已经做了。这个提前到来的、预示着酷烈寒冬的冬天,他将和她的家人,和靠山屯的乡亲们,一起面对。 不知过了多久,在呼啸的风声中,他隐约听到了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细沙打在窗户纸上。 今年的第一场雪,到底还是比记忆中去年来得更早了一些。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降临了这片即将被冰雪统治的黑土地。 第174章 猫冬伊始 那雪,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头天晚上还只是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糊窗的报纸上沙沙响。到了后半夜,风住了,雪片子却变成了鹅毛大小,密匝匝、静悄悄地往下落,仿佛天上有个看不见的巨人,正抱着一床硕大无朋的棉被,不紧不慢地往这长白山脚下抖搂。 等到天光微亮,赵卫国推开房门,外面已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雪厚得能没过大腿根,院里的柴火垛、鸡窝、仓房,全都成了圆滚滚的雪包,轮廓模糊。院子栅栏只露出个尖顶,像是给这白色世界镶了道歪歪扭扭的花边。远处的大山,更是白茫茫一片,再也看不出往日的层峦叠嶂。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纯粹的白色。万籁俱寂,连狗叫都听不到一声。 “好家伙,真让卫国说着了,这场雪,邪乎!”王猛的声音从隔壁院子传来,他正拿着个大木板子,吃力地清理门口的积雪,那雪厚实得推起来都费劲。 赵卫国深吸了一口凛冽清新的空气,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靠山屯正式进入了“猫冬”时间。所谓猫冬,就是像猫一样,找个最暖和、最安全的窝,蜷缩起来,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活动,储备体力,对抗漫长而酷寒的冬天。而东北农村猫冬的核心,就是那一铺滚烫的火炕。 回到屋里,王淑芬已经起身,正往灶坑里添柴火。新盘的灶坑连着里屋的火炕,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也通过错综复杂的炕洞,将热量源源不断地送往炕面的每一块土坯。赵卫国伸手摸了摸炕席,已经能感到一丝温乎气儿了。 “今儿个没啥事儿,都别出去了,就在炕上猫着。”赵永贵坐在炕头,背靠着温暖的墙壁,手里拿着他那杆磨得油光锃亮的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着,脸上是难得的惬意。炕桌已经摆上,上面放着一个小笸箩,里面是昨天炒好的松子和南瓜子。 赵卫东和赵卫红两个小的,早就迫不及待地脱了鞋,爬到炕上,在热乎乎的炕席上打滚,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黑豹也聪明,知道哪里最舒服,它找了个炕梢靠近灶口、又不至于太烫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趴下来,把嘴巴搁在前爪上,眯缝着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 “这炕啊,盘得好,热点儿匀乎,不烙屁股也不冰腰。”赵永贵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品评着。盘火炕是门手艺,炕洞的走向、烟道的坡度、炕面土坯的厚薄,都直接影响着取暖效果。赵家这新房的火炕,是请了屯里最好的师傅盘的,又经过赵卫国根据重生前的模糊记忆提点了几句,效果自然没得说。 王淑芬端上来一大盆热腾腾的苞米茬子粥,又切了一碟自家腌的芥菜疙瘩丝,淋上几滴香油。这就是典型的猫冬早饭,简单、热乎、顶饿。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地喝着粥,窗外是冰天雪地,屋里却温暖如春。 吃过早饭,收拾完碗筷,真正的猫冬生活就开始了。男人们通常不会下炕,或者只在炕沿边活动。赵永贵拿出他的木工家什,开始修补一个有些松动的板凳。赵卫国则找出一本泛黄的《民兵军事训练手册》,靠在炕柜上翻看着,其实心思早已飘远,在盘算着开春后合作社扩大种植的事情。他知道,猫冬不是纯粹的休息,更是积蓄力量、谋划来年的时机。 王猛和铁柱在家里估计也待不住,果然,没到晌午,两人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齐膝深的雪摸了过来,棉袄棉帽上沾满了雪沫子。 “哎妈呀,可算摸过来了,外面雪都没脖儿了!”王猛一进屋就咋呼,赶紧脱了鞋爬到炕上,把手伸到炕席上焐着。 铁柱憨厚地笑着,也坐上炕,从怀里掏出两个冻得硬邦邦的冻梨,放在炕沿上化着。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王猛是个闲不住的,看着赵卫国手里的书,撇撇嘴:“看这玩意儿干啥,有啥意思?咱唠唠嗑多好。” 赵卫国放下书,笑道:“那你说唠点啥?” “唠点山里的景儿呗!孙大爷前几天不是又讲那个老把头的故事了吗?再给俺们讲讲!”王猛兴致勃勃。猫冬时节,围坐在热炕头上听老人讲古,是屯子里最常见的娱乐活动。 赵卫国虽然年轻,但他重生带来的见识和从父亲、孙大爷那里听来的故事,足够镇住王猛和铁柱。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孙大爷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说:“行,那就讲讲。说这老把头孙良啊,是咱放山人的祖师爷。当年他带着一伙人进长白山挖参,在山里转了七七四十九天,干粮吃光了,人也走散了……” 他讲着孙良如何在困境中不屈不挠,如何最终找到大片棒槌(人参),又如何在临死前留下“骑宝马,穿绛袍”的遗言,嘱咐后人要仁义守信。故事并不复杂,但在窗外风雪声的衬托下,在这温暖安逸的炕头上讲出来,却别有一番韵味,听得王猛和铁柱津津有味。 “……所以啊,咱靠山吃山,就得敬山。老把头定下的规矩,不能破。”赵卫国总结道,这也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那是,那是。”王猛连连点头,拿起一个已经化软、外面结着一层冰壳的冻梨,咬开一个小口,用力一吸,里面冰凉酸甜的梨汁涌入口中,激得他直缩脖子,“哎呦,透心凉,爽!” 晌午饭更是将猫冬的惬意发挥到极致。王淑芬和张小梅用秋天晒的干豆角,加上几块五花肉和土豆,炖了满满一大锅。那干豆角吸收了肉汁,变得绵软而有嚼劲,滋味醇厚。就着这锅炖菜,吃着暄腾腾的白面馒头,再喝上几口烫好的小烧酒,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下午,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赵卫国没有再看书,而是拿出之前买的象棋,和王猛、铁柱在炕桌上厮杀起来。赵卫东和赵卫红趴在旁边看,虽然看不太懂,但也觉得有趣。黑豹依旧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炕头保安”的角色,偶尔抬起眼皮看看下棋的人,或者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打盹。 收音机里播放着单田芳的评书《隋唐演义》,那略带沙哑却又充满魅力的声音,回荡在温暖的屋子里,与窗外的风雪、屋内的棋局、孩子的嬉笑、大人的闲聊,交织成一曲独属于八十年代东北农村猫冬的交响乐。 赵卫国看着眼前这安宁祥和的景象,心里充满了满足感。重生回来,他最大的愿望不就是让家人过上这样的日子吗?不用为温饱发愁,不用在风雪中挣扎,可以安稳地坐在热炕头上,享受这难得的农闲时光。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直到明年开春,冰雪消融。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份安宁,并利用这个冬天,为来年更好的生活,积蓄更多的力量和资本。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纷飞的雪花,又看了看身边其乐融融的家人和伙伴,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猫着吧,好好猫一冬。”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铺滚烫的火炕,就是他们对抗整个寒冬的最坚固堡垒。而堡垒里的温暖和希望,将支撑他们走过这漫长的白色季节。 第175章 围炉讲述狐仙事 外头的雪,下到第三天头上,总算有了要停的意思。不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变成了细碎的、懒洋洋的雪沫子,偶尔还被风卷起来,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的雪地上打着旋儿。 天擦黑的时候,风又紧了,吹得屋檐下的冰溜子呜呜作响,像是有谁在吹一支凄凉的埙。屋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天地。灶坑里的火没完全熄灭,留着余烬温着炕。为了省油,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灯苗如豆,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影子。一家人,连同赖着没走的王猛和铁柱,都挤在热烘烘的炕上,围着一个小小的炭火盆。盆里是烧得通红的松木炭,没什么烟,却散发出一种干燥好闻的松香味,驱散了空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 这就是典型的东北猫冬夜晚。外面是能冻掉下巴的严寒,屋里是暖得让人犯困的安逸。没人说话,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风的呜咽。 赵卫东和赵卫红两个小的,已经扛不住这温暖和安静,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被王淑芬轻声哄着躺进被窝,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黑豹趴在炕梢,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眼睛半眯着,耳朵却随着外面的风声不时转动一下。 王猛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他捅了捅旁边的铁柱,又看向借着微弱灯光在看那本《民兵手册》的赵卫国,没话找话:“卫国,别瞅你那破书了,眼珠子都快瞅出来了。咱唠点有意思的呗?这大长夜,干坐着多没劲。” 赵卫国放下手里那本其实没看进去几个字的手册,抬起头,煤油灯的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他笑了笑,目光扫过炭火盆边几张期待的脸,连他爹赵永贵都吧嗒着烟袋,一副准备听闲篇的架势。 “行啊,想唠啥?”赵卫国把身子往暖和的火盆边凑了凑。 “唠点邪乎的!就……就你上回不是说过一嘴,晚上走路碰上点怪事吗?到底咋回事,细说说!”王猛来了精神,眼睛在炭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铁柱也憨憨地点头,显然也对这类山野奇闻感兴趣。连张小梅,虽然手里拿着针线好像在纳鞋底,耳朵也明显竖了起来。 赵卫国沉吟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其实那晚“狐仙讨封”的经历,他记忆犹新,只是觉得太过离奇,一直没细说。此刻,在这与世隔绝般的风雪夜里,倒是个讲故事的好时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吸引人听下去的神秘感: “那还是秋天,月亮挺亮的一个晚上。我去公社回来晚了,抄近道走的北沟那条老路。”他开了头,气氛立刻就有点不一样了。北沟那条路,旁边就是老林子,白天走都觉着瘆人,晚上更是没人敢单独走。 “走着走着,就觉着不对劲。”赵卫国压低了些声音,“太静了,连个蛐蛐叫都听不见。黑豹那会儿跟在我身边,也不对劲,它不往前跑了,就贴着我腿走,脖子上的毛都有点炸起来,喉咙里发出那种威胁似的低吼。” 听他提到黑豹的反应,王猛和铁柱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猎犬的直觉,比人灵得多。 “我当时心里也毛啊,就抓紧了手里的柴刀。”赵卫国继续道,“正走着呢,前面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模模糊糊好像站着个人影,穿着白乎乎的衣服。我心里还纳闷,这大晚上的,谁在这儿站着?” “我走近了点,借着月光一看……”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连赵永贵抽烟的动作都停了,“那不是人!那东西,身子像人似的立着,可尖嘴毛腮,身后头还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一双眼睛,绿油油的,直勾勾地盯着我。” “妈呀!是狐狸精!”王猛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火盆碰翻。 赵卫国点点头:“对,就是一只得了道行的白狐狸。它看我看它,也不跑,就那么直挺挺地立着,然后……它居然开口说话了!” 他模仿着那种尖细、飘忽的语调,“它问我:‘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包括王淑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狐仙讨封的传说,在东北流传太广了,几乎人人都听过。据说修炼有成的狐狸,会找有缘人讨一句“封正”,你说它像人,它就能早日修成人形;你说它像神,它就能得了神位。但要是说错了,或者骂它,就会结下仇怨,祸及家人。 “那你咋说的?你没骂它吧?”铁柱紧张地问,脸都白了。 赵卫国笑了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我当时也吓了一跳,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但我记着我爹以前说过,走夜路碰上邪乎事,不能慌,更不能胡乱说话。我就想起老辈人传下来的应对法子,稳住心神,看着它的眼睛,尽量用平稳的口气说:‘我看你,像个穿长衫的教书先生。’” “然后呢?然后咋样了?”王猛迫不及待地追问。 “我这话一说完,”赵卫国绘声绘色地描述,“那白狐狸,好像……好像笑了一下,对,就是那种很人性化的,满意的笑。它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身子一晃,就跟一阵烟似的,没了!原地就留下一小块东西。” “留下啥了?”连张小梅都忍不住放下针线,小声问了一句。 赵卫国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那块用红绳系着的古玉。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玉石看不出太多奇特,只是触手温润。“就这个,一块玉。我当时也没敢细看,捡起来就赶紧回家了。后来才发现,这玉冬天贴着身子戴,是温乎的。” 王猛和铁柱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块玉,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 “我的天老爷,卫国,你这真是碰上狐仙讨封了!还得了谢礼!”王猛啧啧称奇,“你这运气,也没谁了!” 铁柱憨憨地说:“卫国哥,你胆子真大,要是我,估计当场就得吓尿裤子。” 赵永贵这时才缓缓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老一辈人的笃定:“嗯,应对得对。狐仙讨封,是机缘,也是考验。你把它往好了说,它得了封正,自然念你的好,这是结善缘。要是胡乱说话,就惹祸上身了。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不是瞎说的。” 王淑芬也双手合十,念叨了几句“山神爷保佑,老把头显灵”。 赵卫国把古玉重新收好,心里清楚,那晚的经历恐怕没这么简单,这玉也绝非普通物件。但他没必要说透,留下点神秘,反而更符合这时代人们的认知。 故事讲完了,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还在燃烧。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之前的慵懒被一种混合着敬畏、惊奇和刺激的情绪取代。窗外呼啸的风声,此刻听起来,仿佛也带着些山野精怪的窃窃私语。 黑豹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低低的、仿佛在与什么无形之物交流的呜咽声。 王猛缩了缩脖子,往火盆边又凑近了些,小声说:“这大晚上的,讲这个,怪瘆人的……不过,真带劲儿!” 他脸上却满是兴奋,显然这故事极大地满足了他的猎奇心理。 赵卫国看着众人反应,知道这个围炉夜话的目的达到了。它不仅打发了漫漫长夜,更在无形中加深了他“受山神眷顾”、“有见识”的形象。他靠着温暖的墙壁,感受着身下火炕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热量,听着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雪声,心中一片宁静。 在这片神秘而富饶的黑土地上,既有看得见的丰饶物产,也有这些口耳相传、融入血脉的山野传说。它们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的魂魄,也让这看似枯燥的猫冬生活,充满了别样的韵味和深深的敬畏。而他的故事,和那块温润的古玉,无疑为这个冬天,增添了一抹诡异的传奇色彩。 第176章 古玉贴身暖 大雪封山的日子,时间过得慢,却也过得快。说它慢,是因为日头好像被冻住了,老也不往高里爬,天光总是那么一副半死不活的灰白样子,从糊着厚报纸的窗户透进来,屋里便整日昏昏沉沉的。说它快,是一天到晚除了吃、睡、围着火盆唠嗑,好像也没干啥,一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自打那晚讲了狐仙讨封的故事,赵卫国便真的将那块用红绳系着的古玉贴身戴在了胸口。起初也没太在意,只当是个稀罕物件,算是那次离奇经历的见证。这年头,破四旧的风头虽然过去了,但这类带着“封建迷信”色彩的东西,一般人还是不太敢明目张胆地戴,也就是在这猫冬的家里,贴身藏着。 真正让他觉出这玉有些不同寻常,是几天后的一个早晨。 那天他起得早,屋里灶坑的火后半夜就弱了,加上门窗紧闭了一夜,空气有些清冷。他披着棉袄坐起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放在炕头的棉裤,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激得他微微一哆嗦。就在他缩回手的时候,胸口贴着皮肤的那块古玉,却传来一种与周遭清冷截然不同的、非常明显的温润感。 那不是火炕残留的余温,火炕的热是燥的,是从外往里渗。这玉的温润,却是沉静的,均匀的,仿佛它本身就在散发着一种柔和的热量,不烫,不燥,恰到好处地熨帖着胸口的那一小片皮肤,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和舒适。 “嗯?”赵卫国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用手指捏住了胸前的玉石。入手的感觉更加明显了,那玉石仿佛一个自带热源的小暖炉,在这冰冷的空气里,固执地保持着自身的温暖。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温暖似乎……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微微波动。 这不对劲!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个重生者,见识过后世的各种科技产品,暖宝宝、自发热材料什么的,他都懂原理。可这是一块看起来古朴甚至有些粗糙的玉石,来自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狐仙”,在这八十年代初的寒冬里,它竟然能自行发热? 他不动声色地穿上冰冷的棉裤,系好腰带,那块玉重新贴回胸口,那股温润感便持续不断地传来,驱散了清晨起身时的那股寒意。他走到外屋,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带着冰碴的冷水,准备洗脸。手指浸入刺骨的冰水,冻得他龇牙咧嘴,可胸口那块玉传来的温暖却丝毫没有减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咋了卫国?龇牙咧嘴的,水太凉了?”王淑芬正在灶前准备生火,看见儿子的模样,随口问了一句。 “啊,没事,娘,水是挺凉。”赵卫国含糊地应着,快速洗了把脸,冰冷的毛巾擦在脸上,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胸口那块玉的异常。他心里翻腾起来,这玩意儿,恐怕真不是凡物。狐仙所赠……难道还真有什么神异之处? 整个上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坐在炕上和王猛、铁柱下象棋,连输了三盘,被王猛好一顿嘲笑。 “卫国,你今儿个咋地了?魂儿让狐仙勾走啦?下棋这臭!”王猛得意地拍着大腿。 赵卫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滚犊子!赢两盘看把你嘚瑟的。”心里却在不断感受着胸前那块玉传来的、恒定不变的温润。 他找了个借口,说屋里闷,要出去透透气。披上厚重的羊皮袄,戴上狗皮帽子,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寒气如同实质的墙壁般撞来,让他呼吸一窒。院里的积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嘎吱作响。他特意走到院子中央,站在没遮没拦的风口里。 寒风像小刀子一样,试图从他领口、袖口一切缝隙往里钻,脸颊和裸露的手背瞬间就冻得发麻。然而,胸口那块玉覆盖的区域,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将那股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这绝不是普通玉石该有的特性!普通的玉石,在这种天气里,只会变得比冰块还凉! 黑豹跟着他跑了出来,在雪地里撒欢打滚,似乎完全不受严寒影响。它跑到赵卫国脚边,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腿,忽然,它抬起头,湿漉漉的黑鼻子朝着赵卫国胸口的位置使劲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种困惑的呜呜声,歪着大脑袋,眼睛里流露出拟人化的疑惑。 连黑豹都察觉到了异常? 赵卫国心里更加确定。他伸手进怀里,紧紧握住那块温润的古玉,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不仅仅是温暖,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溪流般的暖意,正在缓缓渗入皮肤,流向手臂。 他站在冰天雪地中,感受着这超乎常理的景象,心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隐隐的兴奋。重生这种事都发生了,一块能自行发热的“仙家”宝玉,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这难道就是那晚“善缘”的回报? 回到屋里,那股被风雪浸透的寒意需要好一会儿才能被屋里的热气驱散。但赵卫国发现,只要他安静下来,仔细感受,就能察觉到胸口那玉传来的微弱“暖流”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细微,却绵绵不绝,仿佛在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他的身体。 晚上,躺在滚烫的火炕上,身下是炕火带来的燥热,胸口是古玉散发的温润。两种热量感觉截然不同。炕火的热,是外在的,霸道的,烤得人口干舌燥;而古玉的温暖,是内敛的,柔和的,仿佛能渗透进去,安抚心神。他握着那块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思绪纷飞。 这玉,除了保暖,还有别的用处吗?它对身体有没有其他的好处?狐仙所赠,仅仅是为了报答一句“封正”,还是另有深意? 他想不通,也不敢声张。这事太玄乎,说出去没人信,反而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只能将这份惊异和疑惑压在心底,默默感受着这块神秘古玉带来的变化。 窗外,是统治一切的严寒和寂静。而被窝里,赵卫国紧握着胸口那块散发着异常温润的古玉,仿佛握住了一个独属于他自己的、温暖而神秘的秘密。这个猫冬,因为这块玉的存在,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隐隐觉得,这块玉,或许会在他未来的人生中,扮演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色。而眼下,它至少让这个酷寒的冬天,变得好挨了一些。 第177章 设计改良取暖炉 大雪封山的日子过了十来天,靠山屯彻底变成了一座被白色包裹的孤岛。每天最主要的活计,就是清理屋檐下和门口的积雪,防止被彻底埋住。柴火消耗得飞快,尽管赵家准备充足,看着那日渐减少的柴火垛,王淑芬还是忍不住念叨:“这柴火下去得也太快了,照这么烧,开春前怕是不够啊。” 赵卫国听着,心里也在琢磨。传统的灶坑连着火炕,取暖效率确实不高。大部分热量都随着烟气从烟囱跑掉了,真正能被火炕吸收、传到屋里的有限。而且为了保持炕热,就得不停地添柴,人受累,柴火也费。他重生前虽然不是什么工程师,但信息爆炸的时代,各种生活小技巧、简易改造的视频没少看。他隐约记得有种取暖炉,结构更合理,能更好地利用燃料,热效率更高,还能更方便地连接火炕。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种子落了地,开始生根发芽。他琢磨着,能不能根据现有的条件,设计一个改良版的取暖炉?不用什么高科技,就用砖、土、铁这些常见的材料,关键是结构上的优化。 这天下午,王猛和铁柱照例过来猫着,三人围着火盆,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赵卫国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找来一个旧本子——那是他之前记山货收购账目的,又翻出一支快秃噜皮的铅笔,趴在炕桌上写写画画。 “卫国,又捣鼓啥呢?算账啊?”王猛探过头来看。 “不算账,”赵卫国头也没抬,用铅笔在本子上勾勒着,“画个图,琢磨点东西。” 纸上渐渐出现了一个大致的长方体结构,旁边标注着尺寸。赵卫国画的不是现在这种直接在灶坑里烧火的样式,而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可以放在外屋地中央的炉子。炉体他打算用红砖和黄泥砌,内部结构是关键。 他回想起来,高效取暖炉似乎有个共同点——让烟气在炉子里多拐几个弯,充分换热,而不是直接排走。他在炉体内部画上了几道隔板,设想让烟气先向上,再折返向下,最后才通往烟道。这样,高温烟气在炉膛里停留的时间更长,能把更多的热量传递给炉壁和与之连接的炕洞。 “你这画的是个啥?四方盒子?”铁柱也凑过来,看得一头雾水。 “取暖炉。”赵卫国简单地解释,“你看,柴火从这里添进去,火在这下面烧。”他指着图纸下方的炉门和炉箅子位置,“烟气呢,不直接往上跑,先被这个挡板逼着往上走,到了顶,再从这个口子折下来,从底下这个口子出去,进炕洞。” 王猛挠挠头:“绕这么一大圈?那不把烟憋灭了啊?” “不会,”赵卫国肯定地说,“只要烟道通畅,抽力够,烟只会走得更慢,把热更多地留下来。这叫……增加换热路径。”他差点说出“热交换效率”这种专业词,赶紧刹住,换了个更朴素的表述。 接着,他又在炉子侧面偏上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形的口,旁边标注“热水罐接口”。“这里可以放个铁罐子,或者焊个水箱,炉子烧着,顺便就能把水加热了,洗脸、喝热水都方便,不用总烧大锅。”这个设计在后来很常见,但在八十年代初的靠山屯,绝对是个新鲜玩意儿。 他还考虑到封火的问题。现在的灶坑,晚上封火麻烦,封不好容易灭,或者倒烟。他在图纸上炉门下方,设计了一个可以调节进风量的小插板。“晚上用的时候,把柴火添足,把这个风门关小,让火慢慢着,能保一夜炕都是温乎的,还省柴。” 画着画着,赵卫国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他甚至开始计算大概需要多少块砖,多少黄泥,炉箅子用多粗的铁条,烟道接口怎么和现有的火炕连接最顺当、不漏烟。这些细节,他一边想一边在纸上标注,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尺寸、结构都力求清晰。 王猛和铁柱看着赵卫国笔下那逐渐成型的、带着各种标注和说明的图纸,眼神从最初的迷惑慢慢变成了惊奇。 “行啊卫国!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连这玩意都能琢磨出来?”王猛拍着大腿,一脸佩服,“这要是真成了,那不是又省柴火又暖和?” 铁柱也憨憨地点头:“嗯,看着是比咱现在的灶坑强。” 赵卫国放下铅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自己的“设计图”,心里也挺有成就感。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初步构想,真正做起来肯定还会遇到各种问题,需要调整。但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光画出来不行,得能做出来。”赵卫国说,“等雪小点,路好走些,我去公社看看能不能弄到合适的炉箅子铁条。砖和泥咱这儿有。” 他把图纸小心地撕下来,折叠好,揣进怀里。这个小小的纸片,承载着他改善这个冬天、乃至以后无数个冬天生活质量的希望。利用重生带来的那一点点超越时代的见识,结合当下的实际条件,去创造更舒适的生活,这感觉让他着迷。 屋外,寒风依旧呼啸,卷起雪沫子扑打在窗户纸上。但赵卫国心里却热乎乎的,充满了干劲儿。改良取暖炉,这只是他利用“先知”改变生活的一个开始。他看了一眼趴在炕梢打盹的黑豹,又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冬天,除了猫着,或许还能干点更有意义的事情。而胸口那块贴身佩戴、散发着温润气息的古玉,似乎也随着他的心跳,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支持。他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事情要一件一件做。这取暖炉,就是他接下来要攻克的第一个“技术难关”。 第178章 请铁匠打造新炉 大雪封山的第七天,风总算歇了,日头挣扎着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惨白的光洒在漫无边际的雪原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雪停了,路却没通,积雪能没过大腿根,靠山屯依旧是个与世隔绝的雪窝子。 赵卫国心里那团改良取暖炉的火,却越烧越旺。图纸反复琢磨了好几天,自觉没啥大问题了,关键就在那炉箅子和热水罐接口的铁活儿上。屯里能搞定这个的,只有一个人——住在屯子最东头的铁匠崔老蔫。 崔老蔫人如其名,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整天闷在自己的铁匠棚里,守着个破风箱和铁砧子,叮叮当当。但他手艺没得说,屯里谁家锄头、镐头坏了,镰刀卷刃了,都找他。他打的铁器,结实,耐用。 这天晌午过后,赵卫国揣好那张被他摩挲得有些发软的图纸,穿上最厚的靰鞡鞋,拄了根长木棍当探路的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东头摸。黑豹兴奋地跟在他身边,在没过它肚皮的雪地里扑腾,像个黑色的破冰船,为主人趟出一条路来。 铁匠棚就在崔老蔫家院子边上,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窝棚,顶上盖着厚厚的积雪。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有节奏的“叮当”声和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一股混合着煤烟、铁锈和汗水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赵卫国掀开挡风的破草帘子钻进去,一股热浪裹着煤灰味涌来。棚子里光线昏暗,只有炉膛里跳动的火焰提供着主要光源。崔老蔫光着膀子,只穿了件油渍麻花的破皮围裙,古铜色的脊背上滚着汗珠,在炉火映照下闪闪发光。他正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在铁砧上反复捶打,火星四溅。 “崔叔。”赵卫国喊了一声。 崔老蔫没回头,依旧专注地捶打着手里的铁活,直到把那块铁打成了理想的形状,淬火发出“刺啦”一声响,腾起一大团白雾,他才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把汗,扭头看向赵卫国,眼神里带着询问。他认得赵卫国,屯里最近风头最劲的年轻后生。 “卫国啊,啥事?家伙什坏了?”崔老蔫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煤烟呛坏了嗓子。 “没坏,崔叔。”赵卫国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过去,“我想请您帮忙打两样铁家伙,按这个图来。” 崔老蔫接过图纸,凑到炉火旁,眯着眼仔细看。他那张被炉火烤得黑红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看了半晌,他伸出粗壮、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指,点在炉箅子的图上:“这玩意儿……跟平常的不一样啊,缝隙有宽有窄?” “对,”赵卫国凑近解释,“宽的地方落灰,窄的地方透火,让柴火着得更透,不堵。” 崔老蔫点点头,没多问,手指又移到那个圆形的热水罐接口上:“这个圈,要多厚?咋固定?” “厚度跟您平时打的水桶底差不多就成,边上最好能带几个小耳朵,方便用铁丝绑死在炉壁上,不漏烟就行。”赵卫国尽量说得通俗。 崔老蔫放下图纸,走到角落里一堆废铁料前,翻捡起来。大多是些断掉的犁铧、废旧的铁锅、车轴辋之类的。他拿起一小块合适的厚铁板,又挑了几根粗细不一的铁条,掂量了一下。 “料有,工钱……”崔老蔫看向赵卫国。 “崔叔,您说个数,不还价。”赵卫国很干脆。他知道崔老蔫实在,不会乱要价。 崔老蔫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头:“三块。炉箅子一块五,这个圈一块五。后天晌午来取。” “成!”赵卫国立刻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三张一块的票子,递了过去。这价钱公道,他甚至觉得有点便宜了。 崔老蔫接过钱,揣进围裙兜里,不再废话,转身就开始忙活。他把那块厚铁板夹进炉火里,用力拉动风箱,炉火“呼”地一下蹿起老高,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铁板。赵卫国也没走,就站在旁边看。黑豹似乎对这叮叮当当的环境有点不适应,趴在门口,把脑袋探进来好奇地张望。 崔老蔫的手艺确实精湛。烧红的铁板在他手里如同面团,用小锤不断敲击,调整形状,慢慢弯成一个规则的圆环,接着又在边缘敲打出几个对称的、用来固定的小耳朵。淬火,打磨边缘,一个符合图纸要求的热水罐接口就做好了。 接着是做炉箅子。他把几根粗细不一的铁条并排摆好,用细铁丝在两头临时固定,然后放进火里烧红,取出后快速用锤子进行焊接(锻接)。这不是后世那种电焊氧气焊,就是靠锤击和高温,让铁与铁分子间相互渗透融合,是真正的传统手艺。他按照图纸要求,巧妙地控制着铁条之间的缝隙,宽窄交替。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小小的铁匠棚里回荡,充满了力量感。 赵卫国看得入神,这就是八十年代中国农村的工匠,或许没什么高深理论,但手上的功夫,是几十年如一日磨练出来的,扎实,可靠。 两天后的晌午,赵卫国准时来到铁匠棚。崔老蔫把打好的两件铁活递给他。炉箅子焊接得结实平整,缝隙均匀;那个铁圈圆润,边缘光滑,几个小耳朵位置精准。 “试试,不合用拿回来改。”崔老蔫言简意赅。 “谢了崔叔!”赵卫国付了尾款,拿着还带着些许余温的铁家伙,心里踏实了一大半。 核心部件搞定,剩下的就是砌炉体了。赵卫国叫上王猛和铁柱当帮手。红砖是现成的,黄泥就去河边挖那种粘性大的。砌炉子的地点选在外屋地中央,既不碍事,又能让热量均匀散发。 赵卫国亲自上手,他虽不是专业瓦匠,但盖新房时看过,基本原理懂。他严格按照图纸尺寸,先用砖和黄泥垒出炉子的底座和主体轮廓,留出添柴的炉门和清灰口。接着,小心翼翼地把崔老蔫打好的炉箅子安装进去,严丝合缝。 最关键的内部烟道隔板,他用的是薄一些的耐火砖,按照图纸上烟气“先上后下”的路径仔细砌好,确保烟气流通顺畅又不至于太快。最后,在炉体侧面预留的位置,安装上那个铁圈接口,用湿黄泥把缝隙抹死。 连接现有的火炕烟道稍微费了点事,需要把原来的炕洞接口扩大一些,确保新炉子的烟能顺利进去,又不能漏烟。赵卫国指挥,王猛和铁柱动手,用破布条蘸了黄泥浆,把连接处塞得死死的。 忙活了大半天,一个方头方脑、带着个奇怪铁圈“耳朵”的新式取暖炉,终于立在了赵家外屋地中央。炉体还没干透,散发着泥土的腥气。 “这就完事儿了?能行吗?”王猛围着炉子转了两圈,有点怀疑。这炉子看着比灶坑复杂多了。 “试试就知道了。”赵卫国心里也没百分百的底,但他相信自己的设计和崔老蔫的手艺。 他找来一些干燥的松木引柴,塞进炉膛,又从炉箅子下面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起初很小,但随着风门(一个小铁片,也是让崔老蔫顺便打的)拉开,空气进入,火势渐渐旺了起来。烟气顺着设计好的路径,在炉膛里盘旋上升,又折返而下,最后才乖乖地钻进连接火炕的烟道,没有一丝倒烟。 赵卫国把那个家里闲置的、带提手的旧铁皮水桶,坐在了侧面的铁圈接口上,严丝合缝。 令人惊喜的效果,在半个小时后开始显现。 首先是屋里温度上升得明显比烧旧灶坑时快!那炉壁被烧得微微发烫,向外辐射着稳定的热量。坐在里屋炕上,能明显感觉到一股持续的暖意从外屋弥漫进来,不再是以前那种只有炕热、其他地方依旧清冷的感觉。 其次是省柴。同样大小的柴火,放进这个新炉子里,燃烧得更充分,火苗旺,持续时间也明显更长。 最让王淑芬高兴的是那个热水功能!铁皮水桶里的水,没多久就温乎了,烧开了还能一直保持热度,随时能用上热水,再也不用为了点热水去费柴烧大锅了。 “哎呦!这个好!这个炉子真好!”王淑芬摸着温热的水桶,脸上笑开了花,“又暖和又省柴,还能烧水!卫国,你这脑子是咋想的!” 王猛和铁柱也服气了,围着炉子啧啧称奇。 “神了!真神了!屋里是热乎多了!我这棉袄都快穿不住了!”王猛嚷嚷着。 铁柱憨厚地笑着,伸手感受着炉壁的温度:“嗯,热点儿匀乎。” 赵卫国看着一家人满意和佩服的表情,看着那稳定燃烧、高效散热的炉子,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踏实感。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发明,却实实在在地改善了一家人的冬日生活。重生带来的优势,第一次如此具体、如此成功地转化为了现实的生产力。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温润的古玉,似乎能感觉到它也在为自己的成功而微微发热。这个冬天,因为这个小发明,注定会过得更加温暖和从容。而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179章 村民羡慕 赵家新砌的那个方头方脑、还带个铁圈“耳朵”的怪炉子,没出三天,就在靠山屯引起了轰动。 这年头,猫冬的日子枯燥,屁大点新鲜事都能传得飞快。先是王猛那张破嘴,出去清理自家门口积雪时,逮着人就吹:“知道不?卫国整了个新式炉子!好家伙,屋里暖和得穿不住棉袄!还省柴火,还能一直有热水用!神了!” 起初大家还将信将疑,觉着王猛这小子又在那胡咧咧。可架不住铁柱他娘去赵家串门,回来也啧啧称奇:“真事儿!老赵家外屋地那新炉子,一烧起来,屋里跟开了春似的!那热水,随时舀出来都是烫手的!” 这下,由不得人不信了。于是,赵家那原本因为大雪封门而冷清了几天的院子,又开始热闹起来。村民们,主要是当家管事的男人或者心思活络的妇女,揣着手,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参观学习”。 第一个登门的是住在屯子中间的刘老四,他是个精打细算的主儿。一进门,就感觉不一样。外屋地暖烘烘的,不再是以前那种只有里屋炕热、外屋依旧冰窖的感觉。他一眼就盯上了那个正在熊熊燃烧的新炉子,炉壁上搭着的几块湿毛巾正冒着丝丝热气。 “哎呀,卫国,这就是你家新盘的炉子?真得劲儿啊!”刘老四围着炉子转悠,眼睛放光,伸手摸了摸炉壁,烫得他赶紧缩回来,咝咝哈哈地吹着手指头,“这热度,行!” 赵卫国正在那用炉子上热着的水泡茶,笑着招呼:“四叔来了,快里屋坐,炕上暖和。” “不冷不冷,你这外屋就够暖和了!”刘老四摆摆手,蹲在炉子前,仔细研究起来,“这玩意儿……咋砌的?看着是比咱那老灶坑强啊!听说还省柴?” “嗯,省不少。”赵卫国给他倒了碗热水,“主要是里头烟道拐了个弯,让火和烟在里头多待会儿,热就留下了。您看这炉箅子,缝隙有宽有窄,柴火烧得透,不浪费。” 刘老四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又指着那个坐着水桶的铁圈:“这又是干啥的?” “烧热水的,炉子着着,水就一直温着,用着方便。”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刘老四拍着大腿,满脸羡慕,“这要是家家都有这么一个,咱这冬天可好过多了!又暖和,又省得天天为点热水费劲巴力地烧大锅。”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卫国,那个……你这炉子是咋盘的?方不方便……跟四叔说道说道?” 赵卫国早就料到会这样。他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尤其是靠山屯这样相对闭塞的地方,这种能切实改善大家生活的好东西,传播开来是好事。他笑了笑,很痛快地说:“没啥不方便的,四叔。我画了张图,您要是想盘,我拿给您看。” 说着,他就进屋把那张宝贝图纸拿了出来。刘老四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在炕桌上展开,虽然看不太懂那些线条标注,但听着赵卫国在一旁讲解,也明白了大概。 “这炉箅子得找崔老蔫打,其他的,就是用砖和泥……”赵卫国耐心地解释着。 刘老四这边还没走,得到消息的村民又来了几个,把赵家外屋地挤得满满登登。大家围着那燃烧正旺的炉子,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温暖,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卫国,这炉子一天能省多少柴火?” “真不倒烟?俺家那老灶坑,一封火就呛得人受不了!” “砌这么一个,得花多少钱啊?” “这热水真方便,洗个脸烫个脚,美死了!” 赵卫国一点也不嫌烦,一一解答。他把图纸摊开,让大家都看,讲解内部结构和原理。他强调关键点:炉箅子要找崔老蔫打特定的,内部烟道隔板要砌准,连接炕洞要密封好。 “这没啥技术含量,主要就是想法儿。”赵卫国很谦虚,“大家要是觉得好,都可以回去盘一个。图纸就在这儿,谁想看谁看,谁想照着我这图盘,都没问题!” 他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 “卫国这孩子,仁义!” “有好事不忘大伙儿!” “这可比那些有点本事就藏着掖着的强多了!” 老屯长王福贵也拄着棍子来了,他围着炉子看了又看,伸手感受着温度,又看了看图纸,脸上满是欣慰:“好啊!卫国,你这是给咱屯子立了一功啊!这东西要真能推广开,咱屯今年冬天能省下多少柴火?大伙儿也少挨多少冻?” 他当场就对在场的人说:“都听清楚了啊,卫国把这法子公开了,谁家想盘,就照着这个来!砖头自家想办法,泥河里有的是,炉箅子统一去找崔老蔫打,我看能不能跟他商量商量,给咱屯里人打个折!这玩意儿,对大伙儿都有好处!” 有了屯长发话,大家的热情更高了。接下来的几天,赵家简直成了“新技术推广中心”。村民络绎不绝,来看炉子,来问细节,来借图纸去描摹。赵卫国不厌其烦,有时候王猛和铁柱也帮着讲解。 崔老蔫的铁匠棚也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订单排起了队。这个沉默寡言的老铁匠,看到这么多人找他打这种新式炉箅子和铁圈,虽然没说什么,但干活更卖力气了,打出来的东西也更加精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立刻动手。有些年纪大、观念旧的老把式,还在观望,觉得新玩意儿不一定可靠,还是老法子稳妥。但看着左邻右舍家盘起新炉子后,屋里明显提升的温度和日渐减少的柴火消耗,心里也开始活络了。 赵卫国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满足。他重生回来,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家过上好日子,能带动乡亲们一起改善生活,这种感觉更好。一张小小的图纸,换来的是整个屯子冬日生活质量的提升,是大家发自内心的感激和认可,这比赚多少钱都让他觉得值。 他站在暖烘烘的屋里,看着窗外依旧银装素裹的世界,听着隔壁传来叮叮当当砌炉子的声响,还有村民们互相打招呼、讨论怎么盘炉子的热闹动静,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个冬天,靠山屯因为一个炉子,似乎变得格外有生气。而他赵卫国的名字,和他“仁义”、“有本事”的评价,也随着这炉子的热量,传递到了屯里每一个角落。 黑豹似乎也很喜欢这人来人往的热闹,它不再总是趴在炕梢,而是蹲坐在外屋地门口,看着来往的村民,尾巴偶尔友好地摇一摇,仿佛也在为主人赢得的好人缘而感到高兴。 第180章 冰钓大鲤鱼 大雪封山快半个月,日头总算有了点精神头,虽然还是冷得能冻掉下巴,但好歹天是湛蓝湛蓝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屯子里家家户户的新式取暖炉基本都盘好了,柴火消耗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猫冬的日子也越发安逸得让人骨头缝里发懒。 赵卫国是个闲不住的,看着外面天光好,心里就琢磨着活动活动筋骨。猫冬也不能真跟老猫似的整天窝在炕上,得找点营生。他想起屯子东头那条小河,这时候应该冻得嘎嘎实了,正是冰钓的好时候。 “猛子,铁柱!别搁家孵蛋了,拿上冰镩子、笊篱,咱去小河套凿冰窟窿,弄点鱼回来改善改善伙食!”赵卫国站在自家院门口,冲着隔壁和王猛家方向喊了一嗓子。 没多大功夫,王猛和铁柱就全副武装地跑出来了。王猛手里拎着个沉重的冰镩子(一头尖利的铁锥,专门用来凿冰),铁柱拿着个用来捞冰屑和捞鱼的大笊篱,还有一个旧麻袋。黑豹更是不甘落后,兴奋地在雪地里打着滚,它知道只要主人拿出这些家伙什,准有好事。 三人一狗,踏着没膝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往小河套走。河面早就被厚厚的冰层封死了,上面覆盖着白雪,跟两岸的雪地连成一片,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看不出哪里是河。河边的柳树毛子挂满了晶莹的树挂,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冰晶。 赵卫国找了个河湾子,这里水流相对平缓,水深也合适,是鱼群喜欢聚集的地方。“就这儿了!”他招呼一声,抡起冰镩子就往下凿。 “咚!咚!咚!”沉闷的凿冰声在寂静的河面上传出去老远。这活儿是个力气活,冰层厚实,一镩子下去只能留下个白点。三个人轮番上阵,费了老鼻子劲,才凿开一个脸盆大小的冰窟窿。清澈的河水在冰层下显露出来,冒着丝丝白色寒气。 王猛拿起笊篱,把浮在水面上的碎冰碴子捞干净。赵卫国则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鱼竿。这鱼竿再简陋不过,就是一根细长的柳木棍,拴上麻线,鱼钩是用缝衣针在油灯上烧红了弯成的,鱼漂则是用晒干的高粱杆最上面那一小截做的。鱼饵也简单,用的是和了香油的面团,搓成小粒挂在钩上。 “这能钓着鱼?俺看够呛。”王猛看着这简陋的装备,撇撇嘴。 “你懂个六,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咱这饵香,不愁没鱼来!”赵卫国笑骂一句,熟练地把鱼钩甩进冰窟窿里,鱼漂稳稳地立在水面上。 铁柱不爱说话,也拿出自己的家什,在稍远点的地方另凿了一个冰眼,安静地蹲在那里。黑豹好奇地趴在冰窟窿旁边,把大脑袋探过去,盯着幽深的河水看,偶尔伸出爪子想去扒拉一下水面,被赵卫国赶紧喝止:“黑豹!滚一边去!把鱼都吓跑了!” 冰钓考验的是耐心。外面天寒地冻,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站久了那寒气还是顺着脚底板往上钻。三个人跺着脚,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动不动的鱼漂。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王猛快要失去耐心,开始叨咕“这鱼是不是也猫冬了”的时候,赵卫国那边的鱼漂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赵卫国低喝一声,手腕一抖,迅速提竿!手感沉甸甸的,水下那东西开始发力,鱼线瞬间绷紧,发出“嗡嗡”的声响。 “哎妈!是个大家伙!”王猛也顾不上自己的竿了,赶紧凑过来。铁柱也闻声望过来。 赵卫国不敢硬拽,这自制的鱼线和鱼钩可不禁折腾。他小心翼翼地溜着鱼,时松时紧,跟水下的家伙斗智斗勇。那鱼力气不小,在水下左冲右突,搅得冰窟窿里的水花四溅。 黑豹也激动起来,围着冰窟窿直转圈,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要不是赵卫国一直呵斥,它估计能直接跳下去帮忙。 溜了大概五六分钟,水下的力道渐渐小了。赵卫国看准时机,慢慢收线,王猛早就拿着笊篱在旁边严阵以待。终于,一个金黄色的、硕大的鱼头露出了水面! “是鲤鱼!好大的鲤鱼!”王猛惊呼一声,眼疾手快,一笊篱下去,连鱼带水一起捞了上来! 好家伙!这条鲤鱼足有成年男人小臂那么长,浑身覆盖着金灿灿的大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尾巴有力地拍打着冰面,发出“啪啪”的响声。掂量掂量,怕是有三四斤重! “哈哈!逮着了!这么大个儿!”王猛乐得合不拢嘴。 铁柱也跑过来看,憨厚的脸上满是笑容:“嗯,真大。” 赵卫国心里也美滋滋的,这开门红,是个好兆头。他熟练地把鱼摘下来,放进麻袋里。按照老规矩,在河边找了棵老柳树,把鱼肚子里掏出来的肠子、鱼鳔等杂物挂在了树枝上,算是给河神的一点心意,感谢馈赠。 许是这条大鲤鱼带来了好运,接下来,三人的鱼漂接二连三地有了动静。虽然再没钓到这么大的,但也收获了不少鲫鱼、柳根儿鱼,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十来条,在麻袋里扑腾着。 看看日头偏西,天气也更冷了,赵卫国招呼一声:“差不多了,回吧,够吃好几顿了!” 三人收拾好工具,扛着沉甸甸的麻袋,踏着夕阳满载而归。黑豹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尾巴高高翘起,一副立了大功的得意模样。 回到家,王淑芬看到这么大一条金鳞大鲤鱼,喜得眉开眼笑:“哎呦!这么大鲤鱼!好兆头啊!年年有余(鱼)!” 她立刻忙活起来。赵卫国负责刮鳞、去内脏,把鱼清洗干净。王淑芬则在锅里放上自家晒的大酱、炸熟的豆油,又切了葱段、姜片、干辣椒。 大鲤鱼被剁成大小均匀的段,下到烧热的油锅里,两面煎得金黄。然后烹上醋和酱油,滋啦一声,香味瞬间就出来了。加上没过鱼身的井水,放入葱姜辣椒,撒上盐,盖上锅盖,用劈柴大火烧开,又转为小火慢慢咕嘟。 屋里弥漫着浓郁的酱香味,混合着鱼肉的鲜香,勾得人馋虫直冒。王猛和铁柱自然是被留下吃饭的。赵永贵也难得地多喝了一小盅烫好的散装白酒。 晚饭桌上,一大盆酱焖红烧鲤鱼摆在正中间,鱼肉浸在酱红色的汤汁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诱人。旁边还有一盘金黄喷香的贴饼子。 “来,动筷!都尝尝这开河大鲤鱼!”赵永贵作为一家之主,发了话。 赵卫国夹起一块肥美的鱼腹肉,鱼肉雪白,蒜瓣似的,蘸点汤汁放进嘴里,肉质细嫩,鲜香无比,带着酱香和一丝丝辣意,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香!真香!”王猛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嚷着,“比夏天钓的鱼肥美多了!” 铁柱也闷头吃鱼,连连点头。 黑豹趴在桌子底下,分到了一大块没放太多盐的鱼尾巴和鱼头,啃得津津有味。 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上,吃着鲜美的鱼肉,喝着热乎的苞米茬子粥,唠着闲嗑,屋外是凛冽的寒冬,屋里却是温暖如春,欢声笑语。那条象征“年年有余”的大鲤鱼,不仅仅是一道美味,更给这猫冬的日子,带来了浓浓的烟火气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盼。赵卫国看着家人满足的笑脸,觉得这冰天雪地里凿冰垂钓的辛苦,值了。 第181章 黑豹冰面逐麻雀 日子进了腊月门儿,天儿冷得邪乎,吐口唾沫砸地上都能摔八瓣。外头那雪,积了化,化了冻,反反复复,河套的冰面早就冻得跟镜面似的,溜光锃亮,能照出人影儿。日头倒是足,明晃晃地照在冰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可那阳光像是被冻住了,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纯粹就是个照明用的。 赵家屋里,新砌的取暖炉烧得正旺,松木柈子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透过炉门缝隙映出来,把外屋地烘得暖洋洋的。黑豹这条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猎犬,此刻也难免被这安逸消磨了些许锐气,它侧躺在炉子不远处的草垫子上,肚皮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睡得正香,偶尔腿脚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大概是在梦里追逐着哪只倒霉的野兔。 忽然,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声从窗外传来,越来越近。是一群出来觅食的麻雀,这冰天雪地的,它们也难熬,大概是看中了赵家院里扫开雪露出的那片空地,想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粮食粒儿。几十只灰扑扑的小家伙,呼啦啦地落在院子的栅栏上、柴火垛上,小脑袋机警地转动着,黑豆似的眼睛四处踅摸。 这点动静,普通人或许不在意,可对于黑豹来说,不啻于一声惊雷。它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带着睡意的琥珀色眸子立刻变得锐利起来,耳朵像雷达一样“唰”地竖得笔直,身体绷紧,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这是刻在它骨子里的狩猎本能被激活了。 它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迈着标准的潜行步伐,凑到糊着厚厚报纸的窗户底下,试图透过缝隙看清外面的“敌情”。可报纸糊得太严实,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外面麻雀们越发嚣张的喳喳声。 黑豹有点急了,在原地转了两圈,尾巴焦躁地甩动着,最后忍不住用湿鼻子使劲拱了拱赵卫国的腿,又冲着门口低吠两声,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放我出去!我要收拾那帮吵吵把火的小瘪犊子! 赵卫国正跟王猛在炕上下象棋,被它搅和得输了一步,没好气地笑骂道:“滚蛋!外面冷得能冻死狗,你出去嘚瑟啥?几只家雀儿(麻雀)也值得你动劲儿?” 可黑豹不依不饶,用大脑袋使劲顶门,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王猛看乐了:“得了卫国,让它出去撒撒欢吧,我看它这是憋坏了,再不活动活动,膘都上来了。” 赵卫国想想也是,这猫冬日子,人都闲得发慌,何况是天生就该在山林里奔跑的猎犬。他起身拉开房门一道缝:“去吧去吧,冻成狗别回来找我。” 门缝刚开,黑豹“嗖”一下就窜了出去,带起一股冷风。它目标明确,直奔院里那群麻雀。麻雀们精得很,见这黑大个冲出来,呼啦啦一下全飞了起来,但它们并没飞远,而是在空中盘旋半圈,纷纷落在了不远处河套那平坦光滑的冰面上。冰面干净,没什么遮挡,它们大概觉得那里更安全。 这下可好,正中了黑豹的下怀(或者说,正激发了它更大的兴致)。它低吼一声,四蹄蹬地,如同一道黑色的利箭,朝着河套冰面就冲了过去。 接下来的场面,可就乐子大了。 黑豹冲上冰面的第一步还好,第二步开始,情况就不对了。那冰面太滑,它那厚实的肉垫抓不住地,四条腿顿时就不听使唤了。想加速,后腿一使劲,前腿打滑;想转向,身子一扭,直接来了个原地旋转一百八十度。它努力想维持平衡,尾巴僵直地翘着,爪子徒劳地在冰面上刨刮,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可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活像个喝醉了酒的壮汉,踉踉跄跄,滑稽无比。 那群落在冰面上的麻雀,起初还被这气势汹汹的大家伙吓了一跳,纷纷飞起。可很快它们就发现,这黑家伙在冰面上根本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它们的胆子又大了起来,甚至有几只胆大的,就落在离黑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歪着小脑袋,瞅着这个在冰面上出尽洋相的庞然大物,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嘲笑。 黑豹何曾受过这种气?它在山林里追狍子、撵野猪何等威风,如今却被这几只小东西看了笑话。它越发急躁,又一次发力猛冲,结果这次更惨,后腿猛地一蹬,前腿完全失去支撑,整个身子“出溜”一下,肚皮贴着冰面就滑了出去,滑出去好几米远,撞到一小堆积雪才停下来,弄得满头满身都是雪沫子,狼狈不堪。 它不甘心地爬起来,甩甩头,不信邪地继续尝试,可结果无一例外,不是在冰面上跳“滑步舞”,就是表演“平地摔跤”。那几十只麻雀仿佛找到了乐子,故意在它周围起起落落,引得它一次次徒劳地冲刺,一次次滑稽地滑倒。 屋里的赵卫国、王猛,还有被动静吸引过来的赵永贵、王淑芬和两个小的,都凑到窗户边,扒开一点窗户纸缝隙往外看。这一看,全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赵卫东和赵卫红笑得在炕上打滚:“哈哈哈,黑豹变成滑溜狗了!” 王猛拍着炕席,笑得直抽气:“哎妈呀,笑死我了!这哪是猎狗啊,这是冰上喜剧演员!” 连一向严肃的赵永贵,看着黑豹那憨态可掬、屡败屡战的傻样,嘴角也忍不住咧开了。 王淑芬一边笑一边念叨:“这傻狗,快叫它回来吧,别摔坏了。” 赵卫国也笑得不行,但他没急着叫。他知道黑豹皮实,摔几下没事,让它发泄一下精力也好。他看着黑豹在冰面上那笨拙又执着的身影,心里觉得又好笑又温暖。这大家伙,平时看着凶猛可靠,也有这样犯傻逗乐的一面。 折腾了足足有十几分钟,黑豹大概也意识到在这光滑的冰面上,自己根本不是那些灵巧小鸟的对手。它终于放弃了,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出团团白雾,悻悻地、一步三滑地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它还不忘回头冲着冰面上那些依旧在跳跃鸣叫的麻雀,发泄似的“汪汪”吼了两嗓子,可惜底气明显不足,带着点委屈和无奈。 等它灰头土脸、带着一身寒气钻进屋里,全家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黑豹似乎也知道自己刚才出了丑,不再像出去时那样昂首挺胸,而是有点蔫头耷脑地走到炉子边,趴回它的草垫子,把湿漉漉的鼻子埋进前爪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瞅着笑得东倒西歪的主人们。 赵卫国走过去,揉了揉它的大脑袋,把沾在毛上的雪沫子拍掉,笑道:“行了,知道冰面不好混了吧?下回长点记性。” 黑豹用鼻子哼唧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个小插曲,给枯燥的猫冬生活增添了许多欢乐。接下来的半天,家里人唠嗑的话题都围着黑豹冰上追雀的憨态展开,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而黑豹,大概需要点时间来治愈它今天在冰面上受损的“英明”了。窗外天寒地冻,屋里却因这忠诚伙伴带来的趣事,而显得格外温馨生动。 第182章 置办新年礼物 眼瞅着进了腊月二十,年的脚步就跟那悄没声儿摸进屯子的雪耗子似的,一天比一天近了。外头的天儿还是嘎嘎冷,可屯子里那股子盼年的热乎气儿,却跟赵家新砌的取暖炉似的,捂都捂不住,从家家户户糊着厚报纸的窗户缝里、门帘子边儿上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赵卫国坐在暖烘烘的炕上,手里拿着个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名字和打算。这是他们家过年要走动的主要亲戚和屯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比如老丈人张小梅家、几个姑姑家、舅舅家,还有老屯长王福贵、孙大爷、崔老蔫这些。 “爹,娘,眼瞅着要过年了,咱家今年这礼,得准备得厚实点。”赵卫国放下本子,对正在听收音机里播放样板戏的父母说道。 赵永贵吧嗒着烟袋,点点头:“嗯,是该好好预备预备。咱家今年不同往年,托你的福,日子宽裕了,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咱抠搜。” 王淑芬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脸上带着笑:“是这么个理儿!卫国,你主意正,你看都预备点啥?” 赵卫国心里早有盘算。这年头,农村走亲戚送年礼,讲究个实惠、有面儿。他掰着手指头数道:“烟、酒、糖、茶,这四样是硬头货,不能少。咱今年买点好的,‘大前门’的烟,‘北大仓’的酒,水果硬糖和茉莉花茶。” 这在当时可是紧俏货,需要票证,还得去公社供销社才能买到,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 “光这些还不够,”赵卫国继续说,“咱山里人家,还得有点山里的特色。我寻思着,把咱秋天收的那几块好皮子拿出来,挑两张毛色好的貉子皮,给孙大爷和我老丈人各做顶皮帽子,暖和又体面。再配上些咱自家晒的猴头菇、精选的松子、还有那品相最好的五味子干。这东西,城里人稀罕,是咱们的心意。” 王淑芬听得连连点头:“好好好!这么预备周全!那……咱自家吃的呢?” “自家吃的更不能含糊!”赵卫国笑道,“娘,您得带头,领着卫东卫红他们把粘豆包蒸上,多蒸几锅,冻外面大缸里。还有,咱家那口大猪,等腊月二十六七就得杀了,一半留着咱自家过年炖菜、包饺子,血肠、猪头、下水啥的,该收拾的都得收拾出来。另一半,分成份子,给关系近的几家都送点,一起热闹热闹。” 这安排,听得赵永贵都忍不住露出赞许的神色。这小子,办事越来越有章法了,人情世故考虑得周全。 说干就干。第二天,赵卫国就揣上钱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票证,穿上厚棉袄,顶着寒风,步行去了公社。供销社里比平时热闹不少,都是置办年货的。柜台后面那几个被称为“八大员”的售货员,依旧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墙上“禁止无故殴打顾客”的标语格外显眼。 赵卫国也不在意,径直走到卖烟酒的柜台。“同志,买两条‘大前门’,两瓶‘北大仓’。”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底气。 售货员抬了抬眼皮,见是个年轻后生,本来想呛两句,但看赵卫国神色坦然,不像捣乱的,才懒洋洋地开票、收钱、点票证。拿着用牛皮纸包好的烟酒,赵卫国又去买了四包印着红双喜字的水果硬糖和半斤用草纸包着的茉莉花茶沫子。这些东西一出手,就花了不少钱,但在赵卫国看来,值!这是撑门面的。 从供销社出来,他又去了公社唯一的副食店,称了五斤不要票的动物饼干和几斤黑枣,这是给家里孩子和亲戚家小孩准备的零嘴。 回到家,他把采购来的“硬货”展示给家人看,王淑芬摸着那光滑的烟盒和酒瓶,喜不自禁:“好好,这东西拿出手,谁都得高看咱家一眼!” 接着,就是准备山货礼物。赵卫国亲自去仓房里挑选。皮子选的是毛色油亮、绒毛厚实的两张上等貉子皮,没有一点杂色。猴头菇挑的是个头均匀、颜色金黄的。松子则是用细筛子重新筛过一遍,颗颗饱满。五味子干也选了颜色最红润、味道最正的。每一样,他都用心打理,用干净的布袋或者草纸包好。 王淑芬则带着赵卫东和赵卫红,开始了浩大的“蒸豆包工程”。大黄米提前泡好,用小毛驴拉磨磨成水面,发酵后包上红小豆馅,一个个圆滚滚的豆包被码放在铺着苏子叶的蒸帘上。大灶坑里柴火熊熊,热气蒸腾,满屋子都弥漫着黄米和豆沙特有的香甜气息。蒸好的豆包金黄灿灿,直接拿到室外零下二三十度的天然大冰柜里冻上,能一直吃到开春。 赵卫国也没闲着,他找出红纸和毛笔,开始写春联、福字。他的字不算多好,但一笔一划,方正有力。“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都是吉祥话。他还剪了几张简单的窗花,虽然比不上巧手媳妇剪的精细,但也透着朴拙的喜气。 黑豹似乎也知道要过年了,屋里屋外地跟着忙活,时而好奇地嗅嗅刚写好的春联上的墨味,时而在堆放年礼的角落转悠两圈,但它很懂事,从不乱碰东西,只是安静地陪伴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偶尔悠闲地甩动一下。 看着屋里堆放的各式年货,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和墨香,赵卫国心里充满了踏实和喜悦。重生回来的第一个年,他要让家人过得体面、热闹、富足。这些精心准备的年礼,不仅仅是一份物质,更是一份情谊,一份对过去一年收获的庆祝,也是对即将到来的新一年的美好期盼。年的味道,就在这忙碌而喜悦的筹备中,越来越浓了。 第183章 小梅缝制新棉袄 腊月二十一过,那风就跟后娘的脸色似的,一天比一天冷得瘆人。外头是呆不住人的,呵出的气眨眼就能在眉毛、帽檐上结一层白霜。赵卫国穿着往年的旧棉袄,虽然厚实,但棉花到底板结了些,保暖不如新絮的棉花,在外头待久了,那寒气就跟细针似的,顺着布料缝隙往里钻。 这天傍晚,赵卫国从王猛家商量过年杀猪的事儿回来,一进屋,就看见张小梅坐在炕梢,就着那盏昏暗的煤油灯,正低头专注地做着针线活。她手里是一件崭新的、深蓝色的卡其布面料的棉袄,看那宽大的尺寸,就知道是给他做的。炕桌上,还放着剪刀、粉块、顶针和一团团新弹的、雪白蓬松的棉花。 “回来了?”张小梅抬起头,灯光下她的脸颊微红,不知是烤火烤的,还是别的缘故。她手里捏着一根穿着粗棉线的钢针,正熟练地在布料上行针。 “嗯,”赵卫国脱了外衣,凑到取暖炉边烤着火,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活计上,“给我做的?” “嗯,”张小梅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意,“我看你那旧袄子不顶用了,这不要过年了嘛,给你做件新的。这布是俺娘秋天扯的,一直没舍得用,棉花是咱自家地里新弹的,絮厚实点,挡风。” 赵卫国心里一暖。这年头,买成衣是极奢侈的事情,绝大多数人家都是自己买布买棉花,家里女人亲手缝制。一件新棉袄,从纺线织布(少数人家)、到裁剪、絮棉、缝制,倾注了制作者大量的心血和时间。张小梅这无声的行动,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实在。 他凑近了些,看着她飞针走线。煤油灯的光晕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不算特别纤细,甚至有些粗糙,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印记,但捏着针线时却异常稳定、灵巧。针脚细密匀称,一行行,一道道,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沿着画好的粉线,将表布、棉花、里布牢牢地缝合在一起。 “这针脚真密实,”赵卫国由衷地赞道,“比供销社卖的也不差。” 张小梅抿嘴笑了笑,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瞎说,人家那是机器扎的,俺这是笨功夫。不过,自己絮的棉花厚实,穿着暖和。” 赵卫国看着她絮棉花。她不是简单地把棉花铺满,而是根据身体不同部位的需要,调整棉花的厚度。前胸、后背这些容易受风寒的地方,絮得格外厚实饱满,用手细细地揉匀,确保没有疙瘩,也不会空瘪。肩膀、胳膊肘活动多的地方,则絮得相对薄而均匀,不影响灵活性。这其中的讲究和用心,非亲手操办不能体会。 “你咋知道我的尺寸?”赵卫国好奇地问。 张小梅的脸更红了些,声音也更低了:“俺……俺比着你那旧袄子量的,又悄悄问了下婶子(王淑芬)。” 赵卫国看着她害羞的模样,心里像是被那新棉花塞满了,又暖又软。这姑娘,心思细着呢。 夜深了,王淑芬和赵永贵已经睡下。赵卫东和赵卫红也早已进入梦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黑豹趴在炕脚,脑袋搁在爪子上,半眯着眼,似乎也在陪着未来的女主人。只有煤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灯苗偶尔跳动一下,将张小梅埋头缝制的身影拉长,投在土墙上,像一个专注而温柔的剪影。 赵卫国让她别熬太晚,早点休息。张小梅嘴上应着,手里的针却一直没有停。她知道赵卫国经常要往外跑,一件暖和结实的新棉袄对他很重要。她想在年前赶出来,让他过年就能穿上新衣。 寂静的夜里,只有针线穿过厚实布料的“窸窣”声,以及棉线被拉紧时细微的摩擦声。这声音单调,却充满了一种宁静而坚定的力量。赵卫国没有睡,他靠在炕柜上,就着灯光看着一本讲果树嫁接的书,但更多的注意力,还是被那窸窣的缝衣声吸引了过去。 他看着灯光下她低垂的脖颈,看着那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可能有些酸痛的肩背,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怜惜。这就是八十年代农村姑娘表达感情的方式,朴实,笨拙,却重如千钧。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是棉花,更是沉甸甸的心意和踏实的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张小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针,用牙齿轻轻咬断了线头。她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然后双手拿起那件基本成型的新棉袄,仔细检查着每一个针脚,轻轻抚平布料上细微的褶皱。 “好了,”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看向赵卫国,“你来试试,看合身不?” 赵卫国放下书,走过去。新棉袄入手沉甸甸的,充满了新棉花蓬松温暖的触感。他穿上身,尺寸正好,不紧不松。厚实柔软的棉花立刻将他的身体包裹,隔绝了冬夜的寒气,那温暖,仿佛直接熨帖到了心里。 “合身,特别合身!”赵卫国转动了一下身子,胳膊活动自如,“暖和,真暖和!” 张小梅看着他穿上新衣的精神样子,眼里闪着光,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这扣子还没钉,”她拿起几个用同样布条精心编制的“蒜疙瘩”扣子,“明天钉上就全好了。” 赵卫国看着她眼下的淡青,知道她熬了夜,心疼地说:“快歇着吧,累坏了。” “嗯,”张小梅轻声应着,开始收拾炕桌上的针头线脑。 那一夜,赵卫国穿着那件充满阳光和心意味道的新棉袄,睡得格外香甜。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件御寒的衣服,更是他重生回来后,收获的第一份、也是最珍贵的一份,来自爱人的,实实在在的温暖。这份温暖,将陪伴他度过这个寒冬,以及未来无数个日子。而黑豹,在睡梦中吧唧着嘴,尾巴无意识地扫了扫,仿佛也在为这个家增添的这份温馨而感到高兴。 第184章 杀年猪再显实力 腊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靠山屯还沉浸在一片寂静的严寒中,赵家院里却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今天是个大日子——杀年猪。 和去年只杀一头猪不同,今年赵家要杀两头!这都是赵卫国精心喂养、膘肥体壮的大肥猪,每头都有二百七八十斤重。这消息早几天就在屯里传开了,此刻,院里院外已经围了不少过来帮忙和看热闹的乡亲。 “嚯!好家伙!这两头猪,真够肥实的!”王猛他爹,也是屯里有名的杀猪好手王老蔫,围着猪圈啧啧称赞,手里拎着明晃晃的杀猪刀和挺杖(通条),旁边还放着大木盆、刮刀等一应家伙什。 “可不是嘛,卫国这孩子会伺候,你看这皮毛,这身膘!”旁边有人附和。 赵卫国穿着张小梅新做的那件深蓝色棉袄,精神抖擞地指挥着:“铁柱,猛子,搭把手,先把灶火生起来,烧上两大锅开水!爹,您看着点这边。” 两头大肥猪似乎预感到了末日,在圈里不安地哼叫着。黑豹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近猪圈,而是蹲坐在院门口,警惕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耳朵竖着,履行着它“保安”的职责。 准备工作就绪,几个壮劳力在王老蔫的指挥下,跳进猪圈,用绳索熟练地套住猪腿,在一片嚎叫声中,将第一头肥猪拖拽出来,按倒在早已准备好的长条板凳上。王老蔫眼神锐利,手起刀落,精准地刺入要害,鲜红的猪血立刻喷涌而出,流入下面放了盐和水的大木盆里。王淑芬和几个妇女赶紧用棍子不停搅拌,防止凝固,这是做血肠的关键。 另一头猪也被如法炮制。紧接着,就是烫猪、刮毛。滚烫的开水浇在猪身上,冒着腾腾热气,王老蔫和帮手们用刮刀飞快地刮去猪毛,露出白净细嫩的猪皮。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充满了力量感和一种近乎原始的仪式感。 开膛破肚更是技术活。王老蔫用刀划开猪腹,热气混合着内脏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手法娴熟地将整副下水(内脏)取出,心、肝、肺、肚、肠分门别类放置。按照老规矩,猪的脾脏(俗称“沙肝”)被随手丢给了一旁眼巴巴守着的黑豹,黑豹兴奋地叼到一边享用去了。而一些不值钱的零星碎肉和油脂,则被赵卫国收集起来,准备回头犒劳其他来帮忙的人家和屯里的孤寡老人。 “这膘,真厚!足有三指!”王老蔫用手丈量着猪背上的肥膘,赞叹道。周围的人也都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羡慕。在八十年代的农村,一头猪的肥瘦,直接体现了这户人家的光景。 接下来的工作更加繁琐。男人们负责将猪肉按部位分解:前槽、后鞧、五花、里脊、肘子、猪头……一块块红白分明、冒着热气的猪肉被挂在仓房檐下,等着进一步处理或冷冻。女人们则围坐在大盆旁,开始清洗和处理下水。尤其是猪肠子,需要翻过来,用碱面和盐反复搓洗,去掉粘液和异味,这是灌制血肠和肉肠的关键。 王淑芬和张小梅是主力。她们将新鲜猪血混合荞麦面、野葱末、花椒粉、盐等调料,搅拌均匀,然后用漏斗小心翼翼地灌进洗净的肠衣里,分段用马莲扎紧,做成东北特色的血肠。另外,还剁了肉馅,灌了些纯肉肠。院子里支起了临时锅灶,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血肠和肉肠,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调料的辛香,弥漫在整个赵家院子上空,勾得人馋虫直冒。 晌午时分,宴席开始了。就在赵家宽敞的外屋地和院里(搭了简易棚子挡风),摆开了四五张大桌子。菜色比去年更加丰盛:大盆的酸菜炖五花肉血肠,里面咕嘟着颤巍巍、嫩滑滑的血肠和肥而不腻的五花肉;红烧大骨头,酱色浓郁,肉烂脱骨;蒜泥白肉,切得薄薄的白肉蘸着蒜泥酱油,香而不腻;熘肝尖,嫩滑可口;还有用新鲜猪肚、猪心等做的炒菜……主食是管够的大白面馒头和粘豆包。 来帮忙的乡亲、关系近的亲戚、屯里的长辈,坐了满满几桌子。赵卫国和赵永贵忙着给大家倒酒散烟,是上回从公社买来的“北大仓”和“大前门”。酒桌上气氛热烈,划拳行令声、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老赵大哥,你们家今年可是发了啊!这两头大肥猪,咱屯里头一份!” “卫国这孩子是真能干!带着咱们盘新炉子,自家日子也过得这么红火!” “这血肠地道!香!还是老嫂子手艺好!” 听着众人的夸赞,赵永贵和王淑芬脸上笑开了花,心里别提多舒坦了。赵卫国则保持着谦逊,不断招呼大家吃好喝好。 按照惯例,除了宴席上消耗的,赵家将大部分猪肉都留了下来,准备过年和来年食用。但赵卫国还是特意让王淑芬割出了几大条上好的五花肉和前后鞧,分成份,让赵卫东和赵卫红给屯里几户日子过得紧巴的、或者有老人的邻居家送去。这份不经意的善意,更是赢得了大家发自内心的赞誉。 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才散。送走宾客,院子里虽然一片狼藉,需要收拾,但看着仓房檐下挂得满满当当的猪肉,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肉香,赵家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丰收的喜悦和踏实感。 杀年猪,杀的不仅是猪,更是一种宣告,一种对过去一年辛勤付出的犒赏,也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盼。赵家今年杀了两年猪,这实力,这气派,无疑让赵卫国和赵家在靠山屯的地位和声望,又稳稳地提升了一大截。黑豹似乎也吃饱喝足,满意地趴在温暖的炉子边,舔着嘴巴,享受着这富足安宁的时光。年的味道,在这浓浓的肉香和人情味中,达到了顶峰。 第185章 爆竹声声又一年 腊月二十九这天,1984年的第一场雪终于停了,日头从云层后头露出半张脸,照在靠山屯家家户户的房檐上。那雪积了足有尺把厚,把整个屯子捂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就剩下各家的烟囱还在那儿突突地冒着黑烟,显着点儿活气。 赵家新房的大玻璃窗上,早就贴好了赵卫国亲手剪的窗花——喜鹊登梅,还有用红纸写的福字,倒着贴的,取个“福到”的吉利。房檐下头,挂着一排溜的冻货——两只收拾干净的大公鸡、几条大马哈鱼、还有年前杀猪留下的半拉猪后鞧,都冻得硬邦邦的,敲上去梆梆响。 “哥,啥时候贴对子啊?”赵卫东趿拉着新棉鞋,从外头跑进来,带进一股冷气,脸蛋子冻得通红。 赵卫国正跟爹赵永贵在堂屋里收拾鞭炮。今年他特意让王猛从县里捎回来两挂“大地红”,各五百响,还有十来个二踢脚,五六根“穿天猴”。这在屯子里,可是头一份的阔气。 “急啥,等日头再高点儿,胶水不冻了再贴。”赵卫国头也不抬,小心地把那两挂红艳艳的鞭炮盘好,生怕受了潮。 赵永贵抽着烟袋,眯眼看着儿子摆弄这些物什,心里头舒坦。往年过年,能买挂一百响的小鞭儿就不错了,还得拆开来一个个放,哪像今年,这阵仗,啧啧。 “爹,今年三十儿晚上,咱家也学学城里人,看春晚不?”赵卫国问道。他记得中央电视台的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就是1983年办的,这1984年是第二届。 “啥晚?”赵永贵没听明白。 “就是春节联欢晚会,电视上放的,有唱歌的、说相声的、演小品的,可热闹了。” “咱这穷乡僻壤的,上哪弄电视去?”赵永贵摇摇头。 赵卫国笑了:“猛子他姑父在县里文化馆,他家有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猛子说了,三十儿晚上借过来,接到咱家院里的电线上,让咱屯子的人都来看看!” 这话一出,连在灶房里忙活的王淑芬都探出头来:“真的?那可太好了!俺早就听说那玩意儿神道道的,里面有人影儿!” 赵卫东和赵卫红更是乐得直蹦高,围着赵卫国问东问西。 黑豹也被这热闹气氛感染了,摇着尾巴在屋里转悠,时不时用湿鼻子蹭蹭赵卫国的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过年了,有没有我的好处? 晌午头,日头足了,赵卫国端着打好的浆糊,领着弟妹开始贴春联。新房的气派朱红大门上,贴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这是赵卫国自个儿想的,赵永贵说这词儿大气。 东西厢房、仓房、甚至猪圈鸡窝上都贴了小红条。猪圈上贴的是“肥猪满圈”,鸡窝上是“金鸡满架”,仓房上是“五谷丰登”,连黑豹的狗窝旁都贴了个“六畜兴旺”,把张小梅看得直乐。 “你笑啥?”赵卫国一边抹平春联上的褶皱,一边问。 张小梅抿着嘴:“哪有给狗窝贴春联的?就你主意多!” “黑豹是咱家功臣,当然得有它的份儿!”赵卫国理直气壮。 黑豹似乎听懂了,昂着头在贴了红纸的狗窝前走了两圈,很是威风。 贴完春联,王淑芬和张小梅就开始准备年夜饭了。这是赵家在新房里过的第一个年,自然要格外丰盛。 大铁锅里炖着酸菜白肉血肠,那酸菜是秋末王淑芬亲手腌的,这会儿正到味儿的时候,配上五花三层的猪肉和灌得扎实的血肠,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另一口锅里是小鸡炖蘑菇。鸡是自家养的笨鸡,蘑菇是秋天赵卫国从山里采的榛蘑,晒干了保存到现在。鸡肉紧实,蘑菇吸饱了汤汁,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咽下去。 灶台上还摆着预备下锅的食材:泡发好的干豆角等着和排骨一起炖,粉条准备和猪肉炖,一条大鲤鱼要红烧,取个“年年有余”的吉利。还有自家灌的肉肠,已经蒸好了,就等着切片装盘。 “淑芬啊,今年这年夜饭,比咱结婚那年还硬实!”赵永贵背着手在灶房转了一圈,忍不住感慨。 王淑芬一边麻利地切着酸菜,一边笑:“那可不,托你儿子的福!谁能想到咱家能有今天?” 傍晚时分,天刚擦黑,屯子里就零星响起了鞭炮声。赵家也开饭了。 堂屋的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冒着热气的酸菜锅,旁边是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排骨炖豆角、猪肉炖粉条、蒜泥白肉、熘肥肠、炒笨鸡蛋...足足十二个菜,取个“月月红”的彩头。 赵永贵作为一家之主,先举起了酒杯,里面是烫好的“北大仓”:“今年是咱家搬新房头一年,日子越过越红火,来,都端杯,走一个!” 全家人都举起酒杯或糖水碗,连赵卫东和赵卫红也分到了一点甜滋滋的果子露,高兴得小脸放光。 “祝爹娘身体健康!”赵卫国带头说道。 “祝大哥大嫂事事顺心!”赵卫东机灵地接上。 “祝咱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张小梅红着脸说。 黑豹也有自己的年夜饭——一个大搪瓷盆,里面是肉汤泡饭,还加了好几块没放盐的肉和一根大骨头。它吃得呼噜呼噜的,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一家人吃着喝着,说着笑着,窗外是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屋里却温暖如春。 吃到一半,王猛和李铁柱来了,还真把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给搬来了。这下可热闹了,赵卫东和赵卫红也顾不上吃饭了,围着那神奇的小盒子转悠。 “卫国,线接好了,一会儿八点就开始!”王猛忙活得一头汗。 赵永贵和王淑芬也好奇地瞅着那电视,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亲眼见这玩意儿。 晚上八点整,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当那个小盒子里真的出现人影,还传出歌声时,赵家屋里一片惊叹。 “哎妈呀,真有人!” “这声儿真亮堂!” “你看那闺女长得真俊!” 不光是赵家人,左邻右舍听说赵家有电视,能看春晚,也都凑过来了。屋里很快就挤满了人,后来的只能站在门口、窗外看。 赵卫国早有准备,把堂屋的门敞开着,又在院里生了堆火,让大家能暖和点。他还端出了冻梨、冻柿子、瓜子、花生,让大家边看边吃。 这一晚,靠山屯的大人小孩几乎都聚在赵家院里,盯着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看着马季、姜昆说相声,听着李谷一唱歌,笑声、掌声一阵接一阵。 赵卫国站在人群后头,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里头感慨万千。重生回来一年半,他终于让家人过上了像样的日子,也让屯里乡亲见识了什么是新生活。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晚会达到了高潮。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三、二、一!新年快乐!” 就在这时,赵卫国点燃了早就挂在长竿上的那挂五百响的“大地红”。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瞬间响彻夜空,红色的纸屑飞溅,浓浓的火药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紧接着,屯子里其他人家也纷纷放起了鞭炮,此起彼伏,把个靠山屯吵得跟开了锅似的。 赵卫国又拿起一个二踢脚,点燃引信。“砰——啪!”第一响在地上炸开,第二响在空中绽放。 “哥,让我放一个,让我放一个!”赵卫东跃跃欲试。 赵卫国递给他一根“穿天猴”,教他拿稳了。赵卫东紧张又兴奋地点燃引信,“咻——”的一声,那“穿天猴”拖着亮尾巴直窜上天,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 黑豹起初被鞭炮声吓得钻回了窝,只探出个脑袋往外看。后来见主人们都乐呵呵的,它胆子也大了些,小心翼翼地从窝里出来,站在赵卫国腿边,仰头看着满天飞舞的火花。 放完鞭炮,来看电视的乡亲们才陆续散去,个个脸上都带着笑,都说今天开了眼界。 送走客人,赵家一家人还沉浸在兴奋中,毫无睡意。王淑芬又去灶房下了饺子,是猪肉酸菜馅的,取个“迎新”的意思。 吃着热腾腾的半夜饺子,赵永贵抿了口小酒,看着窗子上红艳艳的窗花,感叹道:“这一年,跟做梦似的。” 王淑芬接话:“是啊,去年这时候,咱还住在那个四处漏风的土坯房里,为给你抓药的钱发愁呢。谁能想到今年就住上这亮堂堂的大砖房,还能看上电视?” 赵卫国没说话,只是笑着给爹娘碗里各夹了个饺子。他心里清楚,这才只是个开始。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起,未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吃完饺子,天都快亮了。一家人这才准备歇下。 赵卫国回到自己屋里,黑豹也跟着进来,熟练地在炕脚找了个位置趴下。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预示着新的一年已经到来。 1984年,他二十岁,家有新房,事业起步,爱情甜蜜,忠犬相伴。赵卫国躺在热乎乎的炕上,听着身边黑豹均匀的呼吸声,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这爆竹声声辞旧岁,迎来的是崭新的、充满希望的一年。 第186章 来年新计划 大年初一早上,赵卫国是被黑豹的舌头舔醒的。这大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炕,正用湿乎乎的鼻子蹭他的脸,见他睁眼,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去去去,大年初一也不让人睡个懒觉。”赵卫国笑着推开它毛茸茸的大脑袋,从被窝里坐起来。炕还温着,屋里却已经有了亮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糊了报纸的墙上。 外头传来王淑芬压低的声音:“小点声,让卫国多睡会儿,昨天累坏了。” 赵卫国心里一暖,麻利地穿好衣服。那身张小梅给做的新棉袄还整齐地叠放在炕梢,他想了想,还是换上了往常那件半旧的。今天肯定少不了磕头拜年的,弄脏了新衣裳可惜。 一出屋,就看见赵卫东和赵卫红已经穿戴整齐,正眼巴巴地等着他发压岁钱呢。俩小的见他出来,齐刷刷地喊:“哥,过年好!” 赵卫国乐了,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红纸包,一人给了一个:“拿着,买糖吃。” 赵卫东迫不及待地打开,眼睛顿时瞪得溜圆:“五毛钱?哥,你也太阔了吧!” 往年,屯里孩子能得个一毛两毛的压岁钱就了不得了,赵卫国这一出手就是五毛,把俩小的乐得直蹦高。 “别瞎嘚瑟,攒着买本子铅笔。”赵卫国嘱咐道,转头看见黑豹也眼巴巴地瞅着,便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剥了纸扔给它。黑豹精准地接住,嘎嘣嘎嘣嚼得欢实。 吃过早饭,赵卫国领着弟妹先去给爹娘磕头拜年。赵永贵和王淑芬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受了几个头的礼,各自掏出准备好的红包——每人两毛钱,这已经是往年的双倍了。 “爹,娘,今年咱家光景好了,我寻思着,趁今儿个家里人齐,商量商量开春后的打算。”赵卫国接过张小梅递过来的热茶,说道。 赵永贵点点头:“是该合计合计了。你现在是咱家的顶梁柱,有啥想法就说。” 一家人在温暖的堂屋里坐定,连黑豹也凑过来,趴在赵卫国脚边。 赵卫国清了清嗓子:“头一桩,山货收购的买卖还得扩大。去年咱们就收些蘑菇、松子、蕨菜,今年我琢磨着,把刺五加、五味子这些药材也收起来。王猛说他能联系上县里的药材公司,价格比供销社高两成。” 王淑芬有些担心:“这能行吗?别让人说咱投机倒把。” “娘,您放心,”赵卫国解释道,“现在政策松动了,鼓励农村发展副业。咱们有正规的收购点,又不是倒买倒卖,不算投机倒把。” 赵永贵吐出一口烟圈:“卫国说得在理。我前儿去公社开会,干部也说了,要搞活农村经济。咱这靠山吃山,不丢人。” “第二桩,”赵卫国继续说道,“我想试试养殖。” “养殖?养啥?”赵卫东好奇地问。 “养林蛙。”赵卫国说,“去年秋天咱们抓的那些林蛙,我留了几对种蛙,放在地窖里养着呢。这东西在南方卖得贵,尤其是林蛙油,听说一公斤能卖上百块。” “多少?”王淑芬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一百块?就那蛤蟆油?” 赵卫国笑道:“娘,那不是普通蛤蟆,是林蛙,又叫雪蛤。南方人信这个,说是大补。咱们这老林子里有的是,要是能人工养成了,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赵永贵沉思片刻:“这东西娇贵,不好养吧?” “是不好养,但值得一试。”赵卫国说,“我打听过了,省农科院有这方面的专家,开春后我打算去请教请教。咱们可以先小规模试养,就在后院挖个池子。” 张小梅轻声插话:“那得费不少工夫吧?” “工夫不怕,有钱赚就成。”赵卫国看向她,“小梅,你要是有空,帮我照看照看?” 张小梅脸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第三桩,”赵卫国伸出三根手指,“我想把咱家后园子那片地收拾出来,种点药材。” 这下连赵永贵都愣住了:“种药材?那玩意儿能种吗?” “能,”赵卫国肯定地说,“人参、天麻都能种。咱们这水土最适合不过。我去年特意留了些天麻种子,又在山里移了几棵小人参苗,都在仓房里藏着呢。” 其实他早就想搞药材种植了。前世他听说过,八十年代末期,东北的人工种植人参、天麻形成规模,不少农民靠这个发了家。现在起步,正是时候。 王淑芬担忧道:“这要是种不好,不就白瞎了地和种子吗?” “娘,咱家有山有地,试种一点,赔不了。”赵卫国安慰道,“再说了,就是咱们不种,那地不也是荒着?” 赵卫东兴奋地举手:“哥,我帮你种!” “还有我!”赵卫红也不甘示弱。 赵卫国笑着摸摸妹妹的头:“好,到时候都帮忙。” 一直安静听着的赵永贵磕了磕烟袋锅子,缓缓开口:“卫国这些想法,我看行。咱们庄稼人,光靠那几亩地,饿不死也富不了。现在政策好了,是该闯荡闯荡。” 王淑芬见当家的发了话,也不再反对,只是念叨着:“就是怕你太累,这又要收山货,又要养蛤蟆,还要种药材,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赵卫国信心满满,“收购的事有王猛帮忙,养殖和种植咱们自家人慢慢摸索,又不急着见利。” 其实他还有更长远的打算——等这些产业都有了眉目,就成立个合作社,带着屯里人一起干。不过这得一步一步来,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黑豹似乎听懂了主人们在商量大事,站起来抖了抖毛,威风凛凛地站在赵卫国身边,仿佛在表示它也要出力。 “这狗通人性啊。”赵永贵看着黑豹,感慨道,“去年要不是它,咱家也过不上这好日子。” 赵卫国弯腰拍拍黑豹结实的后背:“那是,黑豹是咱家的福星。” 商量完正事,赵卫国便带着弟妹出门拜年。先从最近的孙大爷家开始,然后是王猛家、李铁柱家,最后是老屯长王福贵家。 每到一家,都少不了一番客气。赵卫国如今是屯里的红人,谁见了他都要夸上几句,说他年轻有为,是靠山屯的能人。 “卫国啊,听说你家今年要搞大动作?”在王猛家,王老蔫拉着赵卫国的手问。 赵卫国谦虚地笑笑:“叔,就是瞎琢磨,想试试新门路。” “年轻人有想法好,”王老蔫拍拍他肩膀,“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转到李铁柱家,铁柱爹更是热情,非要留他们吃饭。赵卫国好说歹说才推辞掉,答应改天再来。 这一圈转下来,回到家里已是晌午。张小梅和她娘也来拜年了,正在灶房帮王淑芬准备晌午饭。 今天的饭桌比昨晚清淡些——昨晚的剩菜热了热,新炖了个白菜豆腐,切了一盘酱肉,还有小葱拌豆腐、拍黄瓜两个凉菜。主食是粘豆包和苞米茬子粥。 吃饭时,大人们还在讨论早上的话题。 张小梅她爹张老蔫听说赵卫国要养林蛙,很是感兴趣:“那玩意儿真那么值钱?” “叔,南方人认这个,”赵卫国解释道,“就跟咱们认人参一样,觉得是大补的东西。” “要是真能养成,咱这老林子里有的是,到时候我也抓点来养。”张老蔫跃跃欲试。 赵卫国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有人跟着干,慢慢形成规模。 饭后,赵卫国带着张小梅在院里散步。黑豹跟在两人身后,不时跑到雪地里打个滚。 “你真要养林蛙啊?”张小梅小声问。 “嗯,试试看。”赵卫国看着远处白雪覆盖的山林,“咱们这地方宝贝多,就是没人开发。要是能把山货收购、特色养殖、药材种植都搞起来,咱屯子准能富起来。” 张小梅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轻声道:“你懂得真多,一点都不像二十岁的人。” 赵卫国心里一咯噔,面上却笑道:“这不是被穷逼的吗?人要是不想穷,就得琢磨出路。” 他转移话题:“开春后,我教你认药材吧。以后收购药材,你得帮我把关。” 张小梅眼睛一亮:“真的?我能行吗?” “咋不行?你心细,认东西准。”赵卫国肯定地说。 黑豹似乎听懂了,跑过来用头蹭张小梅的手,逗得她直笑。 傍晚时分,送走张小梅一家,赵卫国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给雪地镀上一层金红色。新的一年开始了,他的计划也要一步步实施了。 赵永贵走出来,站在儿子身边:“卫国,爹知道你心大,想干大事。但记住,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别太心急。” “爹,我懂。”赵卫国点头,“今年先打基础,把这几样都试起来,哪个行就重点发展哪个。” 赵永贵满意地拍拍儿子的肩:“你比爹强。咱老赵家,以后就指望你了。” 夜幕降临,屯子里又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赵卫国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风声,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安排。黑豹卧在炕梢,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年,他要让靠山屯的人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靠山吃山。 第187章 准备工作 大年初一晌午刚过,赵卫国就忙活开了。他先让赵卫东跑去张家、王猛家和铁柱家捎信儿,说是晚上请他们来家吃饭,有要紧事商量。赵卫东得了令,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这小子就爱干跑腿的活儿,能得两块糖当赏头。 王淑芬听说要请客,赶紧翻箱倒柜地找食材。好在年前准备得足,仓房里挂着的猪肉、冻着的鸡鸭都还有不少。她盘算着晚上做六个菜,取个六六大顺的吉利。 “娘,整简单点就成,主要是谈事儿。”赵卫国见母亲要大动干戈,赶紧劝道。 “那哪行!”王淑芬一瞪眼,“大过年的请人来家吃饭,还能抠抠搜搜的?再说了,你现在是干大事的人,场面上的事儿可不能含糊。” 赵卫国知道拗不过,只好由着她去。自己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帮着择菜。黑豹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打盹,时不时甩两下尾巴。 “要我说啊,你这几个想法都好,就是摊子铺得太大了。”王淑芬一边剁肉馅一边念叨,“又是收山货,又是养蛤蟆,还要种药材,忙得过来吗?” 赵卫国笑了笑:“娘,您放心,我又不是三头六臂。这不是要找人帮忙吗?晚上请他们来,就是要商量这个事儿。” “那你可得把账算明白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王淑芬提醒道,“别到时候挣了钱分不明白,伤了和气。” “我心里有数。”赵卫国点点头。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王猛脑子活络,嘴皮子利索,负责山货收购和销售最合适;李铁柱踏实肯干,力气大,养殖和种植的活儿可以交给他;张小梅心细,以后药材的品控和记账可以让她来。至于他自己,统筹全局,再带着黑豹进山找些稀罕物,那才是来钱的大头。 下午三点多,赵卫东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小脸冻得通红,嘴里呼着白气:“哥,都说好了!张叔、王叔和李叔他们天黑就过来!” “没忘了正事吧?”赵卫国给他拍打身上的雪。 “哪能呢!”赵卫东得意地掏出三块水果糖,“喏,这是王猛哥给的,说是跑腿费。” 赵卫国哭笑不得,这小子,还真会捞好处。 天色渐渐暗下来,王淑芬和张小梅在灶房里忙活得热火朝天。大铁锅里炖着酸菜白肉血肠,另一口锅里是小鸡炖蘑菇,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赵卫国在堂屋里摆好了桌子,又让赵永贵把他珍藏的那瓶“北大仓”拿了出来。这酒平时舍不得喝,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待客。 “爹,今晚您得多说几句,”赵卫国给父亲斟上茶,“我这岁数说话,怕他们不当真。” 赵永贵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尽管说你的,爹给你撑场子。你这几个想法,我看行。”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黑豹一下子站起来,耳朵竖得老高,但没叫唤——它认得这些人的气味。 最先到的是王猛和他爹王老蔫。王猛一进门就嚷嚷:“卫国,你这大过年的搞突然袭击啊!有啥好事儿?” “急啥,等人齐了一块说。”赵卫国笑着把他们让进屋。 紧接着,李铁柱和他爹李老倔也来了。李铁柱还是那副憨厚样,进门就先递过来一小布袋:“卫国,俺娘让带的,自家炒的松子。” 最后到的是张小梅一家。张小梅今天穿了件红棉袄,衬得小脸白里透红,看见赵卫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她爹张老蔫手里拎着两条冻鱼,说是年前在河里凿冰逮的。 人都到齐了,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男人们坐在桌边喝茶聊天,女人们帮着王淑芬端菜上桌。 今儿的菜确实硬实:中间一大盆酸菜白肉血肠,旁边是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猪肉炖粉条、蒜泥白肉,还有一盘炒鸡蛋和一碟蘸酱菜。主食是粘豆包和苞米茬子粥,王淑芬还特意切了一盘冻梨、一盘冻柿子当零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永贵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今儿个请各位来,一是过年聚聚,二是我家卫国有几个想法,想跟大家伙商量商量。”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卫国身上。 赵卫国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叔,猛子,铁柱,还有张叔,是这么回事。我寻思着,咱们靠山屯守着这么大一座宝山,不能光靠种那几亩地过日子。今年我想搞点新门路,需要大伙儿帮衬。” 王猛最机灵,马上接话:“卫国,你就直说吧,想让我们干啥?” “第一桩是山货收购。”赵卫国说,“去年咱们零散收了些,今年我想扩大规模。蘑菇、松子、蕨菜照旧收,再加上刺五加、五味子这些药材。猛子,你门路广,销售这一块你负责,咋样?” 王猛眼睛一亮:“成啊!县里药材公司我有熟人,保证比供销社价格高!” “收购的钱我出,赚了钱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赵卫国说。 王猛连连摆手:“那哪行?我就跑跑腿,哪能分这么多?” “亲兄弟明算账,”赵卫国坚持,“你要负责联系买家、谈价格、送货,这都是辛苦活。就这么定了。” 王老蔫在一旁点头:“卫国讲究!猛子,你得好好干,别辜负了卫国的一片心。” “第二桩是养殖。”赵卫国转向李铁柱,“铁柱,我想在后院挖个池子养林蛙。这活儿累,需要人手,你帮我咋样?” 李铁柱憨厚地笑了:“卫国,你说咋干就咋干,俺有力气!” “工钱一天一块五,管饭。”赵卫国说,“等养成了,另外给分红。” 李老倔激动得直搓手:“这...这也太厚道了!铁柱,你可得出力干!” “第三桩是种药材。”赵卫国继续说,“我打算在自家园子里试种天麻和人参。张叔,您是种地的老把式,这方面还得您多指点。” 张老蔫连连点头:“没问题!别的不敢说,摆弄土地我在行。” 张小梅轻声问:“那...那我能做啥?” 赵卫国看着她:“小梅,你心细,以后药材的品控你负责,再看看账目。工钱一样,一天一块五。” 张小梅脸一红,低下头“嗯”了一声。她娘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 王淑芬适时地端上来热腾腾的粘豆包:“都别光顾着说话,吃菜,吃菜!” 众人又动起筷子,气氛更加热烈了。王猛兴奋地规划着山货收购的点子,李铁柱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挖池子,张老蔫则在想种植药材要注意啥。 赵永贵看着这场面,心里暗暗点头。儿子这一手玩得漂亮,既找到了帮手,又让大家都得了实惠,还不动声色地把张小梅也安排进来了。 酒足饭饱,送走客人后,赵卫国站在院子里醒酒。黑豹跟在他身边,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王淑芬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卫国,你这安排得挺好,就是这一天一块五的工钱,是不是太高了?公社壮劳力一天才挣几个工分?” “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赵卫国笑道,“只要这些事干成了,挣的钱比工钱多多了。” 赵永贵抽着烟袋走出来:“你娘说得对,工钱是高了点。不过这样才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我看行。” 赵卫国点点头:“爹,开春后我可能还得进几趟山。黑豹最近老是冲着后山叫唤,我估摸着是闻到啥好东西了。” 黑豹听见自己的名字,凑过来用头蹭赵卫国的手。 “进山小心点,”赵永贵嘱咐道,“听说今年雪大,山里有大家伙饿急了会下山。” “放心吧爹,我有分寸。”赵卫国摸摸黑豹的头,“有黑豹在,一般的家伙不敢近身。” 夜深了,赵卫国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心里却热乎乎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接下来就是脚踏实地地干。他有信心,靠着前世的经验和这一世的努力,一定能带领家人和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黑豹在炕梢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新的一年,新的开始,这一人一犬,都准备好了。 第188章 正月走亲访友 正月初二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赵家院里就热闹开了。赵卫国把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推出来,用旧棉纱仔细擦了一遍。黑豹围着车子转来转去,时不时用鼻子嗅嗅车轱辘,对这亮闪闪的大家伙很是好奇。 “哥,咱真骑车去啊?”赵卫东兴奋地摸着车座,小脸放光。 “那可不,”赵卫国拍拍车把,“今儿个咱们要去你大姑、二姑家,还有老舅家,走着去得走到啥时候?” 王淑芬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三个布包袱:“东西都准备好了,每家五斤白面、二斤猪肉、一包点心、两包糖。可别弄混了。” 赵卫国接过包袱,稳稳地挂在车把和后座上。这年礼在屯子里算是顶配了,往常谁家走亲戚,能拎两包点心就不错了。 “娘,您就放心吧,保准给您长脸。”赵卫国笑道。 赵永贵叼着烟袋出来,嘱咐道:“路上滑,骑慢点。卫东卫红坐后头抓紧了,别掉下来。” “爹,我知道。”赵卫国应着,先把赵卫红抱到后座上,让她抓紧车座下面的弹簧,又让赵卫东坐在最后面,搂着妹妹的腰。 黑豹见这架势,急得直哼哼,用爪子扒拉赵卫国的裤腿。 “你也想去?”赵卫国低头看看黑豹,“行,跟着跑吧,正好锻炼锻炼。” 一切准备停当,赵卫国推着车子出了院门。王淑芬还在后面喊:“晌午在你大姑家吃,别急着回来!” “知道啦!”赵卫国应了一声,长腿一跨,蹬起了车子。 这年头,自行车在屯子里还是个稀罕物。赵卫国这辆“永久”一上路,就引来了不少目光。有在院里扫雪的老乡直起腰来看,有趴窗户的孩子大声嚷嚷,连狗都追着车子叫。 “卫国,这是上哪去啊?”有人打招呼。 “走亲戚去!”赵卫国笑着回应,脚下不停。 赵卫东坐在后头,得意地晃着腿:“哥,他们都看咱们呢!” “坐稳了,别嘚瑟!”赵卫国喝道,心里却也有些自豪。这辆车花了他一百多块钱,还要票,要不是去年打猎攒了些家底,还真买不起。 黑豹跟在车旁跑得欢实,它体格健壮,跑这点路不在话下。 第一站是十里外的大姑家。路上积雪被往来的车马压得结实,自行车走在上面咯吱作响。赵卫国骑得小心,生怕滑倒了。 到了大姑家所在的屯子,更是引起了轰动。孩子们追着自行车跑,大人们也站在门口指指点点。 “哟,这是谁家亲戚啊?骑这么新的车子!” “那不是靠山屯的赵卫国吗?听说今年发了!” “看看那年礼,真厚实!” 赵卫国在一处土坯房前停下车子,大姑一家早就听见动静迎出来了。 “大姑,姑父,过年好!”赵卫国领着弟妹上前拜年。 赵卫东和赵卫红也乖巧地喊人。 大姑看着自行车和年礼,眼睛都直了:“哎呦,卫国啊,你这...这也太破费了!” “应该的,”赵卫国笑着把年礼递过去,“一年到头也没来看您几回。” 进屋坐下,大姑忙着倒水拿瓜子,眼睛却不时瞟向窗外的自行车:“这车真俊,啥时候买的?” “年前买的,”赵卫国说,“走亲戚方便。” 大姑父摸着车把,啧啧称赞:“永久牌的,得好一百多吧?还要工业券,你小子真有本事!” 左邻右舍听说赵家来了,都跑来看热闹。屋里很快挤满了人,大家围着自行车看个不停,问这问那。 “卫国,听说你去年没少挣钱?”有人问道。 “还行,靠山吃山呗。”赵卫国谦虚地说。 大姑在一旁忍不住炫耀:“我家卫国可能干了!打猎是一把好手,还会做生意!” 赵卫国赶紧岔开话题,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分给孩子们。这下更热闹了,孩子们围着他又跳又笑。 在大姑家吃了晌午饭,是猪肉白菜馅的饺子,还有小鸡炖蘑菇。吃完饭,赵卫国又带着弟妹赶往二姑家。 同样的场面又上演了一遍。二姑看见年礼,激动得直抹眼泪:“你爹娘太客气了,这得花多少钱啊...” 赵卫国笑着说:“二姑,您就收着吧。我现在能挣钱了,该孝敬孝敬长辈。” 在二姑家,他意外地碰见了屯里的支书。支书拉着他的手说:“年轻人有出息好啊!咱们农村就需要你这样的能人!” 最后一家是老舅家,在另一个方向,还要翻个小山包。赵卫国骑到山脚下,只好下车推着走。 “哥,咱歇会儿吧?”赵卫东喘着气说。 赵卫国看看日头:“行,歇会儿。” 三人坐在路边的倒木上,黑豹也趴在一旁吐着舌头。赵卫国从兜里掏出冻得硬邦邦的豆包,分给弟妹吃。 “哥,咱家现在是不是屯里最有钱的?”赵卫东一边啃豆包一边问。 赵卫国敲了他一下:“别瞎说!有钱没钱都得低调,知道不?” 赵卫红小声说:“可是他们都羡慕咱家。” “羡慕归羡慕,咱们自己不能飘。”赵卫国教育弟妹,“记住,越是有本事,越要夹着尾巴做人。” 歇够了,继续赶路。到老舅家时,已经是下午了。 老舅看见自行车和年礼,倒是没太惊讶,只是拍拍赵卫国的肩膀:“好小子,比你舅有出息!你娘来信说了,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老舅家条件好些,住的也是砖房。舅妈做了一桌子菜招待他们,有鱼有肉,很是丰盛。 吃饭时,老舅问起赵卫国的打算。赵卫国就把扩大山货收购、养殖林蛙、种植药材的想法说了说。 老舅听得直点头:“这些路子都对!咱们这地方,守着金山银山,就得想办法变现。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临走时,老舅硬是塞给赵卫国一只风干野鸡:“拿回去给你爹下酒。”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晚。赵卫国不敢骑快,小心翼翼地蹬着车子。赵卫东和赵卫红都累了,靠在他背上打瞌睡。 黑豹依然精神,跑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停下来等等他们。 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银白。远处的山峦像巨大的野兽蹲伏在夜色中,偶尔传来几声狼嚎。 “哥,我有点怕。”赵卫红小声说。 “怕啥,有哥在,还有黑豹呢。”赵卫国安慰道。 正说着,黑豹突然停下脚步,耳朵竖起来,冲着路边的林子低吼。 赵卫国赶紧刹车,把弟妹护在身后。他从车把上解下随时携带的柴刀,警惕地盯着黑豹示警的方向。 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两只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是狼! 赵卫国心里一紧,把柴刀握得更紧了。黑豹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随时准备扑上去。 那狼在林子边缘徘徊了一会儿,似乎掂量着这边的实力。最终,它可能觉得占不到便宜,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没事了,”赵卫国松口气,拍拍黑豹的头,“好样的!” 回到靠山屯时,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王淑芬早就等在院门口,见他们平安回来,这才放下心。 “咋这么晚才回来?吓死我了!”王淑芬埋怨道。 赵卫国把路上的事说了,王淑芬后怕不已:“以后可不敢这么晚回来了!” 卸下车上的回礼——各家给的花生、瓜子、鸡蛋等,赵卫国把自行车推进仓房放好。黑豹累得直接趴在窝里,呼哧呼哧喘气。 赵永贵抽着烟袋问:“今天走得咋样?” “都挺好,”赵卫国洗着脸说,“亲戚们都说咱家今年气派了。” 王淑芬清点着回礼,笑道:“你看看,这都比咱送出去的值钱了!你大姑还给带了十个鸡蛋!” 赵卫国疲惫地坐在炕上,心里却很高兴。这一天的走亲访友,不仅送出了年礼,更送出了赵家重新站起来的信号。从今天起,靠山屯的人都会知道,老赵家不一样了。 窗外,正月里的寒风依然呼啸,但赵家屋里却温暖如春。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第189章 准备春耕 正月十五一过,靠山屯的积雪眼见着一天天薄了下去。虽说一早一晚还是冻得人直哆嗦,可晌午头那日头照在身上,竟有了几分暖意。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化着水,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赵家院里,赵卫国正领着赵卫东收拾农具。犁杖、镐头、铁锹、耙子,一件件从仓房里搬出来,擦去上面的锈迹和灰尘。 哥,这犁铧得磨磨了,都快秃了。赵卫东拿着一块磨刀石,吭哧吭哧地磨着犁铧。 赵卫国接过来看了看:是该磨了。今年咱家地多,家伙什得弄得利索点。 黑豹在院子里来回溜达,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融化的雪水,显得很是兴奋。这狗通人性,知道开春了,主人要有大动作。 赵永贵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天色:今年化冻早,再过个十来天就能下地了。卫国,种子都备齐了吗? 爹,您就放心吧。赵卫国放下手里的活计,玉米种、大豆种都备足了,我还托王猛从县农技站弄了些新品种,说是产量高。 王淑芬和张小梅在屋里挑种子。炕上铺着几张旧报纸,上面堆满了金灿灿的玉米粒和圆滚滚的豆种。两人仔细地挑出瘪的、坏的,只留下饱满的做种。 婶,这新玉米种真俊,粒儿这么大。张小梅捏起一粒玉米,在手里打量着。 可不是嘛,王淑芬笑道,听卫国说,这叫啥...啥杂交种,一亩地能多打百十斤呢! 张小梅偷偷看了眼窗外正在干活的赵卫国,小声说:卫国懂得真多。 王淑芬会心一笑:这孩子,自打去年病了一场,就跟开了窍似的。 院子里,赵卫国正在规划今年的种植计划。去年赵家只有十亩地,种的都是玉米和大豆。今年他打算把后山那片荒地也开出来,再多种五亩。 哥,开荒太累了吧?赵卫东擦着汗说,那荒地草根子深,不好弄。 累点怕啥?赵卫国不以为然,地多了,打的粮食就多。再说了,我还想试试种点别的。 种啥? 种药材。赵卫国压低声音,我留了些五味子种子,还想移几棵人参苗试试。 赵卫东眼睛一亮:能成吗? 试试呗,赵卫国说,成了就多一条来钱道,不成也不耽误啥。 正说着,王猛和李铁柱来了。两人是来商量开春后的活计的。 卫国,山货收购啥时候开始?王猛一进门就问,我这几天在县里跑,好几个铺子都打听呢。 还得等个把月,赵卫国说,等雪化透了,山里的路好走了再说。 李铁柱搓着大手:那俺先帮你整地?挖池子养蛤蟆的事儿,得等化冻了才能动工。 赵卫国点头,先帮我把后山那片荒地开出来。工钱照算,一天一块五。 啥工钱不工钱的,李铁柱憨厚地笑了,俺有力气,帮你干点活应该的。 那不行,赵卫国坚持,亲兄弟明算账,该多少是多少。 三人正说着,张小梅端着一簸箕挑好的种子从屋里出来,看见王猛和李铁柱,脸一红,低头快步往仓房走去。 王猛冲赵卫国挤挤眼:行啊卫国,这小媳妇挺贤惠啊。 别瞎说,赵卫国瞪他一眼,还没过门呢。 那不是早晚的事嘛!王猛嬉皮笑脸。 李铁柱也憨憨地笑:小梅妹子干活利索,挑种子都比别人仔细。 赵卫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开春后我可能要进几趟山,收购的事儿你先准备着。铁柱,开荒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两人齐声应道。 送走王猛和李铁柱,赵卫国又检查了一遍农具。犁杖的绳子有些磨损,他找来新绳子换上;镐头的木把有点松动,他重新加固了。 赵永贵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点头:这才像个当家的样儿。 爹,今年我想试试新种法,赵卫国说,听说有种叫的法子,玉米和大豆套着种,能多打粮。 间作?赵永贵皱起眉头,没听说过。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还能有错? 试试嘛,赵卫国笑道,成了最好,不成也不耽误收成。 赵永贵抽了口烟袋,没再反对。儿子这一年来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确实比老一辈有见识。 傍晚时分,张小梅要回家了。赵卫国送她到院门口。 这些天辛苦你了,赵卫国说,等忙过春耕,我教你认药材。 张小梅低着头,脚尖蹭着地上的残雪:嗯。那你...进山小心点。 放心吧,有黑豹呢。赵卫国笑道。 黑豹听见自己的名字,凑过来用头蹭张小梅的手,逗得她抿嘴一笑。 送走张小梅,赵卫国回到院里,看见赵卫东正拿着根木棍比划着挖地的动作,嘴里还念念有词。 干啥呢?赵卫国问。 我练练劲儿,赵卫东一脸认真,等开荒了好帮忙。 赵卫国心里一暖,拍拍弟弟的肩膀:好小子,知道替哥分忧了。 夜里,赵卫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化雪声,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安排。山货收购、林蛙养殖、药材种植,这几样都得抓紧。还有开荒种地,也不能耽误。 黑豹在炕梢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这家伙最近总是往山里张望,怕是闻到了什么。等忙完春耕,得带它进山转转,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好东西。 想着想着,赵卫国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他看见赵家的地里长满了金黄的玉米和饱满的大豆,后院的池子里游着肥美的林蛙,园子里的药材长得郁郁葱葱... 开春的靠山屯,处处透着生机。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新的一年,新的希望,正在这片黑土地上悄悄萌芽。 第190章 参苗安然过冬 正月二十刚过,日头就一天比一天毒了。院子里的积雪化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黑油油的土地。这天一大早,赵卫国就迫不及待地往后园子走。 黑豹跟在他脚边,不时用鼻子嗅着解冻的土地,尾巴摇得欢实。这狗东西通人性,知道主人惦记着那几棵宝贝参苗。 哥,等等我!赵卫东提着个小铲子从屋里追出来,我也要看参苗! 赵卫国放慢脚步,等弟弟跟上来。这参苗是他去年秋天偷偷移栽过来的,就种在后园子最背风的角落。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特意用枯草和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上面盖了厚厚一层稻草。 走到园子角落,赵卫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扒开覆盖的稻草,露出底下的土壤。 咋样?还活着不?赵卫东凑过来问。 赵卫国没说话,轻轻拨开表层的土。当看到那几株嫩绿色的参苗时,他长长舒了口气。 活着!都活着!赵卫东高兴地叫起来。 五株参苗安然无恙地度过了寒冬,虽然叶子还有些发黄,但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最让人惊喜的是,其中一株竟然长出了三片叶子,这在人参里叫,是长势良好的标志。 好家伙,这参苗比野生的长得还壮实!赵卫国忍不住赞叹。 他仔细检查每一株参苗。这些参苗是他去年在深山里发现的,当时只有指甲盖大小。他按照老辈人教的方法,连土带根一起挖出来,用苔藓包着带回家。移栽的时候还特意选了背风向阳的地方,土壤也是从山上背回来的腐殖土。 哥,这参得长多少年才能卖钱啊?赵卫东问。 少说也得五六年,赵卫国说,不过要是长得好,一株就能卖几十块。 几十块?赵卫东瞪大了眼睛,那咱们多种点呗! 赵卫国笑着摇头:人参这东西娇贵,不是哪儿都能种的。咱们这园子里的土质和山里差不多,这才敢试种几棵。 正说着,黑豹突然竖起耳朵,冲着园子外边低吼了一声。赵卫国抬头一看,是张小梅来了。 小梅姐!赵卫东欢快地打招呼,来看参苗吗?都活着呢! 张小梅脸一红,轻声说:我...我来帮婶子挑豆种,顺道看看。 赵卫国让开位置: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参苗长得咋样。 张小梅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惊讶地说:这参苗比山里的长得还快呢!你看这叶子多厚实。 园子里肥足,赵卫国解释道,又没人跟它抢养分,自然长得快。 三人正说着,赵永贵也拄着拐杖过来了。看到参苗都活着,老爷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不错,不错,赵永贵蹲下身,用手轻轻摸了摸参苗的叶子,这几棵参苗要是能养成,够给你娶媳妇用的了。 赵卫国哭笑不得。 张小梅的脸更红了,低头摆弄着衣角。 赵卫东在一旁起哄:哥,到时候用大红轿子娶小梅姐过门! 去去去,一边去!赵卫国作势要打,赵卫东笑着跑开了。 黑豹不知道发生了啥,围着几人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笑闹过后,赵卫国正色道:爹,我看这参苗能成。等开春后,我想再移几棵过来试试。 赵永贵点点头:行是行,不过得小心点。人参这玩意儿认地方,挪不好就死了。 我知道,赵卫国说,我打算再去趟老林子,那边有片坡地,参苗多。 啥时候去?张小梅关切地问。 等路好走点儿,赵卫国说,现在雪刚化,山路泞,不好走。 检查完参苗,赵卫国重新把稻草盖好。虽然天气转暖,但早晚还有霜冻,得小心伺候着这些宝贝。 回到前院,王淑芬正在灶房门口挑豆种。见他们回来,问道:参苗咋样? 都好着呢!赵卫东抢着回答,有一棵都长三片叶子了! 王淑芬笑了:那就好。要是真能种成了,咱家又多条来钱道。 张小梅挽起袖子:婶,我帮您挑豆种。 哎,好孩子。王淑芬慈爱地看着她。 赵卫国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重生回来快两年了,赵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这让他倍感欣慰。 晌午吃完饭,赵卫国带着黑豹去屯子里转了一圈。路上遇见几个老乡,都在议论开春后的打算。 卫国,听说你家参苗都活了?有人问道。 赵卫国笑笑:活了,就几棵,试试。 要是真能种成了,可得教教大伙儿啊! 成,没问题! 赵卫国嘴上应着,心里却清楚,人参种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土壤、水分、光照,哪一样不对都不行。不过要是真摸索出经验了,带着乡亲们一起干也不是不行。 转到屯子口,遇见王猛和李铁柱。两人正在商量开荒的事。 卫国,正找你呢!王猛说,铁柱说明天就能开工了,地化得差不多了。 赵卫国点点头:行,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后山。 李铁柱搓着手:俺把镐头都磨好了,保准利索! 黑豹似乎听懂了,兴奋地围着李铁柱转圈。 这狗通人性啊,李铁柱拍拍黑豹的头,知道要干活了是吧? 三人说定明天开工的事,赵卫国就带着黑豹回家了。路上,他琢磨着参苗的事。这几棵参苗能安然过冬,说明他选的地方没错。等开春后,得勤看着点,除草、施肥一样都不能少。 回到家,赵卫国又去后园子看了趟参苗。夕阳下,那几株嫩绿的参苗显得格外精神。 好好长,赵卫国轻声说,将来就指望你们了。 黑豹在一旁两声,像是在附和。 夜幕降临,赵卫国躺在炕上,想着开春后的种种安排。开荒、种地、养林蛙、收山货,还有照看这些参苗,真是够忙活的。 不过这种忙碌让他充实。重生回来,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吗?现在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再累也值得。 窗外,早春的微风轻轻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黑豹在炕梢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新的一年,新的希望,正在这片黑土地上悄然生长。 第191章 选购优良大豆种 开春的日头照在人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赵卫国蹲在地头,捏起一撮黑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质松软,带着潮气,正是下种的好时候。 哥,咱今年真要多钟五亩大豆啊?赵卫东扛着镐头走过来,额头上都是汗珠子。 赵卫国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嗯,大豆价钱好,一亩地能多挣二十来块。再说了,豆粕还能喂猪喂鸡,豆秸秆冬天能当柴火,划算。 这是赵卫国早就盘算好的。前世他就知道,八十年代初大豆价格看涨,而且新品种的产量比老品种高出不少。去年他托王猛打听过,县农技站新来的铁丰18大豆种,亩产能到二百多斤,比老品种多了三成。 走,跟我去趟公社。赵卫国招呼弟弟,把豆种买回来,明天就下地。 黑豹听见要出门,立刻摇着尾巴跟上来。这狗东西精得很,知道跟主人出门准有好事。 兄弟俩一狗,沿着刚化冻的土路往公社走。路两旁的杨树已经冒出了嫩芽,地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枯黄的草根子。 哥,你说那新豆种真能多打粮?赵卫东还是有点不信。 农技站的技术员说的,还能有假?赵卫国笑道,等秋收你就知道了。 到了公社,供销社里挤满了来买种子的老乡。这个时节,正是春耕备种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来买种子化肥。 挤啥挤?排队!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叉着腰站在柜台后面,嗓门大得震耳朵。墙上贴着禁止无故殴打顾客的标语,看着挺唬人。 赵卫国拉着弟弟排在队伍末尾。前面几个老乡都在买老品种的豆种,你三斤我五斤的。 轮到赵卫国时,他直接问:同志,有铁丰18大豆种吗? 售货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哟,还知道铁丰18?那可是新品种,价钱贵。 多少钱一斤?赵卫国问。 一块二,还要两张工业券。售货员说,老品种才八毛,不要券。 旁边有个老汉劝道:小伙子,别花那冤枉钱。啥新品种老品种,种到地里都一样! 赵卫国笑笑:大爷,我试试。 他算了算,五亩地大概需要三十斤豆种。掏出三十六块钱和六张工业券,递了过去。 售货员见他真买,态度好了不少,一边称豆种一边说:这豆种是农科院新培育的,抗病性强,产量高。就是金贵,得好好伺候。 谢谢同志,我记住了。赵卫国把装好的豆种小心地放进布袋里。 买了豆种,赵卫国又去副食品柜台称了二斤水果糖。赵卫东眼睛一亮:哥,买糖干啥? 给你和小红解馋。赵卫国笑着,又对售货员说,再来两包大前门 从供销社出来,迎面碰见王猛。这小子满头大汗,正推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几袋化肥。 卫国!你也来买东西?王猛擦着汗问。 买点豆种。赵卫国拍拍布袋,你这是? 帮老丈人家拉化肥。王猛咧嘴一笑,对了,山货收购的事儿我问过了,县里药材公司说有多少要多少,价钱比供销社高两成。 赵卫国点点头:等忙完春耕就开工。 回去的路上,赵卫国心里盘算着。大豆种买回来了,明天就开始播种。等忙完这阵子,山货收购、林蛙养殖都得抓紧。还有那几棵参苗,得经常去看看。 哥,你看!赵卫东突然指着路边的林子。 黑豹已经窜了出去,冲着林子里低吼。赵卫国定睛一看,是一只野兔,正在啃刚冒头的草芽。 好肥的兔子!赵卫东眼睛发亮。 赵卫国摇摇头:让它去吧,这会儿正是下崽的时候,不打。 黑豹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听话地跑了回来,嘴里发出的声音,像是在抱怨。 回到家,王淑芬看见买回来的豆种,心疼地说:这么贵?够买二十斤老豆种了。 娘,贵有贵的道理。赵卫国打开布袋,抓出一把豆种,您看这豆粒多饱满,比老品种大一圈呢。 赵永贵抽着烟袋过来看了看,点头说:是比老品种强。不过新品种娇贵,你得精心伺候。 爹,您就放心吧。赵卫国把豆种收好,明天我就下地。 晚饭是张小梅过来帮着做的,猪肉炖粉条,小葱拌豆腐,还有一碟咸菜疙瘩。吃饭的时候,赵卫国把买豆种的事说了。 新品种大豆?张小梅好奇地问,真能多打粮? 农技站的人说能,赵卫国给她夹了块肉,等种成了,你们家明年也种这个。 张小梅脸一红,低头吃饭。 王淑芬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小梅啊,明天你来帮婶子做饭吧,卫国他们下地,晌午得送饭。 哎,好。张小梅轻声应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卫国就带着赵卫东下地了。黑豹也跟着,在地头来回巡视,像是在监工。 赵卫国用的是新学的法,先把地起垄,再在垄上播种。这样排水好,豆苗长得壮。 哥,这样种太费事了吧?赵卫东挥着镐头,累得直喘气。 费事怕啥?赵卫国不停手,等多打粮的时候你就知道值了。 快到晌午时,张小梅送饭来了。提着个篮子,里面是苞米面饼子、咸鸭蛋和一罐子小米粥。 婶子说让你们歇会儿,吃完再干。张小梅把饭菜摆在地头的石头上。 赵卫国洗洗手,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真香! 黑豹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张小梅笑着从篮子里拿出块专门给它带的骨头。 参苗长得咋样?赵卫国边吃边问。 好着呢,张小梅说,早上我去看了,又长高了一截。 吃完饭,赵卫国继续干活。张小梅没急着走,在地里帮他撒种子。两人一个刨坑,一个撒种,配合得挺默契。 赵卫东在一旁挤眉弄眼,被赵卫国瞪了一眼,老实了。 日头偏西时,五亩地都种完了。赵卫国站在地头,看着整齐的田垄,心里充满了希望。 等秋天,这片地都是金灿灿的大豆。赵卫国说。 到时候我来帮你收。张小梅轻声说。 黑豹在地里跑来跑去,惊起几只麻雀。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长,威风凛凛的。 回家的路上,赵卫国盘算着明天的活计。玉米地也该种了,还有那片荒地要开。春耕时节,一天都耽误不得。 不过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弟弟,还有默默跟着的张小梅,赵卫国觉得再累也值了。重生回来,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吗? 黑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跑前跑后,尾巴摇得欢实。这狗东西,真是通人性。 第192章 兄弟合力开荒地 天刚麻麻亮,赵卫国就扛着镐头出了门。黑豹跟在他脚边,精神抖擞地小跑着,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路边的泥土气息。 后山那片荒地,赵卫国早就看中了。去年秋天他就来踩过点,这片地约莫有两垧多,地势平坦,土质也不错,就是荒草长得比人还高,盘根错节的,开垦起来费劲。 卫国,来得够早啊!李铁柱扛着两把铁锹从后面追上来,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格外显眼。 早干早利索。赵卫国接过一把铁锹,掂量了一下,家伙什都带齐了? 放心吧!李铁柱拍拍身上的挎包,干粮和水都带了,够咱仨吃一天的。 正说着,王猛也哼着小调来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三副手套。 三人站在荒地前,看着这一人多高的荒草,都不由得咂了咂嘴。 好家伙,这草根子扎得够深的。王猛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草墩子。 要不咋叫荒地呢。赵卫国挽起袖子,咱们分分工,铁柱力气大,负责刨树根;猛子眼尖,清理碎石块;我来翻地。 黑豹似乎听懂了分工,叫了两声,像是在说还有它呢。 得,还有咱们黑豹大将军负责警戒!王猛打趣道,从布袋里掏出个玉米饼子掰了一半扔给黑豹。 干活不能亏待了肚子,这是老规矩。 赵卫国一镐头下去,感觉虎口震得发麻。这荒地果然名不虚传,草根盘结得跟铁丝网似的。他换了把劲儿,专挑草根的缝隙下镐,这才顺当了些。 李铁柱那边更是费劲,一棵碗口粗的树根,他抡圆了镐头连刨十几下,才勉强刨松动。 这树根子,比石头还硬!李铁柱抹了把汗,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又继续干起来。 王猛倒是机灵,先用铁锹把表层的碎石清理干净,再用小耙子细细地梳理草根。虽然进度慢,但清理过的地方格外平整。 日头渐渐升高,三人都脱了外套,只穿着单褂子干活。黑豹也没闲着,在开垦出来的空地上跑来跑去,把翻出来的田鼠吓得四处逃窜。 歇会儿吧!赵卫国直起腰,感觉后背跟断了似的。 三人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王猛从布袋里掏出水壶和干粮。玉米饼子就着咸菜疙瘩,虽然简单,但干了一上午活,吃起来格外香。 照这个进度,今天能开出一亩地就不错了。李铁柱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水。 慢工出细活,赵卫国嚼着饼子说,这地荒了这么多年,草根太深,急不得。 正歇着,黑豹突然竖起耳朵,冲着西边的林子低吼起来。 有情况!赵卫国立刻抓起身边的镐头。 林子边缘的灌木丛哗哗作响,突然窜出一头半大的野猪,獠牙还没完全长出来,但个头已经不小了。 好家伙,送上门来了!王猛兴奋地抓起铁锹。 野猪显然是被开荒的动静惊着了,瞪着血红的眼睛,前蹄不停地刨着地。 黑豹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都别动!赵卫国压低声音,这畜生受惊了,容易发狂。 野猪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朝着王猛的方向冲过来。王猛吓得往后一退,绊在树根上摔了个屁股蹲儿。 说时迟那时快,黑豹像道黑色闪电般扑了上去,一口咬住野猪的后腿。野猪吃痛,调头就要顶黑豹。 赵卫国瞅准机会,一镐头砸在野猪脑袋上。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气,野猪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我的娘哎!王猛从地上爬起来,心有余悸,差点就让这畜生给拱了! 李铁柱赶紧过去检查黑豹:好狗!没受伤吧? 黑豹得意地摇着尾巴,在野猪尸体旁来回踱步,像是在炫耀战功。 这下好了,赵卫国擦着镐头上的血,晚上有肉吃了。 三人把野猪拖到树荫下,用草盖好,继续干活。经过这么一闹,反倒不觉得累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一片整齐的新开垦的土地已经初具规模。虽然只有一亩多地,但黑油油的土壤在夕阳下泛着光,看着就喜人。 明天再来一天,这两垧地就能开完了。赵卫国满意地看着劳动成果。 到时候种上豆子,秋天肯定丰收!李铁柱憨厚地笑着。 王猛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卫国,县里药材公司又来催了,问咱们啥时候能开始收山货。 等忙完春耕就开工。赵卫国说,你先跟他们保持联系,把价钱打听清楚。 回去的路上,三人轮流扛着野猪。黑豹跑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像是在催促他们走快些。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王淑芬看见这么大一头野猪,又惊又喜:这是从哪弄的? 开荒时撞见的,赵卫国把野猪放在院门口,多亏了黑豹。 赵永贵拄着拐杖出来看了看:这野猪得有百十斤,够吃一阵子了。 当晚,赵家院里飘出炖肉的香味。赵卫国特意留了个野猪后腿,让王猛和李铁柱带回家去。 这咋好意思......李铁柱搓着手。 拿着吧,赵卫国把肉塞给他,今天多亏了你俩帮忙。 王猛倒是爽快:成,那我就不客气了!明天还去开荒不? 赵卫国笑道,早点干完早利索。 夜里,赵卫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黑豹啃骨头的声音,心里盘算着:这两垧荒地开出来,能多种不少庄稼。等秋收后,再把林蛙养殖搞起来,日子就更有奔头了。 黑豹啃完了骨头,跳上炕来,挨着赵卫国卧下。赵卫国摸摸它的头:今天多亏你了,好伙计。 黑豹满足地哼唧了一声,把脑袋枕在爪子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洒在一人一狗身上。赵卫国望着窗外明亮的月色,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第193章 科学种田法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眼瞅着地气上来了,赵卫国把王猛和李铁柱叫到自家地头,准备教他们新式的种田法子。 啥?密植?李铁柱瞪着牛眼,指着赵卫国划出来的行距,这不成,太密了!老祖宗传下来的垄距都是有讲究的! 王猛也直挠头:卫国,你这跟农技站学的新法子,靠谱吗? 赵卫国不慌不忙,抓起一把土:你们看这土,黑得流油。咱这地方雨水足,密植点不怕。再说了... 他弯腰在地上画起来:一亩地多下十斤种,多收五十斤粮,划算不划算? 黑豹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看主人画图,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理是这么个理,李铁柱还是犹豫,可万一种密了,不长穗咋整? 所以得配合施肥。赵卫国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这是我从农技站抄来的施肥法子。 三人正说着,张小梅挎着篮子来送水。看见地头上这阵势,好奇地凑过来:这是干啥呢? 小梅来得正好,赵卫国招手让她过来,你也听听,往后记账用得着。 张小梅脸一红,放下篮子站在一旁。 赵卫国翻开小本本:这施肥有讲究,底肥要足,追肥要巧。咱这新开的荒地,得先上足了粪肥... 他讲得头头是道,把前世在农业节目里看来的知识,掺着老农的经验,说得通俗易懂。什么氮磷钾配比,什么分期追肥,听得三人一愣一愣的。 我的娘哎,王猛咂咂嘴,种地还有这么多门道? 那可不,赵卫国合上本子,光靠老法子不行,得讲究科学。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屯里的老把式赵老倔赶着牛车路过,看见赵卫国在地里比划,停下看热闹。 卫国小子,又琢磨啥歪门邪道呢?赵老倔叼着烟袋,眯眼打量着赵卫国划的线。 赵卫国笑着迎上去:倔叔,我这是在试验新种法。 胡闹!赵老倔用烟袋锅子指点着,这垄距这么窄,到时候庄稼都长不开! 倔叔,您听我给您算笔账...赵卫国耐心解释。 可赵老倔根本不听,甩着鞭子赶车走了,临走还扔下一句:毛头小子懂个屁! 李铁柱有些动摇:卫国,要不...还是按老法子种吧? 怕啥?赵卫国拍拍他肩膀,咱先试一亩地,成了最好,不成也不耽误收成。 说干就干。赵卫国亲自示范,怎么测量行距,怎么控制播种量。黑豹跟在后面,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土,逗得张小梅直笑。 这狗通人性,王猛打趣道,它也学种地呢! 忙活到晌午,一亩试验田总算种完了。新的垄距比传统的窄了三分之一,看着确实有点挤。 这能行吗?李铁柱还是心里打鼓。 等着瞧吧。赵卫国胸有成竹。 接下来的日子,赵卫国天天往地里跑。出苗后,他又教大家间苗、定苗。这些在前世看来很普通的农业技术,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可是新鲜事。 间苗有啥讲究?张小梅拿着小本本认真记录。 去弱留强,赵卫国一边示范一边说,你看这棵苗壮实,留着;这棵太细,拔掉。 黑豹在地里跑来跑去,惊起几只麻雀。这阵子它可得意了,天天跟着主人下地,俨然成了监工。 这天下午,赵卫国正在指导施肥,赵老倔又来了。老头背着手在地头转悠了半天,突然蹲下身,仔细查看苗情。 怪了,赵老倔嘀咕着,这苗长得是比别家壮实。 赵卫国笑着递过烟袋:倔叔,这是科学。 狗屁科学!赵老倔嘴上不服软,眼睛却一直盯着苗看。 过了几天,更让赵老倔吃惊的事发生了。试验田里的苗不仅没因为密植而变弱,反而比别家的高出一截,叶子也更绿。 这下子在屯里引起了轰动。老庄稼把式们都跑来看稀奇,围着赵卫国问这问那。 卫国,这密植真管用? 施肥有啥诀窍? 教教大伙儿呗! 赵卫国也不藏私,把科学种田的法子一五一十地告诉大家。什么测土施肥,什么合理密植,听得老农们直点头。 后生可畏啊!赵老倔终于服了软,拍着赵卫国的肩膀,你这法子,中! 最开心的要数张小梅。她现在天天跟着赵卫国下地,学了不少新知识。有时候赵卫国忙不过来,她还能帮着指导别人。 小梅现在也是技术员了。王猛打趣道。 张小梅红着脸不说话,手里的笔记记得更认真了。 转眼到了五月,试验田里的庄稼已经蹿得老高。密密实实的一片,看着就喜人。 照这个长势,一亩地能多打百十斤粮。赵卫国站在地头,心里盘算着。 黑豹在田间小路上跑来跑去,惊起一群麻雀。这阵子它可威风了,屯里人都知道赵卫国有条通人性的好狗。 等秋收完了,赵卫国对身边的张小梅说,我带你进山认药材去。 张小梅眼睛一亮:真的? 赵卫国点头,往后药材收购,还得靠你把关呢。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试验田上。赵卫国看着长势喜人的庄稼,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科学种田只是开始,他要让靠山屯的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 黑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仰头叫了两声,在暮色中传出去老远。 第194章 头茬韭菜炒鸡蛋 谷雨刚过,园子里的韭菜就蹿出了嫩绿的尖儿。赵卫国蹲在菜畦边,用手指轻轻拨开还有些冻手的泥土,那紫根绿叶的韭菜便露了出来,带着一股子冲鼻的辛辣香气。 哥,真能割了吗?赵卫东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这才刚冒头呢。 头茬韭菜最香,赵卫国熟练地捏住韭菜根部,用镰刀轻轻一划,你闻闻这味儿,多正。 黑豹也凑过来嗅了嗅,被辛辣味冲得打了个喷嚏,逗得赵卫东直乐。 赵卫国割了一小把韭菜,那断口处立刻渗出清亮的汁水。他掂量着这把嫩得能掐出水的韭菜,心里盘算着今晚的菜码。 去,鸡窝里摸几个鸡蛋。赵卫国吩咐弟弟,要新下的。 赵卫东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向鸡窝。黑豹看了看主人,又看了看跑远的赵卫东,最后还是选择跟着小主人去了。 赵卫国把韭菜拿到井台边,打上一桶刚化冻的井水。冰凉的井水冲洗着韭菜,那绿色愈发鲜亮。他细心地把韭菜根部的泥土洗净,又掐去稍老的叶尖,只留最嫩的部分。 王淑芬从灶房出来,看见儿子在洗韭菜,笑道:今儿个吃韭菜炒鸡蛋? 赵卫国甩甩手上的水珠,头茬韭菜,尝个鲜。 那得用荤油炒,王淑芬提醒道,素油不出味。 正说着,赵卫东捧着三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跑回来,黑豹跟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盯着鸡蛋。 馋猫,赵卫国笑骂一句,接过鸡蛋,没你的份儿。 黑豹委屈地两声,趴在地上不动了。 赵卫国把韭菜切成均匀的段,那辛辣的香气更浓了。他又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金黄的蛋液在粗瓷碗里打着旋儿。 王淑芬从油罐里舀出一勺雪白的猪油,放进烧热的铁锅里。猪油遇热立刻融化,发出的响声,浓郁的油香弥漫开来。 火候正好。王淑芬说着,把搅好的蛋液倒进锅里。 蛋液遇热迅速膨胀,变成金黄色的蛋块。赵卫国赶紧把韭菜段撒进去,用铁铲快速翻炒。韭菜的辛辣和鸡蛋的醇香在高温中融合,灶房里顿时香气四溢。 真香啊!赵卫东使劲吸着鼻子。 黑豹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在灶台边转悠,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赵卫国又撒了把盐,翻炒几下就出了锅。翠绿的韭菜配着金黄的鸡蛋,盛在粗瓷盘里,看着就诱人。 这时,赵永贵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啥这么香? 头茬韭菜炒鸡蛋,王淑芬笑着摆好碗筷,就等您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除了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碟咸菜疙瘩,一盆苞米茬子粥,主食是昨天蒸的豆包。 赵卫国先给父亲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爹,您尝尝。 赵永贵尝了一口,眯起眼睛:嗯,是那个味儿!开春头一口鲜。 赵卫东等不及,自己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淑芬嗔怪道,眼里却带着笑。 黑豹在桌子底下急得直转悠,赵卫国实在看不下去,夹了块鸡蛋扔给它。黑豹精准地接住,三两下就吞了下去,然后又眼巴巴地看着。 这狗东西,比人还馋。赵永贵笑骂一句,也扔给它一块鸡蛋。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张小梅的声音:婶子,我来还簸箕。 王淑芬赶紧招呼:小梅来了?快进来,正好吃饭。 张小梅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韭菜炒鸡蛋,眼睛一亮:头茬韭菜? 刚割的,赵卫国给她盛了碗粥,一起吃点。 张小梅本想推辞,但那香气实在太诱人,便红着脸坐下了。 赵卫国给她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尝尝,园子里刚割的。 张小梅小心地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真鲜!比集市上卖的味道正。 那是,赵卫东抢着说,我哥说头茬韭菜最香,第二茬就没这个味儿了。 王淑芬看着孩子们吃得香,心里高兴,又去灶房切了一盘咸鸭蛋。 这韭菜长得真好,张小梅说,比我们家的壮实。 卫国伺候得精心,王淑芬笑道,开春就施肥,一天看三遍。 赵卫国不好意思地笑笑:主要是地好。等你们家园子的韭菜能吃了,我也去尝尝。 张小梅脸一红,低头喝粥。 吃完饭,张小梅帮着收拾碗筷。赵卫国从仓房里拿出个小布袋:这是剩下的韭菜种子,你们家园子还有空地,种点吧。 这...张小梅犹豫着。 拿着吧,王淑芬把布袋塞到她手里,又不是啥金贵东西。 送走张小梅,赵卫国站在院子里,看着园子里绿油油的韭菜。夕阳的余晖照在菜叶上,那绿色格外鲜亮。 黑豹凑过来,用头蹭他的腿。赵卫国弯腰摸摸它的头:馋猫,明天给你炒鸡蛋吃。 黑豹叫了两声,像是在答应。 赵永贵叼着烟袋走过来:这头茬韭菜一下肚,春天就真的来了。 是啊,春天来了。赵卫国望着远处已经开始泛绿的山林,心里盘算着:等忙完春耕,该进山看看了。黑豹这几天总是冲着后山叫唤,怕是闻到了什么。 不过眼下,还是先享受这春天最早的味道吧。那韭菜的辛辣,鸡蛋的醇香,还有家人围坐的温馨,都是这个春天最好的开始。 第195章 黑豹驱赶拱种野猪 月黑风高夜,赵卫国正睡得沉,忽听得院里黑豹发出阵阵低吼。那声音不似平日玩闹,带着十足的警惕和威胁。他一个激灵坐起身,顺手抄起炕边的柴刀。 窗外月色朦胧,黑豹的身影在院中来回窜动,脖颈上的毛都炸了起来,死死盯着后山方向。 哥,咋啦?赵卫东揉着眼睛坐起来。 别出声!赵卫国压低声音,有东西下山了。 他轻轻推开房门,一股山风带着腥膻气扑面而来。黑豹见他出来,立即凑到他腿边,用脑袋蹭了蹭,又扭头朝后山低吼。 赵卫国眯起眼睛,借着月光能看到后山那片新开垦的地里,有几个黑影在蠕动。那粗重的喘息声和泥土被翻动的声响,让他心头一紧——是野猪群! 去,把爹叫醒。赵卫国对弟弟吩咐道,自己则悄悄摸到院墙边。 黑豹紧跟着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咆哮声,四爪焦躁地刨着地面。 赵永贵披着衣服出来,一听动静就明白了:这帮瘪犊子,准是闻着新种的豆子味儿了! 这时,野猪群已经在地里撒起欢来。借着月光,能看清约莫有五六头,领头的是一头少说三百斤的大家伙,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它们用鼻子使劲拱着才播种没几天的土地,刚埋下的豆种被翻得到处都是。 完了,这下全完了!赵永贵捶胸顿足。 赵卫国却异常冷静。他仔细观察着野猪群的动向,发现它们主要集中在东头那块地,西头还没遭殃。如果能及时驱赶,或许还能保住一半收成。 黑豹,赵卫国蹲下身,抚摸着猎犬结实的后背,看你的了。 黑豹似乎听懂了,全身肌肉紧绷,眼中闪着凶光。 赵卫国从墙角拿起一个破铁盆,又递给赵卫东一根木棍:待会儿我敲盆,你就使劲敲棍子,越大声越好。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敲响铁盆! 哐哐哐—— 刺耳的声响划破夜空,赵卫东也拼命敲着木棍。突如其来的噪音让野猪群受了惊,顿时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黑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它没有直接冲向野猪群,而是灵巧地绕到侧面,对着落在最后的一头半大野猪发起攻击。一口咬住后腿,那野猪疼得嗷嗷直叫。 领头的公野猪见状,调头就朝黑豹冲来。那对獠牙要是撞实了,黑豹非得开膛破肚不可。 黑豹,小心!赵卫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谁知黑豹异常机敏,在公野猪冲到的瞬间灵活闪开,反而在它后腿上狠狠咬了一口。公野猪吃痛,暴怒地转身再冲,黑豹却又绕到另一侧。 好狗!赵永贵忍不住赞叹,这畜生在遛猪呢! 其他野猪见头领吃亏,都有些畏缩。黑豹趁机又扑向另一头野猪,专挑腿脚下手。它身形灵活,在野猪群中穿梭,每次攻击都又快又狠。 赵卫国看准时机,带着弟弟一边敲盆一边往前逼近。野猪群被黑豹搅得阵脚大乱,又被噪音惊吓,终于扛不住了。 领头的公野猪发出一声不甘的吼叫,带着猪群仓皇逃向后山。黑豹追出一段距离,直到确认它们真的逃远了,这才摇着尾巴回来。 好样的!赵卫国抱住黑豹,发现它身上有几处擦伤,想必是搏斗时被野猪獠牙刮到的。 赵永贵举着油灯查看田地,心疼得直抽气:这帮天杀的,祸害了差不多一亩地! 赵卫国却道:多亏黑豹,保住了四亩多地。要是让它们糟蹋一晚上,咱这春耕就白忙活了。 第二天天刚亮,赵卫国就带着黑豹仔细查看现场。野猪的蹄印有碗口大,被翻开的土壤还带着腥气。黑豹在野猪停留过的地方嗅来嗅去,不时发出低吼。 这帮畜生尝到甜头,怕是还会来。赵卫国皱眉道。 王猛和李铁柱闻讯赶来,看到被祸害的地,都气得直骂娘。 得想个法子,李铁柱说,要不在地头下几个套子? 赵卫国摇头:下套子太危险,万一伤着人更麻烦。 他仔细观察野猪的脚印,发现它们都是从后山同一个方向来的。 有办法了。赵卫国眼睛一亮,咱们在地头挖一道深沟,再插上尖木桩。野猪皮厚,但肚子是软的。 说干就干。三人带着工具来到地头,沿着野猪的必经之路挖起沟来。黑豹也没闲着,在四周巡逻,时不时对着林子方向叫几声,像是在警告那些不速之客。 挖到晌午,一道三尺深、五尺宽的深沟挖好了。赵卫国又让人砍来碗口粗的树干,削尖了一头,倒插在沟底。 这下看那帮瘪犊子还敢来!王猛擦着汗说。 果然,接下来几天夜里,都能听到后山传来野猪的嚎叫声,想必是尝到了尖木桩的厉害。黑豹每次听到动静,都会冲到院门口示威般地叫上几声。 这天清晨,赵卫国在地头发现了几处血迹,还有几撮野猪毛挂在木桩上。 看来有倒霉蛋中招了。他笑着摸摸黑豹的头,这回多亏了你。 黑豹得意地摇着尾巴,在主人腿边蹭来蹭去。 赵永贵看着这一切,感慨道:有这么条好狗,比啥都强。 赵卫国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深山,心里暗暗发誓:等忙过这阵,一定要带着黑豹进山会会那帮畜生。老是这么被动防守可不是办法。 黑豹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思,仰头对着深山长嚎一声,在山谷间激起阵阵回音。 第196章 柳蒿芽尝鲜 开春的日头暖洋洋地照在河滩上,冰雪消融的河水哗啦啦地流淌。赵卫国带着黑豹沿着河岸溜达,眼睛在刚冒头的绿芽间搜寻着。 “哥,找啥呢?”赵卫东跟在后头,学着他的样子东张西望。 赵卫国弯腰拨开一丛枯草,露出底下嫩绿的尖芽:“就找这个,柳蒿芽。” 黑豹凑过来嗅了嗅,打了个喷嚏,显然对这带着特殊气味的野菜不感兴趣。 赵卫国熟练地掐下一把嫩芽,放在鼻尖闻了闻:“正是时候,再晚几天就老了。” 这柳蒿芽是长白山特有的野菜,只在初春时节最嫩。叶片呈羽毛状,带着一股子清苦的香气,清热解毒最是好。 “这玩意儿苦了吧唧的,有啥吃头?”赵卫东皱着小脸。 “你懂啥?”赵卫国笑着敲了下弟弟的脑袋,“这东西蘸酱吃,清热败火,开春吃最合适。” 兄弟俩沿着河岸采撷,专挑那最嫩的尖芽。黑豹在河滩上跑来跑去,惊起几只饮水的野鸭。 “可惜了,”赵卫国看着飞远的野鸭咂咂嘴,“要是带着枪,今晚就能加菜了。” 黑豹听见“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兴奋地摇着尾巴。 “得,知道你憋坏了。”赵卫国摸摸狗头,“等忙过这阵,带你进山撒欢去。” 采了满满一篮子柳蒿芽,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赵卫国在河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柳蒿芽倒出来仔细挑拣。 “看见没,”他拿起一根给弟弟示范,“要这种刚冒头的嫩芽,老的发苦。” 赵卫东学着他的样子挑拣,不一会儿也掌握了要领。 黑豹在河边扑腾着抓鱼,溅起一片水花。忽然它停下动作,竖起耳朵望向对岸的林子。 “有动静?”赵卫国立刻警觉起来。 黑豹低吼一声,身子伏低,做出攻击姿态。对岸的灌木丛哗哗作响,一只半大的狍子探出头来,警惕地四下张望。 “好家伙!”赵卫东激动地压低声音。 赵卫国按住蠢蠢欲动的黑豹,轻轻摇头:“让它去吧,这会儿的狍子太瘦,没多少肉。” 那狍子在河边饮了几口水,又机警地跑回了林子。黑豹失望地哼唧两声,趴回地上。 “别急,”赵卫国拍拍它,“等它养肥了,有的是机会。” 回到家,王淑芬看见一篮子柳蒿芽,眉开眼笑:“这可是好东西,正好昨儿个做了鸡蛋酱。” 她把柳蒿芽洗净,在开水里焯了一下,捞出来过凉水。原本嫩绿的叶子变得更加翠绿,那股子清苦气也淡了许多。 “来,尝尝。”王淑芬夹了一筷子柳蒿芽,蘸了点儿鸡蛋酱,递给赵卫东。 赵卫东犹豫着放进嘴里,咀嚼几下后眼睛亮了:“咦?不苦了,还挺香!” 赵卫国也尝了一口。焯过水的柳蒿芽带着独特的清香,配上咸香的鸡蛋酱,确实别有风味。 “这东西清热解毒,”赵永贵也夹了一筷子,“开春吃最好,去去一冬天的火气。” 黑豹在桌下转来转去,赵卫国夹了根没蘸酱的柳蒿芽扔给它。黑豹嗅了嗅,嫌弃地走开了,逗得全家哈哈大笑。 “这狗东西,比人还挑食。”王淑芬笑骂。 正吃着,王猛和李铁柱来了。看见桌上的柳蒿芽,王猛眼睛一亮:“呦,尝鲜了?” “来得正好,”赵卫国招呼他们坐下,“一起吃点。” 王猛也不客气,夹了一大筷子:“我就好这口!明天我也去河边采点。” 李铁柱尝了尝,憨厚地笑道:“俺娘说过,开春不吃柳蒿芽,一夏天都火大。” 吃完饭,赵卫国把剩下的柳蒿芽分给两人一些:“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送走二人,赵卫国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黑豹蹭到他腿边,仰头看着他。 “馋了?”赵卫国摸摸狗头,“明天带你去林子里转转。” 黑豹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风车。 赵卫国心里盘算着:春耕忙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进山看看了。开春正是动物活跃的时候,说不定能打到些好东西。 再说,那些参苗也该去看看了。去年移栽的几棵不知道长得怎么样,要是成活了,今年可以再多移几棵。 不过眼下,还是先享受这春天特有的美味吧。柳蒿芽的清香还在唇齿间回荡,那是冬天过后,大地馈赠的第一份礼物。 第197章 收购业务渐正规 谷雨过后,山里的野菜一天一个样。赵卫国在自家西厢房挂了块木牌子,用红漆工工整整写着赵家山货收购点。这事儿在靠山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卫国,真要大张旗鼓地干啊?赵永贵有些担心,别让人说咱投机倒把。 爹,您放心。赵卫国把秤砣擦得锃亮,现在政策允许,咱们正经收山货,不偷不抢。 黑豹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新营生,每天都蹲在收购点门口,威风凛凛地守着。有它在,连最爱捣蛋的野狗都不敢靠近。 这天一大早,王猛就骑着自行车出去了,车把上挂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样品和账本。他现在是收购点的外联主任,负责联系周边屯子的老乡。 卫国,我今儿个去趟黑瞎子沟。王猛临行前说,听说那边蕨菜长得好,我去看看。 赵卫国往他布袋里塞了两个玉米饼子:路上小心,遇见熊瞎子赶紧跑。 放心吧!王猛咧嘴一笑,我跑得比兔子还快! 收购点开张头一天,来的都是本屯的乡亲。这个拎一筐刺嫩芽,那个提一篮子蕨菜,都是开春头一茬的山货。 卫国,这刺嫩芽咋收?老孙头提着篮子问。 赵卫国仔细检查了野菜的新鲜程度:刺嫩芽一块二一斤,蕨菜八毛。孙大爷,您这筐三斤半,给四块二。 老孙头接过钱,笑得合不拢嘴:还是你这儿价钱公道!供销社才给九毛! 张小梅负责记账,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孙福贵,刺嫩芽三斤半,四块二毛。她的字娟秀整齐,比赵卫国那手狗爬字强多了。 黑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时不时嗅嗅乡亲们带来的山货。有个小孩想摸它,被它警惕地躲开了。 这狗真通人性,有人赞叹,还知道帮你看摊子呢! 晌午时分,王猛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麻袋。 好消息!他跳下车,顾不上擦汗,黑瞎子沟的老乡说了,以后他们的山货都往咱这儿送! 赵卫国帮他卸下麻袋,里面是新鲜的五味子和刺五加。 这些药材价钱更好,王猛兴奋地说,五味子两块一斤,刺五加一块八。 张小梅仔细清点着药材,突然了一声:这刺五加里怎么混着党参? 赵卫国接过来一看,果然有几根细长的党参混在里面。 黑瞎子沟的老李头眼神不好,准是摘错了。王猛挠挠头,我明天给他送回去。 不用,赵卫国把党参挑出来单独放好,按党参的价钱给他算。咱们做生意,讲究个诚信。 下午,收购点更热闹了。附近屯子的老乡听说这儿价钱公道,都背着山货赶来。有采蘑菇的,有摘野菜的,还有挖药材的,把个小院挤得水泄不通。 排队排队!王猛维持着秩序,都有份儿! 黑豹被这么多人吓着了,躲在赵卫国腿后,只露出个脑袋警惕地张望。 赵卫国一边称重算账,一边教大家分辨山货的品质:李大娘,您这蕨菜有点老了,下次摘嫩点的,价钱能更高。 哎哎,记住了!李大娘连连点头。 张小梅记账记得手腕发酸,却始终带着笑。她悄悄对赵卫国说:今天收了二百多斤山货呢! 日落时分,收购点才安静下来。赵卫国把今天收的山货分门别类放好,新鲜的野菜用湿布盖着,药材摊开晾晒。 王猛数着今天的收入,眼睛发亮:卫国,咱们今天光现金就收出去八十多块! 这才刚开始,赵卫国擦着秤杆,等山货大批下来,一天进出几百块都不是事儿。 赵永贵拄着拐杖过来看了看,忍不住感慨: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营生。 夜里,赵卫国和王猛、张小梅一起对账。今天的收入支出清清楚楚,刨去成本,净赚了二十多块。 明天我去县里,赵卫国说,把这些山货送到药材公司。 我也去!王猛立即说,我认识路。 张小梅轻声说:那我明天还来记账。 黑豹趴在门口,听着主人们商量大事,尾巴悠闲地晃着。它虽然不懂这些,但知道主人们都很高兴。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和王猛把山货绑在自行车上,往县城赶去。黑豹追出去老远,直到看不见自行车才回来。 药材公司的采购员老周验了货,很是满意:品质不错,以后有多少要多少。 结账时,老周特意多给了五块钱:这是奖励你们品控做得好,党参和刺五加分得清清楚楚。 回程的路上,王猛兴奋地算着账:这一趟净赚三十多!比种地强多了! 赵卫国却想得更远:光靠收山货还不够,等秋天松子下来,那才是大头。 快到屯子时,黑豹老远就迎了出来,围着两人直转圈。 这狗东西,真成精了!王猛笑道,它咋知道咱们这时候回来? 赵卫国摸摸黑豹的头:它闻着钱味儿了。 收购点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不到半个月,周边五个屯子的老乡都往这儿送山货。赵卫国又雇了两个妇女帮忙分拣,张小梅的账本也越记越厚。 这天傍晚,赵卫国站在收购点门口,看着屋里堆积如山的山货,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黑豹蹲在他身边,望着远处的深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急啥?赵卫国拍拍它,等忙过这阵,就带你进山。 收购业务渐渐走上正轨,但赵卫国知道,这只是开始。大山里的宝贝还多着呢,就看他有没有本事把它们变成财富。 第198章 林场订单稳定增加 五月的长白山,林子里的野物开始活跃起来。这天一大早,林场食堂的采购员老马就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来到赵家院子,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卫国老弟,又来麻烦你了!”老马还没下车就扯着嗓子喊,黑豹警惕地站起身,认出是老熟人后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赵卫国从屋里迎出来,拍拍手上的面粉——他正在帮王淑芬揉面做馒头。“马哥这么早,有事?” 老马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清单:“好事!场里要招待上面来的检查团,需要些野味。领导点名要你打的狍子,说是上次吃过就一直惦记着。” 赵卫国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好家伙,要两只狍子、五只野兔,还有二十斤各种山野菜。这单子比往常大了不少。 “狍子不好打啊,”赵卫国故作为难,“这季节的狍子精得很,听见动静就跑。” 老马赶紧递过烟:“知道你本事大。价钱好说,狍子按八块钱一只,野兔两块,山野菜照旧。另外,”他压低声音,“要是能弄到飞龙,一只再加五块!” 这时王猛也凑过来,听见价钱眼睛一亮:“飞龙可不好找,那玩意儿比狍子还精。” 赵卫国沉吟片刻:“三天后交货,成不?” “成!太成了!”老马连连点头,“就知道你有办法。” 送走老马,王猛迫不及待地问:“真能打着飞龙?那玩意儿可都在老林子里。” 赵卫国笑笑,朝黑豹吹了个口哨:“有它在,问题不大。你去准备些结实的麻绳,再把我那杆老枪擦擦。” 黑豹听见“枪”字,立刻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这狗东西,对打猎比谁都上心。 第二天天没亮,赵卫国就带着黑豹进山了。王猛本来想跟着,被赵卫国拦住了:“两个人动静大,惊着猎物。” 初夏的山林雾气蒙蒙,露水打湿了裤脚。黑豹在前面带路,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嗅着。赵卫国端着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黑豹停下脚步,耳朵竖了起来。赵卫国立即蹲下身,顺着黑豹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小溪边,三只狍子正在喝水。 好机会!赵卫国悄悄举起枪,瞄准了最大那只。可就在这时,领头的狍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这边张望。 黑豹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赵卫国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那只最大的狍子应声倒地。另外两只受惊,撒腿就往林子里跑。 “追!”赵卫国一声令下,黑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赵卫国赶紧给枪重新装填火药和铁砂。等他追过去时,黑豹已经堵住了一只狍子的去路。那狍子被逼到悬崖边,进退两难。 第二枪干净利落。不到一上午,两只狍子就到手了。 “好伙计!”赵卫国拍拍黑豹的脑袋,掏出块玉米饼子犒劳它。 回程的路上,赵卫国特意绕到一片榛子林。黑豹突然兴奋起来,对着树丛低吠。赵卫国定睛一看,好家伙,五六只肥硕的野兔正在啃食嫩草。 “砰!砰!”连着两枪,两只野兔应声倒地。其他的四散逃窜,黑豹追上去又按住一只。 “够了够了,”赵卫国叫住黑豹,“留几只繁衍。” 第三天,赵卫国起了个大早,专门去找飞龙。这种学名花尾榛鸡的野味最为珍贵,肉质细嫩,是招待贵客的上品。 黑豹在松树林里转悠了半天,终于在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飞龙的踪迹。赵卫国抬头望去,只见几只飞龙正在树枝间跳跃。 打飞龙最考验枪法。赵卫国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装好火药,瞄准了最肥的那只。 “砰——” 飞龙应声落地,其他的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黑豹冲过去把猎物叼回来,得意地摇着尾巴。 “干得漂亮!”赵卫国摸摸飞龙的羽毛,这只少说也有二斤重。 三天期限到了,老马准时来到赵家院子。看到摆在地上的两只肥狍子、五只野兔,还有那只珍贵的飞龙,老马笑得合不拢嘴。 “卫国啊,你可真是这个!”老马竖起大拇指,“往后场里的野味供应,就全靠你了!” 结账时,老马多给了十块钱:“这是场长特批的奖金,说你们供货及时,品质也好。” 送走老马,赵卫国把王猛叫过来:“看到了吧?只要咱们能稳定供应,林场这条线就算稳了。” 王猛数着钱,眼睛发亮:“这一单就挣了三十多,顶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了!” “这才到哪?”赵卫国笑道,“等秋天松子下来,那才叫大生意。” 正说着,张小梅拿着账本过来:“这个月林场的订单比上个月多了三成,是不是该雇个人专门送货?” 赵卫国想了想:“让铁柱去吧,他力气大,骑车稳当。” 黑豹在院子里啃着赵卫国赏的骨头,时不时抬头看看主人们。它虽然不懂这些买卖,但知道主人们都很高兴,这就够了。 赵卫国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心里盘算着:林场这条线算是稳了,接下来该想想怎么扩大规模。等资金再充裕些,或许该买辆二手拖拉机,送货就更方便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多打些野味。既然林场需求这么大,就得保证供应。明天还得进山,看看能不能再打只飞龙。 黑豹似乎读懂了主人的心思,丢下骨头跑过来,用头蹭着赵卫国的腿。 “急啥?”赵卫国摸摸它,“明天带你去更深的林子。” 收购点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林场的订单稳定增长,赵卫国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第199章 积蓄力量待时机 六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赵卫国蹲在自家院里的阴凉处,面前摆着个掉了漆的铁皮盒子。他仔细数着里面的一沓沓钞票,大多是十元的大团结,也有不少五块两块和毛票。 黑豹趴在一旁,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警惕地听着院外的动静。这狗东西通人性,知道主人在干要紧事。 哥,咱现在有多少钱了?赵卫东凑过来,眼睛盯着那堆钱直放光。 赵卫国瞪了他一眼:去门口守着,有人来就吱声。 赵卫东不情愿地挪到院门口,嘴里嘟囔:神神秘秘的... 这是赵卫国特意选的时间——晌午头,屯子里的人都在家歇晌,没人串门。他把钱分成几摞,最大的那摞是山货收购的利润,稍小些的是打猎所得,还有一叠是林场的货款。 仔细算下来,竟然有八百多块了。这在1984年的农村,绝对是一笔巨款。 赵卫国从墙角撬开一块松动的砖,把钱用油纸包好塞进去,再把砖头原样复位。黑豹凑过来嗅了嗅藏钱的地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在说它会守住这个秘密。 卫国,在家不?院外传来王猛的声音。 赵卫国赶紧拍拍身上的土,示意赵卫东开门。 王猛满头大汗地进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今天收的山货钱,都在这里了。 赵卫国接过布包,掂了掂:多少? 六十八块五,王猛压低声音,黑瞎子沟那边又送来一批五味子,品质不错。 赵卫国点点头,取出账本记上。现在他记账都用暗号,山货写成,野味写成,以防万一。 最近风声有点紧,王猛凑近了说,我听说公社在查投机倒把的事。 赵卫国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咱们这是帮乡亲们代销,不犯法。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决定最近要收敛些。好在林场那边的供应是公对公,相对安全。 傍晚,赵卫国去后园子看参苗。经过精心照料,那几棵参苗长得越发茁壮,最大的那棵已经长出五片叶子了。 长得不错。身后传来赵永贵的声音。 赵卫国回头,看见父亲拄着拐杖站在园子门口。 爹,您怎么来了? 赵永贵走近,仔细看了看参苗:咱家现在有多少钱了? 赵卫国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八百多。 赵永贵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可别往外说。 我知道。赵卫国压低声音,爹,我想等钱再攒攒,买台二手拖拉机。 赵永贵皱眉:那玩意儿太扎眼。 明面上说是给林场送货用,赵卫国早就想好了说辞,实际上咱们自己用着方便。 赵永贵沉吟片刻:再等等,现在不是时候。 夜里,赵卫国躺在炕上盘算。这些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是光存着,早晚得贬值。可要是投资,又得冒风险。 黑豹跳上炕,挨着他卧下。赵卫国摸着它厚实的皮毛,忽然有了主意——不如先改善改善生活? 第二天,他去了趟公社供销社。售货员还是那个爱答不理的中年妇女,见赵卫国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同志,买口大铁锅。赵卫国说。 售货员懒洋洋地指指墙角:自己挑,十八块,要一张工业券。 赵卫国挑了口最大的,又买了些油盐酱醋。结账时,他状似无意地问:有收音机吗? 售货员这才正眼看他:半导体收音机?那可要四十五块,还得三张工业券。 赵卫国心里有数了。他现在还买得起收音机,但这玩意儿太扎眼,还是再等等。 回到家,王淑芬看见新买的大铁锅,又喜又忧:买这么好的锅干啥?多费钱! 娘,往后咱家人多了,小锅不够用。赵卫国笑着说。 其实他是为将来做准备。等养殖搞起来,少不了要大锅煮饲料。 接下来的日子,赵卫国格外谨慎。山货收购照常进行,但不再大张旗鼓。打猎也专挑偏僻的山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这天,他带着黑豹去查看去年移栽的几棵天麻。走到半路,黑豹突然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树林深处。 有情况?赵卫国立即蹲下身。 黑豹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片刻后,林子里钻出个人影,是公社的干部老陈。 卫国?你在这儿干啥呢?老陈狐疑地打量着他。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起笑:陈干事啊,我采点野菜。您这是? 巡山,老陈说着,眼睛却往赵卫国的背篓里瞟,最近有人反映,这一带有人偷猎。 赵卫国掀开背篓让他看:就采了点蕨菜,给家里添个菜。 老陈没发现什么,悻悻地走了。赵卫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黑豹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像是在安慰他。 好伙计,赵卫国摸摸它的头,以后得更小心了。 回到家,赵卫国把今天的事跟赵永贵说了。老爷子抽着烟袋,半晌才说:树大招风啊。你这阵子太顺,有人眼红了。 赵卫国深以为然。他决定暂时停止收购山货,专心打理地里庄稼,顺便带黑豹进山打猎——这个没人能说什么。 转眼到了六月末,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赵卫国站在地头,看着绿油油的玉米苗,心里踏实了些。不管怎么说,种地总是最稳妥的。 黑豹在地里跑来跑去,惊起几只麻雀。这阵子可把它憋坏了,终于又能跟着主人进山了。 赵卫国望着远处的深山,心里暗暗发誓:等风头过去,一定要大干一场。现在嘛,就先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他弯腰抓起一把黑土,在手里搓了搓。这土地永远是最可靠的,只要肯下力气,就不会辜负人。 黑豹跑回来,嘴里叼着只野兔,得意地摇着尾巴。 好小子!赵卫国笑了,今晚有肉吃了。 暂时的收敛是为了更好的发展。赵卫国相信,只要耐心等待,机会总会来的。 第200章 新芽萌发新希望 七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赵家新开垦的地里,玉米苗已经蹿到齐腰高,绿油油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作响。赵卫国蹲在地头,手指轻轻抚过一片玉米叶,那叶脉里奔涌的生命力几乎能触摸得到。 “哥,这苗长得真带劲!”赵卫东在地里跑来跑去,惊起几只蚂蚱。 黑豹跟在赵卫东身后,时不时扑腾着去追蚂蚱,那憨态逗得赵卫国直笑。这阵子风声紧,他刻意收敛了不少,每日里就是侍弄庄稼,倒也让黑豹憋坏了。 “别糟践庄稼!”赵卫国喊了一声,黑豹立刻乖乖跑回来,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 赵卫国仔细查看着每一株玉米。新品种就是不一样,秆子粗壮,叶片肥厚,最难得的是几乎没见着虫害。他想起前世那些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玉米,不由得感慨科技的力量。 “卫国,看啥呢?”赵永贵拄着拐杖走过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爹,您看这长势,一亩地少说能打八百斤。”赵卫国掰着指头算,“十亩地就是八千斤,按现在的价钱,能卖四百多块。” 赵永贵眯着眼看了看:“要是真能打这么多,咱家今年可就翻身了。” 这时,王淑芬挎着篮子来送水,篮子里还装着几个洗干净的黄瓜。“歇会儿吧,喝口水。” 赵卫国接过黄瓜,掰了一半给黑豹。黑豹闻了闻,嫌弃地走开了,逗得王淑芬直笑:“这狗东西,比人还挑嘴。” 吃完黄瓜,赵卫国去后园子看参苗。经过一个春天的生长,那几棵参苗已经蹿了一掌高,最大的那棵甚至冒出了六个叶片。 “这是要成精啊!”赵永贵跟在后面,看见参苗的长势也吃了一惊。 赵卫国小心地拨开参苗周围的杂草。这些宝贝可是他发家致富的希望,伺候得比什么都精心。前世他听说,一棵六年生的园参能卖到几十块,要是能种成一片,那还了得? “等秋后,咱再多移几棵。”赵卫国盘算着。 “不着急,”赵永贵提醒道,“先看看这几棵能不能过冬。” 晌午饭后,赵卫国带着黑豹在屯子里转悠。路过张小梅家时,看见她正在园子里摘豆角。 “卫国哥,”张小梅直起身,擦了把汗,“你家玉米长得真好,比我们家的高出一截呢。” 赵卫国笑笑:“新品种,就是不一样。” 黑豹凑到篱笆边,冲张小梅摇尾巴。这狗东西精得很,知道谁对它好。 “听说你要进山?”张小梅压低声音问。 赵卫国点点头:“等忙过这阵。怎么了?” “我爹说,后山最近不太平,好像有大家伙。” 赵卫国心里一动。他早就发现黑豹这几天总是冲着后山方向叫唤,看来真有什么东西。 回到家,赵卫国把猎枪取出来擦拭。这把老枪跟着赵家两代人了,枪托磨得油光发亮。黑豹看见枪,立刻兴奋起来,在屋里转来转去。 “急啥?”赵卫国笑骂一句,“明天就带你去。” 夜里,赵卫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蛙鸣,心里盘算着进山的事。开春到现在,他一直忙着种地、收山货,好久没正经打猎了。黑豹这些天总是没精打采的,看来是想念山林了。 “等明天进山,让你撒撒欢。”赵卫国对炕梢的黑豹说。 黑豹听见“进山”两个字,立刻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卫国就收拾妥当。干粮、水壶、火药、铁砂,一样不少。黑豹急得在门口直转悠,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早去早回,”王淑芬往他挎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听说后山有熊瞎子,小心点。” 赵卫国点点头,把猎枪背在肩上:“放心吧娘,有黑豹呢。” 出了屯子,踏上熟悉的山路,黑豹立刻来了精神,一头扎进路边的林子里,不一会儿就叼着只野兔回来了。 “好小子!”赵卫国拍拍它的头,“开门红啊!” 越往山里走,树木越茂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黑豹在前面带路,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嗅着。 走到一片松树林时,黑豹突然停下脚步,耳朵竖了起来。赵卫国立刻蹲下身,顺着黑豹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群野猪正在拱食。领头的是一头少说四百斤的公野猪,獠牙在晨光中泛着寒光。赵卫国数了数,足足有七八头。 “好家伙!”赵卫国心里一喜。要是能打到这头公野猪,够全家吃半个月的。 他悄悄举起枪,瞄准了公野猪的要害。可就在这时,公野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这边张望。 黑豹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赵卫国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公野猪应声倒地。其他野猪受惊,四散逃窜。 “追!”赵卫国一声令下,黑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等赵卫国赶到时,黑豹已经堵住了一头半大野猪的去路。那野猪被逼到岩石边,进退两难。 第二枪干净利落。不到一上午,就收获了两头野猪。 “今天运气真好!”赵卫国高兴地拍拍黑豹。 回程的路上,赵卫国特意绕到一片榛子林。黑豹突然兴奋起来,对着树丛低吠。赵卫国定睛一看,好家伙,一只肥硕的獾子正在啃食野果。 “今天真是走运了!”赵卫国悄悄举枪。 “砰——” 獾子应声倒地。黑豹冲过去把猎物叼回来,得意地摇着尾巴。 满载而归的赵卫国回到屯子时,太阳才刚刚升到头顶。王淑芬看见这么多猎物,又惊又喜:“这么多肉,可咋吃得完?” 赵卫国笑道:“给乡亲们都分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果然,听说赵卫国打到了野猪,屯子里的人都来看热闹。赵卫国也不小气,给每家都分了一块肉。 “卫国真是好样的!”老孙头竖起大拇指,“有本事还不忘本!” 赵永贵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欣慰。儿子不仅把日子过好了,还懂得回馈乡邻,这才是真正的出息。 晚上,赵家炖了一大锅野猪肉,香气飘出去老远。赵卫国特意把张小梅一家请来吃饭,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卫国啊,”张小梅的爹抿了口酒,“你这打猎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赵卫国谦虚地笑笑:“都是黑豹的功劳。” 黑豹在桌下啃着骨头,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汪汪”叫了两声。 饭后,赵卫国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新开的庄稼长势喜人,参苗茁壮成长,今天又收获颇丰,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黑豹凑过来,用头蹭他的腿。 “急啥?”赵卫国摸摸它的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是啊,好日子还在后头。赵卫国相信,只要肯努力,靠山吃山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红火。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201章 采榛蘑遇熊瞎子 七月的日头毒得很,林子里的榛蘑却正是时候。赵卫国带着王猛和李铁柱,一早就钻进了后山的榛柴棵子。黑豹在前面开路,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嗅着,尾巴不时轻快地摆动。 “这榛蘑真厚实!”王猛扒开一丛榛柴,露出底下伞盖饱满的榛蘑,个个都有小孩巴掌大。 赵卫国蹲下身,用木片小心地撬起蘑菇:“别伤着菌丝,明年还能长。” 黑豹突然停下脚步,耳朵警惕地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赵卫国立即打了个手势,三人同时蹲下身。 “有情况?”李铁柱压低声音问。 赵卫国眯眼望向黑豹示警的方向。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有个黑乎乎的身影正在掏树洞。那家伙站起来比人都高,膀大腰圆,正是山里人最怕遇见的黑瞎子! “我的娘哎...”王猛倒吸一口凉气,“这畜生怎么大白天就出来了?” 那黑熊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停下掏蜂蜜的动作,直立起身子朝这边张望。阳光下,能清楚地看见它胸前月牙形的白毛,还有沾满蜂蜜的爪子。 黑豹全身毛发竖立,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四条腿却微微发抖——这大家伙的气场实在太强了。 赵卫国悄悄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举枪。这距离太近,一枪打不死反而更危险。 “别动,”他压低声音对两个同伴说,“慢慢往后退。” 黑熊歪着脑袋打量他们,鼻子不停地抽动,似乎在判断这群不速之客的来意。它前掌上还粘着蜂蜜,不时伸出舌头舔一口。 赵卫国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季节的黑熊正在囤积过冬的脂肪,脾气格外暴躁。要是被它当成抢蜂蜜的对手,那可就麻烦了。 “把蘑菇筐放下,”赵卫国轻声吩咐,“让它知道咱们不是来抢食的。” 王猛小心翼翼地把装满榛蘑的筐子放在地上。黑熊似乎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注意力又回到树洞里的蜂蜜上。 三人一狗缓缓后退,每一步都轻得像猫。黑豹虽然还是龇着牙,但已经不再低吼,而是警惕地盯着黑熊的每一个动作。 一直退到百米开外,赵卫国才松了口气:“好险...” “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王猛抹了把冷汗,“这黑瞎子也忒大了!” 李铁柱还心有余悸:“俺的娘,刚才腿都软了。” 黑豹这时才放松下来,凑到赵卫国腿边蹭了蹭,像是在表功。 赵卫国摸摸它的头:“好样的,要不是你提前预警,咱们就撞个正着了。”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沉默了许多。刚才那惊险的一幕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黑瞎子咋办?”王猛忍不住问,“它离屯子这么近,早晚要出事。” 赵卫国沉吟道:“得想个法子把它引走。硬碰硬不是办法,这季节的黑熊最凶。” 回到屯子,赵卫国把遇熊的事跟赵永贵说了。老爷子抽着烟袋,眉头紧锁:“这可麻烦了。黑瞎子记仇,要是让它记住咱们屯子的味儿,以后就不得安生了。” “得找孙大爷商量商量,”赵卫国说,“他老人家对付黑瞎子最有经验。” 孙大爷听了赵卫国的描述,吧嗒着旱烟袋说:“这黑瞎子是在囤秋膘。它掏的那个蜂窝,八成是它早就盯上的。你们没动它的蜂蜜,算是捡回条命。” “那咋办?”王猛着急地问。 “简单,”孙大爷吐出个烟圈,“找点更甜的东西,把它引到深山里。” 第二天,赵卫国从供销社买来两斤最便宜的水果糖,又熬了一罐子糖稀。孙大爷看着直点头:“够甜,黑瞎子肯定喜欢。” 一行人再次进山,这次还多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黑豹似乎知道要干大事,格外兴奋,跑前跑后地探路。 在离黑熊活动区域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孙大爷让大伙停下:“就在这儿布置。” 他们把糖稀抹在几棵大树上,又把水果糖撒在通往深山的路上。黑豹好奇地嗅着糖稀,被赵卫国赶紧喝止:“这可不是给你吃的!” 布置妥当,众人躲到上风处的岩石后面。没过多久,黑熊果然被甜味吸引过来。它先是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就被树上的糖稀吸引了。 这畜生吃得津津有味,舌头舔得叭叭响。吃完树上的,又顺着糖迹往深山走去。 “成了!”孙大爷松了口气,“等它走到深山,糖也吃完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赵卫国却注意到黑豹还在不安地低吼:“怎么了?” 黑豹冲着另一个方向龇牙。赵卫国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还有一头半大的黑熊正在不远处张望! “坏了,”孙大爷也看见了,“这是母子熊!咱们只引走了母熊,小熊还在这儿!” 那小熊似乎闻到了母亲的气味,焦躁地在原地转圈。要是让它跟着母熊的踪迹追去,母熊肯定会折返。 “得把小熊拦住!”赵卫国当机立断。 他让其他人先回屯子,自己带着黑豹悄悄绕到小熊后面。黑豹虽然紧张,但还是忠实地跟着主人。 赵卫国从怀里掏出个玉米饼子,掰成几块扔在小熊面前。小熊被食物吸引,暂时忘了追母亲。 就这样,赵卫国一路用食物引诱,黑豹在一旁警戒,总算把小熊引到了另一个方向。 等他们回到屯子,天已经擦黑。王淑芬看见儿子平安回来,这才松了口气:“可吓死我了!” 赵卫国摸摸黑豹的头:“今天多亏了它。” 黑豹得意地摇着尾巴,大口吃着王淑芬特意给它准备的肉骨头。 夜里,赵卫国躺在床上,听着黑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感慨万千。这大山里危机四伏,但也处处是宝。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既得到宝贝,又避开危险。 今天这一遭,让他更加明白了这个道理。 第202章 全身而退 直到远远看见屯子里的炊烟,赵卫国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幽深的林子,后背的冷汗这才哗地冒出来,把褂子都浸透了。 我的娘哎...王猛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刚才真是...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还在微微发抖。李铁柱更是直接瘫软在地,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出来。 黑豹围着三人转了一圈,挨个嗅了嗅,确认大家都安然无恙,这才放心地趴下来,舌头耷拉着直喘气。 赵卫国蹲下身,仔细检查黑豹身上有没有伤。这狗东西今天立了大功,要不是它提前预警,他们三个怕是都要交代在林子里了。 好小子,赵卫国摸着黑豹的脑袋,声音还有些发颤,今天多亏你了。 黑豹似乎听懂了,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歇了好一会儿,王猛才缓过劲来,心有余悸地说:那黑瞎子...也忒大了!站起来比人都高! 少说也得四百斤,赵卫国沉声道,这季节的黑熊最凶,正在囤秋膘,见着什么都要抢。 李铁柱终于能说出话了,声音还打着颤:刚才...刚才它看咱们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三人互相搀扶着往屯子里走,脚步都有些发软。黑豹跟在后面,不时回头警惕地望望来路,生怕那黑瞎子追上来。 回到赵家院子,王淑芬看见三人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这是咋啦?遇见啥了? 娘,给我们倒碗水...赵卫国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遇见黑瞎子了。 王淑芬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在哪儿遇见的?伤着没有? 没伤着,赵卫国接过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多亏黑豹发现得早。 赵永贵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一听这事,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在哪儿遇见的?离屯子多远? 后山榛柴棵子,赵卫国说,离屯子也就三里地。 这么近?赵永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可不是好事。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屯子。听说后山来了黑瞎子,乡亲们都聚到赵家院子打听情况。 真看见黑瞎子了? 多大个儿? 伤着人没有? 王猛这会儿缓过劲来了,比划着说:好家伙!站起来比卫国还高!那巴掌,跟小簸箕似的! 李铁柱补充道:要不是黑豹叫得早,咱们就撞个正着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黑豹身上。这狗东西此刻正趴在赵卫国脚边,享受着主人的抚摸,一副功臣模样。 好狗啊!老孙头赞叹道,有这么条好狗,比啥都强! 赵卫国却没那么乐观:那黑瞎子怕是盯上咱们屯子了。它掏的那个蜂窝,就在常走的路边上。 这话让大家都紧张起来。靠山屯背靠大山,乡亲们平时砍柴、采山货都要从那条路经过。要是真有黑熊在那儿安家,往后谁还敢进山? 得想个法子,赵永贵说,总不能由着它在屯子边上转悠。 明天我去公社报告,赵卫国说,看看上面有没有办法。 夜里,赵卫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那一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黑熊直立起身子时那庞大的身影,还有它盯着他们时那凶狠的眼神。 黑豹似乎知道主人心烦,悄悄跳上炕,挨着他卧下。 今天真险啊...赵卫国摸着黑豹厚实的皮毛,要不是你,我们三个... 他说不下去了。前世他听说过不少黑熊伤人的事,有的猎户甚至把命都搭进去了。今天能全身而退,真是老天爷保佑。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去了公社。值班的干部听说有黑熊在屯子附近出没,也很重视。 这事我们得往上报,干部说,你们最近别往那片林子去,等林业局派人来处理。 回到家,赵卫国把这话转达给乡亲们。大家都有些发愁——不进山,柴火怎么办?山货怎么办? 总不能因噎废食,老孙头说,咱们小心点就是。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几天,敢进山的人明显少了。就连最胆大的猎户,也都绕着那片林子走。 赵卫国心里着急。眼看就要到采松子的季节了,要是让黑熊这么一闹,今年的收成可就完了。 这天夜里,他正发愁,忽听得院里的黑豹发出低吼。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抄起猎枪就往外冲。 月光下,只见一个黑影正在仓房外转悠。赵卫国定睛一看,竟然是那只半大的黑熊! 好家伙!找上门来了!他心头一紧,正要开枪,却被闻声出来的赵永贵拦住了。 别开枪!赵永贵低声道,在屯子里开枪太危险! 那黑熊似乎闻到了仓房里挂着的野猪肉味儿,不停地用爪子扒拉仓房门。黑豹龇着牙,作势要扑,被赵卫国死死拉住。 赵卫国大喝一声,用力跺脚。 黑熊被惊了一下,但并没有逃走,反而直立起身子,朝他们发出威胁的低吼。 就在这时,屯子里的狗都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的犬吠声终于吓住了黑熊,它迟疑了一下,转身跑进了夜色中。 这畜生...赵卫国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黑豹还在冲着黑熊消失的方向低吼,浑身的毛都炸着。 它还会来的,赵永贵忧心忡忡地说,得想个彻底的法子。 这一夜,赵卫国几乎没合眼。他摸着枕边的猎枪,心里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要进山,会会这个不速之客。 黑豹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决心,用湿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伙计,赵卫国轻声道,明天就看你的了。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熊嚎,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第203章 收音机播新政策 八月的傍晚,赵卫国正蹲在院里给黑豹梳毛,忽听得屋里传来一阵滋啦作响的电流声,接着是字正腔圆的广播音。这是王猛不知从哪弄来的旧收音机,说是能听到上面的政策。 ... 要大力发展农村商品经济,允许农民在完成国家征购任务后,将剩余农产品拿到集市上出售... 赵卫国梳毛的手突然停住了。黑豹不满地哼唧一声,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 别闹!赵卫国压低声音,竖起耳朵仔细听。 ...要鼓励发展多种经营,支持农村专业户、重点户发展生产... 王猛从屋里探出头来,兴奋地挥舞着胳膊:卫国!听见没?上面让咱们做生意了! 赵卫国放下梳子,快步走进屋。那台破旧的收音机还在咝咝啦啦地响着,但播报的内容却字字清晰。 ...要疏通商品流通渠道,允许长途贩运,打破地区封锁... 我的娘哎!王猛激动得直搓手,这不就是说,咱们往县里卖山货合法了? 赵卫国没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他记得前世这个时候,政策确实开始松动了。但真从收音机里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黑豹跟进来,好奇地围着收音机转圈,似乎不明白这个会说话的匣子是个啥玩意儿。 往后咱们可以放开手脚干了!王猛兴奋地规划着,明天我就去黑瞎子沟,跟他们签长期收购合同! 赵卫国却比他冷静:先别急。政策是政策,执行是执行。咱们得稳着点来。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真像广播里说的那样,以后山货收购的规模可以扩大,甚至能往更远的地方销售。 第二天,赵卫国特意去了趟公社。供销社门口贴着一张新布告,不少老乡围在那里看热闹。 让让,让让!王猛挤进去,大声念着布告上的内容,...允许农民经商...支持发展副业... 围观的老乡议论纷纷: 这么说,以后咱们采了山货,不用非得卖给供销社了? 赵卫国他们那个收购点,是不是就算合法了? 赵卫国没凑热闹,而是直接去找了公社干部。接待他的还是那个姓陈的干事,但这次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卫国啊,坐坐坐!老陈热情地给他倒水,昨天的广播听见了吧?你们那个山货收购点,以后就放心干! 陈干事,那以后我们往县里送货...赵卫国试探着问。 没问题!老陈拍着胸脯,只要照章纳税,县里省里随便你们去! 从公社出来,王猛还沉浸在兴奋中:这下可好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赵卫国却提醒他:越是放开,越要规矩。咱们的秤要准,价钱要公道,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回到屯子,消息已经传开了。乡亲们聚在赵家院子,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卫国,以后蘑菇啥价钱? 五味子还收不收? 能不能先支点定金? 赵卫国站在院门口,大声说:乡亲们放心!收购点照常开,价钱只高不低!以后咱们的山货,要卖到县里、省里去!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黑豹被这热闹场面感染,也地叫起来。 等人都散了,赵卫国把王猛和李铁柱叫到屋里开会。 现在政策放开了,咱们得把生意做大。赵卫国说,猛子,你负责联系更多的收购点;铁柱,你带几个人,把后山的山路修修,方便运输。 两人异口同声。 张小梅小声问:那...账目是不是要更仔细了? 赵卫国赞许地点头,以后买卖大了,账目要清清楚楚。 他想了想,又说:明天我去趟县里,打听打听行情。要是价钱合适,咱们可以考虑建个加工点,把山货加工好了再卖。 夜里,赵卫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熟悉的蛙鸣,心里却很不平静。政策放开是好事,但机会永远只给有准备的人。他得抓紧时间,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黑豹似乎知道主人有心事,安静地趴在一旁,时不时用尾巴扫一下炕席。 伙计,赵卫国摸着黑豹的头,往后咱们要干大事了。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准备去县里。临走前,他特意去看了后园子的参苗。经过一个夏天的生长,参苗已经蹿到一拃高,叶片肥厚油亮。 好好长,赵卫国轻声说,将来就指望你们了。 黑豹跟在他身边,警惕地巡视着四周。自从上次遇到黑熊后,它变得更加警觉。 去县里的路上,赵卫国心里盘算着:山货收购要扩大,养殖要搞起来,参苗要照顾好...千头万绪,都得一步步来。 到了县药材公司,采购员老周一见面就笑着说:听说你们那儿政策放开了?往后送货更方便了吧? 赵卫国点点头:正要跟您商量这个。我们打算扩大规模,不知道您这边能不能消化? 有多少要多少!老周拍着他的肩膀,只要品质跟现在一样好,价钱好商量! 从药材公司出来,赵卫国又去了土产公司、副食商店,把行情摸了个遍。果然如他所料,政策放开后,各个单位都在积极寻找货源。 回程的路上,赵卫国心情激荡。这个时代正在发生巨变,而他正好站在风口上。只要把握住机会,一定能带着家人和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兴奋,在路上欢快地跑前跑后。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王淑芬留着饭在锅里,赵卫国一边吃一边跟家人说着县里的见闻。 这么说,往后咱们的山货真能卖到大地方去了?赵永贵问。 赵卫国肯定地说,只要咱们把好质量关,不愁卖不出去。 王淑芬还是有些担心:树大招风,咱们还是稳当点好。 娘,您放心,赵卫国笑道,我知道分寸。 夜里,赵卫国把最近赚的钱又数了一遍。加上之前的积蓄,已经有一千多块了。这笔钱在当下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他大展拳脚。 黑豹趴在钱盒子旁边,警惕地竖着耳朵,像个忠诚的卫士。 放心吧,赵卫国摸摸它的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收音机里的新政策像一阵春风,吹活了靠山屯这片土地。赵卫国知道,属于他的时代,真的要来了。 第204章 注册个体经营执照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公社大院,赵卫国揣着大队开的证明信,站在工商所的木头牌子前深吸了一口气。黑豹蹲在他脚边,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在这等着。赵卫国把黑豹拴在院外的杨树下,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进工商所。 办公室里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正在翻看报纸。见赵卫国进来,抬了抬眼皮:什么事? 同志,我来办营业执照。赵卫国把大队证明放在桌上。 年轻干部接过证明,仔细看了看:赵卫国...靠山屯的?要办什么照? 山货收购销售。赵卫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 年轻干部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经营范围写清楚,经营地点、资金数额都要如实填写。 赵卫国拿起钢笔,工工整整地填写。当写到注册资金时,他犹豫了一下,填了五百元。这个数字既不会太扎眼,又能显示实力。 个体户啊...年轻干部看了看表格,现在政策放开了,鼓励你们搞活经济。不过得守法经营,不能投机倒把。 您放心,我们都是正经收山货。赵卫国连忙说。 年轻干部点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红本本,开始填写。赵卫国看着那枚鲜红的公章盖在营业执照上,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每月五号前记得来缴税,年轻干部把执照递给他,一年验照一次。要是扩大经营,得来变更登记。 赵卫国双手接过营业执照,那鲜红的国徽和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几个大字,看得他眼眶发热。 谢谢同志!他小心翼翼地把执照收好。 走出工商所,黑豹立刻兴奋地扑过来。赵卫国蹲下身,把执照展示给黑豹看:伙计,往后咱们是正经买卖了! 黑豹虽然看不懂字,但能感受到主人的喜悦,尾巴摇得像风车似的。 回屯子的路上,赵卫国特意绕到供销社,买了二两水果糖。售货员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赵卫国今天心情好,也不计较。 同志,来包大前门他又加了一句。 售货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还是头一回见这年轻后生买这么好的烟。 回到屯子,赵卫国先去了老支书家。老支书戴着老花镜,把营业执照反复看了好几遍。 好啊!好啊!老支书连声赞叹,咱们屯子也有正经个体户了! 往后还得您多关照。赵卫国递上那包大前门。 这是干啥?老支书摆手,你能带着乡亲们挣钱,就是最大的孝敬! 从老支书家出来,赵卫国直接去了收购点。王猛正在给乡亲们称山货,看见赵卫国手里的红本本,眼睛顿时亮了。 办下来了? 赵卫国把营业执照端端正正地挂在墙上:从今天起,咱们是合法经营了! 来看热闹的乡亲们围了一圈,对着营业执照指指点点。 这下可好了,再不用提心吊胆了! 还是卫国有本事,敢想敢干! 黑豹守在营业执照下面,威风凛凛地蹲坐着,像是在守护这个重要的凭证。 晚上,赵卫国把家人都叫到堂屋,把营业执照放在炕桌上。 爹,娘,你们看。赵卫国的声音有些哽咽,从今往后,咱们能挺直腰杆做生意了。 赵永贵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执照,眼圈发红:好啊...咱老赵家,也有今天... 王淑芬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这下踏实了,再不怕人说闲话了。 赵卫东好奇地问:哥,有了这个,咱们就能随便做生意了? 要在政策允许范围内,赵卫国耐心解释,而且要照章纳税。 夜里,赵卫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营业执照就挂在对面的墙上,月光照在上面,那抹红色格外醒目。 黑豹似乎知道主人心事,悄悄跳上炕,挨着他卧下。 伙计,赵卫国摸着黑豹的头,咱们的好日子,这才刚开始。 第二天,赵卫国起了个大早。他找来一块玻璃,把营业执照精心装裱起来,又让李铁柱做了个木框。 至于这么金贵吗?王猛笑着问。 这是咱们的护身符,赵卫国认真地说,得好好保管。 挂牌仪式很简单,就是放了一挂鞭炮。但屯子里的乡亲们都来了,比过年还热闹。 老孙头看着营业执照,感慨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这新鲜玩意儿。 孙大爷,往后您采的山货,咱们照单全收!赵卫国大声说。 好!好!老孙头笑得合不拢嘴。 挂牌仪式后,赵卫国把王猛和李铁柱叫到屋里开会。 现在咱们是正规军了,赵卫国说,得立规矩。猛子,你负责对外联系;铁柱,你管收购;小梅记账。 三人异口同声。 还有,赵卫国补充道,从今天起,咱们每天对账,每月盘库。要干就干出个样子来! 黑豹蹲在门口,听着主人们商量大事,尾巴有节奏地晃动着。它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这个家正在发生重要的变化。 营业执照就像一道分水岭。从这天起,赵卫国的山货生意真正走上了正轨。再也不用躲躲闪闪,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傍晚,赵卫国站在收购点门口,看着夕阳下忙碌的景象,心里充满了希望。政策放开,执照在手,接下来就是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黑豹蹭了蹭他的腿,仰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忠诚的光。 走吧,赵卫国拍拍它,明天带你进山,咱们得抓紧备货了。 营业执照那张薄薄的纸,给这个年轻的猎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第205章 挂牌营业 一大早,赵家新盖的三间大砖房西头那间厢房门口就聚拢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脸上都带着点儿新奇和期盼。 赵卫国站在厢房门口,手里拿着个用红布盖着的木牌子。他爹赵永贵难得地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蓝布褂子,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王淑芬和张小梅在人群里忙着给来看热闹的乡亲抓瓜子、倒糖水。弟弟赵卫东和妹妹赵卫红更是兴奋地跑来跑去。 “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赵卫国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儿个,咱们‘赵家山货收购点’就算正式开张了!” 说着,他一把扯下红布,露出了底下刷着桐油、写着工整黑字的木牌子——“赵家山货收购点”。右下角还用稍小点的字写着“个体工商字第00087号”。这可是他昨天从公社工商所拿回来的硬牌子,揣怀里捂了一路,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哎呀妈呀,真挂上牌儿了!” “这可是咱们屯头一份儿啊!” “卫国这小子,是真能耐!”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和叫好声。这年头,能挂上这牌子的,那都是正经做买卖的,跟以前偷偷摸摸那可不一样了。 赵卫国把牌子递给早就等在旁边的李铁柱和王猛。李铁柱个高力气大,稳稳当当地把牌子挂在了早就钉好的门框钉子上。王猛则在下面指挥着:“左边高点,哎,对对,正了正了!” 挂牌子的时候,赵卫国注意到人群里有些老辈人,像孙大爷,眼神里除了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他明白,这是时代变了,老辈人见过太多风雨,如今看到小辈能光明正大地凭本事吃饭,心里肯定是五味杂陈。 “噼里啪啦——”一挂五百响的鞭炮被赵卫东点燃,炸开的红纸屑崩得老高,硫磺味儿混着泥土和庄稼的香气,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提神。 黑豹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但它没跑,只是警惕地竖着耳朵,紧紧贴在赵卫国腿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宣告这是它的地盘,谁也别想捣乱。 鞭炮放完,赵卫国推开厢房的门。里面收拾得利利索索,靠墙是一排新打的木头架子,分成好多格。地上放着几个大号的柳条筐和麻袋。最扎眼的是一张厚实的木头桌子,上面摆着一杆崭新的盘秤,还有一个算盘。张小梅已经红着脸站到了桌子后面,准备记账。这架势,看着比公社供销社也不差啥了。 “开张头三天,凡是来卖山货的,每斤多加一分钱,算是讨个彩头!”赵卫国大手一挥,又宣布了个好消息。 这话一出,人群更是炸了锅。一分钱听着不多,可架不住积少成多啊!这下,那些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也赶紧回家拿东西去了。 第一个上来的是老孙头。他拎着个麻袋,打开口子,里面是晒得干爽透亮的榛蘑,个个伞盖厚实,颜色正。 “孙大爷,您老这蘑菇采得好啊!”赵卫国拿起一个闻了闻,又捏了捏,确认干湿度。 “那必须的,都是顶着露水采的,穿成串儿在通风地儿阴干的,一点没捂。”老孙头颇为自得。 过秤,算账。张小梅拨拉着算盘珠子,声音清脆:“榛蘑,八斤三两,按八斤半算。收购价一块二,加开张彩头一分,一共是十块两毛八分。” 赵卫国从随身背着的军用挎包里数出钱,十块整的,两毛的,八分的,分文不差地递给老孙头。 老孙头接过钱,蘸着唾沫又数了一遍,褶子都笑开了:“好好好!卫国办事儿敞亮!” 有了老孙头打样,后面的人更踊跃了。张三婶拎来一篮子晾好的刺五加叶,李老四背来半口袋野山核桃,还有拿来晒干的蕨菜、猴腿儿的,拿来新采的椴树蜜的,甚至还有半大小子拎着用柳条穿着的几串儿沙半鸡(一种野鸡)和野兔。 赵卫国来者不拒,但验货也仔细。 “三婶,你这刺五加叶子有点老了啊,晒得也有点急,颜色发黑,品相差了点,我得给你算八毛一斤。” “李四叔,这山核桃仁儿不够饱满,瘪子多了点,一块钱一斤顶天了。” “这沙半鸡不错,肥实!按一块五一斤算!” 他说话在理,价钱也给得公道,比走远路送去公社供销社还划算几分,再加上那额外的一分钱彩头,来卖货的即使被压了点价,也都高高兴兴地拿了钱,盘算着明天再去哪儿踅摸点好货。 王猛负责维持秩序,嘴里不停地喊着:“别挤别挤,排好队,都有份儿!谁再往前挤,当心黑豹咬你裤裆!”他这一喊,惹得众人哄堂大笑,气氛更加热闹。 李铁柱则帮着把收上来的山货分门别类地放到架子上,或者装进麻袋、筐里,干得满头大汗,却乐呵呵的。 黑豹起初还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后来见主人和两个熟人都忙活着,来的也都是笑脸,它也渐渐放松下来,找了个太阳地儿趴下,但耳朵还是支棱着,时不时抬眼扫视一圈。 快到晌午头,人稍微少了点。赵卫国刚喘口气,就看见屯里有名的懒汉二驴子晃晃悠悠地过来了,手里拎着个小布口袋。 “卫国,收……收我这个不?”二驴子把口袋往桌上一放,眼神躲闪。 赵卫国打开口袋一看,里面是些五味子,但颜色发暗,夹杂着不少叶子和细枝,明显是图省事,连枝带叶一块撸下来的。 “二驴哥,”赵卫国皱了皱眉,“你这五味子没挑拣啊,杂质太多,而且有的没熟透,有的又熟过头了,这我收了没法卖啊。” 二驴子一听就急了:“咋就不能收了?都是山里长的,你便宜点收呗!” “不是便宜贵的事儿,”赵卫国态度坚决,“品相差,药效也受影响。你这拿回去,把叶子树枝捡干净,熟过头的、青疙瘩都挑出来,我按品相给你算钱。” 二驴子嘟囔着“事儿真多”,不情不愿地拎着口袋走了。 王猛凑过来低声道:“跟他废啥话,爱卖不卖。” 赵卫国摇摇头:“猛子,咱做的是长久买卖,信誉和东西的质量是根本。今天收了他的次货,明天就有人拿更次的来糊弄。这口子不能开。” 王猛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这个理儿。” 晌午,王淑芬和张小梅做了两大锅苞米茬子粥,贴了一锅大饼子,又炒了个鸡蛋酱,切了一盆水灵灵的黄瓜、小葱、水萝卜,算是蘸酱菜。给帮忙的李铁柱、王猛,还有几个路远没走的乡亲都管了饭。大家围着锅台,吃得喷香。 下午,收购点又忙活了一阵。等到日头偏西,再没人来了,赵卫国三人才松了口气。看着屋里堆起来的山货,心里都充满了成就感。 张小梅把账本拿给赵卫国看。今天一共收了一百多块钱的货,主要是干蘑菇、山野菜和野核桃。本钱加上开张多给的一分钱彩头,花出去将近一百三。 “本钱下去得快,但这些东西收拾好了,送到县里,少说也能赚个三四十。”赵卫国心里盘算着。这还只是开始,等过段时间松子、元蘑下来,那才叫大头。 收拾利索,锁好门。赵卫国拍了拍一直守在门口的黑豹的脑袋:“老伙计,今儿个辛苦你了。” 黑豹用大头蹭了蹭他的手,尾巴摇得欢实。 晚上,赵家吃的就是晌午剩的蘸酱菜和大饼子,又熬了点儿小米粥。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围着炕桌,都吃得格外香甜。 赵永贵抿了一口小酒,感叹道:“真没想到,咱老赵家也能有今天。” 王淑芬也笑着:“是啊,这日子,有奔头!” 赵卫国没说话,心里却在想着下一步。光靠收购还不够,得有自己的特色和拳头产品。后园子那几垄参苗长势不错,但那得等年头。眼前,还得是靠这大山,靠这满山的宝贝,也靠身边这条忠实的猎犬。 第206章 黑豹坐镇收购点 自打“赵家山货收购点”那刷着桐油的木牌子一挂,赵家这西厢房就成了靠山屯最热闹的地界之一。天刚蒙蒙亮,就有人挎着篮子、背着口袋在门口晃悠了。而在这日渐增多的人流里,总有一个威风凛凛的身影,雷打不动地趴在门口那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那就是黑豹。 这狗东西如今彻底长开了,骨架粗壮,肌肉线条流畅,一身黑毛油光锃亮,在初秋的太阳底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它往那儿一趴,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皮耷拉着,看似在打盹,但那两只耳朵却像雷达似的,时不时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的动静。但凡有个生人靠近,或者谁的动作大了点,它那琥珀色的眼睛立刻就睁开了,没什么情绪地盯着你看,直看得人心里发毛。 它往那一趴,比挂十个“闲人免进”的牌子都管用。 起初,还有些不懂事的小娃娃想凑过去摸它,都被自家大人赶紧拽了回来,低声呵斥:“瘪犊子,不要命了?那大狗也是你能摸的?瞅着跟半大牛犊子似的,一口能把你屁股蛋子咬掉!”孩子们被吓得噤若寒蝉,只敢远远地看着那“大狗”,眼里又是害怕又是羡慕。 黑豹也通人性,对屯子里这些常来常往的乡亲,它基本不理不睬,只要你不往收购点里硬闯,不对赵卫国龇牙炸毛,它就当你是空气。但它往那一趴,无形中就镇住了一些歪心思。 比如屯子里有名的二流子,外号“刘老歪”的,前几天溜溜达达过来,想趁着人多手杂,顺走一把晾在门口筐里的山核桃。他刚伸手,原本趴着的黑豹喉咙里就发出一声低沉的、极具威胁性的“呜噜”声,身子也微微抬起,作势欲扑。那眼神,冰冷得跟刀子似的。刘老歪当时就僵那儿了,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都白了。最后还是赵卫国瞅见了,呵斥了黑豹一声,黑豹才重新趴下,但眼睛还死死盯着刘老歪。刘老歪臊眉耷眼地缩回手,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畜生玩意儿”,灰溜溜地走了,再没敢往跟前凑。 这事儿传开之后,大伙儿都知道赵卫国这收购点有条不好惹的“镇宅神兽”,那些个想占小便宜、耍无赖的,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黑豹一口啃的。 这天半晌午,日头暖洋洋的。张小梅在屋里桌子后头扒拉算盘记账,赵卫国和王猛在整理刚收上来的几袋子松塔。黑豹依旧在门口坚守岗位。 突然,屯子里的半大小子狗剩子慌里慌张地跑过来,边跑边喊:“卫国哥!卫国哥!不好了!老钱家那口大公猪跑出来了!正往这边拱呢!拦不住!” 赵卫国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老钱家那口“约克夏”大白公猪,是屯里的配种王牌,性子烈,块头大,起码得有三百多斤,平时关在结实的圈里,这要是跑出来,横冲直撞的,伤着人或者糟蹋了谁家菜园子都是麻烦事。 他刚放下手里的松塔,就听见外面一阵骚动,夹杂着妇女的惊叫和男人的呵斥声。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哼哼唧唧的白色身影,甩着两只大耳朵,晃荡着獠牙,顺着屯中的土路就冲了过来,目标直指收购点门口!这畜生大概是闻到了收购点里各种山货混杂的香气,或者是被这边聚拢的人气吸引,低着头,鼻子嗅着地,不管不顾地就往里冲。 门口等着卖山货的乡亲们吓得纷纷躲闪。这要是被这大家伙撞一下,或者那獠牙挑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快拦住它!” “这瘪犊子玩意儿,咋跑出来了!” “小心它撞门!”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一直趴着的黑豹“噌”地站了起来!它全身的毛发瞬间炸开,体型仿佛都大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不再是警告,而是充满杀气的低吼。它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微微伏低身体,双目死死锁定冲过来的公猪,摆出了标准的狩猎姿态。 那大公猪显然也没把黑豹放在眼里,或者说它根本就没注意,依旧闷着头往前冲,距离门口不到十米了! “黑豹!别硬上!”赵卫国怕黑豹吃亏,赶紧出声喊道。这公猪皮糙肉厚,力气又大,狗跟它硬拼容易受伤。 但黑豹似乎有自己的判断。就在公猪即将冲进收购点门廊的瞬间,它动了!不是正面扑击,而是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敏捷地侧身滑步,绕到了公猪的侧后方,对准公猪那相对脆弱的后腿腿弯处,张嘴就是一口! 这一下又快又狠! “嗷——!”大公猪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笨拙地扭动身躯,想把黑豹甩开。 可黑豹一击即退,毫不恋战,迅速跳开几步,继续保持着低伏的姿势,龇着森白的牙齿,紧紧盯着公猪,寻找下一次机会。 公猪被激怒了,调转方向,红着小眼睛,喘着粗气,朝着黑豹拱了过来。黑豹极其灵活,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公猪的冲撞,时不时还抽冷子在公猪的耳朵、侧肋等部位咬上一口。它不贪功,每次攻击都让公猪疼痛难忍,却又造不成致命伤。 这就像个经验丰富的斗牛士在戏弄一头笨牛。公猪被耍得团团转,嚎叫连连,却连黑豹的毛都碰不到一根。反而因为疼痛和烦躁,体力消耗巨大,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拉风箱一样。 这时候,老钱和他儿子也拿着棍子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看到这场景,老钱又急又气,拿着棍子却不敢轻易上前,怕误伤了黑豹,或者更激怒公猪。 赵卫国看准时机,从屋里抓出一把刚才准备喂鸡的玉米粒,朝着公猪侧面的空地撒了过去。金黄的玉米粒哗啦一声散在地上。 那公猪折腾了半天,又累又饿,闻到玉米的香味,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哼哼着就要去拱食。 黑豹见状,也不再紧逼,但依然保持着警惕,堵在通往收购点的方向。 老钱和他儿子赶紧趁机上前,用绳子套索熟练地套住公猪的脖子,连拉带拽,总算把这“瘟神”给弄走了。临走前,老钱还不好意思地对赵卫国说:“卫国啊,对不住对不住!这瘪犊子畜生,回头我非狠狠揍它一顿!多亏了你家黑豹了,要不指不定闯多大祸呢!” 赵卫国摆摆手:“钱叔,没事,人没事就行。赶紧弄回去吧,圈门可得整牢靠点。”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黑豹化解了。围观的乡亲们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围上来,对着黑豹竖起大拇指。 “好家伙!这黑豹真厉害啊!” “比好些大老爷们儿都顶用!” “有它在,这收购点可太平了!” 黑豹见威胁解除,又重新趴回了那块青石板,舔了舔刚才撕咬时沾上的一点尘土,恢复了那副看似慵懒实则警惕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斗只是大家的幻觉。只有它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依旧锐利的眼神,证明着它随时可以再次暴起。 张小梅从屋里出来,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递给黑豹一块早上剩下的贴饼子。黑豹也没客气,三两下就吞了进去,用大头蹭了蹭张小梅的手。 王猛凑到赵卫国身边,啧啧称奇:“卫国,你说黑豹这脑子是咋长的?它咋就知道不能跟那猪硬碰硬呢?专挑软和地方下嘴,还知道躲。” 赵卫国看着忠诚的伙伴,眼里满是自豪,他拍了拍王猛的肩膀,说了句颇有深意的话:“猛子,这就跟咱们做生意一样,光靠蛮力不行,得知己知彼,懂得进退。黑豹啊,它是在山里练出来的,比好多人都懂这个理儿。” 夕阳西下,收购点渐渐安静下来。黑豹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它依旧坚守在那里,像一名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个给赵家、也给靠山屯带来新希望的方寸之地。有它在,赵卫国心里就格外踏实。这狗,不只是猎犬,更是家人,是伙伴,是他在这八十年初的东北黑土地上,闯荡出一片天地的底气之一。 第207章 王猛开拓新渠道 收购点的生意日渐红火,靠山屯及周边几个屯子的山货,如同百川归海般汇聚到赵家那间西厢房。屋里头的干蘑菇、山野菜、野核桃、松塔之类的,都快堆成小山了。赵卫国看着这些宝贝,心里头高兴,但也开始琢磨新的出路。 光靠零散卖和往公社供销社送,这量终究有限,价钱也被掣肘。他深知,要想把这份产业做大,必须找到更稳定、吞吐量更大的销路。这事儿,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王猛。 王猛这小子,脑瓜子活络,嘴皮子利索,见人能说人话,见鬼能说鬼话,天生就是块搞外交、做销售的料。让他整天窝在收购点里过秤、搬货,属实是屈才了。 这天晚上,赵卫国把王猛和李铁柱叫到自家屋里,炕桌上摆着一盘炒松子,一壶沏好的碎茶叶子水。 “猛子,咱这收购点,货是越收越多,光指着附近这点消化能力,怕是不行。”赵卫国抓起几粒松子,边嗑边说,“我寻思着,得往外走走,找找大买主。” 王猛眼睛一亮,他把手里的松子壳往地上一扔,拍了下大腿:“卫国,我早就想说了!咱这老林子里的好东西,窝在屯子里卖,那是珍珠土里埋——显不出亮儿来!就得往外捣腾!你说吧,咋整?我听你的!” 旁边李铁柱闷头嗑松子,憨声道:“往外整?那得去县里吧?咱也不认识人啊。” “不认识怕啥?”王猛一扬脖子,“鼻子底下长着嘴,还能问不着路?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这事儿,我看行!” 赵卫国看着王猛这跃跃欲试的劲儿,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就需要这股子闯劲。他详细跟王猛交代:“猛子,这回你先去县里探探路。目标就两个,一个是县土产公司,那是公家单位,收货量大,要是能搭上线,以后咱的货就不愁卖了。另一个是县招待所,还有那几个大点的国营饭店,他们需要好山货撑场面,价钱能给得高些。” 他顿了顿,从炕柜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蓝布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分门别类用小布袋装好的样品:品相顶好的椴树蜜一小罐,肉厚色正的榛蘑一小袋,均匀饱满的五味子一小包,还有几只处理干净的沙半鸡。 “这是样品,你带着。见着管事的,嘴甜点儿,该递烟递烟,让人家看看咱的成色。”赵卫国又数出五十块钱和一些辽宁省粮票、肉票递给王猛,“这是盘缠和活动经费,该花钱的地方别小气,住店、吃饭,别亏着自己。但账目得清楚,回来咱们对。” 王猛接过钱和样品,感觉肩头沉甸甸的,这是卫国哥对他的信任啊!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卫国,你放心!我王猛要是不把这路子趟开了,我都没脸回来见你!” 李铁柱在一旁叮嘱:“猛子,县里车多,你走路看着点车。还有,住店把钱揣好,可别让小绺(小偷)给摸了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王猛就背着他的蓝布包袱,揣着干粮和水壶,步行到公社,赶最早那趟班车去县城。赵卫国和李铁柱一直把他送到屯子口。 “等我的好消息!”王猛跳上那辆破旧的公共汽车,从车窗探出身子,用力挥着手。 黑豹站在赵卫国身边,看着远去的汽车,喉咙里发出几声疑惑的呜咽,似乎不明白这个经常逗弄自己的伙伴要去哪里。 王猛这一走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赵卫国表面上依旧沉稳地打理着收购点的生意,指挥李铁柱把收来的山货进一步筛选、晾晒,该去杂的去杂,该分类的分类,提升品质。但他心里也惦记着王猛那边,毕竟这年头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啥情况都可能遇到。 第三天下午,日头都快落山了,收购点也准备关门了。就在赵卫国帮着张小梅对账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点嘚瑟意味的口哨声。 紧接着,风尘仆仆但精神头十足的王猛就出现在了门口,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笑容,头发被风吹得像草窝,但眼睛亮得吓人。 “卫国!铁柱!小梅!我回来啦!”王猛嗓门洪亮,一扫几天的疲惫。 赵卫国心里一松,看他这表情,事情八成是办成了。他赶紧把人让进屋,张小梅麻利地倒了一碗温开水递过去。 王猛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用袖子一抹嘴,也顾不上歇,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战果”。 “卫国,你是没看见!我到了县里,先找地方住下,就是汽车站旁边那家‘人民旅社’,一晚上一块二,带开水票。”王猛开始滔滔不绝,“第二天,我直接就奔县土产公司去了。好家伙,那大门楼,真气派!门口还有看门的,我差点没让进去。” “那你咋进去的?”李铁柱好奇地问。 王猛得意地一扬眉毛:“我啊,我没硬闯。我在门口转悠了一会儿,瞅见个看着面善的老师傅出来,赶紧上去搭话,敬了根‘大生产’,就说我是下面公社来的,有点好山货想请公司的领导看看。那老师傅看我挺实在,就指点我,说采购科的王科长平时爱喝口茶,上午一般都在办公室。” 他模仿着当时的场景:“我就按老师傅说的,找到了采购科。敲门进去,嚯,一屋子人。我直接就问哪位是王科长?一个戴着眼镜、梳着干部头的中年人就抬头看我。我赶紧上前,先把那罐椴树蜜递上去,说:‘王科长,您好,我是长白山脚下靠山屯的,我们那儿的椴树蜜,那是顶风香出十里地,纯着呢!您尝尝看!’” 赵卫国听着,暗暗点头,王猛这小子确实会来事儿,知道投其所好,也能拉下脸。 “那王科长开始还挺严肃,看我拿出的蜂蜜成色确实好,金黄金黄的,透亮!又看了我带去的榛蘑、五味子,个个都是精品。脸色就缓和多了。”王猛继续道,“我又赶紧递上一根烟,给他点上。他就问我们那边产量咋样,品质能不能保证。我就拍着胸脯保证,说我们有自己的收购点,有专人筛选,品质绝对杠杠的!而且,我们离林场近,以后松子、元蘑下来,量更大!” “后来呢?他答应收了?”李铁柱急着问。 “哪有那么快!”王猛笑道,“人家是公家单位,讲究程序。不过王科长说了,让我们先送一批货过来,按样品这个标准,他们验收合格了,就可以考虑建立长期收购关系!价格嘛,比公社供销社的收购价,每斤能高出一到两分钱!关键是量大啊!有多少要多少!”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赵卫国脸上露出了笑容。能搭上县土产公司的线,就等于有了一个稳定的出货渠道,意义重大。 “还有呢!”王猛显然还没说完,兴奋劲更足了,“从土产公司出来,下午我又跑了县招待所和‘工农兵饭店’。招待所那个管后勤的主任,开始也爱答不理。我直接就把那几只沙半鸡拎出来了,说:‘主任,您看这野味,肥不肥?咱们山里现抓的,新鲜!您这招待上级领导,桌上摆这么一盘,那多有面子!’” 他学着那个主任的腔调:“那主任一看,眼睛就亮了!当场就问我还有没有,价钱好说!饭店那边也是,他们对品相好的山野菜和野味特别感兴趣,说城里人就好这口!我跟他们都初步谈好了,以后咱有啥好货,特别是野味、鲜蘑之类的,可以直接往他们那儿送,价钱比土产公司还高!” 王猛一口气说完,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满是建功立业后的自豪感。 “猛子,这回你可立了大功了!”赵卫国用力拍了拍王猛的肩膀,由衷地说道。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王猛开拓的这几个新渠道,一下子就把收购点的销售局面打开了。 张小梅也抿嘴笑着,赶紧去灶房张罗饭菜,说要给王猛接风洗尘。 晚上,赵家饭桌上格外丰盛。王淑芬用王猛带回来的好消息一高兴,特意炖了个小鸡蘑菇粉条,金黄的鸡肉、爽滑的粉条配上榛蘑特有的香气,满屋飘香。又切了一盘咸菜疙瘩丝,淋上点香油,算是犒劳功臣。 王猛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吹嘘着自己在县里的“英勇事迹”,比如怎么跟招待所主任斗智斗勇,怎么在饭店后厨跟大师傅套近乎,说得唾沫横飞,引得赵卫东和赵卫红两个小家伙崇拜不已。 赵卫国听着,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渠道有了,接下来就是要保证货源的质量和稳定供应。同时,他也意识到,随着生意做大,以后免不了要跟各个单位、各色人等打交道,王猛这块材料,还得好好打磨,将来好能独挡一面。 第208章 钓老鳖 九月的天,早晚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但晌午头的大日头还是有点烤人。收购点的生意步入了正轨,有王猛开拓的新渠道,有李铁柱和张小梅帮着打理日常,赵卫国总算能稍微喘口气。这天下午,见没什么急事,他心血来潮,想起屯子南头那条牤牛河里的一个老潭湾,心里琢磨着去碰碰运气。 “铁柱,你看会儿点,我带黑豹去河边溜达溜达。”赵卫国跟李铁柱打了声招呼。 李铁柱正吭哧吭哧地把晒好的榛蘑装袋,头也不抬地应道:“去吧卫国,这儿有我呢。” 王猛在一旁整理账本,闻言抬起头,咧嘴一笑:“咋啦卫国?收购点刚消停两天,你这猎人的瘾头又上来了?想去打点野味?” 赵卫国笑着摇摇头:“不打枪,今儿个换个花样,去钓钓老鳖。” “钓王八?”王猛来了兴趣,“那玩意儿滑溜得很,可不好弄。听说用猪肝最好使,你家有吗?” “我娘早上刚去供销社割了点儿,我抠搜一小块就行。”赵卫国说着,进屋跟王淑芬说了一声。王淑芬听说儿子要去钓鳖,虽然觉得那玩意儿没啥吃头,但还是从挂在房梁下的篮子里,切了一小块新鲜的猪肝递给他,叮嘱道:“早点回来,别贪黑。” 赵卫国找了个旧鱼篓,把猪肝放进去,又拿上一捆结实的尼龙线,几根大号缝衣针烧红弯成的钩子。他没带鱼竿,钓老鳖用不上那玩意儿。 “黑豹!走!”他招呼一声。 原本趴在门口青石板上打盹的黑豹立刻站了起来,抖了抖油光水滑的皮毛,兴奋地摇着尾巴跟了上来。对它来说,跟主人进山下水,就是最快乐的事情。 牤牛河离屯子不远,水流平缓的地方形成了几个深潭,水色墨绿,看着就觉着里面有货。赵卫国带着黑豹,轻车熟路地来到一个背阴的老潭湾。这里水草丰茂,岸边是老柳树盘虬的根须,伸进水里,正是老鳖喜欢藏身的地方。 他找了一处平坦的河岸,蹲下身。黑豹也安静地蹲坐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着主人忙活,不明白今天为啥不来水里扑腾,而是摆弄起线和肉块。 赵卫国把尼龙线的一头牢牢系在岸边一棵小树的根部,另一头拴上那枚粗针弯成的钩子。然后,他把那块鲜红的猪肝小心地穿在钩上,确保钩尖被完全包裹住,但又不能穿得太厚实,得让血腥味儿能散出去。 “伙计,这玩意儿叫老鳖,也叫王八,大补。”赵卫国一边忙活,一边像是跟黑豹聊天,也像是自言自语,“这东西精得很,在水底泥里趴着,闻到这猪肝的腥气,就会过来吞食。它咬钩慢,得沉住气。” 准备好后,他抓住线的中段,轻轻抡了几圈,借着惯性,“噗通”一声,将带着猪肝的钩子远远地抛到了潭心深水区。尼龙线缓缓沉入墨绿色的水中,只在岸边小树上留了一截线头。 他如法炮制,在不同的位置,比如水草边缘、柳树根须附近,又下了两副钩子。下完钩,他就不管了,找了棵大树下的阴凉地坐下,背靠着树干,闭目养神起来。钓老鳖急不得,有时候等上小半天都不一定有动静,全凭耐心和运气。 黑豹起初还警惕地盯着水面,过了一会儿,见没啥动静,也趴在赵卫国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依旧竖着,听着周围的虫鸣鸟叫和水流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偏西,河面上泛起金色的粼光。就在赵卫国以为今天要空军(一无所获)的时候,系在最近处那棵小树根上的尼龙线,突然被猛地扯动了一下! 不是鱼咬钩那种急促的抖动,而是一股沉稳、持续向外拉拽的力量! “来了!”赵卫国眼睛一亮,瞬间起身。 黑豹也立刻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紧紧盯着那根被绷直的尼龙线。 赵卫国没有立刻收线。他深知老鳖的习性,这东西咬钩后,会死死叼着食物往深水区或者淤泥里钻,如果立刻用力拉,很容易脱钩或者线被磨断。他耐心地等着,感受着线那头传来的力量。 过了约莫一两分钟,感觉那拉扯的力量稍微松懈了一瞬,他猛地双手交替,开始快速而稳健地收线!尼龙线被绷得笔直,发出吱吱的声响,显然水下的东西分量不轻,还在拼命挣扎。 黑豹兴奋地在岸边来回走动,冲着水面汪汪叫了两声,但又不敢下水,它似乎也本能地感觉到水下的东西不一般。 赵卫国沉住气,不跟它硬较劲,时而收紧,时而稍微放松,消耗着它的体力。渐渐地,水下的挣扎减弱了。随着线越收越短,浑浊的河水翻涌,一个黑乎乎、圆盘状的东西被拖出了水面! 好家伙!真不小! 那是一只硕大的野生老鳖,背甲比赵卫国用的海碗口还大一圈,呈暗绿色,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纹路和藻类,边缘厚实。它被拖上岸,四肢和脑袋都紧紧缩在壳里,只有那根尼龙线从它紧闭的嘴角延伸出来。 黑豹第一次见到这种“硬壳怪”,好奇地凑上前,用鼻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老鳖的背甲。老鳖一动不动,装死到底。黑豹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鳖壳硬邦邦的,它似乎觉得这东西很新奇,围着转了好几圈,不时发出疑惑的哼哼声。 赵卫国没敢大意,老鳖咬人可是死不松口的。他一只手用脚轻轻踩住老鳖的背甲边缘,另一只手熟练地解开尼龙线,找到钩子,小心地从它嘴里取了出来。好在钩得不算太深,没伤到要害。 他把这只沉甸甸的老鳖扔进鱼篓,掂量了一下,少说也有四五斤重!这可是真正的野生大补之物,在这年头,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运气来了挡不住,过了一会儿,另一副钩子也有了动静。这次收获的是一只稍小点的,但也有两三斤。 看看天色不早,赵卫国心满意足地收了剩下的钩子,带着两只战利品,招呼上还在研究鳖壳的黑豹,打道回府。 回到家,他把鱼篓往院里一放,立刻引来了全家人的围观。 “哎呀妈呀!这么大个儿的王八!”王淑芬惊呼。 赵永贵拄着拐杖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嗯,是正儿八经的野生货,有些年头了,好东西。” 赵卫东和赵卫红又怕又好奇,躲在门口探头探脑。 黑豹把那只大老鳖从鱼篓里扒拉出来,继续用爪子拨弄着坚硬的背甲,似乎想弄明白这玩意儿能不能吃。 赵卫国笑道:“别费劲了伙计,这壳你可啃不动。晚上给你喝汤。” 他亲自动手处理。烧开水一烫,刮掉老鳖背甲和裙边上的那层薄皮,去除内脏,清洗干净。斩成块后,放入大铁锅里,只加了姜片、几粒花椒和足够的井水,准备清炖。王淑芬又往里扔了一把泡发好的干蘑菇,说是借借味,也更滋补。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没过多久,一股独特的、带着浓郁胶质感的鲜香就从锅盖边缘弥漫出来,越来越浓。 晚饭时分,一大盆清炖老鳖汤端上了炕桌。汤色清亮中带着些许奶白,鳖肉酥烂,裙边厚实透明,颤巍巍的,看着就诱人。王淑芬又拌了个黄瓜丝,切了一碟咸菜疙瘩,主食是金黄的大饼子。 赵卫国先给赵永贵和王淑芬各盛了一大碗,里面带着满满的肉和裙边。“爹,娘,你们多喝点,补补身子。” 又给眼巴巴的弟弟妹妹盛上。 最后才给自己和张小梅盛。 他给黑豹的食盆里也倒了不少汤,混着些拆下来的碎肉和饼子块。黑豹闻了闻,立刻大口舔食起来,看来对这味道很是满意。 赵卫国喝了一口汤,那股鲜味直冲脑门,带着胶质的粘稠感,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鳖肉嫩滑,裙边软糯弹牙,真是难得的至鲜之味。 “嗯!真鲜亮!”赵永贵喝得额角冒汗,连连称赞。 “这玩意儿,听说大补元气呢。”王淑芬也小口喝着汤,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 赵卫东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哥,以后咱常去钓呗!” 赵卫国笑道:“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哪能天天有。不过,知道这法子,以后隔三差五去碰碰运气也行。” 一顿饭吃得一家子心满意足,浑身暖透。黑豹把自己的食盆舔得干干净净,连盆边都舔了好几遍,然后趴在自己的窝里,惬意地眯着眼,还在回味着那鲜美的汤汁。它偶尔还会瞥一眼被赵卫国扔在院角的那两个空鳖壳,似乎在琢磨,这硬邦邦的玩意儿,里面咋就能藏着那么好吃的东西呢? 夜色渐深,赵家屋里弥漫着老鳖汤的余香和家庭的温馨。 第209章 采集刺嫩芽焯酱 阳历九月,关外已经有了明显的秋意。早晚的风带着沁人的凉,吹得人精神抖擞。地里的苞米棒子揣上了沉甸甸的“大金牙”,山上的柞树叶边缘也开始泛黄。这是个收获的季节,山林里的宝贝层出不穷,除了日渐肥硕的野兽,还有各种进入成熟期的野果和需要抓紧时间采集的最后一批山野菜。 这天一早,赵卫国站在自家院里,抬头看了看瓦蓝瓦蓝的天,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活计。收购点有王猛和张小梅盯着,李铁柱带着几个社员在参圃那边除草,他今天打算带黑豹去南坡那边转转。南坡背风向阳,有那么几片刺嫩芽长得晚,这会儿应该还能赶上最后一茬嫩芽,再晚几天,芽苞一展开,长出硬刺,就没法吃了。这开春头茬和秋末最后一茬的刺嫩芽,都是难得的鲜物。 “娘,我晌午前回来,瞅瞅南坡还有没有刺嫩芽了。”赵卫国一边往一个旧挎包里装麻袋和柴刀,一边对在灶房忙活的王淑芬说。 “这都秋了,还能有吗?”王淑芬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要有就采点回来,焯水冻上点,冬天也是个菜。” “我估摸着还有,南坡那块儿背阴,发得晚。”赵卫国很有把握地说。他这笃定,源于前世模糊的记忆和对这片山林的了解。 “带着黑豹,小心点。”王淑芬照例叮嘱。 黑豹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从狗窝里蹿出来,它如今已是威风凛凛的成年猛犬,肩高接近成年人的腰,四肢粗壮,肌肉线条流畅,一身黑毛在秋日阳光下如同缎子般闪亮。它亲热地用大头蹭了蹭赵卫国的手,尾巴有力地摇晃着。 赵卫国背上挎包,拍了拍黑豹结实的脖颈:“伙计,走,进山!” 一人一狗,出了屯子,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南坡走去。路两旁的草尖上挂着白亮的秋霜,空气清冽,吸进肺里格外舒坦。黑豹跑在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不时抬起后腿在路边的草丛或树根处留下标记,宣告着自己的领地。 到了南坡,果然在几处岩石缝隙和背风的灌木丛边,找到了那片刺嫩芽灌木。大部分枝条上的芽苞已经展开成叶子,变得坚硬多刺,但在一些枝条的顶端,确实还零星挂着一些深绿色、略带紫红的最后一茬嫩芽,比春天的要小一些,但依旧肥厚饱满。 “还行,没白来。”赵卫国满意地笑了笑。他放下挎包,拿出柴刀,小心地避开那些尖锐的硬刺,寻找着可以下手的嫩芽。采这玩意儿需要耐心和技巧,看准了,用指甲掐住嫩芽的根部,轻轻一掰,“啪”一声脆响,嫩芽就下来了。动作要快,不然容易被旁边的硬刺扎到。 黑豹对这片带刺的灌木丛兴趣不大,它更专注于在周围巡逻。它的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着,捕捉着山林里的一切异响。突然,它停下脚步,鼻子朝不远处的榛柴棵子方向使劲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身体微微伏低,呈现出警戒姿态。 赵卫国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顺着黑豹警示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榛柴棵子一阵晃动,接着,一个灰褐色的、圆滚滚的身影笨拙地钻了出来,竟是一头半大的野猪!看样子是离群独自活动的,獠牙还没完全长成,但个头也不小了,估摸着得有百十来斤。 那野猪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人和狗,它愣了一下,小眼睛警惕地盯着赵卫国和龇牙低吼的黑豹。 赵卫国心里一紧,手悄悄摸向了挎包里的柴刀。他今天没带枪,真要跟这野猪冲突起来,虽说有黑豹帮忙,但也难免挂彩。他低声对黑豹喝道:“黑豹,别动!” 黑豹极其听话,虽然依旧保持着攻击姿态,龇着森白的牙齿,但没有贸然扑上去。 人和狗,野猪,三方在秋日的山坡上形成了短暂的对峙。野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用鼻子拱着地上的落叶,似乎在权衡利弊。它大概觉得眼前这一人一狗不好惹,尤其是那条大黑狗,散发着让它不安的气息。 对峙了约莫一两分钟,那野猪最终做出了选择。它低吼一声,不是进攻,而是掉转头,甩着短小的尾巴,飞快地钻进了另一边的密林里,消失不见了。 赵卫国这才松了口气,手心微微有些汗湿。他走过去,拍了拍黑豹的脑袋:“好样的!又立一功!”要不是黑豹提前预警,他可能就被那野猪悄悄摸到跟前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黑豹得到主人的夸奖,尾巴摇得更欢了,用舌头舔了舔赵卫国的手。 经过这个小插曲,赵卫国加快了采集速度。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硬刺,专挑那些最嫩的芽尖下手。花了小半个上午,总算采了满满一挎包的刺嫩芽,虽然量不大,但足够家里人尝个鲜了。 “走,回家,给你弄好吃的。”赵卫国招呼黑豹。 回到家里,王淑芬看到儿子采回来的刺嫩芽,很是惊喜:“哎呀,还真有呢!这秋后的刺嫩芽,味儿更足!” 她麻利地烧开水,将刺嫩芽清洗干净后,放入翻滚的开水中焯烫。绿色的嫩芽在热水中迅速变得更加翠绿,特有的清香气也弥漫开来。焯烫十几秒后,立刻捞出来,放入凉水盆里拔凉,这样可以保持其爽脆的口感和鲜亮的色泽。 焯好水的刺嫩芽捞出来,控干水分,碧绿如玉,看着就惹人喜爱。王淑芬又打了几个鸡蛋,用豆油炒了一碗金黄油亮的鸡蛋酱。同时洗了一小盆小葱、黄瓜段和水萝卜。 晌午饭,主食是热气腾腾的高粱米水饭,菜就是这原汁原味的刺嫩芽蘸鸡蛋酱,配上新鲜的水灵菜。 赵卫国夹起一筷子翠绿的刺嫩芽,在浓香的鸡蛋酱里打个滚,送入口中。焯水后的刺嫩芽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嫩,一股浓郁的、带着山野气息的清香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鸡蛋酱的咸香,味道层次分明,鲜美无比!这秋末的最后一茬,确实比春芽更多了一份醇厚的风味。 “嗯!香!还是这口儿对味儿!”赵卫国满足地叹了口气。这种纯粹的山野之味,是任何大棚蔬菜都无法比拟的。 连黑豹都分到了一点没放酱的刺嫩芽拌在它的饭食里,它似乎也挺喜欢这清新的味道,吃得津津有味。 赵永贵也吃得眯起了眼:“这玩意儿,城里人可爱吃这口。可惜量少了点,不然送到县里招待所,准保受欢迎。” 赵卫国点点头,心里记下了。这提醒了他,除了大宗的山货,这些时令性极强的、品质上乘的“稀罕物”,同样可以成为他拓宽市场的亮点。他看着窗外秋高气爽的天空,嘴里回味着刺嫩芽的清香,对未来的规划更加清晰。 第210章 移植野生蓝莓丛 眼瞅着进了十月,天儿一天比一天凉。一早一晚,呵出的气都带着白雾儿。地里的庄稼该收的都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秸秆还立在地里,等着霜打过后再收拾。山林也褪去了夏日的浓绿,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黄与红,像是打翻了画匠的颜料盘子。 赵卫国这些日子除了打理收购点的生意,心里头一直琢磨着一件事——移植蓝莓(当地人也叫“都柿”)。这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不是一天两天了。前世他模糊地知道,这长在深山老林里的蓝色小浆果,未来会变得金贵得很,城里人稀罕,说是啥富含花青素,抗氧化,对身体好。这会儿山里野生蓝莓多得是,但采摘不易,产量也不稳定。要是能移几棵到自家园子里,好生伺候着,说不定就能摸索出人工培育的门道,将来也是个来钱的路子。 这天晌午,日头还算暖和。赵卫国跟王淑芬打了声招呼:“娘,我下晌去北沟那边转转,挖几棵都柿栽子回来,试试看能不能在园子里养活。” 王淑芬正在院里晾晒干豆角,闻言直起腰,有些不解:“那玩意儿满山都是,酸了吧唧的,除了泡酒,有啥吃头?费那劲干啥?” 赵卫国笑了笑,也没法细说,只道:“我看着稀罕,试试呗,万一成了,以后咱家院子里就能摘着吃,多方便。” “随你吧,别跑太深,早点回来。”王淑芬知道儿子主意正,也没再多问。 赵卫国找来一把结实的铁锹,一个厚实的麻袋,又往挎包里塞了捆麻绳。黑豹见主人又要出门,兴奋地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走,伙计,今儿个带你去弄点新鲜玩意儿。”赵卫国拍了拍黑豹的脑袋,扛起铁锹出了门。 北沟那边有一片塔头甸子,地势低洼潮湿,土壤是酸性的草炭土,正是野生蓝莓最喜欢的生长环境。赵卫国带着黑豹,踩着松软的、布满苔藓的塔头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沟里走。空气中弥漫着腐殖土和野草的清冽气息。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眼前出现了一大片低矮的灌木丛,高度大多只到膝盖。枝叶在秋霜的浸染下呈现出暗红色或紫红色,而在那些枝叶间,赫然点缀着一簇簇、一嘟噜一嘟噜深蓝色、表面挂着一层白霜的小浆果!正是野生蓝莓! “嚯!今年这都柿结得可真厚实!”赵卫国看着眼前这片蓝汪汪的“宝石”,忍不住赞叹。不少熟透的果实已经落在地上,将地面的苔藓都染成了蓝紫色。 黑豹好奇地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一簇低垂的蓝莓,似乎对这颜色和气味很感兴趣。赵卫国赶紧阻止它:“哎,伙计,这个你可不能瞎吃,小心拉肚子。”他摘了几颗熟透的,扔进自己嘴里,一股浓郁独特的果香瞬间在口中炸开,酸甜可口,带着山林野果特有的风味。 他没有急着采摘果实,今天的主要目标是移栽植株。他仔细观察着这些蓝莓丛,挑选那些长势健壮、株丛相对紧凑、挂果多的作为目标。移植野生植株,选对母本很重要。 他选定了三四丛看起来状态最好的。先用铁锹在选定的蓝莓丛周围,远远地划了一个圈,这是为了尽量保留完整的根系。野生蓝莓的根系浅,但横向伸展范围广,且多是纤细的须根,挖掘时必须格外小心,伤了根就很难成活。 他小心翼翼地将铁锹插入湿润的草炭土中,沿着划好的圈,一点一点地往下挖,尽量挖得深一些,形成一个大的土坨。黑豹安静地蹲在旁边看着,不明白主人为啥跟这几棵不起眼的小灌木较劲,但它依旧保持着警惕,耳朵不时转动,听着周围的动静。 挖了好一阵,额头上都见了汗,总算将第一丛蓝莓连同它根部包裹着的大块草炭土坨完整地起了出来。土坨湿漉漉、黑黢黢的,里面密布着白色的细根。赵卫国用麻袋小心地将这沉重的土坨包好,再用麻绳捆扎结实,防止运输途中散开。 如法炮制,他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挖出了另外两丛品相不错的蓝莓。看看日头偏西,他不敢再耽搁,将三捆“宝贝”扛在肩上,分量着实不轻。 “黑豹,回家!”赵卫国招呼一声,扛着蓝莓丛,踏上了归途。黑豹跟在他身边,不时回头看看主人肩上那几坨黑乎乎的东西,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好奇。 回到家里,赵卫国没顾上歇口气,直接在自家后院园子的角落里选了一块日照充足、排水较好的地方。他挥动铁锹,挖了三个又大又深的坑,每个坑里都垫上了一些从山上带回来的、混合着腐烂松针的酸性腐殖土。 然后,他小心地解开麻绳,将三丛蓝莓连同土坨轻轻放入坑中,调整好位置和深度,确保根系舒展。接着,用挖出来的园土混合着腐殖土回填,轻轻压实,让土壤与根系紧密结合。最后,浇上足足的定根水。 看着三棵成功“搬家”的蓝莓丛在自家园子里安了家,枝叶在秋风中微微摇曳,上面还零星挂着些没掉落的蓝色小果子,赵卫国心里充满了期待。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野生蓝莓驯化不易,越冬、施肥、修剪,后面还有不少难关要过。但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王淑芬过来看了看,摇摇头:“费这老鼻子劲,就为了这几棵草?我看你是闲的。” 赵卫国笑道:“娘,您别小看这几棵‘草’,将来没准儿比人参还金贵呢。” “净扯犊子!”王淑芬显然不信,“赶紧洗手吃饭,下晌铁柱送来两只沙半鸡,我给你们炖蘑菇了。” 晚饭是香喷喷的沙半鸡炖榛蘑,贴的大饼子。就着拍黄瓜和咸菜疙瘩,赵卫国吃得格外香。劳动后的饭菜,总是格外可口。 黑豹趴在自己的食盆边,啃着主人赏给它的鸡骨头,偶尔抬眼看看后院那几棵新来的“住户”,似乎还在琢磨它们的来历。 第211章 猎获獐子 十月的天,说变就变。头天还日头暖洋洋的,隔天一早起来,外面竟飘起了细密的清雪,落在还没掉光叶子的柞树枝头,沙沙作响。这是八四年冬天的头一场雪,来得比往年似乎还早了那么几天。 “下雪了!”赵卫东趴在窗台上,兴奋地嚷嚷。 王淑芬一边往灶坑里添柴火,一边念叨:“这雪来得早,今年怕是个冷冬。卫国啊,进山得多穿点。” 赵卫国应了一声,看着窗外细碎的雪花,心里却活泛开了。这场雪下得好啊!雪地上留踪,正是追踪猎物的好时机。他惦记着北沟深处那片人迹罕至的石砬子(乱石山),听说那边偶尔有獐子出没。獐子,学名叫原麝,这东西胆小机警,行动敏捷,平时极难碰到。但赵卫国知道,成年雄獐的肚脐和生殖器之间有麝香囊,那玩意儿才是真正的“软黄金”,比同等重量的金子还贵!前世他只在药材收购站的玻璃柜里见过那干瘪的香囊,听说一小点就值老鼻子钱了。 “铁柱,猛子,今儿个咱往北沟石砬子那边走走。”吃早饭的时候,赵卫国对两人说。 “石砬子?那地方可偏,路不好走。”李铁柱有些犹豫。 王猛倒是来了兴趣:“咋?卫国,有啥好目标?” “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撞上大个儿的。”赵卫国没明说,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下雪了,好追踪。” 收拾停当,三人带着装备和干粮出发了。赵卫国特意背上了那杆老猎枪,检查了弹药。黑豹更是兴奋,在薄薄的雪地上撒着欢儿,跑前跑后,留下梅花似的脚印。 越往北沟里走,路越难行。到处都是裸露的巨石和倒木,覆盖上一层薄雪后,更显得湿滑。山林寂静,只有脚踩在雪和落叶上的咯吱声,以及偶尔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 黑豹忽然在一处背风的山坳边停了下来,鼻子紧贴着地面,反复嗅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表示发现目标的呜咽声。它没有像发现野猪那样狂躁,而是显得异常专注。 赵卫国心里一动,赶紧示意王猛和李铁柱停下,自己悄无声息地凑过去。雪地上,清晰地印着几行小巧的、分成两瓣的蹄印,比狍子脚印要小,更秀气。 “是獐子!”赵卫国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他仔细观察着蹄印的方向和深浅,判断这是一只独行的成年獐子,刚过去不久。 “跟上!黑豹,慢点,别惊了它!”赵卫国低声命令。 黑豹果然通人性,它不再兴奋地奔跑,而是压低身子,鼻子几乎贴着那些蹄印,一步一顿地在前引路,动作轻灵得像只猫。赵卫国三人屏住呼吸,踩着黑豹的脚印,小心翼翼地在乱石和灌木丛中穿行。 追踪了约莫一里多地,来到一片怪石嶙峋的坡地。黑豹突然完全伏下身子,耳朵向后贴,尾巴僵直,死死盯住前方几十米外的一块巨大岩石后面。 赵卫国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心脏砰砰直跳。他缓缓举起猎枪,借助一块石头作为依托,瞄准了岩石的侧面。他知道,獐子听觉和嗅觉都极其灵敏,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王猛和李铁柱连大气都不敢喘,手心里全是汗。 突然,岩石后面,一个黄褐色、体型似鹿而非鹿、比狗略大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它昂着头,竖着耳朵,警惕地四下张望。正是那只雄獐!它似乎没有察觉到潜伏的危险,开始低头啃食石缝间残留的苔藓和嫩草。 机会稍纵即逝!赵卫国屏住呼吸,手指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寒鸦。 那獐子应声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打中了!”王猛和李铁柱兴奋地低呼。 赵卫国却没有立刻冲过去,他依旧保持着瞄准姿势,确认猎物彻底不动后,才松了口气,放下枪。黑豹得到指令,像箭一样蹿了出去,跑到獐子身边,围着转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朝着主人方向叫了两声。 三人快步跑过去。这是一只成年的雄獐,体型匀称,毛色光亮,没有角。子弹正中要害,让它几乎没有痛苦。 “可惜了,这么俊的牲口。”李铁柱有些惋惜。 王猛则打量着:“这就是獐子?肉应该不错吧?” 赵卫国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全在獐子的下腹部。他蹲下身,小心地将獐子翻转过来,露出腹部。在靠近脐部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微微隆起、被稀疏体毛覆盖的囊状物——麝香囊!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就是这东西!他拔出随身携带的猎刀,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对王猛和李铁柱说:“你俩去旁边警戒,看看刚才枪声有没有惊动别的东西。” 支开两人,赵卫国这才极其小心地用刀尖,沿着香囊与皮肤的连接处,一点一点地割离。动作必须轻柔,不能刺破香囊,否则珍贵的麝香液流出,价值就大打折扣了。他全神贯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终于,一个完整的、卵圆形的、带着体温的麝香囊被他完整地取了下来。囊体饱满,呈紫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皱纹。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极其浓郁、独特而复杂的香气直冲鼻腔,辛辣中带着苦味,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异香,持久不散。这就是价比黄金的麝香!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用早就准备好的一块干净油布,将这个珍贵的香囊里三层外三层地仔细包裹好,这才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这东西,必须妥善保管,不能受潮,不能曝晒。 做完这一切,他才招呼王猛和李铁柱过来:“行了,把这家伙收拾了,咱们回去。” 三人合力,将獐子扛上。回去的路上,王猛还在嘀咕:“卫国,你刚才神神秘秘鼓捣啥呢?那玩意儿是啥?” 赵卫国拍了拍胸口,感受着那硬物,低声道:“猛子,铁柱,今天这事儿,还有我取下来的那东西,回去跟谁都别说,包括家里人。这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看他神色如此严肃,王猛和李铁柱虽然满心疑惑,但也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们信任赵卫国,知道他不让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回到屯子,天色已晚。赵卫国将獐子肉分给了王猛和李铁柱各家一些,自家也留了不少。王淑芬看着新鲜的獐子肉,很是高兴,张罗着晚上炖肉。 但赵卫国的心思完全不在这肉上。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就着油灯,再次拿出那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看着那个紫褐色的香囊,心里翻江倒海。这东西,在眼下这年头,其价值远超常人想象。它不仅是珍贵的药材,更是一笔巨大的、足以改变许多事情的启动资金。 他仔细回忆着前世模糊的记忆,麝香好像要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才会被严格管控,成为禁止猎取和贸易的物品。现在,这算是最后的机会窗口了。他必须找个绝对可靠、出价公道的渠道,把这东西稳妥地出手。 窗外,初雪还在零星飘落。屋里,赵卫国守着这价值连城的“软黄金”,心里已经开始规划着如何用这笔意外之财,撬动更大的未来。而忠实的黑豹,就卧在他脚边,似乎也感受到主人今夜的不同寻常,安静地陪伴着。 第212章 出售麝香 那颗用油布包裹的麝香囊,像块烙铁似的揣在赵卫国怀里,让他这几天坐卧不宁。这东西太扎手,也太金贵,放在家里怕受潮,怕被耗子啃,更怕走漏风声。他知道,必须尽快出手,换成实实在在的钱,心里才能踏实。 这事儿,他谁也没告诉,连王猛和李铁柱问起,他也只含糊地说是个药材,不值啥钱。不是信不过兄弟,而是这玩意儿牵扯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琢磨来琢磨去,想起一个人——县药材公司采购科的老周头。 前世模糊的记忆里,这老周头是个懂行的老药工,为人还算正派,也有些门路。之前卖山货打过几次交道,感觉这人虽然精明,但不坑人。赵卫国决定去碰碰运气。 这天,他起了个大早,跟家里说去县里看看山货行情。他把那个油布包贴身藏好,外面套上那件半旧的蓝色劳动布外套,揣上些零钱,推上那辆“永久”二八大杠就出发了。黑豹想跟,被赵卫国低声喝止了:“在家好好看家,这回不能带你去。”黑豹委屈地呜咽一声,趴回窝里,但眼睛还一直盯着主人。 深秋的清晨,寒气很重,车轮碾过铺着薄霜的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赵卫国心里盘算着说辞,脚下蹬得飞快。到了县药材公司,他没直接去采购科,而是在门口踅摸了一会儿,看到老周头提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来上班,他才假装刚到的样子迎上去。 “周师傅,早啊!”赵卫国笑着打招呼。 老周头扶了扶眼镜,认出他来:“哟,靠山屯的小赵啊?这么早,又来送山货?” “有点别的事,想麻烦您老给掌掌眼。”赵卫国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老周头人老成精,一看他这神态,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没做声,用下巴往办公楼后面僻静的锅炉房方向指了指。赵卫国会意,跟着他走了过去。 锅炉房旁边有个堆放杂料的旧棚子,没什么人。老周头站定,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问:“啥东西?神神秘秘的。” 赵卫国没说话,小心翼翼地解开外套扣子,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当那个紫褐色、带着细密皱纹的麝香囊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一股浓郁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老周头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拿过香囊,凑到鼻子底下深深一嗅,然后又对着光亮仔细查看囊体的饱满程度、颜色和那层白茸毛(其实是分泌物结晶)。 “嘶——!”老周头倒吸一口凉气,压低的声音带着颤抖,“好东西!真正野生的,足囊!你小子……从哪儿弄来的?”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赵卫国心里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周师傅,山里碰巧捡的,估计是让啥野兽祸害了剩下的。”他不能说实话,猎杀獐子现在虽不违法,但传出去终归不好。 老周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最终只是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反复摩挲着那个香囊,像抚摸一件绝世珍宝。 “小赵啊,这东西……现在可不好出手啊。”老周头开始铺垫,这是谈价的惯用伎俩。 赵卫国不为所动,平静地说:“周师傅,您是行家,这东西啥成色,您比我清楚。我就是个跑山的,信得过您,才来找您。您给个实在价,行,我就留这儿;不行,我再去别处问问。”他这话软中带硬,表明自己不是啥都不懂的愣头青。 老周头沉吟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五根手指,低声道:“这个数,三百五。公家收购站,撑死给你二百顶天了。我这可是担着风险的。” 三百五!赵卫国心里猛地一跳!这在这年头绝对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这么多!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他知道这远不是老周头的底线。前世模糊的记忆告诉他,这玩意儿在黑市上能卖到更高。 “周师傅,”赵卫国摇摇头,“我听说,南方那边,这东西论克卖,比金子还贵。您这价……没啥诚意啊。要不,我再找别人打听打听?”说着,他作势要拿回香囊。 老周头一把按住他的手,脸上露出苦笑:“你小子……真是个鬼灵精!行,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我再给你加五十,四百!这真是最高价了!再高,我这老骨头也扛不住风险了。” 赵卫国心里快速盘算着,四百块,在这个物价低廉的年代,足够他干很多事了。买砖瓦能把新房剩下的部分彻底盖好,还能添置不少东西,甚至能留下一大笔作为后续发展的启动资金。他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再僵持下去,万一谈崩了,找别的渠道风险更大。 “成!”赵卫国果断点头,“就按周师傅您说的,四百!我信您!” 老周头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痛快!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别乱走。”他小心翼翼地把麝香囊重新包好,揣进自己怀里,快步朝办公楼走去。 赵卫国在旧棚子里等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他看着锅炉房冒出的白汽,感受着怀揣巨款前夜的紧张与期待。这比他前世签下任何一笔大单都让人激动。 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老周头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迅速塞到赵卫国手里,低声道:“数数,四十张‘大团结’,崭新连号的。” 赵卫国接过信封,手指都能感受到里面纸币的厚度和硬度。他没有当场数,而是直接塞进怀里,拉好外套拉链。“不用数了,周师傅,我信您。” 老周头满意地点点头:“以后有啥好货,还来找我。不过……像这种,可遇不可求啊。”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哎,知道了,谢谢周师傅!”赵卫国应承着,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离开药材公司,他没在县城多停留,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往家赶。风吹在脸上有些冷,但他心里却火热一片。怀里的四百块钱,沉甸甸的,是希望,是底气,是他撬动未来的第一根坚实的杠杆! 回到靠山屯,日头才刚刚升高。他先回家,把车停好,黑豹立刻摇着尾巴迎上来。赵卫国摸了摸它的头,走进自己屋里,关好门,这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他将四十张簇新的十元钞票倒在炕上,看着那一片耀眼的“大团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笔意外之财,比他重生以来所有辛苦攒下的钱加起来还多得多!他仔细地将钱收好,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晚上,王淑芬做了猪肉炖粉条,香喷喷的。赵卫国吃着饭,看着家人,心里已经开始勾勒新的蓝图:新房可以盖得更敞亮些,参圃可以扩大,养殖野猪的计划可以提上日程,甚至……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寻找新的机会。 第213章 暗忖首都购房产 怀里揣着那沉甸甸的四百块钱,赵卫国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比平时有力了几分。这笔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卧难安,也照亮了他心底一个更大胆的念头。 夜深人静,他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被烟火熏得微黄的棚顶。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进来,在黑土地上铺了一层银霜。爹娘和弟妹都已熟睡,隔壁传来父亲赵永贵轻微的鼾声,一切都沉浸在屯子特有的宁静里。 这笔钱怎么用?盖房子是肯定的,新房的地基已经夯好,红松的梁柁也备下了,加上这笔钱,能起一座气派敞亮的砖瓦房,让全家彻底告别低矮的土屋。扩大参圃、尝试养殖野猪,这些计划也需要本钱。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用处,是屯里人能理解的“正经营生”。 但另一个念头,却像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去首都,买房子!买那种带着院子、方方正正的四合院! 这个想法源自他重生的灵魂,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模糊地知道,用不了几年,那些现在看起来可能破旧、不起眼的老院子,价格会飙升到一个让眼下这四百块显得微不足道的天文数字。现在投入,就像是把一颗种子埋进最肥沃的黑土地,未来能长出参天大树。 “这事儿……太悬乎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要是让屯里人知道,他赵卫国拼死拼活挣来的钱,不赶紧盖房子娶媳妇(虽然他已经和小梅定了亲),反而要扔到千里之外买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破院子,非得说他脑子让黑瞎子舔了不可。就连最信他的王猛和李铁柱,恐怕也理解不了。 他翻了个身,动作很轻,怕吵醒家人。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本卷了边的《农村科技》上,那是他托人从县里捎回来的。信息,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信息。这年头,没有网络,电话都是稀罕物,想打听千里之外的事情,难如登天。 “得先知道门朝哪儿开。”他暗自思忖。唯一的渠道,似乎就是报纸和广播。省报、《人民日报》,上面或许不会有直接的房产信息,但能让他了解政策风向,感受那个遥远城市的脉搏。 第二天,他去公社办事,特意绕到邮局。穿着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隔着柜台,头也不抬地问:“订报?《人民日报》一个月一块二,省报七毛。” 价格不便宜,但赵卫国还是咬牙订了《人民日报》和省报。当他把钱递过去的时候,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这不仅仅是一笔订报的钱,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第一张船票。 回到收购点,王猛看他拿着订报收据,好奇地问:“卫国,你订这玩意儿干啥?上面还能教咱咋打猎啊?” 赵卫国笑了笑,含糊道:“随便看看,了解了解外面啥样。” 王猛撇撇嘴:“有那钱,不如买几斤肉实在。”他显然无法理解。 赵卫国没再多解释。他知道,这条路注定孤独。他开始更加留意那些来卖山货的、走南闯北的司机和采购员,偶尔会递上一根烟,旁敲侧击地问问外面的情况,尤其是关于首都的。大多数人说的都是天安门、故宫,对于买房这种事,都当笑话听。 晚上,他坐在灯下,摊开新到的《人民日报》,闻着油墨的香气,一字一句地读着那些关于改革、关于经济发展的报道。那些方块字在他眼里,逐渐串联成模糊的图景。小梅安静地坐在炕沿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温柔,虽然她也不明白未婚夫为啥突然对报纸这么着迷。 黑豹趴在他脚边,似乎感受到主人平静表面下的心潮起伏,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赵卫国放下报纸,摸了摸它厚实的皮毛,低声道:“伙计,你说,咱们将来要是真能在北京有个落脚的地方,该是啥样?” 黑豹自然不会回答,只是舒服地打了个哈欠。 第214章 雨夜守护参苗田 十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前半晌还是响晴薄日,天高云淡,到了后晌,西北边就堆起了铅灰色的云山,层层叠叠地压过来,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冷飕飕的山风卷着枯叶和尘土,在屯子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 “要变天了,看这云彩,怕是场不小的雨。”赵永贵叼着烟袋锅,站在院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语气里带着老把式对天气的敏锐。 赵卫国正跟李铁柱、王猛在院里收拾刚剥下来的獾子皮,闻言也直起腰看了看天色。他心里惦记的,不是院里晾晒的粮食和皮子,而是后园子角落里那几畦参苗,以及更远处,与几户社员合作扩种的那片新参圃。 人参这玩意儿,娇贵得很。怕旱,更怕涝。尤其是这种已经显出老态的秋雨,一旦下大了,排水不畅,参畦里积了水,泡上一天半日,那娇嫩的参须就容易腐烂,半年的心血就可能打了水漂。他这人工培育参苗的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爹,我去参圃那边看看,把排水沟再清一遍。”赵卫国放下手里的刮刀,对父亲说道。 “去吧,看这天头,雨小不了,弄利索点再回来。”赵永贵点点头,他对儿子搞的这些名堂,从最初的不解到现在已是全力支持。 王猛扯着獾子皮,笑道:“卫国,就几棵参苗子,瞧把你紧张的,比伺候祖宗还上心。” 李铁柱憨厚地接话:“猛子你别扯犊子,卫国兄弟弄这个,指定有道理。” 赵卫国没多解释,只是笑了笑:“未雨绸缪嘛,真让水泡了,心疼的是咱自己。” 他进屋拿了把铁锹,又找了顶旧草帽扣在头上。 刚打开院门,黑豹就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它现在已经完全长成,骨架雄伟,毛色黑亮,站在哪里都像半截黑塔,威猛异常。见到主人要出门,它立刻进入了随行状态。 “走,黑豹,咱去看看咱的‘金疙瘩’。”赵卫国拍了拍它厚实的肩膀。 刚到后园参苗田,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干燥的土地上,激起一小股一小股的尘土。赵卫国赶紧挥舞铁锹,把参畦之间本就挖好的排水沟又加深加宽了些,确保雨水能迅速流走,不会倒灌进参床。 雨越下越密,很快就连成了线,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冰冷的秋雨打在脸上,生疼。旧草帽根本不顶事,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很快赵卫国的衣服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但他顾不上这些,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垄参畦。那些娇嫩的参苗在雨水的击打下微微颤抖,但根基处的土壤因为排水及时,尚未形成积水。他稍微松了口气。 黑豹始终跟在他身边,雨水将它浑身的毛发也完全打湿,让它看起来精瘦了些,但更显精悍。它不像平常那样跑来跑去,而是紧紧跟在赵卫国脚边,不时甩甩头,甩掉脸上的雨水,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在为主人站岗放哨。冰冷的秋雨对它似乎毫无影响,忠诚让它忘记了寒冷。 “好伙计,辛苦你了。”赵卫国看着黑豹的样子,心里一暖,弯腰摸了摸它湿漉漉的脑袋。黑豹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回应。 检查完家里的参苗田,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赵卫国想起那片合作参圃地势更低一些,心里放不下。 “黑豹,走,咱再去那边看看!”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扛起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屯子边上的合作参圃走去。黑豹毫不犹豫,立刻跟上,它粗壮的爪子踩在泥泞的路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印记。 合作参圃的面积比赵卫国自家的大得多,十几户社员的心血都寄托在这里。果然,由于是新开垦的地,排水系统不如老菜园完善,几个低洼处的参畦已经积了不少水。 赵卫国心里一急,也顾不得冰冷的雨水了,挥起铁锹就开始挖沟排水。泥土被雨水浸泡后变得异常沉重,每一锹下去都要耗费不少力气。汗水混着雨水从他额头流下。 黑豹似乎明白主人的焦急,它围着参圃来回跑动,这里嗅嗅,那里看看,偶尔用爪子扒拉一下堵住水流的土块,虽然作用不大,但那份心意却让赵卫国倍感安慰。 就在这时,雨幕中又冲过来一个人影,同样披着蓑衣,戴着草帽,手里也拿着铁锹。 “卫国哥!我就猜你准在这儿!”来人竟是张小梅!她的裤腿挽到了膝盖,鞋子沾满了泥巴,显然也是一路蹚水过来的。 “小梅?你咋来了?这么大的雨!”赵卫国既惊讶又心疼。 “我爹看雨下得邪乎,担心参圃,让我来看看。我看你家锁着门,就猜你肯定先过来了。”张小梅说着,已经找到一处积水点,熟练地挥动铁锹帮忙疏通排水沟。她干活利索,一点也不娇气。 赵卫国心里热乎乎的,仿佛身上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两人一狗,在这冰冷的秋雨中,为了共同的希望默默奋斗着。 有了张小梅的帮忙,排水速度加快了不少。黑豹看到张小梅,也亲热地凑过去蹭了蹭,然后继续它的“巡逻”。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把几个积水点的水都排了出去。看着雨水顺着新挖的沟渠哗哗流走,参畦里的积水慢慢退去,露出参苗的根部,赵卫国和张小梅才松了口气,相视一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疲惫和欣慰。 “多亏你来了,小梅。”赵卫国由衷地说。 张小梅脸一红,好在雨大天黑看不真切:“俺……俺也是怕参苗泡坏了。”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手绢包着的东西,塞到赵卫国手里,“给,俺刚烙的糖饼,还热乎着,你垫垫肚子。” 手绢包着的饼子还带着少女的体温,在这冰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珍贵。赵卫国心里感动,接过饼子,掰了一半,又把另一半塞回张小梅手里:“咱俩一起吃。” 两人就着雨水,站在参圃边,吃着简单却温暖的糖饼。黑豹蹲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尾巴在泥水里轻轻晃了晃。 雨,还在下,但参苗的危机暂时解除了。看着在风雨中依然挺立的参苗,赵卫国对未来的信心更加坚定。这条人工培育山参的路很难,但有忠诚的黑豹陪伴,有默默支持他的张小梅,有信任他的乡亲,他相信,一定能走通。 “走,小梅,回家。黑豹,咱们回了!”赵卫国招呼一声。 黑豹立刻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精神抖擞地走在前面,仿佛刚才的疲惫从未有过。赵卫国和张小梅跟在后面,踏着泥泞,朝着屯子里温暖的灯火走去。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虽然寒冷,却似乎让一些东西,变得更加清晰和温暖了。 第215章 长势喜人心 那场秋雨过后,天儿彻底放晴了,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脊梁骨暖洋洋的。被雨水洗刷过的山林,颜色愈发显得深沉,柞树叶黄得透亮,枫树叶红得滴血,只有那些松柏,还倔强地撑着一片墨绿。 雨后天晴,赵卫国最惦记的就是他那几块参圃。一大早,他就踩着露水,往后园子和合作参圃溜达。黑豹跟在他身边,步伐稳健,偶尔低头嗅嗅被雨水浸泡后格外松软的土地,耳朵机警地转动着,捕捉着四周的动静。 走到自家后园子角落,赵卫国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几畦参苗。这一看,他心头的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好!真好!”他忍不住低声赞叹。 只见那些参苗,经过雨水的充分滋润,非但没有半点萎靡,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活力。一片片掌状复叶舒展开来,绿油油的,肥厚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叶脉清晰,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植株明显比雨前挺拔了不少,精神头十足。 赵卫国伸手,极其轻柔地拨开一株参苗根部的泥土,露出下面一小段乳白色的主根。根系发达,须根茂密,紧紧抓着肥沃的黑土,长势之好,远超他的预期。这比他前世在书上看到的,甚至比孙大爷描述的野生环境下同龄山参的长势,都要好上一大截! 他这人工培育的法子,看来是真成了!科学的选地、精细的做畦、充足的底肥(都是发酵好的鹿粪、猪粪等农家肥)、及时的除草和排水,加上这长白山脚下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共同创造了这个奇迹。野生山参在深山老林里,要与杂草灌木争夺阳光养分,要应对干旱洪涝、病虫害,生长极其缓慢。而他这园参,就像是进了“托儿所”的娃娃,被精心照料着,自然长得快,长得好。 “嘿嘿,这下心里可踏实了。”赵卫国脸上露出了笑容,小心翼翼地把土回填,轻轻拍实。他知道,人参的价值,最终要看年份和根部形态,但苗情好,就意味着基础打得好,未来可期。这批参苗,是他未来资本积累和带领乡亲们致富的关键一步。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好心情,用大脑袋蹭了蹭赵卫国的腿,尾巴摇得欢实。 “伙计,咱这‘金疙瘩’长得不错吧?等将来卖了钱,天天给你大骨头啃!”赵卫国笑着揉了揉黑豹的脖颈。黑豹“呜呜”两声,像是在回应。 看完自家的,他又去了合作参圃。这边面积大,参与的人多,管理上稍显粗放,但整体长势也非常喜人。几户早起的社员正在参圃边转悠,看到赵卫国过来,都围了上来。 “卫国来啦!快瞅瞅,这参苗咋样?俺看着这叶子,比俺家自留地的大白菜还水灵!”一个叫赵老蔫的社员咧着嘴笑道。 “是啊,卫国,这玩意见风就长啊!照这个长势,是不是明年就能卖钱了?”另一个叫王老六的急切地问。 赵卫国蹲下看了看,指着参苗解释道:“老蔫叔,老六叔,大伙儿别急。咱这人参,不是庄稼,讲究个年份。俗话说‘七两为参,八两为宝’,那指的是野山参,长得慢。咱这园参,长得快,但起码也得四五年才能有个像样的个头,才能卖出好价钱。现在啊,就是好好伺候着,把根养好,到时候才能值钱。”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期盼的眼神,继续用大伙儿能听懂的话说:“这就跟养孩子似的,小时候底子打好了,吃得好,不受屈,长大了才能壮实,有出息。咱现在就是给这些‘参娃娃’打底子的时候,除草、施肥、排水,一样都不能马虎。” “是这个理儿!”赵老蔫点头如捣蒜,“卫国你放心,俺们肯定按你说的来,这参圃就是咱的命根子,比伺候祖宗还上心!” 王老六也笑道:“对对对,以后咱也跟城里工人似的,天天‘上班’就来这参圃转转,拔根草,看看水,心里也舒坦!” 众人一阵哄笑,气氛热烈。看着这片充满生机的参圃,看着社员们脸上洋溢的希望,赵卫国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成功,更是带着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的开端。 从参圃回来,赵卫国心情大好,顺手在自家园子里拔了几根水灵灵的小葱,摘了两个顶花带刺的黄瓜。回到屋里,王淑芬正在灶台边忙活,大铁锅里熬着苞米茬子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都是粮食的香气。 “娘,晌午整个蘸酱菜呗,这新下的小葱和黄瓜,正好吃。”赵卫国把菜放进盆里。 “中啊,正好你爹早上捞了块咸菜疙瘩切了丝,再拌个拍黄瓜,齐活。”王淑芬应着,看着儿子满脸喜色,问道,“参苗没事吧?昨晚上那雨可挺邪乎。” “没事,好着呢!长得比雨前还精神!”赵卫国舀了瓢水,一边洗手一边说,“娘,您就等着瞧吧,咱家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王淑芬看着儿子自信满满的样子,脸上也笑开了花:“我儿子有出息,娘就等着享福了。” 晌午饭,一家五口围坐在炕桌边。金黄的苞米茬子粥,黏糊糊,香喷喷;一盘切得细细的咸菜疙瘩丝,淋了点香油;一大碗拍黄瓜,蒜香扑鼻;还有一小盆新炸的鸡蛋酱。赵卫国拿起一根小葱,掐掉根须,剥去老皮,蘸上浓稠的鸡蛋酱,咔嚓咬一口,辛辣中带着清甜,再喝上一口热乎乎的苞米茬子粥,那叫一个舒坦!赵卫东和赵卫红也学着他的样子,吃得津津有味。 “哥,咱家参苗真能卖大钱啊?”赵卫东吸溜着粥,含糊不清地问。 “那必须的,好好长着,将来给你娶媳妇用。”赵卫国打趣道。 赵卫东脸一红:“我才不要媳妇呢!”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吃过晌午饭,赵卫国靠在炕头的被摞子上歇气,黑豹就卧在炕脚的地上。阳光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他眯着眼,心里盘算着。参苗长势喜人,是个大大的好消息。但接下来的越冬是个关键。人参怕冻,尤其是幼苗,得做好防寒措施。得准备些稻草、树叶,等上大冻之前,给参畦盖上厚厚一层“棉被”。 还有,那四百块钱得好好规划一下。新房肯定要继续盖,材料钱有了。或许,可以再琢磨点别的来钱道?光指着人参,周期还是有点长。他脑子里闪过养殖野猪、扩大山货收购规模等念头。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窗外,天高云淡,偶尔传来屯子里谁家孩子的嬉闹声和几声狗吠。靠山屯的初冬,宁静而充实。 第216章 河边套鱼 眼瞅着进了十月末,天儿是彻底凉了下来。一早一晚,河面上都见了冰碴子,亮晶晶的一层。地里的活计基本忙活完了,就剩下些秸秆还没拉回来。农闲时节,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儿也没闲着,有上山弄柴火的,有收拾农具的,还有像赵卫国这样,琢磨着给家里饭桌添点荤腥的。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这话形容这时候的东北,一点不掺假。尤其是这河里的鱼,秋肥冬壮,正是最肥美的时候。赵卫国寻思着,老扛着枪进山,动静大,也累得慌,不如换个法子,去河边弄点鱼,也让黑豹轻松轻松。 这天吃过晌午饭,日头正好,赵卫国没带枪,就拎了个麻袋,里面装着几个他早就编好的“须笼”,又叫“地笼”。这玩意儿是用细荆条或者竹篾子编的,口小肚子大,像个大号的酒壶,里面放上点用麦麸掺着香油和的饵料团子,鱼闻着香味钻进去,可就不好出来了。旁边还挂了几副“撅达钩”,这是一种土法制作的自动钓具,利用有弹性的柳树枝做成机关,鱼咬钩后触动机关,树枝弹起就把鱼挂住了。 “铁柱,猛子,走啊,下河套鱼去!晚上咱炖鱼吃!”赵卫国招呼着两个兄弟。 “中啊!正好闲着腚疼!”王猛第一个响应,在家猫着还不如出去活动活动。 李铁柱也憨厚地笑笑:“俺去拿鱼篓子。” 黑豹见主人又要出门,兴奋地直摇尾巴,前蹿后跳。赵卫国拍了拍它脑袋:“今天不打仗,带你下河玩玩水。”黑豹像是听懂了,呜咽一声,跑得更欢了。 三人一狗,来到屯子边上的蝲蛄河。这河水到了秋天,变得格外清澈,水流也缓了不少。河岸边水草枯黄,露出大片光滑的鹅卵石。有些河湾处,水比较深,看着黑黢黢的,正是下须笼的好地方。 赵卫国选了个回水湾,水势平缓。他挽起裤腿,脱下胶鞋,试探着踩进水里。嚯!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这秋末的河水,真是拔凉拔凉的! “这水,真他娘的凉!”王猛龇牙咧嘴地也跟着下了水。 李铁柱皮实,嘿嘿一笑:“凉点好,鱼有劲!” 赵卫国忍着凉,把几个须笼依次放到河底水草丰茂的地方,用石头稍微压了压,确保不会被水冲走。那撅达钩则下在水流稍急、能看到底的地方,鱼线绑在岸边的柳树根上。 黑豹在岸上看着主人下水,有些焦急地在岸边来回走动,低低吠叫,似乎担心主人被水冲走。它试探着把爪子伸进水里,立刻又缩了回来,显然对这冰冷的河水没啥好感。 下好家伙,三人回到岸上,擦干脚穿上鞋,找了个背风的草窝子晒太阳。赵卫国掏出带来的炒松子,三人一边嗑着,一边闲唠嗑,眼睛时不时瞟向河里的浮漂和下笼的位置。 “卫国,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些玩意儿都跟谁学的?”王猛嗑着松子,含糊不清地问。他总觉得赵卫国这半年多变化太大,懂的也太多了。 赵卫国早就想好了说辞,面不改色:“瞎琢磨呗,以前看孙大爷弄过,自己再琢磨琢磨,就会了。这玩意儿又不难。” 李铁柱由衷佩服:“卫国兄弟就是厉害,干啥像啥。” 约莫过了一个多钟头,日头偏西了。赵卫国站起身:“差不多了,起家伙看看!” 三人再次下水。先起撅达钩。好家伙!有三四个钩子都绷得紧紧的!赵卫国小心地收线,感觉水下阻力不小。猛地一提,一条一尺多长、黄绿相间、身上带着暗色斑纹、脑袋扁宽、嘴边有须的大鱼被提出了水面,在空中拼命扭动身体,在夕阳下闪着鳞光。 “是鲶鱼!个头不小!”王猛惊喜地叫道。 接着,又起上来几条,除了鲶鱼,还有几条脑袋大、身子小、背上带根锋利硬刺的“嘎牙子”(黄颡鱼),这玩意儿炖豆腐可是一绝。 收起撅达钩,收获颇丰。接下来是重头戏——起须笼。赵卫国找到第一个下笼的位置,抓住系在上面的绳子,慢慢往上拉。感觉沉甸甸的!他心里一喜。拉出水面,好家伙!那肚大脖细的须笼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挤满了鱼!主要是些柳根子、船钉鱼这类小鱼,但也有几条不小的鲫鱼和一条还在挣扎的鲶鱼! “哈哈哈!丰收!大丰收啊!”王猛乐得合不拢嘴,赶紧上前帮忙。 李铁柱也咧着嘴笑,把鱼从须笼末端的活口处倒进带来的大鱼篓里。 一连起了三个须笼,个个都没落空,最少的一个也装了半笼子鱼。看着鱼篓里活蹦乱跳、银光闪闪的收获,三人脸上都笑开了花。这可比扛枪打猎轻松多了,收获还稳定! 黑豹在岸上看着这么多鱼,也兴奋地汪汪直叫,在岸边来回奔跑。 “够了够了!再弄就吃不完了!”赵卫国看着快满的鱼篓,心满意足。 “那是,这够咱几家吃好几顿了!”王猛掂量着沉甸甸的鱼篓,“晚上就去你家,让婶子给咱炖上?” “没问题!让我娘整个鲶鱼炖茄子,再贴点饼子!”赵卫国爽快答应。 回到家里,王淑芬看着这一大篓子鱼,又惊又喜:“哎呦我的老天爷!你们这是把河龙王给端了啊?咋弄这么多?” 赵卫国笑道:“娘,这就叫‘瓢舀鱼’,没瞎说吧?赶紧拾掇拾掇,晚上铁柱和猛子都在咱家吃。” 王淑芬手脚麻利,招呼着张小梅也过来帮忙。两个女人在井台边,刮鳞、剖腹、去内脏,动作飞快。赵卫东和赵卫红围着看热闹,不时用手指戳戳还在张嘴的鱼,发出咯咯的笑声。 晚上,赵家屋里香气弥漫。大铁锅里,肥嫩的鲶鱼段和紫色的茄子块炖在一起,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浓稠。锅边贴着金黄的玉米面饼子,一半浸在鱼汤里,吸足了汤汁,看着就诱人。旁边还用小盆装了一盘酱焖嘎牙子,一盘油炸得酥脆的柳根鱼,算是给小孩子的零嘴。主食是热气腾腾的高粱米饭。 赵永贵抿了一口小酒,夹起一块蘸饱了汤汁的饼子,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日子,给个县长都不换呐!” 王猛嘴里塞着鱼肉,含糊道:“叔,您就瞧好吧,跟着卫国,以后天天都是好日子!” 李铁柱不善言辞,只是埋头苦干,用实际行动证明这鱼有多香。 赵卫国给黑豹挑了几条没放太多盐的小杂鱼,拌在它的饭食里。黑豹吃得头也不抬,尾巴摇得像风车。 看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听着大家满足的谈笑,赵卫国心里格外踏实。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路子多着呢。重生带来的不只是狩猎的记忆,更是一种对生活更深的理解和掌控。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靠山屯的好日子,就像这锅里的鱼汤,才刚刚烧开,往后,只会越来越香,越来越浓。 王猛啃着饼子,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卫国,我前两天去公社,听人说县里好像下来啥文件了,关于农村搞副业的,说是要放宽?” 赵卫国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么?等有空我去打听打听。” 第217章 野鸡飞入院中 十月底的靠山屯,清晨时分,地上已经能见到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老天爷趁人睡着时悄悄撒了层面粉。嘴里哈出的气,也成了白茫茫一团。屯子周围的田野光秃秃的,只剩下些收割后留下的矮茬,看着有些萧索。 赵卫国起了个大早,正准备拎着斧头去劈点柴火,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王猛那特有的大嗓门:“卫国!卫国!起了没?有好消息!” 话音未落,王猛就兴冲冲地推开院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黑豹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认出是熟人,又懒洋洋地趴回窝边,继续享受着清晨难得的安宁。 “啥事啊猛子,这一大早的,捡着狗头金了?”赵卫国笑着打趣,手里的斧头却没停,咔嚓一声,将一块粗大的松木劈成两半。 “比狗头金还实在!”王猛凑近了,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我昨天不是去公社给我姨送点山货嘛,正好碰上我在公社当文书的那个远房表哥。他偷偷告诉我,上头下来新精神了,鼓励咱农村发展多种经营,搞家庭副业!以前那些条条框框,松快多了!” 赵卫国心里猛地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劈着柴:“哦?具体咋说的?” “我那表哥说,文件上是这么讲的,允许社员在完成集体生产的前提下,利用房前屋后、自留地,发展种植、养殖,搞点手工艺品,产品可以自己处理。”王猛挠了挠头,“反正大概就是这意思,就是说,咱自己搞点小买卖,只要不是太出格,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正是赵卫国一直在等待的消息!历史的车轮果然如期而至。他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这意味着,他的山货收购可以稍微放开手脚,养殖野猪的计划也可以正式提上日程,甚至人参种植的规模也能进一步扩大,而不用太担心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大帽子。 “这可是个好消息!”赵卫国点点头,“看来,咱们的好日子真要来了。” “那必须的!”王猛搓着手,“我就说嘛,跟着你卫国准没错!你脑子活络,看得远!”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阵扑棱棱的急促声响从院子上空传来!只见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也不知是被天上的鹞鹰追急了,还是自己飞昏了头,竟慌不择路,扑打着翅膀,歪歪斜斜地一头扎进了赵家院子里! 这野鸡个头不小,雄鸡,拖着长长的尾羽,脖颈上一圈金属光泽的绿毛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它显然是吓坏了,落在院子当中,晕头转向地转了两圈,咯咯叫着,翅膀扑腾得尘土飞扬。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赵卫国和王猛都愣了一下。 “我操!真他娘是‘野鸡飞到饭锅里’啊!”王猛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几乎就在野鸡落地的同时,原本趴着假寐的黑豹,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嗖”地一下从窝边蹿了出去!它的动作迅猛无比,四爪蹬地,带着一股劲风,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几个起落就扑到了那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野鸡跟前。 那野鸡这才惊觉危险,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扇动翅膀想再次起飞。可它刚才那一撞似乎耗尽了力气,加上落地后短暂的晕眩,速度慢了半拍。 说时迟那时快,黑豹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惊人的敏捷,它没有直接用嘴去咬——那样容易把羽毛弄得到处都是——而是抬起一只前爪,快如疾风般猛地向下一按!那只厚实有力的爪子,精准无比地按住了野鸡的翅膀和半边身子! “咯咯——!”野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另一只翅膀胡乱扑腾,羽毛乱飞。 黑豹低沉地“呜”了一声,另一只前爪也跟了上来,牢牢将野鸡控制在地上。它没有下死口去咬脖颈,只是用庞大的身躯和力量将其死死按住,然后抬起头,看向赵卫国,喉咙里发出邀功似的呜呜声,尾巴有力地摇晃着。从野鸡落地到被制服,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钟! “好家伙!黑豹!干得漂亮!”王猛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下连枪子儿都省了!中午有肉吃了!” 赵卫国也笑着走上前,拍了拍黑豹的脑袋:“好伙计,眼神够毒,动作够快!”他蹲下身,从黑豹爪下提起那只还在徒劳蹬腿的野鸡。掂量一下,足有三四斤重,肥嘟嘟的。 黑豹见主人接手,这才松开爪子,但依旧围着赵卫国转悠,鼻子嗅着野鸡,显得很是得意。 这时,听到动静的王淑芬和赵卫东、赵卫红也都从屋里跑了出来。 “呀!这么大一只野鸡!”赵卫红惊喜地叫道。 “妈呀,这咋还自己飞家里来了?”王淑芬也觉着稀奇。 赵卫东崇拜地看着黑豹:“黑豹真厉害!” 王猛在一旁绘声绘色地讲起刚才黑豹擒鸡的迅猛过程,听得王淑芬连连称奇:“这黑豹,真是通人性了,比有些人都强!” 赵卫国提着还在扑腾的野鸡,对王淑芬说:“娘,晌午把这鸡炖了吧,正好猛子也在,咱们尝尝鲜。” “中!正好还有上次采的榛蘑没吃完,小鸡炖蘑菇,绝配!”王淑芬喜滋滋地接过野鸡,准备去烧水褪毛。 王猛咂咂嘴:“得,我这送信还送出顿好伙食来!卫国,你这运气,真是没谁了,好消息自己上门,野鸡也自己往院里飞!” 赵卫国笑了笑,心里清楚,运气固然有,但更多的是准备。没有黑豹平时的训练和忠诚守护,这飞来的“横财”也接不住。没有他对政策的敏锐嗅觉和提前布局,好消息来了也抓不住。 他看着在院子里悠闲踱步、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黑豹,又看了看兴高采烈去准备美食的家人,再想到王猛带来的好消息,只觉得这深秋的早晨,格外的明媚温暖。 “猛子,回头你再多打听打听,看看这新政策具体还有啥说法。”赵卫国对王猛说道,“咱们的步子,可以稍微迈大一点了。”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王猛拍着胸脯保证。 空气中,似乎已经开始弥漫小鸡炖蘑菇的香气。 第218章 制作风干鸡 那只自投罗网的野鸡,最终没能变成当天晌午的小鸡炖蘑菇。 王淑芬刚把开水烧上,准备烫鸡毛,赵卫国却心里一动,拦住了她:“娘,先别炖。” “咋了?”王淑芬拿着瓢,有些不解,“这现成的野味,不赶紧吃了,还留着下崽儿啊?” 赵卫国笑了笑,提起那只已经断了气的肥硕野鸡,掂量了一下:“娘,您看这鸡多肥。炖了也就吃一两顿。我寻思着,不如做成风干鸡,能存得住,往后啥时候想吃了,切点下来蒸着吃或者炒着吃,都行,风味还独特。” “风干鸡?”王淑芬愣了一下,“那玩意儿费盐吧?还得看老天爷脸色,弄不好可就臭了。” 这年头,盐虽然不像前些年那么紧俏,但也是凭票供应,浪费了心疼。而且制作腊味、干货,确实需要经验和合适的天气。 “娘,您放心,盐我用得仔细,坏不了。”赵卫国信心满满。他前世在南方待过,见识过那边制作腊味的手艺,虽然东北气候不同,但原理相通,加上他重生后对食材处理似乎有种无师自通的领悟力。“这几天天儿好,干冷干冷的,北风溜溜的,正是风干东西的好时候。等过些天下大雪,湿气重,就不好弄了。” 王淑芬见儿子说得头头是道,又想到他这半年多来的变化,弄啥成啥,便也不再反对:“行,你主意正,你说咋弄就咋弄,娘给你打下手。” 说干就干。赵卫国让赵卫东去仓房里找来了一个小瓦盆,自己则去公社供销社,用副食本买了粗粒的海盐。这盐比细盐便宜,腌东西更合适。他还顺便买了点花椒和干辣椒,这东西家里不常备,但腌肉去腥增香少不了。 回到家里,他先在院里用干净的雪水把野鸡彻底清洗干净,特别是绒毛和内脏残留,处理得一丝不苟。然后,他将野鸡放在案板上,用厚背的菜刀刀背,仔细地将鸡的胸骨、腿骨等主要骨骼敲断,但保持鸡皮的完整。这样做是为了让鸡肉更容易入味,也便于后期风干时定型。 “卫国,你这敲骨头干啥?怪费劲的。”王淑芬在一旁看着,有些好奇。 “娘,这样腌的时候滋味能进去得更透,到时候风干了,肉也紧实,不柴。”赵卫国一边忙活一边解释。 处理完骨骼,他将野鸡内外都均匀地涂抹上粗海盐,重点在肉厚的地方,比如胸脯、大腿,反复揉搓。盐分能杀出水分,防腐,也是形成独特风味的基础。接着,他又将炒香后碾碎的花椒粒和掰开的干辣椒,细细地撒在鸡身内外,用手轻轻按摩,让香辛料的味道渗透进去。 整个过程中,黑豹一直安静地趴在院子角落里晒太阳,看着主人忙碌。它对那只被抹得满是盐和调料的野鸡似乎失去了兴趣,只是偶尔抬眼看看,然后又慵懒地闭上。它知道,那已经不是它能碰的“猎物”了。 将涂抹好盐和香料的野鸡放入瓦盆中,上面压上一块洗干净的大石头,这是为了进一步挤出鸡肉里的血水。赵卫国把瓦盆放在了仓房阴凉通风的地方。 “这就完事了?”王淑芬问。 “没呢,娘,得腌上两三天,中间还得翻翻身,让味道均匀。等血水出得差不多了,才能挂起来风干。”赵卫国解释道。 接下来的两天,赵卫国每天都会去仓房给野鸡翻个身,看看腌制的程度。瓦盆里果然渗出了不少淡红色的血水,鸡肉的颜色也变得更加深沉,花椒和辣椒的香气混合着盐的味道,已经隐隐渗透了进去。 第三天早上,赵卫国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将野鸡从瓦盆里提出来,用干净的布巾擦掉表面多余的水分和香料。然后,他找来了几根韧性好的麻绳,巧妙地捆住鸡脖子和鸡腿,将整只鸡撑开,形成一个舒展的姿势。 他选择了院子屋檐下最通风、又能避免阳光直射和雨雪的地方,将捆好的野鸡悬挂了起来。初冬干燥的北风吹过,带着寒意,吹动着野鸡的羽毛微微颤动。 “这就等着了?”王猛这天过来串门,看着屋檐下挂着的野鸡,好奇地围着转了两圈,“这得挂到啥时候?” “起码得半个来月吧,”赵卫国估算着,“得等它外皮干爽,肉质变硬,摸起来紧实实的才行。到时候,这鸡肉的鲜味和香味都浓缩在里面,吃起来那才叫一个香!” 王猛咂咂嘴:“还得是你啊卫国,脑子就是活泛。这玩意儿要是弄成了,拿到城里去,说不定比鲜肉还受欢迎呢!” 赵卫国心里也是这么想的。风干肉制品易于储存和运输,如果能形成规模,未尝不是一条新的财路。尤其是在这交通不便、冷藏设备稀缺的年代。 往后的日子里,这只悬挂的风干野鸡成了赵家院子里的一道独特风景。赵卫东和赵卫红每天都要跑过去看看,用手摸摸,惊奇地发现鸡肉真的在一天天变硬、变紧实。黑豹也习惯了屋檐下的这个“邻居”,偶尔会抬头看看,但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捕食的欲望。 十几天后,在一个晴朗的午后,赵卫国取下已经变得干硬、色泽深红、散发着浓郁腊香的风干野鸡。他切下小半个鸡胸肉,用温水稍微清洗了一下,上锅蒸熟。 蒸好的风干鸡,肉质变成了深红色,纤维分明,散发着诱人的咸香和果木般的烟熏气息(其实是香料和空气自然作用的结果)。赵卫国将其切成薄片,直接装盘。 晚饭时,这盘风干野鸡腩成了最受欢迎的菜。入口咀嚼,肉质紧密,越嚼越香,咸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椒麻香和辣椒的暖意,风味独特,是新鲜的炖煮鸡肉完全无法比拟的。 “嗯!好吃!真香!”赵永贵就着小酒,连吃了几片,赞不绝口。 “哥,这个能放好久吧?以后咱是不是经常能做?”赵卫东眼巴巴地问。 “能,只要天气好,咱以后打了野鸡、兔子,都可以这么弄。”赵卫国笑着答应。 第219章 兄弟闲聊 屋檐下的风干野鸡日渐缩紧,散发出诱人的腊香味。赵卫国看着那抹深红的肉干,心里琢磨的却不只是这一只鸡。王猛带来的政策松动消息,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规划许久的大门。光靠他一个人,再有本事也撑不起太大的摊子,要想把生意做大,得把身边这两个兄弟彻底带出来。 这天下午,天色有些阴沉,看样子像是要下雪。赵卫国把王猛和李铁柱叫到自家屋里,炕桌上摆着一壶用炒糊的大麦泡的“茶”,冒着热气。 “猛子,铁柱,咱哥仨唠点正事。”赵卫国神色认真起来。 王猛立马坐直了身子,李铁柱也放下了手里正在摩挲的一个山核桃。 “现在政策松动了,咱们的山货买卖,不能总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赵卫国看着两人,“猛子你脑子活,嘴皮子溜,往后对外打交道,谈价钱,跑销路,这摊子事你得挑起来。” 王猛一听,眼睛亮了,拍着胸脯:“卫国,你放心!跟人打交道我在行!保证把咱的山货卖上好价钱!” 赵卫国点点头,但话锋一转:“光靠耍嘴皮子不行,得有点真章。首先,你得学会记账。” “记账?”王猛挠挠头,“那玩意儿多麻烦,心里有数不就行了?” “心里有数?”赵卫国笑了,“十笔八笔你记得住,一百笔呢?今天收了多少榛子,多少钱收的,明天卖了多少钱,卖给谁了,哪笔账结了,哪笔没结,时间一长,全成一锅粥了。到时候,是你贪了还是我昧了?说不清,兄弟都没得做。” 这话说得直白,王猛和李铁柱都愣住了。王猛脸色一正:“卫国,你这话说的,我王猛是那样人吗?” “我不是信不过你,”赵卫国语气缓和下来,“我是信不过时间,信不过人的记性。亲兄弟,明算账,账目清楚了,咱们兄弟才能做得长远,谁也不亏心。” 他拿出一个崭新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这是他特意去供销社买的。他翻开本子,在首页画了几个简单的表格。 “你看,就这样。日期,物品名称,数量,单价,总价,经手人,备注。收进来的记一页,卖出去的记一页。每天花了啥钱,买了啥东西,也都记上。字不用多好看,写清楚就行。每天晚上,咱俩对对账。” 赵卫国一边说,一边示范着写了几笔,比如“11月5日,收李老蔫榛蘑,5斤,每斤8毛,合计4元,经手人:王猛”。 王猛看着那清晰的表格和数字,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不再觉得麻烦,反而觉得有了这玩意儿,心里更亮堂了。“行,我学!保证记得明明白白!” “还有,跟人谈价钱,不能光凭感觉。”赵卫国继续教他,“你得知道成本。比如这榛蘑,咱们收上来8毛一斤,晾晒会有损耗,十斤鲜的可能只剩两斤多干的,这折算下来成本就高了。加上运输、人工,心里得有个底价,低于这个价就不能卖。碰到大方痛快的客户,可以适当让点利,建立长期关系;碰到斤斤计较、拼命压价的,也得学会委婉拒绝,不能啥亏都吃。” 王猛听得连连点头,这些东西他以前可从来没细琢磨过,只觉得能把东西卖出去就行。现在听赵卫国一分析,才发现这里面门道这么多。 接着,赵卫国又看向李铁柱:“铁柱,你实在,心细,往后这山货收购、品质把关,就交给你了。” 李铁柱憨厚地点点头:“嗯,卫国,你说,俺听着。” 赵卫国拿出几样常见的山货——榛蘑、元蘑、猴头菇,还有几样品相不同的野山参(小的)。 “你看这榛蘑,”赵卫国拿起一朵,“伞盖完整,颜色正,菌柄短粗,闻着有股特有的香味,这是好的。要是伞盖破了,颜色发黑,或者有虫眼,味道发酸,那就不能要,或者得压价。” 他又拿起猴头菇:“这玩意儿贵,要看是不是成对儿长(虽然采下来分开了,但有经验的能看出来),个头大小,颜色是不是乳白,有没有被虫蛀过。” 他讲得很细,李铁柱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拿起山货仔细对比,用手摸,用鼻子闻。 “还有这人参,”赵卫国拿起一支小小的园参,“别看小,也得看芦头(根茎)、看皮色、看须子。芦头要长,皮要老,颜色要黄褐色,须子要清晰不乱,有韧性。这些直接关系到价钱。以后咱们收参,你得多上手,多比较,练出火眼金睛来,不能让人拿次货糊弄了。” 李铁柱重重地“嗯”了一声:“俺晓得了,卫国。俺一定仔细学,保证不收孬货进来!” 黑豹趴在炕脚,听着主人和两个伙伴的谈话,似乎也明白他们在做重要的事情,不吵不闹,只是偶尔甩一下尾巴。 接下来的几天,赵卫国就有意识地让两人实践。王猛跟着他去公社卖货,看着他怎么跟供销社的采购员或者零散客户打交道,怎么报价,怎么坚持底价,回来后督促他仔细记账。李铁柱则负责在收购点查验村民送来的山货,赵卫国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 王猛一开始记账还有点丢三落四,被赵卫国指出几次后,越来越认真,那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条目清晰。李铁柱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对着山货反复看,反复比较,遇到拿不准的,宁可先不收,也要等赵卫国回来定夺。 看着两个兄弟逐渐上手,赵卫国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一个可靠的团队,远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力量大。他这重生的优势,不仅仅在于知道未来的大势,更在于知道如何整合资源,培养人才。只有把身边的人都带动起来,他的“狩猎兴家”之路,才能真正走得宽,走得远。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八四年的第一场雪,终于悄无声息地来了。屋里,炉火正旺,三个年轻人为了共同的未来,热火朝天地学习、忙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