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白话文版》 第1章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这是本书的开篇第一回。作者自己说,经历过一场如梦似幻的往事之后,就把真实的情节隐藏起来,借着 “通灵宝玉” 的说法,写下了这部《石头记》。所以才会有 “甄士隐”(真事隐)这样的名字。但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人、什么事呢?作者又说:“如今我忙忙碌碌,一事无成,忽然想起当年认识的那些女子,一个个仔细回想起来,她们的言行见识,都比我强得多。我一个堂堂男子汉,竟然比不上那些闺阁女子?真是羞愧难当,后悔也没用,只能无可奈何。这时候,我就想把过去依靠祖宗恩德、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却违背父兄教诲、辜负师友规劝,直到今天一无是处、半生潦倒的罪过,编成一本书,告诉天下人:我的罪过固然无法推脱,但闺阁之中本来就有很多优秀的女子,万万不能因为我不成器,就为了掩饰自己的短处,让她们的事迹也跟着埋没。现在我虽然住着茅草屋、用着瓦灶台和绳编的床,但早晚的风露、台阶旁的柳树和庭院里的花草,也不妨碍我抒发情怀、提笔写作。我虽然没什么学问,写不出华丽的文章,但用通俗的口语,编排出一段故事,既能让闺阁女子的事迹流传开来,又能让世人赏心悦目、解除愁闷,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所以才会有 “贾雨村”(假语存)这样的名字。 这一回里凡是用到 “梦”“幻” 这类字眼,都是为了提醒读者,这也是这本书的核心立意。 各位读者,你们知道这本书的由来吗?说起来根源虽然有点荒唐,但仔细琢磨就会觉得非常有趣。待我把这来历说清楚,让读者们一目了然,不再疑惑。 原来女娲娘娘炼石补天的时候,在大荒山无稽崖炼出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高十二丈、宽二十四丈的顽石。女娲娘娘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没用到,就把它扔在了这座山的青埂峰下。没想到这块石头经过炼造之后,已经有了灵性。它看见其他石头都能补天,唯独自己没本事,不能被选中,于是就天天自怨自艾,日夜悲伤哭泣,满心惭愧。 有一天,正当它哀叹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僧一道从远处走来。这两个人骨骼不凡,神态出众,说说笑笑地走到峰下,坐在石头旁边高谈阔论。一开始他们说的是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的事情,后来就说到了人间的荣华富贵。这块石头听了,不由得动了凡心,也想去人间享受一番荣华富贵,可又恨自己长得粗笨,没办法实现。不得已,它竟然开口说话了,对那僧一道说:“大师,弟子是个蠢物,没法向你们行礼。刚才听见二位说起人间的荣耀繁华,心里实在羡慕。弟子虽然质地粗笨,但本性还算聪慧,况且看二位仙风道骨,一定不是凡人,肯定有补天济世的才能、造福他人的德行。如果能发发慈悲,带我进入红尘,在富贵场中、温柔乡里享受几年,我一定会永远铭记大恩,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 两位仙人听了,一起憨厚地笑了:“善哉善哉!人间确实有不少乐事,但这些乐事不能永远依靠,而且还伴随着‘美中不足,好事多磨’这八个字。转眼间就会乐极生悲,人换物非,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梦,最后所有的境遇都会归于虚空,倒不如不去的好。” 这块石头的凡心已经燃烧起来,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又反复苦苦哀求。两位仙人知道不能强迫它,就叹息道:“这也是静到极点生出的妄念,是无中生有的定数。既然这样,我们就带你去享受享受,只是到了不如意的时候,可别后悔。” 石头连忙说:“自然不会,自然不会。” 那和尚又说:“要说你有灵性,可长得又这么粗笨,也没什么特别珍贵的地方。这样也只能勉强带你去罢了。也罢,我现在大施佛法帮你一把,等劫难结束的时候,再恢复你的本来面目,了却这段因果。你看怎么样?” 石头听了,感激不尽。那和尚就念起咒语、画起符来,施展大神通,瞬间就把那块大石头变成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还把它缩小到扇坠那么大,方便佩戴和拿取。和尚把美玉托在手掌上,笑着说:“外形倒是成了宝物!但还少点实在的好处,得再刻上几个字,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奇珍异宝才好。然后带你去那昌盛繁荣的国家、书香门第的贵族之家、花柳繁华的地方、温柔富贵的乡里安身立业。” 石头听了,高兴得没法抑制,就问:“不知道大师给了弟子哪些奇特之处,又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恳请明示,让弟子心里明白,不再疑惑。” 那和尚笑着说:“你先别问,以后自然会明白。” 说着,就把美玉揣进袖子里,和道人一起飘然而去,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后来,又不知道过了多少世多少劫,有个空空道人到处寻访仙道,忽然从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看见一块大石头上字迹清晰,上面详细记载着一段故事。空空道人就从头看起,原来这就是那块没本事补天、幻化成美玉进入人间,承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带到红尘,历经悲欢离合、世态炎凉的石头的故事。石头后面还有一首偈语: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面就是这块石头坠落的地方、投胎的人家,以及它亲自经历的一段往事。其中家庭闺阁的琐事,还有闲情逸致写下的诗词都很齐全,或许可以供人消遣解闷,但朝代年纪、地理国家,反而失传没有记载了。 空空道人就对石头说:“石兄,你这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挺有趣味,所以写在这里,想流传于世,成为传奇。但在我看来,第一,没有可考证的朝代年纪;第二,没有大贤大忠之人治理朝廷、改善风俗的善政,里面不过是几个特别的女子,有的重情,有的痴情,有的有点小才华、小善行,也没有班昭、蔡琰那样的品德和才能。我就算抄下来,恐怕世人也不爱看。” 石头笑着回答:“道长你太固执了!如果说没有朝代可考证,现在你随便假借汉唐等朝代的年纪添加上去,又有什么难的?但我想,历来的野史,都是一个套路,不如我这种不按套路来的,反倒新奇特别。我只取事情的情理罢了,何必拘泥于朝代年纪呢!再者说,市井百姓喜欢看治理国家的书的人很少,爱读消遣闲文的人特别多。历来的野史,有的诽谤君王大臣,有的贬低别人的妻子女儿,里面的奸淫凶恶之事,数都数不清。还有一种风月小说,里面的内容淫秽肮脏,毒害读者,败坏子弟,更是多得没法说。至于那些佳人才子之类的书,又都是千篇一律,而且里面终究免不了涉及淫乱的内容,满纸都是潘安、曹植、西施、卓文君之类的名字,不过是作者想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故意编造出一对男女的名字,还必定要冒出一个小人在中间挑拨离间,就像戏里的小丑一样。而且丫鬟仆人开口就是之乎者也,不是文绉绉的就是讲大道理,逐一看下去,全都是自相矛盾、特别不合情理的话。倒不如我这半辈子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这几个女子,虽然不敢说比前代书中的人物强,但她们的事迹原委,也可以消愁解闷,里面还有几首歪诗俗语,可以让人笑一笑、助助酒兴。至于悲欢离合、兴衰际遇,我都是跟着事实线索写,不敢稍加编造,免得只为了迎合别人的眼光,反而失去了真实的情况。现在的人,贫穷的天天被衣食所累,富有的人又怀着不满足的心思,就算偶尔有点空闲,又有贪恋美色、贪图钱财、自寻烦恼的事情,哪里有功夫看那些治理国家的书?所以我这段故事,也不指望世人称赞奇妙,也不一定要世人喜欢阅读,只希望他们在喝醉了、吃饱了躺着的时候,或者想逃避世事、解除忧愁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不也能省下些精力吗?比起那些追求虚无、胡思乱想的事情,也能省去些口舌是非的祸害、奔波劳碌的辛苦。再者,也能让世人换个新的眼光,不像那些胡乱牵扯、忽离忽遇,满纸都是才子淑女、曹植、卓文君、红娘、小玉之类老套内容的旧书稿。道长你觉得怎么样?” 空空道人听石头这么说,思考了半天,又把《石头记》重新翻阅了一遍。他发现书里虽然有些指责奸佞、贬斥邪恶的话,但也没有讽刺时局、辱骂世人的意思,至于君仁臣良、父慈子孝这些关乎人伦常理的地方,都是称功颂德、情意深厚,实在不是其他书能比的。虽然书的主旨是谈情,但也不过是真实记录事情,并不是虚假编造、一味追求淫艳邀约、私下定情偷盟之类的内容。因为完全不干涉时局,所以空空道人就从头至尾抄录下来,让它流传于世,成为传奇。从此以后,空空道人因为从空寂中看到色相,由色相生出情感,把情感传入色相,又从色相中悟到空寂,就改名叫情僧,把《石头记》改成了《情僧录》。东鲁的孔梅溪把它题名为《风月宝鉴》。后来曹雪芹在悼红轩中批阅了十年,增删了五次,编成目录,分成章回,题名为《金陵十二钗》,还题了一首绝句: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书的由来已经说明白了,现在就看看石头上记载的是什么故事。根据石头上的记载: 当年大地东南方塌陷,这东南地区有个地方叫姑苏,城里有个阊门,是人间数一数二的富贵风流之地。阊门外有条十里街,街里有个仁清巷,巷子里有座古庙,因为地方狭小,人们都叫它葫芦庙。庙旁边住着一家乡绅,姓甄,名费,字士隐。他的妻子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家里虽然不算特别富贵,但在当地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了。甄士隐性格恬淡,不把功名利禄放在心上,每天只以观赏花草、修剪竹子、喝酒吟诗为乐,倒像是神仙一样的人品。只是有一件美中不足的事:他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膝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小名叫英莲,刚满三岁。 有一天,炎热的夏天,白昼漫长。甄士隐在书房里闲坐,看书看得手累了,就放下书趴在桌子上小憩,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到了一个地方,分不清是什么地方。忽然看见那边走来一僧一道,一边走一边说话。只听道人问:“你带着这个蠢物,打算去哪里?” 那和尚笑着说:“你放心,现在有一段风流公案正好该了结,这一群风流冤家,还没投胎转世。趁这个机会,就把这个蠢物夹杂在里面,让它去经历一番。” 道人道:“原来最近这些风流冤孽又要下凡经历劫难了?但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方?” 和尚笑着说:“这事说起来好笑,真是千古未闻的稀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旁边,有一株绛珠草。时常有赤瑕宫的神瑛侍者,每天用甘露浇灌它,这绛珠草才得以长久存活。后来它吸收了天地精华,又得到雨露滋养,就脱去了草胎木质,变成了人的形状,修成了女体,每天在离恨天外游荡。饿了就吃蜜青果当饭,渴了就喝灌愁海水当汤。只因为还没报答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所以她的心里郁结着一段缠绵不断的情意。恰好最近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然萌发,趁着这昌明太平的朝代,想要下凡经历一段虚幻的缘分,已经在警幻仙子那里挂了号。警幻仙子也曾问起过绛珠草,灌溉的恩情还没偿还,趁这个机会正好可以了结。那绛珠仙子说:‘他用甘露之恩滋养我,我没有甘露可以还他。他既然下凡做人,我也下凡做人,只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都还给他,也算得上偿还得过他了。’就因为这件事,引出了多少风流冤家,陪着他们去了结这段公案。” 道人道:“真是稀罕事。实在没听说过有还眼泪的说法。想来这段故事,比历来的风月故事更加琐碎细腻。” 和尚说:“历来的几个风流人物,不过是流传他们的大概情况和诗词篇章罢了,至于家庭闺阁中的一饮一食,从来没有记载过。再者,大多数风月故事,不过是偷香窃玉、私下约会私奔罢了,并没有把儿女之间的真情实感抒发出来一点点。想来这一群人下凡之后,那些痴情的、好色的、贤能的、愚笨的、不成器的,都和前人记载的不一样了。” 道人道:“趁这个机会,我们何不也下凡去度化几个人,岂不是一件功德?” 和尚说:“正合我意。你先跟我到警幻仙子宫中,把这个蠢物交割清楚,等这一群风流冤孽下凡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再去。现在虽然已经有一半的人投胎了,但还没全部到齐。” 道人道:“既然这样,就跟你去吧。” 再说甄士隐把这些话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不知道他们说的 “蠢物” 是什么东西。于是忍不住上前施了一礼,笑着问道:“二位仙师安好。” 那僧一道也连忙回礼问候。甄士隐就说:“刚才听见仙师谈论的因果之事,实在是人间罕见。但弟子愚笨糊涂,不能彻底明白,如果能承蒙仙师开导愚顽,详细说一说,弟子一定洗耳恭听,稍微能有所警醒,也可以避免沉沦苦海。” 两位仙人笑着说:“这是天机,不能预先泄露。到了该明白的时候,不要忘了我们两个人,就能跳出火坑了。” 甄士隐听了,不方便再问,就笑着说:“天机虽然不能预先泄露,但刚才说到‘蠢物’,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能不能让我看一看?” 那僧一道说:“要说这个东西,你倒是和它有一面之缘。” 说着,就把那东西拿出来递给甄士隐。甄士隐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块晶莹的美玉,上面字迹清晰,刻着 “通灵宝玉” 四个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他正想仔细看的时候,那和尚就说已经到了幻境,强行从他手里把美玉夺了过去,和道人一起走过一座大石牌坊,牌坊上写着四个大字:“太虚幻境”。两边还有一副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甄士隐想也跟着过去,刚抬起脚,忽然听见一声霹雳,就像山崩地裂一样。甄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长得正茂盛,梦里的事情已经忘了一大半。又看见奶妈抱着英莲走过来。甄士隐见女儿长得越来越粉雕玉琢,乖巧可爱,就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逗她玩了一会儿,又带着她到街上看庙会的热闹。正要进屋的时候,看见从那边走来一僧一道:那和尚光头赤脚,那道人跛着脚、头发蓬乱,疯疯癫癫的,一边挥霍着手臂一边说笑着走过来。走到甄士隐家门口,看见他抱着英莲,那和尚就大哭起来,又对甄士隐说:“施主,你把这个有命无运、会连累爹娘的东西抱在怀里干什么?” 甄士隐听了,知道是疯话,也不理他。那和尚还在说:“给我吧,给我吧!” 甄士隐不耐烦了,就抱着女儿转身要进去,那和尚却指着他大笑,嘴里念了四句诗: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甄士隐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犹豫起来,想问问他们的来历。只听道人说:“我们不必一起走了,就此分手,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吧。三劫之后,我在北邙山等你,到时候集合起来一起去太虚幻境销号。” 那和尚说:“太好了,太好了!” 说完,两个人就走了,再也看不见踪影。甄士隐心里这时才想:这两个人一定有来历,刚才应该试着问问,现在后悔也晚了。 甄士隐正在胡思乱想,忽然看见隔壁葫芦庙里寄居的一个穷书生走了出来。这个书生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贾雨村原来是胡州人氏,也是诗书官宦人家的后代,但他生在末世,父母祖宗的根基已经败尽,人口也渐渐衰亡,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在老家没什么出路,就想进京考取功名,重新振兴家业。自从前年来到这里,又一直困顿不顺,暂时寄居在庙里安身,每天靠给人写字作文维持生计,所以甄士隐经常和他来往。当时贾雨村看见甄士隐,连忙施礼陪笑着说:“老先生靠在门口眺望,难道是街上有什么新闻吗?” 甄士隐笑着说:“不是。刚才因为小女哭闹,带她出来玩玩,实在无聊得很,贤弟来得正好,请到小书房里坐坐,我们聊聊天,也能打发这漫长的白天。” 说着,就让人把女儿送进去,自己和贾雨村手拉手来到书房。小仆人献上茶水。刚聊了三五句话,忽然家里人飞快地来报告:“严老爷来拜访了。” 甄士隐慌忙起身道歉说:“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请稍坐片刻,我马上就来陪你。” 贾雨村连忙起身让座说:“老先生请便。晚生是经常来的客人,稍等一会儿没关系。” 说着,甄士隐已经出去到前厅迎客了。 这边贾雨村就翻看书籍解闷。忽然听见窗外有女子咳嗽的声音,贾雨村就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摘花。这个丫鬟长得仪容不俗,眉眼清秀,虽然没有十分出众的姿色,但也有让人动心的地方。贾雨村看得不由得愣住了。那个甄家的丫鬟摘完花,正要走的时候,猛然抬头看见窗内有人。这个人戴着破旧的头巾,穿着旧衣服,虽然贫穷窘迫,但长得腰圆背厚,脸阔口方,再加上剑眉星眼,高鼻梁宽下巴,气度不凡。这个丫鬟连忙转身回避,心里想:“这个人长得这么英武雄壮,却又这么衣衫褴褛,想来一定是我家主人经常说起的那个贾雨村了。主人常常想帮助周济他,只是没什么机会。我家没有这样贫穷窘迫的亲友,想必一定是他没错了。难怪主人说他肯定不是长久困顿的人。” 这么一想,不免又回头看了两次。贾雨村见她回头,就以为这个女子心里对自己有意,顿时狂喜不已,觉得这个女子一定是个有眼光的英雄,是自己在风尘中的知己。一会儿小仆人进来,贾雨村打听得知前面留严老爷吃饭,不能久等,就从旁边的小路自行出门离开了。甄士隐送完客人,知道贾雨村已经自己走了,也不再去邀请他。 一转眼就到了中秋佳节。甄士隐家的家宴已经结束,又在书房里另外摆了一桌酒席,然后自己踏着月光到葫芦庙里邀请贾雨村。原来贾雨村自从那天看见甄家的丫鬟回头看了他两次,就把她当作了知己,时刻放在心上。现在又恰逢中秋,不免对着月亮思念起来,于是随口吟了一首五言律诗: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贾雨村吟完诗,又想起自己平生的抱负,苦于没有遇到赏识自己的时机,就搔着头发对天长叹,又高声吟了一副对联: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恰好甄士隐走来听见了,笑着说:“雨村贤弟真是抱负不凡啊!” 贾雨村连忙笑着说:“不过是偶尔吟诵前人的诗句,怎么敢这么狂妄放肆。” 又问:“老先生怎么有兴致到这里来?” 甄士隐笑着说:“今天是中秋,俗话说‘团圆的节日’,想到贤弟寄居在寺庙里,难免会有寂寞之感,所以特意准备了薄酒,邀请贤弟到我家书房喝一杯,不知道贤弟肯赏脸吗?” 贾雨村听了,一点也不推辞,笑着说:“承蒙老先生厚爱,我怎么敢辜负这份盛情。” 说着,就和甄士隐一起回到这边的书院。不一会儿茶喝完了,酒席已经摆好,那些美酒佳肴就不用多说了。两个人坐下,一开始慢慢喝酒,渐渐聊到兴头上,不知不觉就开始畅饮起来。当时街上家家户户都在吹箫奏乐,头顶上一轮明月,洒下皎洁的光辉,两个人的兴致更高了,一杯接一杯地干酒。贾雨村这时候已经有七八分醉意,狂放的兴致再也抑制不住,就对着月亮抒发情怀,随口吟了一首绝句: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甄士隐听了,大声叫好:“妙啊!我常说贤弟一定不是长久居于人下的人,今天吟诵的诗句,已经显露出飞黄腾达的征兆,不久之后就能步步高升,踏上青云之路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于是亲自斟了一斗酒向他道贺。贾雨村干完酒,叹息道:“不是晚生酒后说狂话,要是论当下流行的学问,晚生也或许可以去凑个数、博个名声,只是现在路费盘缠一概没有。京城路途遥远,不是靠卖字作文就能到得了的。” 甄士隐没等他说完,就说:“贤弟怎么不早说。我一直有这个心思,但每次见到贤弟,你都没提起过,所以我也不敢贸然开口。现在既然说到这里,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义利’这两个字还是分得清的。而且明年正好是大比之年,贤弟应该赶紧进京,参加春闱考试,才不辜负贤弟的才学。路费之类的事情,我自然会替你安排,也不辜负贤弟你对我的信任!” 说完立刻让小仆人进去,赶紧封了五十两白银,还有两套冬衣。又说:“十九日是黄道吉日,贤弟可以马上买船向西进京。等你大展宏图、飞黄腾达之后,明年冬天我们再见面,岂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贾雨村收下银子和衣服,只稍微谢了一句,并不在意,仍然继续喝酒谈笑。那天一直到了三更天,两人才散去。甄士隐送贾雨村走后,回到房里一觉睡到第二天太阳升到三竿高才醒来。想起昨天的事情,想再写两封推荐信让贾雨村带到京城,让他去投奔某个官宦人家作为落脚的地方。于是让人过去请贾雨村,那个家人回来报告说:“和尚说,贾老爷今天五更天就已经进京去了,还留下话让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管黄道黑道,总是以事理为重,来不及当面告辞了。’” 甄士隐听了,也只能作罢。真是空闲的时候光阴过得飞快,转眼间又到了元宵佳节。甄士隐让家人霍启抱着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的时候,霍启因为要小便,就把英莲放在一家的门槛上坐着。等他小便完回来抱的时候,哪里还有英莲的影子?霍启急得直找了半夜,到天亮也没找到,他也不敢回来见主人,就逃往他乡去了。甄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没回来,就知道有些不对劲,又派了几个人去寻找,回来的人都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夫妻两个人,半辈子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一旦丢失,怎么能不思念?因此日夜哭泣,几乎要寻死觅活。过了一个月左右,甄士隐先病倒了,当时封氏也因为思念女儿生了病,每天都请医生治疗。 没想到三月十五这天,葫芦庙里炸供品,那些和尚不小心,导致油锅起火,烧着了窗纸。这个地方的人家大多用竹篱木墙,大概也是因为劫数到了,于是火势接连蔓延,牵连了很多人家,把一条街烧得像火焰山一样。当时虽然有士兵和百姓来救火,但火势已经成了气候,怎么也救不下来。一直烧了一夜,火才渐渐熄灭,也不知道烧了多少家。只可怜甄家就在隔壁,早就烧成了一片瓦砾场。只有他夫妇和几个家人的性命没被伤到。甄士隐急得直跺脚长叹,只能和妻子商量,暂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偏最近几年水旱灾害不断,粮食歉收,盗贼四起,无非是抢田夺地、偷鸡摸狗,百姓不得安宁,因此官兵四处剿捕,田庄也难以安身。甄士隐只能把田庄都变卖了,带着妻子和两个丫鬟投奔岳父家去了。 他的岳父名叫封肃,本来是大如州人氏,虽然是务农的,但家里还算殷实。现在见女婿这么狼狈地来投奔,心里就有些不高兴。幸好甄士隐还有变卖田地剩下的银子没花完,拿出来托付岳父,让他随便找个价钱,买些田地房屋,作为以后衣食的依靠。那封肃就半哄半骗,只给了他一些薄田和破旧的房子。甄士隐是个读书人,不习惯种地谋生之类的事情,勉强支撑了一两年,家里越来越穷。封肃每次见到他,就说些现成的抱怨话,而且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都埋怨他们不会过日子,只知道好吃懒做。甄士隐知道投奔错了人,心里不免后悔,再加上前年受到惊吓,又急又气又怨又痛,已经积下了病根。他年纪也大了,贫穷和疾病一起袭来,渐渐显露出将要离世的样子。 恰好这一天,他拄着拐杖勉强走到街上散心,忽然看见那边走来一个跛脚道人,疯疯癫癫、放荡不羁,穿着草鞋和破烂的衣服,嘴里念着几句诗: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甄士隐听了,就迎上去说:“你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只听见‘好’‘了’‘好’‘了’的。” 那道人笑着说:“你如果真的听见‘好’‘了’两个字,还算你明白。要知道世上的万事万物,好就是了,了就是好。如果不了,就不好;如果要好,必须了。我这首曲子,就叫《好了歌》。” 甄士隐本来就有前世的智慧,一听这话,心里已经彻底醒悟了,就笑着说:“等等!让我把你的《好了歌》注解出来怎么样?” 道人笑着说:“你注解,你注解。” 甄士隐就说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着手笑着说:“注解得贴切,注解得贴切!” 甄士隐说了一声 “走罢!” 就把道人肩上的褡裢抢过来背在自己身上,再也不回家,和疯道人一起飘飘然走了。这件事很快轰动了街坊邻居,大家都把它当作一件新闻传来传去。封氏听到这个消息,哭得死去活来,只能和父亲商量,派人到处寻访,但哪里能找到一点音信?没办法,只能依靠父母过日子。幸好身边还有两个过去的丫鬟伺候,主仆三个人,日夜做些针线活卖钱,补贴父亲的家用。那封肃虽然天天抱怨,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这一天,甄家的大丫鬟在门口买线,忽然听见街上有喝道的声音,大家都说新太爷到任了。丫鬟于是躲在门内观看,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地走过去,一会儿就有一顶大轿抬着一个身穿乌帽猩袍的官员走过去。丫鬟忽然愣住了,心里想:“这个官看着好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于是走进屋里,也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到了晚上,正要休息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有很多人乱嚷嚷:“本府太爷派人来传人问话。” 封肃听了,吓得眼睛发直、嘴巴发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祸事。 第2章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诗道: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 话说封肃听见公差传唤,心里 “咯噔” 一下,手心瞬间冒了汗,连忙快步走出家门,脸上堆着笑上前询问。那些公差却不由分说,只一个劲地嚷:“快把甄爷请出来!” 封肃心里打鼓,连忙陪着笑解释:“小人姓封,不姓甄。只有我前女婿姓甄,如今已经出家一两年了,不知道各位问的是不是他?” 公差们对视一眼,不耐烦地说:“我们不管什么‘真’的‘假’的,奉了太爷的命令来问话。他既然是你女婿,你就跟我们走一趟,亲自去见太爷当面说清楚,省得我们再到处乱跑。” 说着,不等封肃再多说一句,几个人推推搡搡就把他架走了。封家的人个个吓得脸色发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这到底是福是祸。 那天约莫二更时分,封肃才满脸堆笑地回来了,脚步都带着轻快。家里人连忙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封肃喝了口茶,眉飞色舞地说道:“原来咱们本府新上任的太爷姓贾名化,是胡州人氏,以前跟我女婿是旧相识。今天他从咱们家门口路过,正好看见娇杏那丫头在买线,就以为我女婿搬到这里住了。我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太爷还挺伤感,叹了好一会儿气,又问起我的外孙女英莲。我告诉他英莲是看灯的时候弄丢的,太爷说:‘不妨事,我会派衙役务必把她找回来。’说了一会儿话,临走的时候还送了我二两银子呢!” 甄家娘子听了这话,眼圈一红,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说不出的酸楚,勉强忍着才没哭出来。这一夜倒也没再发生别的事。到了第二天一早,贾雨村就派人送来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说是答谢甄家娘子当年的收留之恩。另外还捎来一封密信给封肃,托他问问甄家娘子,能不能把娇杏姑娘给他做二房。 封肃一看信,高兴得眉开眼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巴不得能巴结上这位新太爷,连忙跑到女儿跟前,一力撺掇着答应下来。当天夜里,只用了一乘小轿,就把娇杏悄悄地送进了知府衙门。贾雨村自然是满心欢喜,当即赏了封肃一百两银子,又送了甄家娘子许多衣物财物,让她好好生活,等着寻访英莲的下落。封肃揣着银子回了家,心里美得说不出话来。 要说这娇杏丫头,就是当年回头看了贾雨村两眼的那个丫鬟。只因偶然的一次回望,就引出了这段缘分,这也是她自己万万没想到的奇遇。谁曾想她的命运竟如此顺遂,自从到了贾雨村身边,只过了一年就生了个儿子。又过了半年,贾雨村的正妻忽然得了重病去世了,贾雨村就把娇杏扶了正,让她做了夫人。正应了那句话: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原来贾雨村当年得了甄士隐的银子之后,十六日就起身进了京城。到大比之年,他果然十分得意,考中了进士,被选为外班官员,如今已经升任本府知府了。他虽然才干出众,但性子难免有些贪婪苛刻,而且又仗着自己有才学,常常轻慢上司,那些同僚们都对他侧目而视,心里很是不满。没到一年,就被上司找了个由头,写了一本奏折弹劾他,说他生性狡猾,擅自篡改礼仪。皇上看了奏折大怒,当即下令把他革职查办。 朝廷的文书一到,本府的官员们个个暗自庆幸,都觉得大快人心。贾雨村心里又羞又恨,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一般喘不过气,但脸上却一点怨色都没有,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交代完公事,把这些年做官积攒的钱财和家眷都送回了原籍安置妥当,自己却一身轻松,游山玩水,遍览天下的名胜古迹去了。 这一天,贾雨村偶然游到了扬州地面。他听说今年的盐政御史是林如海,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好奇。这位林如海,表字如海,是前科的探花,如今已经升任兰台寺大夫,本是姑苏人氏,现在被钦点为巡盐御史,到任刚一个多月。 林如海的祖上曾经袭过列侯爵位,传到他这一辈,已经是第五代了。起初朝廷只允许世袭三代,后来当今皇上隆恩浩荡,比前代君主更加宽厚,额外加恩,让林如海的父亲又袭了一代爵位。到了林如海这里,就靠着自己的本事考中科举,走上了仕途。林家虽然是富贵官宦之家,却也是书香门第,家风醇厚。只可惜林家的人丁不兴旺,子孙后代不多,虽然有几门亲戚,也都是堂族,没有什么亲近的嫡派支脉。 如今林如海已经四十岁了,之前有过一个三岁的儿子,可偏偏去年夭折了。他虽然有几房姬妾,奈何命中无子,也只能无可奈何。现在身边只有一位正妻贾氏,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叫黛玉,今年刚五岁。夫妻二人没有儿子,所以把黛玉当成掌上明珠一般疼爱。又见黛玉聪明伶俐,模样清秀,就打算让她读书识字,多少识得几个字,也算是聊解膝下无子的寂寞。 偏偏这时贾雨村偶感风寒,病倒在了旅店里,一病就是一个月,才慢慢好转起来。一来身体劳倦,二来盘缠也快用完了,他正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暂且安身。幸好他有两个旧友也在扬州居住,听说盐政御史林如海正在聘请西席教授女儿读书,贾雨村就托朋友帮忙,谋到了这个差事,暂且先安身下来。 好在他只需要教一个女学生,还有两个伴读丫鬟伺候。这女学生年纪又小,身体还十分怯弱,功课也没有严格的数量要求,所以贾雨村教起来倒也十分省力。不知不觉就又过了一年,谁曾想女学生的母亲贾氏夫人突然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去世了。黛玉亲自伺候母亲汤药,守丧尽孝,悲痛万分,贾雨村也就暂时辞了馆,想另寻出路。林如海却想让女儿守孝期间也继续读书,就又把他留了下来。近来黛玉因为悲伤过度,本就怯弱多病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旧病复发,连日来都没能上学。贾雨村闲居在旅店,无所事事,每当天气晴和的时候,吃过饭就出来四处闲逛。 这一天,他偶然走到了城外,想要欣赏一下乡村野趣。走着走着,忽然来到一处山环水绕、茂林修竹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庙宇。只见那庙宇门巷破败,墙垣腐朽,门前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 “智通寺” 三个字。门旁还有一副破旧的对联,写着: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贾雨村看了这两句话,心里一动,暗自思忖:“这两句话文字虽然浅近,但意思却十分深刻。我也游历过不少名山大寺,倒从没见过这样发人深省的话。这庙里想必有个经历过人生起伏的高人,不如进去看看。” 想着,他就迈步走了进去。庙里只有一个年老体衰的和尚在煮粥,贾雨村见了,心里顿时有些失望,也就没太放在心上。等他上前问了和尚几句话,才发现这老僧又聋又糊涂,牙齿都掉光了,说话含糊不清,问东答西,完全说不到一块儿去。 贾雨村心里不耐烦起来,转身就走了出来,打算到附近的村店里喝几杯酒,消遣一下。刚要走进店里,就看见座位上有一个人站起身大笑起来,快步迎了出来,嘴里说道:“真是奇遇,奇遇啊!” 贾雨村定睛一看,原来是在京城古董行里做生意的冷子兴,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就认识。贾雨村一直很佩服冷子兴,觉得他是个有本事、有见识的人,而冷子兴也借着贾雨村的文人名气,两人说话十分投机,格外合得来。 贾雨村连忙笑着问道:“老兄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今天偶然遇见,真是太巧了!” 冷子兴笑道:“我去年年底回的家,现在因为还要进京,顺路来这里找个老朋友说句话。承蒙他好意,留我多住两天。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打算在这里盘桓几日,等到月半的时候再起身。今天我那朋友有事出门,我闲着没事就出来逛逛,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你!” 一边说,一边拉着贾雨村一同坐下,又让人重新整治了酒肴。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聊,说起了分别之后的种种事情。 喝了几杯酒,贾雨村随口问道:“近来京城里面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冷子兴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新鲜事倒没什么,不过是老先生你的同宗家里,出了一件小小的怪事。” 贾雨村愣了一下,笑道:“我族里没有人身在京城,你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冷子兴打趣道:“你们都姓贾,难道不是同宗一族吗?” 贾雨村追问到底是哪家,冷子兴反问道:“荣国府的贾家,难道玷污了老先生你的门楣不成?” 贾雨村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他们家。要说起来,我这寒族的人丁倒也不少,自从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都有,谁能一一仔细考查清楚呢?若说荣国公这一支,倒确实是同宗。只是他们家那样荣耀显赫,我们这些旁支可不敢去攀附,时间久了,自然也就越来越疏远,认不出了。” 冷子兴叹了口气,说道:“老先生你可别这么说。如今这宁、荣两府,也已经萧条了不少,比不上早年的光景了。” 贾雨村有些不信,说道:“当年宁、荣两府的人口那么多,怎么会突然萧条了呢?” 冷子兴喝了口酒,说道:“可不是嘛,说起来话就长了。” 贾雨村追着问道:“去年我到金陵地界,想要游览六朝遗迹,那天进了石头城,从他们家的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两府相连,竟然占了大半条街。虽然大门前冷落无人,但隔着围墙往里一看,里面的厅殿楼阁都还高大雄伟,就算是后面的花园里,树木山石也都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怎么看也不像是衰败的人家啊?” 冷子兴笑了笑,说道:“亏你还是进士出身,原来这么不通世故!古人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贾家如今虽说比不上早年那般兴盛,但比起普通官宦人家,到底气派不一样。”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现在贾家人口越来越多,要办的事也越来越杂。主子仆人上下,贪图安逸、享受富贵的多,真正能谋划家事、打理产业的一个也没有。平日里的排场开销,又不肯将就节省,如今外面的架子看着还没倒,内里的家底早就空得差不多了。” 贾雨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这还只是小事?难道还有更大的麻烦?” “那可不!” 冷子兴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更要命的是,这么一个钟鸣鼎食、书香门第的大家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贾雨村闻言,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这样注重诗书礼教的人家,怎么会不擅长教育子孙?别的家族我不知道,单说这宁、荣二府,以前可是出了名的教子有方。” 冷子兴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我正说的就是这两家!你听我慢慢说:当年宁国公和荣国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宁国公是哥哥,生了四个儿子。宁国公去世后,贾代化袭了爵位,也养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贾敷,长到八九岁就夭折了,只剩下二儿子贾敬袭了官。可这贾敬如今一门心思好道,就喜欢烧丹炼汞求仙,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幸好他早年留下个儿子叫贾珍,因为父亲一心想当神仙,就把爵位让他袭了。贾敬也不肯回原籍,只在京城外和一群道士混在一起瞎折腾。” “这位贾珍爷,哪里肯好好读书?一天到晚只知道寻欢作乐,把个宁国府搅得鸡犬不宁,也没人敢管他。他倒是生了个儿子,今年十六岁,名叫贾蓉。现在贾敬老爷子不管事,贾珍更是无法无天了。” 冷子兴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再说说荣府,你刚才听说的那个异事,就出在这里。荣国公去世后,大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贾赦,二儿子贾政。如今贾代善早就去世了,史老太君还在世,大儿子贾赦袭着爵位。二儿子贾政,从小就喜欢读书,祖父最疼他,原本想让他通过科举出身。没想到贾代善临终时上了一道遗本,皇上体恤老臣,除了让大儿子袭官,又问还有几个儿子,立刻宣贾政进宫引见,额外赐了他一个主事的头衔,让他进工部学习,如今已经升为员外郎了。” “贾政的夫人王氏,头胎生了个儿子叫贾珠,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可惜后来一病就死了。第二胎生了个女儿,偏偏生在大年初一,这已经够稀奇了。没想到后来又生了个儿子,说起来更怪 —— 这孩子一落地,嘴里就衔着一块五彩晶莹的玉,上面还刻着不少字迹,于是就取名叫宝玉。你说这是不是天下少有的奇事?” 贾雨村听得眼睛发亮,放下酒杯笑道:“果然奇异!这孩子的来历恐怕不一般。” 冷子兴却冷笑一声,撇了撇嘴:“所有人都这么说,所以他祖母史老太君把他当成心肝宝贝一样疼。那年他周岁的时候,贾政想试试他将来的志向,就把世上各种各样的东西摆了一大堆,让他抓周。谁知他别的都不拿,伸手只抓那些脂粉钗环。贾政当场就大怒,说‘将来肯定是个沉迷酒色的浪荡子’,从此就不喜欢他。只有史老太君,还是把他当成命根子一样宠着。” “说来更奇,这孩子现在长到七八岁,虽然淘气得厉害,但聪明机灵的地方,一百个孩子里也挑不出一个。他说出来的孩子话也怪得很,常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就觉得清爽干净;见了男人,就觉得浊臭逼人’。你说可笑不可笑?将来肯定是个色鬼无疑了!” 贾雨村脸色一正,连忙摆手制止他,语气严肃:“不是你想的那样!可惜你们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恐怕贾政老前辈也错把他当成淫魔色鬼了。要不是读了很多书、懂得事理,又有穷究事物原理、领悟玄学之道的功夫,是没法明白他的来历的。” 冷子兴见贾雨村说得郑重其事,眉眼间都透着一股较真的劲儿,连忙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案上,追问道:“雨村兄这话听着分量极重,到底是个什么道理?快给我说说。” 贾雨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暖了暖身子,才缓缓开口:“天地间生出人来,除了大仁大义和大奸大恶这两种,其余的人都没什么太大差别。若是大仁大义的人,都是顺应时运而生;大奸大恶的人,却是应着劫难而来。时运昌隆,天下就太平;劫难降临,世道就危难。唐尧、虞舜、大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召公、孔子、孟子、董仲舒、韩愈、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这些人都是顺应时运而生的。蚩尤、共工、夏桀、商纣、秦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这些人,都是应着劫难而生的。大仁大义的人,治理天下;大奸大恶的人,扰乱天下。”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继续说道:“清明灵秀的气,是天地间的正气,是仁人君子所秉持的;残忍乖僻的气,是天地间的邪气,是凶恶之人所秉持的。如今正当国运昌盛、福泽绵长的朝代,太平无事的世道,秉持清明灵秀之气的人,上到朝廷官员,下到民间百姓,到处都是。剩下的那些灵秀之气,没地方去,就变成甘露,变成和风,温和地滋养着天下四海。而那些残忍乖僻的邪气,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弥漫,就凝结聚集在深沟大壑之中。偶尔被风吹动,或是被云气催动,稍微有了些摇动感发的意思,一丝半缕不小心泄露出来,碰巧遇到灵秀之气经过。正气容不下邪气,邪气又嫉妒正气,两者互不相让,就像风水雷电在地下相遇,既不能消除对方,又不能避让对方,必定要相互搏击、掀起波澜之后才会罢休。” “所以这些气也一定会赋予到人身上,等发泄完了才会消散。那些偶然秉承了这种气而生的男女,往上不能成为仁人君子,往下也成不了大奸大恶。把他们放在千千万万人中,他们的聪慧俊秀、灵秀之气,远在千千万万人之上;但他们乖僻邪谬、不近人情的样子,又远在千千万万人之下。如果生在公侯富贵之家,就会成为痴情种子;如果生在诗书清贫的家族,就会成为隐士高人;就算偶尔生在福薄的寒门,也绝对不会成为仆役走卒,甘心被平庸之人驱使驾驭,必定会成为技艺高超的优伶或是有名的歌妓。” 贾雨村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像前代的许由、陶渊明、阮籍、嵇康、刘伶、王导谢安两家的人、顾恺之、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希夷、温庭筠、米芾、石延年、柳永、秦观,还有近些年的倪瓒、唐伯虎、祝枝山,再比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女、薛涛、崔莺莺、王朝云这些人,都是换了地方也一样的人物。” 冷子兴听了,拍了下手,眼底闪着亮光,笑道:“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了?” 贾雨村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正是这个意思。你还不知道,我自从被革职以来,这两年走遍了各省,也遇见了两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所以刚才你一说起宝玉,我就猜到八九不离十,他也是这一派的人物。不用往远处说,就说金陵城里,那个担任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的甄家,你知道吗?” 冷子兴眼睛一瞪,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谁不知道啊!这甄府和贾府是老亲戚,又是世交,两家来往得特别亲热。就连我,和他家也来往了不少日子了。” 贾雨村笑了笑,回忆道:“去年我在金陵,也曾有人举荐我到甄府教书。我进去看了看,没想到他家那么显贵,却是个富裕又懂礼数的人家,真是个难得的教书好去处。但府里那个学生,虽然只是启蒙,却比教一个准备科举的举子还费心。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须得有两个女儿陪着我读书,我才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里糊涂的。’他还常常对跟着他的小厮们说:‘这 “女儿” 两个字,极其尊贵,极其清净,比那 “阿弥陀佛”“元始天尊” 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比。你们这些满嘴浊气的臭舌头,万万不能冒犯了这两个字,这可是要紧事。但凡要说起这两个字,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行,要是说错了,就要凿牙穿腮以示惩罚。’” “他平日里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种种行为都和常人不一样。可只要一放学,进去见到那些女儿们,就变得温厚平和,聪敏文雅,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因此,他父亲也曾经狠狠地打了他好几次,可无奈就是改不了。每次打得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姐姐’‘妹妹’地乱叫起来。后来听说里面的女儿们拿他取笑:‘为什么打急了就只管叫姐妹?难道是求姐妹去说情讨饶?你就不觉得惭愧吗?’他的回答最是奇妙,他说:‘疼得厉害的时候,只叫 “姐姐”“妹妹”,或许能缓解疼痛也说不定。因为叫了一声,果然就觉得不疼了,于是就得了个秘法:每次疼到极点,就接连叫姐妹。’你说可笑不可笑?也因为他祖母过分溺爱,不明事理,每次都因为孙子而责怪老师、责骂儿子,所以我就辞了馆离开了。如今我在巡盐御史林家教书。你看,这样的子弟,必定不能守住祖父的家业,听从师长的规劝。只可惜他家的几个姊妹,都是少有的好姑娘。” 冷子兴叹了口气,说道:“就算是贾府里,现在有的三个姊妹也很不错。贾政老爹的大女儿名叫元春,因为贤良孝顺、有才有德,被选进皇宫做女史去了。二小姐是贾赦老爹的妾所生,名叫迎春。三小姐是贾政老爹的庶出女儿,名叫探春。四小姐是宁国府贾珍爷的亲妹妹,名叫惜春。因为史老夫人极其疼爱孙女们,她们都跟着祖母一起读书,听说个个都很出色。” 贾雨村挑眉,有些好奇地问道:“更奇妙的是甄家的风俗,女儿的名字,也都跟着男子的名字来取字,不像别的人家那样另外用‘春’‘红’‘香’‘玉’这些艳丽的字。怎么贾府也喜欢这种俗套?” 冷子兴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只因现在的大小姐元春是正月初一日出生的,所以才取名元春,其余的姊妹才跟着用了‘春’字。上一辈的姊妹,名字也是跟着兄弟的名字来取的。现在就有证据:如今你尊贵的东家林公的夫人,就是荣国府里贾赦、贾政二位公爷的亲妹妹,她在家的时候名叫贾敏。你要是不信,回去仔细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贾雨村猛地一拍桌子,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明了:“难怪我这个女学生读到书中有‘敏’字的时候,都念作‘密’字,每次都是这样;写字遇到‘敏’字,又会少写一两笔,我心里一直有些疑惑。现在听你这么一说,肯定是因为这个缘故了。难怪我这个女学生言语举止和别人不一样,和现在的女子都不同,想来她的母亲必定不一般,才能生出这样的女儿。如今知道她是荣国府的外孙女,也就不足为奇了。可惜啊,上个月她母亲竟然去世了。” 冷子兴也跟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老姊妹四个,这贾敏是最小的,也没了。长一辈的姊妹,一个也不剩了。只看这小一辈的,将来她们的丈夫会是什么样子呢。” 贾雨村点点头,又问道:“正是。刚才说到贾政公,他已经有了那个衔玉而生的儿子,又有长子留下的一个体弱的孙子。那贾赦老竟然没有一个成器的孩子吗?” 冷子兴喝了口酒,说道:“贾政公自从有了宝玉之后,他的妾又生了一个儿子,还不知道品性好坏。只眼前现在有两个儿子一个孙子,却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至于贾赦公,他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贾琏,现在已经二十岁左右了。他是亲上加亲,娶的就是贾政老爹夫人王氏的内侄女,现在已经娶了两年了。这位贾琏爷现在捐了个同知的官职,也是不肯读书,在人情世故上很会随机应变,言谈也很得体,所以现在只在他叔叔贾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一些家务。谁知道自从娶了他这位夫人之后,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称颂他夫人的,贾琏爷反倒被比下去了:说他夫人模样又极其标致,言谈又爽快利落,心机又极其深细,简直是男人万万比不上的。” 贾雨村听了,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可见我刚才说的话没错。你我刚才所说的这几个人,恐怕都是那种秉承了正邪两气而来的一路人,也说不定呢。” 冷子兴笑着端起酒杯,朝贾雨村举了举:“不管是邪还是正,只顾着说别人家的事情,你也喝一杯酒才好。” 贾雨村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说道:“正是,只顾着说话,竟然多喝了好几杯。” 冷子兴笑道:“说着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就算多喝几杯又有什么关系。” 贾雨村转头往窗外看了看,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面上的行人也少了,说道:“天也晚了,小心关了城门。我们慢慢进城再接着谈,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两个人站起身,算清了酒钱。正要走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高声喊道:“雨村兄,恭喜了!我特地来给你报个喜信的。” 贾雨村心里一动,后背微微一挺,连忙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第3章 贾雨村攀缘复官职 林黛玉辞父进京都 贾雨村正琢磨着进京的门路,忽听身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瞧,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和他一起做官、后来因为同一案子被革职的张如圭。张如圭本就是本地人,革职后一直在家闲居,如今打听都城里奏准了要起用以前被革职的官员,正四处托关系找门路,碰巧遇见贾雨村,连忙上前道喜。 两人互相见了礼,张如圭就把起复旧员的消息详细告诉了贾雨村。贾雨村心里一阵发烫,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颤,连忙和张如圭说了两句客套话,便各自告辞回家。冷子兴在一旁听得真切,立刻给贾雨村出主意,让他去恳求林如海,再转托都城里的贾政帮忙。贾雨村心里透亮,连忙谢了冷子兴,回到馆舍后,又赶紧找出邸报,把消息核实清楚,一颗心才算落了底。 第二天一早,贾雨村就去面见林如海,把想托他引荐的心思说了。林如海笑着点头:“真是天缘凑巧。前些日子我妻子去世,都城里的岳母惦记着小女没人照顾教育,早就派了船只来接她。只是小女身体还没完全好,所以一直没动身。我正想着过去承蒙你教导小女的恩情还没报答,如今遇到这个机会,我怎么能不尽心图报呢?你尽管放心。”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早就替你筹划好了,已经写好了一封推荐信,转托内兄务必周全协助,也能稍稍表达我的诚意。至于路上的费用和相关花销,我在给内兄的信里都注明了,你不用多操心。” 贾雨村连忙拱手作揖,嘴里谢个不停,又试探着问:“不知道令亲大人现在担任什么官职?只怕晚生冒昧,不敢随便进京打扰。” 林如海笑道:“说起我的亲戚,和你还是同宗呢。他是荣国公的孙子:大内兄现在袭了一等将军的爵位,名叫贾赦,字恩侯;二内兄名叫贾政,字存周,现在担任工部员外郎。他为人谦恭厚道,很有祖父的风范,不是那些纨绔子弟、轻薄官员之类的人,所以我才写信托付他。不然的话,不仅玷污了你的清誉,我也不屑于做这种事。” 贾雨村听了,心里彻底相信了昨天冷子兴的话,又连忙谢了林如海。 林如海又说:“我已经选好了下个月初二让小女进京,你正好和她同路前往,岂不是两全其美?” 贾雨村连连答应,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热烘烘的,说不出的得意。之后,林如海又忙着打点礼物,还为贾雨村饯行,贾雨村一一领受,只等出发的日子。 再说林黛玉,身体刚好了一些,本来实在不忍心离开父亲独自前往京都。但无奈外祖母那边一再派人来催,一定要她去,再加上林如海劝道:“你父亲我年纪快到五十了,没有再娶的打算。你又体弱多病,年纪还这么小,上没有亲娘教养,下没有兄弟姐妹扶持。如今去依靠外祖母和舅舅家的姊妹,正好能减轻我的顾虑,你怎么反倒说不去呢?” 林黛玉听了父亲的话,眼圈一红,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只能含泪拜别父亲,跟着奶娘和荣国府派来的几个老妇人登上了船只。贾雨村另外坐了一只船,带着两个小童,跟在黛玉的船后面一同出发。 走了几日,终于到了京都。船只靠岸后,荣国府早就派了轿子和拉行李的车辆在码头等候。林黛玉常听母亲说,她外祖母家跟别的人家不一样,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这几天她见到的这几个荣国府的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就已经很不一般了,更何况现在要亲自到他们家里去。 因此,林黛玉从下船那一刻起,就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敢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妥当,被人耻笑。上了轿子后,她从纱窗里往外瞧了瞧,只见街市繁华热闹,人烟稠密,和自己家乡比起来完全不同。轿子又走了半天,忽然看见街北边蹲着两个巨大的石狮子,旁边是三间兽头大门,门前站着十来个穿着华丽衣服的人。正门并没有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进出。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用大字写着 “敕造宁国府” 五个字。林黛玉心里想:这一定是外祖父家的长房了。 想着,轿子又往西走了不远,同样是三间大门,这才是荣国府。轿子并没有走正门,而是进了西边的角门。轿夫把轿子抬进去,走了一箭之地,快要转弯的时候,就停下轿子退了出去。后面跟着的婆子们都下了轿,赶紧上前,另外换了三四个衣帽整齐、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重新抬起轿子。众婆子跟在轿子旁边,一直走到一座垂花门前才停下。小厮们退了出去,婆子们上前打起轿帘,搀扶着林黛玉下了轿。 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走进垂花门。门两边是抄手游廊,中间是穿堂,穿堂中间放着一个紫檀木架子的大理石大插屏。转过插屏,是三间小巧的厅堂,厅堂后面就是正房大院。正面是五间上房,全都雕梁画栋,十分精致;两边是穿山游廊和厢房,挂着各色的鹦鹉、画眉等鸟雀。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戴绿的丫头,一看见她们来了,都笑着连忙迎上来,说道:“刚才老太太还念叨着呢,没想到姑娘可巧就来了。” 于是三四个人争着打起帘笼,一边还听见有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林黛玉刚走进屋里,就看见两个人搀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迎了上来。林黛玉立刻就知道这是她的外祖母,刚想上前拜见,就被外祖母一把搂进怀里,嘴里喊着 “心肝儿肉”,放声大哭起来。当时在场侍立的人,没有一个不掩着面流泪的,林黛玉也哭得停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慢慢把她们劝住,林黛玉这才正式拜见了外祖母 —— 这就是冷子兴所说的史氏太君,贾赦和贾政的母亲。 贾母拉着林黛玉的手,一一指给她看:“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 林黛玉一一上前拜见。贾母又说:“把姑娘们叫来。今天有远客来,就不用上学去了。” 众人答应了一声,就有两个人去叫姑娘们了。 没过多久,就看见三个奶嬷嬷带着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走了进来。第一个姊妹肌肤微微丰满,身材匀称,脸颊像新鲜的荔枝一样红润,鼻子像细腻的鹅脂一样光滑,性格温柔沉默,看起来很让人亲近。第二个姊妹削肩细腰,身材高挑,鸭蛋形状的脸蛋,眉毛修长,眼睛明亮有神,顾盼之间神采飞扬,透着一股文雅的气质,让人见了就忘了尘世的俗念。第三个姊妹年纪还小,身材还没长开,模样也还稚嫩。她们三个人的钗环、裙子和棉袄都是一样的装饰。林黛玉连忙起身迎上去见礼,互相认识之后,大家都坐了下来。丫鬟们上来斟了茶。 大家坐下后,不过是说些林黛玉的母亲怎么得病,怎么请医吃药,怎么送葬发丧之类的话。说着说着,贾母又伤感起来,搂着林黛玉说:“我这些儿女里,最疼爱的就是你母亲。如今她竟然先我一步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现在见到你,模样性情都像你母亲,我怎么能不伤心呢!” 说着,又呜咽起来。众人连忙上前宽慰劝解,贾母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众人见林黛玉年纪虽然小,但举止言谈很不一般,身体虽然看着怯弱,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却有一种自然的风流姿态,就知道她一直有慢性病。于是有人问:“姑娘平时都吃什么药?为什么不赶紧好好治疗一下?” 林黛玉回答说:“我从小就是这样,从会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吃药,到现在就没断过。请了多少名医来配方抓药,都没什么效果。” 她顿了顿,回忆道:“我三岁那年,听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把我化去出家。我父母当然不肯。他又说:‘既然舍不得她,只怕她这病一辈子也好不了了。要是想让她好,除非从此以后不许她见哭声,除了父母之外,所有外姓的亲友一概不能见,这样才能平安过完一辈子。’他疯疯癫癫地说了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也没人理会他。我现在还是在吃人参养荣丸。” 贾母听了说:“正好,我这里也在配这种丸药呢,让他们多配一料给你就是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后院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有人说道:“我来迟了,没能迎接远客!” 林黛玉心里很纳闷:“这里的人一个个都敛声屏气,恭敬严肃到这种地步,来的这个人是谁,竟然这么放肆无礼?” 正想着,就看见一群媳妇丫鬟簇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走了进来。 这个人的打扮和其他姑娘完全不同,穿着五彩绣线的衣服,光彩夺目,就像神仙妃子一样: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脖子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子边上系着豆绿宫绦,挂着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袄,外面罩着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面穿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两弯柳叶眉,眉梢也向上扬起;身材苗条,体格风骚;脸上带着春天般的暖意,却又透着一丝威严;嘴唇还没张开,笑声就先传了过来。 林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着说:“你不认识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南方俗称‘辣子’,你就叫她‘凤辣子’就行了。” 林黛玉正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就看见众姊妹连忙告诉她:“这是琏嫂子。” 林黛玉虽然不认识,但也曾听母亲说过,大舅贾赦的儿子贾琏,娶的是二舅母王氏的内侄女,从小就当作男孩子教养,学名叫王熙凤。林黛玉连忙陪着笑见礼,称呼她 “嫂子”。 王熙凤拉着林黛玉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又把她送到贾母身边坐下,笑着说:“天下真有这么标致的人物,我今天才算见到了!况且这浑身的气派,哪里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简直就是嫡亲的孙女,难怪老祖宗天天嘴里心里都惦记着。只可惜我这妹妹命这么苦,怎么姑妈偏偏就去世了呢!” 说着,就用手帕擦了擦眼泪。 贾母笑道:“我刚好些,你又来惹我伤心。你妹妹远道而来,身体又弱,刚把她劝住,可别再提以前的事了。” 王熙凤听了,立刻转悲为喜,说道:“是啊是啊!我一见到妹妹,心思全放在她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然忘了老祖宗。该打该打!” 又连忙拉着林黛玉的手,问:“妹妹今年几岁了?有没有上过学?现在吃什么药?在这里可别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婆子们要是不好,也只管跟我说。” 一边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都搬进来了吗?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紧打扫两间下房,让她们去歇歇。” 说话间,丫鬟们已经摆上了茶果。王熙凤亲自给林黛玉捧茶递果。这时二舅母王氏问她:“月钱都放完了吗?” 王熙凤回答说:“月钱已经放完了。刚才我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半天,也没见到昨天太太说的那种,想必是太太记错了?” 王夫人说:“有没有都没关系。” 又说道:“本来应该随手拿两块给你妹妹做衣裳的,等晚上我想着让人再去拿吧,可别忘了。” 王熙凤笑道:“这我早就想到了,知道妹妹这两天就要到,我已经预备好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我就送来。” 王夫人笑了笑,点头没说话。 茶果撤下去之后,贾母让两个老嬷嬷带着林黛玉去见两个母舅。这时贾赦的妻子邢氏连忙起身,笑着回话说:“我带着外甥女过去吧,也方便些。” 贾母笑道:“是啊,你也一起去,不用再过来了。” 邢夫人答应了一声 “是”,就带着林黛玉和王夫人告辞,大家把她们送到穿堂前。 出了垂花门,早就有小厮们拉过来一辆翠幄青绸车。邢夫人扶着林黛玉上了车,婆子们放下车帘,才让小厮们抬起车子,拉到宽敞的地方,套上温顺的骡子,也出了西角门,往东经过荣国府的正门,进入一座黑油大门,到了仪门前方才停下来。小厮们退了出去,婆子们打起车帘,邢夫人扶着林黛玉的手,走进院子里。林黛玉打量着这里的房屋院落,心想这一定是荣国府的花园隔出来的一部分。 进了三层仪门,果然看见正房、厢房、游廊都小巧别致,不像刚才贾母那里那么宏伟壮丽,而且院子里到处都是树木山石。一会儿走进正室,早就有许多穿着华丽衣服的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林黛玉坐下,一面派人到外面的书房去请贾赦。过了一会儿,有人回来回话:“老爷说了,连日来身体不舒服,见到姑娘难免会彼此伤心,暂且不忍心相见。请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姊妹们虽然不才,但大家一起作伴,也能解解闷。如果有什么委屈的地方,只管说出来,不要见外才好。” 林黛玉连忙站起来,仔细听着,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 邢夫人苦苦留她吃了晚饭再走,林黛玉笑着回话说:“舅母疼爱我,赐我晚饭,我本来不该推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要是在这里吃了饭再去,就显得不恭敬了。等以后有机会再领受舅母的好意吧,还望舅母体谅。” 邢夫人听了,笑道:“说得也是。” 就命令两三个嬷嬷用刚才那辆车好好送姑娘过去。于是林黛玉告辞,邢夫人送到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子走了才回去。 一会儿功夫,林黛玉就回到了荣国府,下了车。众嬷嬷领着她,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向的穿堂,走到南边大厅的后面,仪门里面是一个大院落。上面是五间大正房,两边是厢房、鹿顶、耳房,四通八达,宏伟壮丽,和贾母那里又不一样。林黛玉心里知道,这才是正经的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通到大门。 走进堂屋,抬头迎面先看见一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额,上面写着三个斗大的字 “荣禧堂”,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旁边还有 “万几宸翰之宝” 的印玺。一张大紫檀雕螭案上,摆着一个三尺多高的青绿古铜鼎,墙上挂着一幅待漏随朝墨龙大画,案桌一边放着金彝,一边放着玻璃盆。地上摆着两排十六张楠木交椅,还有一副对联,是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写着: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原来王夫人平时居住和休息也不在这个正室,而是在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里。于是老嬷嬷领着林黛玉走进东房门。临窗的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正面摆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摆着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小几上放着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小几上放着汝窑美人觚,觚里插着时令鲜花,还有茶碗、痰盒之类的东西。地上靠西边摆着四张椅子,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下面是四副脚踏。椅子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茶碗、瓶花一应俱全。其他的陈设就不用细说了。 老嬷嬷们请林黛玉上炕坐,炕沿上摆着两个锦褥。林黛玉打量了一下位次,知道自己不能随便上炕,就只在东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本房里的丫鬟连忙捧上茶来。林黛玉一边喝茶,一边打量这些丫鬟,她们的妆饰、衣裙和举止行动,果然和别的人家不一样。 茶还没喝完,就看见一个穿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笑着走过来说:“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 老嬷嬷听了,又领着林黛玉出来,到了东廊的三间小正房里。正房的炕上横着放着一张炕桌,桌上堆着书籍和茶具,靠东墙朝西摆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坐在西边下首,也铺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看见林黛玉来了,就往东让她。 林黛玉心里料定东边是贾政的座位,又见挨着炕的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就走到椅子上坐了下来。王夫人再三拉她上炕,她才挨着王夫人坐下。王夫人说:“你舅舅今天斋戒去了,以后再见面吧。只是有一句话要嘱咐你:你三个姊妹都很好,以后你们一起念书认字、学做针线,或者偶尔顽笑,她们都会让着你的。但我最不放心的是一件事: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天因为去庙里还愿,还没回来,晚上你见到就知道了。你以后别搭理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招惹他。” 林黛玉也常听母亲说过,二舅母生了一个表兄,是衔着玉出生的,性格顽劣异常,极其讨厌读书,最喜欢在闺阁里和姊妹们厮混,外祖母又极其溺爱他,没人敢管。现在听王夫人这么说,就知道说的是这个表兄了,于是陪着笑说:“舅母说的,是不是衔玉而生的这位哥哥?我在家的时候也常听母亲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叫宝玉,虽然很憨顽,但在姊妹们中间感情很好。况且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们在一起,兄弟们都在别的院子里居住,怎么会去招惹他呢?” 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他和别人不一样,从小因为老太太疼爱,一直和姊妹们娇生惯养长大的。要是姊妹们有一天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就算觉得没趣,也不过是走出二门,背地里拿他的两个小厮出气,嘀咕一会儿就完了。但要是哪一天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高兴,就会生出很多事端来。所以我嘱咐你别搭理他。他嘴里一会儿甜言蜜语,一会儿无法无天,一会儿又疯疯傻傻,你可千万别信他的话。” 林黛玉一一答应着。 这时,一个丫鬟来回话:“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 王夫人连忙带着林黛玉从后房门,经过后廊往西走,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向的宽夹道。南边是三间倒座的小小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影壁后面有一半大门,是一所小巧的房屋。王夫人笑着对林黛玉说:“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以后你有事可以来这里找她,缺什么东西,只管跟她说就行了。” 这院门口也有四五个梳着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着。 王夫人带着林黛玉穿过一个东西向的穿堂,就到了贾母的后院。走进后房门,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伺候着,见王夫人来了,才开始安设桌椅。贾珠的妻子李氏负责捧饭,王熙凤负责摆筷子,王夫人负责进羹汤。贾母正面坐在榻上,两边摆着四张空椅子。王熙凤连忙拉着林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坐下,林黛玉十分推辞。贾母笑道:“你舅母和你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人,本来就应该坐在这里。” 林黛玉这才告了座,坐了下来。贾母又让王夫人坐下,迎春姊妹三个也告了座,分别在右边和左边的椅子上坐下:迎春坐在右手第一,探春坐在左手第二,惜春坐在右手第二。旁边有丫鬟拿着拂尘、漱盂、巾帕伺候着。李氏和王熙凤站在桌旁布菜。外面伺候的媳妇丫鬟虽然很多,但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大家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丫鬟们各自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年林如海教导女儿要惜福养身,说饭后一定要等饭粒咽完,过一会儿再喝茶,这样才不会伤脾胃。现在林黛玉见这里很多事情都和家里的规矩不一样,但也不得不跟着改,于是就接了茶。很快又有人捧过漱盂来,林黛玉也照样漱了口。洗手之后,又捧上茶来,这才是用来喝的茶。贾母说:“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们娘儿俩好好说说话。” 王夫人听了,连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才带着王熙凤、李氏两个人离开了。 贾母问林黛玉读了什么书,林黛玉回答说:“只刚念了《四书》。” 林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了什么书,贾母笑道:“读的什么书啊,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至于做睁眼瞎子罢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丫鬟进来笑着说:“宝玉来了!” 林黛玉心里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道是个多么惫懒、多么懵懂的顽童?不见也罢了。” 正想着,丫鬟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面罩着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脚上穿着青缎粉底小朝靴。 他的脸像中秋的月亮一样圆润饱满,气色像春晓的花朵一样鲜艳动人;鬓角修剪得像刀裁一样整齐,眉毛像墨画的一样乌黑浓密;脸颊像桃花瓣一样粉嫩,眼睛像秋波一样清澈明亮。即使在发怒的时候,脸上也像带着笑意;就算是带着嗔怪的眼神,也含着情意。脖子上戴着金螭璎珞,还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林黛玉一见,心里猛地一惊,心跳瞬间加快,手心都冒出了汗,心里想:“好奇怪啊,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眼熟到这种地步!” 只见宝玉先向贾母请了安,贾母就命令他:“去见见你娘再来。” 宝玉转身就去了。一会儿回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上周围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用红丝系着,一直攒到头顶的胎发处,总编成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头顶到发梢,串着四颗大珠子,用金八宝做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下面露出半截松花撒花绫裤腿,穿着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这样一来,更显得他面如敷粉,唇若施脂,眼神流转间满是多情,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天然的一段风流气质,全在眉梢之间;平生的万种情思,都堆在眼角眉尖。看他的外貌,实在是极好的,但很难知道他的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两首词,评价宝玉再恰当不过了: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贾母笑着说:“外客还没见呢,就先脱了衣裳,还不快去见你妹妹!” 宝玉早就看见多了一个姊妹,心里料定是林姑妈的女儿,连忙走上前来作揖。互相见过礼之后,宝玉回到座位上,仔细打量林黛玉的模样,觉得她和众人都不一样:两弯眉毛像蹙着又像没蹙着,带着一丝轻烟般的愁绪;一双眼睛像笑着又像没笑着,含着脉脉情意。脸上带着淡淡的忧愁,身上透着娇弱的病容,眼角挂着点点泪光,呼吸微微带着娇喘。安静的时候,就像娇艳的花朵映照在水中;走动的时候,就像柔弱的柳枝随风摇摆。她的心思比比干还要多一窍,病弱的姿态比西施还要美三分。 宝玉看罢,笑着说:“这个妹妹我曾经见过的。” 贾母笑道:“又在胡说了,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宝玉笑道:“虽然从来没见过,但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了,今天就当作远别重逢,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贾母笑道:“好啊好啊,要是这样,你们以后就更能和睦相处了。” 宝玉就走到林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问道:“妹妹有没有读过书?” 林黛玉说:“没有读过,只上了一年学,稍微认得几个字。” 宝玉又问:“妹妹的尊名是哪两个字?” 林黛玉说了自己的名字。宝玉又问她的表字,林黛玉说:“没有表字。” 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个妙字,不如叫‘颦颦’二字,再合适不过了。” 探春连忙问:“这两个字出自哪里?” 宝玉说:“《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且林妹妹眉尖总是微微蹙着,用这两个字,岂不是两全其美!” 探春笑道:“恐怕又是你杜撰出来的吧。” 宝玉笑道:“除了《四书》之外,杜撰的书多了去了,难道偏偏我就不能杜撰吗?” 又问林黛玉:“你也有玉吗?” 众人都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林黛玉心里琢磨着,他因为自己有玉,所以才问我有没有,于是回答说:“我没有那个东西。想来那玉是一件稀罕物,怎么可能人人都有呢?” 宝玉听了,立刻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脖子上的玉,就狠命往地上摔去,骂道:“什么稀罕物,连人的高低都不分,还说什么‘通灵’不通灵的!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众人吓得一拥而上,争抢着去拾玉。贾母急得赶紧搂住宝玉,说道:“孽障!你生气要打要骂都容易,何苦摔这命根子!” 宝玉满脸都是泪水,哭着说:“家里的姐姐妹妹都没有,就我一个人有,我早就觉得没趣了。现在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玉,可见这玉不是什么好东西!” 贾母连忙哄他说:“你这妹妹原来也是有玉的。因为你姑妈去世的时候,舍不得你妹妹,没办法,就把她的玉带去殉葬了:一来是成全了殉葬的礼仪,尽了你妹妹的孝心;二来你姑妈的灵魂,也能当作见到女儿了。所以她才说没有玉,是不方便自己夸耀的意思。你现在怎么能和她比呢?还不赶紧好好把玉带上,小心你娘知道了生气。” 说着,就从丫鬟手里接过玉,亲自给宝玉戴上。宝玉听贾母这么说,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也就不再哭闹了。 这时,奶娘来请示林黛玉的房舍安排。贾母说:“现在把宝玉挪出来,让他和我住在套间的暖阁里,把你林姑娘暂时安置在碧纱橱里。等过了这个冬天,到了春天,再给他们收拾房屋,另作安排。” 宝玉连忙说:“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住,很妥当,何必又挪出来,闹得老祖宗不得安静呢?” 贾母想了想,说:“也罢。” 于是给林黛玉和宝玉各安排了一个奶娘和一个丫头照顾,其余的人在外间值夜,听候传唤。另一边,王熙凤早就让人送来了一顶藕合色的花帐,还有几件锦被缎褥之类的东西。 林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从小照顾她的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也是从小就跟着她的,名叫雪雁。贾母见雪雁年纪太小,还带着一身孩子气,王嬷嬷又年纪太大,料想林黛玉身边没人能好好照顾她,就把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叫鹦哥的,送给了林黛玉。另外,按照迎春她们的惯例,除了自幼跟随的乳母之外,还给林黛玉安排了四个教引嬷嬷,除了贴身掌管钗钏、梳洗的两个丫鬟之外,还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差遣的小丫鬟。当天,王嬷嬷和鹦哥陪着林黛玉住在碧纱橱里,宝玉的乳母李嬷嬷和大丫鬟袭人陪着宝玉住在外面的大床上。 原来这袭人也是贾母的丫鬟,本名叫珍珠。贾母因为溺爱宝玉,生怕照顾宝玉的丫鬟里没有尽心竭力、忠心耿耿的人,一直喜欢袭人心地纯良、尽职尽责,就把她送给了宝玉。宝玉知道她本来姓花,又曾经见过旧人诗句里有 “花气袭人” 的句子,就回明贾母,给她改名叫袭人。这袭人也有些痴劲:伺候贾母的时候,心里眼里就只有一个贾母;现在伺候宝玉,心里眼里就又只有一个宝玉了。只因为宝玉性情乖僻,袭人常常规劝他,心里也着实忧郁。 这天晚上,宝玉和李嬷嬷都已经睡了。袭人见里面林黛玉和鹦哥还没休息,就自己卸了妆,悄悄走了进去,笑着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息?” 林黛玉连忙说:“姐姐请坐。” 袭人在床沿上坐了下来。鹦哥笑着说:“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呢,自己抹着眼泪说:‘今天刚到这里,就惹得你家哥儿发起狂病来,万一要是把那块玉摔坏了,岂不是我的过错!’所以一直伤心,我好容易才把她劝好。” 袭人道:“姑娘快别这么想,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还有呢!要是因为他这种行为,你就多心伤感,只怕你一辈子也伤感不完。快别往心里去!” 林黛玉说:“姐姐们的话,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块玉是什么来历?上面还有字迹吗?” 袭人道:“就连我们一家人也不知道它的来历,上面还有现成的孔,听说是宝玉刚出生的时候,从他嘴里掏出来的。等我拿来给你看看就知道了。” 林黛玉连忙阻止说:“算了,现在已经夜深了,明天再看也不迟。” 大家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各自安歇。 第二天一早,林黛玉起身之后,先去给贾母请安,然后就往王夫人那里去。正好遇到王夫人和王熙凤在一起拆看从金陵来的书信,还有王夫人的兄嫂家里派了两个媳妇来传话。林黛玉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委,但探春等人都知道,她们是在议论金陵城里居住的薛家姨母的儿子、姨表兄薛蟠。薛蟠倚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打死人命,现在正在应天府的案子里审理。如今母舅王子腾得到了消息,就派家里的人来告诉这边,想要把薛蟠等人接到京城来。 第4章 薄命女错遇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林黛玉跟着迎春、探春、惜春姊妹们来到王夫人处,刚一进门,就看见王夫人正和几个从兄嫂家来的仆人商议家务,嘴里还说着姨母家闹出人命官司的事情。林黛玉见王夫人事务繁杂,不便打扰,姊妹几个便悄悄退了出来,往寡嫂李纨的房中走去。 原来这李纨就是贾珠的妻子。贾珠虽然早早去世,但幸好留下了一个儿子,取名贾兰,如今刚五岁,已经进学堂读书了。李纨本是金陵有名官宦人家的女儿,父亲名叫李守中,曾经担任国子监祭酒。李家一族,无论男女,没有不读书诵诗的。可到了李守中这一辈,却信奉 “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生下李纨后,并不怎么让她读书,只不过教她读了《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这三四本书,让她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几位贤德女子的事迹也就罢了,重点只教她纺纱织布、操持家务这些事情,因此给她取名李纨,字宫裁。 也正因为这样,李纨虽然青春年华就守了寡,身处富贵锦绣的环境中,心境却像枯木死灰一般,对外界的一切都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唯一知道的,就是侍奉长辈、抚养儿子,外面则陪着小姑子们做针线、读书识字。如今林黛玉虽然客居在这里,但每天有这些姊妹相伴,除了牵挂远方的老父亲,其余的事情也都不用过多忧虑了。 这边暂且不说贾府的事情,再说贾雨村。他补授了应天府知府的官职,刚一到任,就有一件人命官司上报到案前。原来是两家人争抢着买一个丫鬟,互不相让,最后竟然打死人命。贾雨村当即传原告上堂审问。 那原告跪在堂下,声泪俱下地说道:“被打死的是小人的主人。前些日子,主人买了一个丫头,没想到这丫头是拐子拐来卖的。那拐子先收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本说第三天才是好日子,再把丫头接入门。可那拐子贪心不足,又悄悄地把这丫头卖给了薛家。我们知道后,就去找那拐子,想要夺回丫头。无奈薛家在金陵是一霸,仗着有钱有势,家里的豪奴竟然把我家小爷活活打死了!行凶的主子和仆人都已经逃走了,无影无踪,只剩下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始终没有人做主。恳请大老爷拘拿凶犯,铲除邪恶,为孤寡老小做主,死者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大老爷的天恩大德!” 贾雨村听了,气得拍案而起,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大声喝道:“岂有此理!简直是放屁!打死人命就白白逃走了,还捉拿不到?” 当即就要发签,命令公差立刻将凶犯的族人抓来拷问,让他们如实招供凶犯藏在何处,同时还要签发海捕文书,在全国范围内通缉。 就在他正要下令发签的时候,忽然看见案边站着的一个门子不停地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发签。贾雨村心里十分疑惑,眉头紧紧皱起,只得停下手来,当即宣布退堂。回到密室后,他让侍从们都退了下去,只留下那个门子伺候。 那个门子连忙上前给贾雨村请安,脸上堆着笑问道:“老爷这些年一路加官进禄,八九年来,想必已经忘了小人了吧?” 贾雨村盯着他看了半天,觉得十分面熟,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便说道:“你看着确实十分面善,只是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那门子笑着说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连自己的出身之地都忘了,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的事情了吗?” 贾雨村听了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身子猛地一震,这才想起往事。原来这个门子本是葫芦庙里的一个小和尚,当年葫芦庙失火后,他无处安身,想要投奔别的寺庙继续修行,可又耐不住寺庙里清冷的日子。他觉得做门子这个差事既轻松又热闹,便趁着年轻蓄了发,托人当了应天府的门子。贾雨村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连忙走上前拉住他的手,笑着说道:“原来是老朋友。” 又请他坐下好好谈谈。 这门子不敢坐,贾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是老朋友,再说这里是私人密室,既然想要长谈,哪有不坐的道理?” 门子听他这么说,才告了座,侧身斜着坐了下来。 贾雨村便问他刚才为什么阻止自己发签。门子反问道:“老爷既然荣升到这一省担任知府,难道就没有抄录一张本省的‘护官符’吗?” 贾雨村连忙追问:“什么是‘护官符’?我竟然不知道。” 门子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这还了得!连‘护官符’都不知道,怎么能长久做官呢!如今凡是做地方官的,都有一个私下单子,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最富有的大乡绅的名姓,每个省都是这样。倘若不知道这些,一不小心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职保不住,恐怕连性命都难保!所以这个单子才绰号叫‘护官符’。刚才原告所说的薛家,老爷您可惹不起啊!他这件官司其实并没有难断的地方,只是因为都碍着各家的情分面子,才拖到现在。” 一边说着,门子一边从随身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抄写的 “护官符”,递给贾雨村。贾雨村接过来一看,上面都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民间谚语口碑,写得明明白白,下面还注明了各家始祖的官爵和房次。石头也曾经抄写过一张,现在就按照石头上抄录的内容记录如下: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宁荣亲派八房在京城之外,现在原籍居住的有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现在京城居住的有十房,原籍居住的有八房。)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京城中有二房,其余的在原籍居住。)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在掌管内府国库的钱财,经营商业,共八房分。) 贾雨村还没看完,忽然听见外面传点通报,有人来报:“王老爷来拜访。” 贾雨村听说,连忙整理好衣帽出去迎接。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他才回来,继续向门子细问案情。 门子说道:“这四家都是互相联络有亲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彼此扶持遮掩,都有照应。如今被告打死人的薛家,就是‘丰年好大雪’的‘雪’家。他们也不仅仅依靠这三家,在京城内外的世交亲友本来就不少。老爷现在要捉拿谁呢?” 贾雨村听他这么说,便笑着问道:“照你这么说,这件案子该怎么了结呢?你大概也深知这凶犯躲藏的方向吧?”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凶犯躲藏的方向我知道,就连那个拐卖丫头的拐子我也认识,死去的买主冯渊的情况我也十分清楚。让我详细给老爷说说:这个被打死的死者冯渊,是本地一个小乡绅的儿子,自幼父母双亡,又没有兄弟,独自一人守着些微薄的家产过日子。长到十八九岁的时候,他酷爱男风,最讨厌女子。这也是前生的冤孽,恰巧遇见这个拐子卖丫头,他竟然一眼就看上了这个丫头,下定决心要买来做妾,还立下誓言,以后再也不结交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女人,所以才约定三日后再让丫头过门。谁知道那个拐子又偷偷把丫头卖给了薛家,他原本想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到别的省去,可没想到没能走脱,被两家抓住,狠狠地打了一顿。两家都不肯要回银子,只想要领回丫头。那薛家公子哪里是肯让人的,便喝令手下的豪奴动手打人,把冯公子打得半死不活,抬回家去三天后就死了。” “这薛公子本来早就选定了日子要进京,出发前两天,偶然遇见了这个丫头,想要买下来就进京,没想到闹出了这件事。既然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就像没事人一样,只管带着家眷上路了。这里自然有他的兄弟和奴仆料理后事,他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为此逃走。不说这些,老爷您知道这个被卖的丫头是谁吗?” 贾雨村笑道:“我怎么会知道。” 门子冷笑一声,说道:“这个人算起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她就是当年葫芦庙旁边居住的甄士隐老爷的小姐,名叫英莲的那个。” 贾雨村大吃一惊,身子微微前倾,说道:“原来就是她!我听说她长到五岁的时候被人拐走了,没想到如今才被转卖。” 门子说道:“这种拐子专门偷拐五六岁的孩子,把他们养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等到十一二岁的时候,看他们的容貌长相,如果长得好,就带到别的地方转卖。当年这个英莲,我们天天哄着她玩,虽然已经隔了七八年,如今她已经十二三岁了,模样虽然长开了,变得更加齐整好看,但大致的相貌还是没变,熟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况且她眉心中间原本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胭脂痣,是从胎里带来的,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偏偏那个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有一天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过她的来历。她是被拐子打怕了,万万不敢说实话,只说拐子是她的亲爹,因为没钱还债,才把她卖掉。我又再三哄劝她,她又哭了起来,只说‘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这就更加确定是她了。” “那天冯公子看中了她,付了银子,拐子喝醉了酒,英莲自己感叹道:‘我今日的罪孽可算是满了!’后来又听说冯公子要三日后才来接她,她脸上又露出了忧愁的神色。我不忍心看她那可怜的样子,等拐子出去后,又让我的妻子去安慰她:‘这冯公子特意选了好日期来接你,可知他一定不会把你当作普通丫鬟看待。况且他是个极其风流的人物,家里过得也十分富足,向来最厌恶女色,如今竟然花大价钱买你,以后的好日子自然不用说。只需要忍耐两三天,何必忧愁烦闷呢!’她听了这些话,才稍微缓解了忧愁,觉得从此可以有个好归宿了。谁料到天下竟然有这么不如意的事情,第二天,拐子就把她又卖给了薛家。如果卖给第二个人也就罢了,偏偏这薛公子的绰号叫‘呆霸王’,是天下第一个任性好强、意气用事的人,而且花钱如流水。他手下的人把冯公子打得落花流水,硬生生把英莲拖走了,如今英莲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这冯公子空欢喜一场,心愿没能实现,反而花了钱,送了性命,实在是令人叹息!” 贾雨村听了,也叹了口气,说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并非偶然。不然冯渊怎么偏偏就看中了英莲?英莲被拐子折磨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归宿,而且冯渊又是个多情的人,如果他们能走到一起,倒是一件美事,偏偏又生出这样的变故。这薛家纵然比冯家富贵,但想想薛公子的为人,自然是姬妾众多,荒淫无度,未必比得上冯渊对她一心一意。这正是梦幻般的情缘,却偏偏遇到了一对薄命的儿女。暂且不说他们了,只说如今这件官司,该怎么判决才好呢?” 门子笑道:“老爷当年是何等英明果断,如今怎么反倒成了没主意的人了!小人听说老爷能够补升这个官职,也是依靠贾府和王府的力量。这个薛蟠就是贾府的亲戚,老爷何不顺水推舟,做个完整的人情,把这件案子了结了,日后也好去见贾府和王府的人。” 贾雨村说道:“你说得何尝不是。但这件事事关人命,我承蒙皇上的隆恩,得以起复任用,实在是重生再造之恩,现在正是殚精竭虑、努力报效朝廷的时候,怎么可以因为私人情谊而废弃国法呢?我实在不忍心这么做。” 门子听了,冷笑一声,说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这世上,这样的大道理是行不通的。难道老爷没听说过古人说的‘大丈夫要审时度势,相机行事’,又说‘能趋吉避凶的才是君子’。依照老爷的说法,不但不能报效朝廷,恐怕连自身都难保,还请老爷三思而后行。” 贾雨村低着头沉默了半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才抬起头说道:“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门子说道:“小人已经想了一个极好的主意:老爷明天升堂,只管虚张声势,签发文书、下令拿人。原凶薛蟠自然是捉拿不到的,原告那边肯定坚持要把薛家族中的人和奴仆抓几个来拷问。小人在暗中调停,让他们报个薛蟠暴病身亡的消息,再让薛家族中和地方上的人一起递上一张保呈。老爷就说自己擅长扶鸾请仙,在公堂上设下乩坛,让军民人等都来观看。然后老爷就说:‘乩仙已经批示了,死者冯渊和薛蟠原本是因为前世的冤孽相遇,如今狭路相逢,本该了结这段恩怨。薛蟠现在已经得了无名之病,被冯渊的魂魄追索而死。这场灾祸都是因为拐子某人引起的,这个拐子原是某乡某姓的人,按照法律严加处置,其余的人就不再追究了’等等。小人在暗中嘱托那个拐子,让他如实招供。众人看到乩仙的批语和拐子的供词相符,自然也就不会怀疑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判他们赔偿一千两银子也行,五百两也行,作为给冯家的烧埋费用。那冯家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亲人,不过是为了钱,见到有了这笔银子,想来也就不会再闹事了。老爷仔细想想,这个计策怎么样?” 贾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压服众人的议论。”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天色已经晚了,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到了第二天,贾雨村升堂审案,传唤了所有相关人员。他详细审问了一番,果然发现冯家人口稀少,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案子多要些烧埋费用;而薛家则仗势欺人,凭着人情关系,偏偏不肯让步,所以才导致案子迟迟未能判决。贾雨村最终还是徇私枉法,胡乱判决了这件案子。冯家得到了不少烧埋银子,也就没有什么话说了。 贾雨村断完这件案子后,连忙写了两封书信,分别送给贾政和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信中不过是说 “令甥薛蟠的事情已经了结,不必过分忧虑” 之类的话。这件案子的主意都是葫芦庙那个还俗的小和尚、现在的新门子想出来的,贾雨村又担心他会对别人说出自己当年贫贱时的事情,因此心里一直很不安稳。后来,他终究是找了个借口,把这个门子远远地充军发配了,这才安心。 暂且不说贾雨村这边的事情,再说那个买了英莲、打死了冯渊的薛公子。他也是金陵人氏,原本是书香世家。只是如今这位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十分疼爱他,因为他是独苗,未免过于溺爱纵容,以至于他长大成人后一事无成。不过薛家十分富有,有家产百万,现在还掌管着内府的国库钱粮,负责采办各种物资。 这位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他五岁的时候就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然也上过学,但不过是略识几个字而已,整天只知道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虽然他是皇商,但对于各种商业事务、人情世故,全然不懂,不过是依靠祖父留下的旧情分,在户部挂了个虚名,支取钱粮罢了,其余的事情都有伙计和老家人办理。他的寡母王氏是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妹妹,和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同胞的姊妹,今年大约四十岁上下,只有薛蟠这一个儿子。她还有一个女儿,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宝钗生得肌肤莹润,举止娴雅。当年她父亲在世的时候,十分疼爱这个女儿,让她读书识字,她的才学比起哥哥薛蟠来,竟然高出十倍不止。自从父亲去世后,宝钗见哥哥不能体谅母亲的心意,不能为母亲分忧,便不再把读书写字当作主要事情,只专心留意针线活和家中事务,好为母亲分担辛劳。 近来因为当今皇上推崇诗礼,招揽有才能的人,降下了罕见的隆恩,除了选聘妃嫔之外,凡是官宦名家的女儿,都要把名字上报到相关部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的伴读,或者担任才人、赞善之类的官职。二来,自从薛蟠的父亲去世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办人、总管、伙计等人,见薛蟠年轻不懂世事,便趁机拐骗算计他,京城里的好几处生意也渐渐亏损了。薛蟠早就听说京城是天下第一繁华的地方,正想去游览一番,便趁着这个机会,一来是送妹妹宝钗进京候选,二来是探望亲戚,三来是亲自到户部结算旧账,再计划新的开支 —— 其实说到底,还是为了游览京城的风光。因此,他早就打点好了行李细软,以及送给亲友的各种土特产和礼物,正在选定日子准备起身,没想到偏偏遇到了拐子再次转卖英莲。薛蟠见英莲生得十分出众,便下定决心要买下她,又遇到冯家前来争夺,便仗着自己的势力,喝令手下的豪奴打死了冯渊。之后,他把家中的事务一一托付给族中的人和几个老家人,便带着母亲和妹妹起身进京去了。在他看来,人命官司不过是件儿戏,只要花上几个钱,就没有摆不平的事情。 一路上晓行夜宿,不知道走了多少日子。眼看就要进入京城的时候,薛蟠又听说母舅王子腾升任了九省统制,奉皇上的旨意出京巡查边境。薛蟠心里暗暗高兴,嘴角忍不住上扬,心想:“我正发愁进了京城后,有嫡亲的母舅管辖着,不能随心所欲地挥霍,偏偏他现在又升了官出京了,真是天从人愿啊!” 于是他和母亲商议道:“咱们在京城里虽然有几处房舍,但这十几年来一直没有人进京居住,那些看守房子的人难免会偷偷把房子租给别人,必须先派几个人去打扫收拾一下才好。” 他母亲说道:“何必这么张扬!咱们这次进京,原本就应该先拜望亲友,要么住在你舅舅家,要么住在你姨爹家。他们两家的房舍都很宽敞,也很方便,咱们先暂且住下,再慢慢派人去收拾咱们自己的房子,岂不是更消停些?” 薛蟠说道:“如今舅舅刚升了官要出京,家里自然忙着收拾起身,咱们这个时候一窝蜂地赶过去,岂不是太没眼色了?” 他母亲说道:“你舅舅家虽然没人了,但还有你姨爹家呢。况且这几年来,你舅舅和姨娘两家,常常写信来接咱们进京。如今既然来了,你舅舅虽然忙着起身,但你贾家姨娘未必不会苦苦挽留我们。咱们要是忙着先去收拾自己的房子,岂不让人见怪?你的心思我也知道,守着舅舅和姨爹住着,未免会拘束你,不如你自己住着,好任意行事。既然你这么想,你就自己去挑选一处宅子住下吧。我和你姨娘、妹妹们分别了这么多年,也想好好相处一段时间,我就带着你妹妹去投奔你姨娘家,你觉得怎么样?” 薛蟠见母亲这么说,知道扭不过她,只得吩咐手下人,一路朝着荣国府的方向走去。 那时王夫人已经知道了薛蟠的官司一事,多亏了贾雨村从中周旋维持,才得以了结,心里这才放了心。又听说哥哥王子腾升了边境的官职,心里正愁娘家的亲戚来往少了,会有些寂寞。过了几天,忽然有家仆前来通报:“姨太太带着哥儿姐儿,全家进京了,正在门外下车呢!” 王夫人听了,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带着儿媳等人,亲自走出大厅,把薛姨妈等人接了进去。姊妹俩晚年重逢,自然是悲喜交集,一边哭一边笑着诉说分别以来的情况。王夫人又连忙带着薛姨妈等人去拜见贾母,献上了带来的各种礼物和土特产。全家都互相见过面后,又忙着摆宴席为薛姨妈等人接风洗尘。 薛蟠已经拜见了贾政,贾琏又带着他去拜见了贾赦、贾珍等人。贾政让人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经上了年纪,外甥薛蟠年轻不懂世事,住在外面恐怕会惹出什么事端。咱们东北角上的梨香院有十几间房子,一直空着,打扫干净后,请姨太太和哥儿姐儿住进去,倒是十分合适。” 王夫人还没来得及挽留,贾母也派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吧,大家也好亲近些。” 薛姨妈本来也想和贾府的人住在一起,这样也好约束一下儿子薛蟠,如果让他单独住在外面,又担心他任性惹祸,便连忙道谢应允了。她又私下里对王夫人说明:“一应日常的费用供给,都请免了,这样才是长久相处的办法。” 王夫人知道薛家并不在乎这些,便也依从了她的意愿。从此以后,薛家母子就住在了梨香院。 原来这梨香院是当年荣国公晚年静养的地方,小巧玲珑,大约有十几间房屋,前厅后舍一应俱全。另外还有一扇门通向大街,薛蟠家的人就从这扇门出入。西南角还有一扇角门,通向一条夹道,走出夹道就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每天要么是饭后,要么是晚间,薛姨妈就会过来,要么和贾母闲谈,要么和王夫人叙旧。宝钗每天和黛玉、迎春等姊妹们在一起,要么看书下棋,要么做针线活,倒也过得十分安稳舒心。 只是薛蟠起初并不想住在贾府,担心姨父贾政会管束他,觉得不自在。无奈母亲执意要在这里住,而且贾府的人又十分殷勤地苦苦挽留,他只得暂且住下,一边派人去打扫自己的房子,准备日后搬过去。谁知自从住在贾府后,不到一个月的光景,贾家族中的子侄们他已经认识了一半。凡是那些纨绔子弟,没有不喜欢和他来往的。今天一起喝酒,明天一起赏花,甚至还聚在一起赌博嫖娼,渐渐地无所不为。这些人把薛蟠引诱得比以前坏了十倍还不止。虽然贾政教导儿子有方,治家也有规矩,但一来家族庞大,人口众多,实在照管不过来;二来现任的族长是贾珍,他是宁国府的长孙,又现在袭了官职,族中的事情自然由他掌管;三来贾政公私事务繁杂,而且他生性潇洒,不把俗务当作要紧的事情,公暇之时,不过是看书下棋罢了,其他的事情大多不放在心上。况且这梨香院和贾府的主宅相隔两层房舍,又有单独的街门可以出入,这些子弟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来往,因此薛蟠想要搬出去的念头,渐渐也就打消了。 第5章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第四回已经把薛家母子寄居在荣国府的事情大致说明白了,这一回就暂且不写他们了。 再说林黛玉自从住进荣国府以来,贾母对她百般怜爱,饮食起居都和宝玉一样对待,就连迎春、探春、惜春这三个亲孙女,待遇都要往后靠一靠。宝玉和黛玉两个人的亲密友爱,也比其他姊妹格外不同。白天他们一起行走、一起落座,晚上一起休息、一起安寝,真是言语和顺、情意相投,从来没有半点争执。可没想到,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宝钗的年纪比黛玉大不了多少,却品格端庄方正,容貌丰满美丽,很多人都说黛玉比不上她。而且宝钗为人豁达随和,能顺应时势、待人接物得体,不像黛玉那样孤高自傲、看不起旁人,所以宝钗比黛玉更得下人们的欢心。就连那些小丫头们,也大多喜欢和宝钗一起玩耍。 因此,黛玉的心里渐渐生出些郁闷不平的情绪,胸口总像堵着一团棉花,呼吸都不顺畅,可宝钗却完全没有察觉。宝玉还处在孩童时期,况且他天生就带着一股愚顽偏僻的性子,看待姊妹弟兄都是一样的心意,并没有亲疏远近的区别。只是因为他和黛玉一起跟着贾母起居,所以比其他姊妹稍微熟络一些。既然熟络了,就更觉得亲密;既然亲密了,难免有时候会因为追求完美而产生嫌隙,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矛盾。这天不知道因为什么,他二人说话有些不合,黛玉又气得失声哭了起来,独自坐在房里垂泪,肩膀微微耸动。宝玉也后悔自己言语冒失,连忙上前低声下气地劝慰,黛玉这才渐渐平复了情绪,脸上的泪痕慢慢干了。 恰逢东边宁国府花园里的梅花盛开,贾珍的妻子尤氏便准备了酒席,派人来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人前去赏花。当天,尤氏还亲自带着儿媳秦氏一起来面请。贾母等人在早饭后就过去了,在会芳园里游玩赏景,先喝茶后饮酒,不过是宁荣二府的女眷们小聚一番,并没有什么特别新奇有趣的事情可以记录。 没过一会儿,宝玉觉得困倦,想要睡个午觉。贾母吩咐下人好生哄着他,等歇一会儿再过来。贾蓉的妻子秦氏连忙笑着回道:“我们这里已经给宝叔收拾好了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给我来安排就是了。” 又转向宝玉的奶娘和丫鬟们说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跟我来这边吧。” 贾母向来知道秦氏是个极其妥当的人,生得袅娜纤巧,做事又温柔平和,是重孙媳妇中第一个让她满意的人,见她来安置宝玉,自然十分放心。 当下,秦氏带着一群人来到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幅画,画中的人物固然画得好,但画的故事却是《燃藜图》,他也不管这幅画是谁画的,心里顿时就有些不快。旁边还有一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宝玉看了这两句对联,纵然这房间布置得精美华丽、铺陈讲究,他也万万不肯在这里午睡了,连忙说道:“快出去!快出去!” 秦氏听了笑着说:“这里还不好,那能去哪里呢?不然就去我屋里吧。” 宝玉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哪有叔叔去侄儿房里睡觉的道理呢?” 秦氏笑道:“哎哟哟,不怕他生气。他能有多大年纪,还忌讳这些!上个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和宝叔同年,两个人要是站在一起,恐怕我那个兄弟还更高些呢。” 宝玉说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让我瞧瞧。” 众人笑着说:“他家隔着二三十里地,怎么带过来呀,以后见面的日子还多着呢。” 说着,大家一起来到了秦氏的房中。 刚走到秦氏房门跟前,一股细细的甜香就扑面而来,清润又缠绵,直往鼻尖里钻。贾宝玉只觉得眼皮发沉,浑身骨头都软了半边,连声道:“好香!这是什么香,竟这么勾人!” 抬脚进屋,目光先落在墙上 —— 挂着一幅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笔触细腻,画中美人醉态十足;两边配着宋学士秦太虚写的对联,字迹飘逸,写的是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再看桌上,摆着的宝镜据说曾是武则天镜室里的物件,一边放着赵飞燕当年立着跳舞的金盘,盘里盛着个木瓜,传闻安禄山曾用这东西掷伤过杨贵妃;上面是寿昌公主在含章殿下睡过的榻,悬挂着同昌公主亲手缝制的联珠帐。 宝玉看得眼睛都直了,含笑连说:“这里真好!比我那怡红院还对心思!” 秦氏笑着上前,眉眼弯弯:“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住了也觉得舒坦。” 说着亲自展开据说西施浣过的纱衾,移来红娘抱过的鸳枕。奶母们小心翼翼伺候宝玉卧好,才款款退了出去,只留下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贴身丫鬟在旁伺候。秦氏又吩咐廊檐下的小丫鬟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别让它们打架吵闹,扰了宝玉休息。 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睡去。迷迷糊糊中,竟见秦氏走在前面,他不由自主地跟着,脚步轻飘飘的,一路悠悠荡荡,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地方。但见朱红栏杆衬着白玉石阶,绿树成荫,清溪潺潺,空气清新得没有一丝尘埃,更少见人迹。宝玉在梦中满心欢喜,心里盘算着:“这个去处太有趣了!我就在这里过一辈子,就算忘了家也愿意,总比天天被父母师傅逼着读书、动不动就挨打好得多。”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山后传来女子的歌声,清婉悠扬:“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歌声还没停歇,就见那边走出一位女子,步履蹁跹,姿态袅娜,模样气质端的与常人不同。有一篇赋专门形容她的美貌: 刚离开杨柳掩映的坞堡,又从鲜花簇拥的闺房走出。每走过一处,庭树上的鸟儿都会受惊飞起;将要抵达之时,身影已掠过曲折的回廊。仙子的衣袖轻轻飘动,能闻到麝兰般浓郁的香气;荷叶般的衣裙将要舞动,能听见环佩碰撞的铿锵声响。嘴角的酒窝像春日桃花般娇艳,乌黑的发髻如云堆聚;嘴唇像樱桃般饱满,石榴籽般的牙齿含着清香。纤细的腰肢楚楚动人,如同回风舞雪;珠翠首饰光辉闪耀,额间点着鹅黄色的花钿。在花丛中穿梭,时而含嗔时而带喜;在池边徘徊,身姿仿佛要飞起来一般。峨眉微蹙似笑非笑,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未曾开口;莲花般的脚步刚要移动,像是要停下却又想要前行。羡慕她的美好资质,如冰清玉润;羡慕她的华丽服饰,光彩夺目。喜爱她的容貌,如香泥培育、美玉雕琢;赞美她的姿态,如凤凰展翅、蛟龙翱翔。她的素雅如同春梅初绽映雪,她的洁净如同秋菊覆盖寒霜,她的沉静如同青松生长在空谷,她的艳丽如同晚霞映照清澈池塘,她的文采如同蛟龙在曲折的沼泽中游动,她的神韵如同明月映照寒冷的江水。西施见了她应当自愧不如,王昭君见了她也实在惭愧。真是奇特啊!她生在何地,来自何方?确实啊!瑶池仙境也没有第二个,紫府天宫也找不到同款。她到底是谁,竟如此美丽! 宝玉见是一位仙姑,喜得连忙上前作揖,脚步都有些轻快:“神仙姐姐,不知你从哪里来,如今要往哪里去?也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恳请姐姐带我一程。” 那仙姑笑着答道:“我居住在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是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我掌管人间的风情月债,执掌尘世的女子哀怨、男子痴情之事。近来有许多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因此我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之情。如今忽然与你相逢,也并非偶然。这里离我的幻境不远,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只有我亲自采摘的仙茶一盏,亲手酿造的美酒一瓮,还有几位擅长歌舞的素练魔舞歌姬,以及新填的《红楼梦》仙曲十二支。你愿意随我一同游览一番吗?” 宝玉听了,早已忘了秦氏在哪里,竟欣然跟着仙姑前往。走到一处地方,见有一块石牌横立,上面写着 “太虚幻境” 四个大字,两边有一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孽海情天”。还有一副对联,用大字写着:“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里暗自思索:“原来如此。但不知什么是‘古今之情’,什么是‘风月之债’?从今往后倒要好好领略领略。” 他只顾着这么一想,不料早已把些邪魔招入了膏肓。当下跟着仙姑走进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都是配殿,每个殿都有匾额和对联,一时之间看不完那么多,只见到几处写着 “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 宝玉看了,便向仙姑请求:“麻烦仙姑带我到各个司里游玩游玩,不知可否?” 仙姑答道:“这各个司里存放的都是普天下所有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你是凡胎肉眼,不便提前知晓这些天机。” 宝玉听了,哪里肯依,又再三恳求。仙姑无奈,只得说:“也罢,就在这个司里稍微逛逛吧。” 宝玉喜不自胜,抬头一看,这司的匾额上写着 “薄命司” 三个字,两边的对联是:“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叹。走进门来,只见里面有十几个大柜子,都用封条封着,封条上写的都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挑自己家乡的封条看,便无心看其他省份的了。只见那边一个柜子的封条上写着七个大字:“金陵十二钗正册”。 宝玉问道:“什么是‘金陵十二钗正册’?” 警幻仙姑答道:“就是你们省份中十二位最优秀女子的簿册,因此称为‘正册’。” 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很大,怎么只有十二个女子?就说我们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个女孩子呢。” 警幻仙姑冷笑道:“你们省份的女子固然多,但我只挑选其中最要紧的记录在册。下面两个柜子里的是次一等的女子,其余的都是平庸之辈,没有资格被记录在簿册上。” 宝玉听说,又看下首两个柜子,果然分别写着 “金陵十二钗副册” 和 “金陵十二钗又副册”。他伸手先打开了 “又副册” 的柜子,拿出一本簿册,揭开一看,只见首页上画着一幅画,既不是人物也不是山水,不过是水墨渲染的满纸乌云浊雾。后面有几行字迹:“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往后翻,见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解其意,便把这本簿册扔在一边,又去打开 “副册” 的柜子,拿起一本簿册揭开。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处池塘,池里水干泥裂,莲花枯萎、莲藕腐烂。后面写着:“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明白,又把这本扔了,再去取 “正册” 来看。 只见 “正册” 头一页上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挂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面埋着一根金簪。也有四句言词:“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还是不解。想要问问仙姑,又知道她必定不肯泄露天机;想要丢下不看,又有些舍不得。于是又往后翻,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一个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位女子掩着面哭泣。也有四句言词:“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再往后画着几缕飞云、一湾流水,歌词写道:“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接着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判语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然画着一只恶狼,追扑一位美女,想要把她吃掉。上面写着:“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再往后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位美人在独自看经。判语写道:“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后面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判语曰:“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接着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位美人在那里纺纱织布。判语云:“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后面又画着一盆茂盛的兰花,旁边有一位戴着凤冠、披着霞帔的美人。判语写道:“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最后画着高楼大厦,有一位美人悬梁自缢。判语云:“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想继续往下看,警幻仙姑知道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担心泄漏了仙机,便合上簿册,笑着对宝玉说:“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这里琢磨这让人纳闷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放下簿册,又跟着警幻仙姑来到后面。但见珠帘绣幕悬挂,画栋雕檐林立,说不尽那珠光宝气映照得朱红门户、黄金铺地,白雪般的光影照亮了玉石砌成的窗户、宫殿般的房室。更有仙花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异草吐露着芬芳,真是个好地方。又听警幻仙姑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 话音未落,只见房里又走出几位仙子,个个都是荷叶般的衣袖蹁跹,羽毛般的衣裳飘舞,容貌娇美如春日桃花,神态妩媚如秋月皎洁。她们一见宝玉,都埋怨警幻仙姑道:“我们不知道是什么‘贵客’,忙着出来迎接!姐姐曾经说今天这个时辰必定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因此我们一直在此等候。为什么反而引来这么个浊物,污染这清净的女儿之境?” 宝玉听她们这么说,吓得想要后退却退不了,只觉得自己浑身污秽不堪,脸颊发烫,手足无措。警幻仙姑连忙拉住宝玉的手,对众仙子解释道:“你们不知道其中的原委:今天我原本想要去荣国府迎接绛珠仙子,恰巧从宁国府经过,偶遇宁荣二公的魂魄。他们嘱咐我说:‘我们家自从国朝建立以来,功名世代相传,富贵延续百年,无奈运数已尽,不可挽回。因此留下的子孙虽然多,却没有一个能够继承家业的。其中只有嫡孙宝玉一人,性情乖张,生性古怪,虽然聪明灵慧,略微有成才的希望,无奈我们家运数该终,恐怕没有人能够规劝引导他走上正途。幸好仙姑偶然前来,万望你先用情欲声色等事情警醒他的痴顽,或许能让他跳出迷人的圈子,然后再引导他走上正路,这也是我们兄弟的万幸了。’他们如此嘱托我,因此我发了慈心,把他引到这里来。先让他仔细看看他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终身簿册,他还没有觉悟,因此再把他引到这里,让他再经历一番饮食、声色的幻境,或许将来能让他醒悟,也未可知。” 说完,便拉着宝玉走进室内。只闻到一缕幽香,竟不知道焚烧的是什么香料。宝玉不禁好奇询问。警幻仙姑冷笑道:“这种香在尘世中根本没有,你怎么会知道!这香是用各大名山胜境中初生异卉的精华,混合各种宝林珠树的油脂制成的,名叫‘群芳髓’。” 宝玉听了,心里自是十分羡慕。 大家入座后,小丫鬟献上茶来。宝玉觉得这茶清香异常,味道纯美,又忍不住询问茶名。警幻仙姑答道:“这茶出产在放春山遣香洞,又用仙花灵叶上凝结的隔夜露水烹煮而成,名叫‘千红一窟’(“窟” 谐音 “哭”)。” 宝玉听了,连连点头称赏。他打量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应有尽有,更让他欢喜的是,窗下也有女子刺绣留下的绒线,妆奁之间还时常沾着脂粉污渍。墙上也挂着一副对联,写着:“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完,无不羡慕。又向众仙姑询问姓名,得知她们分别名叫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各自的道号各不相同。 过了一会儿,有小丫鬟前来摆放桌椅、设置酒食。真是琼浆玉液盛满了玻璃盏、琥珀杯,至于酒菜的丰盛,就更不用多说了。宝玉闻到这酒清香甘冽,不同于寻常的酒,又不禁询问酒名。警幻仙姑答道:“这酒是用百花的花蕊、万木的汁液,加上麒麟的骨髓、凤凰的乳汁酿造而成的,因此名叫‘万艳同杯’(“杯” 谐音 “悲”)。” 宝玉连连称赞不已。 饮酒之间,又有十二个舞女走上前来,询问要演奏什么词曲。警幻仙姑道:“就把新制作的《红楼梦》十二支曲演奏上来。” 舞女们答应了,便轻轻敲响檀板,缓缓拨动银筝,开口唱道:“开辟鸿蒙……” 刚唱了一句,警幻仙姑便说道:“这曲子不像尘世中所填写的传奇戏曲,必定有生、旦、净、末等角色之分,又有南北九宫的限制。这曲子有的咏叹一个人,有的感怀一件事,偶然写成一曲,就可以谱成乐曲演奏。如果不是局中人,就不知道其中的妙处。料想你也未必深深明白这曲调。如果不先看曲稿,再听演唱,恐怕会觉得索然无味,像嚼蜡一样。” 说完,回头吩咐小丫鬟取来《红楼梦》原稿,递给宝玉。宝玉接过来,一边看着文稿,一边听着歌声: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这两支曲,觉得内容散漫无稽,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好处,但那声韵凄婉动人,竟能让人销魂醉魄。因此他也不去深究其中的原委和来历,就暂且用它来排解烦闷罢了。又接着往下看曲稿: 《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余庆》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锈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收尾?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唱完了,舞女们还想演唱副曲。警幻仙姑见宝玉神情十分无趣,便叹息道:“痴儿竟然还没有醒悟!” 宝玉连忙让歌姬不要再唱,只觉得头脑朦胧恍惚,便告醉请求休息。警幻仙姑吩咐撤去残席,送宝玉到一间香闺绣阁之中。阁内的陈设之奢华,是宝玉素来没有见过的。更让人惊骇的是,早已有一位女子在里面等候,她的鲜艳妩媚,有些像宝钗;风流袅娜,又有些像黛玉。 宝玉正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忽听警幻仙姑说道:“尘世中有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下的风月情趣,绣阁中的烟霞美景,都被那些荒淫的纨绔子弟和流荡女子玷污了。更可恨的是,自古以来多少轻薄浪子,都用‘好色不淫’来掩饰自己,又用‘情而不淫’来辩解,这些都是掩饰错误、遮盖丑恶的话。喜好美色就是淫,懂得情意就更是淫。因此巫山云雨之会,都是因为既喜爱对方的容貌,又留恋对方的情意才发生的。我之所以喜欢你,是因为你是天下古今第一淫人啊!” 宝玉听了,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摆手答道:“仙姑错了!我因为懒于读书,父母还常常教训我,我怎么敢再冒‘淫’字?况且我年纪还小,不知道‘淫’字是什么意思。” 警幻仙姑道:“并非如此。淫虽然是同一个道理,但含义却有区别。比如世上那些好色之徒,不过是喜爱容貌,喜欢歌舞,调笑起来没有满足的时候,寻欢作乐没有节制,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美女都供自己一时取乐,这些都是肌肤滥淫的蠢物罢了。而你,天生就有一段痴情,我们称之为‘意淫’。‘意淫’这两个字,只能用心领会却不能用口传授,只能心领神会却不能用言语表达。你如今独得这两个字,在闺阁之中,固然可以成为女子们的良友,但在世间却未免显得迂阔怪诞,会遭到众人的嘲笑诽谤,被众人怒目而视。如今既然遇到你的祖父宁荣二公推心置腹的嘱托,我不忍心让你只在闺阁中增光添彩,却被世间所抛弃,因此特意把你引来这里,用灵酒让你沉醉,用仙茗让你滋润,用妙曲让你警醒,再把我的妹妹,乳名兼美、字可卿的,许配给你。今晚是良辰吉日,你们就可以成婚。不过是让你领略一下这仙闺幻境的风光尚且如此,更何况尘世中的情景呢?从今往后,你一定要彻底醒悟,改掉以前的痴念,留心于孔孟之道,致力于经世济民的学问。” 说完,便秘密传授给宝玉男女云雨之事,然后推宝玉进房,掩上门自己离开了。宝玉恍恍惚惚,依照警幻仙姑的嘱咐,与可卿发生了儿女之事,其中细节难以详细描述。到了第二天,两人柔情缱绻,软语温存,难解难分。后来两人携手出去游玩,忽然到了一个地方,只见遍地荆棘丛生,狼虎成群,迎面有一道黑色的溪流挡住去路,没有桥梁可以通行。正在犹豫之时,忽见警幻仙姑从后面追来,大声告诫道:“快不要前进了,赶紧回头才要紧!” 宝玉连忙停下脚步,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警幻仙姑答道:“这里就是迷津。深有万丈,绵延千里,中间没有船只可以通行,只有一个木筏,由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他们不接受金银作为谢礼,只渡有缘之人。你如今偶然游到这里,如果堕落其中,就深深辜负了我从前谆谆告诫你的话语了。” 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迷津之内水声如雷,竟然有许多夜叉海鬼把宝玉往水里拖。宝玉吓得浑身冷汗直流,一边失声大喊:“可卿救我!” 一边拼命挣扎。这一喊,惊醒了睡梦中的他 —— 袭人等一众丫鬟连忙上前搂住他,轻声安慰:“宝玉别怕,我们都在这里呢!” 再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鬟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然听见宝玉在梦中喊她的小名,心里十分纳闷:“我的小名这里从来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还在梦里叫出来?” 正是: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第6章 贾宝玉初试芸遇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秦氏听见宝玉在梦中喊她的乳名,心里满是纳闷,却又不好细细追问。彼时宝玉刚从梦中醒来,眼神迷迷蒙蒙,神色恍惚,像是丢了什么要紧东西似的。众人连忙端上桂圆汤,宝玉呷了两口,这才起身整理衣裳。 袭人伸手帮他系裤带时,惊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宝玉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悄悄捻了捻她的手,示意她别声张。袭人本就是个聪明通透的女子,年纪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见宝玉这副模样,她心里已然猜到了七八分,自己的脸也唰地红了起来,羞得不敢再追问。她默默帮宝玉理好衣裳,一行人便往贾母处去了。胡乱吃罢晚饭,宝玉便又回了自己的住处。 趁屋里的奶娘、丫鬟们都不在跟前,袭人连忙取出一件干净的中衣,让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带怯地央求道:“好姐姐,这事千万别告诉别人。” 袭人也红着脸,抿嘴笑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 宝玉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说着,便把梦中神游太虚幻境、遇见警幻仙姑,以及仙姑传授云雨之情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袭人。说到警幻所授的私密之事,袭人脸红得快要滴血,捂着嘴俯身笑个不停。 宝玉素来喜爱袭人的柔媚娇俏,此刻情动,便执意要拉着袭人效仿警幻所训的云雨之事。袭人心里清楚,贾母早已把自己指给宝玉使唤,如今这样做也不算越礼,便半推半就,与宝玉偷试了一番,幸好未曾被人撞见。自此之后,宝玉待袭人越发不同,凡事都多了几分偏爱;袭人也越发尽心竭力地伺候宝玉,两人之间多了一层旁人不知的默契。这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荣国府,一宅上下合算起来,人口虽不算特别多,却也有三四百号人。每日里琐事不断,少说也有一二十件,杂乱得如同乱麻,一时竟找不到个头绪作为叙述的纲领。正琢磨着该从哪件事、哪个人写起才好,恰巧有一家小小的人家,远在千里之外,不起眼得如同草芥,却与荣国府略有些瓜葛,这一日正要往荣国府来。因此,便从这家人说起,倒也算是有了头绪。 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国府有何渊源?且听细细道来。这家乃是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做过一个小小的京官,当年与凤姐的祖父、王夫人的父亲相识。只因贪图王家的权势,便攀了宗,认作王家的侄儿。那时只有王夫人的大哥(也就是凤姐的父亲)和王夫人住在京中,知晓有这么一门连宗的亲戚,其余的人大多不认得。如今王家的祖上已然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名叫王成。王成家道中落,日子过得萧条,便搬出城外,回原籍乡下住去了。没成想王成近来也因病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小名叫狗儿。狗儿娶了妻子刘氏,生了一个儿子,小名板儿,后来又添了一个女儿,名叫青儿。一家四口,仍旧以务农为生。 狗儿白日里要忙着打理生计,刘氏在家操持家务、洗衣做饭,青儿和板儿两个小孩子没人看管。狗儿便把岳母刘姥姥接来,一起过日子。这刘姥姥是个多年的老寡妇,膝下无儿无女,平日里只靠两亩薄田勉强糊口。如今女婿愿意接她过来养活,她自然求之不得,便一心一意帮着女儿、女婿打理家事,过起了日子。 这年秋尽冬初,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可家里过冬的衣物、粮食都还没置办妥当。狗儿心里烦闷,喝了几杯闷酒,便在家中无故发脾气,刘氏性子软弱,也不敢顶撞他。刘姥姥看不过去,便劝道:“姑爷,你别嫌我老婆子多嘴。咱们庄稼人,个个都是老老实实的,有多大的碗就吃多大的饭。你呀,都是年轻的时候托了祖上的福,吃喝享乐惯了,如今才把持不住自己。有钱的时候就只顾眼前,顾头不顾尾;没钱了就瞎生气,这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如今咱们虽住在城外,可终究是在天子脚下。这长安城里,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知道怎么去拿罢了。在家瞎转悠、发脾气,根本没用。” 狗儿听了,急道:“你老只会在炕头上说空话,难道叫我去打劫偷盗不成?” 刘姥姥连忙摆手:“谁叫你去偷去抢了?总归得想个法子才是,不然银子钱难道会自己跑到咱们家里来?” 狗儿冷笑一声:“有法子还能等到现在?我又没有在朝廷收税的亲戚,也没有做官的朋友,能有什么法子可想?就算有,恐怕他们也未必肯搭理我们这些穷亲戚!” 刘姥姥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先琢磨着,再求菩萨保佑,说不定就有机会了。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法子来。当年你们家不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吗?二十年前,他们待你们还算不错。如今想必是你们自己硬气,不肯主动去亲近人家,才渐渐疏远了。想当初,我还跟着女儿去过一趟王家。他们家的二小姐,性子着实爽快,待人热情,一点也不摆架子。如今,她可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说,她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喜欢斋僧敬道,常常舍米舍钱做善事。如今王家的老爷虽然升了官,去了边境任职,但想来这二姑太太或许还认得咱们。你何不试着去走动走动?说不定她念及旧情,能给咱们些好处呢。她要是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都比咱们的腰还粗呢!” 刘氏在一旁接口道:“你老说得倒是轻巧,可就咱们这副模样,怎么好意思去人家门上呢?先不说别的,那些守门的人未必肯替咱们通报,到时候白白惹人笑话,丢人现眼。” 谁知狗儿的名利心最重,听刘姥姥这么一说,心里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妻子这么说,便笑着接话:“姥姥既然这么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不如你老人家明天就跑一趟,先去试试风头再说。” 刘姥姥面露难色:“哎哟哟!常言说‘侯门深似海’,我一个乡下老婆子,人家家里的人又不认得我,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狗儿笑道:“不妨事,我教你老人家一个法子:你就带着外孙子板儿,先去找王夫人的陪房周瑞。若是能见到他,这事就有几分希望了。这周瑞以前曾和我父亲共事过,两人关系极好。” 刘姥姥道:“我也知道这个人。只是这么多年没走动了,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也罢,你是个男人,又是这副模样,自然去不得;我们家姑娘年纪轻轻的,也不好抛头露面。倒不如我舍着这张老脸,去碰一碰运气。要是真能得到些好处,大家都能沾光;就算得不到银子,我也能去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活了这一辈子。” 说罢,众人笑了一阵,当晚便商量定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刘姥姥就起身梳洗打扮,又细细教训了板儿几句。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年纪,懵懂无知,一听刘姥姥要带他进城逛,高兴得满口答应,没有一丝迟疑。于是,刘姥姥带着板儿进了城,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宁荣街。来到荣国府大门前的石狮子旁,只见轿马成群,人声鼎沸,刘姥姥顿时吓得不敢上前。她先是掸了掸身上的衣服,又低声教了板儿几句规矩话,然后才慢慢蹭到角门前。 角门旁坐着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下人,正闲坐着东拉西扯。刘姥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陪着笑脸问道:“太爷们纳福。” 众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慢悠悠地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刘姥姥连忙赔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麻烦哪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一下。” 那些人听了,都懒得搭理她,过了半天才说道:“你远远地在那墙角下蹲着等着吧,一会儿他们家里自然有人出来。” 其中有一个年纪稍大的下人说道:“别耽误人家的事,何苦耍弄她呢。” 说着,转向刘姥姥道:“那周大爷已经往南边去了。他住在后一带的院子里,他娘子倒在家。你要是找她,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去后门问一问就知道了。” 刘姥姥连忙道谢,便带着板儿绕到了后门。只见后门旁歇着些小商贩的担子,有卖吃食的,也有卖玩具的,还有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吵吵闹闹地厮耍。刘姥姥拉住一个小孩子,问道:“小哥儿,我问你一声,有个周大娘在家吗?” 小孩子反问道:“哪个周大娘?我们这里有三个周大娘,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道你找的是哪一个?” 刘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 小孩子道:“这个容易,我带你去。” 说着,蹦蹦跳跳地领着刘姥姥进了后门,走到一堵院墙边,指给刘姥姥看:“这就是她家。” 又朝着院子里喊道:“周大娘,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我把她带来了!” 周瑞家的在屋里听见喊声,连忙迎了出来,问道:“是哪位?” 刘姥姥快步上前,笑着说道:“好呀,周嫂子!” 周瑞家的打量了她半天,才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刘姥姥!你好呀!这才几年不见,我都快忘了。快请家里坐!” 刘姥姥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说道:“你老可是贵人多忘事,哪里还想得起来我们这些乡下亲戚。” 说着,两人进了屋。周瑞家的吩咐家里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她又看着板儿,笑道:“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又问了些分别之后的闲话,然后问道:“刘姥姥,你今日是路过这里,还是特意来的?” 刘姥姥道:“我原是特意来瞧瞧嫂子你,二来也想给姑太太请个安。要是能承蒙嫂子帮忙,让我见一见姑太太,那就再好不过了;要是不行,就麻烦嫂子帮我转达一下心意也好。” 周瑞家的听了,心里已然猜到了几分她的来意。只因当年她丈夫周瑞争买田地的时候,多得狗儿父亲的帮忙,如今见刘姥姥特意找上门来,心里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再者,她也想在刘姥姥面前显弄一下自己在荣国府的体面。于是,她笑着说道:“姥姥你放心。你大老远的诚心诚意赶来,我怎么会不让你见个真佛呢?按理说,客人来了该如何回话,本不该由我做主。我们这里的人都是各管一摊:我们家男人只管春秋两季收地租,闲的时候就带着小爷们出门逛逛;我呢,只管跟着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但只因你原本是太太的亲戚,又瞧得起我,特意来投奔我,我就破个例,给你通个信。不过有一件事,姥姥你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如今可比五年前大不一样了。如今太太不大管事了,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琏二奶奶在打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她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年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叫凤哥的。” 刘姥姥听了,惊讶地说道:“原来是她!难怪呢,我当年就觉得她是个有出息的!这么说来,我今儿还得见她了?” 周瑞家的道:“那是自然。如今太太事情多,心烦意乱,有客人来了,能推掉的就推掉了,都是凤姑娘出面周旋应酬。今儿你就算不见太太,也得见一见凤姑娘,才算没白来这一趟。” 刘姥姥连忙念佛:“阿弥陀佛!全仗嫂子你方便了!” 周瑞家的道:“说哪里话!俗语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是我多说一句话的事,能耽误我什么。” 说着,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打听一下,老太太屋里的饭摆完了没有。小丫头应声去了,这里两人又接着说些闲话。 刘姥姥感叹道:“这凤姑娘今年大概还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能有这么大的本事,管这么大的家业,可真是难得啊!” 周瑞家的听了,笑道:“我的姥姥,这话可真是说不尽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上的大人还要老练。如今出落得跟美人似的,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要说嘴皮子功夫,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比不上她。等会儿你见了她,就知道我说的不假了。就只有一件,她待下人未免太严厉了些。” 正说着,小丫头回来了,说道:“老太太屋里的饭已经摆完了,二奶奶现在在太太屋里呢。” 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道:“快走,快走!这会子她刚吃完饭,正是有空的时候,咱们赶紧过去。要是去晚了,回话的人多了,就不好说话了。等她歇了中觉,就更没时候了。” 说着,两人一同下了炕,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周瑞家的又叮嘱了板儿几句,然后便带着刘姥姥,曲曲折折地往贾琏的住处走去。 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让刘姥姥和板儿在那里稍等片刻,自己先过了影壁,进了院门。知道凤姐还没下来,便先去找凤姐的心腹通房大丫头平儿。周瑞家的先把刘姥姥的来历一五一十地说明了,又说道:“她今日大老远的特意来给太太和二奶奶请安。当年她还见过太太几面,今日说什么也得让她见一见二奶奶,所以我才带她进来了。等奶奶下来了,我再细细回明,想来奶奶也不会责备我莽撞的。” 平儿听了,便做主道:“让他们进来吧,先在这里坐着等就是了。” 周瑞家的听了,才转身出去,领着刘姥姥和板儿进了院子。 走上正房的台阶,小丫头打起猩红的毡帘,刚一进堂屋,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刘姥姥竟分辨不出是什么气味,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如同在云端里一般。满屋的物件都耀眼争光,看得她头晕目眩,眼花缭乱。刘姥姥此时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咂嘴,嘴里不停念着 “阿弥陀佛”。 众人来到东边的屋子里,这里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的地方。平儿站在炕沿边,上下打量了刘姥姥两眼,只得走上前问好,请她坐下。刘姥姥见平儿浑身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插金带银,生得花容玉貌,便以为她就是凤姐儿。刚要开口称呼 “姑奶奶”,忽见周瑞家的称呼她 “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叫 “周大娘”,这才知道平儿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于是,刘姥姥带着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给几人斟了茶。 刘姥姥只听见 “咯当咯当” 的响声,像是筛面的箩柜在晃动似的,便忍不住东瞧西望。忽然看见堂屋中间的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坠着一个秤砣似的物件,不住地来回晃动。刘姥姥心里琢磨着:“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有什么用处呢?” 正发呆的时候,只听 “当” 的一声响,如同金钟铜磬一般,冷不防吓了她一跳,眼睛猛地一眨。接着,又接连响了八九下。她正要开口询问,就看见小丫头们一个个四处乱跑,喊道:“奶奶下来了!” 周瑞家的和平儿连忙起身,嘱咐刘姥姥:“你只管在这里等着,到时候我们来请你。” 说着,便都迎了出去。 刘姥姥屏住呼吸,侧着耳朵静静等候。只听远远传来一阵笑声,大约有一二十个妇人,穿着绫罗绸缎,裙摆窸窸窣窣地响着,渐渐走进堂屋,往另一边的屋子里去了。又看见两三个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走进这边来等候。听见那边有人说了声 “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开,只剩下几个伺候端菜的下人。 过了半天,屋里鸦雀无声。忽然有两个人抬着一张炕桌过来,放在这边的炕上,桌上碗盘罗列,满满的都是鱼肉,只不过稍微动了几样。板儿一见有肉,便吵着要吃,刘姥姥一巴掌把他打了回去。正在这时,周瑞家的笑嘻嘻地走过来,朝刘姥姥招了招手。刘姥姥会意,便带着板儿下了炕,跟着周瑞家的来到堂屋。周瑞家的又和她低声嘀咕了几句,这才领着她往凤姐的屋里走去。 只见屋门外的錾铜钩子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南窗下是一张炕,炕上铺着大红毡条,靠东边的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和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的大坐褥,旁边放着一个雕漆痰盒。那凤姐家常穿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上身穿着桃红撒花袄,外面罩着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下身穿着大红洋绉银鼠皮裙,脸上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铜火箸,拨着手炉里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一个小小的填漆茶盘,盘子里放着一个小盖钟。 凤姐既不接茶,也不抬头,只顾着拨手炉里的灰,慢悠悠地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 一面说,一面抬起身想要喝茶,这才看见周瑞家的已经带着两个人站在地下了。她连忙想要起身,还没完全站起来,便满面春风地问好,又嗔怪周瑞家的道:“怎么不早说呢!” 刘姥姥在地下已经拜了好几拜,嘴里说道:“姑奶奶安!” 凤姐连忙说道:“周姐姐,快把她搀起来,别拜了,请坐。我年纪轻,不大认得,也不知道是什么辈数,可不敢随便称呼。” 周瑞家的连忙回道:“这就是我刚才回禀奶奶的那个刘姥姥。” 凤姐点了点头。刘姥姥这才在炕沿上坐了下来。板儿吓得躲在刘姥姥背后,众人百般哄他出来作揖,他死活不肯。 凤姐笑着说道:“亲戚们长久不走动,都渐渐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是嫌弃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些小人,还以为我们眼里没人呢。” 刘姥姥连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实在是走不起啊!来了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孝敬姑奶奶,免得给姑奶奶丢脸,就连管家爷们看着也不像样子。” 凤姐笑道:“这话可就叫人恶心了。我们不过是借着祖父的虚名,做了些穷官罢了,家里哪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这样的远亲。” 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太太了吗?” 周瑞家的道:“还没有,正等着奶奶的示下呢。” 凤姐道:“你去瞧瞧,要是太太有要事忙着,就罢了;要是得闲,就回一声,看看太太怎么说。” 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了些果子给板儿吃,刚问了刘姥姥几句闲话,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人来回话。平儿一一记下,回禀给凤姐。凤姐道:“我这里正陪着客人呢,让他们晚上再来回话。要是有特别要紧的事,你就带进来,我现在就办。” 平儿出去了一会儿,进来回道:“我都问过了,没什么要紧事,我已经让他们散了。” 凤姐点了点头。 这时,周瑞家的回来了,对凤姐道:“太太说了,今日实在不得闲,让二奶奶陪着客人就是一样的。多谢二奶奶费心想着。刘姥姥要是只是来逛逛,那就罢了;要是有什么话要说,只管告诉二奶奶,和告诉太太是一样的。” 刘姥姥道:“也没什么要紧的话,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和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 周瑞家的道:“没什么话就罢了,要是有话,只管回二奶奶,和回太太是一样的。” 一面说,一面给刘姥姥使了个眼色。 刘姥姥会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想说又不好意思说,可转念一想,今日大老远跑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只得硬着头皮,忍耻说道:“论理,今儿是第一次见姑奶奶,不该说这些话。可实在是大远的奔着你老来,也不得不说了。” 刚说到这里,就听二门上的小厮们回禀道:“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 凤姐连忙止住刘姥姥:“不必说了。” 一面又问道:“你蓉大爷在哪里呢?” 只听一阵靴子踩地的声响,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走了进来。这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穿着轻裘宝带,美服华冠,正是贾蓉。刘姥姥此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藏也没地方藏,显得十分局促。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 刘姥姥这才扭扭捏捏地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贾蓉笑着说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送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家里要请一位要紧的客人,想借去略摆一摆,用完了就立刻送回来。” 凤姐道:“你来晚了一日,昨儿我已经把它送给别人了。” 贾蓉听了,嘻嘻笑着,在炕沿上半跪着说道:“婶子要是不借,我父亲又要说我不会说话,回头又得挨一顿好打。婶子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凤姐笑道:“我可没见过你们这样的,难道王家的东西就都是好的?你们那里放着那么多好东西,偏偏看不见,反倒觉得我的东西好。” 贾蓉笑道:“哪里有婶子这里的好呢!只求婶子开恩。” 凤姐道:“也罢,借给你也行,可要是碰坏了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 说着,便吩咐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传几个妥当的人把玻璃炕屏抬过去。贾蓉喜得眉开眼笑,说道:“我亲自带着人去拿,省得他们乱碰。” 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凤姐忽然又想起一事,便朝着窗外喊道:“蓉哥,回来!” 外面几个人连忙应声:“蓉大爷,快回来!” 贾蓉忙转身回来,垂手侍立在一旁,听候凤姐的指示。凤姐却只顾着慢慢喝茶,发了半天的愣,才笑道:“罢了,你先去吧。晚饭后你再来一趟,我还有事吩咐你。这会子有人在,我也没精神了。” 贾蓉应了一声,才慢慢退了出去。 这里刘姥姥心神才安定下来,又接着说道:“今日我带着你侄儿来,也没别的事。只因他爹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了。如今天又冷了,实在没办法,只得带着你侄儿奔着你老来了。” 说着,又推了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是怎么教你的?打发咱们来做什么的?只顾着吃果子!” 凤姐早已明白了她的来意,听她说话实在笨拙,便笑着止住她:“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又问周瑞家的:“这姥姥想必还没吃早饭吧?” 刘姥姥连忙说道:“一大早就在往这里赶,哪里还有功夫吃饭呢!” 凤姐听说,连忙吩咐人快传饭来。 一会儿功夫,周瑞家的便传了一桌客饭,摆在东边的屋里,然后过来带着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说道:“周姐姐,好生陪着姥姥,我就不陪了。” 说着,又叫过周瑞家的,问她刚才回太太,太太都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家原本和咱们不是一家子,不过是同姓,当年又和太老爷一起做过官,偶然连了宗。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以前他们来的时候,也没亏待过他们。今儿既然来了,也是一片好意,不可怠慢了他们。至于有什么事,让奶奶你斟酌着处理就是了。” 凤姐听了,说道:“我说呢,要是真的是一家子,我怎么一点儿影儿都不知道。” 说话间,刘姥姥已经吃完饭,拉着板儿过来,咂着嘴连连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的情分,原该不等你上门,我们就该主动照应才是。但如今家里杂事太多,太太也渐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这些,也是有的。况且我近来才接手管家里的事,也不知道有这些亲戚。二则,外面看着咱们家轰轰烈烈、风光无限,殊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出来别人也未必相信。今儿你大老远的来了,又是第一次开口求我,我怎么好让你空着手回去呢。巧得很,昨儿太太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给丫头们做衣裳,我还没动呢。你要是不嫌弃少,就暂且先拿回去用吧。” 刘姥姥一开始听见凤姐说家里有难处,还以为没希望了,心里突突直跳,十分失落。后来听说凤姐要给她二十两银子,喜得浑身都发痒,连忙说道:“嗳,我也知道你们有难处。但俗语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管怎么说,你老拔一根寒毛,也比我们的腰还粗呢!” 周瑞家的见她说话粗鄙,一个劲儿地给她使眼色,让她别说了。凤姐看在眼里,却笑而不睬,只吩咐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一起送到刘姥姥跟前。 凤姐说道:“这二十两银子,你先拿回去给孩子做件冬衣。你要是不拿着,就是怪我了。这一吊钱,你雇车坐回去。改日没事,只管来逛逛,这才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们了,回到家替我给你家里人问好。” 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接过银子和钱,跟着周瑞家的来到外面。周瑞家的道:“我的娘啊!你见了二奶奶怎么倒不会说话了?开口就说‘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就算是亲侄儿,说话也得委婉些。蓉大爷才是她的正经侄儿呢,你怎么又冒出这么一个侄儿来!” 刘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二奶奶,心里喜欢还来不及呢,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两人说着,又到周瑞家的屋里坐了片刻。刘姥姥想要留下一块银子,给周瑞家的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哪里看得上这点银子,执意不肯收下。刘姥姥感激不尽,便带着板儿从后门回去了。正是: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第7章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周瑞家的送走刘姥姥,转身就往王夫人屋里回话。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问了丫鬟才知道,她往薛姨妈那边闲聊去了。周瑞家的一听,便转出东角门,穿过东院,径直往梨香院走来。 刚到院门前,就看见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正和一个刚留了头的小女孩在台阶上玩耍。金钏儿见周瑞家的来了,知道她是来回话的,便朝院子里努了努嘴,示意王夫人在里面。 周瑞家的轻轻掀帘进屋,只见王夫人和薛姨妈正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务人情。她不敢贸然惊动,便悄悄走进里间。里间里,薛宝钗穿着家常衣裳,头上只松松挽着一个发髻,正坐在炕里边,伏在小炕桌上,和丫鬟莺儿一起描花样子。见周瑞家的进来,宝钗才放下笔,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让座:“周姐姐坐。” 周瑞家的连忙笑着回问:“姑娘安好?” 一面在炕沿上坐下,又说:“这都两三天没见姑娘往那边逛逛了,莫非是宝兄弟冲撞了你不成?” 宝钗笑道:“哪里的话。只因我那老毛病又犯了,所以这两天没出屋子。” 周瑞家的道:“可不是嘛!姑娘到底是什么病根儿,也该趁早请个大夫,好好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剂药,一次性除了根才好。年纪轻轻的就落下病根,可不是闹着玩的。” 宝钗听了,笑着摆手:“可别再提吃药的事了。为这病请大夫、抓药,不知道白花了多少银子,任凭是什么名医仙药,从来没见半点效验。后来多亏了一个秃头和尚,说他专治无名之症,便请他来看了看。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好先天体质还算壮实,倒也不相干。要是吃寻常的药,根本没用。他给了一个海上方子,又给了一包药末子作引子,那药末子闻着异香异气的,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他说病发的时候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吃了他的药,倒真有些效验。” 周瑞家的好奇问道:“不知是什么样的海上方子?姑娘说了,我们也记着,日后遇上有这样病症的人,也好告知一声,也算积德行善了。” 宝钗见她问起,便笑道:“不用这方子还好,若要用这方子,真真能把人琐碎死。里面的东西药料倒是都常见,只难得‘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把这四样花蕊,等到次年春分那天晒干,和药末子掺在一起,一并研碎。” “还要雨水那天的雨水十二钱……” 周瑞家的连忙打断:“嗳哟!这么说来,单是凑齐这些花蕊,就得三年的工夫。倘或雨水那天偏偏不下雨,这可怎么办呢?” 宝钗笑道:“所以说哪里有这么凑巧的事,要是没雨,也只好再等一年罢了。除此之外,还得要白露那天的露水十二钱,霜降那天的霜十二钱,小雪那天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了,和上药末、花蕊,再加上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做成龙眼大小的丸子,盛在旧瓷坛里,埋在花根底下。要是病发了,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的汤送服就行。” 周瑞家的听了,笑着念佛:“阿弥陀佛!这可真是坑死人的事儿!等十年也未必能凑得这么齐全呢。” 宝钗道:“谁说不是呢!自从他说了方子,一两年间倒真可巧都凑齐了,好不容易配成一料。如今从南边带到北边,就埋在这梨花树底下呢。” 周瑞家的又问:“这药可有名字?” 宝钗道:“有,也是那癞头和尚起的,叫作‘冷香丸’。” 周瑞家的点点头,又问:“这病发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滋味?” 宝钗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咳嗽气喘些,吃一丸下去就好多了。” 周瑞家的还想再问些什么,忽听王夫人在外间问道:“谁在房里呢?” 周瑞家的连忙出去答应,趁机把刘姥姥来访的事回禀了。又待了半刻,见王夫人没再说话,便想退出去。薛姨妈忽然笑道:“你且站住,我有一样东西,你帮着带过去吧。” 说着便叫 “香菱”。 只听帘栊一响,方才和金钏儿玩耍的那个小女孩走了进来,问道:“奶奶叫我做什么?” 薛姨妈道:“把匣子里的花儿拿来。” 香菱答应着,从那边捧了一个小锦匣过来。薛姨妈道:“这是宫里头新出的新鲜样子,用纱堆的花儿,一共十二支。昨儿我就想着,白放着可惜,不如给姑娘们送去戴。昨儿想送,偏偏忘了。你今儿来得巧,就帮我带过去吧。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支,送两支给林姑娘,那四支给凤哥。” 王夫人道:“留着给宝丫头戴吧,又惦记着她们做什么。” 薛姨妈道:“姨娘不知道,宝丫头性子古怪着呢,她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说着,周瑞家的接过匣子,走出房门,见金钏儿还在台阶上晒太阳。 周瑞家的便问她:“那个叫香菱的小丫头,莫不是常说的,临上京时买的那个,还为她打了场人命官司的丫头?” 金钏儿道:“可不就是她嘛。” 正说着,香菱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周瑞家的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阵,笑着对金钏儿道:“倒真是个好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 金钏儿笑道:“我也这么觉得呢。” 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的时候来的这里?父母如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老家是哪里的?” 香菱听了,都摇着头说:“不记得了。” 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反倒为她叹息伤感了一阵。 片刻后,周瑞家的捧着花,往王夫人正房后头走来。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儿们太多,挤在一处不方便,只留宝玉、黛玉在这边解闷,把迎春、探春、惜春三人移到了王夫人这边房后的三间小抱厦里居住,让李纨陪伴照管。周瑞家的便顺路先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都在抱厦里听候呼唤。迎春的丫鬟司棋和探春的丫鬟待书正掀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钟。周瑞家的知道她们姊妹正在一处,便走进内房,果然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下围棋。 周瑞家的把花送上,说明了来意。二人连忙停了棋,欠身道谢,吩咐丫鬟们收了。周瑞家的答应着往惜春房里去,嘴里还念叨:“四姑娘怕不在房里,许是去老太太那边了。” 旁边的丫鬟们接口道:“那屋里不就是四姑娘吗?” 周瑞家的顺着丫鬟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见惜春的房门虚掩着,便抬脚走了过去。 一进门,就看见惜春正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凑在一起顽耍,两人手里拿着些小玩意儿,说得热闹。惜春见周瑞家的进来,便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着问道:“周嫂子来寻我,有什么事吗?” 周瑞家的把手里的花匣打开,说明是薛姨妈特意让送来的花儿,给姑娘们戴的。 惜春拿起一枝绢花在手里摆弄着,笑道:“我正和智能儿说呢,等明儿我也剃了头,跟她一起作姑子去,可巧你们就送花儿来了。我要是真剃了头,这花儿该往哪儿戴呀?” 说着,屋里的丫鬟们都跟着笑了起来,惜春吩咐丫鬟入画把花儿收了起来,小心放好。 周瑞家的转头问智能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秃歪剌跑哪儿去了?” 智能儿脆生生地回道:“我们一早就在府里了。师父见了太太,就往于老爷府上去了,让我在这里等着她呢。” 周瑞家的又问:“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你们得了没有?” 智能儿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这事。” 惜春听了,便问周瑞家的:“如今各庙的月例银子,是谁在管着?” 周瑞家的答道:“是余信管着。” 惜春笑道:“这就难怪了。你师父一来,余信家的就凑上去,跟你师父嘀咕了半天,想来就是为了这月例银子的事。” 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闲聊了几句,便转身往凤姐儿的院子走去。她穿过夹道,从李纨的后窗下经过,隔着玻璃窗户,看见李纨正歪在炕上睡觉,便轻轻绕过西花墙,从西角门进了凤姐的院子。 走到堂屋门口,只见小丫头丰儿正坐在凤姐房的门槛上,一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示意她往东边的屋里去。周瑞家的心里明白,想来凤姐正在屋里有事,便蹑手蹑足地走进东屋,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小家伙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周瑞家的悄悄问奶子:“姐儿这是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吧?” 奶子摇了摇头,示意还没到时候。正说着,就听见那边屋里传来一阵笑声,其中还夹杂着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一响,平儿手里端着一个大铜盆走了出来,吩咐丰儿赶紧舀水进去。 平儿转身看见周瑞家的,笑着问道:“周嫂子怎么又跑来了?有什么事吗?” 周瑞家的连忙起身,把手里的花匣递给她,说明是薛姨妈送花儿来的。平儿听了,便打开花匣,拣了四枝出来,转身进了里屋。过了半刻工夫,她手里拿着两枝出来,先叫过彩明,吩咐道:“把这两枝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上。” 然后才让周瑞家的回去,替她给薛姨妈道谢。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穿过穿堂的时候,抬头忽然看见自己的女儿打扮得整整齐齐的,从婆家过来了。周瑞家的忙走上前问道:“你这时候跑过来,有什么事吗?” 她女儿笑着回道:“妈一向身子都好吧?我在家里等了你大半天,你也不回去,什么事情忙得这么脚不沾地?我等得不耐烦了,就自己先到老太太跟前请了安,这会子正要去给太太请安呢。妈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还有什么没办完的差事吗?” 周瑞家的笑道:“嗳!今儿偏偏来了个刘姥姥,我多管闲事,陪着她跑了大半天,后来又被姨太太看见了,让我把这几枝花儿送来给姑娘、奶奶们,这会子还没送完呢。你这急匆匆跑过来,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她女儿笑道:“妈倒是会猜。实不相瞒,你女婿前儿多喝了两杯酒,跟人起了争执,不知被谁煽了一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把他告到了衙门里,还要递解还乡。我来跟妈商议商议,你看求哪位主子说个情,能把这事了了?” 周瑞家的听了,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就知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先回家等着我,我把花儿给林姑娘送了就回去。这会儿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你回去耐心等一等,这事好办得很,瞧你急的这个样子。” 女儿听了,只得点头回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妈,你可好歹快来呀!” 周瑞家的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小孩子家没经过事,这点儿事就急成这样。” 说着,便转身往黛玉的房中去了。 谁知黛玉这时候不在自己房里,反倒在宝玉房中和丫鬟们一起解九连环顽耍呢。周瑞家的推门进去,笑着说道:“林姑娘,姨太太让我给你送花儿来了。” 宝玉一听说有花儿,连忙问道:“什么花儿?快拿来给我瞧瞧!” 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把花匣接了过去,打开一看,原来是宫里制作的堆纱新巧假花儿,做得十分精致。 黛玉只在宝玉手里瞥了一眼,便问道:“这花儿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 周瑞家的答道:“各位姑娘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你的。” 黛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会给我。” 周瑞家的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沉默着站在一旁。 宝玉把玩着手里的花儿,问道:“周姐姐,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这时候才把花儿送来?” 周瑞家的便把去薛姨妈那里回话,顺便被托付送花儿的事说了一遍。宝玉又问:“宝姐姐在家做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这边来走走?” 周瑞家的答道:“宝姑娘身上不大好,一直在屋里静养呢。” 宝玉听了,便对身边的丫头茜雪说道:“你去瞧瞧宝姐姐,就说我和林姑娘打发你来的,给姨太太和姐姐请个安,问问姐姐是什么病,现在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过去探望的,就说我刚从学里回来,着了些凉,等过几日再亲自去看她。” 茜雪连忙答应着去了。周瑞家的见差事办完,便也告辞离开了。 原来周瑞的女婿,正是贾雨村的好友冷子兴。近来冷子兴因为卖古董和人起了纠纷,打了官司,所以让妻子来求周瑞家的,想让她在府里求个情,把这事化解了。周瑞家的仗着自己是荣国府的老人,主子们都给几分面子,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想着晚上只求一求凤姐儿,这事也就完了。 到了掌灯时分,凤姐已经卸了妆,来到王夫人房里回话:“今儿甄家送来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收好了。咱们要回送他们的东西,趁着他家有年下进鲜的船回去,一并交给他们带过去吧?” 王夫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凤姐又问道:“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贺礼已经打点妥当了,派谁送去呢?” 王夫人说道:“你瞧着谁闲着,就叫四个女人去就行了,这点小事还来问我,又不是什么正经要紧的事。” 凤姐又笑着说道:“今日珍大嫂子来请我,说明日让我过去逛逛,我明日倒没什么要紧事。” 王夫人说道:“有事没事都去走走,没什么妨碍。往常她来请,有我们在,你自然不方便去;如今她不请我们,单单请你,明摆着是诚心想让你散散心,别辜负了她的好意,就算有事也该过去一趟。” 凤姐连忙答应下来。 当下李纨、迎春、探春等姊妹们也都来给王夫人定省请安,完了之后便各自回房休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凤姐梳洗打扮完毕,先去给王夫人回话请安,然后才来向贾母辞行。宝玉听说凤姐要去宁国府,也吵着要跟着一起去逛逛。凤姐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下来,立等着他换了衣服,姐弟两个一起坐上马车,往宁国府去了。 到了宁国府门口,早有贾珍的妻子尤氏和贾蓉的妻子秦氏婆媳两个,领着一众姬妾、丫鬟、媳妇等,在仪门外迎接。尤氏一见到凤姐,就笑着打趣了她几句,然后一手拉着宝玉,一起往正房里走去。秦氏忙着献茶,凤姐喝了一口,便笑着说道:“你们今儿请我来,到底有什么好事?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我,就赶紧拿出来,我还有别的事呢。” 尤氏和秦氏还没来得及答话,地下站着的几个姬妾先笑着说道:“二奶奶今儿不来也就罢了,既然来了,可就由不得二奶奶了,总得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正说着,只见贾蓉掀帘走了进来,给凤姐和宝玉请安。宝玉问道:“大哥哥今儿不在家吗?” 尤氏答道:“他出城给老爷请安去了。你在这儿坐着怪闷的,不如也去园子里逛逛?” 秦氏笑着说道:“今儿可真巧,上回宝叔一直想见的我那兄弟秦钟,他今儿也在这儿呢,想必在书房里坐着呢,宝叔何不过去瞧瞧?” 宝玉一听,立刻从炕上下来,就要往书房去。尤氏和凤姐连忙说道:“慢着慢着,忙什么呀?” 一边说,一边吩咐身边的小厮好生跟着宝玉,仔细照顾着,可不能委屈了他,这可比不得跟着老太太过来,得格外小心。 凤姐又说道:“既然这么着,何不把秦小爷请进来,我也瞧瞧?难道我还见不得他不成?” 尤氏笑道:“罢了罢了,还是别让他们进来了。秦钟这孩子可比不得咱们家的孩子们,胡打海摔惯了,人家是斯斯文文养出来的,乍一见了你这‘破落户’似的爽朗性子,还不得被你笑话死。” 凤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话别人就不错了,还能让一个小孩子笑话我不成?” 贾蓉在一旁笑着说道:“婶子,不是这个意思。我兄弟生得腼腆,没见过什么大阵仗,婶子要是见了,万一他说话不得体,惹婶子生气就不好了。” 凤姐眼睛一瞪,说道:“不管他是什么样子的,我今儿都要见一见!少在这里放你娘的屁,再不带我去看看,我给你一顿好嘴巴!” 贾蓉笑嘻嘻地说道:“我可不敢扭着婶子,这就去把他带来。” 说着,贾蓉果然转身出去,不多时便带进一个小后生进来。这后生比宝玉略瘦一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模样竟似在宝玉之上,只是神色怯怯羞羞的,带着几分女儿家的腼腆,说话也含糊不清,慢慢走上前来给凤姐作揖问好。 凤姐见了,喜欢得不行,先推了推身边的宝玉,笑道:“你瞧瞧,这孩子可比你长得周正多了,把你比下去了!” 说着,便探过身去,一把拉住秦钟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细细地问他:“今年几岁了?读什么书呢?家里有几个弟兄?学名唤什么?” 秦钟一一恭敬地作了回答。 凤姐身边的丫鬟媳妇们见凤姐是第一次见秦钟,事先没准备什么见面礼,便连忙悄悄跑到平儿那里回话。平儿知道凤姐和秦氏关系素来厚密,虽然秦钟只是个后生,但也不能太简薄了,便自作主张,拿了一匹上好的尺头,两个 “状元及第” 的小金锞子,让来人赶紧送过去。凤姐接过礼物递给秦钟,还笑着说:“一点小东西,别嫌简薄。” 秦氏和秦钟连忙道谢收下。 一时之间,午饭摆了上来,尤氏、凤姐、秦氏等人便凑在一起抹骨牌,宝玉则拉着秦钟在一旁说话,气氛十分热闹。 宝玉自从见了秦钟的出众人品,心里竟莫名地有些失落,愣了半天神,心里生出一股呆意,暗自想道:“天下竟有这样的人物!这么一比,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一般。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要是也生在寒门薄宦之家,早就能和他交结来往,也不枉活了这一世。我虽然比他尊贵,可这锦绣纱罗,也不过是裹着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也不过是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这两个字,没想到竟被我这样糟蹋了!” 秦钟自从见了宝玉,也暗自赞叹:宝玉果然生得形容出众,举止不凡,再加上金冠绣服,身边的丫鬟小厮也一个个气派十足,难怪人人都溺爱他。可恨我偏偏生在清寒之家,不能和他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可知 “贫穷” 这两个字,真是误人不浅,也是世间一件大大的不快事。 两人各怀心思,却越聊越投机。忽然宝玉问秦钟读什么书,秦钟如实相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十来句话,越发觉得亲密无间,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一会儿工夫,丫鬟们摆上茶果,宝玉说道:“我们两个又不吃酒,不如把果子摆在里间的小炕上,我们去那边坐着说话,省得在这里闹着你们抹牌。” 于是两人便起身进了里间,丫鬟们跟着摆上茶果,退了出去。 秦氏一边张罗着给凤姐添茶摆果,一边忙走进里间,嘱咐宝玉道:“宝叔,我这兄弟年纪小,说话有时候没个分寸,你千万多担待着点,要是他说什么不防头的话,你别理他就是了。他性子虽然腼腆,却有些倔强,不大随和,你多担待。” 宝玉笑道:“你去吧,我知道了,会照看他的。” 秦氏又细细嘱咐了秦钟几句,才转身出去陪凤姐。 过了一会儿,凤姐和尤氏又打发人来问宝玉:“想吃什么东西?外面都有,只管吩咐。” 宝玉只是随口答应着,心思根本不在饮食上,只顾着和秦钟打听近日的家务琐事。秦钟说道:“我的业师去年病故了,家父年纪也大了,身上还有残疾,公务又繁忙,所以一直没来得及商议再请老师的事,我如今也只是在家温习旧课而已。其实读书这事,总得有一两个知己作伴,时常一起讨论琢磨,才能有长进。” 宝玉没等他说完,便连忙答道:“正是这个道理!我们家有个家塾,合族里凡是不能请得起老师的,都可以进塾读书,子弟们的亲戚也可以附读。我的业师去年回家去了,这学也就荒了一阵子。家父的意思,也是想暂时送我去家塾温习旧书,等明年业师回来,再各自在家读书。家祖母又说,一来家学里的子弟太多,怕大家淘气,反倒不好好读书;二来也是因为我前几日病了几天,这事就暂且耽搁下来了。这么说来,尊翁想必也为你的学业悬心。你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家父,就来我们家塾读书,我也陪着你,彼此互相照应,一起长进,岂不是好事一桩?” 秦钟听了,笑着说道:“家父前几日在家提起请老师的事,也曾说起过这里的义学极好,原本就想来和这里的亲翁商议引荐。只是见你们府里事忙,不好为这点小事来聒噪。宝叔要是真觉得小侄还能磨墨涤砚、陪你读书,何不速速促成此事?这样一来,我们彼此都不至于荒废学业,又能时常相聚谈心,既能慰父母之心,又能得朋友之乐,岂不是美事?” 宝玉连忙说道:“放心放心!咱们回去就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禀明令尊,我回去也禀明祖母,这事保管很快就能成。” 两人越说越投机,当下就把这事定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掌灯了,两人从里间出来,又看凤姐她们顽了一回牌。算帐的时候,却是秦氏和尤氏输了,约定后日设戏酒作东,请凤姐她们过来热闹。一边说着,一边就吩咐下人摆上晚饭。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黑透了,尤氏说道:“先派两个小子送秦相公家去吧。” 媳妇们把话传出去,过了半日,秦钟便起身告辞。尤氏问道:“派了谁去送?” 媳妇们回道:“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喝醉了,正在那里骂人呢。” 尤氏和秦氏都皱起了眉头,说道:“怎么偏派他去!府里这么多小子,哪个派不得,偏要惹他,他一喝醉就撒野。” 凤姐说道:“我成天说你太软弱了,家里的人都被你纵得无法无天,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尤氏叹了口气:“你难道不知道这焦大的来历?连老爷都让他三分,珍大哥哥也不敢难为他。他从小就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当年在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才保住了性命。他自己饿着肚子,却偷偷找东西给主子吃;两天没喝到水,得了半碗水也先给主子喝,他自己却喝马尿解渴。就凭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在的时候,都对他另眼相待,如今谁还敢难为他?他自己年纪也大了,越发不顾体面,一味地喝酒,喝醉了就谁都敢骂。我常跟管事的吩咐,别派他差事,全当他是个死人就完了,谁知今儿又派到他头上了。” 凤姐说道:“我何尝不知道这焦大的底细!倒是你们没主意,这样的人,何不打发他到远远的庄子上去,眼不见心不烦,省得在这里惹事。” 说着,便问身边的人:“我们的车备好了吗?” 底下的人连忙应道:“都伺候齐了。” 凤姐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尤氏等人一直送到大厅,只见厅内灯烛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下侍立。那焦大见贾珍不在家,就算在家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便越发肆无忌惮,趁着酒兴,先骂起大总管赖二来,说他处事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给别人,像这种黑更半夜送人的苦差事,就推给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什么管家!你也不瞧瞧,焦大太爷跷跷脚,都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前,焦大太爷眼里谁都不放在眼里,别说你们这一群杂种王八羔子了!” 正骂得兴起,贾蓉送凤姐的车刚出去,听见焦大在那里胡骂,众人怎么喝止都不听。贾蓉实在忍无可忍,便骂了他两句,让人把他捆起来,说道:“等明日酒醒了,再问问他还敢不敢寻死觅活!” 那焦大哪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而大叫起来,冲着贾蓉喊道:“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摆主子的架子!别说你这样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在焦大跟前挺腰子!要不是焦大,你们能做官享荣华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的这份家业,到如今,你们不报答我的恩,反倒跟我充起主子来了!不跟我说别的还罢了,要是再敢多说一句,咱们就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 凤姐坐在车上,听见焦大的疯话,便对身边的贾蓉说道:“以后可得早点把这个没王法的东西打发了!留在府里就是个祸害,万一被亲友们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 贾蓉连忙答应:“是,婶子说得是。” 众小厮见焦大实在太撒野了,再不制止就要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只得上来几个人,硬是把他揪翻捆倒,拖着往马圈里去。焦大被拖着,嘴里还不闲着,连贾珍都骂了出来,乱嚷乱叫:“我要去祠堂里哭太爷去!谁承望生下你们这些畜牲来!每日里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这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没日的浑话,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别的了,连忙拿出土和马粪,满满地填了他一嘴,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凤姐和贾蓉等人在远处也隐约听到了几句,却都装作没听见,各自赶路。宝玉坐在车上,见焦大醉闹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便问凤姐:“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呀?” 凤姐听了,立刻立眉嗔目,厉声喝道:“少胡说八道!那是醉汉嘴里胡吣呢,你是什么身份,不好好听话,还敢细问这些浑话!等我回去告诉太太,仔细我捶你!” 宝玉被凤姐吓得一哆嗦,连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也不敢问了,你别告诉太太。” 凤姐脸色稍缓,说道:“这才像话。等回了家,咱们就回禀老太太,打发你和秦家侄儿一起去学里念书,这才是正经事。” 说着,马车便朝着荣国府的方向驶去。正是: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 第8章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凤姐和宝玉一同回到荣国府,见过贾母、王夫人等众人。宝玉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回明贾母,说秦钟想要来家塾读书,自己终于有了伴读的朋友,正好能发奋用功,又把秦钟的人品行事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最是惹人怜爱。凤姐在一旁帮腔,笑着补充:“过几日秦钟还会来给老祖宗请安呢。” 一番话说得贾母眼角笑出细纹,满心欢喜。凤姐又趁势邀请贾母后日过去宁国府看戏,贾母虽说年纪大了,却极爱热闹,当即应允。到了后日,尤氏又亲自来请,贾母便带着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人一同过去看戏。挨到晌午,贾母有些乏了,便先回来歇息,王夫人本就喜好清净,见贾母回来了,也跟着一同回府。剩下凤姐坐了首席,和众人尽兴玩乐到傍晚,倒也无话。 再说宝玉送贾母回来,见贾母歇了中觉,心里还想着再去宁国府看戏取乐,可又怕打扰到秦氏等人,转念一想,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自己还没亲自去探望过,不如趁这个机会去瞧瞧她。若是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怕遇到别的事缠绕,万一不巧撞见父亲贾政,那就更不妥当了,倒不如绕点远路安稳。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可宝玉却不肯换,仍旧走出二门,嬷嬷丫鬟们只得紧紧跟随,还以为他是要去宁国府看戏。谁知宝玉走到穿堂,却转身向东,又向北绕着厅堂后面走去。 偏巧迎面遇上了门下的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他们一见宝玉,立刻笑着赶上来,一个抱住他的腰,一个拉住他的手,嘴里不停念叨:“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今儿做了好梦呢,可算把你给遇上了!” 说着,给宝玉请了安,又絮絮叨叨问了半天好,磨蹭了许久才肯走开。一旁的老嬷嬷连忙叫住他们,问道:“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吗?” 二人点头道:“老爷在梦坡斋的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 一边说一边走远了,宝玉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笑,继续转弯向北,朝着梨香院走去。 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吴新登、仓上的头目戴良,还有另外几个管事的头目,一共七个人,刚从帐房里出来,一见宝玉,都赶紧走上前垂手站住。唯独买办钱华,因为多日没见到宝玉,连忙上前打千儿请安,宝玉笑着伸手把他扶了起来。众人都笑着说:“前几日在好几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字法越发好了,什么时候赏我们几张贴贴呀?” 宝玉笑道:“你们在哪儿看见的?” 众人道:“好几处都有,大家都称赞得不得了,还到处找着呢。” 宝玉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跟我的小厮们说一声就是了。” 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走,众人等他走过了,才各自散开。 闲言少叙,宝玉很快来到梨香院,先走进薛姨妈的屋里,正好看见薛姨妈在和丫鬟们一起打理针线活。宝玉连忙上前请安,薛姨妈一把拉住他,将他抱进怀里,笑着说:“这么冷的天,我的儿,难为你还想着来看我,快上炕来坐着暖和暖和。” 说着,连忙命人倒来滚烫的茶水。宝玉问道:“哥哥不在家吗?” 薛姨妈叹了口气:“他就是匹没笼头的马,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肯在家待上一日。” 宝玉又问:“姐姐的病可大安了?” 薛姨妈道:“可不是嘛,前儿你还想着打发人来瞧她。她就在里间呢,你去看看她吧,里间比这儿暖和,你在那儿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陪你说话。” 宝玉听说,连忙下了炕,走到里间门口,只见门上吊着半旧的红绸软帘。他掀帘迈步进去,先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做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亮的发髻,穿着蜜合色的棉袄,罩着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下身是葱黄绫棉裙,一身衣裳半新不旧,看上去并不奢华,却十分得体。她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平日里罕言寡语,旁人都说她藏愚守拙,她自己也说只想安分随时。宝玉一边打量一边问:“姐姐的病可大好了?” 宝钗抬头看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道:“已经大好了,多谢你一直记挂着。” 说着,让宝玉在炕沿上坐下,随即命莺儿倒茶来,又问起老太太、姨娘的安好,还有其他姐妹们的近况。 宝钗的目光落在宝玉身上,只见他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还有一块从胎里衔下来的宝玉。宝钗笑着说:“成天听人说你的这块玉,我倒从来没细细赏鉴过,今儿倒要好好瞧瞧。” 说着便挪近身子,宝玉也凑了过去,从项上摘下通灵玉,递到宝钗手里。宝钗将玉托在掌上,只见这块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上面还有五色花纹缠绕守护 —— 这正是大荒山青埂峰下那块顽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诗嘲讽道: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那顽石也曾记下自己的幻相和癞僧所镌的篆文,如今也按图描画在后面。只是它的真体极小,才能从胎儿口中衔下,如今若是按真体描画,恐怕字迹过于微细,让观者费眼,也不是什么痛快事。所以如今只按它的形式略加展开,让观者在灯下、醉中都能方便阅览。特此注明缘由,免得有人质疑胎儿口中能衔下这么大一块玉石。 通灵宝玉正面图式:通灵宝玉,注云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注云 “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宝钗看罢,又翻过正面来细细端详,嘴里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念了两遍,回头对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在这里发什么呆?” 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是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呢!” 宝玉听了,连忙笑道:“原来姐姐的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 宝钗道:“你别听她胡说,哪里有什么字。” 宝玉笑着央求:“好姐姐,你都瞧了我的了,也让我瞧瞧你的嘛。” 宝钗被他缠得没法,只得说道:“也是当年一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所以錾在了上面,叫我天天带着,不然这么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 一边说一边解开排扣,从里面的大红袄上掏出一串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宝玉连忙托着锁看,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共八个字,组成两句吉谶,也按式画下形相: 音注云 “不离不弃”,音注云 “芳龄永继”。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了念自己玉上的字,笑着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和我的是一对呢!” 莺儿笑道:“这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 ——” 宝钗没等她说完,便嗔怪她不去倒茶,一边又问宝玉是从哪里来的。 宝玉此时离宝钗极近,只闻到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却不知道是什么香气,便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从来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儿。” 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得一股子烟燎火气的。” 宝玉道:“既然不是熏香,那是什么香?” 宝钗想了一想,笑道:“哦,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 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香?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 宝钗笑道:“又胡闹了,药也是能随便吃的吗?”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有人说:“林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林黛玉已经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一见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宝玉等人连忙起身笑着让座,宝钗笑道:“这话怎么说?” 黛玉笑道:“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 宝钗道:“我更不明白了。” 黛玉笑道:“要来就一群人都来,要不来就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这样错开日子来,岂不天天都有人来?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姐姐怎么反倒不明白这个意思?” 宝玉见黛玉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便问:“下雪了吗?” 地下的婆娘们答道:“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 宝玉道:“我的斗篷取来了吗?” 黛玉便道:“你看,我一来他就要走了。” 宝玉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不过是拿来预备着。” 宝玉的奶母李嬷嬷上前说道:“天又下雪,也不早了,就在这里和姐姐妹妹们一处玩玩吧。姨妈这里摆着茶果子呢,我去叫丫头把斗篷取来,让小厮们先散了吧。” 宝玉答应了,李嬷嬷出去吩咐小厮们散去,不再细说。 这边薛姨妈已经摆了几样精致的茶果,留他们吃茶。宝玉夸赞前日在宁国府珍大嫂子那里吃的鹅掌鸭信味道极好,薛姨妈听了,连忙让人把自己家糟制的鹅掌鸭信取了些来给宝玉尝。宝玉笑道:“这个得就着酒吃才好。” 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连忙上前阻拦:“姨太太,酒就罢了吧。” 宝玉央求道:“妈妈,我只喝一盅。” 李嬷嬷道:“不行!当着老太太、太太的面,别说一盅,就是一坛也让你喝。可前几日我一眨眼的功夫,不知哪个没调教的丫头,只图讨你的好,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喝,害得我挨了两天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本就可恶,喝了酒就更任性了。有时候老太太高兴,就让他尽情喝;有时候又不许他喝,我这天天陪着,何苦来哉!” 薛姨妈笑道:“老货,你只管放心去吃你的,我不会让他多喝的。便是老太太问起来,有我呢。” 一面吩咐小丫鬟:“来,让你奶奶们也喝杯酒,搪搪雪气。” 李嬷嬷见薛姨妈这么说,只得和其他人一起去吃酒了。这边宝玉又说:“酒不用温了,我就爱吃冷的。” 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的时候手会发抖的。” 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平日里杂学旁收,难道不知道酒性最热?热吃下去,发散得快;冷吃下去,就凝结在肚子里,得靠五脏六腑去暖它,岂不受害?以后可别再吃冷酒了。” 宝玉听这话有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热了再喝。 黛玉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抿着嘴笑。正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给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含笑问她:“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这么费心,我哪里就冷死了!” 雪雁道:“是紫鹃姐姐怕姑娘冷,让我送来的。” 黛玉接过手炉抱在怀里,笑道:“也亏你倒听她的话。我平日里跟你说的,你全当耳旁风,怎么她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呢!” 宝玉听了,知道黛玉是借此奚落自己,也没什么话好回复,只嘻嘻笑了两声。宝钗素来知道黛玉就是这副脾气,也不去理睬她。薛姨妈道:“你素来身子弱,禁不得冷,他们记挂着你还不好吗?” 黛玉笑道:“姨妈有所不知。幸亏是在姨妈这里,要是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要说起来,倒像是人家连个手炉都没有,巴巴地从家里送一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分,还只当我平日里就是这般轻狂惯了呢。” 薛姨妈道:“你这孩子就是多心,我可没这么想。” 说话间,宝玉已经喝了三杯酒。李嬷嬷又上来阻拦,可宝玉此时正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心甜意洽,哪里肯停杯。宝玉只得委屈央求:“好妈妈,我再喝两盅就不喝了。” 李嬷嬷道:“你可得仔细着,老爷今儿在家呢,小心他问你功课!” 宝玉听了这话,心里顿时老大不自在,慢慢放下酒杯,垂了头。黛玉连忙说道:“别扫了大家的兴!舅舅要是叫你,就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自己喝了酒,倒拿我们来醒酒!” 一边悄悄推了推宝玉,让他别赌气,一边小声咕哝:“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 李嬷嬷不知道黛玉的意思,说道:“林姐儿,你可别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他或许还能听进去。” 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助他?我也犯不着劝他。你这妈妈也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也常给他酒喝,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喝一口,料想也不妨事。说不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该在这里放肆呢。” 李嬷嬷听了,又急又笑:“真真这林姐儿,说出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孩子,真是的。” 宝钗也忍不住笑着,伸手拧了拧黛玉的腮帮子:“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也不是,喜欢也不是。” 薛姨妈一边说道:“别怕别怕,我的儿!来姨妈这里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吃,别把这点子事放在心上,倒让我不安。只管放心吃,有我呢。索性吃了晚饭再走,要是醉了,就跟着我睡。” 说着,命人:“再烫些热酒来!姨妈陪你喝两杯,喝完就吃饭。” 宝玉听了,这才又鼓起兴致来。 李嬷嬷吩咐小丫头们:“你们在这里小心伺候着,我回家换件衣服就来。悄悄回姨太太,别由着他,让他多喝酒。” 说着便回家去了。这里虽然还有三两个婆子,却都是些不关痛痒的人,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找地方歇着去了,只剩下两个小丫头,乐得讨宝玉的欢喜。幸好薛姨妈千哄万哄,只让他喝了几杯,就赶紧收了酒杯,摆上饭菜。酸笋鸡皮汤端上来,宝玉痛痛快快喝了两碗,又吃了半碗碧粳粥。一时之间,宝钗和黛玉也吃完了饭,丫鬟们又沏上浓浓的茶水,大家喝了茶,薛姨妈这才放了心。雪雁等三四个丫头也吃完了饭,进来伺候。黛玉问宝玉:“你走不走?” 宝玉眯着困倦的眼睛道:“你要走,我就和你一起走。” 黛玉听说,便起身道:“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道那边怎么找咱们呢。” 说着,二人便向薛姨妈告辞。 小丫头连忙捧过斗笠来,宝玉把头略低了低,让她给自己戴上。那丫头抖开大红猩毡斗笠,往宝玉头上一扣,宝玉连忙说道:“罢了罢了!好蠢的东西,轻着点!难道没见过别人戴斗笠吗?让我自己戴。” 黛玉站在炕沿上道:“啰嗦什么,过来,我瞧瞧。” 宝玉连忙走近,黛玉伸手给他整理斗笠,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又把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来,颤巍巍地露在笠外。整理完毕,黛玉端详了端详,说道:“好了,披上斗篷吧。” 宝玉听了,才接过斗篷披上。薛姨妈忙道:“跟你们的妈妈还没来呢,再略等等也不迟。” 宝玉道:“我们去那边等她们就是了,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 薛姨妈还是不放心,到底派了两个妇女跟随着他们兄妹,这才作罢。二人谢过薛姨妈,径直回了贾母房中。 贾母还没吃晚饭,知道他们是从薛姨妈那里来,更加高兴。见宝玉喝了酒,便命他回自己房里歇息,不许再出来了,又命人好生伺候着。忽然想起跟宝玉的人,便问众人:“李奶子怎么不见了?” 众人不敢直说她回家了,只说:“刚才还在呢,想必是有什么事暂时离开了。” 宝玉踉跄着回头道:“她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她做什么!没有她,我恐怕还能多活两日。” 一边说一边走进自己的卧室。只见笔墨还放在案上,晴雯先迎了出来,笑着说道:“好啊好啊!让我研了那么多墨,你早上一时高兴,只写了三个字就丢下笔走了,哄得我们等了一整天。快过来,把这些墨写完才算完!” 宝玉忽然想起早上的事,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哪里呢?” 晴雯笑道:“你这个人可真醉了!你早上去宁国府的时候,嘱咐我贴在这门斗上,现在又来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亲自爬高上梯贴上去的,现在手还冻得僵硬呢。” 宝玉听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捂着。” 说着便伸手拉住晴雯的手,一同仰着头看门斗上新贴的三个字。 一时黛玉也走了进来,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哪个写得好?” 黛玉仰头看去,只见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绛云轩”。黛玉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得这么好了?明儿也给我写一个匾。” 宝玉嘻嘻笑道:“又来哄我了。” 说着又问:“袭人姐姐呢?” 晴雯向里间炕上努了努嘴,宝玉一看,只见袭人穿着衣服躺在那里睡着了。宝玉笑道:“好啊,睡得这么早。” 又问晴雯:“今儿我在宁国府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就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让她派人送过来,你吃了吗?” 晴雯道:“别提了!一送过来,我就知道是给我的,可我刚吃完饭,就放在那里了。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包子说:‘宝玉未必吃了,拿回去给我孙子吃吧。’说着就叫人拿回家去了。” 接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连忙让:“林妹妹喝茶。” 众人笑着说:“林妹妹早就走了,还让呢。” 宝玉喝了半碗茶,忽然又想起早上的茶,问茜雪道:“早上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得泡三四次才出味儿,怎么这会子又沏了别的茶来?” 茜雪道:“我原是留着的,可刚才李奶奶来了,她要尝尝,就给她喝了。” 宝玉听了,随手就把手中的茶杯往地下一掷,“豁啷” 一声,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泼了茜雪一裙子。他又跳起来质问茜雪:“她是你哪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她?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了她几日奶罢了,如今倒逞得她比祖宗还大!我现在又不吃她的奶了,白白养着这么个祖宗做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 说着就要立刻去回贾母,撵走他的乳母。 原来袭人其实并没有睡着,不过是故意装睡,想引宝玉来逗她玩。一开始听见宝玉问字、问包子的事,还觉得没必要起来,后来听见摔了茶钟,宝玉动了气,便连忙起身解释劝阻。这时贾母已经派人来问出了什么事,袭人忙道:“我刚才倒茶的时候,不小心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盅子。” 一边又安慰宝玉道:“你执意要撵她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把我们一起撵了,我们也清净,你也不愁没有好的人来伺候你。” 宝玉听了这话,才没了言语,被袭人等人扶到炕上,脱换了衣服。不知宝玉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只觉得他口齿含糊,眼皮越来越沉,众人连忙伺候他睡下。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通灵玉,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子底下,免得次日戴的时候冰着脖子。宝玉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人已经回来了,听说宝玉醉了,也不敢再上前触犯,只悄悄打听着他睡熟了,才放心散去。 第二天宝玉醒来,就有人回禀:“那边小蓉大爷带着秦相公来拜见了。” 宝玉连忙起身出去迎接,领着秦钟拜见贾母。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正好能陪着宝玉读书,心里十分欢喜,便留他们吃茶吃饭,又命人带着秦钟去见王夫人等人。众人素来喜爱秦氏,如今见秦钟人品这般出众,也都满心欢喜,临去时还各自送了表礼。贾母又送了秦钟一个荷包和一个金魁星,取 “文星和合” 的意思,又嘱咐他道:“你家住得远,要是有个寒热饥饱不方便的,只管住在这里,不用限定日子。只跟着你宝叔好好读书,别跟着那些不长进的人学坏了。” 秦钟一一答应下来,回去后把这些情况禀明了父亲秦业。 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就去世了。当年因为没有儿女,便从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后来夭折了,只剩下女儿,小名叫可儿。可儿长大后,生得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为和贾家有些瓜葛,便结了亲,许给贾蓉做妻子。秦业直到五十岁上下,才得了秦钟这个儿子。去年秦钟的业师亡故,一直没来得及聘请高明的先生,只得暂时在家温习旧课。秦业正想着要和亲家商议,把秦钟送到贾家的家塾中读书,免得荒废了学业,可巧就遇上了宝玉这个机会。又知道贾家塾中现在的先生是贾代儒,乃是当今的老儒,秦钟这一去,学业必定能有长进,将来成名也有望,因此十分喜悦。只是秦业宦囊羞涩,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礼物太轻了拿不出手。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秦业只得东拼西凑,恭恭敬敬地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亲自带着秦钟,来到贾代儒家拜见。然后打听好宝玉上学的日子,好一起入塾读书。正是:早知日后闲争气,岂肯今朝错读书。 第9章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秦业父子一心等着贾家派人来送上学择日的消息,可宝玉早就急着要和秦钟朝夕相处,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就定了后日上学,打发人赶紧给秦家送了信,说:“后日一早请秦相公到我这里会合,咱们一同去学里。” 到了上学这天一早,宝玉一睁眼,就见袭人早已把书笔文具收拾得妥妥帖帖,正坐在床沿上出神。宝玉见她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笑着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是怪我上学去,把你们冷落在屋里冷清了?” 袭人勉强笑了笑,垂着眼帘,指尖轻轻绞着衣角:“这是什么话。读书本是极好的事,不然一辈子潦倒度日,终究不是办法。只是有一件:念书的时候就专心念书,不念书的时候就多想着家里些。别跟学里那些人瞎玩闹,要是碰见老爷,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虽说你想奋志要强是好的,但功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也得保重身子。这就是我的心思,你可得往心里去。” 袭人说一句,宝玉就点头如捣蒜,一一应着。 袭人又叮嘱:“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给小厮们带着呢。学里冷,你可得想着添换,不比在家里有人时时照顾。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记得催着他们添。那些懒东西,你不吩咐,他们乐得不动弹,白白冻坏了你。” 宝玉拍着胸脯道:“你放心,出了门我自己都能调停好。你们也别在屋里闷着,多和林妹妹一处说笑玩乐才好。” 说着,两人已穿戴齐备,袭人催着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人。宝玉又转身嘱咐了晴雯、麝月几句,这才出门先去见贾母。贾母拉着他的手,免不了又叮嘱了好些话,无非是好好学习、保重身体之类。 接着宝玉去见王夫人,随后又往书房去见贾政。偏巧这日贾政回府早些,正和清客相公们在书房里闲谈。忽见宝玉进来请安,说要去上学,贾政眉峰紧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还好意思提‘上学’两个字,连我都替你羞得慌。依我看,你不如索性顽你的去,倒还正经些。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 众清客相公们连忙起身打圆场,笑着说道:“老世翁何必如此动气。今日世兄这一去上学,三两年就能显身成名,断不会再像往年那样小孩子心性了。天也快到饭时了,世兄快请吧,别耽误了上学的时辰。” 说着,就有两个年老的清客上前,一左一右携着宝玉往外走。 贾政又问道:“跟宝玉上学的是谁?” 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进来三四个大汉,齐齐打千儿请安。贾政一看,认得是宝玉奶母的儿子李贵,便对着他呵斥道:“你们成天跟着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我看他倒念了些流言混语装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本事。等我闲下来,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个不长进的算账!” 李贵吓得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双膝跪下,摘下帽子,额头 “咚咚” 地往地上磕,连连答应 “是”,又慌忙回禀:“哥儿已经念到第三本《诗经》了,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 这话一出,满座清客都忍不住肩膀抖动,哄然大笑起来,连贾政也撑不住,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丝笑意。 贾政哼了一声道:“他就算再念三十本《诗经》,也不过是掩耳偷铃,哄骗别人罢了。你去给学里的太爷请安,就说我说的: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才是最要紧的。” 李贵忙连连答应 “是”,见贾政没别的吩咐,这才如蒙大赦,低着头退了出去。 此时宝玉正独自站在院外,屏住呼吸静静等候,见李贵等人出来,连忙快步迎上去,跟着他们往外走。李贵一边掸着衣服上的灰尘,一边抱怨道:“哥儿听见了吧?老爷说要先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着主子能赚些体面,我们这些奴才倒白白陪着挨打受骂。往后你也可怜可怜我们,少淘气些才好。” 宝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哥哥,别委屈,我明儿请你吃酒。” 李贵苦笑道:“小祖宗,谁敢指望你请酒,只求你能听我们一句半句话,别让我们跟着遭殃就谢天谢地了。” 说着,一行人又回到贾母这边,秦钟早已在那里等候,贾母正拉着他问长问短,十分疼爱。宝玉和秦钟见过礼,辞别了贾母。宝玉忽然想起还没辞别林黛玉,又连忙往黛玉房里去。彼时黛玉正在窗下对着镜子梳理鬓发,听说宝玉要上学,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笑意说道:“好啊,这一去,想必是要‘蟾宫折桂’,考取功名去了。我就不送你了。” 宝玉凑到她跟前,喋喋不休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学再回来吃饭。还有你那胭脂膏子,也等我回来再帮你制。”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转身要走。黛玉忽然叫住他,指尖轻点桌面:“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呢?” 宝玉耳根微红,笑而不答,转身和秦钟一同往学里去了。 原来贾家这所义学,离荣国府并不远,不过一里多路,是贾家始祖设立的,专为族中贫穷无力请师的子弟提供读书的地方。族中有官爵的人家,都会按俸禄多少供给银两,作为学里的开支,还共同推举年高德劭的人担任塾掌,专门教导子弟。如今宝玉和秦钟来了,一一和同窗们互相拜见过,便开始读书。从此以后,他二人同来同往,同坐同起,关系越发亲密。再加上贾母疼爱秦钟,时常留他在府里住上三天五日,待他如同自己的重孙一般。贾母见秦钟家境不甚宽裕,还时常接济他些衣物鞋帽之类。不过一个月的功夫,秦钟在荣国府就已经熟络起来。 宝玉本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一向随心所欲,如今和秦钟相得甚欢,便又起了癖性,悄悄对秦钟说道:“咱们俩年纪相仿,又同窗共读,往后就别论什么叔侄辈分了,只论弟兄朋友可好?” 起初秦钟还不肯,怎奈宝玉执意坚持,一口一个 “兄弟”,要么叫他的表字 “鲸卿”,秦钟推辞不过,也只得跟着胡乱称呼起来。 这学里虽然都是贾氏族人子弟和些亲戚的孩子,但俗语说得好:“一龙生九种,种种各别。” 人多了自然龙蛇混杂,难免有些品行不端的下流人物。自从宝玉和秦钟来了,两人都生得像花朵儿一般俊俏,秦钟又腼腆温柔,话还没说脸就先红了,怯怯羞羞的,带着几分女儿家的情态;宝玉又是天生惯会放低姿态,体贴入微,说话绵缠,因此两人越发亲厚。这也难怪那些同窗们起了疑心,背地里指指点点,说长道短,流言蜚语布满了书房内外。 原来薛蟠自从搬到王夫人这里住后,听说有这么一所家塾,学里有不少青年子弟,便动了龙阳之兴,也假意来上学读书。可他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白送些束修礼物给贾代儒,一点学问也没长进,只图在学里结交些契弟。没想到学里还真有好几个小学生,贪图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骗上手,这也不必细说。更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不知是哪一房的亲戚,也没考证他们的真名实姓,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学里的人都送了他们两个外号,一个叫 “香怜”,一个叫 “玉爱”。不少人都对他们心存爱慕,心怀不轨,只是惧怕薛蟠的威势,不敢轻易沾染。如今宝玉和秦钟一来,见了香怜、玉爱二人,也不免心生爱慕,只是知道他们和薛蟠相好,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香怜、玉爱二人心里,也对宝玉、秦钟颇有情意。因此四人心中虽互有情意,却都没敢表露出来。 每天一进学里,四人各自找地方坐下,却彼此眼神胶着,要么拐弯抹角地试探,要么借物喻情,暗中传递心意,表面上却装作避人耳目。没料到偏有几个油滑刁钻的人看出了端倪,背后挤眉弄眼,或是故意咳嗽扬声,这般情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巧这日贾代儒有事,早早回了家,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命学生们对好,明日再来讲解,又把学里的事暂时托付给贾瑞管理。好在薛蟠如今不常来学里点名了,秦钟便趁这个机会,和香怜挤眉弄眼,递了个暗号,两人假装要去小便,偷偷走到后院说悄悄话。秦钟先开口问道:“你家里的大人管不管你交朋友?”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背后 “咳咳” 一声咳嗽。两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回头一看,原来是同窗金荣。 香怜本就有些性急,此刻又羞又怒,脸颊涨得通红,质问道:“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们说话不成?” 金荣咧嘴一笑,挑眉道:“许你们说话,就不许我咳嗽?我倒要问问你们,有话不光明正大地说,鬼鬼祟祟的在这儿干什么勾当?我可都看见了,还想赖吗?不如先让我抽个头儿,咱们就一声不吭,不然咱们就闹起来,让大家都听听!” 秦钟和香怜又气又急,脸颊飞红,连忙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金荣得意洋洋地笑道:“我看见什么?我亲眼看见了,还能有假?” 说着,又拍着手大声嚷嚷:“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尝尝吗?” 秦钟和香怜又气又急,连忙跑回教室,向贾瑞告状,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们。可这贾瑞本就是个贪图小便宜、品行不端的人,平日里在学里就爱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吃酒,后来又依附薛蟠,贪图些银钱酒肉,任由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管,反而助纣为虐,百般讨好。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见异思迁,近日又结交了新朋友,把香怜、玉爱二人抛到了脑后,就连金荣这个昔日的好友,也早已被他忘得一干二净。贾瑞没了薛蟠的提携帮衬,不怪薛蟠喜新厌旧,反倒怨香怜、玉爱二人不在薛蟠面前替他说好话,因此贾瑞、金荣这一伙人,本就对秦钟、香怜心存嫉妒。如今见秦钟、香怜来告金荣的状,贾瑞心里越发不痛快,虽然不好直接呵斥秦钟,却拿香怜开刀,反倒说他多事,劈头盖脸地抢白了几句。香怜讨了个没趣,秦钟也觉得脸上无光,两人讪讪地各自回到座位上。 金荣见自己占了上风,越发得意起来,摇头咂嘴,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些闲话。玉爱听了心里不服气,便和金荣隔座咕咕唧唧地吵了起来。金荣一口咬定,大声嚷嚷道:“方才我明明撞见他们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一对一撅着,还拔草根儿比较,谁的长谁先来!” 金荣只顾着得意,随口乱说,却没料到这话又触怒了一个人。 你道这人是谁?原来是宁国府的正派玄孙贾蔷。贾蔷父母早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日子,如今长到十六岁,生得比贾蓉还要风流俊俏。他和贾蓉弟兄二人最是亲密,时常厮混在一起。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爱造谣诽谤主人,因此贾蔷也不知被人说了些什么闲话。贾珍大概也风闻了些不好的风声,自己也想避避嫌疑,便分给贾蔷些房舍,让他搬出宁府,自己立门户过日子去了。这贾蔷外表俊美,内心又十分聪明,虽然名义上来上学,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平日里仍旧斗鸡走狗,赏花玩柳。仗着上面有贾珍溺爱,下面有贾蓉帮衬,族中之人谁也不敢招惹他。他和贾蓉最要好,如今见有人欺负秦钟,怎么肯依?可他心里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金荣、贾瑞这些人,都是薛大叔的相好,往日我也和薛大叔交情不错,倘若我直接出头,他们告诉了薛大叔,岂不是伤了和气?可要是不管,这般谣言传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不如想个法子制伏他们,既平息了口舌,又不伤脸面。” 想好之后,贾蔷也装作要去小便,悄悄走到外面,把宝玉的书童茗烟叫到身边,如此这般地调拨了几句。这茗烟是宝玉最得力的书童,年轻气盛,不懂世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宝玉也被牵连在内,心里顿时怒火中烧,暗道:“不给这金荣点厉害尝尝,下次他越发狂纵,就难制服了。” 茗烟本就爱仗着宝玉的势头欺负人,如今得了贾蔷的撺掇,更是有恃无恐,一头冲进教室就找金荣,也不叫 “金相公” 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撒野!” 贾蔷在一旁跺了跺靴子,故意整了整衣服,看了看日影,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着,便向贾瑞告假,贾瑞不敢阻拦,只得任由他走了。这边茗烟一把揪住金荣的衣领,怒目圆睁:“我们好不好,管你屁事!横竖没招惹你爹,你在这里瞎叫唤什么!你要是有种,就出来和你茗大爷较量较量!” 满屋子的子弟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怔怔出神,呆呆地看着。贾瑞急忙吆喝:“茗烟不得撒野!” 金荣气得脸色发黄,挣脱着要去抓打宝玉和秦钟,嘴里骂道:“反了反了!一个奴才小子也敢如此放肆,我只和你主子理论去!” 金荣还没冲过去,就听 “飕” 的一声,一方砚瓦从后面飞了过来,不知是谁扔的,幸好没砸到人,却落在了贾兰和贾菌的桌上。这贾菌也是荣国府近派的重孙,他母亲早年守寡,独自抚养贾菌长大。贾菌和贾兰关系最好,因此两人同桌而坐。别看贾菌年纪小,志气却不小,性子淘气又天不怕地不怕。他在座位上冷眼旁观,见金荣的朋友暗中帮衬金荣,扔砚瓦打茗烟,没打到茗烟,反倒落在自己桌上,把一个磁砚水壶打得粉碎,墨水溅了一书本。贾菌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一群混蛋,这是要动手打人了!” 说着,也抓起一块砚砖就要扔回去。贾兰是个省事的,连忙按住砚砖,急忙劝道:“好兄弟,这事跟咱们没关系,别跟着掺和。” 贾菌哪里听得进去,双手抱起书匣子,朝着金荣那边抡了过去。怎奈他年纪小力气弱,书匣子没抡到金荣跟前,刚飞到宝玉和秦钟的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哗啷啷” 一声,桌上的书本、纸片、笔砚全都撒了一地,还把宝玉桌上的一碗茶砸得碗碎茶流。贾菌见状,跳起来就要去揪打那个扔砚瓦的人。 金荣此时随手抓起一根毛竹大板,教室里地方狭小,人又多,哪里容得他舞动长板。茗烟躲闪不及,早被打了一下,疼得他嗷嗷直叫,大声嚷嚷:“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 宝玉身边还有三个小厮,分别叫锄药、扫红、墨雨,这三个也都是淘气惯了的,一听茗烟叫唤,立刻抄起家伙,墨雨掇起一根门闩,扫红和锄药手里拿着马鞭子,蜂拥而上,朝着金荣等人打去。贾瑞急得团团转,拦了这个劝那个,可谁也不听他的,教室里顿时乱作一团。众顽童有的趁势浑水摸鱼,帮着打太平拳取乐;有的胆小怕事,躲在一边瑟瑟发抖;还有的干脆站在桌子上,拍着手大声叫好,吆喝着加油。一时间,教室里桌椅碰撞声、喊叫怒骂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锅粥。 外面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面闹得沸反盈天,连忙都冲了进来,齐声呵斥,才把众人喝住。李贵问起缘由,众人七嘴八舌,说法不一。李贵先把茗烟等四个小厮骂了一顿,撵了出去。再看秦钟,额头已经撞在了金荣的大板上,擦破了一层油皮,宝玉正拿着自己的褂襟替他轻轻揉搓。见众人都被喝住,宝玉怒气冲冲地说道:“李贵,收拾书!备马,我要去回太爷!我们好好来上学,被人平白欺负,好声好气地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倒怪我们不是,任由别人骂我们,还撺掇着动手打我们的人,连秦钟的头都被打破了!这样的学还有什么念头!茗烟也是为了有人欺负我才动手的,不如索性散了算了!” 李贵连忙劝道:“哥儿别冲动。太爷既然有事回了家,这会儿为这点小事去打扰他老人家,反倒显得咱们没理。依我的意思,这事不如就在这里了结,何必去惊动太爷。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你老人家就是学里的主事人,众人都看着你行事。有人犯了错,该打的打,该罚的罚,怎么能闹到这步田地还不管不顾?” 贾瑞涨红了脸,辩解道:“我吆喝了,可他们都不听我的。” 李贵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恼我,你素日行事就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们才不听你的。真要是闹到太爷跟前,你老人家也脱不了干系,还不快想办法把这事平息了。” 宝玉仍不服气:“平息什么?我今天非回去不可!” 秦钟也哭着说道:“有金荣在这里,我是再也不来念书了。” 宝玉道:“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他来得,我们倒来不得?我必定要回明众人,把金荣撵出去!” 又问李贵:“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 李贵想了想,劝道:“哥儿就别问了,真要是问起是哪房的亲戚,反倒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 茗烟在窗外听见了,忍不住插嘴道:“他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有什么硬后台撑腰,也敢来吓唬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妈,那个姑妈只会围着我们琏二奶奶转,跪着求琏二奶奶借当头过日子,我眼里最看不起那样的主子奶奶!” 李贵连忙厉声呵斥,制止茗烟:“你这小狗东西,知道的倒多,净在这里胡嚼舌根!” 宝玉冷笑一声:“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我这就去问问她,怎么教的侄儿!” 说着就要往外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一边包书,一边得意地说道:“爷也不用亲自去,等我去他家一趟,就说老太太有话问他,雇辆车把他拉到老太太跟前,当着老太太的面问他,岂不是省事?” 李贵吓得连忙喝道:“你找死!仔细我回去先捶你一顿,再回禀老爷太太,就说都是你调唆的!我好不容易才把这事劝和了一半,你又想出新法子来添乱!你闹了学堂不说,不想着平息事端,反倒要把事情闹大!” 茗烟被李贵这么一骂,才不敢再作声了。 此时贾瑞也怕事情闹大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只得硬着头皮来央求秦钟,又去央求宝玉,起初两人都不肯罢休。后来宝玉松了口:“不回去也行,必须让金荣给秦钟赔不是。” 金荣起初坚决不肯,可架不住贾瑞在一旁逼着他去赔罪,李贵等人也在一旁好言相劝:“这事本来就是你起的头,你不低头认错,这事怎么了结?” 金荣无奈,只得不情不愿地给秦钟作了个揖。宝玉还不依,非要金荣磕头赔罪不可。贾瑞一心只想尽快平息事端,又悄悄劝金荣:“俗语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既然惹出了事,就少不得低些心气,磕个头也就完事了。” 金荣被逼得没办法,只得走上前,对着秦钟 “扑通” 一声跪下,磕了个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章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金荣被众人围着,又被贾瑞逼着,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憋红了脸,咬着牙给秦钟磕了头,宝玉这才肯罢休,不再吵闹。散了学,金荣一瘸一拐地回到家,越想越觉得窝囊,坐在炕沿上捶着大腿骂道:“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正经子孙,不过是附学读书,跟我也没什么两样!他仗着宝玉跟他交好,就目中无人,真当谁都怕他不成?他要是行得端做得正,倒也让人说不出什么,可他平日里跟宝玉鬼鬼祟祟的,以为别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又去勾搭那起人,偏偏撞在我眼里,就算闹出事来,我又怕他什么!” 他母亲胡氏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听见他咕咕嘟嘟地抱怨,端着碗走过来,放下碗筷说道:“你又在争什么闲气?好不容易我求了你姑妈,你姑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西府琏二奶奶跟前说通,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要不是靠着人家,咱们家里哪有力量请得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两年在那里念书,家里省了多少嚼用?省下来的钱,都让你拿去买鲜亮衣服穿了。再者,若不是你在那里念书,你怎么能认得薛大爷?那薛大爷这两年,断断续续也帮了咱们七八十两银子,这可是救命钱!你如今要是闹得从学房里出来,再想找这么好的地方,我告诉你,比登天还难!你给我老老实实歇会儿,睡你的觉去,别再胡思乱想了。” 金荣被母亲一顿数落,心里的火气憋得胸口发闷,却也知道母亲说得在理,只能忍气吞声,闷闷不乐地躺到炕上,不多时便睡着了。第二天,他还是照常上学去了,这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金荣的姑妈,原是嫁给了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子孙贾璜。只是贾璜这一支,哪里有宁荣二府那样的富贵权势,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贾璜夫妻守着些微薄产业,平日里全靠时常到宁荣二府请安奉承,凤姐儿和尤氏看他们还算懂事,也时常接济他们些银钱衣物,这日子才勉强过得下去。 今日天气晴朗,家里也没什么事,贾璜媳妇便带了一个婆子,坐着车回娘家走走,瞧瞧寡嫂和侄儿。姐妹俩拉着家常,金荣的母亲一时嘴快,把昨日学房里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小姑子。璜大奶奶刚听了个开头,脸色就沉了下来,等听完了,更是胸口一阵发闷,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火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窜,拍着大腿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咱们荣儿就不是贾门的亲戚?这也太势利了!况且他们做的都是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事!就算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地步!等我去东府瞧瞧珍大奶奶,再跟秦钟他姐姐说说,让她评评这个理!” 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拉住她的手说道:“都是我的嘴快,不该告诉姑奶奶的,求你可别去!别管他们谁对谁错,倘或闹起来,咱们在人家跟前怎么站得住脚?要是站不住脚,别说家里请不起先生,反倒要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那可就糟了!” 璜大奶奶甩开她的手,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等我去说了,看能怎么样!” 也不容嫂子再劝,一面叫婆子备好车,一面坐上往宁国府去了。 到了宁国府,进了车门,在东边小角门下了车,跟着丫鬟走进正房,见了贾珍的妻子尤氏。璜大奶奶不敢摆架子,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跟尤氏叙了寒温,说了些闲话,才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 尤氏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说道:“别提了,她这阵子不知怎么了,经期两个多月没来,请大夫瞧了,又说不是喜脉。这两日,一到下半天就懒得动,话也懒得说,眼神也发花。我跟她说:‘你不用拘着规矩,早晚不用照例来请安,好好在屋里养着就是了。就算有亲戚来,有我呢,真要是长辈们怪你,我替你解释。’就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着她,不许招她生气,让她安安静静养着。她想吃什么,只管到我这里来拿,我这里没有的,就去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再想娶这么一个模样、这么个性情的媳妇,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她这为人行事,哪个亲戚、哪个长辈不喜欢?我这两日正为她烦心,心里跟针扎似的。偏偏今日早晨她兄弟秦钟来瞧她,那孩子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舒服,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该说,何况是学房里打架这点小事!谁知他倒好,把学房里有人欺负他,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性子的,虽说见了人有说有笑,会办事,可她心细又心重,不管听见什么话,都要在心里琢磨三日五夜才肯罢休。她这病,就是这么思虑出来的!今日听见兄弟受了欺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些混帐狐朋狗友搬弄是非,气的是她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才闹得学里鸡飞狗跳。她听了这事,今儿索性连早饭都没吃。我听见了,赶紧到她那边安慰了半天,又劝解了秦钟几句,让秦钟去西府找宝玉了,我才看着她喝了半盏燕窝汤,这才过来。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你知道哪里有医术高明的大夫吗?” 璜大奶奶听尤氏说了这半天,心里那股要找秦氏理论的火气,早吓得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听见尤氏问她有没有好大夫的消息,连忙答道:“我们平日里也没听说有什么好大夫。不过听大奶奶这么说,说不定是喜脉呢?嫂子可别让人乱治,万一认错了症,那可是了不得的事!” 尤氏点头道:“可不是嘛,我也这么担心。” 正说着,贾珍从外面进来,见了金氏,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吗?” 金氏连忙上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对尤氏说道:“让大妹妹在这里吃了饭再走。” 说着,便转身进了里屋。 璜大奶奶本来是来替侄儿讨公道的,如今听说秦氏病得这么重,别说理论了,连提都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和尤氏待她还算客气,她反倒转怒为喜,又陪着尤氏说了一会儿闲话,便识趣地告辞回家了。 金氏走后,贾珍才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她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事。刚进来的时候,脸上像是带着气,后来跟她说起媳妇的病,她气色才渐渐平复了。你让她留下吃饭,她听见媳妇病得重,也不好意思久坐,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倒没求什么事。如今还是说说媳妇的病,你得赶紧找个好大夫来给她瞧瞧,可别耽误了。咱们家现在请的这几个大夫,哪里顶用?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说话,别人怎么说,他们就添几句文话复述一遍,倒显得殷勤,三四个人一天轮流着来四五遍看脉,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反倒让媳妇一天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对病人一点好处都没有。” 贾珍皱着眉说道:“可不是嘛!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这么脱脱换换的,再着了凉,更添一层病可怎么得了!衣裳再好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算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算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见我神色抑郁,问我怎么了,我才把媳妇忽然不舒服,又找不到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的事跟他说了。冯紫英说,他有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渊博,医理更是高深,还能断人的生死。今年张先生上京给他儿子捐官,现在住在冯紫英家。这么看来,说不定媳妇的病就能在他手里治好。我已经差人拿我的名帖去请了,今日要是天晚了来不了,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也回去亲自求他了,务必让他来瞧瞧,等张先生来了再说吧。” 尤氏听了,脸上露出喜色,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忙问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该怎么办?” 贾珍说道:“我方才去给太爷请安,顺便请他回家来受一家子的礼。太爷说:‘我清净惯了,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热闹。你们非要说是我的生日,让我受众人的礼,不如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让人好好写出来刻了,比让我无故受众人的礼强百倍。倘或后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用给我送什么东西,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是心里不安,今日就给我磕个头就行了。要是后日你带着一群人来闹我,我必不依你。’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后日我是万万不敢去了。你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 尤氏连忙让人叫来贾蓉,说道:“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去西府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请了个好大夫,已经打发人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把你媳妇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跟他说说。” 贾蓉一一答应着,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就遇见了方才去冯紫英家请先生的小厮回来了。小厮上前回话:“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张先生。张先生说:‘方才冯大爷已经跟我说了,只是我今日拜了一天的客,刚回到家,精神实在支撑不住,就算到了府上也没法看脉。’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还说‘我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托,只是冯大爷和府上大人都这么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大人的名帖我实在不敢受。’让奴才把名帖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吧。” 贾蓉转身回屋,把小厮的话告诉了贾珍和尤氏,然后才出来叫来升,吩咐他预备筵席的事。来升听了,连忙下去照例料理,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次日午间,小厮进来回话:“请的张先生来了!” 贾珍连忙亲自到大厅迎接,把张先生让到座位上。献过茶,贾珍拱手说道:“昨日承蒙冯大爷说起老先生的人品学问,又说您深通医学,小弟真是钦佩之至。” 张先生连忙起身回礼,说道:“晚生不过是粗鄙下士,见识浅陋,昨日承蒙冯大爷告知,得知大人府上谦恭下士,又蒙您呼唤,敢不奉命?只是我毫无实学,实在惭愧。” 贾珍笑道:“先生不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小儿媳妇,仰仗您的高明,也好让我放心。” 于是,贾蓉陪着张先生往后院走去。 到了贾蓉的居室,见到秦氏,张先生问道:“这就是尊夫人?” 贾蓉点头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说再看脉如何?” 张先生说道:“依我的意思,不如先看脉再说。我初次到府上,本也不了解情况,只是冯大爷再三嘱咐,我才不得不来。如今看过脉息,看看我说的对不对,再听你讲讲这些日子的病势,大家斟酌一个方子,可用不可用,到时候大爷再定夺。” 贾蓉连忙说道:“先生实在高明,真是相见恨晚!就请先生先看脉息,看看可治不可治,也好让家父母放心。” 旁边的媳妇们连忙捧过大迎枕,一边给秦氏挽起袖口,露出手腕。张先生伸手按在秦氏的右手脉上,调整呼吸,凝神细诊了半刻工夫,才换过左手,同样仔细诊脉。诊完脉,张先生说道:“我们到外间坐吧。” 贾蓉陪着张先生到外间床上坐下,婆子端上茶来。贾蓉端起茶杯递给张先生:“先生请茶。” 等张先生喝了茶,贾蓉急切地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 张先生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看尊夫人的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左寸沉数,是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是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是肺经气分太虚;右关虚而无神,是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会导致经期不调,夜间难以安睡;肝家血亏气滞,必然肋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会头目不时眩晕,寅卯时分必然自汗,如同坐在舟中摇晃;脾土被肝木克制,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尊夫人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如果有人把这脉当成喜脉,那我可不敢苟同。” 旁边一个贴身伺候秦氏的婆子连忙说道:“先生说得太对了,就跟亲眼看见似的,倒不用我们多说了!如今我们家里请了好几位太医,都没能说得这么真切。有一位说是喜脉,有一位说是病症,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熬不过冬至,总没有个准话。求先生明白指示,到底是什么病,能不能治?” 张先生笑道:“大奶奶这个症候,是被之前的几位大夫耽搁了。要是在初次行经不调的时候就用药治疗,不但不会有今日的病患,现在早就痊愈了。如今病已经耽误到这个地步,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还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要是夜里能睡得着觉,那就又多了二分把握。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过人的人,太过聪明,不如意的事就会时常发生,不如意的事多了,思虑就会太过。这病就是忧虑伤脾,肝木过旺,导致经血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行经的日子,想必不是常提前,而是常推后吧?是不是?” 那婆子连忙答道:“可不是嘛!从来没有提前过,有时候推后两日三日,甚至有推后十日的情况。” 张先生点头道:“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要是能用养心调经的药服用,何至于到今日这般地步。如今明显是水亏木旺的症候,我先开个方子试试。” 说着,取过纸笔,写下方子,递给贾蓉。方子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人参二钱 白术二钱(土炒) 云苓三钱 熟地四钱归身二钱(酒洗) 白芍二钱(炒) 川芎钱半 黄芪三钱香附米二钱(制) 醋柴胡八分 怀山药二钱(炒) 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钱半(酒炒) 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 红枣二枚 贾蓉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说道:“先生真是高明!还要请教先生,这病对性命到底有没有妨碍?” 张先生笑道:“大爷是聪明人,人病到这个地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依我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只要过了春分,就有望痊愈了。” 贾蓉也是个通透人,知道先生话说到这份上,再往下细问也无益,便不再多问。 送走张先生后,贾蓉把药方和先生说的话都告诉了贾珍和尤氏。尤氏对贾珍说道:“从来没有大夫说得这么痛快真切,想必这方子也错不了。” 贾珍道:“人家本来就不是混饭吃的寻常大夫,是冯紫英好不容易求来的。既然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许真能好起来。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人参吧。” 贾蓉听了,连忙让人拿着方子去抓药,煎给秦氏服用。不知秦氏服了这药,病势会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11章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话说这日是贾敬的寿辰,天刚蒙蒙亮,宁府就忙活起来。贾珍亲自挑选了上等可吃的精致吃食、稀奇罕见的果品,装了满满十六个大捧盒,叫贾蓉领着家里的下人给贾敬送去,还特意嘱咐贾蓉:“你留神看着太爷喜欢不喜欢,见过礼就赶紧回来回话。记住跟太爷说:‘我父亲遵您的话,没敢亲自来,在家里率领合家老小都朝上行了礼了。’” 贾蓉一一应下,即刻领着家人,抬着捧盒往贾敬修行的道观去了。 这边宁府里,渐渐有客人上门了。先是贾琏、贾蔷到了,两人一进门就四处打量,贾琏拍着贾珍的肩膀问道:“今儿可有什么新鲜顽意儿?别光是吃饭喝酒,闷得慌。” 家人连忙回话:“我们爷原本算计着请太爷今日回家来,所以没敢预备顽意儿。前日听说太爷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还有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就等各位爷赏光。” 没过多久,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也都来了,贾珍和尤氏连忙迎了进去。尤氏的母亲早已在屋里坐着等候,众人见过礼,互相谦让着坐下。贾珍和尤氏亲自给几位太太递了茶,贾珍笑着说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亲又是您的侄儿,这样的日子,本不敢劳动她老人家。只是如今天气正凉爽,满园的菊花都开得正好,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看众儿孙热闹热闹,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谁知老祖宗不肯赏脸,没来成。” 凤姐儿没等王夫人开口,先笑着接话:“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呢!晚上看着宝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嘴馋,也吃了大半个,结果五更天的时候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得身子倦些,没精神出门。特意叫我回大爷,今日是断不能来了,还说惦记着府里的好吃食,要几样软烂可口的带回去呢。” 贾珍听了,恍然大悟般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缘故,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可真是可惜了。” 王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关切地问道:“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了?要紧不要紧?” 尤氏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说道:“她这个病得也奇怪。上月中秋的时候,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顽到半夜,回家来好好的,一点事儿没有。可到了二十以后,就一天比一天觉得懒,饭也懒得吃,这都快半个多月了,经期也有两个多月没来,真是让人揪心。” 邢夫人接过话头,试探着说道:“别是有喜了吧?年轻媳妇子们,难免有这些情况。” 正说着,外头的下人进来回话:“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子的爷们都来了,现在都在厅上坐着呢。” 贾珍连忙起身出去迎接。这边尤氏才接着说道:“从前有大夫也说是喜脉,可吃了药也不见效。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前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据说十分高明,来看了之后说不是喜脉,竟是个不小的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毛病略好些了,别的症状还不见大见效,依旧是懒懒的。” 凤姐儿皱着眉说道:“我就说呢,她要是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好日子,断断不肯不挣扎着上来见见大家的。” 尤氏点头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的她,那日她强撑着陪了你半天,也是因为你们娘儿两个素来交好,她才恋恋不舍的,舍不得让你失望。” 凤姐儿听了,眼圈儿唰地就红了,半天才干哑着嗓子说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她年纪轻轻的,要是就因为这个病有个三长两短,人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正说话间,贾蓉从外面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请了安,才回头对尤氏说道:“方才我去给太爷送吃食,顺便回了太爷,说我父亲在家中伺候各位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的爷们,遵您的话没敢亲自来。太爷听了十分喜欢,说‘这才是懂事的’,还叫我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各位太爷太太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婶子们和哥哥们。太爷还说那本《阴骘文》,叫咱们赶紧刻出来,印一万张散给众人。我已经把这些话都回给父亲了,这会子得赶紧出去,打发太爷们和合家爷们吃饭,别怠慢了。” 凤姐儿叫住他:“蓉哥儿,你且站住。你媳妇今日到底怎么样了?比昨日好些没?” 贾蓉脸上露出愁容,皱着眉说道:“还能怎么样呢!婶子要是有空,回头过去瞧瞧就知道了,还是老样子。” 说完,便匆匆出去了。 这边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问道:“太太们是在这里吃饭,还是到园子里吃去?小戏儿已经在园子里预备好了,边吃边听戏,倒也热闹。” 王夫人看向邢夫人,商议着说道:“我们索性在这里吃了饭再过去罢,也省得来回折腾,省好些事。” 邢夫人点头道:“很好,就这么办。” 于是尤氏吩咐媳妇婆子们:“快把饭菜端上来,别让太太们等着。” 门外的下人一齐答应了一声,各自端着饭菜往里送。没过多久,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就摆了上来。尤氏请邢夫人、王夫人和她母亲坐上座,自己则和凤姐儿、宝玉在侧席坐下。邢夫人笑着说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倒好,反倒像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让你们这么费心。” 凤姐儿笑道:“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如今潜心修炼,也算得上是神仙了。太太们有这份心意,这就叫作‘心到神知’,大老爷肯定能感受到的。” 一句话说得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热闹了不少。 尤氏的母亲、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罢饭,漱了口,净了手,正说要往园子里去听戏,贾蓉又进来向尤氏回话:“老爷们并众位叔叔、哥哥、兄弟们也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多闹得慌,也跟着走了。别的一家子爷们,都被琏二叔和蔷兄弟让过去园子里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还有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寿礼来,我都回了父亲,先收在帐房里了,礼单也都登记上册了。老爷的谢帖也都交给各府的来人了,还照着旧例赏了他们银子,留他们吃了饭才打发走的。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坐着去罢,戏都开唱半天了。” 尤氏点头道:“我们也是才吃完了饭,正准备过去呢。” 凤姐儿对王夫人说道:“太太,我先去瞧瞧蓉哥儿媳妇,看看她今日怎么样了,看完了再过去找你们。” 王夫人说道:“也好,我们也想去瞧瞧她,只是怕人多闹得她心烦,你先去看看,替我们问声好。” 尤氏拉着凤姐儿的手说道:“好妹妹,媳妇向来听你的话,你去好好开导开导她,劝她放宽心,我也能放心些。你快去快回,我们在园子里等你。” 宝玉也吵着要跟凤姐儿一起去瞧秦氏,王夫人叮嘱道:“你看看就赶紧过来,别在那里多耽搁,那是你侄儿媳妇,要注意分寸。” 于是尤氏陪着邢夫人、王夫人和她母亲先往会芳园去了,凤姐儿、宝玉则跟着贾蓉往秦氏的住处来。 进了秦氏的房门,几人悄悄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听见动静,挣扎着就要站起来打招呼,凤姐儿连忙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说道:“快别起来,仔细起猛了头晕。” 说着,便紧走两步,坐在秦氏身边的褥子上,紧紧拉住她的手,心疼地说道:“我的奶奶!怎么才几日不见,你就瘦得这么厉害了!” 宝玉也走上前问了好,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贾蓉在一旁吩咐丫鬟:“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没喝茶呢,别怠慢了。”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微弱地说道:“这都是我没福分。在这样的好人家,公公婆婆待我就像亲女儿似的,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敬我疼我,我们从来没有红过脸。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不用多说,别人也没有不疼我、不和我好的。可如今得了这个病,我那要强的心气儿,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没能孝顺一天,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算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做不到了。我自己想着,恐怕熬不过今年去了。” 宝玉正盯着墙上挂着的《海棠春睡图》和秦太虚写的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的对联,不由得想起从前在这里睡晌觉,梦到 “太虚幻境” 的事,正自出神,忽然听见秦氏说这些话,如万箭攒心一般,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胸口闷得发慌。凤姐儿心里虽然也十分难过,但怕病人见了众人这副模样,反倒添了心酸,违背了来开导劝解的本意。见宝玉哭得伤心,便连忙说道:“宝兄弟,你忒婆婆妈妈的了!她不过是病人随口说说,哪里就到了这个田地?况且她年纪轻轻的,略病一病就这么胡思乱想,不是自己给自己添病吗?” 贾蓉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她这病也没别的,就是得能吃得下些饮食,身子有了力气,自然就好了。” 凤姐儿又对宝玉说道:“宝兄弟,太太叫你赶紧过去呢,别在这里一直哭哭啼啼的,倒惹得媳妇心里也不好受,太太那边还惦记着你呢。” 又转向贾蓉说道:“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园子里吧,我再在这里陪媳妇坐一坐,说几句话。” 贾蓉听说,便陪着宝玉往会芳园去了。 这里凤姐儿又细细劝解了秦氏一番,说了许多宽心的衷肠话,劝她别胡思乱想,安心养病。尤氏打发人来请了两三遍,凤姐儿才站起身,对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罢,我改日再来看你。合该你这病要好,前日才有人荐了那么好的大夫来,对症下药,肯定能治好的,别担心。” 秦氏苦笑着说道:“任凭是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不过是挨日子罢了。” 凤姐儿眉头一皱,故作嗔怪道:“你只管这么消极,病怎么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是!况且听大夫说,要是好好治,怕的是春天不好过,如今才九月半,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咱们家又不是吃不起人参的人家,你公公婆婆听见能治好你,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吃得起!好生养着,我去园子里了。”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舍不得松开,说道:“婶子,恕我不能跟着过去给太太们请安了。闲了的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一坐,多说几句话,我心里也痛快些。” 凤姐儿听了,眼圈儿又红了,强忍着眼泪说道:“我得了闲儿,必定常来看你,你放心。” 于是凤姐儿带领着跟来的婆子、丫头,还有宁府的几个媳妇、婆子,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此时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园子里的景致十分宜人:黄花落了一地,白色的柳条横斜在山坡上;小桥下的溪水潺潺流淌,蜿蜒的小路仿佛能通向天台仙境;石头间的清泉激湍作响,篱笆边飘来阵阵花香,树头的红叶随风翩翻,稀疏的树林美得像一幅画;西风渐渐紧了,黄莺的啼声早已停歇,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又添了蟋蟀的鸣叫声;遥望东南方向,建了几处依山而建的水榭,纵观西北,搭了三间临水的轩阁;远处传来阵阵笙簧之声,让人别有一番幽情,穿着绫罗绸缎的女眷们穿梭在树林间,更添了几分韵致。凤姐儿一边走,一边欣赏着园中的景致,不住地赞叹。 忽然,从假山石后面走出一个人来,上前对着凤姐儿躬身说道:“请嫂子安。” 凤姐儿猛然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退,定睛一看,问道:“这不是瑞大爷吗?你怎么在这里?” 贾瑞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 凤姐儿定了定神,假意含笑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没想到是大爷在这里。你怎么没去听戏?” 贾瑞眼神黏腻地盯着凤姐儿,笑着说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偷从席上溜出来,想在这个清净地方散散,没想到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睛不住地打量凤姐儿,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 凤姐儿是个何等聪明的人,见他这副光景,心里早已猜透了八九分,知道他没安好心。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假意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起你,说你为人很好。今日见了面,听你说这几句话,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没空和你多说话,等等闲了,咱们再慢慢聊。” 贾瑞听了,心里越发痒痒,连忙说道:“我早就想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一直没敢去。” 凤姐儿依旧假意笑着说道:“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太见外了。” 贾瑞听了这话,只当凤姐儿对自己也有意思,脸上的神情越发不堪,眼神里的贪婪都快溢出来了。凤姐儿心里厌恶至极,面上却依旧带着笑,催促道:“你快回席上去罢,仔细被他们发现了罚你酒,别在这里耽搁了。” 贾瑞听了,身上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木了半边,脚步沉重地往前走,却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目光死死地黏在凤姐儿身上。凤姐儿故意放慢了脚步,看着他走远了,心里暗暗忖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里有这样禽兽不如的人!他既然敢打我的主意,早晚叫他死在我的手里,让他知道我的手段!” 想着,凤姐儿继续往前走。刚转过一重山坡,就看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走来,见了凤姐儿,连忙笑着说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这么久还没来,急得不行,特意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呢。” 凤姐儿笑道:“你们奶奶就是这么个急脚鬼似的性子,一刻也等不得。” 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问道:“园子里的戏唱了几出了?” 那婆子回道:“回二奶奶,已经唱了八九出了,都是热闹的好戏。” 说话之间,已经来到了天香楼的后门,看见宝玉和一群丫头们在那里玩耍。凤姐儿喊道:“宝兄弟,别忒淘气了,仔细摔着,太太们还在楼上等着呢。” 有一个丫头连忙上前回话:“回二奶奶,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听戏呢,请奶奶就从这边楼梯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慢慢走上楼来,见尤氏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尤氏笑着打趣道:“你们娘儿两个真是好得蜜里调油,见了面就舍不得分开了。我看你明日干脆搬来和她住着罢,省得这么牵肠挂肚的。快坐下,我先敬你一钟酒。” 于是凤姐儿先在邢夫人、王夫人面前告了坐,又在尤氏的母亲跟前说了几句客气话,才挨着尤氏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酒听戏。尤氏叫人拿过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连忙推辞道:“亲家太太和太太们都在这里,我怎么敢僭越点戏呢?还是太太们说了算。” 邢夫人和王夫人笑着说道:“我们和亲家太太都已经点了好几出了,你也点两出好的,我们听听你的眼光。” 凤姐儿这才站起身答应了一声,接过戏单,从头细细看了一遍,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去说道:“现在唱的这出《双官诰》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太太们也该歇着了。” 王夫人点头道:“可不是呢,时候也不早了,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心里也不静,惦记着蓉哥儿媳妇的病。” 尤氏说道:“太太们又不常过来,娘儿们多坐一会儿才有趣儿,天还早着呢,再听两出也无妨。” 凤姐儿站起身,往楼下望了一眼,问道:“爷们都往哪里去了?怎么没在楼上听戏?” 旁边一个婆子回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去了,带着打十番的班子在那里吃酒呢,热闹得很。” 凤姐儿撇了撇嘴,笑道:“在这里听戏多规矩,背地里指不定又在干什么呢!” 尤氏笑着说道:“哪里都像你这么正经人呢,年轻爷们儿,难免爱热闹些。” 众人说说笑笑,凤姐儿点的两出戏也都唱完了,才撤下酒席,摆上晚饭。大家吃完晚饭,才出了园子,回到上房坐下,喝了会儿茶,便吩咐下人预备车马,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领着众姬妾并家下的婆子、媳妇们送出门来,贾珍也带着众子侄都在车旁侍立等候。见了邢夫人、王夫人,贾珍笑着说道:“二位婶子明日有空还过来逛逛,园子里的菊花还能开些日子呢。” 王夫人摆了摆手说道:“罢了,我们今日整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在家歇歇,改日再过来。” 于是众人都上了车,往荣府去了。贾瑞站在一旁,还不时拿眼睛偷偷觑着凤姐儿的车驾,眼神里满是不舍和贪婪。贾珍等人送完客人,进去之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跟着王夫人一起回去了。这边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晚饭,也都各自散了。 次日,宁府里依旧是众族人等热闹了一日,无非是吃酒听戏,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这里不再细说。此后,凤姐儿时常亲自到宁府来看望秦氏,秦氏的病情时好时坏,有几日看着精神些,有几日又恢复了老样子,贾珍、尤氏、贾蓉三人急得团团转,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日日请大夫来看,好生伺候着。 且说贾瑞自从在宁府园子里见过凤姐儿之后,便像丢了魂似的,一心惦记着凤姐儿,多次跑到荣府来想再见她一面,偏偏都赶上凤姐儿往宁府探望秦氏去了,次次都扑了空。这年十一月三十日是冬至,交节的那几日,天气越发寒冷。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宁府看望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也没见添病,可也不见怎么好,还是老样子,懒懒的,吃不下多少东西。” 王夫人跟贾母说道:“这个症候,遇着这样的大节不添病,就是个好兆头,有好大的指望能好起来。” 贾母叹了口气,说道:“可不是呢,多好的一个孩子,要是真有什么原故,可不叫人疼死。” 说着,一阵心酸,叫过凤姐儿说道:“你们娘儿两个也好了一场,明日是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后日再去看一看她,细细瞧瞧她的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我也跟着高兴高兴。那孩子素日爱吃的东西,你也常叫人做些给她送过去,顺着她的心意来。” 凤姐儿一一答应了,记在心里。 到了初二日,凤姐儿吃了早饭,便匆匆往宁府去了。一进秦氏的屋子,就看见秦氏的光景依旧不好,虽然没甚添病,但脸上、身上的肉都瘦干了,只剩下一把骨头,看着着实可怜。凤姐儿在她屋里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又把大夫说的病无妨的话细细开导了她一遍,劝她放宽心,好好吃饭。秦氏有气无力地说道:“好不好,等春天就知道了。如今已经过了冬至,也没怎么样,或许能好起来也未可知。婶子回去替我给老太太、太太请安,让她们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倒吃了两块,倒像是能克化得动,比前些日子能吃些东西了。” 凤姐儿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能吃得下就好!明日我再叫人给你做些送来。我去你婆婆那里瞧瞧,说几句话,就要赶着回去给老太太回话呢。” 秦氏点了点头,说道:“婶子替我多给老太太、太太请几声安。” 凤姐儿答应着,从秦氏屋里出来,到了尤氏的上房坐下。尤氏连忙问道:“你冷眼瞧着,媳妇到底怎么样了?有好转的迹象吗?” 凤姐儿低下头,沉默了半天,才缓缓说道:“这实在是没法儿了,看这样子,怕是凶多吉少。你也该趁着现在,把一应后事用的东西悄悄给她料理料理,也好冲一冲这晦气,说不定能有转机。” 尤氏叹了口气,说道:“我也叫人暗暗预备了一些,就是寿材还没找到好木头,只能暂且慢慢办着罢。” 于是凤姐儿喝了杯茶,又和尤氏说了一会儿话,便说道:“我得赶紧回去给老太太回话了,别让她惦记着。” 尤氏叮嘱道:“你可缓缓地说,别把实情都告诉老太太,吓着她老人家。” 凤姐儿点头道:“我知道轻重,会好好说的。” 于是凤姐儿起身回荣府去了。到了贾母那里,凤姐儿笑着说道:“蓉哥儿媳妇让我给老太太请安,给老太太磕头呢!她说自己好些了,让老祖宗放心,等再略好些,还要亲自来给老祖宗磕头请安呢。” 贾母关切地问道:“你仔细看她,到底是怎么样?别瞒着我。” 凤姐儿含糊着说道:“暂且无妨,精神看着比前些日子还好些,能吃得下些东西了,慢慢养着就好了。” 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说道:“那就好,你也累了,换换衣服歇歇去吧。”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回到自己屋里。平儿连忙把烘得暖暖的家常衣服拿来给凤姐儿换上,凤姐儿坐下,喝了口茶,问道:“家里没什么事吧?一切都还顺遂?” 平儿端着茶盘,回道:“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三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了,我已经收好了。还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说他要来给奶奶请安,有话想跟奶奶说。” 凤姐儿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指尖紧紧攥着帕子,咬牙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他还敢来!看他来了我怎么收拾他!” 平儿见凤姐儿动了怒,连忙问道:“这瑞大爷是因什么事,总来咱们家找奶奶?莫不是有什么图谋?” 凤姐儿便把九月里在宁府园子里遇见贾瑞的光景,还有贾瑞说的那些不三不四的话,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平儿。平儿听了,气得脸都红了,骂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人伦的混帐东西,竟然起这种龌龊念头,叫他不得好死!” 凤姐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算计,说道:“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收拾他,保管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不知贾瑞来时会是怎样的光景,凤姐儿又会如何对付他,且听下回分解。 第12章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话说凤姐正和平儿低声说着贾瑞的龌龊心思,门外就有人回话:“瑞大爷来了。” 凤姐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面上却立刻堆起热络的笑,急命:“快请进来!” 贾瑞一听 “请” 字,心里像揣了团烧得正旺的炭火,喜得浑身发麻,脚步都飘了起来。一进门,他眼神就黏在凤姐身上挪不开,满面堆笑,连连问好,声音都带着颤。凤姐也假意殷勤,亲自让座,又吩咐丫鬟倒茶,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媚。 贾瑞见凤姐今日穿着水红绫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鬓边斜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越发看得魂不守舍,眼皮都饧了,结结巴巴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凤姐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漫不经心地回道:“谁知道呢,男人家的事说不准。” 贾瑞凑上前半步,笑道:“别是路上被什么人绊住了脚,舍不得回来了吧?” 凤姐抬眼睨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那也未必,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常有的事。” 贾瑞连忙表忠心:“嫂子这话说错了!我就不是这样的人。” 凤姐放下茶盏,拍了拍扶手,笑道:“像你这样的人,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可真是难得。” 贾瑞被这话捧得浑身发痒,抓耳挠腮的,又往前凑了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凤姐腰间的荷包,又问她手上戴的戒指是什么料子。凤姐忽然收了笑,压低声音,故作娇羞道:“放尊重些,别叫丫头们看见了笑话。” 贾瑞听得这话,如同得了纶音佛语,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凤姐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暗笑,脸上却故作冷淡:“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 贾瑞急得搓着手:“我再坐一坐儿,嫂子怎么这么狠心催我?” 凤姐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他耳畔:“大天白日的,人来人往,你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回去,等晚上起了更,悄悄到西边穿堂儿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贾瑞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得像燃着的火把,喜得差点跳起来,忙问道:“嫂子可别哄我!那穿堂儿人来人往的,怎么好躲?” 凤姐挑眉,语气笃定:“你只管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 贾瑞得了这话,如同得了无价之宝,连忙起身告辞,脚步都带着风,心里早已把自己和凤姐的后续想了千百遍,只觉得好事唾手可得。 好不容易盼到天黑,贾瑞揣着满心的激动,趁着荣府掩门的空隙,偷偷摸了进去,钻进了西边穿堂。里面果然漆黑一片,连个人影都没有。通往贾母那边的门已经倒锁了,只有向东的门还虚掩着。贾瑞屏住呼吸等了半晌,连个脚步声都没听见,正着急呢,忽然 “咯噔” 一声,东边的门也被锁死了。他吓得大气不敢出,伸手推了推门板,纹丝不动,关得像铁桶一般。 这穿堂是个过道,南北都是高大的房墙,想跳也没处攀援,腊月的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似的割在身上。贾瑞缩在角落里,朔风凛凛,侵肌裂骨,冻得他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几乎要失去知觉。他心里又悔又怕,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盼着天亮。好不容易熬到晨光熹微,只见一个老婆子先打开了东门,进去叫人开西门。贾瑞瞅着老婆子背过脸,抱着肩膀,一溜烟从后门跑回了家。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一直跟着祖父贾代儒过日子。贾代儒素日管教极严,不许他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耽误学业。如今见他一夜未归,只当他在外鬼混,气得一夜没合眼。贾瑞揣着一把冷汗,撒谎道:“我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没赶回来,就在那里住了一夜。” 贾代儒气得脸色铁青:“你出门从不禀我,私自就走,本就该打,何况还撒谎!” 当下发狠打了他三四十板,不许他吃饭,罚他跪在院子里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的功课才罢。贾瑞本就冻了一夜,又遭了毒打,饿着肚子跪在寒风里背书,只觉得苦不堪言,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可他对凤姐的心思半点没改,反倒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过了两日,得了空,又巴巴地往荣府跑。凤姐见他自投罗网,心里冷笑,面上却故作埋怨:“你上次怎么失约了?我等了你一夜,冻得够呛。” 贾瑞急得赌咒发誓,说自己定然是被人耽误了。凤姐见他还不知悔改,便又生一计,假意温柔道:“今日晚上你别去穿堂了,到我房后小过道里的空屋里等我,这次可别再冒撞了。” 贾瑞连忙点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果真?我一定来,死也来!” 凤姐推了他一把:“这会子你先回去,别让人看见了。” 贾瑞只觉得时间过得比蜗牛还慢,好不容易盼到晚上,偏生家里来了亲戚,直等到吃完晚饭才打发走。又等祖父安歇了,他才蹑手蹑脚溜出家门,钻进荣府那间空屋,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转来转去。左等不见凤姐,右等也没声响,正胡思乱想呢,忽然看见一个黑影闪了进来。贾瑞认定是凤姐,饿虎扑食似的冲上去,抱住那人就往炕上按,嘴里 “亲嫂子”“亲娘” 地乱叫,伸手就去扯人家的裤子。那人却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就在这时,灯光一闪,贾蔷举着个捻子照了过来,喊道:“谁在屋里胡闹?” 贾瑞定睛一看,被自己按在炕上的竟是贾蓉,顿时臊得脸涨成了紫茄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转身就要跑。贾蔷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冷笑道:“别走!琏二嫂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你无故调戏她,她设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里等着,太太都气晕过去了,特意叫我来拿你!” 贾瑞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跪下,连连哀求:“好侄儿,你就说没看见我,明日我重重谢你!” 贾蔷挑眉,伸手道:“谢我也容易,只不知你肯谢多少?口说无凭,写个文契来。” 贾瑞急道:“这怎么落纸?” 贾蔷道:“就写赌钱输了,借头家银子若干两便是。” 贾瑞无奈,只得答应。贾蔷转身就拿来了纸笔,逼着他写了五十两的欠契,画了押。这边贾蓉也不肯罢休,咬定要告诉族里人评理,贾瑞急得连连叩头,又被逼着写了一张五十两的欠契,贾蔷和贾蓉才肯罢休。 贾蔷又道:“如今放你走可以,可老太太那边的门已经关了,老爷正在厅上,正门肯定走不通,只能走后门。我先去探探路,你藏在这里不行,少时要堆东西,你且蹲在大台矶底下,别出声,等我们来叫你。” 说罢,拉着贾瑞熄了灯,把他推到台矶底下,两人便走了。 贾瑞蹲在冰冷的地上,心里又怕又恨,正盘算着怎么脱身,忽然头顶 “哗啦” 一声,一桶尿粪劈头盖脸浇了下来,从头到脚淋了他一身。贾瑞忍不住 “嗳哟” 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不敢声张。满头满脸都是污秽,冰冷刺骨,冻得他浑身打战。这时贾蔷跑过来喊道:“快走快走!有人来了!” 贾瑞如同得了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后门跑回家,此时天已三更,他叫开门,家人见他这副模样,问起缘由,他只得撒谎说天黑失脚掉在了茅厕里。回到房中,清洗干净后,他这才回过味来,知道是凤姐故意捉弄他,心里恨得牙痒痒,可一想到凤姐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猿意马,一夜翻来覆去,竟不曾合眼。 自此以后,贾瑞满脑子都是凤姐,可又不敢再往荣府跑。偏生贾蓉和贾蔷还时常来索讨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只能东拼西凑地应付。相思之苦加上债务压力,再加上之前冻饿挨打落下的病根,他本就二十来岁尚未娶亲,如今更是夜夜胡思乱想,身体日渐亏空,没多久就得了重病:心内发胀,嘴里没滋味,脚下软得像踩在棉花上,眼睛酸得像揉了醋,夜里发烧,白天犯困,咳出来的痰都带着血丝。种种病症,不到一年就全添齐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合上眼就梦到凤姐,满口胡话,惊怖异常。 贾代儒四处请医问药,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等药吃了几十斤,也不见半点起色。转眼腊尽春回,贾瑞的病越发沉重,眼看就要不行了。贾代儒急得团团转,实在没办法,只得往荣府来求人参。王夫人命凤姐称二两给他,凤姐却回道:“前儿刚给老太太配了药,剩下的整参,太太说要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昨儿我已经送过去了。” 王夫人道:“咱们这里没有,你打发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珍大哥哥府里找找,凑着给人家,救人一命也是积德。” 凤姐嘴上答应着,却根本没派人去寻,只把些参渣末子凑了几钱,让人送去,回王夫人说凑了二两。 贾瑞此时只求保命,什么药都吃,可终究是白花钱。这天,忽然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在屋里听见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直着嗓子叫喊:“快请那位菩萨进来救我!” 一面叫,一面在枕上连连叩首。众人只得把道人带进来,贾瑞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哭喊道:“菩萨救我!” 道人叹了口气:“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给你,天天看,可保你性命。” 说罢,从褡裢里取出一面镜子,两面都能照人,镜把上錾着 “风月宝鉴” 四字。 道人递给他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背面,三日后我来收取,保管你痊愈。” 说罢,转身就走,众人苦留不住。贾瑞拿着镜子,心里琢磨:“这道士说得蹊跷,我何不试试?” 他先翻到背面,一看之下,吓得浑身一哆嗦,只见里面立着一个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窝盯着他。他连忙掩住镜子,骂道:“道士混帐,故意吓我!” 又好奇正面是什么,便翻了过来。 镜中赫然是凤姐,正站在那里向他招手。贾瑞心中一喜,浑身骨头都酥了,恍恍惚惚觉得自己走进了镜子,与凤姐温存了一番,凤姐又送他出来。他猛地睁开眼,镜子从手里掉在炕上,背面还是那个骷髅头,身下却冰凉一片。他心里终究不满足,又翻过正面,凤姐还在里面招手,他又走了进去。如此反复三四次,最后一次刚要从镜子里出来,忽然看见两个凶神恶煞的人走来,拿铁锁套住他的脖子就拉。贾瑞挣扎着喊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 话音刚落,便再也没了声息。 旁边伺候的人见他先是拿着镜子照,镜子掉了又拾起来,最后镜子落地,他就不动了。上前一看,早已没了气息,身下冰凉大片。贾代儒夫妇哭得死去活来,大骂道士送来妖镜,命人架火要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照正面的!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 正哭着,那跛足道人从外面跑来,大喊:“谁毁‘风月宝鉴’,我来救它!” 说着冲进堂屋,抢过镜子,飘然离去。 贾代儒只得料理丧事,各处报丧。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将贾瑞的灵柩寄放在铁槛寺,日后再带回原籍。贾家众人都来吊唁,荣国府贾赦、贾政各赠银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也赠了二十两,族中其他人根据贫富,或三两或五两,凑了不少。同窗们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把丧事办得还算周全。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到荣府,说自己身染重疾,特意来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听了,心里又添了一层忧闷,只得忙着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得知消息,心里老大不自在,闷闷不乐了好几日,可父女之情难违,也不好拦劝。贾母定要让贾琏送黛玉回去,将来再把她带回来。一应行装、盘缠都准备得妥帖,很快择了日期。贾琏和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人,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3章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话说凤姐自从贾琏送林黛玉往扬州去后,心里实在觉得空落落的。每日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几句,便胡乱洗漱睡了。 这日夜间,凤姐正和平儿在灯下围着火炉,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针线。早已吩咐丫鬟熏浓了绣被,两人躺下后,屈着指头算着贾琏一行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早已睡熟,呼吸均匀。凤姐也觉得眼皮发沉,星眼微朦,恍惚间只见秦氏从外面走来,脸上带着浅笑,说道:“婶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只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特意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你不可,别人未必能办得妥帖。” 凤姐迷迷糊糊问道:“有什么心愿?你只管托付我就是了。” 秦氏道:“婶婶,你是脂粉堆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都比不上你,怎么反倒不晓得两句俗语?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经快一百年了,万一哪天乐极生悲,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负了一世诗书旧族的名声!” 凤姐听了这话,只觉得脊背挺直,心口一凛,十分敬畏,连忙问道:“这话想得极是,可有什么法子能永保无虞?” 秦氏冷笑一声,眼底带着一丝悲悯:“婶子好痴。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就是周而复始的,哪里是人能强行保住的?但如今能在兴盛时为将来衰败筹谋下产业,也算得上常保永全了。如今诸事都妥帖,只剩两件事没安排好,若能按我说的办,日后便能保家族周全。” 凤姐连忙追问是何事。秦氏道:“如今祖茔虽然四时祭祀,但没有固定的钱粮来源;第二,家塾虽已设立,却没有恒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兴盛时自然不缺祭祀和供给的费用,但将来败落了,这两项开支从哪里来?不如趁今日富贵,在祖茔附近多置办些田庄房舍地亩,让祭祀和供给的费用都出自这里,家塾也设在此地。联合族中老少,定下规矩,日后按房掌管当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这样轮流管理,既无争竞,也不会有典卖产业的弊病。即便将来家族获罪,其他财物可能被抄没入官,但祭祀产业连官府也不能没收。就算败落了,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也能代代相传。若如今只想着荣华不绝,不考虑日后,终究不是长久之策。眼见不日就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但要知道,这不过是瞬间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盛筵必散’的俗语。此时若不早作打算,将来后悔也晚了。” 凤姐忙问:“是什么喜事?” 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只是我与婶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务必记着。” 说罢念道: 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凤姐还想再问,只听二门上传事的云板连叩四下,“咚、咚、咚、咚”,沉闷的声响将凤姐惊醒。丫鬟急忙进来回话:“东府蓉大奶奶没了!” 凤姐闻听,浑身汗毛倒竖,吓出一身冷汗,愣了半晌才缓过神,只得连忙穿衣,急匆匆往王夫人处赶来。 彼时荣宁两府合家上下都得了消息,无不诧异,心里都有些疑心。长一辈的想起秦氏素日孝顺体贴,平一辈的念及她平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记着她素来慈爱温柔,家中仆从老小也感念她怜贫惜贱、慈老爱幼的恩情,无不悲嚎痛哭,哭声震天。 闲言少叙。宝玉近日因林黛玉回了扬州,只剩自己孤身一人,也无心和人顽耍,每到晚间便索然无味地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砸中,一阵锐痛,喉头一甜,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袭人等丫鬟慌慌忙忙上前搀扶,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问是怎么了,就要派人回贾母请大夫。宝玉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喘着气道:“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 说着便挣扎着爬起来,要换衣服去见贾母,即刻就往宁国府去。袭人见他态度坚决,心里虽放不下,却也不敢阻拦,只得任由他去。贾母见他执意要去,劝道:“才吐血的人,那里阴气重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等明早再去也不迟。” 宝玉哪里肯依。贾母只得命人备车,多派了几个仆从跟随护卫,送他前往宁国府。 一路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洞开,两边挂着的白灯笼照得如同白昼,府内外人来人往,乱烘烘一片,里面的哭声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宝玉下了车,快步奔至停灵的屋子,趴在灵前痛哭一番,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衣襟都湿透了。哭完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的旧疾,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宝玉又出来见贾珍。彼时贾代儒、贾代修、贾赦、贾政等族中老少都已赶来。贾珍哭得眼睛红肿,像个泪人一般,正和贾代儒等人说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道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她撒手去了,可见我这长房要绝后了!” 说着又捶胸顿足地哭起来。众人连忙上前劝解:“人已辞世,哭也无益,还是商议如何料理后事要紧。” 贾珍一拍大腿,红着眼睛道:“如何料理?不过是尽我所有罢了!” 正说着,只见秦业、秦钟以及尤氏的几个眷属也都来了。贾珍便命贾琼、贾琛等人去陪客,一面吩咐人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最终选定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 这四十九日内,贾珍特意请了一百单八名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的魂魄,以免亡者背负罪孽;又在天香楼上设了一坛,请来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之后将灵柩停放在会芳园中,灵前另外安排了五十名高僧、五十名高道,按七日一轮,对着法坛做法事。那贾敬听说长孙媳死了,只因他一心想着早晚就要飞升成仙,不肯回家沾染红尘,以免前功尽弃,因此并不在意,只任凭贾珍料理。 贾珍见父亲不管,越发恣意奢华起来。挑选棺材板材时,看了几副杉木板都觉得不中用。可巧薛蟠前来吊唁,见贾珍正在寻好板,便说道:“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作樯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用来做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的,原是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后来他坏了事儿,就没能拿去。现在还封在店里,也没人敢出价买。你要是想要,就抬来用罢。” 贾珍听了,眼睛瞬间发亮,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喜之不尽,当即命人去抬。众人围过来看,只见这板材的帮底都厚八寸,纹理像槟榔,气味如檀麝,用手敲击,发出玎玲作响,如同金玉之声。大家都啧啧称奇,连连称赞。贾珍笑着问:“这板价值几何?” 薛蟠摆了摆手,笑道:“拿一千两银子,只怕也没地方买去。什么价不价的,赏给店里的人几两工钱就是了。” 贾珍连忙道谢,即刻命人解锯糊漆。贾政在一旁劝道:“此物恐怕不是常人能享用的,用上等杉木收敛也就罢了。” 此时贾珍恨不能替秦氏去死,哪里听得进这话。 谁知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秦氏的丫鬟瑞珠见主子死了,竟一头撞在柱子上殉主身亡。这事着实罕见,合族的人都连连称叹。贾珍便以孙女之礼将瑞珠收敛,一并停灵于会芳园的登仙阁。另一个小丫鬟宝珠,见秦氏没有子女,便心甘情愿认作义女,发誓要承担摔丧驾灵的重任。贾珍喜得眉开眼笑,当即传下话来,从此众人都称呼宝珠为小姐。那宝珠按未嫁女子的丧礼规制,在灵前哭得哀哀欲绝。于是,合族上下以及家下人等,都各自遵守旧制行事,不敢有丝毫紊乱。 贾珍想到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灵幡、经榜上写出来不好看,就连出殡时的执事也不多,因此心里十分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先备了祭礼派人送来,随后又坐着大轿,打着伞、鸣着锣,亲自前来上祭。贾珍连忙上前迎接,将他让至逗蜂轩献茶。贾珍早已盘算好主意,趁机说起要给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何等精明,立刻会意,笑着说道:“想来是为了丧礼上风光些罢。” 贾珍连忙陪着笑点头:“老内相所见不差。” 戴权道:“这事倒凑巧,正好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名龙禁尉少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送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交情,看在他爷爷的分上,我就胡乱应了。还剩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也来求,想给他儿子捐,我没工夫应他。既然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过来。” 贾珍听了,连忙吩咐:“快命书房里的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 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张红纸来。贾珍看了一眼,连忙递给戴权。戴权接过一看,上面写道: 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卯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戴权看罢,随手递给身边的贴身小厮收好,说道:“回去送给户部堂官老赵,就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把这履历填上,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 小厮答应着收好,戴权便起身告辞。贾珍十分恳切地挽留,却留不住,只得送他出府门。临上轿时,贾珍问道:“银子是我到部里去兑,还是一并送到老内相府中?” 戴权道:“若到部里,你又要吃亏。不如就按一千二百两银子,送到我家就完了。” 贾珍感激不尽,说道:“等服满之后,我一定亲自带小犬到府中叩谢。” 两人作别而去。 接着,又听见外面传来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人刚把她迎入上房,又看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的祭礼已经摆在灵前。不多时,三位侯伯下轿,贾政等人连忙上前迎接至大厅。如此这般,亲友们你来我往,络绎不绝,实在难以计数。只这四十九日里,宁国府所在的街上,白漫漫的人来人往,都是吊唁的亲友;花簇簇的官来官去,皆是送礼的官员。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去户部领了执照回来。灵前的供品、执事等物,都按五品官员的规制摆放。灵牌和疏文上都写着 “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的大门洞开,两边建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得整整齐齐,刀斩斧齐。门外还竖着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上面大书:“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高搭起了宣坛,僧道两班的对坛榜文上写着:“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 “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 等语,这里就不再一一细述了。 贾珍此时虽然心意满足,可里面尤氏旧疾复发,不能料理内务,他生怕各位诰命夫人来往吊唁时,礼数上有亏,被人笑话,因此心里又犯了愁。正在忧虑之际,身旁的宝玉问道:“事事都算妥帖了,大哥哥还愁什么?” 贾珍见他问起,便把内里无人主持事务的话说了出来。宝玉笑着说道:“这有何难,我举荐一个人给你,权且料理这一个月的事,保管妥当。” 贾珍连忙问:“是谁?” 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说,便走到贾珍耳边低语了两句。贾珍听了,喜得眉头都舒展开来,连忙起身笑道:“果然妥当!如今就去请。” 说着拉着宝玉,辞别众人,往上房走来。 可巧这日不是正经祭祀的日期,前来吊唁的亲友不多,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女眷,邢夫人、王夫人、凤姐以及合族中的内眷陪着坐着。听见人报:“大爷进来了。” 屋里的众婆娘吓得 “呼” 的一声,纷纷往后躲藏,唯独凤姐款款站起身来,神色镇定。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痛在身,再加上连日悲痛劳累,拄着拐杖慢慢踱了进来。邢夫人等人连忙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操劳,该歇歇才是,怎么又进来了?” 贾珍一面扶着拐杖,一面挣扎着想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邢夫人等人忙叫宝玉上前搀住,命人搬椅子来让他坐。贾珍执意不肯坐,勉强陪着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子并大妹妹成全。” 邢夫人等人忙问:“什么事?” 贾珍苦笑着说道:“婶子们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又病倒了,我看府里着实不成体统。怎么屈尊大妹妹辛苦一个月,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 邢夫人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你大妹妹现在在你二婶子家,你和你二婶子说就是了。” 王夫人连忙说道:“她一个小孩子家,何曾经过这样的大事?倘若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不如再烦别人好些。” 贾珍连忙说道:“婶子的意思侄儿猜到了,是怕大妹妹劳苦。要说料理不开,我包管她一定能料理妥当,即便稍有差错,别人看着也只会称赞。大妹妹从小顽笑时就有杀伐决断的性子,如今出了阁,又在那府里主持家务,越发历练得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第二个人合适。婶子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就看在死去的秦氏分上罢!” 说着,眼泪又滚了下来。 王夫人心里原本担心凤姐没办过婚丧大事,怕她料理不清惹人耻笑,如今见贾珍说得情真意切,心里已经松动了几分,却又转头看着凤姐,想听听她的意思。那凤姐素来最喜揽事,好卖弄自己的才干,虽然当家理事已经十分妥当,但从未办过婚丧这样的大事,生怕别人不服,正巴不得有这样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今见贾珍如此恳切相求,她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先见王夫人不允,后来见王夫人有了活动之意,便对王夫人说道:“大哥哥说得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 王夫人悄悄问道:“你能行吗?” 凤姐拍了拍胸脯,底气十足地说道:“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大哥哥已经料理清楚了,我不过是在里头照管照管,若是有不知道的地方,问问太太就是了。” 王夫人见她说得有理,便不再作声。贾珍见凤姐应允了,又陪着笑道:“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恳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给妹妹行礼,等事情办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道谢。” 说着便作揖下去,凤姐连忙还礼不迭。 贾珍随即从袖中取出宁国府的对牌,命宝玉送给凤姐,又说道:“妹妹爱怎样就怎样,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去取,不必问我。只求妹妹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二则也要像那府里一样待人接物,别让人抱怨。除了这两件,我再没不放心的了。” 凤姐不敢立刻接牌,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说道:“你哥哥既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张,有了事打发人问问你哥哥、嫂子要紧。” 宝玉早已从贾珍手里接过对牌,强行塞给了凤姐。贾珍又问:“妹妹是住在这里,还是天天来?若是天天来,越发辛苦了。不如我这里赶紧收拾出一个院落来,妹妹住这几日倒安稳。” 凤姐笑道:“不用了,那边府里也离不得我,还是天天来的好。” 贾珍听说,只得作罢。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起身出去。 一时女眷们散去后,王夫人问凤姐:“你今儿打算怎么办?” 凤姐说道:“太太只管先回去,我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能回去。” 王夫人听了,便先同邢夫人等人回去了,这里不再细说。 凤姐独自一人来到三间抱厦内坐下,细细思索起来:宁国府如今有五大弊病,头一件是人口混杂,容易遗失东西;第二件是事无专责,临到用时互相推委;第三件是开支浪费,常有滥支冒领的情况;第四件是任无大小,苦乐不均,有人清闲有人劳累;第五件是家人豪纵,有脸面的不服管束,没脸面的难以上进。这五件实在是宁国府的积习,不知凤姐会如何处治这些弊病。正是: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第14章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宁国府的都总管来升听说府里请了西府的琏二奶奶凤姐来管理内务,连忙召集手下所有管事人等,面色凝重地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来管内事,往后她要是来支取东西或是吩咐差事,咱们都得比往日加倍小心。每天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好好歇息,可别把老脸丢了。那琏二奶奶可是有名的烈性子,脸酸心硬,一旦恼了,六亲不认,谁的面子都不给。” 众人听了,都连连点头:“总管说得有理,我们都记着。” 其中一个管事的笑着补充:“论理,咱们府里也确实该让她来整治整治,这阵子实在太不像话了,没个规矩。” 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着对牌走来,要领取呈文、京榜纸札,票上都批好了数目。众人连忙起身让座倒茶,一面吩咐手下人按数取来纸张,抱着送到仪门口,才交给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 凤姐一到宁府,立刻命彩明钉造簿册,又叫来升媳妇拿来家口花名册查看,限定她明日一早传齐所有家人媳妇进来听差。她大致翻看了一下数目单册,问了来升媳妇几句府里的情况,便坐车回了荣府。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凤姐卯正二刻就来到了宁府。宁国府的婆娘媳妇们早就到齐了,见凤姐正和来升媳妇分派差事,都不敢擅自进去,只在窗外悄悄听着。只听凤姐对来升媳妇说道:“既然把这事托付给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不像你们奶奶那样好性子,能由着你们胡来。往后别再提‘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都得依着我行事,错我半点儿,不管是谁,有脸没脸的,一概按规矩处置,绝不徇情。” 说着,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字一个一个传唤进来查看。 一一看完后,凤姐又详细吩咐:“这二十个人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里头专门负责招待客人、倒茶递水,别的事不用他们管;这二十个人也分作两班,每日专门照料本家亲戚的茶饭,其余事也不与他们相干;这四十个人同样分两班,专门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跟着举哀哭丧,别的事一概不管;这四个人专门看管内茶房的杯碟茶器,少一件,就叫他们四个照价赔偿;这四个人专门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由他们四个赔偿;这八个人专门负责监收祭礼;这八个人专门管各处的灯油、蜡烛、纸札,我会把这些东西总领过来交给你们八个,再按我的定数分派到各处;这三十个人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剩下的人按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从某处的桌椅古董,到痰盒掸帚这类小东西,哪怕一草一苗,要是丢了或是坏了,都要和守这处的人算帐赔偿。来升家的,你每日揽总查看,要是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我。你要是敢徇私隐瞒,被我查出来,你那三四辈子的老脸可就顾不住了。如今规矩都定好了,以后哪一行出了乱子,就只找那一行的负责人。我身边跟着的人,随身都有钟表,不管大小事,我都有固定的时辰处理。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是要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来。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会亲自到各处查一遍,回来后上夜的人再交明钥匙。第二日我仍旧卯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就辛苦这几日,等事情办完了,你们家大爷自然会好好赏你们。” 说罢,凤姐又吩咐按人数发放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的家伙。她一面分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某物,记得十分清楚。众人领了差事和物件,都有了明确的投奔,不像以前那样只挑轻松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事没人愿意揽。各房也再也不能趁乱丢失东西,即便人来客往,也都井然有序,不再像先前那样,有人正摆茶又要去端饭,正陪人举哀又得去接客,混乱不堪。像那些没头绪、慌乱、推托、偷闲、窃取之类的弊病,第二天就全都杜绝了。 凤姐见自己威重令行,府里的人都乖乖听话,心里十分得意。她知道尤氏犯了病,贾珍又因为过度悲伤,不大进饮食,便每日从荣府煎了各样细粥和精致小菜,派人送来劝贾珍进食。贾珍也特意吩咐每日送上等菜肴到抱厦内,单独给凤姐享用。凤姐不畏辛劳,天天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理事,独自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即便有堂客来往,也不出去迎接应酬,一门心思打理丧事。 这日是秦可卿五七正五日,应佛僧们正在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筵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场面庄严肃穆;道士们则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还有十三众尼僧,穿着绣衣、踩着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整个宁府热闹非凡。凤姐知道今日来的客人必定不少,前一晚就住在了宁府。到了寅正时分,平儿便请她起来梳洗。凤姐收拾完备,更衣净手,吃了两口奶子糖粳米粥,漱口完毕,正好是卯正二刻。来旺媳妇已经率领众人在厅前伺候多时了。凤姐走出厅前,上了车,前面打了一对明角灯,上面大书 “荣国府” 三个大字,车队款款向宁府驶去。此时宁府大门上门灯高挂,两边一色戳灯,照得如同白昼,身穿孝服的仆从们在两边垂手侍立。车子驶至正门,小厮们退了下去,众媳妇上前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罩,簇拥着她走了进来。宁府的诸位媳妇连忙上前迎接请安。凤姐缓缓走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的灵前,一眼望见秦氏的棺材,眼泪便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落下。院中许多小厮垂手伺候着烧纸,凤姐吩咐了一声:“供茶烧纸。” 只听一棒锣鸣,各种乐器齐奏,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放在灵前,凤姐坐下后,放声大哭起来。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连忙跟着嚎哭,哭声震天动地。 过了一会儿,贾珍、尤氏派人来劝,凤姐才渐渐止住哭声。来旺媳妇献上茶,凤姐漱口完毕,起身别过族中众人,独自走进抱厦内。她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负责迎送亲客的一人未到。凤姐立刻命人去传,那人来了之后,神色慌张,满脸愧惧。凤姐冷笑道:“我说是谁误了时辰,原来是你!你原本比他们更有体面,所以才敢不听我的话,故意来迟。” 那人连忙解释:“小的天天都来很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还早,就又睡迷了,才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吧。” 正说着,只见荣国府的王兴媳妇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 凤姐暂且不处置这个人,先问王兴媳妇:“你有什么事?” 王兴媳妇巴不得先办自己的事,连忙走进来回道:“来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 说着,递上一个帖子。凤姐命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用珠儿线若干斤。” 凤姐听了,数目核对无误,便命彩明登记,取出荣国府的对牌掷了下去,王兴媳妇接过对牌,连忙退了出去。 凤姐正要处置那个迟到的人,又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来支取东西领牌的。凤姐命彩明拿过帖子念完,听说是一共四件事,指着其中两件说道:“这两件开销算错了,重新算清楚了再来取。” 说着,把帖子掷了回去,那两个人只得扫兴而去。 凤姐见张材家的在一旁站着,便问:“你有什么事?” 张材家的连忙取出帖子回道:“就是方才车轿围已经做好了,来领取裁缝的工银若干两。” 凤姐听了,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等王兴家的交回对牌,买办的回押核对相符后,才让张材家的去领银子。一面又命彩明念另一个帖子,是为宝玉外书房完工,来支取纸料糊裱。凤姐听了,立即命人收帖登记,等张材家的缴清款项,又把对牌发给这个人,让他去支取。 处理完这些事,凤姐才转向那个迟到的人,面色一沉,说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府里岂不是没人管事了?本来想饶了你,可我头一次宽容,下次别人就难管了,不如现在就处置,也好给大家做个榜样。” 说着,登时放下脸来,喝命:“把他带出去,打二十板子!” 一面又掷下宁国府的对牌:“出去告诉来升,革他一个月的银米!” 众人见凤姐眉峰倒竖,知道她是真恼了,不敢有丝毫怠慢,拖人的赶紧把人拖出去,执牌传谕的连忙去传话。那人身不由己,被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得进来叩谢。凤姐冷冷说道:“明日再有误时的,打四十板,后日的六十板,有不怕挨打的,只管误!” 说着,吩咐:“散了吧。” 窗外的众人听了,才各自回去执事。彼时宁府、荣府两处来领牌交牌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那个被打之人含羞而去。众人这才真正见识到凤姐的利害,从此再也不敢偷闲偷懒,一个个兢兢业业,生怕出错。 再说宝玉,见今日来的人多手杂,担心秦钟受了委屈,便悄悄和他商议,要带他去凤姐的抱厦里坐。秦钟犹豫道:“她的事那么多,况且又不喜人打扰,咱们去了,她岂不是会烦腻?” 宝玉笑道:“她怎好烦腻我们?不相干的,只管跟我来。” 说着,拉起秦钟就往抱厦走去。凤姐刚吃完饭,见他们来了,笑着打趣:“好长腿子,快上来坐吧。” 宝玉道:“我们可是沾你的光了。” 凤姐问道:“你们是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在那边吃的?” 宝玉道:“这边净是些浑人,吃什么吃!我们两个是在那边跟着老太太一起吃的。” 一面说着,一面在一旁坐下。 凤姐吃罢饭,就有宁国府的一个媳妇来领牌,是为了支取香灯所需之物。凤姐笑道:“我就算着你们今儿该来支取,可总不见人来,还以为你们忘了。这会子终于来了,要是真忘了,这些开销自然就得你们自己包出来,都便宜我了。” 那媳妇笑着回道:“何尝不是忘了,方才才想起来,再迟一步,可就领不成了。” 说罢,领了对牌而去。 一时之间,登记领牌、交牌的人接连不断。秦钟笑着问道:“你们两府里都用这种对牌支领东西,倘若有人私自制一个假的,支了银子跑了,可怎么办?” 凤姐笑道:“依你这么说,岂不是没王法了?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宝玉接口道:“怎么咱们家没人来领牌子做东西?” 凤姐道:“人家来领的时候,你还在做梦呢。我且问你,你们那夜书什么时候才开始念?” 宝玉道:“巴不得现在就念才好,可他们总是不快点收拾出书房来,我也没办法。” 凤姐笑道:“你好好请我一请,我保证他们很快就能收拾好。” 宝玉道:“你就算想快也没用,他们该做到哪一步自然会做到,急也没用。” 凤姐笑道:“就算他们想做,也得要东西才行,我不给对牌,他们照样没办法。” 宝玉听说,立刻黏到凤姐身上要对牌,说道:“好姐姐,快给出牌子来,让他们去领东西。” 凤姐道:“我累得身子骨都疼,可经不起你这么揉搓。你放心吧,今儿已经有人领了纸去糊裱了,他们该要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要呢,我怎么会忘了,可不傻嘛?” 宝玉不信,凤姐便叫彩明拿出册子给宝玉看,宝玉这才相信。正闹着,有人进来回话:“苏州去的人昭儿回来了。” 凤姐连忙命人叫他进来。昭儿进来打千儿请安,凤姐便问:“你回来做什么?” 昭儿回道:“是二爷打发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日巳时去世的,二爷带着林姑娘一起送林姑老爷的灵柩回苏州,大约赶年底就能回来。二爷打发小的回来报个信、请个安,讨老太太的示下,还让小的瞧瞧奶奶家里安好,顺便带几件大毛衣服过去。” 凤姐道:“你见过其他人了没有?” 昭儿道:“都见过了。” 说毕,连忙退了出去。凤姐向宝玉笑道:“你林妹妹这下可在咱们家住长了。” 宝玉眉头一蹙,长叹一声道:“了不得,想来这几日她不知哭得有多伤心呢。” 凤姐见昭儿回来,当着众人的面没来得及细问贾琏的情况,心里自是记挂。想要回去细细询问,可又奈何手头事情繁杂,一旦离开,恐怕会有延迟失误,惹人笑话。只得耐着性子忙到晚上,回到荣府后,立刻让昭儿进来,细细询问一路的平安信息。又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包裹,再细细回想贾琏可能需要的东西,一并包好交给昭儿。又细细嘱咐昭儿:“在外头好生小心伺候二爷,不要惹二爷生气,时时劝他少吃酒,别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勾引他认识什么混帐女人,要是敢不听话,回来我打折你的腿!” 忙乱完这些,天已经四更将尽,凤姐躺下后又没了睡意,辗转反侧,不知不觉天就亮了,鸡也叫了。她连忙梳洗完毕,又匆匆往宁府赶来。 贾珍见发引的日子越来越近,便亲自坐车,带着阴阳司吏,往铁槛寺去踏看寄灵的地方。又一一嘱咐住持色空,好生预备新鲜的陈设,多请些有名的僧人,以备接灵时使用。色空连忙备好晚斋,可贾珍满心都是丧事,哪里有心思吃茶饭,因天晚了不能进城,就在净室里胡乱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贾珍便进城来料理出殡的各项事宜,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的地方,以及厨房、茶水等供接灵的人居住使用的各处。 这边凤姐见出殡日期临近,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的车轿人跟王夫人一起送殡,一面又顾着自己送殡时要占下住处。当时正值缮国公的诰命亡故,王夫人、邢夫人又要去打祭送殡;西安郡王妃过生日,要送寿礼;镇国公的诰命生了长男,要预备贺礼;还有凤姐的胞兄王仁带着家眷回南方,要写家信禀叩父母,还要准备带往南方的东西;再加上迎春染病,每日要请医服药,查看医生的启帖、症源、药案等,各种杂事数不胜数,难以一一尽述。再加上发引的日子越来越近,凤姐忙得连茶饭都没工夫吃,坐卧都不得清净。刚到宁府,荣府的人就跟着追到宁府;回到荣府,宁府的人又找到荣府。凤姐见府里上下都离不得自己,心里反倒十分欢喜,从不偷安推托,生怕落下褒贬。因此日夜忙碌,把各项事务筹划得十分整肃有序,合族上下无不称赞不已。 到了秦可卿伴宿的当晚,府里请了两班小戏和耍百戏的,来陪亲朋堂客伴宿。尤氏仍旧卧病在内室,一应张罗款待的事情,全靠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合族中虽然有许多妯娌,但有的羞于开口,有的举止拘谨,有的不惯见生人,有的惧怕权贵官员,种种情况,都比不上凤姐举止从容、言语爽快、心胸宽大。因此凤姐也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随心所欲,旁若无人。一夜之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般热闹,自不必细说。到了天明,吉时已到,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的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都是赶制出来的新物件,一色光艳夺目。宝珠除了按未嫁女的礼仪行事外,还亲自摔丧驾灵,哭得十分哀苦。 当时前来送殡的官客,有镇国公牛清的孙子、现袭一等伯的牛继宗,理国公柳彪的孙子、现袭一等子的柳芳,齐国公陈翼的孙子、世袭三品威镇将军的陈瑞文,治国公马魁的孙子、世袭三品威远将军的马尚,修国公侯晓明的孙子、世袭一等子的侯孝康。缮国公的诰命刚亡故,他的孙子石光珠正在守孝,因此不曾前来。这六家与宁、荣二家,就是当日所称的 “八公”。除此之外,还有南安郡王的孙子、西宁郡王的孙子、忠靖侯史鼎、平原侯的孙子、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的谢鲸、襄阳侯的孙子、世袭二等男的戚建辉、景田侯的孙子、五城兵马司的裘良,还有锦乡伯的公子韩奇、神武将军的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位王孙公子,数不胜数。堂客算下来也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顶小轿,连同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一百多乘。再加上前面各色执事、陈设、百耍队伍,浩浩荡荡,一带摆了三四里远。 走了不多时,只见路旁高搭着彩棚,设席张筵,和音奏乐,都是各家设的路祭。第一座是东平王府的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的祭棚,第三座是西宁郡王的,第四座是北静郡王的。原来这四位王爷,当日只有北静王的功劳最高,至今子孙仍袭王爵。现今的北静王水溶年纪尚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性情谦和。近来听说宁国公的冢孙妇去世,因念及当日彼此祖父相交的情谊,同难同荣,从不以异姓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前几日他已经前来探丧上祭,如今又设下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他自己五更入朝,处理完公事,便换了素服,坐着大轿,鸣锣张伞而来,到祭棚前落轿。手下各官在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得随意往来。 不一会儿,只见宁府的大殡浩浩荡荡,如同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边而来。早有宁府开路传事的人看见,连忙回去禀报贾珍。贾珍急忙命前面的队伍驻扎下来,自己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了上去,以国礼相见。水溶在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旧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妄自尊大。贾珍道:“小媳妇的丧事,劳烦郡驾亲自下临,我们这些后辈实在担当不起。” 水溶笑道:“世交之谊,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说着,回头命长府官主祭代奠。贾赦等人在一旁还礼完毕,又转身过来谢恩。 水溶十分谦逊,又问贾政道:“那位就是衔宝而诞的公子吗?我好几次想要见一见,都因杂事繁多耽搁了,想来今日他必定会来,何不请来一见?” 贾政听说,连忙回去,急命宝玉脱去孝服,领着他前来。宝玉素来就听父兄、亲友们闲话时称赞水溶是个贤王,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从不被官俗国体所束缚。他早就想与水溶相见,只是父亲管教严格,一直没有机会。如今见水溶主动要见自己,心里自是欢喜不已,心跳都加快了几分。一面走,一面早瞥见水溶坐在轿内,身姿挺拔,仪表堂堂,不知近看时又是怎样一番风采,且听下回分解。 第15章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宝玉抬眼望去,只见北静王水溶头戴洁白簪缨银翅王帽,身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腰间系着碧玉红带,面如美玉雕琢,目似朗星闪烁,端的是秀丽无双的人物。宝玉连忙抢步上前参见,水溶急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指尖微凉,轻轻挽住他的手腕。再看宝玉,头戴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身穿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日桃花,目如点漆般清亮。水溶含笑赞道:“果然名不虚传,如‘宝’似‘玉’,名实相符。” 又问:“你衔的那宝贝在何处?” 宝玉连忙从衣襟内取出通灵宝玉,双手递了过去。水溶细细端详,又轻声念了玉上的字,问道:“这宝贝果然灵验吗?” 贾政在一旁连忙回道:“虽有此说,却未曾试过真假。” 水溶一面连声称奇,一面理好玉上的彩绦,亲自为宝玉戴上,又携手问起他的年纪、读的书籍,宝玉一一恭敬应答。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得体,转头对贾政笑道:“令郎真是龙驹凤雏,小王在世翁面前冒昧说句,将来必定‘雏凤清于老凤声’,前途不可限量。” 贾政忙躬身陪笑道:“犬子怎敢承受如此谬赞?全赖郡王爷的福泽,若真能如王爷所言,便是我们这些后辈的万幸了。” 水溶又道:“只是有一事,令郎这般资质,老太夫人、夫人必定钟爱万分。但我们这些后生,最不宜过分宠溺,宠溺则易荒废学业。昔日小王也曾犯过这样的过错,想来令郎未必不会如此。若令郎在家难以专心用功,不妨常到寒府走动。小王虽不才,却承蒙海上诸位名士青睐,但凡进京的高人,多会垂青寒府,因此寒府聚集了不少贤才。令郎常去谈谈学问,学业定能日渐精进。” 贾政连忙躬身应允,感激不尽。 水溶又解下腕上一串念珠,递与宝玉道:“今日初次相见,仓促间无甚敬贺之物。这是前日圣上亲赐的鸂鶒香念珠一串,权当贺礼。” 宝玉连忙接过,转身奉与贾政,贾政与宝玉一同致谢。随后贾赦、贾珍等人一齐上前,请水溶回舆。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你我这些尘寰中碌碌之人可比。小王虽承蒙天恩,虚袭郡王之位,怎敢越过仙驾贸然前行?” 贾赦等人见他执意不从,只得告辞谢恩,命手下停乐静音,待殡驾浩浩荡荡过完,才让水溶回舆离去,此事暂且不表。 再说宁府送殡的队伍,一路热闹非凡。刚至城门前,又有贾赦、贾政、贾珍的同僚属下各家设的祭棚迎接,一一谢过之后,队伍出城,直奔铁槛寺大路行去。彼时贾珍带着贾蓉来到诸位长辈面前,请他们上轿上马。贾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贾珍一辈的也正要上马。凤姐记挂着宝玉,怕他在郊外任性逞强,不服家人管束,贾政又无暇顾及这些小事,惟恐他有个闪失,难以向贾母交代,因此命小厮去唤他过来。宝玉只得来到凤姐车前,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尊贵人,生得像女孩儿一般娇贵,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俩同车而行,岂不是好?” 宝玉听了,连忙下了马,爬进凤姐车内,二人一路说笑前行。 不多时,只见两骑马从那边疾驰而来,离凤姐的车不远时,骑手一齐翻身下马,扶着车回禀道:“前面有下处,请奶奶歇脚更衣。” 凤姐连忙命人去请示邢夫人、王夫人,那人回来回道:“太太们说不用歇了,让奶奶自便。” 凤姐听了,便吩咐停车歇息片刻再走。众小厮闻言,一带辕马,岔出人群,往北飞驰而去。宝玉在车内急忙命人去请秦钟,彼时秦钟正骑马跟在父亲的轿旁,忽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又见凤姐的车往北而去,后面拉着宝玉的马,便知宝玉同凤姐同车,自己也连忙带马赶上去,一同进入一处庄门。早已有家仆将庄上的农夫都撵了出去,这庄户人家房舍不多,村里的婆娘们无处回避,只得任由他们进来。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服和礼数举止,个个都睁大眼睛,看得津津有味,挪不开脚步。 凤姐进入茅堂,命宝玉等人先出去顽耍,宝玉等人会意,便同秦钟带着小厮们四处游逛。庄农们耕种劳作的器具,他们都从未见过。宝玉一见锹、镢、锄、犁等物,眼睛发亮,满心好奇,不知它们的用途和名字,小厮们在一旁一一告知,说明原委。宝玉听了,点头叹道:“难怪古人诗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原来是这个道理。” 一面说,一面走到一间房前,只见炕上放着一架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这又是什么东西?” 小厮们又细细解说。宝玉听得有趣,便上前伸手拧转纺车顽耍,自得其乐。忽见一个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跑过来,高声嚷道:“别动坏了!” 众小厮连忙喝止,宝玉忙松开手,陪笑道:“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着玩玩。” 那丫头道:“你们哪里会弄这个,站开些,我纺给你们瞧。” 秦钟暗中拉了拉宝玉的衣袖,笑道:“这丫头倒挺有情趣。” 宝玉一把推开他,笑道:“该死的!再胡说,我就打你。” 说着,只见那丫头熟练地纺起线来。宝玉正要说话,忽听那边有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 那丫头听见呼唤,丢下纺车,径直去了。 宝玉怅然垂手,觉得无趣。不多时,凤姐打发人来叫他们进去。凤姐洗手更衣、抖去灰尘,问他们换不换衣服,宝玉说不换,凤姐便不再强求。家下的仆妇们端来行路带的茶壶茶杯、十锦屉盒和各样小食,凤姐等人吃过茶,待收拾完毕,便起身登车。外面旺儿早已预备下赏封,赏给了本村的主人,庄妇们都上来叩谢领赏。凤姐并未在意这些,宝玉却留心查看,发现其中并没有方才那个二丫头。一时上了车,出来走了不远,只见迎面而来的二丫头怀里抱着她的小兄弟,同着几个小女孩说说笑笑。宝玉恨不得立刻下车跟她而去,又料想众人必定不依,只得眼巴巴地以目相送,怎奈车轻马快,转眼间二丫头的身影便消失在视线中。 又走了不多时,队伍便重新跟上了大殡。前方早已传来法鼓金铙之声,幢幡宝盖飘扬,铁槛寺接灵的众僧齐齐迎了上来。少时队伍进入寺中,另设香坛,重演佛事,将秦氏的灵柩安放在内殿偏室,宝珠则安置在里寝室相伴。外面贾珍款待一应亲友,有留下吃饭的,也有辞谢离去的,一一谢过乏后,从公侯伯子男依次散去,直到未末时分才散尽。里面的堂客都由凤姐张罗接待,从显官诰命开始散去,到晌午过后才全部离去,只有几个至亲的亲戚,要等做完三日安灵道场才走。彼时邢夫人、王夫人知道凤姐必定不能回家,便准备进城,王夫人想要带宝玉一起回去,宝玉刚到郊外,兴致正浓,哪里肯回,执意要跟着凤姐住。王夫人无法,只得将他托付给凤姐,自己先行回城了。 原来这铁槛寺本是宁荣二公当年修造的,如今仍有香火地亩和布施收入,以备京中族人故去后,在此便宜寄放灵柩。寺中阴阳两宅都已预备妥帖,供送灵的人寄居。不想如今后辈人口繁盛,贫富不一,性情也各不相同:有家业艰难、安分守己的,便住在这里;有讲究排场、有钱有势的,只说这里不方便,必定另外在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作为事毕宴退之所。如今秦氏的丧事,族中众人都暂且在铁槛寺下榻,独有凤姐嫌这里不便,早已派人去和馒头庵的姑子净虚说好,腾出两间房子作为下处。原来这馒头庵就是水月庵,因庙里做的馒头味道极好,便得了这个浑号,离铁槛寺不远。当下和尚们的法事已毕,吃过茶饭,贾珍便命贾蓉去请凤姐歇息。凤姐见还有几个妯娌陪着女亲,便辞别众人,带着宝玉、秦钟往水月庵而来。原来秦业年迈多病,不能在此久留,只命秦钟留下等候安灵事宜,因此秦钟便一直跟着凤姐、宝玉。 到了水月庵,净虚带着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众人见过礼后,凤姐等人来到净室更衣净手。凤姐见智能儿越发长高了,模样也越发出挑,笑道:“你们师徒这些日子怎么也不往我们府里去?” 净虚道:“这几日实在没空,胡老爷府里生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请几位师父念三日《血盆经》,忙得脚不沾地,竟没来得及去给奶奶请安。” 不提老尼陪着凤姐说话,且说秦钟、宝玉二人正在殿上顽耍,忽见智能走过来,宝玉笑道:“能儿来了。” 秦钟道:“理她做什么?” 宝玉笑道:“你别装蒜,那天在老太太屋里,四下无人,你搂着她做什么?这会子还想哄我。” 秦钟笑道:“这可是没有的事。” 宝玉笑道:“有没有我不管,你只叫住她,倒碗茶来我喝,我就饶了你。” 秦钟笑道:“这倒奇了,你叫她倒茶,她难道敢不倒?何必要我说?” 宝玉道:“我叫她倒的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她倒的有情意。” 秦钟无奈,只得喊道:“能儿,倒碗茶来。” 这智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府里上下无人不识,常与宝玉、秦钟顽笑。如今她渐渐长大,渐知风月之事,早已看上了秦钟的风流人品,秦钟也极爱她的妍媚,二人虽未肌肤相亲,却已情投意合。今日智能见了秦钟,心眼俱开,含笑走去倒了碗茶来。秦钟笑道:“给我。” 宝玉急忙喊道:“给我!” 智能儿抿嘴笑道:“一碗茶也争,我手里难道有蜜不成?” 宝玉抢先夺过茶碗喝了起来,正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茶碟子,不多时又来请他们两个去吃茶果点心。他二人哪里吃得下这些,坐了片刻便又出来顽耍。 凤姐在净室略坐了一会儿,便回房歇息,老尼亲自相送。此时众婆娘媳妇见无事可做,都陆续散去歇息,凤姐跟前只剩几个心腹小婢伺候。老尼趁机说道:“我正有一事要去府里求太太,先请奶奶给个示下。” 凤姐问道:“何事?” 老尼道:“阿弥陀佛!当年我在长安县善才庵出家时,有个姓张的施主,是当地的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那年往我庙里进香时,偶遇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眼看上金哥,非要娶她为妻,打发人来求亲。可金哥早已许给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张家若要退亲,又怕守备不依,便如实告知已有婆家。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定要娶金哥,张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想守备家听说后,不分青红皂白便来张家作践辱骂,说张家一个女儿许配几家,坚决不肯退定礼,还要打官司告状。张家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派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非要退了这门亲。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使云老爷与府上交情最厚,奶奶若能求太太与老爷说句话,打发一封书信去,求云老爷跟那守备通融,不怕他不依。若是奶奶肯帮忙,张家便是倾家荡产,也愿意孝顺奶奶。” 凤姐听了,嘴角微扬,笑道:“这事倒不算大,只是太太向来不管这种闲事。” 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您却能做主啊。” 凤姐笑道:“我也不缺银子用,不做这种营生。” 净虚听了,心中一凉,打消了念头,半晌叹道:“话虽如此,可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若是不管,张家不说府里没空,反倒会觉得府里连这点手段都没有,让人笑话。” 凤姐听了这话,眉梢一挑,来了兴致,说道:“你素来知道我的性子,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但凡我想做的事,就没有不成的。让张家拿三千银子来,我便替他出这口气。” 老尼闻言,喜得眉开眼笑,连忙道:“有!有!这不难!” 凤姐又道:“我不像那些人拉拉扯扯图银子,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去的小厮做盘缠,让他们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子儿也不要。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得出来。” 老尼连忙答应,又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办了吧。” 凤姐道:“你瞧我这般忙碌,哪一处离得了我?既然应了你,自然会尽快了结。” 老尼连忙奉承道:“这点小事,在别人跟前或许忙得不可开交,在奶奶跟前,再多添几件也不够奶奶施展的。只是俗语说‘能者多劳’,太太见奶奶办事妥贴,索性都推给奶奶,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 一番话奉承得凤姐心头舒畅,越发不觉得劳乏,又与老尼攀谈起来。 谁想秦钟趁天黑无人,悄悄来寻智能。刚走到后面的房中,只见智能独自一人在洗茶碗,秦钟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亲吻。智能急得连连跺脚,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再这样我就叫唤了!” 秦钟喘着气求道:“好智能,我都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我就死在这里。” 智能道:“你想怎样?除非等我出了这牢笼,离了这些人,才依你。” 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救不了近渴。” 说着,一口吹灭了灯,满屋漆黑一片,他将智能抱到炕上。智能百般挣扎不起,又怕叫出声来惹人听见,少不得依了他。二人正在得趣,忽听有人进来,将他们按住,一声不吭。二人不知是谁,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只听那人 “嗤” 的一声笑了出来,二人听出是宝玉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秦钟连忙起身,抱怨道:“你这是做什么?” 宝玉笑道:“你方才不依我,咱们现在就叫喊起来,让众人都知道。” 智能羞得满脸通红,趁黑悄悄跑了。宝玉拉着秦钟出来,笑道:“你还敢跟我逞强?” 秦钟笑道:“好哥哥,你千万别嚷得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 宝玉笑道:“这会子不说,等夜里睡下,再细细跟你算帐。” 一时众人宽衣安歇,凤姐住在里间,秦钟和宝玉住在外间,满地下都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怕通灵玉失落,等宝玉睡下后,命人取来,放在自己枕边。宝玉与秦钟夜里到底算什么帐,未曾有人看清,无从知晓,这便是一桩疑案,不敢妄加杜撰。 一宿无话。次日一早,贾母、王夫人便打发人来看宝玉,又命他多穿两件衣服,无事便早些回去。宝玉哪里肯回,又有秦钟恋着智能,在一旁撺掇宝玉求凤姐再住一日。凤姐心中盘算:丧仪大事虽已妥帖,但还有些小事未曾安排,正好借此再住一日,既在贾珍跟前送了人情,又能了结净虚托付的事,还顺了宝玉的心意,贾母听说了也必定欢喜。有这三样好处,便对宝玉道:“我的事都已办完,你要在这里逛,我便再辛苦一日,明日却是定要走的。” 宝玉听了,千姐姐万姐姐地央求:“只住一日,明日必定回去。” 于是又住了一夜。 凤姐私下将昨日老尼所托之事告诉了来旺儿,来旺儿心中明白,连忙进城找到主文的相公,假托是贾琏的嘱咐,写了一封书信,连夜送往长安县。路程不过百里,两日工夫便办妥了。那长安节度使云光,久仰贾府的情面,这点小事自然无有不允之理,当即写了回书,由来旺儿带回,此事暂且不表。 凤姐等人又住了一日,次日才辞别老尼,让她三日后往荣府去讨信。秦钟与智能依依不舍,背地里订下许多幽期密约,此处不再细述,只得含恨而别。凤姐又到铁槛寺中照望了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了几名妇女在寺中相伴。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6章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宝玉满心欢喜地收拾好外书房,和秦钟约定好一起读夜书。可秦钟天生体质最弱,前些日子在郊外受了风霜,又和智能儿偷偷厮混,昼夜不歇,未免失于调养。回来后便咳嗽不止,染上伤风,懒得进食,整个人蔫蔫的,连起身的力气都快没了,自然不敢再出门,只能在家中静养。宝玉这股子读书的兴头瞬间被浇灭,只得无可奈何,暂且耐心等候秦钟痊愈后再作打算。 那边凤姐早已收到了云光节度使的回信,张家退亲的事办得妥妥帖帖。老尼把消息告知张家,那守备果然忍气吞声,收下了先前的聘礼,同意退亲。谁曾想张家父母这般爱势贪财,却养出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金哥听说父母退了前夫,心中又羞又愤,悄悄找了根麻绳,竟自缢身亡了。那守备之子也是个性情刚烈的多情之人,听闻金哥自缢的消息,悲痛欲绝,也投河而死,不负夫妻情义。张、李两家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懊悔不已。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银子的好处,王夫人等人对此事一无所知。经此一事,凤姐的胆识越发壮大,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便越发恣意妄为,无所顾忌了,这里不再细表。 一日恰逢贾政的生辰,宁、荣两府的人丁齐聚一堂,摆宴庆贺,热闹非凡。忽然有门吏慌慌张张地跑进宴会厅,到席前跪下禀报:“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前来降旨!” 贾赦、贾政等人吓得心头一紧,不知是福是祸,连忙喝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上香案,打开中门,领着众人跪地接旨。不多时,便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骑马而来,前后左右簇拥着许多内监。那夏守忠并未捧着诏书敕令,到檐前下了马,脸上堆着笑容,走进大厅,面朝南方站立,开口说道:“奉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到临敬殿陛见。” 说罢,连茶也没顾上喝,便重新上马离去了。贾赦等人摸不着头脑,不知这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火速入朝面圣。 贾母等合家人心都悬了起来,惶惶不定,不停派人飞马往来宫中打探消息。过了两个时辰,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仪门报喜,一边跑一边喊道:“奉老爷之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 彼时贾母正心神不宁地站在大堂廊下,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人都围在一旁。听闻这消息,贾母连忙叫进赖大,细细询问究竟。赖大躬身禀道:“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具体情形一概不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之后老爷出来,也是这般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特意让小的来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速速进朝谢恩。” 贾母等人听了,悬着的心才落了地,脸上顿时洋洋喜气盈腮,个个眉开眼笑。于是众人都按品级换上大妆,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共乘四乘大轿入朝。贾赦、贾珍也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侍奉在贾母大轿左右,一同前往。一时间,宁、荣两府上下里外,无不欢欣鼓舞,人人脸上都带着得意的神色,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谁曾想,近日水月庵的智能儿竟私逃进城,找到秦钟家中探望他。没料到这事被秦业察觉,秦业又气又怒,当即把智能儿赶出府去,又将秦钟狠狠打了一顿。秦业本就年迈多病,经此一气,老病发作,短短三五日光景,便呜呼哀哉,撒手人寰了。秦钟本就怯弱不堪,先前的病还未痊愈,又挨了一顿笞杖,如今见老父亲被自己气死,心中悔痛万分,病情愈发沉重,添了许多新的症候。宝玉得知消息,心中怅然若失,空落落的。即便听闻了元春晋封贤德妃的天大喜事,也难解心中的愁闷。贾母等人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前来庆贺,宁、荣两府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他都视若无睹,毫不在意。因此,众人都嘲笑他越发呆了。好在没过多久,便传来贾琏与黛玉即将回来的消息,先遣人来报信,说明日便可到家。宝玉听了,脸上才略微有了些喜色,连忙细问缘由,才知贾雨村也进京陛见,都是靠着王子腾屡次上书保荐,此次回来是为了补授京缺。贾雨村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曾是黛玉的师父,因此便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的灵柩已安葬入祖坟,诸事料理妥当后,贾琏才动身进京。原本预计过一个月才能到家,因听闻元春晋封的喜信,便昼夜兼程赶路,一路平安无事。宝玉最关心的不过是黛玉 “平安” 二字,其余的事情也就不甚在意了。 好不容易盼到第二日午后,果然有人来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 见面时,众人悲喜交加,免不了又大哭一场,随后又互道喜庆之词。宝玉细细打量黛玉,见她比先前越发清瘦超逸,更添了几分风韵。黛玉此次回来,带了许多书籍,忙着打扫卧室,安置器具,又将一些纸笔等物分送给宝钗、迎春、宝玉等人。宝玉想起北静王所赠的鸂鶒香串,连忙珍重地取出来,转手赠给黛玉。黛玉瞥了一眼,眉梢一挑,说道:“什么臭男人拿过的东西!我不要。” 说罢,随手掷在一旁。宝玉只得默默收回,一时无话。 再说贾琏回家见过众人后,便回至自己房中。凤姐近日正忙着元春晋封、筹备谢恩等诸多事务,无片刻闲暇。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抽出时间接待。房内并无外人,凤姐便打趣道:“国舅老爷大喜!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特意预备了一杯水酒为你掸尘,不知国舅老爷肯赏光谬领否?” 贾琏笑着拱手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 平儿与众丫鬟上前参拜完毕,献上茶水。贾琏便问起别后家中的各项事务,又感谢凤姐的操持劳碌。凤姐叹了口气,说道:“我哪里照管得过来这些事!见识又浅,口才又笨,心肠又直率,别人给个棒槌,我就当针认。脸又软,经不起人说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我又没经历过什么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得我连觉也睡不着。我好几次苦苦推辞管家之事,太太又不答应,反倒说我贪图安逸,不肯学习历练。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在做事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这些管家奶奶们,哪一个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地抱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这些手段他们个个精通。况且我年纪轻,压不住众人,也难怪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更可笑的是,那府里蓉儿媳妇忽然死了,珍大哥再三再四地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非要请我帮他料理几日丧事。我再三推辞,太太却坚决不依,我只得从命。结果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体统,至今珍大哥还在抱怨后悔呢。你这一回来,明日你见了他,好歹帮我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谁叫大爷错托了我呢。” 正说着,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 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答复她了,打发她回去了。” 贾琏笑道:“说起香菱,方才我去见姨妈,不小心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撞了个对面,那小媳妇生得十分齐整。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问了姨妈,才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个小丫头香菱,竟给薛大傻子做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得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是玷辱了她。” 凤姐撇了撇嘴,说道:“嗳!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怎么还是这般眼馋肚饱的德性。你要是真喜欢她,也不值什么,我去把平儿换了她来如何?那薛老大也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主儿,这一年来,他为了要香菱,和姨妈闹了多少别扭。也难怪姨妈肯成全,香菱模样儿好倒在其次,她的为人行事,却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比不上她呢。因此姨妈才摆酒请客,明媒正娶地让她作了妾。可过了没半个月,薛老大就把她看得马棚风一般,我倒心里替她可惜。” 一语未了,二门上的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 贾琏听了,连忙整了整衣服,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便问平儿:“方才姨妈有什么要紧事,巴巴地打发香菱来?” 平儿笑着说道:“哪里来的香菱,是我借她暂撒个谎罢了。奶奶你说,旺儿嫂子越发不会办事了。” 说着,走到凤姐身边,压低声音悄悄说道:“奶奶放利钱的那笔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偏赶上二爷在家,她倒这个时候送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她直接进来回奶奶,二爷倘若问起是什么利钱,奶奶自然不肯瞒他,少不得照实告诉他。咱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要捞出来花呢,听见奶奶有这样的私房钱,他还不想方设法花了才怪。所以我赶紧接了过来,还说了她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问起,我就撒谎说是香菱来了。” 凤姐听了,忍不住笑道:“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回来了,怎么会忽然打发个房里人来?原来是你这蹄子在捣鬼。” 说话间,贾琏已经回来了,凤姐连忙命人摆上酒馔,夫妻二人对坐饮酒。凤姐虽然善于饮酒,却不敢任性开怀,只是陪着贾琏浅酌。不多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了进来,贾琏和凤姐连忙起身让座,请她吃酒,让她上炕坐。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人早已在炕沿下设了一个杌子,又放了一个小脚踏,赵嬷嬷便在脚踏上坐了下来。贾琏从桌上拣了两盘精致的肴馔,放在杌子上让她自吃。凤姐又说道:“妈妈年纪大了,那些硬邦邦的东西怕是嚼不动,倒免得硌了她的牙。” 说着,对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炖得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过去让他们热一热?” 又对赵嬷嬷道:“妈妈,你尝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味道很不错。” 赵嬷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么?只是别喝多了就是。我这会子跑过来,也不是为了饮酒,倒是有一件正经事要麻烦奶奶,奶奶好歹记在心里,多疼顾我些。我们这爷,嘴里说得好听,可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这些老仆。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家里还有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说什么闲话。我已经再三求了你好几遍,你答应得好好的,可到如今还是没动静。如今又从天上掉下来这么一件大喜事,哪里用不着人?所以特意来和奶奶说,靠着我们爷,我恐怕还得饿死呢。” 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的事就交给我了。你从小儿奶大的儿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拿着自己的皮肉倒往那些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现放着奶哥哥,哪一个不比外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别白白便宜了外人 —— 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把他们当成‘内人’一样呢。” 说得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真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要说‘内人’‘外人’这些混账缘由,我们爷倒是没有,他不过是脸软心慈,经不起人求两句罢了。” 凤姐笑道:“可不是呢,对着‘内人’他才慈软,在咱们娘儿们跟前,他可刚硬着呢!” 赵嬷嬷笑道:“奶奶说的太实在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有奶奶做主,我就没什么可愁的了。” 贾琏此时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讪讪地笑着喝酒,嘴里说着 “胡说” 二字,又催促道:“快盛饭来,吃了饭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 凤姐问道:“可别误了正事。方才老爷叫你去做什么?” 贾琏道:“就为省亲的事。” 凤姐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省亲的事竟然准了不成?” 贾琏笑道:“虽不算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 凤姐笑道:“可见当今皇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恩典。” 赵嬷嬷又接口道:“可不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的,我也没心思理会,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贾琏解释道:“如今当今皇上体恤万民之心,世上最大的莫过于‘孝’字。想来父母儿女的天性,都是一样的,并不会因为贵贱而有区别。皇上自认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且不能略尽孝意,又见宫里的嫔妃、才人等都是入宫多年,抛离了父母亲人,哪有不想念的道理?儿女思念父母,是分内应当的事;可父母在家,若是只顾思念女儿,却始终不能相见,倘若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都是因为朕的缘故,禁锢了她们的自由,不能让她们遂了天伦之愿,这也是大伤天和的事。因此皇上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许后宫嫔妃的眷属入宫探望。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皇上至孝纯仁,体恤万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后宫嫔妃的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的限制,母女相见也不能尽情倾诉。于是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旨给各位后宫嫔妃的贵戚,除了每月二、六日入宫的恩典外,凡是有宽敞宅院、可以驻跸关防的人家,不妨启请内廷的鸾舆进入私宅,让嫔妃与家人团聚,略尽骨肉私情,成全天伦至性。这旨意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经在家里动工,修盖省亲别院了;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事岂不是有八九分准了?” 赵嬷嬷念佛道:“阿弥陀佛!原来是这样。这么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回来了?” 贾琏道:“这还用说!不然,这会子大家忙的是什么?” 凤姐满心欢喜,笑道:“若真是这样,我可也能见识见识大世面了。可恨我小了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会笑话我没见过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 赵嬷嬷道:“哎哟哟,那可是千载难逢的盛事!那时候我才记事,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花的银子就像淌海水似的!说起来……” 凤姐连忙接过话头:“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候我爷爷专门负责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务,凡是有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广东、福建、云南、浙江所有的洋船货物,也都是我们家负责打理。” 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还有如今江南的甄家,哎哟哟,那势派可真大!独他们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别说是银子多得成了土泥,凡是世上有的东西,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早就顾不上了。” 凤姐道:“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哪有不信的道理。只是纳闷他们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 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么多钱去买这种虚热闹?” 正说得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瞧凤姐吃了饭没有。凤姐知道定是有事情等着她,连忙吃了半碗饭,漱口后就要起身。又有二门上的小厮回禀:“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 贾琏刚漱完口,平儿捧着水盆让他洗手,见贾蓉、贾蔷来了,便问道:“有什么事?快说。” 凤姐也停下脚步,暂且等候,听听他们回些什么。贾蓉先回禀道:“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的花园起,一直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有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已经派人去画图样了,明日就能画好。叔叔刚回家,未免劳乏,就不用过我们那边去了,有话明日一早再请叔叔过去面议。” 贾琏笑着说道:“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不过去了。这个主意确实省事,盖造起来也容易,若另选别处地方,不仅更费事,也不成体统。你回去告诉大爷,这样很好,若老爷们还要改主意,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就去给大爷请安,再商议详细事宜。” 贾蓉连忙应了几个 “是”。 贾蔷又上前回禀道:“前往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去办,让我带领着来管家的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因此特意来见叔叔禀报。” 贾琏听了,上下打量了贾蔷一番,笑道:“你能办得了这差事?这事虽不算甚大,但里头大有文章,藏着不少门道呢。” 贾蔷笑道:“只好跟着学习着办罢了。” 贾蓉在一旁灯影下悄悄拉了拉凤姐的衣襟,凤姐立刻会意,笑着说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谁天生就什么都懂?孩子们已经长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让他挂个名,当个幌子罢了,难道还真让他去讲价钱、做经纪?依我说,这样安排很好。” 贾琏道:“自然是这个道理。我也不是要驳回,只不过是替他算计算计,免得出差错。” 又问:“这一项银子从哪一处动支?” 贾蔷道:“方才也议到这里了。赖爷爷说,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一张会票,我们带去,先支取三万两,剩下的二万两存着,等日后置办花烛彩灯以及各色帘栊帐幔时再用。” 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 凤姐连忙对贾蔷道:“既然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的人,你就带着他们去办,这可便宜你了。” 贾蔷连忙陪笑道:“正要向婶婶讨两个人呢,这可真是巧了。” 说着便问是什么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正听接驾的往事听得入了迷,平儿连忙笑着推了她一把,她才醒悟过来,忙说道:“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 凤姐道:“可别忘了带着他们,我该去王夫人那边了。” 说着便起身出去了。贾蓉连忙送出来,又悄悄对凤姐道:“婶子要什么东西,吩咐我开个帐给蔷兄弟带去,让他按帐置办了来。” 凤姐笑道:“别放你娘的屁!我的东西还没地方放呢,稀罕你们这般鬼鬼祟祟的?” 说着,一径去了。 这里贾蔷也悄悄问贾琏:“叔叔要什么东西?我顺便买来孝敬叔叔。” 贾琏笑道:“你别高兴得太早。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套把戏。我缺什么东西,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暂且不用急着办。” 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随后,前来回话的人络绎不绝,不下三四次。贾琏实在乏了,便吩咐二门上的人,一应事务不许再传报,都等明日再料理。凤姐忙到三更时分才回到房中安歇,一宿无话。 第二日一早,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后,便往宁府而来,会同老管事的人等,以及几位世交门下的清客相公,一同勘察两府的地方,绘制省亲殿宇的图样,一面又筹划安排所需人丁。从此以后,各路匠役齐聚宁、荣两府,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等物料,搬运移送不停。先让匠人拆了宁府会芳园的墙垣楼阁,直接与荣府东大院连接起来。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住的一带群房也全部拆去。当日宁、荣二府,虽有一条小巷隔开,互不连通,但这小巷也是私家之地,并非官道,因此可以连在一起。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如今也无需再另外引水。园中的山石树木虽然不够用,但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的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都可以挪过来使用。这样两处园子又离得甚近,合二为一,节省了许多财力,即便还有不足,需要增添的也有限。全亏了一位名叫山子野的老明公,一一筹划起造之事。 贾政不惯于处理这些俗务,只托付给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人安排摆布。凡是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等一应点景之事,又有山子野制定规制。贾政下朝闲暇时,不过各处看望看望,遇到最要紧的地方,便和贾赦等人商议商议罢了。贾赦只在家中高卧,府中有什么小事,贾珍等人要么亲自去回明,要么写个节略禀呈,若有要事商议,便传呼贾琏、赖大等人领命办理。贾蓉专门负责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经起身前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人又忙着清点人丁、开立册籍、监督工程等事,繁杂琐碎,难以一一细述,不过是一派喧阗热闹的景象罢了,暂且无话。 再说宝玉近来因家中有省亲这等大事,贾政无暇过问他的功课,心中正暗自畅快。无奈秦钟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让他着实悬心,难以安心。这日一早,宝玉梳洗完毕,正打算回禀贾母后去探望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照壁前探头探脑,神色慌张。宝玉忙走出去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茗烟压低声音道:“秦相公他…… 他不中用了!” 宝玉听说,吓得身子一震,连忙追问道:“我昨儿才去瞧过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中用了?” 茗烟道:“我也不知道详情,才刚是他家的老头子特意来告诉我的。” 宝玉听了,心急如焚,连忙转身回禀贾母。贾母吩咐道:“好生派妥当的人跟着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在外多耽搁。” 宝玉听了,连忙更衣出来,可马车还未备好,急得他在大厅里团团转。片刻后,马车终于备好,宝玉急忙上车,李贵、茗烟等人紧随其后。 来到秦钟家门口,只见大门紧闭,悄无一人,众人便蜂拥至内室。秦钟的两个远房婶母以及几个弟兄,见宝玉等人气势汹汹地进来,吓得连忙躲藏起来。此时秦钟已经昏过去两三次了,早已移床易箦,躺在铺着稻草的地上。宝玉一见,忍不住失声痛哭。李贵连忙劝道:“哥儿不可如此!秦相公得的是弱症,炕上挺扛着骨头不受用,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散些。哥儿这样痛哭,岂不是反添了他的病?” 宝玉听了,才强忍住悲痛,走上前细看,见秦钟面如白蜡,双目紧闭,只有微弱的呼吸在枕上起伏。宝玉忙叫道:“鲸兄!宝玉来了!” 连叫两三声,秦钟毫无反应。宝玉又哽咽着喊道:“宝玉来了……” 那秦钟此时早已魂魄离身,只剩一口悠悠余气在胸中。他的魂魄正见许多鬼判手持牌票、绳索前来捉他。秦钟的魂魄哪里肯轻易随他们去,心中还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记挂着父亲留下的三四千两银子,更记挂着智能儿尚无下落,因此百般向鬼判求告。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而厉声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前顾后,有许多牵绊。” 正闹得不可开交,秦钟的魂魄忽然听见 “宝玉来了” 四个字,便急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 众鬼判问道:“又是什么好朋友?” 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 都判官听了 “宝玉” 二字,先是唬了一跳,连忙喝骂鬼使道:“我说让你们放他回去走走,你们偏不听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肯罢休!” 众鬼判见都判官这般模样,也都慌了手脚,一边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前还那般雷霆万钧,原来竟是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间的人,我们是阴间的鬼,怕他们也无益于我们。” 都判官怒道:“放屁!俗语说得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以来人鬼之道都是一样的,阴阳并无二理。别管他是阴是阳,放他回去准没错!” 众鬼判听说,只得将秦钟的魂魄放回。秦钟喉咙里哼了一声,微微睁开双目,见宝玉在身旁,便勉强叹了口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怎么不肯早来?再迟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了。” 宝玉连忙握住他的手,泪水如雨般落下,哽咽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 秦钟喘了口气,说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总觉得自己的见识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道是自误了。以后你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正途才是。” 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 第17章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秦钟一死,宝玉胸口像压着块烧红的烙铁,哭得撕心裂肺,李贵等人围着劝了半日,眼泪才渐渐收住,回去时仍浑身发颤,肩膀一抽一抽的,眼底红得像浸了血。贾母心疼他,帮了几十两银子办丧事,又另备了奠仪,宝玉亲自去吊纸,七日后送殡掩埋,诸事完毕,可他心里的空落却填不满,日日对着秦钟的旧物发怔,指尖摩挲着往日同用的砚台,喉咙总堵得发慌,却也无可奈何。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这天贾珍带着管事的来向贾政回话:“园内工程都已完工,大老爷已经瞧过了,就等老爷您验收,有不妥的地方再改造,也好题匾额对联。” 贾政坐在椅上,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吟半晌道:“这匾额对联倒是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可贵妃没亲眼见景致,定然不肯妄拟;若等贵妃游幸后再题,这么大的园子,这么多亭榭,没个字标注,未免冷清无趣,再好的花柳山水也失了神采。” 旁边的清客们连忙笑道:“老世翁说得极是!我们有个浅见:匾额对联不能少,也别定死了名,先按景致拟些两字、三字、四字的题语,暂且做灯匾悬着,等贵妃来了再请她定名,岂不是两全其美?” 贾政点头:“这话有理。咱们今日就去逛逛,只管题,妥当就用,不妥再请雨村来拟。” 众人忙奉承:“老爷亲自题,必定绝妙,何必等雨村先生。” 贾政摆手:“你们不知,我自幼在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纪,案牍缠身,越发生疏了。拟出来也是迂腐古板,反倒衬得园子没了灵气。” 清客们又劝:“无妨,我们公拟,择优选用便是。” 贾政起身:“也好,今日天气暖和,正好逛逛。” 说着引着众人往大观园去。 贾珍先一步进园知会下人。巧得很,宝玉近日思念秦钟,整日闷闷不乐,贾母常命人带他来园里散闷,这会儿刚进园没多远,就见贾珍笑着走来:“快出去,你爹来了。” 宝玉心里一慌,手心冒冷汗,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跑出园,刚转过弯,就撞见贾政带着众清客迎面走来,躲也躲不及,只得贴着墙根站定,头埋得低低的。贾政近来听塾掌称赞宝玉尤其会对对联,虽不喜他不肯读书,却也想试试他的才情,今日正好撞见,便沉声道:“跟着来。” 宝玉心里打鼓,脚步发飘,只得乖乖跟着,摸不透父亲的心思。 到了园门前,贾珍带着一众执事人等垂手侍立。贾政道:“把园门关上,我们先瞧外面。” 贾珍连忙吩咐人关门。贾政抬眼打量,只见正门五间,屋顶是桶瓦泥鳅脊,门栏窗棂都是细雕的新鲜花样,没涂朱粉,一色水磨砖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纹样,左右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似寻常富贵人家那般俗套,贾政眉峰舒展,脚步轻快了些,命人开门。 一进门,迎面就见一带翠嶂挡在跟前,众清客齐声赞道:“好山!好山!” 贾政道:“没有这山,一进园就把所有景致都瞧尽了,还有什么趣味。” 众人附和:“正是!不是胸中有丘壑,断想不出这法子。” 往前望去,白石嶙峋,或如鬼怪蹲伏,或如猛兽盘踞,苔藓爬满石身,藤萝垂下来遮遮掩掩,中间藏着一条羊肠小径。贾政道:“就从这条小径游起,回来走另一边,才能逛遍。” 贾珍在前引路,贾政扶着宝玉,缓缓步入山口。抬头就见山上有块镜面白石,正是留题的地方。贾政回头笑问:“诸公看看,这里题什么名好?” 清客们你一言我一语,有说 “叠翠” 的,有说 “锦嶂” 的,还有 “赛香炉”“小终南” 之类,报了几十个俗套的名字 —— 他们早知道贾政要试宝玉,故意拿这些敷衍。宝玉也猜透了心思,低头不语。贾政听了半日,回头对宝玉道:“你拟一个。” 宝玉抬起头,眼睛亮起来:“常听古人说‘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这里又不是主山正景,不过是探景的入口,不如就写‘曲径通幽处’这句旧诗,倒大方气派。” 众人听了,都拍着手赞:“妙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像我们读死了书。” 贾政嘴角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嘴上却道:“别谬赞,他年纪小,不过瞎蒙罢了,再拟别的。” 说着进入石洞,只见佳木葱茏,奇花耀眼,一条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淌进石缝。再走几步,地势渐渐平坦宽阔,两边飞楼插空,雕梁绣槛藏在山坳树梢之间。低头望去,清溪像碎雪般流淌,石磴高耸似要穿云,白石栏杆环抱池沿,三孔石桥横跨水上,桥栏兽面衔着水流。桥上有座亭子,贾政与众人上了亭,倚着栏杆坐下,问:“这里该题什么?” 清客们道:“欧阳公《醉翁亭记》有‘有亭翼然’,就叫‘翼然’罢。” 贾政笑道:“‘翼然’虽好,可这亭压着水建,该偏水题才贴切。我看用欧阳公‘泻出于两峰之间’的‘泻’字不错。” 有个清客连忙道:“妙!就叫‘泻玉’二字。” 贾政拈着胡须沉吟,抬头见宝玉站在旁边,便笑道:“你也拟一个。” 宝玉连忙回道:“老爷说得有道理,可欧阳公题酿泉用‘泻’字妥当,今日这泉用‘泻’字,就显得粗陋不雅了。这里是省亲别墅,该应制题咏,得蕴藉些才好。” 贾政挑眉:“方才众人编新,你说不如述旧;如今我们述旧,你又说粗陋。你倒说说你的想法。” 宝玉道:“不如叫‘沁芳’二字,又新又雅。” 贾政拈髯点头不语,心里却暗赞,众清客连忙迎合:“才情不凡!真是妙极!” 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联。” 宝玉站在亭上,四下一望,灵感涌上心头,朗声念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贾政听了,微微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众清客更是赞不绝口。 出了亭过了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贾政都细细打量。忽然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几间修舍,千百竿翠竹遮映,绿意逼人。众人都道:“好个清雅所在!” 走进一看,入门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铺成甬路,上面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的床几椅案都按着屋子大小打造。从里间房门出去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和芭蕉,还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开了个小口,一股清泉流入,开了尺许宽的沟,绕着台阶、沿着屋子流到前院,在竹林下盘旋而出。 贾政笑道:“这里倒不错,要是月夜坐在窗下读书,也算没白活一世。” 说罢看向宝玉,眼神里带着期许。宝玉吓得心头一跳,连忙垂头,生怕父亲又说教。众清客忙打圆场:“这里该题四个字的匾。” 贾政笑问:“哪四字?” 一个清客道:“淇水遗风。” 贾政皱眉:“俗。” 另一个道:“睢园雅迹。” 贾政摇头:“也俗。” 贾珍笑道:“还是宝兄弟拟一个。” 贾政道:“他还没作,先挑剔别人,可见是个轻薄人。” 清客们道:“他说得倒在理,没法子。” 贾政道:“别纵着他。今日任他胡说,先让他评评众人的,再让他作。方才那两个,有能用的吗?” 宝玉道:“都不妥。这里是贵妃行幸的第一处,得颂圣才对。古人有现成的四字匾额,何必另作。” 贾政道:“‘淇水’‘睢园’不也是古人的?” 宝玉道:“那些太板腐了,不如‘有凤来仪’四字。” 众人哄然叫妙,贾政点头:“畜生,倒也沾点边。再题一联。” 宝玉念道: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贾政摇头:“也未见得多好。” 说着引众人出来,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事,问贾珍:“这些院落房舍、几案桌椅都有了,帐幔帘子、陈设玩器古董,是不是都按各处景致配好了?” 贾珍回道:“陈设添了不少,临期自然能配妥。帐幔帘子,昨日听琏兄弟说还没全,工程时就画了图样、量了尺寸去办,想来昨日得了一半。” 贾政知道这事不归贾珍管,便命人去叫贾琏。 不多时贾琏赶来,贾政问他帐幔帘子有多少种,得了多少,还欠多少。贾琏忙从靴桶里掏出一个纸折略节,看了一眼回道:“妆蟒绣堆、刻丝弹墨还有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还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都得了;外有猩猩毡帘、金丝藤红漆竹帘、黑漆竹帘、五彩线络盘花帘各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秋天就能全齐;椅搭、桌围、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都有了。” 一边走一边说,忽然前面青山斜挡,转过山坳,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矮墙,墙头用稻茎掩护,几百株杏花开得像喷火蒸霞,里面几间茅屋,外面桑、榆、槿、柘等树的新枝顺着地势编了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下有口土井,旁边有桔槔辘轳之类的农具,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 贾政笑道:“这里倒有些意思,虽是人力造的,却勾起我归农的念头,进去歇歇。” 刚要进篱门,见路旁有块石碣,是留题用的。众人笑道:“更妙了!这里要是悬匾,田舍家风就没了,立块石碣,反倒添了雅趣,堪比范石湖的田家诗。” 贾政道:“诸公请题。” 众人道:“方才世兄说‘编新不如述旧’,这里古人早说尽了,就写‘杏花村’妙极。” 贾政笑道:“亏你们提醒。这里都好,就是少个酒幌,明日做一个,不用华丽,按村庄样式,用竹竿挑在树梢上。” 贾珍答应着,又道:“这里别养别的雀鸟,买些鹅鸭鸡,才相称。” 贾政和众人都道:“更妙。” 贾政又道:“‘杏花村’虽好,犯了正名,村名得等贵妃来定,如今先拟个虚的。” 众人正琢磨,宝玉等不及了,没等贾政吩咐就开口:“旧诗有‘红杏梢头挂酒旗’,不如拟‘杏帘在望’四字。” 众人赞道:“好个‘在望’!暗合‘杏花村’,妙!” 宝玉撇嘴冷笑:“村名叫‘杏花’就俗透了,古人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不如叫‘稻香村’,多雅致。” 众人拍手叫好,贾政却一声断喝:“无知业障!你能识几个古人、记几首诗,也敢在我跟前卖弄!方才不过试试你,你倒当真了!” 说着引众人走进茅屋,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扫而空。贾政心里欢喜,却故意问宝玉:“这里怎么样?” 众人悄悄推宝玉,让他说好话。宝玉却直说道:“远不如‘有凤来仪’。” 贾政怒道:“无知蠢物!你只知道朱楼画栋才叫好,哪里懂这清幽气象,终究是不读书的缘故!” 宝玉忙道:“老爷教训得是,可古人常说‘天然’二字,是什么意思?” 众人见宝玉倔强,都怪他呆痴,见他问 “天然”,便解释:“‘天然’就是天生就有的,不是人力造的。” 宝玉道:“这就奇了!这里造个田庄,明明是人力硬凑的 —— 远无邻村,近不靠城,背山无脉,临水无源,高无隐寺,下无通桥,孤零零的,算什么大观!哪比得上前面的景致,虽也是种竹引泉,却顺着自然情理,不显得刻意。古人说‘天然图画’,就是怕不该造田庄的地方硬造田庄,不该堆山的地方硬堆山,再精致也不相宜……” 话没说完,贾政气得脸色涨红,喝道:“叉出去!” 宝玉刚被小厮拉到门口,贾政又喝:“回来!再题一联,不通就打嘴!” 宝玉吓得浑身发颤,低头想了想,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摇头道:“更不好。” 一面引众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进了木香棚,越了牡丹亭,穿过芍药圃,走进蔷薇院,出了芭蕉坞,一路盘旋曲折。忽然听见水声潺潺,从石洞里泻出,上面萝薜倒垂,下面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 贾政道:“这里该题什么名?” 众人道:“不用拟了,正是‘武陵源’。” 贾政笑道:“太实了,还陈旧。” 众人又道:“那就‘秦人旧舍’。” 宝玉道:“更露骨了,‘秦人旧舍’是避乱的意思,怎么能用?不如‘蓼汀花溆’四字。” 贾政斥道:“胡说!” 正要进港洞,贾政想起没船,贾珍道:“采莲船四只、座船一只,还没造好。” 贾政笑道:“可惜进不去了。” 贾珍道:“从山上盘道也能进去。” 说着在前引路,众人攀着藤、扶着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更多,溪水更清,溶溶荡荡,曲折蜿蜒,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连一点尘土都没有。忽然柳阴里露出一座折带朱栏板桥,过了桥四通八达,只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大主山的余脉都穿墙而过。 贾政道:“这房子看着没滋味。” 迈步进门,却见迎面突出一块插天的大玲珑山石,四面围着各式石块,把里面的房屋全遮住了,一株花木也没有,只有许多异草:有的牵藤,有的引蔓,有的垂在山巅,有的穿进石缝,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有的像翠带飘拂,有的像金绳盘屈,有的果实红如丹砂,有的花开似金桂,香气馥郁,远非花香可比。贾政忍不住笑道:“有趣!就是不大认识。” 有人道:“是薜荔藤萝。” 贾政道:“薜荔藤萝没有这么香。” 宝玉道:“确实有藤萝薜荔,但香的是杜若蘅芜,那是茝兰,那是清葛,那是金簦草,那是玉蕗藤,红的是紫芸,绿的是青芷。想来《离骚》《文选》里写的那些异草,像藿蒳、纶组紫绛、石帆、水松、扶留、绿荑、丹椒、蘼芜、风连,如今年代久了,人不认识,就按样子起名,渐渐叫差了,也未可知。” 没等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了!” 宝玉吓得往后一退,不敢再说话。贾政见两边都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比前几处更清雅。贾政叹道:“在这轩里煮茶操琴,都不用焚香了。这景致超出意料,诸公定有佳作题额。” 众人笑道:“‘兰风蕙露’最贴切。” 贾政道:“就用这四字,对联呢?” 一个清客念道:“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 众人道:“妙是妙,‘斜阳’二字不妥,太颓丧了。” 另一个清客念道:“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 贾政拈髯沉吟,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出声,喝道:“该你说话时倒哑巴了,还要人请教你?” 宝玉回道:“这里没有兰麝、明月、洲渚这些景致,要是硬凑这些字眼,题二百联也说不完。” 贾政道:“谁逼着你用这些字了?” 宝玉道:“那匾就叫‘蘅芷清芬’,对联是: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酴醾梦也香。” 贾政笑道:“这是套‘书成蕉叶文犹绿’,没什么稀奇。” 清客们道:“李太白《凤凰台》全套《黄鹤楼》,只要套得妙就行!这一联比‘书成蕉叶’更幽娴活泼,倒像‘书成’是套它的。” 贾政笑道:“岂有此理!” 说着众人出来,走不多远,就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环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着屋檐,玉栏绕着台阶,兽面门环金光闪闪,螭头雕刻色彩鲜明。贾政道:“这是正殿了,就是太富丽了些。” 众人道:“本该如此,贵妃身份尊贵,礼仪不能省,虽然她崇节尚俭,可这等场合,不算过分。” 一面说一面走,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龙蟠螭护,雕刻得玲珑剔透。贾政道:“这里该题什么?” 众人道:“‘蓬莱仙境’最妙。” 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牌坊,心里忽然一动,觉得在哪儿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呆呆地出神。贾政又叫他题,宝玉满脑子都是那模糊的记忆,全无心绪,半天说不出话。众人以为他被折腾得才尽词穷,怕逼急了出事,连忙劝贾政:“罢了罢了,明日再题。” 贾政也怕贾母惦记宝玉,冷笑道:“你这畜生也有不行的时候!限你一日,明日再作不出来,我定不饶你!这是要紧地方,必得好好作。” 说着引众人出来,回头一看,从进门到现在,才游了十之五六。这时有人来报,雨村派人回话,贾政笑道:“剩下的地方逛不成了,好歹从另一边出去,略瞧瞧。” 说着引众人走到一座大桥前,见水流像晶帘似的奔入,原来这桥是通外河的闸,引泉水入园的。贾政问:“这闸叫什么?” 宝玉道:“这是沁芳泉的正源,就叫‘沁芳闸’。” 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 一路行来,有的是清堂茅舍,有的堆石为墙,有的编花为窗,有的山下藏着幽尼佛寺,有的林中隐着女道丹房,还有长廊曲洞、方厦圆亭,贾政都没来得及进去。走了半日,腿酸得厉害,从没歇息,忽然又见前面露出一所院落,贾政笑道:“到这儿歇歇。” 说着引众人绕着碧桃花,穿过竹篱花障编的月洞门,只见粉墙环护,绿柳低垂。进门后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里点缀着几块山石,一边种着几株芭蕉,另一边是一棵西府海棠,长得像伞一样,丝绦般的翠叶垂下来,红花像丹砂似的绽放。众人赞道:“好花!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海棠!” 贾政道:“这叫‘女儿棠’,是外国品种,俗传出自女儿国,说那里这种海棠最多,也是荒唐说法。” 众人笑道:“虽荒唐,名字倒传久了。” 宝玉道:“大概是文人墨客见这花红晕像涂了胭脂,姿态轻弱像带病的闺阁女子,才叫‘女儿’棠。后来被俗人听了,编进野史里当凭据,以讹传讹,倒让人当真了。” 众人都赞说得妙。 一面说话,一面在廊外抱厦下的榻上坐下。贾政问:“拟个什么新鲜字题这里?” 一个清客道:“‘蕉鹤’二字最妙。” 另一个道:“‘崇光泛彩’才好。” 贾政和众人都道:“‘崇光泛彩’好!” 宝玉也道:“妙极,只是可惜了。” 众人问:“可惜什么?” 宝玉道:“这里又有蕉又有棠,暗合‘红’‘绿’二字,只说蕉,棠就没着落;只说棠,蕉也没着落,缺一不可。” 贾政道:“依你怎么办?” 宝玉道:“题‘红香绿玉’四字,两全其妙。” 贾政摇头:“不好!不好!” 说着引众人进屋,只见这几间房收拾得与众不同,竟分不出间隔 —— 四面都是雕空玲珑的木板,有的刻着 “流云百蝠”,有的刻着 “岁寒三友”,还有山水人物、翎毛花卉、集锦、博古、万福万寿等花样,都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一块一块的木板,有的是贮书的,有的是放鼎的,有的安置笔砚,有的供花设瓶,样式也多,有天圆地方的,有葵花蕉叶的,有连环半璧的,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忽而见五色纱糊的是小窗,忽而彩绫轻覆的是幽户,满墙满壁都抠着槽子,按着古董玩器的形状嵌进去,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挂在墙上,却和墙齐平。众人都赞:“好精致的心思!真难为怎么想出来的。” 贾政等人刚进两层,就迷了路,左看有门可通,右看有窗暂隔,走到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再走,又有窗纱透亮,看着能走,到了门前,忽然见迎面进来一群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原来是一面大玻璃镜。转过镜子,更觉得门多路杂。贾珍笑道:“老爷跟我来,从这门出去是后院,从后院走更近些。” 说着又转了两层纱厨锦槅,果然找到一门出去,院里满架蔷薇、宝相,转过花障,又见青溪挡路。众人诧异:“这水又是从哪儿来的?” 贾珍遥指道:“从那闸流到洞口,从东北山坳引到稻香村,又开了个岔口引到西南,最后都流到这里,合在一起从墙下出去。” 众人都道:“神妙极了!” 说着又见大山阻路,众人道:“又迷路了。” 贾珍笑道:“跟我来。” 仍在前引路,众人跟着他从山脚边一转,就见一条平坦宽阔的大路,豁然到了大门前。众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是巧夺天工!” 大家出来,宝玉还惦记着园里的景致,又没听见贾政吩咐,就跟着到了书房。贾政忽然想起他,喝道:“你还不走?逛不够吗!逛了这半日,老太太定惦记着,快进去,白疼你了。” 宝玉这才躬身退了出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8章 隔珠帘父女勉忠勤 搦湘管姊弟裁题咏 宝玉刚走到院外,就被几个跟着贾政的小厮拦腰抱住,胳膊被勒得发紧。小厮们七嘴八舌地嚷:“今儿亏了我们在老爷跟前说好话,老爷才对你另眼相看!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好几遍,都是我们回说你表现得好,不然你哪能尽兴展才?人人都说你方才题的那些诗,比世上的文人墨客写得都强,得了这么大的彩头,该赏我们!” 宝玉哭笑不得,指尖攥着空拳道:“每人一吊钱。” 众人撇撇嘴:“谁稀罕那吊钱!把你这荷包赏我们罢!” 说着,一个伸手解荷包,一个去扯扇囊,不由分说就把宝玉身上佩戴的物件抢了个精光,又推着他:“好生送上去罢!” 几个小厮簇拥着宝玉,一路送到贾母二门前。 彼时贾母早已打发人瞧了好几趟,见宝玉回来,奶娘丫鬟们连忙迎上去,回禀贾母说没被难为,贾母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眉眼都舒展开来。 少顷,袭人端着茶进来,见宝玉身上佩物一件不剩,抿嘴笑道:“准是被那些没脸的小厮们抢去了。” 林黛玉听说,抬脚就来瞧,果然一件不剩,顿时眉峰竖起,对着宝玉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被他们抢去了?你明儿再想要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 说罢,赌气回房,抓起前日宝玉央她做的香袋 —— 才绣了一半 —— 剪刀尖 “咔嚓” 一声就戳了下去。 宝玉见她动真格,知道不妥,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香袋已经被剪破了。这香袋虽未完工,却绣得十分精巧,费了黛玉不少心思,宝玉见她无故剪碎,胸口也冒起火来,忙解开衣领,从里面红袄襟上解下黛玉给的荷包,递到她眼前:“你瞧瞧!我啥时候把你的东西给过人?” 林黛玉见他竟把自己做的荷包贴身带着,显然是怕被人抢去,鼻尖一酸,又愧又气,低头抿着唇一言不发。宝玉气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懒得给我做东西,我把这荷包还你,以后再不缠你!” 说着,把荷包掷进她怀里,转身就走。 黛玉见他如此,越发气往上冲,喉咙发紧,眼泪 “啪嗒啪嗒” 滚下来,抓起荷包又要剪。宝玉听见剪刀声,忙回身抢住,赔笑道:“好妹妹,饶了它罢!” 黛玉把剪子一摔,抹着泪道:“你不用跟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干脆撂开手,当我是什么人!” 说着,赌气上床,面朝里躺着抹泪。宝玉哪里舍得,跟在床边 “妹妹” 长 “妹妹” 短地赔不是,好话堆了一箩筐。 前面贾母又派人来寻宝玉,奶娘丫鬟们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 贾母笑道:“好,好,好!让他们姊妹们一处顽顽罢,才被他老子拘了半天,让他松快一会儿。只别让他们拌嘴,不许委屈了他。” 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缠得没法,只得起身道:“你就是不让我安生,我离了你总成了罢!” 说着往外就走。宝玉连忙跟上:“你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一面说着,把方才抢回来的荷包重新戴上。黛玉伸手就抢:“你方才说不要了,这会子又戴上,我都替你臊得慌!” 说着,“嗤” 的一声笑了出来。宝玉趁机道:“好妹妹,明儿再替我做个香袋儿罢。” 黛玉挑眉道:“那得瞧我高兴。” 两人说着,一同出房,往王夫人上房走去,恰巧宝钗也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房里热闹非凡。原来贾蔷已经从姑苏回来了,不仅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聘了教习,连乐器行头也一并备齐。薛姨妈早已搬到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梨香院腾了出来,重新修理后,就让教习在里面教女孩子们演戏,又派了家里几个曾学过歌唱的老嬷嬷带领管理,贾蔷总理日常开销和物料账目。 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话:“已经访聘到十个小尼姑、十个小道姑,连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准备好了。另外有个带发修行的姑娘,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这姑娘自小多病,买了好些替身都不中用,后来亲自入了空门,病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都已故去,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伺候。她文墨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去年听说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和贝叶遗文,就跟着师父上来,住在西门外牟尼院。她师父精通先天神数,去年冬天圆寂了,妙玉本想扶灵回乡,师父临终遗言,说她‘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日后自有结果’,所以她就没回去。” 王夫人没等她说完,就道:“既是这样的人物,咱们何不接她来?” 林之孝家的回道:“我们去请过,她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不去’。” 王夫人笑道:“她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下个帖子请她何妨。” 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出去,命人写了请帖去请妙玉,次日再备车轿迎接,此事暂且不表。 当下又有人来报,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要请凤姐去开楼挑选;又有人来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王夫人和上房丫鬟们都忙得脚不沾地,宝钗笑道:“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找探丫头她们顽去罢。” 说着,拉着宝玉、黛玉往迎春等人房里去闲顽,暂且无话。 王夫人等日日忙乱,转眼到了十月底,各项事宜总算齐备:各处监管交清账目,古董文玩陈设妥当,采办的仙鹤、孔雀、鹿、兔等鸟雀也已买全,分到园中各处饲养;贾蔷那边也排演了二十出杂戏,小尼姑、小道姑们也学会了几卷经咒。贾政这才松了口气,又请贾母等人进园,逐处斟酌点缀,确认再无遗漏,方才择日题本。皇上下旨: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贾府领了恩旨,更是昼夜忙碌,连年都没能好生过。 眨眼元宵临近,从正月初八起,就有太监出来查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关防的太监带着一众小太监,各处布置围挡,指示贾府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仪注繁琐。外面工部官员和五城兵备道也忙着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督率匠人扎花灯、备烟火,到十四日全都停妥,这一夜,贾府上下无一人合眼。 十五日五鼓,贾母等有爵位的人都按品级穿戴大妆。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香,瓶插长春蕊,静得连咳嗽声都没有。贾赦等在西街门外等候,贾母带着合族女眷在荣府大门外迎候。等了许久,忽有一个太监骑马而来,贾母连忙接入,问起消息,太监回道:“早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之后才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 凤姐听了,忙道:“老太太、太太且回房歇息,到时候再来也不迟。” 贾母等人暂且回去,园内全靠凤姐照管,又命人带太监们去吃酒饭。 一时之间,一担担蜡烛被挑进园来,各处点灯。刚点完,就听见外面马跑之声,十来个太监喘吁吁跑来拍手,众人皆知 “来了来了”,各按位置站好。贾赦领着合族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着女眷在大门外跪下。半日,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走来,到西街门下马,把马赶出围挡,垂手面西站定;又过了半日,来了十来对太监,才听见隐隐细乐之声。随后,龙旌凤旄、雉羽夔头依次走过,销金提炉焚着御香,曲柄七凤黄金伞缓缓行来,后面是冠袍带履的侍从,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物。一队队过完,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走来,贾母等人连忙跪下,几个太监快步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 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到一所院落门前,执拂太监跪请元春下舆更衣。版舆入门后,太监散去,昭容、彩嫔引领元春下舆。院内各色花灯灿烂,皆是纱绫扎成,精致非凡,上面一匾灯写着 “体仁沐德” 四字。元春入室更衣毕,重新上舆进园。园内香烟缭绕、花彩缤纷,灯光相映、细乐声喧,一派太平富贵景象。 元春在轿内看着园内外如此奢华,眉头微蹙,默默叹息过于靡费。忽听执拂太监跪请登舟,元春下舆,只见清流蜿蜒如游龙,两边石栏上挂着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得如银花雪浪;柳杏诸树虽无花叶,却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粘成花叶,每株悬灯数盏,池中荷荇凫鹭也是螺蚌羽毛所作,上下灯火争辉,真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盆景花灯、珠帘绣幕、桂楫兰桡一应俱全。 舟入一石港,港上匾灯明现 “蓼汀花溆” 四字。原来这四字和 “有凤来仪” 等处,都是上回贾政偶然试宝玉才情所题,为何今日当真使用?只因元春未入宫时,自幼由贾母教养,宝玉出生后,她身为长姊,待这幼弟比其他兄弟格外怜爱,两人同随祖母,片刻不离。宝玉三四岁时,还未入学,元春就亲手教他读书写字,数千字记在腹中,名分是姊弟,情分却如母子。入宫后,她也时常带信回家,嘱咐父母 “好生扶养宝玉,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眷念之心从未稍减。前日贾政听塾师称赞宝玉有偏才,本未深信,恰逢园子落成,就命他题撰,聊试其情思清浊。宝玉所拟虽非妙句,但出自幼童之手,已有可取之处,且让元春见了,知是爱弟所作,也不负她素日切望,因此就用了宝玉的题额,未题完之处后来也补拟妥当。 闲言少述,元春看了 “蓼汀花溆” 四字,笑道:“‘花溆’二字就好,何必加‘蓼汀’?” 侍座太监连忙下舟登岸,飞报贾政,贾政即刻命人移换。舟临内岸,元春弃舟上舆,只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 “天仙宝境” 四字格外醒目,元春忙命换为 “省亲别墅”。 进入行宫,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屏列雉尾,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元春问道:“此殿为何无匾额?” 随侍太监跪启:“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 元春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陛乐起,贾赦、贾政等在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 “免礼”,太监引他们退出;又引贾母及女眷自东阶升月台排班,昭容再谕 “免礼”,众人方才退下。 茶过三献,元春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再备车驾出园,往贾母正室而来。想要行家礼,贾母等连忙跪止。元春满眼垂泪,一手搀住贾母,一手拉住王夫人,三人喉咙发紧,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只得以泪洗面。邢夫人、李纨、王熙凤及迎、探、惜三姊妹围绕在旁,也都垂泪无言。半日,元春才忍悲强笑,安慰道:“当日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不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该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 说到此处,又哽咽不止,邢夫人等忙上前解劝。贾母等扶元春归座,逐次见过众人,又免不了哭一场。随后,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媳妇丫鬟等在厅外行礼毕,元春问道:“薛姨妈、宝钗、黛玉为何不见?” 王夫人启奏:“外眷无职,未敢擅入。” 元春忙命 “快请”。 薛姨妈等人进来,欲行国礼,元春命免,众人上前叙阔别寒温。元春原带进宫的丫鬟抱琴等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在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彩嫔、昭容等也有专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应答。母女姊妹深叙离别情景及家务私情,贾政也到帘外问安,元春垂帘受礼,隔帘含泪道:“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却能共享天伦之乐;如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分离,终无意趣!” 贾政也含泪启奏:“臣系草莽寒门,没想到能得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皆是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远德所钟。今上启天地大德,垂古今旷恩,臣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惟愿尽心职事、朝乾夕惕,祝我君万寿千秋,天下苍生同幸。贵妃切勿以臣夫妇残年为念,还祈自加珍爱,业业兢兢侍奉圣上,方不负这般隆恩。” 元春也嘱咐贾政 “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贾政又启:“园中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若有可寓目者,求贵妃别赐美名。” 元春听说宝玉能题咏,含笑点头:“果真是进益了。” 贾政退出后,元春见宝玉、黛玉比其他姊妹越发出众,如姣花软玉一般,问道:“宝玉为何不进见?” 贾母启奏:“无谕,外男不敢擅入。” 元春命 “快引进来”。小太监引宝玉进来,行过国礼,元春命他近前,一把拉入怀中,手掌抚着他的头颈,含泪笑道:“比先前竟长了好些……” 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尤氏、凤姐上前启奏:“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 元春起身,命宝玉导引,众人步至园门前,灯光火树之中,诸般陈设非常。进园后先游 “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 等处,元春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 到了正殿,元春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亲自捧羹把盏。 元春命传笔砚,亲搦湘管,择几处最喜爱的景致赐名:正殿匾额 “顾恩思义”,对联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有凤来仪” 赐名 “潇湘馆”,“红香绿玉” 改 “怡红快绿”(即 “怡红院”),“蘅芷清芬” 仍用其名,“杏帘在望” 赐名 “稻香村”,又赐 “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 等名,另有 “梨花春雨”“桐剪秋风” 等四字匾额十数个,一时难以尽记,又命旧有匾联不必摘去。 元春又题一绝: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写毕,对众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不长吟咏,妹辈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省亲颂》。妹辈也各题一匾一诗,随才长短,暂吟成即可,不必受我束缚。可喜宝玉竟知题咏,实乃意外。‘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极爱,次之‘怡红院’‘稻香村’,这四大处必得另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对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让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养之苦心。” 宝玉只得答应,退下去构思。 迎、探、惜三姊妹中,探春才情略胜,却也自知难与薛、林争衡,只得勉强塞责;李纨也凑成一律。元春挨次看过: 《旷性怡情》(迎春)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象争辉》(探春)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 《文章造化》(惜春)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文采风流》(李纨)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凝晖钟瑞》(薛宝钗)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文风已着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林黛玉)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元春看毕,连连称赏,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及。” 原来林黛玉本想今夜大展奇才,压倒众人,不想元春只命一匾一咏,不好违谕多作,只得胡乱作一首应景。 彼时宝玉刚作完 “潇湘馆”“蘅芜苑” 二首,正写 “怡红院”,草稿中有 “绿玉春犹卷” 一句。宝钗转眼瞥见,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回身推了推他的胳膊,嘴角贴着他耳边道:“贵妃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岂不是故意争锋?况且咏蕉叶的典故颇多,快换个字。” 宝玉额头冒出汗珠,急道:“我这会子脑子空空,想不起什么典故。” 宝钗笑道:“把‘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 宝玉道:“‘绿蜡’有出处吗?” 宝钗悄悄咂嘴点头:“亏你今夜这般不济,将来金殿对策,怕是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乾’,你忘了?” 宝玉恍然大悟,掌心拍着大腿:“该死!现成的典故偏想不起来,你真是我的‘一字师’!以后我只叫你师父,不叫姐姐了。” 宝钗抿嘴笑道:“还不快写,只管贫嘴。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亲姐姐。” 说着,怕耽误他工夫,抽身走开。宝玉连忙续成,已有三首。 林黛玉未能展其抱负,心中不快,见宝玉独作四律费神,就想代他作一首,省些精神。走到宝玉案旁,悄问:“都作完了?” 宝玉道:“才有三首,还少‘杏帘在望’一首。” 黛玉道:“你先抄录前三首,等你写完,我替你作好这首。” 说罢,低头略一思索,早已吟成,写在纸条上搓成团,掷到他跟前。宝玉打开一看,这首比自己所作高过十倍,喜出望外,连忙恭楷誊写呈上。元春看道: 《有凤来仪》(臣宝玉谨题)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元春看毕,喜不自胜,赞道:“果然进益良多!” 又指 “杏帘在望” 为前三首之冠,遂将 “浣葛山庄” 改为 “稻香村”,命探春用彩笺誊录所有诗作,传与外厢贾政等人。贾政等看了,无不称颂,又进呈《归省颂》。元春又命赐宝玉、贾兰琼酥金脍等物。贾兰年幼,随母依叔行礼,贾环年内染病未愈,在闲处调养,二人皆无别传。 彼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等候,见太监飞来传旨 “作完诗了,快拿戏目来”,忙呈上锦册和花名单。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贾蔷连忙张罗扮演,女孩子们歌如裂石、舞若天魔,尽现悲欢情状。戏刚演完,一个太监捧着金盘糕点进来,问:“谁是龄官?” 贾蔷知是赐龄官之物,喜得连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龄官极好,再作两出,不拘哪两出。” 贾蔷命龄官作《游园》《惊梦》,龄官执意不肯,说这两出非本角戏,定要作《相约》《相骂》,贾蔷扭不过,只得依她。元春看了甚喜,命 “不可难为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金银锞子及食物等物。随后撤筵,元春又游了未到之处,见山环佛寺,便进去焚香拜佛,题匾 “苦海慈航”,又加恩赏赐寺中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 元春听了,眼泪又滚下来,却勉强堆笑,紧紧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指尖攥得发白,再三叮咛:“不必挂念,好生自养。如今皇上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机会多得是,何必悲伤。倘明岁仍许归省,万不可再如此奢华靡费!” 贾母等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元春虽不忍离别,怎奈皇家规范不可违,只得忍心上舆。众人好容易安慰好贾母、王夫人,才扶着她们出园门上房。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9章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贾妃回宫后,次日入朝谢恩,回奏了归省的种种情形,龙颜大悦,又赏赐了贾政及各宫嫔妃不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此处不再细说。荣宁二府连日操劳,上上下下都累得腰酸背痛,神疲力乏,园子里的陈设动用之物,又收拾了两三天才归置妥当。凤姐事多任重,别人还能偷闲躲静,唯有她脱不开身,再加上她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能硬撑着,装作无事人一般。宝玉却是最清闲的,整日无所事事。 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亲自来向贾母回话,接袭人家去吃年茶,要到晚间才回来。宝玉没了袭人相伴,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顽耍,玩了一会儿就觉得没兴头。忽然丫头们来回:“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 宝玉听了,便命人换衣裳。刚要出门,贾妃赏赐的糖蒸酥酪送了来,宝玉想起上次袭人爱吃这东西,便吩咐留着给袭人,自己回了贾母,往宁府去了。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都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这类戏文,台上神鬼乱出、妖魔毕露,时不时还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远传巷外,满街的人都赞:“好热闹的戏,别人家断不能有!” 宝玉见这繁华热闹到了不堪的地步,只略坐了坐,就起身四处闲耍。先是进内和尤氏及丫鬟姬妾说笑了一阵,便出了二门。尤氏等人以为他还在里面看戏,也没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即便一时没见他,也只当他在里头,并不追问。跟宝玉的小厮们,年纪大些的知道他今日定要晚间才散,趁机偷空去会赌、吃年茶,甚至嫖饮私散了;年纪小的都钻进戏房瞧热闹去了,竟没一个跟着宝玉。 宝玉见身边没人,忽然想起:“这里素来有个小书房,里面挂着一轴美人图,画得极有神韵。今日这般热闹,想来那里定然无人,那美人也该寂寞,我得去望慰她一回。” 想着就往书房走去,刚到窗前,就听见房内有呻吟之声,宝玉吓了一跳:“难道美人活了?” 便壮着胆子舔破窗纸往里一看 —— 那轴美人并没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在做警幻仙子所训之事。宝玉禁不住大叫一声:“了不得!” 一脚踹进门去,吓得两人慌忙分开,抖衣而颤。 茗烟见是宝玉,忙双膝跪地,磕头求饶不止。宝玉胸口起伏,脸色涨红:“青天白日的,你们竟敢如此!珍大爷知道了,你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一面看那丫头,虽不算标致,倒也白净,略带几分动人之处,此时羞得脸颊通红,头垂得快埋进胸口,一言不发。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 一语提醒了那丫头,如受惊的兔子般飞也似的跑了。宝玉还追出去喊道:“你别怕,我绝不告诉别人!” 急得茗烟在后面叫:“祖宗,你这分明是告诉人了!” 宝玉回头问:“那丫头十几岁了?” 茗烟道:“大不过十六七岁。” 宝玉皱眉叹气:“连她的年岁属相都不问,别的就更不用说了,可见她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 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茗烟大笑:“说起名字来真是新鲜奇闻,她母亲生她时做了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的‘卍’字花样,所以她叫卍儿。” 宝玉听了笑道:“倒真新奇,想必她将来有些造化。” 说着,低头沉思了半晌。 茗烟问道:“二爷怎么不看那好戏了?” 宝玉道:“看了半日,只觉得吵闹烦人,出来逛逛就撞见你们。这会子没事,不如找点别的顽。” 茗烟搓着手,眼珠乱转:“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一会儿再回来,谁也发觉不了。” 宝玉摇头:“不好,万一被花子拐了去,或是被老爷撞见,街上人多车杂,有个闪失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如去熟近些的地方,能随时回来。” 茗烟道:“熟近的地方,谁家能去?这可难了。” 宝玉眼睛一亮:“依我看,咱们找你花大姐姐去,瞧瞧她在家做什么呢。” 茗烟一拍大腿:“好主意!倒忘了她家。” 又犹豫:“可要是被人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定要打我。” 宝玉拍胸脯:“有我呢,谁敢打你。” 茗烟听了,连忙牵了马,两人从后门溜了出去。 袭人家离得不远,不过半里路程,转眼就到了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彼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还有几个外甥女儿、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叫 “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一看,见是宝玉主仆二人,惊得眼睛瞪得溜圆,连忙上前把宝玉抱下马,在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 别人听见还罢了,袭人听了,心头一跳,不知缘由,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来了?” 宝玉嘴角上扬,眉眼带笑:“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 袭人这才放下心来,嗔怪地 “啐” 了一声:“你也忒胡闹了,不在府里好好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 茗烟笑道:“就我们两个,别人都不知道。” 袭人脸色一变,又惊又急:“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人,或是撞上老爷,街上人挤车碰的,有个三长两短,可不是顽的!你们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 茗烟撅着嘴道:“是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引你来的,这会子倒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罢。” 花自芳忙劝:“罢了,既然来了,就别说这些了。只是我们这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 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着宝玉进屋。宝玉见房里有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羞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花自芳母子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摆果桌、倒好茶。袭人笑道:“你们不用忙,我知道二爷的习性,果子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他吃东西。” 一面说,一面把自己的坐褥铺在炕上,让宝玉坐下,又用自己的脚炉给宝玉垫脚,从荷包里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掀开自己的手炉焚上,盖好后放进宝玉怀里,再斟了杯自己的茶递给宝玉。彼时他母兄已摆上一桌子果品,袭人见没什么宝玉爱吃的,便拈了几个松子穰,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既来了,好歹尝一点儿,也算来我家一趟。” 宝玉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便凑近悄问:“好好的,怎么哭了?” 袭人避开他的目光,笑道:“谁哭了,是方才迷了眼揉的。” 说着便遮掩过去。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袭人问道:“你特意来这儿,又换了新衣服,他们没问你往哪儿去?” 宝玉道:“去珍大爷那里看戏换的。” 袭人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 宝玉笑道:“你要是能回家就好了,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 袭人连忙捂住他的嘴,悄笑道:“小声点,叫他们听见像什么样子。” 一面伸手从宝玉项上摘下通灵玉,向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今儿可尽情瞧。再希罕的东西,也不过是这么个样子。” 说毕递与她们传看了一遍,仍给宝玉挂好,又命哥哥去雇一乘小轿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也无妨。” 袭人道:“不是无妨,是怕碰见人。” 花自芳忙雇了顶小轿,众人不敢相留,送宝玉出门。袭人又抓了些果子给茗烟,又给了些钱让他买花炮放,叮嘱道:“不可告诉别人,不然你也有不是。” 一直看着宝玉上轿,放下轿帘,花自芳和茗烟牵马跟随。到了宁府街,茗烟命住轿,对花自芳道:“得等我同二爷再回东府混一混,不然人家要疑惑了。” 花自芳觉得有理,忙把宝玉抱出轿送上马。宝玉笑道:“倒难为你了。” 于是仍从后门进了宁府,此处不再细说。 再说宝玉出门后,他房里的丫鬟们越发恣意顽笑,有赶围棋的,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嬷嬷拄着拐杖进来请安,想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规矩了,别的妈妈们也不敢说你们。那宝玉就是个丈八的灯台 —— 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只知嫌人家脏,这可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塌,越来越不成体统!” 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再加上李嬷嬷早已告老解事,如今管不着她们,因此只顾顽,并不理她。李嬷嬷还只管问 “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辰睡觉”,丫头们都胡乱答应,有的私下嘀咕:“好一个讨厌的老货!” 李嬷嬷瞥见盖碗里的酥酪,伸手就拿匙要吃,一个丫头连忙拦住:“快别动!这是留着给袭人姐姐的,回来又要惹二爷生气了。你老人家自己要吃,可别带累我们受气。” 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胸口起伏:“我不信宝玉如今变得这么小气!别说我吃一碗牛奶,就是更值钱的,我吃了也该!难道我调理大的毛丫头,如今倒比我还金贵了?我的血变的奶把他喂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我偏吃了,看他能怎么样!你们看袭人那丫头,什么东西,还不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 一面说,一面赌气把酥酪吃了个精光。另一个丫头见她气冲冲的,忙劝:“李奶奶别生气,她们不会说话。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怎会为这个不自在。” 李嬷嬷冷笑:“你们也不用哄我,上次他为茶撵茜雪的事,我可知道!明儿再有不是,我再来领!” 说着,赌气拄着拐杖走了。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宝玉推了推她:“敢是病了?还是输了不高兴?” 秋纹道:“她倒是赢了,谁知李老太太来了,说了些难听的,她气的睡去了。” 宝玉笑道:“别和她一般见识,由她去。” 说着,袭人已回来,两人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的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众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人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被李奶奶吃了。” 宝玉脸色一沉,正要发作,袭人连忙笑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二爷费心。前儿我吃着好吃,可吃完就肚子疼,闹得吐了才好。她吃了倒好,搁在这里也是白糟塌。我这会儿只想吃风干栗子,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便把酥酪的事丢在脑后,取了栗子在灯前捡剥。见众人都不在房里,便凑到袭人身边,笑着问:“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 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 宝玉赞叹着点头,袭人挑眉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定是说她不配穿红的。” 宝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那样的人才,怎么不配穿红?我是觉得她实在好,要是能来咱们家就好了。” 袭人冷笑一声,嘴角撇起:“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我的亲戚也都是奴才命?非要拣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 宝玉听了,连忙陪笑:“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未必就是奴才,亲戚也使得。” 袭人道:“那也配不上。” 宝玉见她动了气,便不再多说,只是低头剥栗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是不是我冒撞你了,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把她买进来就是了。” 宝玉笑道:“你说的这话,我怎么答?我不过是赞她好,正配生在深堂大院,不像我们这些浊物倒生在这里。” 袭人道:“她虽没这造化,也是娇生惯养的,是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 宝玉听了 “出嫁” 二字,眉头一蹙,心里空落落的,又听袭人叹道:“自从我来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她们又都散了。” 宝玉心里一惊,手里的栗子掉在地上:“怎么,你要回去了?” 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叫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 宝玉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发紧:“为什么要赎你?” 袭人道:“这有什么奇的?我又不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总不是长久之计。” 宝玉道:“我不叫你去,老太太也不会放你。” 袭人道:“从来没这个道理。便是宫里,也有定例几年一选几年一入,没有长远留下人的理,何况你。” 宝玉想了想,确实有理,又道:“老太太疼你,必定不放你。” 袭人道:“我若真是难得的,或者能感动老太太,多给些银子留下我,也未可知。可我不过是个平常人,比我强的多的是。我从小儿来,先伏侍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伏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我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放我去了。若说伏侍你好,那是分内应当,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自然有好的来。” 宝玉听了,心内越发着急,眼眶微红:“依你说,你是去定了?” 袭人道:“去定了。” 宝玉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把你们弄来,临了只剩我一个孤鬼。” 说着,赌气上床睡去了。 原来袭人在家时,听见母兄要赎她回去,就哭闹着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才把我卖了,若不叫你们卖,没有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也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也整理得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赎我出去再多掏几个钱也罢了,可如今日子好了,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再别提赎我的念头!” 她母兄见她这般坚执,又知道是卖的死契,贾府又慈善宽厚,恩多威少,待下人极尊重,比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还强,因此也就死心不赎了。后来宝玉忽然去了,见他对袭人这般看重,母子二人心里更是石头落了地,再无赎念。 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淘气憨顽远超常人,还有些千奇百怪的毛病,近来仗着贾母溺爱,越发放荡弛纵,最不喜务正。往日想劝,又料他不听,今日正好借着赎身的话试探他的心意,压一压他的性子,再好好规劝。见宝玉默默睡去,眼角还挂着泪珠,知道他舍不得自己,气也消了,便命小丫头把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这有什么好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 宝玉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泪:“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袭人笑道:“咱们素日的好处就不用说了。你今日真心留我,得依我两三件事,若都依了,就是刀搁在脖子上,我也不出去。” 宝玉连忙坐起来,抓住她的手:“你说,别说两三件,两三百件我也依。好姐姐,只求你们陪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飞灰 —— 飞灰还有形迹,不如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就散了,那时你们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凭我去,你们也爱去哪去哪。” 话未说完,袭人连忙捂住他的嘴,眉头皱起:“好好的劝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话。” 宝玉掰开她的手:“再不说这话了。” 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 宝玉点头:“改了,再要说你就拧我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在老爷跟前或别人面前,别只管批驳诮谤,作出喜读书的样子,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老爷心里想着,贾家代代读书,偏你不喜,他心里又气又愧。你还背前背后乱说,把读书上进的人叫作‘禄蠹’,又说除了‘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混编纂的。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别人又怎么看你?” 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都是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了。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三件,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更要紧的是,不许再吃人嘴上擦的胭脂,改掉你那爱红的毛病。” 宝玉连连点头:“都改都改,还有什么,快说。” 袭人笑道:“没了,只是百事检点些,别任意任情就是了。你若都依了,便是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 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坐。” 袭人冷笑:“这我可不希罕,有那个福气,没那个道理,坐了也无趣。” 二人正说着,秋纹走进来:“快三更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回说已经睡了。” 宝玉取表一看,果然亥正了,便盥漱宽衣安歇,一宿无话。次日清晨,袭人起来觉得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起初还能挣扎,后来实在捱不住,便和衣躺在炕上。宝玉忙回了贾母,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 开了方子,让人煎好,袭人服下后,盖被渥汗。宝玉见她睡着,便往黛玉房中来看视。 彼时黛玉正在床上歇午,丫鬟们都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走进里间,见黛玉睡得正香,便轻轻推她:“好妹妹,才吃了饭就睡觉,仔细睡出病来。” 黛玉睁开眼,见是宝玉,揉了揉眼睛:“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歇过来,浑身酸疼。” 宝玉在她身边坐下:“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混过困去就好了。” 黛玉合着眼:“我不困,只略歇歇,你先别处去闹会儿再来。” 宝玉拉着她的手:“我往哪儿去?见了别人怪腻的。”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了,眉眼弯弯:“你既要在这里,就乖乖坐着,咱们说话儿。” 宝玉道:“我也歪着。” 黛玉道:“随便你。” 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共一个。” 黛玉瞪了他一眼:“放屁!外头不是有枕头?拿一个来。” 宝玉出去看了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不知是哪个脏婆子的。” 黛玉睁开眼,起身把自己的枕头推给他,又另拿了一个枕上,两人对面躺下。 黛玉见宝玉左边腮上有块钮扣大小的血渍,便欠身凑近,用手指轻轻抚着细看:“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 宝玉侧身躲开,笑道:“不是刮的,是方才替她们淘漉胭脂膏子,蹭上的。” 说着就要找手帕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擦干净,嗔道:“你又干这些事!干也罢了,还带出幌子来。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新鲜话学舌讨好,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自在。” 宝玉没听进去她的话,只闻得一股幽香从黛玉袖中飘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便一把拉住黛玉的袖子要瞧里面藏着什么。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香呢。” 宝玉道:“既没有,这香是哪里来的?” 黛玉道:“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的香气熏染在衣服上的。” 宝玉摇头:“不对,这香气味奇怪,不是香饼子、香袋子的香。” 黛玉冷笑:“难道我也有罗汉、真人给我奇香?便是有,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替我炮制,我只有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你也不知道厉害!” 说着翻身起来,两手呵了呵热气,就往黛玉膈肢窝、两肋下乱挠。黛玉素性怕痒,被他一挠,笑的喘不过气,连连求饶:“宝玉,别闹了,我恼了!” 宝玉才住了手,笑着问:“还说这些不说了?” 黛玉喘着气笑道:“再不敢了。” 一面理着鬓发,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愣了愣,挠了挠头:“什么‘暖香’?” 黛玉点头叹笑:“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 宝玉这才明白她在打趣自己,笑道:“方才还求饶,如今倒越发敢取笑我了。” 说着又要伸手,黛玉连忙拉住他:“好哥哥,我真不敢了。” 宝玉笑道:“饶你可以,把袖子让我闻一闻。” 说着拉过黛玉的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抽回手:“该去了。” 宝玉笑道:“不去,咱们斯斯文文躺着说话儿。” 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躺下,用手帕盖着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黛玉只不理。宝玉又问她几岁上京、路上见了什么景致古迹、扬州有什么遗迹故事,黛玉还是不答。 宝玉怕她睡出病来,便哄她:“嗳哟!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件大故事,你知道吗?” 黛玉见他说得郑重,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便问道:“什么事?” 宝玉忍着笑,顺口诌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 黛玉笑道:“扯谎,从来没听说过这座山。” 宝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哪里知道?等我说完你再批评。” 黛玉道:“你说。” 宝玉又诌道:“林子洞里有群耗子精。那年腊月初七,老耗子升座议事,说:‘明日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咱们洞里果品短少,得趁此打劫些来。’便拔令箭遣一个小耗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山下庙里果米最多,米豆成仓,果品有五种:红枣、栗子、落花生、菱角、香芋。’老耗子大喜,便点耗前去偷米偷豆,一一分派完毕,只剩香芋,又问:‘谁去偷香芋?’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我去。’老耗子和众耗见他弱小,恐他不谙练,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此去比他们偷的还巧。’众耗忙问:‘怎么巧?’小耗道:‘我不直偷,摇身一变,变成个香芋,滚在堆里,暗暗用分身法搬运,岂不比硬取巧?’众耗道:‘妙是妙,你先变个我们瞧瞧。’小耗笑道:‘容易。’说毕摇身一变,竟变成个标致美貌的小姐。众耗笑道:‘变错了,该变香芋,怎么变出小姐来?’小耗现形笑道:‘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就拧:“我把你烂了嘴的!就知道你在编我。” 宝玉疼得连连央告:“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我是闻你香,才想起这个故典来。” 黛玉笑道:“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掀帘走进来,笑着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 黛玉连忙让她坐,笑道:“你瞧瞧,还有谁!他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 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是可惜,该用的时候偏忘了,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人家冷得那样,你急的只出汗,这会子倒有记性了。” 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也遇见对手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 刚说到这里,只听宝玉房里一片声嚷,不知又闹起什么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0章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宝玉在黛玉房里正讲着耗子精偷香芋的笑话,宝钗推门进来打趣他记起故典却忘了芭蕉诗,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热闹,忽听宝玉房里传来一阵嚷闹声,声音越来越大。三人都停了话头,侧耳细听,黛玉先嘴角上扬,眉眼带俏,笑道:“这是你妈妈在跟袭人叫嚷呢。袭人也罢了,不过是病着懒得动,你妈妈倒认真排揎她,可见是老糊涂了。” 宝玉一听是李嬷嬷的声音,眉头一皱,起身就要往回赶,宝钗连忙伸出手,指尖按住宝玉的胳膊,语气柔和:“你别回去跟你妈妈吵,她年纪大了,糊涂劲儿上来了,让着她一步才是。” 宝玉点头:“我知道了。” 说罢快步赶回自己房里,一进门就看见李嬷嬷拄着拐棍,站在屋子中央,唾沫星子乱飞,骂道:“忘了本的小蹄子!我当年抬举你,如今我来了,你倒大模大样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不睬,一心只想装狐媚子哄宝玉,把他哄得忘了我这个奶娘,什么都听你们的!你不过是几两银子买来的毛丫头,也敢在这屋里作威作福,真当自己是主子了?不好好伺候,拉出去配个小子,看你还能不能妖精似的哄宝玉!” 袭人起初以为李嬷嬷只是怪她躺着不起,眼眶微红,肩膀微微发抖,低声分辨:“我病了,刚吃了药出了汗,蒙着头躺着,实在没看见你老人家进来。” 可听李嬷嬷越骂越难听,又是 “哄宝玉” 又是 “装狐媚”,还说要把她 “配小子”,喉咙一紧,又愧又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止也止不住。 宝玉站在一旁,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语气急切地替袭人分辨:“李妈妈,袭人是真病了,吃了药正发汗呢,不是故意不理你,你不信问问别的丫头们。” 李嬷嬷听了这话,胸口一闷,火气更盛,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声音哽咽:“你只护着这些狐狸媚子,眼里早就没有我这个奶娘了!我问谁去?这屋里的丫头哪个不是被袭人笼络住的!我要去老太太、太太跟前说理去!把你奶这么大,如今用不着我了,就把我丢在一旁,让这些丫头们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黛玉和宝钗也跟着过来了,见李嬷嬷哭哭啼啼,连忙上前劝说:“妈妈您担待些,她们年轻不懂事,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李嬷嬷见有两人帮腔,更是拉住她们诉起委屈,把当日因茶撵走茜雪、昨日偷吃酥酪被丫头们说嘴的事,唠唠叨叨说了个没完没了。 可巧凤姐刚在上房算完输赢帐,今儿手气不好输了钱,心里正憋着一股火没处发,听见后面吵嚷声,就知道是李嬷嬷老毛病犯了,又在排揎宝玉房里的人。她脚步轻快地赶过来,一把拉住李嬷嬷的手腕,脸上堆着笑,眼底却带着几分不耐烦:“好妈妈,别生气了!大节下的,老太太才高兴了一天,你是老人家,本该管着晚辈们别高声吵闹,怎么反倒自己不守规矩,在这里嚷起来,惹老太太生气可怎么好?你说谁不好,我替你教训他!我屋里炖着滚热的野鸡,快跟我吃酒去,别在这儿怄气。” 一边说,一边用力拽着李嬷嬷往外走,又回头喊:“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和擦眼泪的手帕!” 李嬷嬷被凤姐拽得脚不沾地,嘴里还嘟囔着:“我也不要这老命了!今儿索性闹一场,讨个没脸,也比受这小蹄子的气强!” 宝钗和黛玉跟在后面,见凤姐三下五除二就把李嬷嬷拉走了,手掌拍得通红,眉眼弯弯地笑道:“亏得这一阵风似的,把个老婆子撮走了,不然还得吵到什么时候。” 宝玉眉头舒展了些,又轻轻皱起,语气无奈地叹道:“这又是谁得罪了她,把气都撒在软柿子身上,昨儿不定哪个姑娘惹着她了,今儿都算在袭人头上。” 话音刚落,晴雯从外面走进来,嘴角撇起,眼神带笑地打趣:“谁又没疯,敢得罪她?就算真得罪了,有本事自己扛着,别连累别人跟着受气!” 袭人一边抹眼泪,一边攥着宝玉的衣袖,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为我得罪了李奶奶,这会子你又为我得罪晴雯她们,我这身子本来就不舒服,哪经得住这么多烦心事,你就别再拉着别人了。” 宝玉见她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渗着虚汗,又添了这些委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柔和地安慰她:“快别想这些了,好好躺着发汗,病好了比什么都强。” 说着扶袭人躺下,又守在旁边,歪在炕沿上,细细劝她安心养病,别往心里去。 袭人吸了吸鼻子,喉咙发紧地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也待不住。可天长日久都这样,叫人怎么熬呢?我常劝你,别为我们这些下人得罪人,你只顾一时护着我们,他们都记在心里,日后遇着机会,指不定说些什么难听的,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怕宝玉跟着烦心,又硬生生忍住,肩膀微微抽动。 不多时,杂使的老婆子煎了第二剂药来。宝玉见袭人刚出了些汗,不忍心叫她起来,便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凑到炕边,让袭人就着枕沿喝了药,又命小丫头们重新铺好炕。袭人道:“你也该去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会儿,或者跟姑娘们顽一会儿再回来,我静静躺一躺就好。” 宝玉点头答应,替她摘了簪环,看着她闭上眼睛,才转身往上房去。 在贾母那里吃完午饭,贾母还要和几个老管家嬷嬷斗牌解闷,宝玉记挂着袭人,便辞了贾母回房。见袭人睡得昏昏沉沉,他自己也没什么睡意,此时晴雯、绮霰、秋纹、碧痕都寻热闹去了,只有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就着灯光抹骨牌。宝玉脚步放轻走过去,嘴角带笑地问:“你怎么不跟她们一起顽去?” 麝月指尖捏着骨牌,眼神专注地回道:“没带钱,不去凑那个热闹。” 宝玉笑道:“床底下堆着那么多银子,还不够你输的?” 麝月摇头:“都顽去了,这屋里交给谁?袭人生病,屋里灯亮着火旺,老妈妈们伏侍了一天也该歇歇,小丫头们也累了,让她们都去顽顽,我在这里看着才放心。” 宝玉听了这话,心里一暖,眉眼舒展开来:“没想到你倒跟袭人一样细心。我在这里坐着陪你,你放心去顽?” 麝月放下骨牌,嘴角上扬:“你既然在这里,我更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是好?” 宝玉想了想,笑道:“咱们两个坐着也怪没意思的,早上听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事,我替你篦头罢。” 麝月眼睛一亮,笑道:“好啊。” 说着搬来文具镜匣,卸了钗钏,解开头发,宝玉拿起篦子,轻轻替她梳理起来。 刚篦了三五下,就见晴雯掀帘进来拿钱,一见两人这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冷笑,阴阳怪气地说:“哦,这是还没吃交杯盏呢,倒先上头了!” 宝玉回头笑道:“你来的正好,我也替你篦一篦?” 晴雯摆了摆手,转身就要走:“我可没那么大的福气。” 说着拿了钱,“啪” 地一声摔帘出去了。 宝玉坐在麝月身后,麝月对着镜子,两人在镜里对视一笑。宝玉对着镜子里的麝月笑道:“满屋里就她嘴碎,爱磨牙。” 麝月连忙对着镜子摆手,示意他别多说,宝玉会意,抿嘴一笑不再作声。刚安静了没片刻,就听 “呼” 地一声,晴雯又掀帘进来,眉头皱着,语气不服地问:“我怎么磨牙了?你倒说说清楚!” 麝月笑着推她:“你快去吧,别在这儿缠人了,小心输了钱更不自在。” 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他!你们那些瞒神弄鬼的事,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跟你们算帐!” 说着一扭身,又匆匆出去了。 这里宝玉帮麝月篦完头,命她悄悄伺候袭人睡下,千万别惊动她。一夜无话,次日清晨,袭人夜里发了汗,起来觉得身子轻省了些,只喝了些米汤静养,宝玉这才放了心。饭后无事,便往薛姨妈这边来闲逛。 彼时正是正月里,学房放了年学,闺阁里也忌讳做针线,大家都闲着没事。贾环也过来顽,正好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人在赶围棋作耍,贾环便凑上去要一起玩。宝钗素来待他和宝玉一般,并无差别,见他要顽,便笑着让他坐下,四人围坐一桌,一磊十个钱当赌注。 第一回贾环自己赢了,嘴角咧开,眼睛发亮,心里十分欢喜。可后来接连输了几盘,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手指攥着骰子,指节发白,有些着急了。这一盘轮到贾环掷骰子,只要掷个七点就能赢,要是掷六点,下轮莺儿掷三点也能赢。贾环拿起骰子,屏住呼吸,狠命一掷,一个骰子定住是五点,另一个还在盘子里乱转。莺儿拍着手,嘴里只叫 “幺!幺!”,贾环瞪着眼睛,急得嘴里 “六 —— 七 —— 八” 胡乱喊叫。可那骰子偏生转出个幺来,贾环顿时急了,伸手就抓起骰子,就要拿钱,嘴里嚷嚷着:“是六点!我赢了!” 莺儿连忙拦住,嘴角鼓着,语气肯定:“分明是个幺!怎么能赖呢!” 宝钗见贾环急红了眼,怕他闹起来不好看,便瞅了莺儿一眼,眉峰微蹙,语气沉了些:“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会赖你的钱?快把钱放下!” 莺儿满心委屈,眼圈发红,可听宝钗这么说,也不敢再争辩,只得把钱放下,嘴里嘟囔着:“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小钱,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前儿我跟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么多,也没像这样着急,剩下的钱被小丫头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哪像他这样!” 宝钗没等她说完,连忙厉声打断她,不让她再往下说。 贾环听了莺儿的话,胸口一闷,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说:“我怎么能跟宝玉比呢?你们都怕他,都跟他好,就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宝钗连忙递过手帕,语气柔和地劝他:“好兄弟,快别这么说,让人听见笑话。” 又转头轻轻骂了莺儿两句。 正值宝玉从外面走进来,见这光景,眉头皱起,语气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起来了?” 贾环怕宝玉教训他,抿着嘴不敢作声。宝钗素来知道贾家的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却不知宝玉向来不要人怕他。宝玉心里想着:“兄弟们都有父母教训,我何必多事,反倒显得生分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是这样,还有人背后议论,我要是再辖治他,岂不是更让人说闲话?” 他自幼在姊妹堆里长大,总觉得山川日月之精秀都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因此对兄弟之间的礼数,只尽个大概情理罢了,并不想摆哥哥的架子。所以贾环等人向来不怕他,只怕贾母和贾政,才让他三分。 如今宝钗怕宝玉教训贾环,反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没什么大事,就是孩子们顽耍,输了钱有点着急。” 宝玉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劝贾环:“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顽,你就去别处顽。你天天念书,怎么倒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还有别的好东西,弃了这件取那件就是了,难道哭一会儿就能变好?你原是来取乐的,既然不开心,就去别处寻乐子,哭着算什么取乐,反倒招自己烦心,不如快去罢。” 贾环听了,只得擦干眼泪,低头站在一旁。 赵姨娘正好进来,见贾环哭丧着脸,眉头拧成疙瘩,语气不耐烦地问:“又是在哪里受了气,垫了踹窝来了?” 问了一遍贾环不答,再问时,贾环才抽抽噎噎地说:“我跟宝姐姐顽围棋,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还撵我。” 赵姨娘啐了一口,声音尖利:“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哪里顽不得,偏要跑过去讨没意思!” 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经过,把这些话都听在了耳里。她隔窗说道:“大正月里又吵什么?环兄弟是小孩子家,就算有一半点儿错,你好好教导他就是了,说这些淡话作什么!他现是主子,有教导他的人,轮不到你在这里啐他!环兄弟,出来,跟我顽去!” 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身子一缩,忙唯唯诺诺地走了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再作声。 凤姐对着贾环,眉峰倒竖,语气严厉:“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我时常跟你说,要吃要喝要顽要笑,爱跟哪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顽,就跟哪个顽,别听那些人的歪话,把心带偏了。你不听我的话,反倒学了些歪心邪意,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还怨人家偏心!不就是输了几个钱吗?至于哭成这样!” 贾环低着头,诺诺地回说:“输了一二百钱。” 凤姐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亏你还是个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副模样!” 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顽呢,把环兄弟送过去一起顽。你明儿再这么下流,我先打了你,再派人告诉学里,揭了你的皮!就因为你这不尊重,你哥哥恨得牙根痒痒,要不是我拦着,早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 喝命:“快去吧!” 贾环拿着钱,诺诺地跟着丰儿,找迎春等人顽去了,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在屋里说话顽笑,忽听外面小丫头来报:“史大姑娘来了!” 宝玉眼睛一亮,起身就往外走,脚步急促。宝钗笑着拉住他:“等等我,咱们一起去瞧瞧。” 说着下了炕,和宝玉并肩往贾母这边来。只见史湘云正站在屋里,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笑声洪亮,见宝玉和宝钗进来,连忙上前问好厮见,眉眼弯弯,满脸欢喜。 林黛玉正好在贾母身边坐着,见宝玉进来,嘴角微微一撇,语气带着几分凉意:“你方才在哪儿呢?这才过来。” 宝玉笑道:“在宝姐姐那里顽了一会儿。” 黛玉眉峰一挑,冷笑道:“我说呢,原来是在那里绊住了,不然早就飞过来了。” 宝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急切地解释:“我不过是偶然去宝姐姐那里一趟,你怎么又说这话?平日里不都陪着你顽,替你解闷儿吗?” 林黛玉转过头,肩膀微微一挺,语气带着赌气:“好没意思的话!你去不去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你大可以从此不理我!” 说着,起身就往自己房里去了。 宝玉连忙跟着追了过去,脚步轻缓地走进房里,见黛玉坐在窗前,肩膀微微抽动,便轻声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算我说错了话,你也该坐在那里跟别人说笑一会儿,别自己在这里纳闷,伤了身子。” 林黛玉头也不回,语气生硬:“你管我呢!” 宝玉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温柔:“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是看着你自己作践身子,心里不安。” 林黛玉转过脸,眼眶通红,语气带着哭腔:“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了,与你何干!” 宝玉眉头皱起,语气无奈:“何苦来,大正月里说什么死啊活的,多不吉利。” 林黛玉鼻子一抽,语气更冲:“偏要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好了!” 宝玉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你要是天天这样闹,我倒真怕死了,不如死了干净。” 黛玉连忙接话:“正是!像这样天天闹,倒不如死了干净!” 宝玉连忙摆手:“我说的是我自己死了干净,你别听错了赖人。” 正说着,宝钗掀帘走进来,语气热络:“史大妹妹还在等着呢,快去吧。” 说着便推着宝玉往外走。这里黛玉见宝玉真的走了,胸口更闷,眼泪顺着脸颊淌得更急了,只对着窗户默默流泪。 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又回来了。林黛玉见他进来,抽抽噎噎地哭个不住,肩膀抖得厉害。宝玉见她这样,知道一时劝不好,便打叠起千百样的温言软语来安慰。不料他还没张口,黛玉先抬起泪眼,语气带着委屈:“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陪你顽,她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还怕你生气,拉着你不肯放,你又回来作什么?死活凭我去罢了!” 宝玉在她身边坐下,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语气诚恳:“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她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府里,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一桌吃一床睡,她是后来的,我怎么会为了她疏慢你?” 林黛玉啐了他一口,眼眶红红的,语气带着一丝软化:“我难道是叫你疏慢她?我成了什么人了!我不过是为我自己的心。” 宝玉连忙说道:“我也为我的心!难道你只知道你的心,就不知道我的心吗?” 林黛玉听了这话,低下头不再作声,半晌才抬起脸,眼神带着关切:“你只怨别人行动嗔怪你,却不知道你自己也怄人难受。就拿今日的天气来说,分明冷得这样,你怎么反倒把青肷披风脱了?” 宝玉摸了摸自己的肩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何尝没穿,见你一恼,我心里一燥,就脱了。” 林黛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些:“回来伤了风,又该吵着要吃的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史湘云掀帘走进来,脚步轻快,语气带着咬舌的软糯:“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你们也不理我一理儿。” 黛玉抹了抹眼泪,嘴角上扬,眉眼带俏地打趣:“偏是你这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头赶围棋,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 宝玉笑道:“你天天听她这么叫,明儿连你也该咬起来了。” 史湘云脸颊一红,语气不服地说:“她再不肯饶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就算比世人都好,也犯不着见一个打趣一个。你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她的短处,我就服你。” 黛玉忙问:“你说的是谁?” 湘云下巴一扬,语气笃定:“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厉害,我不如你。她哪里不及你了?” 黛玉听了,嘴角勾起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她!我可不敢挑她的短处。” 宝玉怕她们再吵起来,连忙用别的话岔开了。 湘云眼珠一转,嘴角咧开,语气带着戏谑:“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你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听着‘爱’‘厄’的,阿弥陀佛,那才真叫我开眼了!” 说的宝玉和屋里的丫头们都笑了起来,湘云见黛玉要来挠她,连忙回身跑了出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1章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史湘云笑着跑出门外,怕林黛玉追上来打趣,宝玉在后面快步跟着,扬声喊道:“仔细脚下绊着!她哪能这么快赶上你?” 林黛玉追到门前,被宝玉叉着胳膊拦在门框上,眉眼带笑地劝道:“饶了她这一遭罢,不过是顽笑。” 林黛玉搬着宝玉的胳膊,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脚尖点地说道:“我若饶过云儿,往后再不理人!” 湘云见宝玉拦着门,料定黛玉出不来,便停下脚步,转身拱手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下次再也不敢了。” 恰值宝钗走过来站在湘云身后,也笑着劝道:“我劝你们两个看在宝兄弟的分上,都丢开手罢,别闹得没了分寸。” 黛玉撇着嘴道:“我不依!你们都是一气的,合起伙来戏弄我不成?” 宝玉连忙摆手:“谁敢戏弄你!你不先打趣她,她焉敢说你?” 四人正拉扯着难分难解,有人来请吃饭,这才作罢,一齐往前边去了。 那天早早掌了灯,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春、探春、惜春等人都往贾母这边来闲话了一回,便各自归寝。湘云仍旧往黛玉房中安歇。宝玉送她们二人到房时,已二更多天,袭人来催了好几次,宝玉才回自己房中来睡。 次日天明,宝玉一骨碌爬起来,披了衣裳、趿着鞋就往黛玉房中来。屋里不见紫鹃、翠缕,只见黛玉和湘云还卧在衾内。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双眼紧闭,睡得安稳;史湘云却一头青丝散落在枕畔,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弯雪白的胳膊撂在被外,手腕上的两个金镯子滑到了小臂,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宝玉见了,眉头微微蹙起,伸手替她把胳膊盖进被里,叹道:“睡觉还是这般不老实!回头风吹着,又该嚷肩窝疼了。” 林黛玉早已醒了,听着动静,猜着定是宝玉,翻身一看,果然猜中,便含着笑意问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天还没大亮呢。” 宝玉笑道:“可不早了!你起来瞧瞧,园子里的露水还没干呢。” 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梳洗。” 宝玉听了,转身退到外间等候。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穿好衣服。宝玉复又进来,坐在镜台旁边。紫鹃、雪雁进来伺候梳洗,湘云洗了脸,翠缕端着残水要泼,宝玉连忙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 说着弯腰在盆里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宝玉道:“这盆里的水就够了,不用搓了。” 又洗了两把,便要手巾。翠缕撇嘴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 宝玉也不理会,拿过青盐擦了牙,嗽了口。见湘云已梳完头,便凑过去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 湘云摇头道:“这可不能了,我忘了怎么梳了。” 宝玉拉着她的手,晃着胳膊央告:“好妹妹,你先时都替我梳过,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我又不出门,不用戴冠子勒子。” 湘云被他缠得没法,只得扶过他的头,细细梳篦起来。 宝玉在家不戴冠,也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归总编一根大辫,用红绦结住,从发顶到辫梢串着四颗珍珠,下面坠着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指着珍珠道:“这珠子只剩三颗是一样的,还有一颗不对,我记得原是四颗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 宝玉道:“丢了一颗。” 湘云道:“必定是在外头掉了,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了那人。” 黛玉在一旁盥手,嘴角扯着冷笑,指尖点着盆沿道:“也不知是真丢了,还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 宝玉不答,目光落在镜台两边的妆奁上,顺手拿起一盒胭脂,指尖捏着胭脂膏子,意欲往口边送,又怕湘云说他,正犹豫间,湘云在身后瞥见,一手掠着辫子,一手 “拍” 地一下打落他手中的胭脂,气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 一语未了,袭人掀帘进来,见他们梳洗完毕,便转身回去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问道:“宝兄弟去哪儿了?” 袭人含着笑意,眼角带着无奈道:“宝兄弟哪里还有在家待着的工夫!” 宝钗听说,心中已然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是好,可也得有分寸礼节,哪有黑家白日厮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 宝钗听了,心中暗忖:“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她说话,倒有些识见。” 便在炕上坐下,慢慢闲言中套问她的年纪、家乡,留神窥察,见她言语稳重、志量不凡,心中深为敬爱。 一时宝玉回来了,宝钗便起身出去。宝玉见宝钗走了,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我一进来她就跑了?” 问了一声没回应,再问时,袭人方才抬眼,语气冷淡道:“你问我么?我哪里知道你们的缘故。” 宝玉见她脸上气色沉郁,不似往日温和,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可是我哪里惹着你了?” 袭人冷笑一声,肩膀紧绷着,合眼倒在炕上道:“我哪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你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去伏侍老太太去。” 宝玉见她这般模样,着实骇异,手足无措地赶过来劝慰,袭人却只管合着眼不理。宝玉没了主意,见麝月进来,便连忙问道:“你姐姐怎么了?可是我哪里得罪她了?” 麝月道:“我怎么知道?问你自己便明白了。” 宝玉愣在原地,眉头拧成疙瘩,自觉无趣,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 说着下炕,到自己床上歪着。 袭人听他半日没动静,还微微打着鼾,料他睡着了,便起身拿一领斗篷来替他盖上,刚盖好,只听 “忽” 的一声,宝玉便将斗篷掀了过去,仍旧合目装睡。袭人明知他没睡,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 宝玉忍不住坐起身,眉头皱得更紧:“我又怎么了?你要劝我便好好劝,方才也没见你劝我,一进来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缘由,这会子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 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要等我说呢!” 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宝玉吃饭,宝玉只得往前边去,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便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她出去:“不敢惊动你们。” 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伺候。 宝玉拿了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些的生得十分水秀,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回道:“叫蕙香。” 宝玉又问:“是谁起的?” 蕙香道:“我原叫芸香,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 宝玉撇嘴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 又问:“你姊妹几个?” 蕙香道:“四个。” 宝玉道:“你第几?” 蕙香道:“第四。” 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 一面说,一面命她倒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着嘴偷笑。 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头厮闹,自己闷闷的,不过拿着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这四儿是个聪敏乖巧的丫头,见宝玉重用她,便变尽方法笼络。到晚饭后,宝玉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往日这时节,袭人等人围着,说说笑笑十分热闹,今日却冷清清一人对灯,心里好生无趣。待要赶她们来陪,又怕她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若拿出主子的规矩镇唬,又觉得无情太甚。只得横下心,权当她们都不在,反倒怡然自悦。便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拿起《南华经》来看,正看到《外篇?胠箧》一则,文曰: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宝玉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笔尖蘸着酒气,手腕一挥,不禁提笔续道: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则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则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 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沉沉睡去,一夜竟不知所梦,直至天明方醒。翻身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宝玉早已把昨日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便推了推她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 原来袭人见宝玉日夜和姊妹们厮闹,直言相劝料他不改,便想用柔情警醒他,料他不过半日便会回转,不想宝玉竟一日夜没理她,自己反倒没了主意,一夜也没好生睡着。今忽见宝玉这般,料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仍不理他。宝玉见她不应,便伸手替她解衣,刚解开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己扣上了。宝玉无法,只得拉着她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 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老太太那边的早饭了。” 宝玉道:“我过那里去?” 袭人冷笑道:“你问我,我知道?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 宝玉笑道:“你今儿还记着这茬呢!” 袭人道:“一百年我也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 宝玉见她娇嗔满面,眼角眉梢都带着委屈,情不可禁,便从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手腕一使劲,“啪” 地折成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 袭人忙拾了簪子,眉头蹙着道:“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也值得这般动气。” 宝玉道:“你哪里知道我心里急!” 袭人见他这般,嘴角忍不住带了笑意:“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样?快起来洗脸去罢。” 说着,二人方才起来梳洗。 宝玉往上房去后,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便翻弄案上的书看,可巧翻出昨儿宝玉续的《庄子》来。看至续文之处,黛玉嘴角扯着冷笑,指尖点着纸页,又气又笑,也提笔续了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随后又往王夫人处去了。 谁知凤姐的女儿大姐儿忽然病了,府里正乱着请大夫诊脉。大夫诊过脉,笑着回道:“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病。” 王夫人、凤姐听了,连忙追问:“可好不好?有没有妨碍?” 医生回道:“病虽险,却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 凤姐听了,登时忙得脚不沾地,额头冒出汗来:一面指挥人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家人忌煎炒油腻之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让贾琏搬到外书房隔房斋戒,一面又拿大红尺头,给奶子、丫头等亲近人等裁制新衣。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位医生轮流诊脉下药,十二日不许回家。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斋戒,凤姐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贾琏本就耐不住寂寞,离了凤姐不过两夜,便坐立不安,手心发痒,竟打起了小厮的主意,暂将小厮中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里有个极不成器的破烂酒头厨子,名叫多官,生性懦弱无能,众人都唤他 “多浑虫”。他父母早年替他在外娶了个媳妇,年方二十上下,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这媳妇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管不顾,只要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问,因此荣、宁二府不少人都与她有染,众人都呼她 “多姑娘儿”。 贾琏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早已看得魂不守舍,只是内惧凤姐,外惧家中娈宠,一直没敢下手。那多姑娘儿也早有意于贾琏,只恨没机会。今闻贾琏搬到外书房,便没事也往那边跑两趟招惹,惹得贾琏如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小厮计议,许了金帛,让他们遮掩谋求。小厮们本就和多姑娘儿相熟,一说便成。 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悄悄溜了去相会。一进门见了多姑娘儿,早已魂飞魄散,也无多余言语,便宽衣解带。那多姑娘儿天生轻浮,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更兼淫态浪言,贾琏恨不得将身子都化在她身上。那媳妇故作浪语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 贾琏喘吁吁地回道:“你就是我的娘娘!我哪里管什么娘娘!” 一时事毕,二人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此后便成了相契。 过了十二日,大姐儿毒尽斑回,送了痘疹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完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见了凤姐,正是 “新婚不如远别”,二人越发恩爱,自不必细说。 次日早起,凤姐往上屋去后,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不料从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平儿心中一动,连忙攥紧袖口,将青丝藏在袖内,走到贾琏房中,掏出头发,嘴角带着笑意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贾琏一见,脸涨得通红,手心冒汗,抢步上前就要夺:“没什么,你快给我!” 平儿连忙往后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着她的手要夺,口内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撅折了。” 平儿挣扎着笑道:“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奶奶来问你,你倒赌狠!你只管赌狠,等奶奶回来我告诉她,看你怎么收场。” 贾琏听说,连忙陪笑央求:“好人,赏我罢,我再也不赌狠了。” 一语未了,只听凤姐的声音从外面进来。贾琏吓得手一松,平儿趁机起身,凤姐已走进房来,命平儿快开匣子,替太太找布样子。平儿忙答应着找样子,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一事,便问平儿:“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 平儿道:“都收进来了。” 凤姐道:“可少什么没有?” 平儿道:“我仔细查了,一样也不少。” 凤姐冷笑一声,眼神扫过贾琏:“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 平儿笑道:“不丢就万幸了,谁还敢添东西进来?” 凤姐道:“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许有相厚的丢下些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些贴身物件。” 一席话,说得贾琏后背冒汗,脸都黄了,躲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抹脖使眼色。平儿只作没看见,笑着回道:“怎么我的心倒和奶奶一样!我也怕有这些东西,特意留神搜了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奶奶不信,那些东西我还没收妥,奶奶亲自翻寻一遍便是。” 凤姐笑道:“傻丫头,他若真有这些东西,哪里会叫咱们翻着!” 说着,找了布样子便又往上屋去了。 平儿指着贾琏的鼻子,晃着头笑道:“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 贾琏喜得身痒难挠,跑上前搂着她,“心肝肠肉” 乱叫乱谢。平儿仍拿着头发笑道:“这可是我一生的把柄了,你日后待我好便罢,若不好,我就把这事抖露出来。” 贾琏笑道:“你只好生收着罢,千万别叫她知道。” 说着,瞅平儿不防,一把抢过头发,塞于靴掖内,笑道:“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省事。” 平儿咬牙道:“没良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 贾琏见她娇俏动情,便搂着要亲,被平儿推开跑了出去,急得贾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狭小蹄子!故意浪得人动火,却又跑了。” 平儿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奶奶知道了,又不待见我?” 贾琏道:“你不用怕她,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她才认得我!她防我像防贼似的,只许她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略近些,她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都不怕我吃醋,以后我也不许她见人!” 平儿道:“她醋你使得,你醋她使不得。她原行得正走得正,你行动便有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她了。” 贾琏道:“你两个一口贼气,都说是我不对,我凡行动都存坏心,早晚叫你们都死在我手里!”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见平儿在窗外,便问道:“要说话两个人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 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她,倒像屋里有老虎要吃她似的。” 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 凤姐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 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呢?” 凤姐笑道:“不说你说谁?” 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 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进来,往那边去了。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这蹄子疯魔了,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 贾琏听了,已笑得绝倒在炕上,拍手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我倒要倒伏她了。” 凤姐道:“都是你惯的她,我只和你算账!” 贾琏连忙道:“你两个不睦,又拿我作人,我躲开你们。” 凤姐道:“我看你躲到哪里去。” 贾琏道:“我就来。” 凤姐道:“我有话和你商量。” 不知凤姐要和贾琏商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第22章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 贾琏听凤姐说有话商量,便停下脚步问道:“什么事?” 凤姐眉眼带笑,指尖点着下巴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打算怎么操办?” 贾琏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当什么大事!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 凤姐嘴角撇了撇,伸手拍了下桌案:“大生日有现成则例,如今她这生日,不大不小,所以来问你。” 贾琏挠头沉思半日,恍然大悟道:“你今儿糊涂了!现有林妹妹的例子,往年怎么给她过的,如今照依着给薛妹妹办就是了。” 凤姐冷笑一声,眼角扫过贾琏:“我难道不知道?原也这么想,可昨儿老太太说,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将笄之年,要亲自替她作生日,想来排场自然比林妹妹的不同。” 贾琏点头:“既如此,就比林妹妹的多添些东西。” 凤姐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特来讨你口气,免得我私自添了,你又怪我不告诉你。” 贾琏摆手笑道:“罢了罢了,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敢怪你?” 说着,一径去了。 且说史湘云在荣府住了两日,正打算回去,贾母拉着她的手笑道:“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走。” 史湘云听了,只得留下,又打发人回家,取来自己旧日作的两色针线活计,作为给宝钗的生辰之礼。 贾母自见了宝钗,就喜她稳重和平,这又是她来府后第一个生辰,便自己出资二十两银子,唤来凤姐,让她置酒唱戏。凤姐凑趣笑道:“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几两,巴巴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作东道,意思还叫我赔上。您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偏要勒掯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您的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陪您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给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呀!这二十两够酒够戏吗?” 说得满屋里人都笑起来,贾母也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倒和我拌嘴。” 凤姐笑道:“我婆婆也一样疼宝玉,我没处诉冤,倒说我强嘴。” 又引着贾母笑了一回,贾母越发喜悦。 到了晚间,众人都在贾母跟前闲话,贾母问宝钗爱听什么戏、爱吃什么东西。宝钗深知贾母年事已高,喜热闹戏文、甜烂吃食,便都依着贾母往日的喜好说了,贾母更加欢悦。次日,贾母先送了衣服玩物作为贺礼,王夫人、凤姐、黛玉等人也各有馈赠,不必细表。 二十一日这天,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戏,昆弋两腔皆有,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并无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其余都是自己人。早起,宝玉不见林黛玉,便往她房中来寻,只见黛玉歪在炕上,眼神淡淡。宝玉上前笑道:“起来吃饭去,要开戏了,你爱看哪一出?我好点。” 林黛玉嘴角带讽,冷笑道:“你既这样说,就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听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借着别人的光问我。” 宝玉笑道:“这有何难,明儿就这么办,也让他们借咱们的光。” 一面说,一面拉起她的手,携手出去。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定要先让宝钗点。宝钗推让一番,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贾母自是欢喜。接着命凤姐点,凤姐知贾母喜热闹、爱谑笑科诨,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贾母果然更加喜欢。然后命黛玉点,黛玉又让薛姨妈、王夫人等,贾母摆手道:“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自己的,别理他们。我巴巴唱戏摆酒,难道是为他们?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戏?” 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这才点了一出。随后宝玉、史湘云、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人也各点了戏,戏班便依次扮演起来。 上了酒席,贾母又让宝钗点戏,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皱眉道:“只好点这些热闹戏。” 宝钗笑道:“你白听了这几年戏,哪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好,词藻更妙。” 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 宝钗拉过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神秘:“要说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里有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极好,其中一支《寄生草》填得极妙,你何曾听过?” 宝玉见她说得这般好,连忙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 宝钗便念道: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喜得拍膝画圈,连声称赏,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挑眉,嘴角带讽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先《妆疯》了。” 说得湘云也笑起来,众人继续看戏。 至晚散戏时,贾母十分喜欢那作小旦和小丑的孩子,命人带进来细看,越发觉得可怜。问起年纪,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一回。贾母令人拿了些肉果给他们,又另外赏了两串钱。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象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 宝钗心里知道是谁,却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史湘云接口笑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样儿!” 宝玉听了,忙瞅了湘云一眼,使了个眼色。众人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说果然不错。一时戏散,众人各自回房。 晚间,湘云更衣时,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翠缕道:“忙什么,等走的日子再包不迟。” 湘云摔手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多没意思!” 宝玉听了这话,连忙赶近前拉住她的手:“好妹妹,你错怪我了。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都是怕她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她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她,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反倒委屈了我。若是别人,哪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 湘云甩开他的手,气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她、拿她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她,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她可使不得!” 宝玉急得手心冒汗,跺脚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 湘云撇嘴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 说着,一径往贾母里间,忿忿地躺下了。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槛前,黛玉便推开门把他推出去,“砰” 地一声关上了门。宝玉愣在门外,不解其意,只得吞声叫 “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地垂头自思,袭人早知缘由,此时也不敢劝,只让他自己冷静。宝玉呆呆地站在那里,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便起身开门,见宝玉还站在原地,反倒不好意思再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屈,好好的就恼了,到底是什么原故?” 林黛玉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 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也没笑,为什么恼我?” 黛玉道:“你还要比?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 宝玉无可分辩,只得沉默。黛玉又道:“这一节还恕得。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她和我顽,就自轻自贱了?她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她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惹得她自惹人轻贱?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不领你这好情,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你又怕她得罪了我,我恼她,我恼她与你何干?她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宝玉听了,才知方才和湘云的私谈被她听见了。细想自己本是为了二人好,怕她们生隙恼,才在中间调和,不想不仅没调和成功,反倒落了两处贬谤。正合着前日看的《南华经》里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山木自寇,源泉自盗” 等语,越想越觉得无趣。再细想来,眼下不过两个人尚且应酬不好,将来还想怎样?想到这里,也无需分辩,转身回房去了。林黛玉见他果断离去,知道他回思无趣、赌气走了,一言未发,反倒越发添了气,气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 宝玉不理会,回房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怔。袭人深知原委,不敢直接劝说,只得用别的话打岔:“今儿看了戏,想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 宝玉冷笑道:“她还不还席,与我何干?” 袭人见他语气反常,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怎么这副模样?” 宝玉冷笑道:“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 袭人劝道:“她们既随和,你也随和些,岂不大家都有趣?” 宝玉道:“什么‘大家彼此’!她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谈及此句,宝玉眼角一热,不觉泪下。袭人见此光景,不敢再劝。宝玉细品这句的趣味,胸口发闷,竟大哭起来,翻身下床至案前,提笔立占一偈: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毕,自觉得意,又恐别人看不懂,便又填了一支《寄生草》,写在偈后,自己念了一遍,自觉无挂碍,心中畅快,便上床睡了。 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便以寻袭人为由,来探他的动静。袭人笑回道:“已经睡了。” 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个字帖儿,你瞧瞧是什么话。” 说着,将宝玉写的偈语和曲子悄悄拿来递与黛玉。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觉得可笑可叹,对袭人道:“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 说毕,便携了回房,与湘云同看,次日又拿给宝钗看。宝钗看那《寄生草》写道: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看毕,又看那偈语,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儿他认真说起这些疯话,存了这个意思,我倒成了罪魁了。” 说着,便将纸撕得粉碎,递与丫头们:“快烧了罢。” 黛玉笑道:“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痴心邪话。” 三人一同往宝玉屋里来。 一进门,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 宝玉竟答不上来。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 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 因念道:“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宝钗道:“实在这才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便充任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怎能就丢开手?” 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 宝玉自认为觉悟,不想被黛玉一问便答不上来,又听宝钗引出 “语录”,这都是他素日不见她们会的,细想:“原来她们比我知觉在先,我尚未解悟,何必自寻苦恼?” 想毕,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 说着,四人仍复如旧。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众人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四人连忙出去,至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着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上面已有一个灯谜,众人争着看、乱猜一气。小太监传谕道:“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每人暗暗写在纸上,一齐封进宫去,娘娘自验是否。” 宝钗等人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仍称赞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便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写好。又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众人各揣心思猜了,写在纸上。随后每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 太监走后,至晚传来谕旨:“前娘娘所制灯谜,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 说着,将众人写的谜底拿出来,有猜着的,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着了。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的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只当是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却觉得没趣。又听太监说:“三爷作的灯谜不通,娘娘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什么。” 众人围过来看贾环的灯谜,写道: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一个是枕头,一个是兽头。” 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越发喜乐,命人速作一架小巧精致的围屏灯,设于当屋,让姊妹们各自暗暗作了灯谜,写出来粘于屏上,又预备下香茶细果、各色玩物,作为猜着的贺礼。贾政朝罢回来,见贾母高兴,又恰逢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众人设了酒果、备了玩物,上房悬了彩灯,请贾母赏灯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一席,迎春、探春、惜春一席,地下婆娘们、丫鬟们站满了,李纨、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设了一席。 贾政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 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纨,李纨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没叫他,不肯来。” 婆娘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 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娘将贾兰唤来,贾母命他在身旁坐下,抓了果品给他吃,众人说笑取乐。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席,他便只有唯唯诺诺的份。湘云虽系闺阁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见贾政在,也自缄口不言。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语,宝钗素来不妄言轻动,此时也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倒显得拘束不乐。贾母也知是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也懂贾母之意,撵了自己去,孩子们才能尽兴取乐,忙陪笑道:“今日原听说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老太太疼孙子孙女之心,就不略赐儿子半点?” 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倒叫我闷得慌。你要猜谜,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 贾政忙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要领赏。” 贾母道:“这个自然。” 说着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 打一果名。 贾政早已猜是荔枝,却故意乱猜别的,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才猜着,也得了贾母的赏赐。随后他也念了一个与贾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打一用物。 说毕,悄悄告诉了宝玉,宝玉会意,又悄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果然不差,笑道:“是砚台。” 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中。” 回头道:“快把贺彩送上来!” 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盘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玩的新巧之物,十分欢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 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又道:“你瞧瞧屏上,都是姊妹们作的,再猜一猜我听。” 贾政答应着,起身走到屏前,只见头一个写道: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贾政道:“这是炮竹。” 宝玉答道:“是。” 贾政又看第二个: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贾政道:“是算盘。” 迎春笑道:“是。” 再往下看第三个: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贾政道:“是风筝。” 探春笑道:“是。” 又看第四个: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贾政道:“这是佛前海灯。” 惜春笑答道:“是海灯。” 贾政心内沉闷,眉头紧锁:“娘娘所作炮竹,是一响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探春所作风筝,是飘飘浮荡之物;惜春所作海灯,越发清净孤独。今乃上元佳节,怎么都作此不祥之物为戏?” 越想越闷,却不敢在贾母面前表露,只得勉强往下看。只见后面写着一首七言律诗,是宝钗所作,遂念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贾政看完,心内自忖:“此物倒还有限,只是小小年纪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 想到此处,胸口发堵,烦闷更甚,精神减去八九,只垂头沉思。 贾母见贾政这般光景,以为他身体劳乏,又怕拘束了众姊妹,便对贾政道:“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罢,让我们再坐一会就散了。” 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 “是” 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回至房中,翻来覆去难成寐,胸口阵阵发闷,不由伤悲感慨,一夜无眠。 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笑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 一言未了,宝玉早已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一个破得不恰当。” 活像开了锁的猴子。宝钗皱眉道:“还像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 凤姐自里间忙出来插口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才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着叫你也作诗谜?若果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 说得宝玉急了,扯着凤姐,扭股儿糖似的厮缠。贾母又与李纨及众姊妹说笑了一会,也觉困倦,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人撤去食物,赏散众人,起身道:“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下,该早起,明日晚间再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3章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贾元春自那日幸过大观园回宫后,便命人将当日所有题咏交由探春依次抄录妥当,自己亲自编次优劣,又下令在大观园勒石立碑,留作千古风流雅事。因此,贾政命人四处选拔精工名匠,在园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贾蓉、贾萍等人监工。彼时贾蔷正忙着管理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及行头诸事,无暇兼顾,贾珍便又唤来贾菖、贾菱一同监工。每日汤蜡钉朱,工匠们忙得热火朝天,这暂且不表。 且说玉皇庙和达摩庵的十二个小沙弥、十二个小道士,如今已从大观园挪出,贾政正琢磨着把他们发到各庙分住。不想后街上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给儿子谋个差事,好弄些银钱使用,恰巧听见这事,便坐了轿子来求凤姐。凤姐见她素日不拿腔作势,为人还算爽快,便一口依允,转头对王夫人说道:“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万一娘娘出来要承应,散了再聚就费事了。依我看,不如送到咱们家铁槛寺去,每月不过派个人拿几两银子买柴米就行,说要用时,走去叫来,一点儿不费事。” 王夫人听了,便和贾政商议,贾政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这么办。” 当即唤贾琏来。 彼时贾琏正和凤姐吃饭,一听贾政呼唤,不知何事,放下碗筷就要走。凤姐一把拉住他,笑道:“你且站住,听我说话。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你好歹依我这么着。” 如此这般教了他一套说辞。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自己说去。” 凤姐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非笑地瞅着贾琏:“你是当真,还是玩话?” 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要个事情管管,我已经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要夺了去。” 凤姐嗤的一声笑了,向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继续吃饭:“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娘娘说了要多种松柏树,楼底下还要种些花草,等这事定了,我保准让芸儿管这工程。” 贾琏笑道:“果真如此便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想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不依。” 凤姐听了,嘴角弯起,不再说话。 贾琏笑着去了前院,见了贾政,果然是为小和尚的事。他便依着凤姐的主意说道:“如今看来,芹儿倒有了大出息,这件事就交给他管办吧,横竖照园里的规例,每月让他支领供给便是。” 贾政本就不大理会这些琐事,听贾琏这么说,便点头应允了。贾琏回到房中告诉凤姐,凤姐立刻派人去通知周氏。贾芹听说后,喜得手脚发软,连忙来见贾琏夫妻,千恩万谢。凤姐又作情央贾琏先支三个月的供给,让他写了领字,贾琏批票画押,登时发了对牌。银库按数发出二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贾芹随手拈了一块,丢给掌平的人,让他们吃茶,自己则命小厮拿回家,与母亲商议。当即雇了大叫驴,自己骑上,又雇了几辆车,到荣国府角门唤出那二十四名小和尚道士,让他们坐上车,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再说贾元春,在宫中自编完大观园题咏后,忽想起园中毒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许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况且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她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叫他进去,只怕他冷清烦闷,惹得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让他进园居住才好。想毕,便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下谕:命宝钗等人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贾政、王夫人接了谕旨,送夏守忠走后,便来回明贾母,派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别人听了还罢了,唯有宝玉听了这谕,胸口像揣了团滚热的炭火,手脚都轻快起来,围着贾母转来转去,一会儿要这,一会儿要那,兴奋得停不下来。正盘算着,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 宝玉耳朵里嗡的一声,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脚顿时发沉,好似被抽走了力气,一步挪不了三寸,脸上也转了颜色,拉着贾母的袖子扭得像扭股儿糖,死活不肯去。贾母只得安慰他:“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你。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来是娘娘叫你进园,他不过吩咐你几句,不让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好生答应着就是了。” 一面安慰,一面唤来两个老嬷嬷,吩咐道:“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 老嬷嬷连忙答应。 宝玉只得硬着头皮前去,蹭到王夫人房外,恰巧贾政正在里头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等丫鬟都在廊檐下站着,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他,悄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 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老爷高兴,快进去吧。” 宝玉只得挨进门去。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躬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唯有探春、惜春和贾环站了起来。 贾政抬眼一看,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再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再瞧瞧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儿子,素日爱如珍宝,自己的胡须也已苍白,因这几件事,素日嫌恶处分宝玉的心不觉减了八九。半晌才说道:“娘娘吩咐,你日日在外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你禁管,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若是再不守分安常,仔细你的皮!” 宝玉连连答应了几个 “是”,手心微微出汗。王夫人拉他在身旁坐下,姊弟三人依旧坐下。 王夫人摩挲着宝玉的脖项,温声问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 宝玉答道:“还有一丸。” 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时,叫袭人伺候你吃了再睡。” 宝玉道:“自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晚上都想着,打发我吃。” 贾政忽然问道:“袭人是何人?” 王夫人道:“是个丫头。” 贾政皱眉:“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么刁钻,起这样的名字?” 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连忙替宝玉掩饰:“是老太太起的。” 贾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自己起的。” 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 王夫人忙道:“宝玉,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 贾政道:“究竟也无碍,何必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业,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 说毕,断喝一声:“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 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 宝玉答应着,慢慢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了伸舌头,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跑了。刚到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一见宝玉平安回来,脸上堆起笑,眼角都带着暖意,问道:“叫你作什么?” 宝玉笑道:“没什么,不过怕我进园淘气,吩咐了几句。” 一面说,一面回到贾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林黛玉也在那里,宝玉便问她:“你住哪一处好?” 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忽见宝玉问起,嘴角弯起,眉眼带笑:“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 宝玉听了,掌心发热,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两人正计较着,就有贾政遣人来回贾母:“二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这几日内就派人进去分派收拾。” 最终,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了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了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到了二十二日,众人一齐搬进园中,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再也不是前番那般寂寞了。 闲言少叙。宝玉自进园以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写字,或弹琴下棋,或作画吟诗,或是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为,倒也十分快乐。他曾作过几首即事诗,虽不算顶尖佳作,却皆是真情真景,略记几首如下: 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因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所作,便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一等轻浮子弟,爱上那风骚妖艳之句,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宝玉越发得了意,镇日家忙着这些外务。 谁想静中生烦恼,忽有一日,宝玉不知怎的,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胸口像堵了团棉花,提不起精神。园中大多是女孩儿,正处于天真烂漫之时,坐卧不避、嬉笑无心,哪里知道宝玉此时的心事。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眼神发直。茗烟见他这样,想替他开心,左思右想,寻常顽意宝玉都已玩腻,唯有一件,宝玉不曾见过。想毕,便跑到书坊内,买了许多古今小说,还有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及传奇角本,拿来引宝玉看。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便如得了珍宝,眼睛发亮,手指摩挲着书页,微微颤抖。茗烟又嘱咐他:“不可拿进园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宝玉哪里舍得不拿进园,踟蹰再三,只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进去,藏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那些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旬,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书卷,从头细玩。正看到 “落红成阵” 一回,只见一阵风过,树头上的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得他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想把花瓣抖下来,又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小心翼翼地兜起花瓣,走到池边,轻轻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回来时,见地下还有许多花瓣,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 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掌心发热,笑道:“好,好!来把这些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 林黛玉摇头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可一流出去,到了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糟蹋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花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得眉梢上扬,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 黛玉问道:“什么书?” 宝玉见问,慌得连忙把书藏在身后,支吾道:“不过是《中庸》《大学》。” 黛玉嘴角弯起,眼神带着狡黠:“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不然我可不依。” 宝玉笑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 一面说,一面把书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都放下,接过书来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便将十六出俱已看完,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在默默记诵。 宝玉见她这般,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 林黛玉脸颊微红,嘴角带笑:“果然有趣。” 宝玉心头一动,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林黛玉听了,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热了,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着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 说到 “欺负” 两个字,眼圈已经红了,转身就要走。宝玉着了急,连忙上前拦住,手心冒汗:“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 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 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 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 二人便一同收拾落花,刚掩埋妥当,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到处找你找不到,原来在这里。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罢。” 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去了,暂且不提。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走了,又听说众姊妹也不在房中,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在演习戏文,她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唱词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林黛玉听了,心头微微一颤,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脚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听了这两句,她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 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便又侧耳细听,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林黛玉听了这两句,只觉心头一紧,浑身发软,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 “你在幽闺自怜” 等句,更觉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细咀嚼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 “水流花谢两无情” 之句,再又有词中有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 之句,都一时涌上心头,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只觉心口发闷,喉咙发紧,眼中不由自主落下泪来。正没个开交,忽觉背上被人击了一下,回头看时,原来是…… 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第24章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林黛玉正心头绕着柔情蜜意,缠得解不开,指尖微微发颤,胸口发烫,忽觉背后被人猛击一掌,惊得她浑身一哆嗦,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香菱。林黛玉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嗔道:“你这个傻丫头,唬得我心跳都乱了!这会子从哪儿来?” 香菱嘻嘻笑着,眉眼弯弯:“我来寻我们姑娘,找了半天没找着。你们紫鹃也在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上好的新茶来。走罢,回家坐着去。” 一面说,一面拉住黛玉的手,一同回了潇湘馆。果然凤姐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林黛玉和香菱坐下,也无甚正事,不过说些针线活计,下了一盘棋,看了两句书,香菱便起身告辞了,此处不表。 再说宝玉被袭人找回房时,鸳鸯正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见宝玉进来,鸳鸯抬眼道:“你往哪儿野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给大老爷请安,快换了衣服走。” 袭人进房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褪鞋,等着穿靴子,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青缎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正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肌肤白腻得不输袭人。宝玉心头一热,凑到她脖项间闻那香油气,手指忍不住摩挲着她的脖颈,像扭股糖似的粘上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 鸳鸯连忙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没规矩。” 袭人抱着衣服出来,对着宝玉皱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要怎样?再这么着,以后这地方可难容你了。” 一面说,一面催他穿好衣服,陪着鸳鸯往前面见贾母。 见过贾母,出来时人马已齐备。宝玉刚要上马,贾琏请安回来了,正下马,二人对面问好。旁边忽然转出一人,躬身道:“请宝叔安。” 宝玉看去,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约莫十八九岁,生得斯文清秀,倒有些面善,却想不起是哪一房的。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 宝玉拍手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 又问他母亲安好,如今在忙些什么。贾芸指着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 宝玉上下打量他,笑道:“你倒比先前越发出挑了,倒像我的儿子。” 贾琏打趣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倒要认你作老子?” 宝玉问道:“你今年十几了?” 贾芸回道:“十八岁。” 这贾芸最是伶俐乖觉,听宝玉这么说,立刻笑道:“俗语说‘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说我岁数大,可山高也高不过太阳。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没人照管教导,若是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肯认我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 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儿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便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跟他们鬼鬼祟祟的。我这会子不得闲,明儿你到书房来,我带你园里顽耍去。” 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簇拥着往贾赦那边去了。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风寒。宝玉先述了贾母的问候,又自己请了安。贾赦站起来回了贾母的话,便命人:“带哥儿到太太屋里坐着。” 宝玉退出,来到后面上房,邢夫人见他来,先站起身请了贾母的安,宝玉才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问了众人安好,又命人倒茶。一杯茶还没喝完,贾琮进来问宝玉好。邢夫人皱眉道:“哪里找这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也不管管,弄得黑眉乌嘴的,哪像大家子念书的孩子!” 正说着,贾环、贾兰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叫他们在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和邢夫人同坐一个坐褥,邢夫人还百般摩挲抚弄他,胸口顿时堵得慌,坐了没一会儿,便给贾兰使眼色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 宝玉见他们要走,也起身想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有话跟你说。” 宝玉只得坐下。邢夫人对贾环二人道:“你们回去,替我问各自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儿,闹得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 贾环等人答应着,转身出去了。宝玉笑道:“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 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一会儿,都往后头不知哪屋里去了。” 宝玉问道:“大娘方才说有话,不知是什么事?” 邢夫人笑道:“哪有什么要紧事,不过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再回去,还有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顽。” 娘儿俩说着话,不觉已到晚饭时节。摆开桌椅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饭,宝玉去辞别贾赦,同姊妹们一同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暂且不表。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打听可有什么差事。贾琏告诉他:“前儿倒有件事,偏生你婶子再三求我,给了贾芹了。她许了我,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工程,等出来了,一定给你。” 贾芸听了,心头发沉,半晌才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事,到时候再说不迟。” 贾琏道:“提他作什么,我哪有这闲工夫说闲话。明儿五更我还要到兴邑去一趟,当天得赶回来。你先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儿,来早了我不得闲。” 说着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一路盘算,想出个主意,一径往母舅卜世仁家来。这卜世仁开着香料铺,刚从铺子里回来,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便问:“这早晚跑过来,有什么事?” 贾芸笑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我要用些冰片麝香,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银子来。” 卜世仁冷笑一声,嘴角撇起:“再休提赊欠的事!前儿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没还,我们大家都赔了,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赊欠就罚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货也短缺,你就是拿现银子来,我们这小铺子也未必有这么多,还得去别处调货。二则你能有什么正经事,不过赊了去胡闹。你这小人儿家也不知好歹,该立个主见,赚几个钱,弄得穿有穿、吃有吃的,我看着也欢喜。” 贾芸脸上发烫,强笑道:“舅舅说得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后来听我母亲说,都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丧事。舅舅难道不知道,我家原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如今难道是在我手里花光了?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叫我怎么办呢?还亏是我,要是别人,死皮赖脸三日两头来缠着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舅舅也没法子。” 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是有,还能不帮你?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就愁你没算计。你但凡能立起来,往你大房里去,就是见不着爷儿们,下个气和管家管事的嬉和嬉和,也能弄个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撞见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四五十个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他不亏能干,这事能轮着他?” 贾芸听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心里厌烦,起身告辞。卜世仁道:“急什么,吃了饭再去。” 话音未落,他娘子从里屋出来道:“你又糊涂了!都说没米了,这里买了半斤面来给你吃,还装胖留外甥,难道让外甥挨饿不成?” 卜世仁道:“再买半斤添上就是了。” 他娘子便叫女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借二三十个钱,明儿就送过去。” 夫妻两个说着话,贾芸早已说了几个 “不用费事”,转身走得无影无踪了。 贾芸赌气离开母舅家,一路心头发闷,低头只顾走,不想一头撞在一个醉汉身上,唬得他浑身一激灵。那醉汉骂道:“臊你娘的!瞎了眼睛,敢撞我!” 贾芸忙要躲,早被醉汉一把抓住。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场吃闲钱,还管打降吃酒,如今正从欠钱人家索了利钱,喝得酩酊大醉回来,被贾芸撞了,正没好气,抡拳就要打。贾芸忙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 倪二听见是熟人声音,眯着醉眼一看,见是贾芸,忙松开手,趔趄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哪儿去?” 贾芸叹道:“别提了,平白讨了个没趣。” 倪二道:“不妨不妨,有什么不平事,告诉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不管是谁,敢得罪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 贾芸道:“老二,你先别气,听我告诉你缘由。” 说着,便把卜世仁不肯赊香料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倪二听了,眉头紧锁,胸口起伏,大怒道:“要不是你舅,我早骂出好话来了,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要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有一件,你我作了这些年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帐,你却从没和我张过口。不知你是厌恶我是泼皮,怕低了你的身分,还是怕我难缠、利钱重?若是怕利钱重,这银子我一分利也不要,也不用写文约;若是怕低了身分,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咱们各自走开。” 一面说,一面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 贾芸心头一动,暗忖:“素日倪二虽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颇有义侠之名。今日若是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脸,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便是。” 想毕笑道:“老二,你果然是好汉!我何曾不想找你,只是见你相交的都是有胆量、有作为的人,似我这般无能无力的,怕你不理。我若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蒙你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 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偏听不上这话。既说‘相交’二字,怎会放帐图利钱?若图利钱,就不是相交了。闲话少说,既肯瞧得起我,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你拿去治买东西。你要写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 贾芸接过银子,笑道:“我不写就是了,急什么。” 倪二笑道:“这才像话。天色黑了,也不请你喝茶喝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你快回去罢。麻烦你带个信给我家里,叫他们早些关门睡,我不回家了,倘有要紧事,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找我。” 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步去了。 贾芸得了银子,心中又惊又喜,既佩服倪二的豪爽,又怕他明日酒醒后反悔加倍要利钱,心头七上八下。忽又想道:“不妨,等园里的差事办成了,加倍还他便是。” 想毕,走到钱铺里称了称,果然是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分毫不差。贾芸见倪二不撒谎,眉梢上扬,掌心发热,越发欢喜,收了银子,先到隔壁给倪二家捎了信,才回家来。见母亲在炕上拈线,便问:“娘,吃了饭不曾?” 他母亲已吃过了,说留了饭在灶上,小丫头子连忙端来。贾芸怕母亲生气,没提卜世仁的事,只说在西府等琏二叔,吃了饭便收拾歇息,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贾芸洗了脸,出南门到大香铺买了冰片麝香,便往荣国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便往后院去,到贾琏院门前,见几个小厮拿着大笤帚扫院子。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道:“先别扫,奶奶出来了。” 贾芸忙上前笑道:“二婶婶往哪儿去?” 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 正说着,一群人簇拥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喜奉承、爱排场,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前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他,仍往前走,只问:“你母亲好?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 贾芸道:“母亲身上不大好,却时常记挂着婶子,想来瞧瞧又不能来。” 凤姐笑道:“倒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你就不说她想我了。” 贾芸笑道:“侄儿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长辈面前撒谎!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子,说婶子身子单弱,事情又多,亏得婶子有好大精神,料理得周周全全,换了别人,早累垮了。” 凤姐听了,脸上笑开了花,脚步顿住,回头问道:“怎么好好的,你们娘儿俩在背地里嚼我?” 贾芸道:“有个原故。我有个朋友,家里有钱,开着香铺,他身上捐着通判,前儿选了云南的缺,要带家眷一起去,香铺也不开了,把帐物清算后,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卖的贱卖,像冰片、麝香这些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亲朋。他送了我些,我和母亲商量,转卖卖不出原价,送人又没人配使,倒叫这些好东西糟蹋了。我想来想去,只有孝顺婶子才合式,往年我还见婶子大包买这些东西,别说今年贵妃宫中要用,就是端阳节下,也比往常多用十倍。因此特地拿来孝敬婶子。” 一面说,一面举起手中的锦匣。 凤姐正愁着办端阳节礼,要采买香料药饵,见贾芸这么懂事,心头越发欢喜,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东西,送回家交给平儿。” 又说道:“看你这么知好歹,难怪你叔叔常提起你,说你说话明白,心里有见识。” 贾芸听这话有门,连忙趁热打铁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 凤姐刚要告诉他监种花木的事,又连忙止住,心想:“我若为这点子香料就许他差事,倒显得我见不得东西,今儿先不提。” 便随口说了两句淡话,往贾母那边去了。贾芸也不好多问,只得回来。 想起昨日宝玉叫他进园说话,贾芸吃了饭便又进荣国府,到贾母仪门外绮霰斋书房等着。只见焙茗、锄药两个小厮在下象棋,为夺 “车” 正拌嘴,还有引泉、扫花等四五个小厮在房檐上掏小雀儿玩。贾芸走进院内,跺了跺脚道:“猴头们淘气,我来了。” 众小厮见是他,都散了。贾芸进房坐下问道:“宝二爷没下来?” 焙茗道:“今儿总没下来,二爷有什么话,我替你哨探哨探。” 说着便出去了。贾芸在房里看字画古玩,等了一顿饭工夫也没动静,正烦闷,忽听门前娇声嫩语叫了一声 “哥哥”。贾芸往外瞧,是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得细巧干净,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 恰值焙茗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笑道:“好姑娘,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 那丫头听说,知道是本家爷们,便不似先前回避,睁着眼睛把贾芸打量了两眼。贾芸道:“什么廊上廊下的,你只说是芸儿就是了。” 半晌,那丫头冷笑一声:“依我说,二爷还是请回家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他得空我回了他,不过口里应着,未必真给你带信!” 贾芸见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想问问她的名字,又因是宝玉房里的,不便开口,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 说着往外走,眼睛却还瞅着那丫头站在原地。 贾芸一径回家,次日一早又往荣国府来,恰巧遇见凤姐往那边请安,刚上了车。凤姐见他来,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芸儿,你倒有胆子在我跟前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 贾芸笑道:“求叔叔那事,婶子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一开始就求婶子,这会子早完了,谁承望叔叔办不成。” 凤姐笑道:“怪道你没办成,昨儿又来寻我。” 贾芸道:“婶子可别冤枉我的孝心,我真没这个意思,若有,昨儿就求婶子了。如今婶子既知道了,我倒要丢下叔叔,求婶子好歹疼我一点儿。” 凤姐冷笑一声:“你们要拣远路走,叫我也难说。早告诉我一声,有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园子里还要种花,我正想不出人选,你早来不早完了。” 贾芸笑道:“既这样,婶子明儿就派我罢。” 凤姐沉吟半晌道:“这个我看着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 贾芸连忙央求:“好婶子,先把这个派给我罢,我若办得好,再派我那个。” 凤姐笑道:“你倒会拉长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才不管你。我吃过饭就过来,你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去种树。” 说毕,命人驾起车去了。 贾芸喜得眉飞色舞,掌心冒汗,又到绮霰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去了。他呆呆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了,便写了领票来领对牌。彩明出来收了领票,批了二百两银子,连对牌一同交给贾芸。贾芸接过,心里乐开了花,转身到银库领了银子,回家告诉母亲,母子二人俱各欢喜。次日五更,贾芸先找倪二,按数还了银子,倪二见他守信用,按数收回,不在话下。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买树,此处不表。 再说宝玉,那日见了贾芸,随口说叫他进园说话,过后便忘了。这日晚上从北静王府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被薛宝钗叫去打结子,秋纹、碧痕去催水,檀云因母亲生日回了家,麝月在家养病,剩下几个粗活丫头也都出去顽了,房里只剩宝玉一人。他要吃茶,连叫两三声,才进来两三个老嬷嬷。宝玉摇手道:“罢了罢了,不用你们。” 老婆子们只得退出。 宝玉没法,只得自己下来拿碗倒茶,忽听背后有人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 一面说,一面上前接过碗去。宝玉唬了一跳,问道:“你在那儿?忽然来了,吓我一跳。” 那丫头递过茶,回道:“我在后院子里,从里间后门进来的,难道二爷没听见脚步声?” 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一头乌黑的头发挽着个髻,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十分俏丽干净。 宝玉笑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 那丫头道:“是的。” 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 那丫头冷笑一声:“认不得的多了,岂只我一个。我从来不上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二爷自然不认得。” 宝玉道:“你为什么不作这些事?” 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只是有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芸儿来找你,我想二爷不得空,叫焙茗回他今日早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去了。” 刚说到这里,秋纹、碧痕嘻嘻哈哈提着一桶水进来,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洒洒。那丫头忙上前接水,秋纹、碧痕一看是小红,二人都诧异,放下水桶,进房东瞧西望,见只有宝玉,心头顿时不自在起来。二人预备好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便带上门出来,找到小红,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催水,你说有事,倒叫我们去,你却在这儿讨巧递茶!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 碧痕道:“明儿我们就说,凡要茶要水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 秋纹道:“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伺候!” 二人正吵着,一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帷帐,别混跑。” 秋纹问道:“明儿是谁带进匠人监工?” 婆子道:“说是后廊上的芸哥儿。” 秋纹、碧痕听了不知是谁,只顾瞎问,小红却听明白了,知道就是昨日外书房见的那人。 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因 “玉” 字犯了黛玉、宝玉的名,便都叫她小红,是荣国府世代旧仆,父母管着各处房田事务。她年方十六岁,分在怡红院,本想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攀高枝儿,怎奈宝玉身边的丫头个个伶牙利爪,哪里插得下手。今儿刚得了递茶的机会,又遭秋纹等人一顿辱骂,心头凉了半截,闷闷回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听窗外低低叫道:“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 红玉忙走出来,见是贾芸,粉面顿时涨得通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 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一面说,一面上前拉她,红玉急回身要跑,却被门槛绊倒。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5章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红玉心神恍惚,指尖发颤,情思缠得解不开,朦胧间睡去,梦见贾芸伸手来拉她,她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唬得浑身一哆嗦,猛然惊醒,方知是梦。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睁眼到天明,天刚亮,就有丫头来叫她打扫房屋、提洗脸水。红玉也不梳洗,对着镜子胡乱挽了挽头发,洗了洗手,腰里束了条汗巾子,便出来干活。 谁知宝玉昨儿见了红玉,也留了心。想直接叫她来伺候,一来怕袭人等人寒心,二来不知红玉品行如何,怕引狼入室,因此心下闷闷的,早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往外瞧,见好几个丫头在扫地,个个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独不见昨儿那个。宝玉趿了鞋晃出房门,装着看花儿,这里瞧瞧那里望望,一抬头,见西南角游廊栏杆上似有个人倚着,可惜被一株海棠花挡住,看不真切。又挪了一步仔细一看,可不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儿出神。待要迎上去,又觉不妥,正犹豫着,碧痕来催他洗脸,只得进去了。 红玉正自出神,忽听袭人招手叫她,只得走上前。袭人笑道:“我们这儿的喷壶还没收拾来,你到林姑娘那里,把她们的借来使使。” 红玉答应着,走出房门往潇湘馆去。刚走上翠烟桥,抬头望见山坡高处都拦着帷帐,才想起今儿有匠役在里头种树。转身一望,远远一簇人在掘土,贾芸正坐在山子石上。红玉想过去,又不敢,只得闷闷地到潇湘馆取了喷壶,无精打采地回房倒着。众人只当她身上不爽快,也没人理会。 转眼过了一日,次日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边派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王夫人见贾母不大自在,便没去,倒是薛姨妈、凤姐、贾家姊妹、宝钗、宝玉一同去了,至晚才回。恰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抄《金刚咒》唪诵。贾环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灯,拿腔作势地抄写,一会儿叫彩云倒茶,一会儿叫玉钏儿剪蜡花,一会儿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素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得来,倒了杯茶递给他。见王夫人在和人说话,彩霞悄悄对贾环道:“你安份些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 贾环道:“我也知道,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放在眼里,我都看出来了。” 彩霞咬着嘴唇,在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两人正说着,凤姐来了,给王夫人请了安。王夫人一长一短地问她今儿有哪些堂客、戏文好不好、酒席如何。没说几句话,宝玉也来了,进门规规矩矩给王夫人问了好,便命人除去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一头滚进王夫人怀里。王夫人用手满身满脸摩挲他,宝玉也搂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王夫人道:“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还只管揉搓,一会儿该吐了,快在那儿静静躺会儿。” 说着叫人拿枕头来。宝玉下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替他拍着。宝玉和彩霞说笑,彩霞却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只往贾环那边看。宝玉拉着她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理我呀。” 一面说一面拉她的手,彩霞抽手不肯:“再闹,我就嚷了。” 贾环在一旁听得真切,素来就恨宝玉,如今见他和彩霞厮闹,胸口堵得慌,眼底冒火,按捺不住心头的怨气。虽不敢明着来,却早想暗中算计,只是没找到机会。今儿见两人离得近,便想用神油烫瞎宝玉的眼睛,故意装作失手,把那盏油汪汪的蜡灯往宝玉脸上一推。只听宝玉 “嗳哟” 一声,满屋子人都唬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挪过地下的戳灯,又拿了三四盏灯来照,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油,左边脸上烫出一溜燎泡,幸而眼睛没伤着。 王夫人胸口起伏,脸色涨红,又急又气,一面命人给宝玉擦洗,一面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上炕替宝玉收拾,笑道:“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也该时常教导教导他。” 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她不骂贾环了,转头叫过赵姨娘骂道:“养出这样黑心不知理的下流种子,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倒得了意,越发上来了!” 赵姨娘素来就嫉妒凤姐和宝玉,却不敢露出来,如今贾环闯了祸,她只得吞声承受,还得上前替宝玉收拾。王夫人看宝玉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怕贾母问起没法回答,又把赵姨娘数落了一顿,随后取来败毒消肿药敷上。宝玉道:“有些疼,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 凤姐笑道:“便是自己烫的,也要骂跟从的人为什么不小心,横竖有一场气生,明儿凭你怎么说去。” 王夫人命人好生送宝玉回房,袭人等人见了,都慌得手脚发软。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心里闷闷的,没个说话的人,晚间接连打发人问了两三遍他回没回来。听说他回来了,还被烫了,便急忙赶来瞧。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左边脸上敷满了药。林黛玉只当烫得十分厉害,忙上前问怎么烫的,要瞧瞧。宝玉见她来了,忙把脸遮着,摇手叫她出去,不肯让她看 —— 他知道黛玉喜洁,见不得这些。林黛玉也明白自己的癖性,知道宝玉怕她嫌脏,笑道:“我瞧瞧烫了哪儿,有什么遮着藏着的。” 一面说一面凑上前,强搬着他的脖子瞧了瞧,问他疼得怎么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 林黛玉坐了一会儿,闷闷地回房去了。 一宿无话。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自己承认是不小心烫的,与别人无关,贾母还是把跟从的人骂了一顿。又过了一日,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请安,见了宝玉唬一大跳,问起缘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用指头在宝玉脸上画了画,口中嘟嘟囔囔持诵了一回:“管保就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 又对贾母道:“祖宗老菩萨不知道,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凡王公卿相家的子弟,一出生就有许多促狭鬼跟着,得空就拧他一下、掐他一下,或是吃饭时打落他的饭碗,走路时推他一跤,所以很多大家子孙都长不大。” 贾母眉头微蹙,语气急切地问:“这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 马道婆道:“容易,替他多做些因果善事就行。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就能永佑儿孙康宁,再无惊恐邪祟之灾。” 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供奉这位菩萨?” 马道婆道:“也不值什么,除了香烛供养,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上个大海灯,这海灯就是菩萨现身法像,昼夜不能息。” 贾母道:“一天一夜得多少油?你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也好做这件功德。” 马道婆笑道:“这不拘,随施主心愿舍罢了。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家王妃诰命供奉:南安郡王府的太妃愿心大,一天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海灯比缸略小些;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二十四斤油;还有几家五斤、三斤、一斤的,都不拘数。小家子舍不起这些,四两半斤也少不得替他点。” 贾母点头思忖,马道婆又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多舍些不妨;若是为宝玉,舍多了倒不好,怕哥儿禁不起,折了福。也不用铺张,大则七斤,小则五斤就罢了。” 贾母道:“既是这样,就一日五斤,每月打趸来关了去。” 马道婆念了声 “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命人吩咐:“以后宝玉出门,拿几串钱让小厮们带着,遇见僧道穷苦人好舍。” 马道婆又坐了一会儿,便往各院各房问安闲逛,一时来到赵姨娘房内。两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茶。马道婆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赵姨娘正粘鞋,便笑道:“我正没鞋面子了,赵奶奶有零碎缎子,不拘什么颜色,给我弄一双鞋面。” 赵姨娘叹气道:“你瞧瞧,还有哪块是成样的?成样的东西也到不了我手里!这些有好有坏都在这儿,你不嫌弃就挑两块。” 马道婆果真挑了两块揣进袖子里。 赵姨娘问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药王跟前上供,你收了没有?” 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 赵姨娘叹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上供,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马道婆道:“你放心,将来环哥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你想做多大功德不行?” 赵姨娘鼻子里笑了一声:“罢了罢了,别说起。如今你瞧瞧,我们娘儿俩跟上这屋里哪一个?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活龙。他还是小孩子,长得得人意,大人偏疼他些也罢了,我就是不服那个主儿。” 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指头。马道婆会意:“可是琏二奶奶?” 赵姨娘唬得忙摇手,走到门前掀帘子往外看了看无人,才进来悄悄说道:“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她搬回娘家去,我就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她这般说,便探她口气:“我还用你说,谁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能忍,只凭她去,倒也妙。” 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她去,难道谁还敢把她怎么样?” 马道婆鼻子里一笑,半晌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本事也难怪别人。明着不敢,暗里也就算计了,还等到如今!” 赵姨娘听这话有门道,胸口一阵发热,暗暗欢喜:“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意思,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 马道婆见她上了钩,又故意推辞:“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哪里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 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最肯济困扶危,难道就眼睁睁看人家摆布死我们娘儿俩?难道还怕我不谢你?” 马道婆笑道:“若说不忍叫你娘儿俩受委屈还犹可,若说谢字,你可错打算盘了。就便是我希图你谢,你有什么东西能打动我?” 赵姨娘听她口气松动,忙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了?你若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 马道婆低下头,半晌说道:“那时候事情妥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 赵姨娘道:“这有何难!我如今虽没什么,也零碎攒了几两梯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文契给你,要什么保人也有,到时我照数给你。” 马道婆道:“果然这样?” 赵姨娘道:“这还能撒谎?” 说着叫过一个心腹婆子,在她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了几句。那婆子出去一会儿,果然拿了个五百两的欠契来。赵姨娘按了手模,从橱柜里拿出梯己银子,递给马道婆:“这个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的使费,可好不好?” 马道婆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和欠契,眼睛发亮,指尖发痒,满口应着,伸手抓过银子掖起来,又收了欠契。从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和两个纸人,递与赵姨娘,悄悄教她:“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纸人身上,连同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自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别害怕!” 正说着,王夫人的丫鬟进来找:“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 二人这才散去。 却说林黛玉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能在一起说说话。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觉得无趣,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神,信步走出院门。望着园中花光柳影、鸟语溪声,四顾无人,便往怡红院来。只见几个丫头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听见房内有笑声,进去一看,原来是李纨、凤姐、宝钗都在。众人一见她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 林黛玉笑道:“今儿倒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 凤姐道:“前儿我打发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哪儿去了?” 林黛玉笑道:“哦,倒忘了,多谢多谢。” 凤姐又道:“你尝着好不好?” 宝玉抢先道:“论理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 宝钗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 凤姐道:“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 林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你们脾胃怎么样?” 宝玉道:“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吃罢。” 凤姐笑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 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 凤姐道:“不用取,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 林黛玉笑道:“你们听听,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 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 众人听了一齐笑起来。林黛玉脸颊涨得通红,耳根发热,一声不言语,转过头去。李纨笑着对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 林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 说着啐了一口。凤姐笑道:“你别做梦!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 指着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根基、家私,哪一点玷辱了你?” 林黛玉抬身就走,宝钗连忙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 说着站起来拉住她。刚到房门前,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进来瞧宝玉。李纨、宝钗、宝玉等都让她们坐,独凤姐只和林黛玉说笑,正眼也不看她们。宝钗刚要说话,王夫人房里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 李纨听了,连忙叫着凤姐等人走了。赵、周二人忙辞了宝玉出去。宝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 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 凤姐回头对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 说着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地笑,心里有话却说不出来。林黛玉脸颊发烫,挣着要走。忽然宝玉 “嗳哟” 一声:“好头疼!” 林黛玉道:“该,阿弥陀佛!” 只见宝玉大叫一声:“我要死!” 身子一纵,离地跳了三四尺高,口内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林黛玉和丫头们都唬得手脚发软,连忙去报知王夫人、贾母等人。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众人一齐赶来,见宝玉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闹得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见了,唬得抖衣而颤,薛姨妈、薛蟠、周瑞家的等上下众人都来园内看视,登时园内乱成一团。正没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气、胆子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她,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得泪天泪地。贾政等也心烦意乱,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 别人慌张自不必说,独有薛蟠比众人忙到十分:又怕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怕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怕香菱被人臊皮 —— 他知道贾珍等人素来在女人身上下功夫,因此忙得脚不沾地。忽一眼瞥见林黛玉风流婉转,竟酥倒在那里。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有的说请巫婆跳神,有的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堪堪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辈及各亲戚眷属都来探望,有送符水的,有荐僧道的,仍不见效。宝玉和凤姐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到了晚间,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只得把他二人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夜间派贾芸带着小厮们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步不离,只围着干哭。 此时贾赦、贾政又怕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得人心不安,也都没了主意。贾赦还各处寻僧觅道,贾政见不灵效,着实懊恼,劝贾赦道:“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来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 贾赦不理,仍是百般忙乱,却毫无效验。转眼三日过去,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连气都快没了。合家上下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治备他们的后世衣履。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等人哭得忘餐废寝、觅死寻活,赵姨娘、贾环等却暗自欢喜。 到了第四日早晨,贾母等正围着宝玉哭,只见宝玉睁开眼说道:“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 贾母听了,如同摘心去肝一般,哭得更凶。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他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 话没说完,贾母照脸啐了她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像避猫鼠似的?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他,你们遂了心,我饶不了一个!” 一面骂一面哭。贾政在旁听见,心里越发难过,喝退赵姨娘,上前委婉解劝。一时又有人来回:“两口棺椁都做齐了,请老爷出去看。” 贾母听了,如火上浇油,骂道:“是谁做了棺椁?” 一叠声叫把做棺材的拉来打死。 正闹得天翻地覆,忽闻隐隐的木鱼声响,有人念道:“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 贾母、王夫人听了,哪里还耐得住,忙命人快请进来。贾政虽不大情愿,却不敢违拗贾母,又想这深宅大院竟能听得如此真切,心中也觉希罕,便命人请了进来。众人举目一看,原来是一个癞头和尚和一个跛足道人。那和尚鼻如悬胆、两眉修长,目似明星、暗藏宝光,穿着破衲芒鞋,浑身腌臜,满头是疮;那道人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贾政问道:“二位道友在那庙里焚修?” 那和尚笑道:“长官不须多话,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 贾政道:“倒有两个人中邪,不知二位有何符水?” 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希世奇珍,何必问我们要符水?” 贾政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一动:“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上面说能除邪祟,谁知竟不灵验。” 那和尚道:“长官哪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故不灵验了。你今且取他出来,待我们持颂持颂,只怕就好了。” 贾政连忙从宝玉项上取下通灵宝玉,递与二人。那和尚接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 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 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念毕,又摩弄了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 说着回头便走。贾政赶着要让他们坐了吃茶、送谢礼,二人早已出去了。贾母等还派人去赶,哪里有踪影。只得依言将宝玉、凤姐安放在王夫人卧室之内,把玉悬在门上,王夫人亲身守着,不许别人进来。 至晚间,二人竟渐渐醒来,说腹中饥饿。贾母、王夫人如获至宝,连忙熬了米汤给他们吃了,精神渐长,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李纨、贾府三艳、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等在外间听消息,闻得二人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还未开口,林黛玉先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薛宝钗回头看了她半日,嗤的一声笑了。众人都不明白,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 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要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得可笑不可笑?” 林黛玉脸颊发烫,啐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 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出去了。欲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26章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宝玉养了三十三天,不仅身体恢复强壮,脸上的疮痕也已平复,便照旧回了大观园。这暂且不表。且说宝玉生病期间,贾芸带着小厮们昼夜轮班看守,红玉也同众丫鬟一起守在旁侧,彼此相处多日,渐渐混熟了。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竟像是自己从前丢失的,想问问他,又怕惹人猜疑,正犹豫不决、神魂不定时,忽听窗外有人问道:“姐姐在屋里吗?” 红玉往窗眼外一看,是本院的小丫头佳蕙,便应声:“在呢,进来罢。” 佳蕙跑进来坐在床上,笑得眉眼弯弯:“我好造化!刚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丫头们,见我去了,林姑娘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 说着打开手帕,把钱倒了出来,红玉替她一五一十数好收起。 佳蕙道:“你这阵子心里到底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个大夫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 红玉道:“胡说,好好的家去做什么!” 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身子弱,时常吃药,你就和她要些来吃,也是一样。” 红玉摇头:“药哪能混吃。” 佳蕙叹道:“你这也不是长法,又懒吃懒喝的,终究不是事儿。” 红玉低头,指尖摩挲着衣角:“怕什么,还不如早些死了倒干净!” 佳蕙急道:“好好的怎么说这话?” 红玉道:“你哪里懂我心里的滋味!”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也怨不得你,这地方确实难站。就像昨儿老太太说,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跟着伏侍的人都辛苦了,如今身子好了,各处还完了愿,要按着等次赏众人。我们年纪小没份,我也不抱怨,可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得十分也不恼,原是该的,她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也拼不过她的情分。可气晴雯、绮霰他们,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捧着,倒算在上等里,你说可气不可气?” 红玉眉峰微挑,冷笑两声:“犯不着气他们。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能守谁一辈子?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到时候谁还管谁?” 这两句话戳中了佳蕙的心,她眼圈一红,不好意思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说得倒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要怎么收拾房子、做衣裳,倒像要熬几百年似的。” 红玉正要说话,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跑进来说:“这是绮大姐姐的花样子,叫你描出来。” 说着把样子和纸掷给红玉,回身就跑。红玉向外喊道:“谁的也等说完再跑,谁蒸了馒头等你,怕冷了不成!” 那小丫头在窗外应了声 “绮大姐姐的”,脚步声咕咚咕咚远了。红玉赌气把样子掷在一边,往抽屉里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的,喃喃道:“前儿那枝新笔放哪了?” 想了半晌才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被莺儿拿去了。” 便叫佳蕙:“替我取来。” 佳蕙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罢。” 红玉道:“她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扯?我不叫你取,她也不等你了,坏透的小蹄子!” 说着自己走出怡红院,往宝钗的蘅芜苑去。 刚到沁芳亭畔,就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红玉站住笑道:“李奶奶,您往哪儿去?怎么打这里来?” 李嬷嬷站住拍手道:“你说说,宝玉这孩子,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芸哥儿雨哥儿,逼着我去叫他来。明儿被上房听见,又要说道了。” 红玉笑道:“您当真依他去叫了?” 李嬷嬷道:“不然还能怎么样?” 红玉道:“那一位要是知趣,就该回了不进来才是。” 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 红玉道:“既是进来,您该同他一齐来,不然他一个人乱碰,多不好。” 李嬷嬷道:“我哪有那工夫陪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头打发个小丫头或老婆子带进他来就是了。” 说着拄着拐杖去了。红玉站在原地出神,竟忘了取笔的事。 一时,小丫头坠儿跑来问道:“林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红玉抬头:“你往哪儿去?” 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 说着跑远了。红玉刚走到蜂腰桥门前,就见坠儿引着贾芸来了。贾芸一边走,一边用眼角偷偷溜了红玉一眼,红玉假装和坠儿说话,也飞快瞟了他一下 —— 四目相对的刹那,红玉脸颊发烫,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 这边贾芸跟着坠儿,曲曲折折来到怡红院。坠儿先进去回明,才领贾芸进去。贾芸抬眼打量,院内有几块山石,种着芭蕉,松树下两只仙鹤在剔翎,回廊上吊着各色鸟笼,养着仙禽异鸟。上面五间抱厦,隔扇雕镂着新鲜花样,匾额上题着 “怡红快绿” 四个大字。贾芸心想:“怪不得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这四个字。” 正想着,就听里面隔着纱窗笑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 贾芸听出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屋。只见屋内金碧辉煌,却不见宝玉人影,一回头,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镜后转出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请二爷里头坐。” 贾芸不敢正眼瞧,连忙答应,又进了一道碧纱厨,见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趿着鞋倚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把书一掷,堆着笑起身。贾芸忙上前请安,宝玉让他坐在下面椅子上。 宝玉笑道:“自从上个月见了你,叫你往书房来,谁知接连出了许多事,把你忘了。” 贾芸笑道:“都是我没福,偏赶上叔叔身上欠安。如今叔叔可大安了?” 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说你辛苦了好几天。” 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 正说着,一个丫鬟端茶进来,贾芸眼角溜了一眼,见是袭人,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他在宝玉病时混了两日,已认记了一半有名的丫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里地位不同,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 宝玉道:“你只管坐着,在丫头们跟前也这样。” 贾芸笑道:“虽这么说,叔叔房里的姐姐们,我怎敢放肆。” 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宝玉和他说些没要紧的闲话,讲谁家戏子好、花园好,谁家丫头标致、酒席丰盛,谁家有奇货异物。贾芸只得顺着他说,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 仍命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下无人,便放慢脚步,和坠儿一长一短地说话,问她几岁、名字、父母做什么、在宝玉房里几年、月钱多少、房里有多少女孩子。坠儿一一告诉他,贾芸又道:“才刚和你说话的,是不是叫小红?” 坠儿笑道:“她倒叫小红,你问她做什么?” 贾芸道:“方才她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 坠儿眼睛一亮:“她问了我好几遍有没有见她的帕子,我哪有工夫管这个!今儿她又问,说找着了要谢我,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我可没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她拿什么谢我。” 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时,就拣了一块罗帕,知道是园内人失落的,却不知是谁,不敢随便打听。如今听红玉问坠儿,便知是红玉的,心里又喜又幸,见坠儿追索,早有了主意,从袖内取出自己的一块帕子:“我给你,你若得了她的谢礼,可不许瞒着我。” 坠儿满口答应,接了帕子送贾芸出去,回头就找红玉去了。 再说宝玉打发贾芸走后,懒洋洋歪在床上,似睡非睡。袭人走过来坐在床沿推他:“怎么又要睡觉?闷得慌就出去逛逛。” 宝玉拉着她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 袭人笑道:“快起来罢!” 一面说一面把他拉起来。宝玉道:“往哪儿去呢?怪腻烦的。” 袭人道:“你出去就好了,总这么闷着,越发烦了。” 宝玉无精打采地依了她,晃出房门,在回廊上逗了会儿雀儿,又到院外沁芳溪看了会儿金鱼。忽见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似的跑来,宝玉正纳闷,就见贾兰拿着一张小弓追下来,一见宝玉便站住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当你出门去了。” 宝玉道:“你又淘气,好好的射鹿做什么?” 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也是闲着,演习演习骑射。” 宝玉道:“小心把牙栽了,到时候就不演了。” 说着,顺着脚步走到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匾额上写着 “潇湘馆” 三字。宝玉信步走入,湘帘垂地,悄无人声,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他把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耳内忽听得一声细细的长叹:“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宝玉听了,心头一痒,再看时,黛玉正在床上伸懒腰。他在窗外笑道:“为什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一面说一面掀帘进来。 林黛玉自觉忘情,脸颊瞬间发烫,忙用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宝玉刚要搬她的身子,黛玉的奶娘和两个婆子走进来道:“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 话音刚落,黛玉便翻身坐起笑道:“谁睡觉呢。” 婆子们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 说着叫紫鹃:“姑娘醒了,进来伺候。” 一面说一面退了出去。 黛玉坐在床上,抬手整理鬓发,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做什么?” 宝玉见她星眼微饧,香腮带赤,早已神魂荡漾,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 黛玉道:“我没说什么。” 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说话,紫鹃进来了。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 紫鹃道:“哪里有好的?要好的得等袭人来。” 黛玉道:“别理他,先给我舀水去。” 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茶再舀水。” 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 林黛玉登时沉下脸,眼圈微微发红:“二哥哥,你说什么?” 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 黛玉说着就哭了:“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账书也来拿我取笑,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了!” 一面哭一面下床要往外走。宝玉心下慌了,连忙赶上去拉住:“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别人,我再不敢了,嘴上长疔烂舌头!” 正拉扯着,袭人走进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 宝玉听了,如遭雷击,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房穿衣服。出了园子,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宝玉忙问:“你知道老爷叫我做什么?” 焙茗道:“爷快走吧,横竖是要见的,到了就知道了。” 一面说一面催着他走。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狐疑不定,忽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见薛蟠拍着手走出来:“要不说姨夫叫你,你哪能出来这么快!” 焙茗也笑道:“爷别怪我。” 连忙跪下请罪。宝玉怔了半天,才明白是薛蟠骗他,又气又笑。薛蟠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又求:“别难为这小子,都是我逼他的。” 宝玉没法,只得笑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敢提我父亲?我告诉姨娘去评理!” 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只为求你快些出来,忘了忌讳,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是了。” 宝玉道:“越发该死了。” 又对焙茗道:“反叛囚的,还跪着做什么!” 焙茗连忙叩头起来。 薛蟠道:“不是我敢惊动你,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是我的生日,古董行的程日兴不知从哪寻来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鲟鱼,还有这么大一个暹罗国进贡、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这四样礼难得不难?鱼和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又给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如今留了些,我自己吃怕折福,左思右想,除了我,惟有你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的小么儿也来了,我同你乐一天。” 一面说一面把宝玉让进书房,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人和唱曲的都在,见宝玉进来,纷纷问好见礼。吃了茶,薛蟠命人摆酒,小厮们七手八脚摆好,众人归坐。宝玉见瓜藕果然新奇,笑道:“我的寿礼还没送,倒先扰了你。” 薛蟠道:“可不是,明儿你送我什么?” 宝玉道:“银钱吃穿都不是我的,惟有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自己的。” 薛蟠笑道:“说起画,我才想起来,昨儿看人家一张春宫,画得真好,上面还有许多字,没细看款,是‘庚黄’画的,真真了不得!” 宝玉心里猜疑:“古今字画我也见过些,哪有个‘庚黄’?” 想了半天不觉笑起来,叫人拿过笔,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问薛蟠:“你看真了是‘庚黄’?” 薛蟠道:“怎么看不真!” 宝玉把手一摊,原来是 “唐寅” 二字,众人都笑道:“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 薛蟠摸着后脑勺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 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 宝玉知道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薛蟠等人一齐叫 “快请”。冯紫英一路说笑进来,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门,在家里高乐呢!” 宝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子康健?” 紫英答道:“家父托庇康健,近来家母偶感风寒,不好了两天。” 薛蟠见他脸上有些青伤,笑道:“这脸又和谁挥拳了?挂了幌子了。” 冯紫英笑道:“自从上次打伤仇都尉的儿子,我就记着不怄气了,怎么会挥拳?这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被兔鹘捎了一翅膀。” 宝玉道:“几时的事?” 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刚回来。” 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我在沈世兄家赴席没见你,想问又忘了。是你自己去的,还是老世伯也去了?” 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子才跟着去的,难道我闲疯了,放着喝酒听唱不乐,去寻那个苦恼?这一次,真是大不幸之中又大幸。” 薛蟠等人见他喝完茶要走,都道:“且入席,有话慢慢说。” 冯紫英立起身道:“论理该陪饮几杯,只是今儿有件要紧事,回去要见家父回禀,实不敢领。” 众人哪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这可奇了,咱们这些年哪有这个道理?实在不能遵命,若必定要我领,拿大杯来,我喝两杯就走。” 众人只得罢了,薛蟠执壶,宝玉把盏,斟了两大杯,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宝玉道:“你到底把‘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 冯紫英笑道:“今儿说不尽兴,我特意治一东,请你们细谈,二则还有事相恳。” 说着拱手告辞,出门上马去了。薛蟠道:“越发说得人热剌剌的,多早晚请我们,说个准信,免得人犹疑。” 冯紫英回头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 众人回来又饮了一回才散。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惦记着他见贾政的事,见他醉醺醺回来,忙问缘由,宝玉一一说了。袭人道:“人家牵肠挂肚等着,你倒高乐去了,好歹也打发人来报个信。” 宝玉道:“我何尝不想报,只因冯世兄来了,就忘了。” 正说着,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你们新鲜东西了。” 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我们。” 宝钗摇头笑道:“昨儿哥哥特意请我吃,我没吃,叫他留着请人送人,我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 丫鬟倒了茶,三人坐着说闲话,暂且不表。 再说林黛玉听说贾政叫了宝玉去,一日没回来,心里替他忧虑。晚饭后听说宝玉回来了,便想找他问问情况,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了宝玉院内,自己也随后跟着。刚到沁芳桥,见池中各色水禽都在浴水,文彩炫耀,好看异常,便站住看了一会。再往怡红院来,见院门关着,便用手扣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刚拌了嘴,一肚子火气,忽见宝钗来了,正把气撒在她身上,在院内抱怨:“有事没事跑来看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不得睡觉!” 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气,也不问是谁,便嚷:“都睡下了,明儿再来!” 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性情,以为她们顽耍惯了,没听出是自己的声音,便高声道:“是我,还不开门?” 晴雯偏没听出来,使性子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 林黛玉听了,浑身一僵,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质问,又转念一想:“虽说是舅母家,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在这里依栖,认真淘气也没趣。” 一面想,泪珠就滚了下来,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细听竟是宝玉和宝钗的声音。她心里越发气闷,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起的事:“必是宝玉恼我要告他,可我何尝告过你?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份田地,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 越想越伤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在墙角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这林黛玉本就有绝代姿容,这一哭,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都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有诗为证: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林黛玉正自啼哭,忽听 “吱喽” 一声,院门开了,不知是谁走了出来。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27章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林黛玉正独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动,抬头见宝钗走了出来,宝玉、袭人一群人送在后面。她本想上前问问宝玉昨日的情形,又怕当着众人问羞了他,只得闪过一旁,让宝钗先走。等宝玉等人进屋关了门,她才转过身,望着紧闭的院门,眼角又滚下几滴泪,自觉满心委屈无处诉,只得无精打采地回了潇湘馆,卸了残妆。 紫鹃、雪雁素来知晓林黛玉的性情:无事闷坐时,不是愁眉紧锁,便是长吁短叹,常常好端端就泪如雨下。起初众人还以为她是思亲思乡、受了委屈,忙着宽慰解劝,可日子久了,见她时常这般,也就见怪不怪,没人再特意理会,各自收拾着睡觉去了。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盖,眼眶含泪,像木雕泥塑一般一动不动,直坐到二更天,才昏昏沉沉睡去。 一宿无话。次日是四月二十六日,未时交芒种节。自古就有风俗:交芒种这日,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只因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众花凋零、花神退位,需得为她饯行。闺阁之中更兴这习俗,所以大观园里的人都早早起了身。女孩子们有的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有的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都用彩线系着,每棵树上、每枝花间都系满了这些物件。满园绣带飘拂、花枝招展,再衬着姑娘丫鬟们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竟说不尽那热闹光景。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人,连同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在园内玩耍,独独不见林黛玉。迎春道:“林妹妹怎么不见了?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 宝钗笑道:“你们等着,我去把她闹起来。” 说着丢下众人,径直往潇湘馆来。走着走着,遇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彼此问好说了几句闲话,宝钗回身指道:“她们都在那边呢,你们找她们去罢,我叫了林姑娘就来。” 继续往潇湘馆走,刚抬头,却见宝玉已经进了院门。宝钗脚步一顿,低头思忖:宝玉和林黛玉自小一处长大,兄妹间不避嫌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来猜忌、爱耍小性儿。此刻自己若是也跟进去,一来宝玉不便,二来容易遭黛玉猜忌,倒不如回去的好。想罢,转身往回走。 刚要去找别的姊妹,忽见前面飞起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一时兴起,想扑来玩耍,便从袖中取出扇子,蹑手蹑脚地往草地上走去。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竟要往河对岸飞去。宝钗索性紧追不舍,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跑得香汗淋漓,娇喘细细,也没心思扑蝴蝶了。刚要转身回去,忽听亭内嘁嘁喳喳有人说话。这滴翠亭四面都是游廊曲桥,盖在池水中央,四面雕镂的槅子糊着纸,声音隐约传了出来。 宝钗在亭外停住脚,侧耳细听。只听一个声音说:“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 另一个声音答道:“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 又听前一个声音说:“你拿什么谢我?难道白寻了来不成?” 后一个回道:“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 前一个又道:“我寻来给你,你谢我是应当的,可拣手帕的人,你就不拿些什么谢他?” 那一个迟疑半晌,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我拿什么谢他?” 前一个急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况且他再三叮嘱,若没谢礼,不许我给你呢!” 又停了片刻,听那一个叹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 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得说个誓来。” 前一个忙道:“我若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 又听有人说:“嗳呀!咱们只顾说话,万一有人在外头听见怎么办?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便是有人看见咱们在这里,也只当是说顽话。真要是走到跟前,咱们也能瞧见,就不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得心头一紧,暗忖:“怪不得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之徒都有心机,这槅子一开,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难为情?况且方才说话的声音,倒像是宝玉房里的红玉。她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丫头,今儿我听了她的短处,万一她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仅会生事,我也没脸。如今想躲也躲不及,只得用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念头还没转完,只听 “咯吱” 一声,槅子被推开了一条缝。宝钗索性放重脚步,笑着嚷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 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亭内的红玉、坠儿刚推开槅子,忽听宝钗这话,都唬得一怔。宝钗反倒笑着问她们:“你们把林姑娘藏在哪里了?” 坠儿忙道:“何曾见林姑娘了?” 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明明看见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本想悄悄唬她一跳,还没走到跟前,她倒看见我,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亭子里了罢?” 一面说一面故意进亭内寻了一圈,转身就走,嘴里还念叨:“一定是又钻进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才好呢。” 走出不远,宝钗心里暗自好笑:“这件事总算遮过去了,不知她们俩这会儿该多着急。”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竟信以为真,等宝钗走远了,一把拉住坠儿,声音发颤:“了不得了!林姑娘方才蹲在这里,一定把咱们的话都听去了!” 坠儿也吓得半天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便是听了又怎么样,各人干各人的,管谁筋疼。” 红玉眉头紧蹙,手心冒汗:“若是宝姑娘听见倒还罢了,林姑娘嘴里最爱刻薄人,心思又细,她一听见,万一走露了风声,咱们可就完了!” 二人正慌着,只见文官、香菱、司棋、待书等人说说笑笑上了亭子。红玉和坠儿只得把这话咽了回去,陪着她们一起顽笑。忽然瞥见凤姐站在山坡上招手,红玉连忙撇下众人,快步跑到凤姐跟前,脸上堆着笑问道:“奶奶使唤我做什么?” 凤姐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生得干净俏丽,说话也知趣,便笑道:“我的丫头今儿没跟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要使唤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话说得齐全不齐全?” 红玉笑道:“奶奶有话只管吩咐,若是我说得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 凤姐点头:“你是哪位小姐房里的?我使你出去,回头她找你,我好替你说一声。” 红玉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 凤姐笑道:“嗳哟!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这么伶俐。也罢,等他问起,我替你解释。你去我屋里告诉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六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要,当面称给她拿去;再到里头床头拿一个小荷包来。” 红玉答应着转身就去,等办完事回来,却见凤姐已经不在山坡上了。恰巧撞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系裙子,便上前问道:“姐姐,你看见二奶奶往哪里去了?” 司棋道:“没留意。” 红玉四处张望,见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便上前陪笑问道:“姑娘们知道二奶奶去了哪里吗?” 话音刚落,麝月、待书、入画、莺儿等人也来了。晴雯一见红玉,眉头一竖,冷声道:“你只顾疯跑!院子里的花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烧,就知道在外头逛!” 红玉不卑不亢地回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过一日浇一回就行;我喂雀儿的时候,姐姐还在睡觉呢。” 碧痕接口道:“那茶炉子呢?” 红玉道:“今儿不该我烧炉子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 绮霰撇撇嘴:“你听听她这嘴!算了算了,让她逛去罢。” 红玉从袖中掏出荷包举给她们看:“你们别冤枉人,是二奶奶使唤我去说话取东西了。” 众人见了,这才没了言语,各自走开。晴雯走远了还冷笑道:“怪道呢!原来是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还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记全了没有,就兴成这样!这一遭半遭算不得什么,过些日子有她受的!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能一直攀着高枝儿才算真能耐。” 红玉听着这话,心里虽委屈,却不便分辩,只得忍着气去找凤姐。到了李纨房中,果然见凤姐正在和李纨说话。红玉上前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走,她就把银子收起来了。方才张材家的来讨,已经当面称给她拿去了。” 说着把荷包递上去,又道:“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示下,问往哪家子去,平姐姐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 凤姐挑眉:“她怎么按着我的主意打发的?” 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约了五奶奶来瞧您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那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舅奶奶带去。” 话还没说完,李纨笑道:“嗳哟哟!这些话绕来绕去,我可听不懂,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 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可是四五门子的话呢。” 又转向红玉,语气赞许:“好孩子,难为你说得这么齐全,不像有些人,说话扭扭捏捏像蚊子哼哼。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惯的几个丫头老婆,我最怕和别人说话 —— 她们必定把一句话拉成两三截,咬文嚼字、拿腔拿调,哼哼唧唧的,急得我冒火!先时平儿也这样,我就问她:难道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好几遭才好些。” 李纨笑道:“都像你这泼皮破落户才好呢。” 凤姐又道:“这丫头是真不错,方才两遭说话虽不多,听着就简断利落。” 说着拉住红玉的手:“你明儿来伏侍我罢,我认你作女儿,好好调理调理,保管你有出息。” 红玉忍不住 “扑哧” 一笑。凤姐挑眉:“你笑什么?嫌我年轻,比你大不了几岁就想作你妈?你还作春梦呢!你打听打听,府里多少比你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今儿可是抬举你了!” 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是笑奶奶认错辈数了 —— 我妈本就是奶奶的干女儿,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可不乱了辈数。” 凤姐一愣:“谁是你妈?” 李纨笑道:“你原来不认得她?她是林之孝的女儿。” 凤姐十分诧异:“哦!原来是他们俩的丫头。” 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的性子,我常说他们是天聋配地哑,倒没想到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你今年十几了?” 红玉道:“十七岁了。” 凤姐又问名字,红玉道:“原叫红玉,因为重了宝二爷的名,如今只叫红儿了。” 凤姐眉头一皱,把头一扭:“真讨人嫌!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的。” 又道:“说起来,前儿我还和林之孝家的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分不清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挑两个丫头来使’,她倒好,不挑便罢,还把这么个好丫头送了别处去,难道跟着我就不好?” 李纨劝道:“你又多心了,红玉进府在先,你说话在后,怎么怨得她妈。” 凤姐道:“既这样,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找人,让这丫头跟我。只是不知她自己愿意不愿意?” 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能学些眉眼高低、出入进退,大小事也能见识见识。” 正说着,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凤姐便辞了李纨去了。红玉也回了怡红院,暂且不表。 再说林黛玉因昨夜失眠,次日起得迟了。听说众姊妹都在园中办饯花会,怕人笑她痴懒,连忙梳洗妥当走了出来。刚到院中,就见宝玉进门来,笑着迎上来:“好妹妹,你昨儿可没告我罢?教我悬了一夜的心。” 林黛玉只当没听见,回头对紫鹃道:“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等大燕子回来就放下帘子,用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 一面说一面往外走,正眼也不看宝玉。 宝玉还以为她还在气昨日说戏文的事,哪里知道晚间扣门被拒的公案,依旧打恭作揖地跟着。林黛玉脚步不停,径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看这光景,不像是为昨日的事,可我昨儿回来晚了没见她,也没别的冲撞她的地方啊?” 一面想一面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来了,三人站在一处说话。宝玉走近,探春先笑道:“宝哥哥,身上好了?我整整三天没见你了。” 宝玉笑道:“妹妹也安好?前儿我还在大嫂子跟前问起你呢。” 探春拉着他走到一棵石榴树下,避开宝钗和黛玉,轻声问道:“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 宝玉笑道:“没有啊。” 探春道:“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了。” 宝玉道:“想来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我。” 探春从袖中掏出几吊钱递给宝玉:“这几个月我又攒了十来吊钱,你明儿出门逛的时候,若是见了好字画、好轻巧顽意儿,替我带些来。” 宝玉道:“我这城里城外、大廊小庙地逛,也没见什么新奇精致的,左不过是些金玉铜瓷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你要这些?” 探春摇头:“谁要这些!就像你上回买的柳枝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那些才好呢!我喜欢得什么似的,谁知她们见了都当宝贝抢去了。” 宝玉笑道:“原来是要这个,这值什么!拿五百钱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 探春道:“小厮们哪里懂这些!你替我拣那些朴而不俗、直而不拙的,多多带些来。我还像上回那样,给你作一双鞋,比那一双还加工夫,怎么样?” 宝玉笑道:“说起鞋,我倒想起一件事:上回我穿着你作的鞋,恰巧遇见老爷,他就不乐意,问是谁作的。我哪里敢提‘三妹妹’,就说是舅母给的生日礼物。老爷听说是舅母给的,才没多说,半晌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得抱怨个没完,说‘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管,倒给外人作这些东西’!” 探春一听,脸色登时沉了下来,语气急促:“这话糊涂到什么地步!我难道是该作鞋的人?环儿难道没有分例、没有丫头伺候?一样的衣裳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她抱怨这些给谁听!我不过是闲着没事,作一双半双,爱给谁就给谁,谁敢管我!这真是白气人。” 宝玉点头:“你不知道,她心里自然有别的想头。” 探春越发气了,把头一扭:“连你也糊涂!她那想头无非是些阴微鄙贱的见识!她只管那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一概不知!论理我不该说她,实在是太昏聩了!还有笑话呢:上回我给你钱让你带顽意儿,过了两天她见了我,也说没钱使、日子难,我没理会。谁知后来丫头们都出去了,她就抱怨,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不给环儿。我听见又好笑又好气,直接就去太太跟前了!” 正说着,宝钗在那边笑道:“说完了没有?显见得是亲哥哥亲妹妹,丢下别人说梯己话,我们听一句都不行吗?” 探春和宝玉相视一笑,一同走了过去。宝玉四处看了看,还是没见林黛玉的踪影,知道她是故意躲着自己,心想索性迟两日,等她气消了再找她也罢。低头一看,地上落满了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铺了一地,不由得叹道:“想来是她心里有气,也没心思收拾这些花儿了,不如我替她送了去,明儿再慢慢问她。” 说着,见宝钗约着众人往外走,宝玉道:“我随后就来。” 等他们走远了,便蹲下身子,把地上的落花一一兜了起来,一路登山渡水、过树穿花,径直往那日和林黛玉一同葬桃花的花冢走去。还没转过山坡,就听那边传来呜咽之声,伴着断断续续的数落,哭得好不伤感。宝玉心想:“这不知是哪个房里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里来哭。” 一面想一面放轻脚步,驻足细听,那哭声里还夹杂着诗句,字字泣血: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着听着,早已呆立当场,心头像被重锤猛击,胸口发堵,眼圈泛红,竟痴倒在山坡之上。欲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28章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满心委屈无处发泄。恰逢次日是饯花之期,伤春愁思涌上心头,便带着花锄去掩埋残花落瓣,感花伤己,忍不住哭了几声,随口念出几句葬花诗。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得真切,起初只是点头感叹,待听到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等句,胸口骤然剧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直流,竟恸倒在山坡之上,怀里兜着的落花撒了一地。 他望着满地残红,不由得痴想:林黛玉这般花颜月貌,将来终有香消玉殒、无可寻觅之时,怎不叫人心碎肠断!既然黛玉终归如此,推及宝钗、香菱、袭人等人,亦难逃这般结局。她们都不在了,自己又能安在何处?连自身归宿都不知,这园子、这花柳,又该归谁所有?这般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只觉得心头堵得慌,竟不知自己此刻算什么蠢物,只盼能逃离世尘、挣脱束缚,才能消解这份悲伤。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暗忖:“人人都笑我痴傻,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 抬头一看,见是宝玉,便啐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 刚说到 “短命” 二字,又慌忙掩住嘴,长叹了一声,转身就走。 宝玉悲恸了半晌,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她是看见自己躲开了,心头一阵空落,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下山往怡红院来。刚走不远,就见林黛玉在前头,连忙赶上去喊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 林黛玉本想不理,可听 “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蹊跷,只得停下脚步:“有话请说。” 宝玉笑道:“是两句话,你听不听?” 黛玉闻言,转身就走。宝玉在身后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林黛玉脚步一顿,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 宝玉喉咙发紧,声音哽咽:“当初姑娘刚来府里,哪次不是我陪着你顽笑?我心爱的东西,你要便拿去;我爱吃的,听说你也爱吃,便干干净净收着等你。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你生气,都替她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长大,无论亲疏冷热,和气到底才见得比旁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里,倒把外头来的宝姐姐、凤姐姐放在心坎上,对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我又没有亲兄弟亲姊妹,虽有两个,你也知道是隔母的,我和你一样孤孤单单,原以为咱们心意相通,谁知我竟是白操了这份心,有冤无处诉!” 说着,眼泪又滚了下来。 黛玉听着这话,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一沉,眼圈也红了,低头不语。宝玉见她动容,又道:“我也知道我如今有诸多不好,可无论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出错。即便有一两分错处,你教导我、骂我、打我,我都不灰心。可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失魂落魄的,就算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说清缘故,我才能托生呢!” 黛玉听了这话,昨夜扣门被拒的怨气竟忘了大半,抬头问道:“你既这么说,昨儿我去你那里,你为什么不叫丫头开门?” 宝玉一脸诧异,眉头紧锁:“这话从何说起?我若真这么做,立刻就死了!” 林黛玉啐道:“大清早的死呀活的,也不忌讳。有没有你直说,起什么誓。” 宝玉道:“我实在没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林黛玉想了一想,嘴角微微上扬:“想来是你的丫头们懒,懒得动弹,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 宝玉连忙道:“定是这样!等我回去问明是谁,定要教训她们。” 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是该教训,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我事小,倘若明儿宝姑娘、贝姑娘来,也被她们得罪了,事情可就大了。” 说着,抿着嘴笑了。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心头的委屈终于散了些。 二人正说着,丫头来请吃饭,便一同往前头来。王夫人见了林黛玉,问道:“大姑娘,你吃鲍太医的药可好些?” 林黛玉道:“也不过就这样,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 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体弱,禁不住一点风寒,吃两剂煎药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稳妥。” 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名字,我倒忘了。” 宝玉道:“无非是人参养荣丸。” 王夫人道:“不是。” 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 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二字。” 宝玉拍手大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金刚丸’,若有‘金刚丸’,自然该有‘菩萨散’了!” 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想来是天王补心丹。” 王夫人笑道:“正是这个名儿,我这记性也糊涂了。” 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是被‘金刚’‘菩萨’给绕糊涂了。” 王夫人笑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 宝玉道:“我老子才不会为这个捶我。” 王夫人又道:“既有名字,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 宝玉道:“这些都不中用!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没吃完就好了。” 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这么贵?” 宝玉眉梢上扬:“当真的!我这方子和别的不同,药名也古怪,一时说不清楚。单说那药引子,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都不够;还有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这些都不算稀奇。那做主的药,说出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方子,他寻了二三年,花了上千两银子才配成。太太不信,只管问宝姐姐。” 宝钗笑着摇手:“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 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 宝玉站在当地,回头一拍手:“我说的是真话,倒说我撒谎!” 说话间,瞥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 凤姐在里间看着人放桌子,听见这话,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真的。前儿薛大哥亲自来寻我要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还抱怨说,早知道这么费事,不如不配了。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好些药名,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他也买几颗珍珠,只是定要头上戴过的,所以来寻我。还说‘妹妹要是没有散的,花儿上的也行,掐下来,过后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起来’,我没法子,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他还拿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说要乳钵乳了做隔面子。” 凤姐说一句,宝玉念一句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凤姐说完,宝玉又道:“太太想,这还只是将就的,正经按方子,珍珠宝石得要古坟里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如今哪能为这个刨坟掘墓,只好用活人戴过的将就了。” 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就是坟里有,人家死了几百年,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 宝玉向林黛玉道:“你听见了没有,二姐姐都替我作证,难道她也跟着我撒谎?” 脸望着黛玉,眼睛却瞟着宝钗。黛玉拉着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倒来支吾我。” 王夫人也道:“宝玉就是爱欺负你妹妹。” 宝玉笑道:“太太不知道,宝姐姐先前在自己家,薛大哥哥的事她都不知道,如今在府里住着,自然更不知道了。林妹妹方才还在背后羞我,以为我撒谎呢。” 正说着,贾母房里的丫头来请宝玉、林黛玉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拉着丫头就走。丫头说等着宝玉一起,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 说着便出去了。宝玉道:“我今儿跟着太太吃罢。” 王夫人道:“罢了罢了,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去吃你的。” 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 说着叫丫头 “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等人笑道:“你们只管吃,由他去。” 宝钗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的,陪着林姑娘走一趟,她心里还不自在呢。” 宝玉道:“理她呢,过一会儿就好了。”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记挂林黛玉,忙忙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这么急匆匆的。” 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去瞧林妹妹罢,别在这里凑热闹了。” 宝玉吃了茶,便出来往西院来,刚走到凤姐院门前,见凤姐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挪花盆。凤姐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的正好,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 宝玉只得跟着进去,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 宝玉道:“这既不是帐,又不是礼物,怎么写?” 凤姐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明白就行。” 宝玉只得照写。凤姐收起纸,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要叫过来使唤,明儿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 宝玉道:“我屋里人多,姐姐喜欢谁只管叫去,何必问我。” 凤姐笑道:“既这么说,我就叫人带她去了。” 宝玉道:“只管带去。” 说着就要走,凤姐道:“你回来,我还有话。” 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再说。” 说着来到贾母这边,见众人都已吃完饭了。贾母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 宝玉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 又问:“林妹妹在哪里?” 贾母道:“里头屋里呢。” 宝玉走进来,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剪子裁剪东西。宝玉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就空着头干活,一会儿又该头疼了。” 黛玉并不理他,只管裁剪。一个丫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平整,再熨一熨。” 黛玉把剪子一撂:“理他呢,过一会儿就好了。” 宝玉听了,满心纳闷。又见宝钗、探春等人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宝钗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 见她裁剪,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 黛玉笑道:“这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 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方才为那个药,我说不知道,宝兄弟心里还不自在呢。” 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儿就好了。” 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去罢。” 宝钗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的?” 说着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小心吃了你!” 说着又拿起剪子裁剪。宝玉见她不理,陪笑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 林黛玉仍不理,宝玉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 林黛玉道:“凭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 宝玉刚要说话,有人进来回说 “外头有人请”,宝玉只得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 宝玉出来,焙茗上前道:“冯大爷家请。” 宝玉想起昨日的约定,道:“拿衣裳来。” 便往书房去。焙茗到二门前等,一个老婆子出来,焙茗上前道:“宝二爷在书房等出门的衣裳,麻烦你进去带个信儿。” 婆子骂道:“放你娘的屁!宝二爷如今在园里住着,跟他的人都在园里,你倒跑这里来带信!” 焙茗笑道:“骂得是,我糊涂了。” 一径往东边二门来,见门上小厮在甬路踢球,说了原故,小厮跑进去半日,抱了个包袱出来。宝玉换了衣裳,命人备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去了。 到了冯紫英家门口,冯紫英出来迎接,薛蟠早已在那里等候,还有唱曲的小厮、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众人见过,吃了茶,宝玉擎着茶杯笑道:“前儿你说的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思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就来了。” 冯紫英笑道:“你们表兄弟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随口一说,诚心请你们喝酒,怕你们推托才那么说,没想到你们都信真了。” 众人一笑,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的小厮让酒,又命云儿敬酒。 薛蟠三杯酒下肚,忘了形,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新奇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喝一坛!” 云儿拿起琵琶唱道:“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唱毕笑道:“你喝一坛罢。” 薛蟠道:“不值一坛,再唱好的。” 宝玉笑道:“这么滥饮容易醉,也没趣味。我先喝一大海,发个新令,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给人斟酒。” 冯紫英、蒋玉菡等人都道:“有理。” 宝玉拿起酒海一气饮干,说道:“要说悲、愁、喜、乐四字,都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原故,说完饮门杯,酒面要唱一首新鲜曲子,酒底要席上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 薛蟠没等说完就站起来:“我不来,别算我,这是捉弄我呢!” 云儿推他坐下:“怕什么?你天天喝酒,难道还不如我?说对了最好,说错了不过罚几杯,哪里就醉死了?你一乱令,倒要喝十大海,下去斟酒多丢人。” 众人拍手叫好,薛蟠无法,只得坐下。 宝玉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都道:“说得有理。” 薛蟠扬着脸摇头:“不好,该罚!” 众人问:“为何该罚?” 薛蟠道:“我一句也听不懂!” 云儿拧他一把:“你悄悄想你的,回来说不出才该罚。” 宝玉拿起琵琶唱道:“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唱完,众人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拈起一片梨:“雨打梨花深闭门。” 令完。 下该冯紫英:“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唱道:“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饮了门杯:“鸡声茅店月。” 令完。 云儿道:“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 唱道:“豆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爬到花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你怎么钻?” 饮了门杯:“桃之夭夭。” 令完。 薛蟠道:“女儿悲 ——” 说了半日没下文,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 薛蟠急得眼睛瞪得像铃铛,半晌道:“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 众人大笑,薛蟠道:“笑什么?女儿嫁了汉子当王八,能不伤心?” 众人笑道:“快说底下的。” 薛蟠道:“女儿愁,绣房撺出个大马猴。” 众人笑道:“该罚!这句更不通。” 宝玉笑道:“押韵就好。” 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 又道:“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女儿乐,一根往里戳。” 众人扭着脸道:“该死!快唱。” 薛蟠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 众人道:“罢了罢了,免了酒底。” 蒋玉菡道:“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 唱道:“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饮了门杯,拿起一朵木樨:“花气袭人知昼暖。” 薛蟠跳起来嚷道:“了不得!该罚!席上没有宝贝,你怎么念宝贝?” 蒋玉菡怔道:“何曾有宝贝?” 薛蟠道:“你还赖!袭人不是宝贝是什么?你问他。” 指着宝玉。宝玉满脸通红,道:“薛大哥该罚多少?” 薛蟠拿起酒一饮而尽:“该罚!” 冯紫英等人不知原故,云儿解释了,蒋玉菡连忙起身陪罪,众人道:“不知者不罪。”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菡随后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菡又陪不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掌心发热,紧紧拉着他的手:“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事请教,你们贵班中有个叫琪官的,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 蒋玉菡笑道:“那是我的小名。” 宝玉欣然跌足:“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无以为赠。” 说着从袖中取出扇子,解下玉玦扇坠递给他:“微物不堪,略表心意。” 蒋玉菡接过:“无功受禄,何以克当!我这里有件奇物,今日早起才系上,聊表亲热。” 撩衣解下一条大红汗巾:“这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送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赠。二爷把你的解下来给我系着。” 宝玉喜不自禁,连忙解下自己的松花汗巾递给他。二人刚系好,薛蟠跳出来拉着他们:“放着酒不吃,逃席干什么?快拿出来我瞧瞧。” 二人道:“没什么。” 薛蟠不依,冯紫英出来才解了围。众人复又归坐,饮酒至晚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问道:“坠儿呢?” 宝玉道:“马上丢了。” 睡觉时,袭人见他腰里系着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猜了八九分,道:“你有了好的,把我那条还我罢。” 宝玉这才想起那条汗巾原是袭人的,额头冒汗,心里发慌,笑道:“我赔你一条。” 袭人眉头紧锁:“我就知道你又干这些事!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些人。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 想说几句又怕怄着他的酒,只得罢了,一宿无话。次日天明,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知道,你瞧瞧裤子上。” 袭人低头一看,见昨日那条大红汗巾系在自己腰里,便知是宝玉夜间换的,一把解下来:“我不希罕,趁早拿了去!” 宝玉委婉解劝,袭人无法,只得系着,后来终是解下来掷在空箱子里,换了一条。 宝玉并未在意,问起昨日的事,袭人回道:“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她原要等你来,我想着不要紧,就自作主张打发她去了。” 宝玉道:“很好,不必等我。” 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让珍大爷领着爷们跪香拜佛。还有端午的节礼也赏了。” 说着命小丫头取出,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玉喜不自胜:“别人的也都是这个?” 袭人道:“老太太多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多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有扇子和数珠,别人都没有;大奶奶、二奶奶是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 宝玉眉峰微蹙:“怎么林姑娘的和我不一样,宝姐姐的倒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 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写着签子,怎么会错?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拿的,老太太说,明儿叫你五更进去谢恩。” 宝玉道:“自然要去。” 叫紫绡:“把这个拿给林姑娘,说是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 紫绡去了一回:“林姑娘说她也得了,让二爷留着。” 宝玉命人收好,洗了脸要往贾母那里请安,顶头遇见林黛玉。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让你拣,你怎么不拣?” 林黛玉昨日的怨气早消,又惦记着节礼的事,嘴角撇起:“我没这么大福分,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 宝玉听她提起 “金玉”,心头一动,眉头紧锁:“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若有这个念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 林黛玉见他动了疑,忙笑道:“好没意思,白白起誓做什么?管你什么金什么玉。” 宝玉道:“我心里的事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第四个就是妹妹,要有第五个,我也起誓。” 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起誓,我知道你心里有‘妹妹’,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断不会。” 林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换作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 正说着,宝钗从那边走来,二人便走开了。 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又到贾母这边,见宝玉在那里。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说过 “金锁是和尚给的,等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所以总远着宝玉。昨日见元春所赐之物,独她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幸亏宝玉被林黛玉缠着,并不理会。此刻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 宝钗左腕上正笼着一串,只得褪下来。她肌肤丰泽,串子一时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眼神发直,忘了接串子,暗暗想:“这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我或者还能摸一摸,偏生长在她身上。” 宝钗见他怔了,脸颊发烫,丢下串子转身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帕子笑。宝钗道:“你禁不得风吹,怎么站在风口里?” 林黛玉笑道:“我在屋里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是个呆雁。” 宝钗道:“呆雁在哪里?我也瞧瞧。” 林黛玉道:“我刚出来,它就‘忒儿’一声飞了。” 说着将帕子一甩,打在宝玉眼上,宝玉 “嗳哟” 一声。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29章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宝玉正出神间,冷不防黛玉将手帕甩了过来,正打在眼睛上,唬得他眼皮一跳,忙问:“是谁?” 林黛玉摇着头,嘴角上扬,眉眼带俏:“不敢不敢,是我失了手。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划给她看,没成想没拿捏好分寸。” 宝玉揉着眼睛,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觉得眼皮发烫,竟说不出责备的话来。 不多时,凤姐笑着走来,说起初一要在清虚观打醮的事,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人一同去看戏。宝钗眉峰微蹙,摆手笑道:“罢了罢了,这天怪热的,什么戏没看过,我就不去了。” 凤姐拍着大腿道:“他们那儿凉快,两边还有楼呢!咱们要去,我头几天就打发人把道士都赶出去,把楼打扫干净,挂起帘子,一个闲人也不许放进庙,保准舒舒服服的。我已经回了太太,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闷都闷坏了,家里唱戏总不得痛痛快快看一场。” 贾母听说,眼睛一亮,笑道:“既这么着,我同你去。” 凤姐喜得眉飞色舞:“老祖宗也去,那可太好了!就是我又不得自在了。” 贾母笑道:“明儿我在正面楼上,你在旁边楼上,不用来我这儿立规矩,好不好?” 凤姐连忙躬身:“这可真是老祖宗疼我!” 贾母又转向宝钗:“你也去,连你母亲也一块儿,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 宝钗不好推辞,只得答应。 贾母又打发人去请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姊妹们同去。王夫人一则身上不适,二则要预备元春可能派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听贾母这么说,无奈笑道:“还是这么爱热闹。” 便打发人去园里传话:“有想逛的,初一跟着老太太去清虚观。” 这话一传开,丫头们可炸开了锅,天天闷在园里不得出门,谁不想去?便是主子懒得动,丫头们也百般撺掇,因此李纨等人也都说去。贾母越发欢喜,早已吩咐人打扫安置,自不必细说。 到了初一这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底下执事人等听说贵妃作好事、贾母亲自拈香,又是初一端阳节间,因此动用的什物样样齐全,不同往日。少时,贾母等人出门: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凤姐、薛姨妈各坐一乘四人轿,宝钗、黛玉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跟着的丫头们更是乌压压一片 —— 贾母的鸳鸯、鹦鹉、琥珀、珍珠,黛玉的紫鹃、雪雁、春纤,宝钗的莺儿、文杏,迎春的司棋、绣桔,探春的待书、翠墨,惜春的入画、彩屏,薛姨妈的同喜、同贵,外带香菱和她的丫头臻儿,李氏的素云、碧月,凤姐的平儿、丰儿、小红,还有王夫人的金钏、彩云,奶娘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坐一车,再加上各房老嬷嬷、奶娘和家人媳妇子,占满了半条街。 贾母的轿子都走了老远,门前还在喧闹:这个说 “我不同你一处”,那个喊 “你压着我奶奶的包袱了”,这边抱怨 “蹭了我的花儿”,那边叫嚷 “碰折我的扇子了”,咭咭呱呱说笑不绝。周瑞家的来回走动,眉头紧锁:“姑娘们,这是在街上,让人笑话!” 说了两遍,才渐渐安静。 前头全副执事摆开,转眼到了清虚观。宝玉骑着马跟在贾母轿前,街上人都站在两边观望。将至观前,钟鸣鼓响,张法官执香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迎接。贾母的轿刚进山门,她在轿内看见守门大帅、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等泥胎圣像,便命住轿。贾珍带领各子弟上前迎接,凤姐知道鸳鸯等人赶不上来搀贾母,自己下轿忙要上前,可巧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拿着剪筒,正想找地方藏起来,一头撞在凤姐怀里。凤姐手一扬,“啪” 地照脸打了他一个筋斗,脸色一沉:“野牛似的,胡往哪儿跑!” 那小道士也顾不上拾烛剪,爬起来还要往外跑。此时宝钗等人正下车,众婆娘媳妇围得风雨不透,见一个小道士滚出来,都喝声叫 “拿!拿!拿!打!打!打!” 贾母听见动静,忙问:“怎么了?” 贾珍连忙出来询问。凤姐上前搀住贾母,回道:“一个剪灯花的小道士,没躲出去,这会儿混钻呢。” 贾母眉头舒展,语气柔和:“快把那孩子带过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哪里见过这阵仗?倘或唬着了,倒怪可怜的,他老子娘岂不心疼?” 说着命贾珍去带孩子。贾珍只得拉着那孩子过来,小家伙还攥着蜡剪,跪在地下浑身乱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贾母命贾珍拉他起来,又叫人给些钱买果子吃,不许人难为他。贾珍答应着领孩子去了,贾母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瞻拜观玩。 贾珍站在阶矶上喊:“管家在哪里?” 底下小厮们齐声应着,林之孝一手整理帽子跑了过来。贾珍沉声道:“虽说地方大,今儿没来想有这么些人。你把能用的人带到你院里,用不上的打发去别处,多挑几个小幺儿在二层门和两边角门伺候,传东西传话。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在,一个闲人也不许进来。” 林之孝连连答应。贾珍又问:“怎么不见蓉儿?” 话音刚落,贾蓉从钟楼里跑了出来。贾珍脸色一沉:“我还没说热,你倒先乘凉去了!” 喝命小厮啐他,一个小厮连忙上前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又道:“问他!” 小厮便问:“爷都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 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贾芸、贾萍、贾芹等人见状,都慌慌张张从墙根下溜上来。贾珍又道:“你站着干什么?快骑马回家告诉你娘,老太太和姑娘们都来了,叫她们快来伺候。” 贾蓉忙跑出去要马,一面抱怨一面骂小厮,最终只得亲自骑马去了。 贾珍刚要进去,张道士在旁边陪笑说道:“论理我该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示下。我就在这里伺候,老太太要随喜哪里,我也好跟着。” 贾珍知道这张道士是荣国公替身,曾被先皇称为 “大幻仙人”,现掌 “道录司” 印,当今封为 “终了真人”,王公藩镇都称他 “神仙”,不敢轻慢,二则他常往两府去,夫人小姐都见过,便笑道:“咱们自己人,说这些干什么?再多说,我把你胡子都薅了!快跟我进来。” 张道士呵呵大笑,跟着贾珍进来。 贾珍到贾母跟前回话:“张爷爷进来请安。” 贾母忙道:“搀他过来。” 张道士上前哈哈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 贾母笑道:“老神仙你也好?” 张道士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我这里做遮天大王圣诞,想请哥儿来逛逛,却说不在家。” 贾母道:“果真不在家。” 回头叫宝玉,宝玉刚解手回来,忙上前问好。张道士抱住他问了好,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 贾母叹道:“他外头看着好,里头弱,又被他老子逼着念书,生生逼出病来。” 张道士道:“前日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得很,怎么老爷还抱怨?依小道看,这样就罢了。” 又叹道:“哥儿的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和当日国公爷一个模样!” 说着眼角湿润。贾母也忍不住眼圈发红:“正是呢,我养了这么多儿子孙子,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 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爷们一辈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了。” 说罢又笑:“前日在一户人家见一位小姐,十五岁,模样、聪明、根基家当都配得过哥儿。哥儿也该寻亲事了,只是不知老太太意思,小道不敢造次。” 贾母道:“上回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些再说。你只管打听,不管根基富贵,只要模样性格好就来告诉我,便是家穷,给几两银子也罢了,难得是模样性格都好的。” 凤姐在旁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你也不换去!前儿还敢打发人来要鹅黄缎子,不给你又怕你老脸过不去。” 张道士呵呵大笑:“瞧我眼花,没看见奶奶在这里,还没道谢。符早有了,前日要送,赶上娘娘来作好事就忘了,还在佛前镇着,我这就去取。” 说着跑到大殿,一会儿托着茶盘回来,上面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里面是符。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张道士刚要抱大姐儿,凤姐笑道:“手里拿出来就是了,还用盘子托着。” 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盘子洁净些。” 凤姐笑道:“你一拿盘子,我倒以为你化布施来了。” 众人哄然一笑,贾珍也忍不住笑了。贾母回头道:“猴儿,不怕下割舌头地狱?” 凤姐笑道:“我们爷儿们不怕,他总说我该积阴骘,不然要短命呢!” 张道士也笑道:“我拿盘子是一举两得,不为化布施,是想请哥儿的玉下来,给远来的道友和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 贾母道:“你这老东西,跑什么?带他去瞧就是了,叫他进来多省事。” 张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外面人多气味难闻,暑热天哥儿受不惯,倘或沾了腌臜气味,倒不值当了。” 贾母便命宝玉摘下通灵玉放在盘内,张道士兢兢业业用蟒袱子垫着,捧了出去。 贾母与众人游玩一回,正要上楼,贾珍回说张道士送玉来了。张道士捧着盘子走来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都稀奇得很,没什么敬贺之物,这些是他们各人的传道法器,愿作贺礼。哥儿不希罕,留着房里顽耍赏人也好。” 贾母往盘内一看,有金璜、玉玦、事事如意、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皱眉道:“你也胡闹,出家人哪里来这些东西,不能收。” 张道士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拦不住,老太太不留,倒显得小道微薄。” 贾母只得命人收下。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都这么说了,推辞不得,我留着没用,叫小子们捧着散给穷人罢。” 贾母笑道:“这话倒在理。” 张道士忙拦道:“哥儿要行好,这些器皿给乞丐无益,反倒糟蹋了,要舍不如散钱。” 宝玉便命收下,等晚间拿钱施舍。张道士这才退出去。 贾母与众人上了正面楼归坐,凤姐等人占了东楼,丫头们在西楼轮流伺候。贾珍来回:“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 贾母问:“是什么故事?” 贾珍道:“汉高祖斩蛇起义的故事。第二本《满床笏》。” 贾母笑道:“这倒放在第二本?也罢,神佛要这样。” 又问第三本,贾珍道:“《南柯梦》。” 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贾珍退下去预备申表、焚钱粮、开戏。 宝玉坐在贾母旁边,叫小丫头捧着那盘贺物,自己带上玉,一件一件挑给贾母看。贾母拿起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笑道:“这东西我好像看见谁家孩子也带着一个。” 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 贾母道:“是云儿。” 宝玉道:“她往咱们家住着,我倒没看见。” 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什么都记得。” 林黛玉嘴角撇起,眼神冷淡:“她在别的上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 宝钗回头装没听见。宝玉听说史湘云有麒麟,连忙把手里的揣在怀里,手心冒汗,又怕人看见,拿眼睛悄悄瞟着众人。见众人都不理论,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似有赞叹之意,宝玉脸颊发烫,又掏出来笑道:“这东西倒好顽,我替你留着,到家你带。” 林黛玉头一扭:“我不希罕。” 宝玉笑道:“你不希罕,我就拿着。” 说着又揣了起来。 刚要说话,贾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来了,彼此见过,贾母道:“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逛逛。” 话音未落,有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 原来冯紫英家听说贾府打醮,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送礼。凤姐拍手笑道:“嗳呀,我倒忘了这个!只说娘儿们闲逛逛,人家倒当咱们大摆斋坛,都是老太太闹的,又得预备赏封。” 刚说完,冯家两个管家娘子上楼了,还没走,赵侍郎也送礼来了。一时之间,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贾母后悔道:“又不是正经斋事,不过闲逛逛,倒惊动了人。” 因此虽看了一天戏,下午便回来了,次日也懒怠去。凤姐说:“打墙也是动土,已经惊动了,今儿乐得再去逛逛。” 可贾母因昨日张道士提亲,宝玉一日不自在,回家生气,说再也不见张道士,又听说林黛玉中了暑,便执意不去了。凤姐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不在话下。 宝玉见林黛玉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得吃,不时来问候。林黛玉怕他着急,道:“你只管去看戏,在家里作什么?” 宝玉本因张道士提亲心中大不受用,听黛玉这话,胸口一闷,暗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罢了,连她也奚落我。” 烦恼更添百倍,脸色一沉:“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 林黛玉冷笑两声:“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哪里像人家有配得上的。” 宝玉上前直问到脸上,眼眶发红:“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 林黛玉一时没反应过来,宝玉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有什么益处?” 林黛玉这才想起前日的话,知道自己说错了,又急又愧,声音发颤:“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 原来宝玉自幼有痴病,与黛玉耳鬓厮磨,早已倾心,看遍闺英闱秀,无人及黛玉,只是不好说,常变着法子试探;林黛玉也有痴病,常用假情试探,两人都把真心藏起,只用假意,终有口角。 宝玉听 “好姻缘” 三字,越发逆了心意,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赌气抓起颈上通灵玉,咬牙切齿往地下一摔:“什么劳什子,我砸了你完事!” 谁知玉坚硬无比,摔在地上文风不动。宝玉见没摔碎,转身就要找东西来砸。林黛玉早已眼泪直流,哭道:“何苦来,你摔砸那哑巴物件,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 紫鹃、雪雁忙来解劝,见宝玉下死力砸玉,连忙上前夺,却夺不下来,只得去叫袭人。袭人赶来才夺下玉,宝玉冷笑道:“我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 袭人见他脸气黄了,眼眉都变了,从来没气到这般地步,拉着他的手劝道:“你同妹妹拌嘴,犯不着砸玉,倘或砸坏了,叫她心里脸上怎么过得去?” 林黛玉哭着听了这话,越发伤心,喉咙一紧,“哇” 地一声,把方才吃的香薷饮解暑汤都吐了出来。紫鹃忙用手帕接住,一会儿就吐湿了一块帕子,雪雁连忙上前捶背。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也该保重,才吃了药好些,这会子又吐出来,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过意得去?” 宝玉听了这话,又见林黛玉脸红头胀,一边哭一边气凑,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不胜怯弱,心里后悔方才不该较真,眼圈一红,也滴下泪来。袭人见两人哭,自己也心酸,摸着宝玉的手冰凉,也流下泪来。紫鹃收拾了吐的药,拿扇子给黛玉扇着,见四人都无言对泣,也忍不住擦泪。 一时,袭人勉强笑道:“你不看别的,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同林姑娘拌嘴。” 林黛玉听了,不顾病体,赶过来夺过玉,顺手抓起一把剪子就要剪。袭人、紫鹃刚要夺,穗子已被剪了几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 袭人忙接了玉:“何苦来,是我多嘴。” 宝玉道:“你只管剪,我横竖不带了。” 里头闹得沸沸扬扬,老婆子们见黛玉大哭大吐、宝玉摔玉,怕连累自己,一齐往前头回了贾母、王夫人。贾母、王夫人以为出了大祸,连忙进园,见两人无话,问起也没什么事,便把气撒在袭人和紫鹃身上,骂她们没伺候好,两人只得听着。还是贾母把宝玉带了出去,这场风波才平服。 过了一日,初三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请贾府诸人。宝玉因得罪了黛玉,两人总没见面,心中后悔,无精打采,推病不去。林黛玉不过中了些暑溽之气,本无大病,听说宝玉不去,心想:“他最爱吃酒看戏,今日反不去,自然是昨日气着了,或是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剪了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 心中十分后悔。 贾母见两人都生气,本想让他们今儿看戏见个面就好了,不想都不去,急得抱怨道:“我这老冤家是哪世的孽障,偏生遇见这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操心。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眼、断了气,任凭他们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偏又咽不下这口气。” 这话传到宝、黛二人耳内,两人从未听过这句俗语,如今细细咀嚼,都潸然泣下。虽未会面,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真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 袭人劝宝玉道:“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小厮们和姊妹拌嘴,你还骂小厮们蠢,不会体贴女孩儿心,今儿你也这样。明儿初五是大节,你们还像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生气,大家都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陪个不是,大家照常一样,多好。” 宝玉听了,不知依不依,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30章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林黛玉与宝玉拌嘴后,心口总像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日夜魂不守舍,坐立难安。紫鹃瞧出她的心思,劝道:“若论前日的事,实在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的脾气,难道咱们还不清楚?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两回了。” 黛玉啐道:“你倒来替旁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 紫鹃笑道:“好好的,何苦剪了那穗子?依我看,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多用心,都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闹成这样。” 林黛玉正要回话,忽听院外有人叫门。紫鹃听了听,笑道:“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了。” 林黛玉脸一沉,气道:“不许开门!” 紫鹃急道:“姑娘又任性了!这么热的天,毒日头底下晒坏了他可怎么使得?” 口里说着,已快步出去开了门,果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道:“我只当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知这会子又来了。” 宝玉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说大了,好好的我怎么会不来?我便是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身子可大好了?” 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还没顺。” 宝玉笑道:“我晓得她气什么。” 说着走进屋,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垂泪。 其实林黛玉本没哭,听见宝玉来了,积压的委屈忽然涌上来,眼泪止不住滚落在衣襟上。宝玉笑着走近床沿坐下,柔声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 林黛玉只顾拭泪,一声不吭。宝玉挨得更近些,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恼我。只是我不来,旁人看着倒像咱们又拌了嘴,等他们来劝,倒显得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都凭你,千万别不理我。” 说着,“好妹妹” 叫了不下几万声。 林黛玉本想再不理他,可听他说 “怕生分”,知道他心里终究是亲近自己的,胸口一酸,哭道:“你也不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也全当我去了。” 宝玉笑道:“你往哪儿去?” 黛玉道:“我回家去。” 宝玉道:“我跟你去。” 黛玉道:“我死了。” 宝玉脱口而出:“你死了,我做和尚!” 林黛玉闻言,脸色骤沉,眼眶瞪得圆圆的:“想是你要死了,胡说什么!你家亲姐姐亲妹妹不少,明儿都死了,你有几个身子去作和尚?明儿我倒要把这话告诉别人评评理。” 宝玉自知话说造次,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吭声。屋里没人,林黛玉直瞪瞪瞅了他半天,胸口起伏,气的说不出话。见宝玉憋得脸都紫了,便咬着牙,用指头狠狠往他额颅上戳了一下,哼道:“你这 ——” 刚说两个字,又叹了口气,拿起帕子继续拭泪。 宝玉心里本就藏着无限心事,又说错了话,正自后悔,被她一戳,更是百感交集,眼泪也滚了下来。想用帕子擦,却忘了带来,便用簇新的藕合纱衫袖子去拭。林黛玉眼角余光瞥见,一面自己擦泪,一面回身从枕边拿起一方绡帕,往宝玉怀里一摔,仍掩面抽泣。宝玉接住帕子拭了泪,又挨近些,拉住林黛玉的手,声音发颤:“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 林黛玉把手一摔,气道:“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还这么涎皮赖脸,连个道理也不知道。”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 “好了!” 宝林二人都唬了一跳,回头见凤姐跳了进来,嗓门洪亮:“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你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也没见你们有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两日恼,越大越成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怎么又成乌眼鸡呢?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让老人家也放些心。” 说着拉住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头叫丫头,一个也不在。凤姐道:“叫她们作什么,有我伏侍你呢。” 一面说一面拉着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 到了贾母跟前,凤姐拍手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非要我去说合。我到那儿正要开口,谁知两人倒在一处互赔不是,又笑又诉,倒像‘黄鹰抓住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哪里用得着我!” 说的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此时宝钗也在,林黛玉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话找话,向宝钗笑道:“大哥哥生日,偏生我又病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没磕成。大哥哥不知我病了,倒像我懒,故意推故不去。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 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便是想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 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 又问:“姐姐怎么不看戏去?” 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就热得受不住,想走又碍于客人没散,只得推说身上不好来了。” 宝玉听了,脸颊微微发烫,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 宝钗闻言,胸口一阵起伏,脸颊瞬间涨红,待要发作又不好发作,回思片刻,冷笑两声:“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个好哥哥好兄弟能作杨国忠的!” 二人正说着,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笑着问宝钗:“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 宝钗指着她道:“你要仔细!我何曾和你顽过这种玩笑,倒来疑我。你该去问那些素日和你嘻皮笑脸的姑娘们去。” 说的靛儿红了脸,一溜烟跑了。 宝玉自知又说错了话,当着众人比在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脚底抹油似的回身同别人搭讪去了。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发亮,正要搭言趁势取笑,见宝钗说了靛儿两句,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 宝钗见黛玉脸上带着得意,知道她听了宝玉的话遂了心愿,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 宝玉笑道:“姐姐通今博古,怎么连这戏的名字也不知道,这叫《负荆请罪》。” 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可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 宝玉和黛玉本就心存芥蒂,听了这话,脸颊都羞得通红,指尖攥紧了帕子。凤姐虽不通这些机锋,却瞧出三人神色异样,便笑着问众人:“这么大暑天,谁还吃生姜了?” 众人不解,凤姐故意摸着脸诧异道:“怎么一个个脸都红扑扑的,莫不是发不好过了?” 宝钗见宝玉十分讨愧,神色不自然,便不好再说,一笑收住。旁人没听懂四人的话,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一时宝钗、凤姐走了,林黛玉笑向宝玉道:“你也试着比我利害的人了。谁都像我心拙口笨,由着人说呢。” 宝玉正因宝钗多心而没趣,又见黛玉打趣他,胸口火气更盛,想发作又怕黛玉多心,只得忍着气,无精打采地走了出来。 彼时正是盛暑,早饭已过,各处主仆多半因日长神倦在歇息,宝玉背着手闲逛,所到之处鸦雀无闻。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穿过穿堂便是凤姐的院落,院门掩着。宝玉知道凤姐素日规矩,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辰,进去不便,便进了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只见几个丫头手里拿着针线,却都打盹儿,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打晃。 宝玉轻轻走到跟前,摘下金钏儿耳上的坠子,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抿嘴一笑,摆手让他出去,又合上眼。宝玉见她这般模样,心里恋恋不舍,悄悄探头瞧了瞧王夫人合着眼,便从荷包里掏出香雪润津丹,往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噙了下去。宝玉拉着她的手,悄声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 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 金钏儿睁开眼,推了他一把,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话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找环哥儿和彩云去。” 宝玉笑道:“凭他们怎么去,我只守着你。” 话音刚落,王夫人翻身坐起,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骂道:“下作东西,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宝玉见王夫人醒了,吓得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金钏儿半边脸火辣辣的,一声不敢言语。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伺候。王夫人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 金钏儿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 王夫人素来宽仁慈厚,从未打过丫头,今见金钏儿行此之事,正是平生最恨的,气忿不过才打了一下。任凭金钏儿苦求,也不肯收留,终究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金钏儿含羞忍辱地出去,暂且不表。 且说宝玉见王夫人醒来,自己没趣,忙进了大观园。只见赤日当空,树阴满地,满耳蝉鸣,静无人语。刚到蔷薇花架下,就听有哽噎之声。宝玉心中疑惑,站住细听,果然架下有人。五月里蔷薇花叶茂盛,宝玉悄悄隔着篱笆洞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边悄悄流泪。 宝玉心想:“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像颦儿似的来葬花?” 又自叹道:“若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不但不新奇,反倒可厌。” 想毕就要叫那女子,话未出口,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府里的侍儿,倒像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之一,却辨不出是生旦净丑哪个角色。宝玉忙把舌头一伸,掩住口,心想:“幸而不曾造次。前两次都因莽撞惹得颦儿生气、宝儿多心,如今再得罪他们,越发没意思了。” 一面想一面又恨认不出是谁,再留神细看,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竟有几分林黛玉的模样。宝玉早已不忍离去,只管痴看。 只见她用金簪划地,并非掘土埋花,竟是在画字。宝玉用眼跟着簪子起落,一笔一画地数,一共十八笔,自己在手心里按着规矩写了,猜是个 “蔷” 字。宝玉想:“必定是她要作诗填词,见了这花有所感触,偶成两句怕忘了,在地下画着推敲。” 一面想一面看,只见那女孩子画完一个 “蔷” 字又画一个,已经画了几千个,兀自痴了一般。外面的宝玉也看痴了,眼珠跟着簪子转,心口发紧:“这女孩子定有说不出来的大心事,才这般模样。看她身子单薄,心里不知怎么熬煎,可恨我不能替她分些过来。” 伏天里阴晴不定,片云就能致雨。忽一阵凉风过,唰唰落下一阵雨来。宝玉见那女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心口一急,忍不住说道:“不用写了,下大雨了,身上都湿了。” 那女孩子唬了一跳,抬头见花外有人提醒,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只露着半边脸,她只当是个丫头,笑道:“多谢姐姐提醒。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 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他 “嗳哟” 一声,才觉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湿透了,说了声 “不好”,一气跑回怡红院,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原来明日是端阳节,文官等十二个女子放了学,进园顽耍。小生宝官、正旦玉官两个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被大雨阻住。众人把沟堵了,院内积了水,捉了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缝了翅膀在院内顽耍,关了院门,袭人等人都在游廊上嘻笑。 宝玉见门关着,伸手扣门,里面只顾笑,没人听见。叫了半日,拍得门山响,里面才听见。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 宝玉道:“是我。” 麝月道:“听着像宝姑娘的声音。” 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来做什么。” 袭人道:“我隔着门缝瞧瞧,可开就开,不可开就让他淋着。” 说着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见宝玉淋得像落汤鸡,又是着急又是好笑,忙开了门,笑的弯着腰拍手:“这么大雨地里跑什么?谁知道爷回来了。” 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本想把开门的踢几脚,开门后也不细看,只当是小丫头,抬腿就踢在肋上。袭人 “嗳哟” 一声,疼得皱眉。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就越发不怕,拿我取笑!” 说着一低头,见袭人眼圈发红,才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哪里了?” 袭人素来没受过这种委屈,今儿被宝玉生气踢了一下,又当着众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的,只得忍着疼道:“没踢着,还不换衣裳去。” 宝玉一面进房解衣一面笑道:“我长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生气打人,偏就遇见了你!” 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面笑道:“我是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该从我起。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 宝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的。” 袭人道:“谁说你是安心了!素日开门关门都是小丫头们的事,她们憨皮惯了,早叫人恨得牙痒痒,也没个怕惧。你当是她们,踢一下唬唬也好。刚是我淘气,不肯开门的。” 说着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走了。袭人只觉肋下疼得心里发慌,晚饭也没好生吃。晚间洗澡脱衣,见肋上青了碗大一块,自己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睡下后,梦中疼得忍不住 “嗳哟” 出声。宝玉虽说不是安心踢她,见袭人懒懒的,也睡不安稳,夜间听见 “嗳哟”,便知踢重了,悄悄下床秉灯来照。刚到床前,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嗳哟” 一声睁开眼,见是宝玉,唬了一跳:“作什么?” 宝玉道:“你梦里‘嗳哟’,必定踢重了,我瞧瞧。” 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照照地下罢。” 宝玉持灯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上,顿时心慌手抖,心凉了半截。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31章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袭人望着地上的一口鲜血,心口一沉,像坠了块冰,半截身子都凉透了。往日常听人说 “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这话像针似的扎进心里,素日里争荣夸耀的心思瞬间灰飞烟灭,眼眶发热,泪珠滚落在衣襟上。宝玉见她哭了,鼻尖发酸,胸口发紧,连忙问道:“你心里觉得怎么样?” 袭人强撑着笑意,指尖攥着帕子:“好好的,能怎么样呢!” 宝玉当下就要叫人烫黄酒、取山羊血黎洞丸,袭人连忙拉住他的手,掌心带着微凉:“你这一闹不打紧,惊动了多少人,倒要抱怨我轻狂。本来没人知道,这么一闹人人皆知,你我都不好看。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太医,弄点药吃吃就好,人不知鬼不觉的多好?” 宝玉听着有理,只得作罢,转身斟了杯茶,给袭人漱了口。袭人知道宝玉心不安稳,不让他伺候他必不依,还怕惊动旁人,便任由他在榻边照料。一交五更,宝玉顾不上梳洗,披衣起身,亲自去叫王济仁,细细问了诊治之法。王济仁说是伤损,说了丸药名字和敷服之法,宝玉记牢了回园依方调治,这暂且不表。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处处透着节令的热闹。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宝玉见宝钗神色淡淡的,不与他搭话,自知是昨日 “体丰怯热” 的话惹了她不快。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采,只当是金钏儿的事让他心虚,越发不搭理他。林黛玉见宝玉懒懒的,便以为他是得罪了宝钗心里不自在,自己也跟着提不起精神,眉眼间带着倦意。凤姐昨晚已听王夫人说了宝玉和金钏的事,知道王夫人心情不佳,自己也不敢说笑,顺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脸上也淡淡的。贾迎春姊妹见众人都无兴致,也觉得索然无味。因此,这席酒大家坐了片刻便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她常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散时难免冷清,一冷清便生伤感,倒不如不聚的好。就像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添人惆怅,倒不如不开。” 所以旁人以为喜的事,她反觉悲。宝玉却恰恰相反,只愿常聚不散,怕散了添悲;花儿只愿常开不谢,怕谢了没趣。可终究筵散花谢是常态,纵有万种悲伤,也无可奈何。今日这席酒不欢而散,林黛玉倒不觉得什么,宝玉却心里闷闷的,回至房中长吁短叹。 偏生晴雯上来给宝玉换衣服,手一滑,扇子失手打落在地,扇股子摔折了。宝玉叹了口气,眉头皱起:“蠢才,蠢才!将来怎么得了?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也这么顾前不顾后?” 晴雯本就心气高,听了这话,嘴角一撇,眉峰倒竖,冷笑道:“二爷近来气性越来越大,动不动就给人脸色看。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高兴,不过是跌了把扇子,多大点事?先前那么些玻璃缸、玛瑙碗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你这般动气,怎么这会儿一把扇子就值得你这样?何苦来!要是嫌我们伺候得不好,就打发我们走,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岂不好?” 宝玉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颤,胸口起伏:“你不用忙,将来总有散的日子!”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动静,连忙赶过来拉住宝玉,劝道:“好好的,又怎么了?正应了我说的‘我一时不在,就出事’。” 晴雯冷笑一声,语气带刺:“姐姐既然会劝,就该早来,也省得爷生气。自古以来,就你一个人伏侍爷,我们原没伺候过。就因为你伺候得好,昨日才挨了窝心脚,我们这些不会伺候的,明儿还不知是什么罪过呢!” 袭人听了,又恼又愧,脸颊涨得通红,耳根发热,正要辩解,见宝玉已经气黄了脸,只得忍了性子,推了推晴雯:“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 晴雯听她满口 “我们”,自然是把自己和宝玉算在一处,心里添了酸意,冷笑几声:“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叫我替你们害臊!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些事,也瞒不过我,哪里就称得起‘我们’了?明公正道,你连个姑娘名分还没挣到,也不过和我一样是丫头,怎么就称上‘我们’了!” 袭人羞得脸紫胀,这才发觉自己话说错了。宝玉一旁气道:“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她!” 袭人忙拉住宝玉的手:“她一个糊涂人,你和她分辩什么?况且你素日最有担待,比这大的事都过去了,今儿怎么这般较真?” 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不配和你说话!” 袭人叹道:“姑娘到底是和我拌嘴,还是和二爷拌嘴?要是恼我,只管冲我说,犯不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也不该闹得人尽皆知。我进来不过是想劝和,大家保重,姑娘倒寻我的晦气。既不象恼我,又不象恼二爷,夹枪带棒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多说了,让你说去。” 说着便往外走。宝玉对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 晴雯听了,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声音发颤:“为什么要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也不能够!” 宝玉道:“我何曾经受过这种吵闹?一定是你想出去了。不如回了太太,打发你去吧。” 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哪里去?” 宝玉道:“回太太去。” 袭人笑道:“好没意思!真要去回,你就不怕臊?便是她真要走,也等气消了,无事时慢慢回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忙忙当作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 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明说是她闹着要去的。” 晴雯哭道:“我什么时候闹着要去了?饶是生了气,还拿话压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也不出这门!” 宝玉道:“这就奇了,你又不去,又这般吵闹,我经不起这折腾,不如去了倒干净。” 说着非要去回,袭人拦不住,只得跪了下来。碧痕、秋纹、麝月等丫鬟听见吵闹,都在外头静听消息,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扶起袭人,叹了口气,坐在床上,叫众人起来,对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便是使碎了,也没人知道。” 说着,眼眶一红,泪珠掉了下来。袭人见宝玉落泪,自己也忍不住哭了。 晴雯在旁哭着,正要说话,只见林黛玉掀帘进来,便赌气出去了。林黛玉眉眼弯弯,笑着打趣:“大节下的,怎么好好哭起来了?难道是为争粽子吃闹恼了?” 宝玉和袭人被她逗得嗤地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袭人嫂子就知道了。” 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我替你们和劝和劝。” 袭人推了她一把,笑道:“林姑娘别闹,我不过是个丫头,姑娘可别混说。” 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 宝玉道:“你何苦来替她招骂名?饶是这样,还有人说闲话,哪里搁得住你这么说。” 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 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哭死了。” 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 袭人笑道:“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 林黛玉伸出两个指头,抿嘴笑道:“已经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 宝玉听了,知道她是点前日的话,自己一笑,这事便揭过去了。 一时黛玉去后,有人来报 “薛大爷请”,宝玉只得起身前往。原来是薛蟠请吃酒,宝玉推辞不得,只得尽兴而散。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意,踉跄着回到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已设下乘凉的枕榻,榻上躺着个人。宝玉只当是袭人,在榻沿坐下,推了推那人,问道:“疼得好些了?” 那人翻身起来,语气带着嗔怪:“何苦来,又招我!” 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他一把将晴雯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娇惯了。早起不过跌了把扇子,我才说了两句,你就说了那么些话。说我也就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还夹枪带棒地捎上她,你自己想想,该不该?” 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叫人看见多不好,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 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还睡着?” 晴雯被问得没话说,嗤地一笑:“你不来便罢,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我要洗澡去,袭人和麝月都洗过了,我叫她们来伺候你。” 宝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也得洗一洗。你既没洗,拿水来咱们两个一起洗。” 晴雯摇手笑道:“罢了罢了,我可不敢惹爷。还记得上次碧痕打发你洗澡,足足洗了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你们在里头做什么,我们也不好进去。后来进去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的,笑了好几天。我可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今儿凉快,你早些洗了歇歇,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水晶缸里呢,叫她们拿来你吃。” 宝玉笑道:“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只洗洗手来拿果子吃。” 晴雯笑道:“我可不敢,早上连扇子都摔折了,哪里还配打发爷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那可更了不得。” 宝玉笑道:“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这扇子,原是用来扇风的,你要撕着玩也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它出气。就像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破碎的声响,故意摔碎了也无妨,只是别在气头上撒气。这才是真的爱物。” 晴雯听了,眼睛一亮,嘴角上扬:“既这么说,你就拿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东西了。” 宝玉笑着递过一把扇子,晴雯接过来,“嗤” 的一声撕成两半,接着又 “嗤嗤” 撕了几声,越撕越兴起。宝玉在旁看得高兴,拍手笑道:“响得好,再撕响些!” 正说着,麝月走过来,笑道:“少作些孽罢。” 宝玉赶上前,一把夺过麝月手里的扇子,也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成几半,两人笑得前仰后合。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 宝玉笑道:“打开扇子匣子,你只管拣去,有的是好东西!” 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出来,让她尽力撕岂不好?” 宝玉笑道:“你就搬去。” 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她也没折手,叫她自己搬去。” 晴雯笑着倚在床上:“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 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 一面说着,一面叫袭人。袭人刚换了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收拾破扇,众人在院中乘凉,闲话不提。 次日午间,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众姊妹正在贾母房内坐着,有人回禀:“史大姑娘来了。” 一时,史湘云带着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经月不见,一旦相逢,亲密无比,拉手问长问短。进入房中,请安问好完毕,贾母笑道:“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了罢。” 史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笑道:“也没见你穿这么些,你姨娘不知道,她穿衣裳最爱穿别人的。还记得旧年三四月份,她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靴子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宝兄弟,就是多了两个坠子。她站在椅子后边,哄得老太太直叫‘宝玉,你过来,仔细上头挂的灯烫着你’,她只是笑,不过去。后来大家忍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知道是她,笑道‘倒扮上男人好看’。” 林黛玉道:“这算什么。前年正月接她来,住了没两日就下雪了,老太太和舅母那日刚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新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眼错不见就被她披了,斗篷又大又长,她就拿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 说着,大家想起前情,都笑得前仰后合。宝钗笑着问周奶妈:“周妈,你们姑娘还是那么淘气?” 周奶妈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她爱说话,没见她睡在哪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话。” 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家了,还能那么着?” 贾母问道:“今儿是住着,还是家去?” 周奶娘笑道:“老太太没看见她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两天?” 史湘云四处张望:“宝玉哥哥不在家么?” 宝钗笑道:“她心里再不想别人,只记着宝兄弟,两个人真是憨得可爱,可见还没改了淘气性子。” 贾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刚说着,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前儿打发人接你,怎么不来?” 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你又来提名道姓了。” 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 史湘云道:“什么好东西?” 宝玉笑道:“你别信她,几日不见,越发会打趣人了。” 湘云笑道:“袭人姐姐好?” 宝玉道:“多谢你记挂。” 湘云道:“我给她带了好东西来。” 说着拿出手帕子,挽着个疙瘩。宝玉道:“什么好东西?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绛纹石戒指带两个给她。” 湘云笑道:“你猜猜这是什么?” 说着打开手帕,众人一看,果然是上次送的绛纹戒指,一包四个。林黛玉笑道:“你们瞧瞧她这主意,前儿一样打发人给我们送了来,你就把她的带来岂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带来,我当是什么新奇东西,原来还是这个,真真糊涂。” 史湘云笑道:“你才糊涂呢!我说出道理来,大家评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打发人来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就知是送姑娘们的;若带丫头们的东西,得我先告诉来人,这是哪个丫头的,那是哪个丫头的,来人明白还好,若是糊涂些,连丫头名字都记不住,混闹胡说,反倒把你们的东西也搅糊涂了。若是打发个常来的女人还好,偏生前儿打发的是小子,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横竖我来带来,岂不清白。” 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可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么清白?” 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 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 林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 一面说着,起身走了。幸而众人都没留意,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宝玉听见,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不由得也笑了。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林黛玉说话去了。 贾母对湘云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们去,园里也凉快,同你姐姐们逛逛。” 湘云答应了,包起三个戒指,歇了片刻,起身要去瞧凤姐等人。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里说笑了一回,出来便往大观园来,见过李纨,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找袭人。回头对众人道:“你们不必跟着,只管去瞧你们的朋友亲戚,留下翠缕伺候就是了。” 众人听了,各自散去,只剩湘云、翠缕两人。翠缕望着池子里的荷花,问道:“这荷花怎么还不开?” 史湘云道:“时候还没到。” 翠缕道:“这也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也是楼子花?” 湘云道:“他们这个还不如咱们家的。” 翠缕道:“他们那边有棵石榴树,接连四五枝都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难为它长。” 史湘云道:“花草也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得就好。” 翠缕把脸一扭,眉头紧锁:“我不信这话,若说同人一样,我怎么没见过头上再长出一个头的人?” 湘云听了忍不住一笑:“我说你不用说话,你偏要说,这叫人怎么答言?天地间万物都由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有些东西生出来罕见,看着奇,说到底道理还是一样的。” 翠缕道:“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阴阳了?” 湘云笑道:“糊涂东西,越说越离谱!什么‘都是些阴阳’,难道还有第二个阴阳不成?‘阴’‘阳’两个字其实只是一个理,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生个阳,阳尽了又生个阴。” 翠缕道:“这可把我糊涂死了!什么是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阴阳是怎么个样儿?” 湘云道:“阴阳哪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一股气,赋予器物便有了形。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 翠缕听了,拍手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日头叫‘太阳’,算命的管月亮叫‘太阴星’,就是这个理。” 湘云笑道:“阿弥陀佛,可算明白了。” 翠缕又问:“这些大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蚊子、虼蚤、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 湘云道:“怎么没有?比如一片树叶还分阴阳呢,朝阳的那边是阳,背阴的这边就是阴。” 翠缕点头笑道:“原来这样,我明白了。只是咱们手里的扇子,怎么分阴阳?” 湘云道:“正面是阳,反面是阴。” 翠缕又点头笑了,还想拿别的东西问,一时想不起来,猛低头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提起来问道:“姑娘,这个也有阴阳吗?” 湘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 翠缕道:“那这是公的还是母的?” 湘云道:“这我也不知道。” 翠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 湘云照脸啐了一口:“下流东西,好生走路!越问越不像话了!” 翠缕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 湘云笑道:“你知道什么?” 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 说着,湘云拿手帕子捂着嘴,呵呵笑起来。翠缕道:“说对了就笑成这样。” 湘云道:“很是,很是。” 翠缕道:“按规矩,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这个大道理也不懂?” 湘云笑道:“你很懂得。” 一面说一面走,刚到蔷薇架下,湘云指着地上道:“你瞧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的在那儿。” 翠缕听了,连忙赶上前拾起来攥在手里,笑道:“可分出阴阳来了。” 说着先拿史湘云的麒麟比对。湘云要瞧她拣的,翠缕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哪儿来的?好奇怪,我从来没见这里有人戴这个。” 湘云笑道:“拿来我看。” 翠缕把手一撒:“请看。” 湘云举目一瞧,却是个文彩辉煌的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精致。她伸手擎在掌上,眼神发怔,默默不语。忽见宝玉从那边走来,笑问道:“你们两个在日头底下作什么?怎么不找袭人去?” 湘云连忙把麒麟藏起,笑道:“正要去呢,咱们一起走。” 说着,三人一同进入怡红院。袭人正在阶下倚着门槛乘凉,忽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携手说笑别后情景。一时进屋归坐,宝玉笑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 说着在身上摸掏了半天,忽然 “呵呀” 一声,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吗?” 袭人道:“什么东西?” 宝玉道:“前儿得的麒麟。” 袭人道:“你天天带在身上,怎么问我?” 宝玉一拍大腿:“这可丢了,往哪儿找去!” 说着就要起身去找。湘云听了,方知是他遗落的,笑问道:“你几时又有了麒麟?” 宝玉道:“前儿好不容易得来的,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我也糊涂了。” 湘云笑道:“幸而是顽耍的东西,还这么慌张。” 说着,手一撒:“你瞧瞧,是这个不是?” 宝玉一见,眼睛一亮,心口一喜,不由得欢喜非常,正要说话……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32章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宝玉见湘云手里的金麒麟,眼睛瞬间发亮,手心发热,连忙伸手去拿,笑道:“亏你拣着了!你是在哪儿拾到的?” 史湘云挑眉一笑,指尖捏着麒麟晃了晃:“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 宝玉笑道:“丢了印倒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 袭人斟了茶递给湘云,笑着打趣:“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的消息了?” 史湘云脸颊微红,抿着茶不答话。袭人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着,晚上你同我说的话儿?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倒腼腆起来了?” 史湘云放下茶杯,笑道:“你还提呢!那会子咱们多好。后来我母亲没了,我回家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派来跟二哥哥了?我来了,你倒不象先前那样待我了。” 袭人笑道:“你还说呢!先前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作这个弄那个,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你既摆小姐架子,我怎敢亲近?” 史湘云急道:“阿弥陀佛,冤枉死我了!我要是这样,立刻就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先赶来瞧你,不信你问翠缕,我在家时时刻刻哪回不念你几声?” 话没说完,宝玉和袭人连忙劝道:“顽话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急。” 史湘云道:“你不说你那话噎人,倒说我性急。” 一面打开手帕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接过,满心暖意,笑道:“你前儿送姐姐们的,我已经得了,今儿亲自又送来,可见没忘了我。戒指值不了多少,可见你的心是真的。” 史湘云问道:“是谁给你的?” 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 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不妨事。” 说着,眼圈微微发红。宝玉忙道:“罢了罢了,不用提这个话。” 史湘云道:“提这个又怎么了?我知道你的心病,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不是为这个?” 袭人在旁嗤地一笑:“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口快了。” 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 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嘴甜,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讨好呢。” 袭人道:“且别说顽话,正有一件事求你呢。” 史湘云问:“什么事?” 袭人道:“有一双鞋,要抠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不好,做不了,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 史湘云笑道:“这又奇了,你家放着那么多巧人,针线上、裁剪上的都有,怎么反倒叫我做?你的活计,叫谁做谁好意思推辞?” 袭人笑道:“你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从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 史湘云一听,便知是宝玉的鞋,笑道:“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了,只是一件,你的我才做,别人的可不行。” 袭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什么人,敢烦你做鞋?实告诉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 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东西我不知烦了多少,今儿我倒不想做,其中缘由,你必定也知道。” 袭人道:“倒真不知道。” 史湘云冷笑一声,眉峰微挑:“前儿我听见,你把我做的扇套子拿去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 宝玉忙笑道:“前儿那事,我本不知道是你做的。” 袭人也笑道:“他确实不知道是你做的,是我哄他,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扎的花出奇的好,我叫他拿个扇套子试试看,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不知怎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我才说是你做的,他后悔得什么似的。” 史湘云道:“越发奇了,林姑娘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呗。” 袭人道:“他才不做呢,饶是这样,老太太还怕他劳碌,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敢烦他?旧年费了一年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过针线呢。” 正说着,有人来回:“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 宝玉听了,眉头紧锁,语气发沉,知道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边蹬着靴子,一边抱怨:“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 史湘云摇着扇子,笑道:“自然是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 宝玉道:“哪里是老爷的意思,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 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是你有吸引他的好处,他才非见你不可。” 宝玉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敢称雅,不过是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 湘云收起笑容,语气恳切:“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不愿读书考举人进士,也该常常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谈谈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姑娘队里搅混!” 宝玉听了,脸色一沉,侧身道:“姑娘请往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这知经济学问的人。” 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不管人脸上过得去过不去,咳了一声就抬脚走了。宝姑娘的话还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得脸通红,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幸而是宝姑娘有涵养,心地宽大,过后照旧一样。谁知你反倒同他生分了。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要闹到怎么样,哭成什么样呢。” 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我早和他生分了。” 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了来,定是为了麒麟的缘故,心下忖度: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是因小巧玩物撮合,或鸳鸯、或凤凰、或玉环金佩,皆由小物定终身。今见宝玉也有麒麟,便恐他借此与史湘云做出风流佳事,因而悄悄走来,想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近,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 “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 林黛玉听了这话,心口发烫,指尖发颤,又惊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知己,果真如此;所惊者,他在人前这般私心称扬自己,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我既为知己,何必有金玉之论,既有金玉之论,也该你我有之,何必再来一个宝钗;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主张,近日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说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处,眼圈发红,泪珠滚下,待要进去相见,又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边宝玉忙忙穿了衣裳出来,忽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走着,似有拭泪之状,连忙赶上前,声音带着关切:“妹妹往哪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 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眼角还带着湿意:“好好的,我何曾哭了。” 宝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还没干,还撒谎呢。” 一面说,一面忍不住抬起手替她拭泪。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脸颊微红:“你又要死了!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 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动了手,也就顾不上死活了。” 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 一句话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追问:“你还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 林黛玉见他急得额角青筋微跳,脸颊冒汗,方想起前日的事,自悔造次,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瞧你急得一脸汗。” 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去面上的汗。 宝玉瞅着她,眼神恳切,半晌才吐出 “你放心” 三个字。林黛玉听了,怔怔地站着,呼吸发滞,半晌才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 宝玉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心思都体贴不着,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 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 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会一日重似一日。” 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心口阵阵发紧,细细思之,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恳切,满心有万句言语,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宝玉心中也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也怔怔地望着黛玉。两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泪珠又滚了下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拉住:“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 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推开他的手:“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 口里说着,头也不回地去了。 宝玉站在原地,兀自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慌忙,不曾带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抬头见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不动,便赶上前道:“你也不带扇子,亏我看见赶来送来。” 宝玉出了神,见有人和他说话,并未看清是谁,一把拉住,声音带着哽咽:“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病,又不敢告诉人,只好瞒着,只等你的病好了,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袭人听了这话,脸色煞白,手脚发软,吓得魂飞魄散,只叫 “神天菩萨,坑死我了!” 便推他道:“这是哪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 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羞得满面紫涨,夺过扇子,忙忙抽身跑了。 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定是因黛玉而起,将来难免生出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处,眼圈泛红,泪珠滴下,心下暗忖如何处治才能免此丑祸。正猜疑间,忽见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底下,出什么神呢?” 袭人见问,忙掩饰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 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地往哪里去了?我才看见他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谁知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由他去了。” 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 宝钗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 袭人笑道:“不是,想是有客要会。” 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出来做什么!” 袭人道:“倒是你说说罢。” 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 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 宝钗听见这话,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的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听着,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都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和我说话,见没人在跟前,就说家里累得很。我再问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他那形景,自然是从小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伤起心来。” 袭人听了,将手一拍,道:“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好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将就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如今听宝姑娘这话,想来我们烦他,他不好推辞,不知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地赶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如此,我也不烦他了。” 宝钗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 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活计上的人做,我又弄不开这些。” 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 袭人笑道:“哪里哄得信他,他一眼就认得出来,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累去罢了。” 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做些如何?” 袭人笑道:“当真这样,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亲自送过来。”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慌慌张张走来,声音发颤:“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 袭人唬了一跳,心口发堵,忙问:“哪个金钏儿?” 老婆子道:“还能有两个金钏儿?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了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没人理会,谁知找他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东南角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哪里中用了!” 宝钗道:“这也奇了。” 袭人听说,想起素日同气之情,眼圈泛红,泪珠滚了下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往王夫人处来安慰,袭人自回怡红院不提。 却说宝钗来到王夫人处,只见屋内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在一旁坐下。王夫人问道:“你从哪里来?” 宝钗道:“从园里来。” 王夫人道:“你从园里来,可见你宝兄弟?” 宝钗道:“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往哪里去了。” 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 宝钗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太奇了。” 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各处逛逛顽顽,岂有这么大气性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 宝钗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 王夫人道:“刚才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要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有心,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岂不忌讳?因此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 口里说着,泪又流了下来。 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做,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 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 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 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跟着宝姑娘去取。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说着他,见宝钗来了,便掩了口不说了。宝钗见此光景,察言观色,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叫金钏儿的母亲来拿了去。欲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便知。 第33章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王夫人唤来金钏儿的母亲,当面赏了几件簪环,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金钏儿母亲磕头谢恩后出去了。宝玉会过贾雨村回来,听说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口像被巨石碾过,疼得喘不过气,五内俱摧。进来又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他满心愧疚,无话可回,见宝钗进来,才得以脱身,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他背着手,低头踢着路上的石子,脚步发沉,一边走一边叹气,信步来到厅上。 刚转过屏门,对面忽然走来一人,正往里走,两人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厉声喝了一声 “站住!” 宝玉唬得浑身一哆嗦,倒抽一口冷气,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父亲贾政,只得垂手侍立在一旁,头埋得更低了。贾政皱眉打量他:“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地叹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了你半天才出来,出来了也全无一点慷慨谈吐,仍是这副蔫蔫的模样。我看你脸上一团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平日的快活劲儿呢?难道还不满足、不自在?无故这样,到底是为何?” 宝玉素日虽口角伶俐,可此时满心都在金钏儿的死上,恨不得自己也随她去了,哪里听得进贾政的话,只是怔怔地站着,眼神空洞。贾政见他惶悚不安,应对不似往日机灵,原本没气,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正要发作,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 贾政眉头拧成疙瘩,心头咯噔一下,暗暗思忖:“素日从不和忠顺府往来,今日怎么突然派人来?” 一面想一面吩咐 “快请”,急步出来迎接,见是忠顺府长史官,忙让进厅上坐了献茶。 未及叙谈,长史官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施压:“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事相求。看在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感激,下官辈也感念不尽。” 贾政摸不着头脑,忙陪笑起身:“大人既奉王命,不知有何见谕,还望明说,学生好遵办。” 长史官冷笑一声,直截了当地说:“也不必劳烦老大人承办,只用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在府中伺候,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找寻无果。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说,他近日和府上衔玉的令郎往来甚厚。下官等深知尊府规矩,不便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说,若是别的戏子,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他老人家心意,断断少不得。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慰王爷谆谆之请,二则也免了下官辈操劳寻觅之苦。” 说毕,忙打了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只觉得头皮发麻,心口窜起一股火气,当即命人唤宝玉来。宝玉不知缘由,匆匆赶来,贾政指着他怒斥:“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敢做出这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是忠顺王爷驾前的人,你是什么身份,也敢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 宝玉唬得后背冒冷汗,连忙摆手:“实在不知此事!我连‘琪官’两个字都不知道是什么,更谈不上‘引逗’二字!” 说着眼圈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贾政还未开言,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 宝玉连连摇头:“确实不知,恐是讹传。” 长史官步步紧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当着老大人说了,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 宝玉听了这话,如遭雷击,瞬间目瞪口呆,魂魄都像被抽走了,心下暗忖:“这话他如何得知!连这样机密的事都知道,别的定然瞒不住,不如说了,免得再牵出别的事来。” 便硬着头皮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怎会不知他置买房舍的大事?听说他在东郊离城二十里的紫檀堡,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来是在那里。” 长史官笑道:“既这么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没有,还要来请教。” 说着便匆匆告辞了。 贾政此时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铁青,一面送长史官,一面回头喝令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 送走长史官,刚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怒喝:“快打!快打!” 贾环见父亲满脸怒容,吓得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斥道:“你跑什么?跟着你的人都不管你,任由你野马一般!” 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贾政盛怒,眼睛滴溜溜一转,乘机说道:“方才原没跑,只因从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那么大,身子那么粗,泡得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 贾政听了惊疑不定,眉头皱得更紧:“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待下,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大约是我近年疏于家务,让执事人得了擅权之机,才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被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 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小厮们刚要应声,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四处瞟了瞟,见贾政示意小厮退下,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 话未说完,贾政气得面如金纸,胸膛剧烈起伏,大喝一声 “快拿宝玉来!” 一面往里边书房去,一面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让他和宝玉过去!我索性做个罪人,剃了这几根烦恼鬓毛,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 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副拼命的模样,便知又是为了宝玉,一个个啖指咬舌,连忙退出。贾政喘吁吁地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喝令:“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去,立刻打死!” 众小厮只得齐声答应,分头去找宝玉。 宝玉听见贾政吩咐 “不许动”,早已心知不妙,却没想到贾环还会添油加醋。他在厅上急得团团转,想找人往里头捎信,偏生连焙茗也不见踪影。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获至宝,连忙拉住她:“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 宝玉急得说话都颠三倒四,偏那老姆姆又聋,竟把 “要紧” 听成了 “跳井”,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 宝玉见是个聋子,急得跺脚,手心冒汗:“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 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太太都赏了衣服银子,怎么还没完?” 宝玉正没抓寻处,贾政的小厮已走来,逼着他往书房去。贾政一见宝玉,眼都红紫了,也不暇细问他在外流荡优伶、私赠物件,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事,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 小厮们不敢违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嫌打得轻,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大板,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手臂青筋暴起。众门客见打得凶险,忙上前夺劝。贾政哪里肯听,怒吼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都是你们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众人听这话诛心,知道贾政气急了,只得退出,赶紧找人进去送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慌忙穿衣出来,也顾不上体面,跌跌撞撞赶往书房,慌得众门客小厮纷纷避让。王夫人一进房,贾政更如火上浇油,板子打得又狠又快。按宝玉的小厮吓得连忙松手,宝玉早已动弹不得,趴在凳上只剩喘气。贾政还欲再打,被王夫人死死抱住板子。贾政怒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 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岂不事大!” 贾政冷笑道:“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孽障,已是不孝,教训他一番还有人护着,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以绝将来之患!” 说着便要找绳索。王夫人连忙抱住宝玉,哭得撕心裂肺:“老爷管教儿子天经地义,也要看夫妻情分!我如今已近五十,只有这一个孽障,原指望他养老送终,今日你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先拿绳子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俩不敢怨你,到了阴司也得个依靠!” 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贾政听了这话,长叹一声,瘫坐在椅子上,泪如雨下。王夫人抱起宝玉,见他面白气弱,绿纱小衣上满是血渍,解开汗巾一看,从臀部到小腿,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块好皮肉,不觉失声大哭:“苦命的儿啊!” 这一声 “苦命儿” 勾起往事,忽想起贾珠,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宝玉我也不管了!” 此时,李纨、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闻声出来,李纨听见王夫人哭叫贾珠,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贾政听着,泪珠更似滚瓜般落下。正乱作一团,忽听丫鬟来报:“老太太来了!”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颤巍巍的声气:“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 贾政见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出去,只见贾母扶着丫头,胸口起伏,喘气急促。贾政上前躬身陪笑:“大暑热天,母亲何必亲自走来?有话叫儿子进去吩咐便是。” 贾母止住脚步,喘息半晌,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这话我和谁说去!” 贾政听这话带着怨气,忙跪下含泪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是为了光宗耀祖,母亲这话,儿子如何禁得起?” 贾母啐了他一口,嘴唇哆嗦着:“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宝玉就禁得起?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的!” 说着,眼泪便滚了下来。贾政忙陪罪:“母亲不必伤感,皆是儿子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 贾母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赌气!你的儿子,我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俩,不如我们赶早离了你,大家干净!” 说着便令人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 家下人只得答应着。贾母又对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 贾政连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了!” 贾母冷笑道:“你分明是让我无立足之地,反倒说你自己!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还有谁许你打!” 一面说一面催着打点行李车轿,贾政只得苦苦叩求认罪。 贾母一面说话,一面记挂宝玉,忙进房来看。见宝玉被打得奄奄一息,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抱着他哭个不停。王夫人、凤姐等劝了半日,贾母才渐渐止住哭。丫鬟媳妇们要搀宝玉,凤姐骂道:“糊涂东西!没看见打得这样?还敢搀着走!快进去把藤屉春凳抬出来!” 众人连忙抬出春凳,将宝玉抬上去,随着贾母、王夫人等送至贾母房中。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也跟着进去,看着宝玉气息奄奄的模样,再听王夫人哭道:“我的儿!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靠谁去!” 数落着又哭 “不争气的儿”,贾政也心生悔意,自悔不该下此毒手。他先劝贾母,贾母含泪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 贾政只得退了出来。 此时薛姨妈同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也都来了。袭人满心委屈,见众人围着宝玉灌水、打扇,自己插不上手,便走到二门前,令小厮找来得茗,急问道:“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 焙茗急得满头大汗:“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一半才听见,打听原故,是为琪官和金钏姐姐的事。” 袭人道:“老爷怎么知道的?” 焙茗道:“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出气,在外头唆挑了谁,在老爷跟前告的状;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老爷的人说的。” 袭人听了,眉头紧锁,心口发堵,信了八九分。 众人替宝玉疗治调停完毕,贾母令 “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七手八脚将宝玉送入怡红院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渐渐散去。袭人这才上前精心服侍,轻声问起缘由。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34章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贾母、王夫人等人走后,袭人走到宝玉身边坐下,眼圈泛红,指尖轻轻拂过宝玉的衣袖,含泪问道:“怎么就打到这步田地?” 宝玉长叹一声,眉头紧锁,忍着疼道:“还不是那些混帐事凑到了一块儿。” 袭人听说,便轻轻伸手进去,想要褪下他的中衣查看伤势。宝玉略一动弹,便咬着牙叫了声 “嗳哟”,额角渗出细汗。袭人连忙停手,如此三四次,才小心翼翼地将中衣褪了下来。 袭人低头一看,只见宝玉腿上半段青紫交错,四指宽的僵痕高高肿起,触目惊心。她咬着牙,声音发颤:“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幸而没伤着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活!” 正说着,门外丫鬟们通报:“宝姑娘来了。” 袭人闻言,知道来不及穿中衣,便连忙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好。 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能散开淤血热毒,过几日就好了。” 说毕递过药,又看向宝玉,眼神带着关切:“这会子可好些了?” 宝玉一面道谢,一面强撑着笑道:“好多了。” 又起身让坐。宝钗见他能睁开眼说话,不似先前那般昏沉,心口微微一松,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 刚说了半句,忽然咽住,脸颊瞬间泛红,连忙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衣带,那娇羞怯怯的模样,难以言说。 宝玉听她这话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又见她这般情态,心头大畅,身上的疼痛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暗自思忖:“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便露出这等怜惜悲感的模样,令人可敬可叹。假若我一时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要何等悲恸。既是这样,我便是死了,也无憾了,就算一生事业尽付东流,也值了。” 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 袭人便把焙茗所说的琪官、金钏儿的事说了出来,还顺带提了薛蟠可能唆挑的话。 宝玉原来不知贾环在背后嚼舌根,听袭人说完才知晓,又怕宝钗多心,忙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你们不可胡乱猜度。” 宝钗听了,心中暗暗想道:“他都伤成这样,疼还顾不过来,倒还这般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只是你既这般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让老爷喜欢,也不至于吃这亏。你固然怕我多心,拦着袭人的话,可我怎会不知我哥哥素日恣心纵欲、口无遮拦的性子?当日为了一个秦钟,就闹得天翻地覆,如今自然更甚。” 想毕,便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依我看,终究是宝兄弟素日不正经,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动了气。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 —— 一则本是实话,二则他原就不计较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只见过宝兄弟这般细心的人,何曾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 袭人见宝玉拦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不快,听宝钗这般圆场,更觉羞愧,低下头不敢作声。宝玉听了宝钗这番话,一半堂皇正大,一半解了自己的疑心,更觉畅快,正要说话,只见宝钗起身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药交给袭人了,晚上敷上就好。” 说着便往外走。袭人赶着送出院外,道:“姑娘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 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就好。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传到老爷耳朵里,虽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 说罢,便转身去了。 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房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样,便退出房外,自去梳洗。宝玉躺在床上,臀上的疼痛如针挑刀挖一般,又热如火炙,略一辗转,便忍不住 “嗳哟” 出声。天色将晚,袭人去了,只剩两三个丫鬟伺候,宝玉道:“你们先去梳洗,等我叫时再来。” 众人听了,也都退了出去。 宝玉昏昏沉沉间,只见蒋玉菡走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的事,又见金钏儿哭着诉说为他投井的情由。他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觉有人推他,恍惚间听见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林黛玉。他犹恐是梦,忙欠起身,借着微弱的天光细细一认,只见她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满面泪光,脸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不是黛玉是谁?宝玉还想再看,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嗳哟” 一声又倒了下去,叹了口气道:“你又跑过来做什么!虽说太阳落了,地上的余气还没散,走两趟又要中暑。我虽然挨了打,并不觉疼,这模样都是装出来哄他们的,好让老爷知道我受了教训,其实是假的,你可别当真。” 此时林黛玉虽未嚎啕大哭,可这般无声之泣,更显得气噎喉堵,肩膀微微颤抖。听了宝玉这番话,她心中有万句言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半晌才抽抽噎噎地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宝玉闻言,胸膛一挺,眼神发亮,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是为这些人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一句话未了,院外传来人声:“二奶奶来了。” 林黛玉便知是凤姐,连忙立起身道:“我从后院子走罢,回头再来。” 宝玉一把拉住她:“这可奇了,你怎么怕起她来?” 林黛玉急得跺脚,声音压低,带着哭腔:“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被她取笑了。” 宝玉连忙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从后院去了。 凤姐从前头进来,笑问道:“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 接着薛姨妈也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人来探望。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睡去。随后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这几个常往来的也来了,袭人忙迎出去,悄悄笑道:“婶婶们来迟了一步,二爷才睡着了。” 说着带她们到那边房里坐了倒茶。几人坐了一回,向袭人道:“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声问候。” 袭人答应着送她们出去,刚要回来,只见王夫人派了个婆子来,说:“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过去。” 袭人想了一想,回身悄悄告诉晴雯、麝月等人:“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房里伺候,我去了就来。” 说毕,跟着婆子出了园子,来到上房。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见她来了,皱眉道:“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谁伏侍?” 袭人忙陪笑道:“二爷才睡安稳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会伺候了,太太放心。怕太太有话吩咐,打发她们来听不明白,倒耽误了。” 王夫人道:“也没甚要紧事,只是问问他这会子疼得怎么样了。” 袭人道:“宝姑娘送来的药,我已经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前好些了。先前疼得躺不稳,这会子睡沉了,可见是松快多了。” 王夫人又问:“吃了什么没有?” 袭人道:“老太太给了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着渴,要吃酸梅汤。我想着酸梅是收敛的东西,他刚挨了打,又不许叫喊,热毒热血都积在心里,倘或吃了酸梅汤激着,再弄出大病来就糟了。劝了半天才没吃,只拿糖腌的玫瑰卤子和着水吃了半碗,又嫌絮烦不香甜。” 王夫人道:“嗳哟,你该早来告诉我。前儿有人送了两瓶子香露来,原要给他些,我怕他胡糟蹋,就没给。既是他嫌玫瑰膏子絮烦,你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挑一茶匙,就香得不得了。” 说着唤彩云取来两瓶香露,袭人接过,见是三寸大小的玻璃小瓶,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 “木樨清露” 和 “玫瑰清露”,笑道:“好金贵的东西,这么个小瓶子,能有多少?” 王夫人道:“这是进上的,你好生收着,别糟蹋了。” 袭人答应着正要走,王夫人又叫住她:“站着,我想起一句话问你。” 袭人忙回身,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恍惚听见宝玉今儿挨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了?听见了就告诉我,我不吵出来,绝不教人知道是你说的。” 袭人道:“我倒没听见这话,只听说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要,老爷才动的气。” 王夫人摇头:“也有这个缘故,还有别的。” 袭人道:“别的原故我实在不知道了。今儿在太太跟前,我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 说了半截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说,我不生气。” 袭人道:“论理,我们二爷也该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王夫人一闻此言,合掌念了声 “阿弥陀佛”,连忙拉住袭人的手,声音发颤:“我的儿,亏你也明白,这话和我心里想的一样。我何曾不想管儿子?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管他的,难道如今倒不管了?只是我如今快五十岁的人了,就剩他这么一个,他又长得单弱,老太太又宝贝似的疼他。若管紧了,他再有个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上下不安,反倒坏事。所以才纵着他,我常常掰着口儿劝,气了骂,哭了劝,可他当时应着,过后还是老样子,非得吃了亏才肯罢手。他若真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 说着,眼泪便滚了下来。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眼圈发红,陪着落泪,又道:“二爷是太太养的,您怎能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也盼着大家平安。可二爷的性子,我们劝了千遍万遍也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今儿太太提起这话,我倒记挂着一件事,想回太太讨个主意,只是怕太太疑心,我的话白说了不说,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王夫人听出话里有话,忙道:“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众人都夸你细心和气,我原只当你是在宝玉身上留心,谁知你竟有这般大道理,和我想到一处去了。你只管说,别教别人知道就是了。” 袭人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能不能想个法儿,让二爷搬出园外来住。” 王夫人听了,身子一僵,手心发凉,如雷轰电掣一般,正触到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念袭人,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般心胸,想得这样周全!我何尝没往这上头想,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们娘儿两个的声名体面,我竟不知你这样好。罢了,你先回去,我自有道理。还有一句话,你今儿既说了这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他,就是保全我,我自然不辜负你。” 袭人连连答应着去了。 回到怡红院,正值宝玉睡醒,袭人把香露的事回了,宝玉喜得眼睛发亮,当即令丫鬟调来尝试,果然香妙非常。他心下记挂着黛玉,满心想要打发人去探望,又怕袭人阻拦,便想了个法子,先让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袭人走后,宝玉便命晴雯过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她在做什么。她若问我,就说我好多了。” 晴雯道:“白眉赤眼地跑过去,到底说句话儿,也像回事。” 宝玉道:“没有什么可说的。” 晴雯道:“要不就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 宝玉想了一想,伸手拿了两条家常旧手帕子撂给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她。” 晴雯道:“这又奇了,她要这半新不旧的手帕子做什么?仔细她恼了,说你打趣她。” 宝玉笑道:“你放心,她自然知道。” 晴雯只得拿着手帕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帕,见她进来,忙摆手道:“姑娘睡下了。” 晴雯走进屋,见屋内未点灯,黑漆漆一片。黛玉已躺在床上,轻声问:“是谁?” 晴雯答道:“晴雯,二爷让我送手帕子给姑娘。” 黛玉听了,心头一跳,疑惑道:“送手帕子给我做什么?” 又问:“这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罢,我这会子不用。” 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二爷家常用的旧帕子。” 林黛玉越发纳闷,细细思忖了半晌,忽然心头一亮,连忙道:“放下,你去罢。” 晴雯放下手帕,抽身回去,一路盘算,始终不解其意。 林黛玉坐在床上,捧着那两条旧手帕,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竟能领会我这番苦意,真令我可喜;可我这番苦意,将来究竟如何,又令我可悲;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懂我深意,单看这帕子,又令我可笑;他竟令人私相传递,又可惧;我自己常常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五内沸然炙起,余意绵缠。她也顾不得嫌疑避讳,叫丫鬟掌了灯,走到案前研墨蘸笔,在那两块旧帕子上提笔写道: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林黛玉还要往下写,只觉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到镜台前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竟比桃花还要娇艳,却不知病根已由此萌生。一时上床睡去,仍拿着帕子反复思索,彻夜无眠。 再说袭人去见宝钗,谁知宝钗不在园内,往薛姨妈那里去了,袭人便空手回来。等到二更时分,宝钗才回来。原来宝钗素知薛蟠的性子,心中已有一半疑心是他调唆人告宝玉,又听袭人说了焙茗的话,越发信了。其实袭人是听焙茗说的,焙茗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却认准是薛蟠干的。薛蟠素来有这个名声,这一次却真不是他做的,被人生生咬定为他,真是有口难分。 这日薛蟠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见宝钗也在,说了几句闲话,便问:“听见宝兄弟吃了亏,是为什么?” 薛姨妈正为这事不自在,见他问起,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东西,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 薛蟠一怔,忙道:“我何尝闹什么了?” 薛姨妈道:“你还装憨!人人都说是你说的,还想赖?” 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你也信吗?” 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她也赖你不成?” 宝钗忙劝道:“妈和哥哥别叫喊,慢慢说,自然能分清青红皂白。” 又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计较,别把小事闹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少在外头胡闹,少管别人的事。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没事便罢,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也疑惑是你,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 薛蟠本是心直口快之人,最见不得藏头露尾的事,又见宝钗劝他少逛,母亲又说他搬弄是非,宝玉挨打是他害的,早已急得跳脚,赌身发誓地分辩,又骂道:“谁这么赃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才罢!分明是宝玉挨了打,有人想献殷勤,拿我来作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老子?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就要闹几天。上回他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把珍大哥哥叫去骂了一顿。今儿越发拉下我了!既拉上我,我也不怕,索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命,大家干净!” 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门闩就要跑。薛姨妈慌得一把抓住他,骂道:“作死的孽障,你要打谁?先打我来!” 薛蟠急得眼似铜铃,胸膛剧烈起伏:“何苦来!又不叫我去,又平白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就担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 宝钗忙上前劝道:“你忍耐些罢,妈都急成这样了,你不说劝妈,反倒闹得更凶。别说是妈,就是旁人劝你,也是为你好,怎么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 薛蟠道:“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 宝钗道:“你只怨我说,怎么不怨你自己顾前不顾后的模样?” 薛蟠道:“你只会怨我,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别说别的,就拿前儿琪官的事来说,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我也没和他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宝玉见了,连姓名都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 薛姨妈和宝钗急道:“还提这个!他可不就是为这个挨的打,可见就是你说的!” 薛蟠道:“真真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为一个宝玉,闹得这样天翻地覆!” 宝钗道:“谁闹了?是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 薛蟠见宝钗说得句句有理,难以反驳,比母亲的话更难回答,便想拿话堵她,一时气头上也顾不得话的轻重,嚷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前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正配,你便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如今自然事事护着他!” 话未说完,宝钗浑身一僵,眼圈瞬间发红,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 薛蟠见妹妹哭了,才知自己冒撞了,便赌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去了。 薛姨妈气得浑身发颤,一面劝宝钗道:“你素日知道那孽障说话没道理,明儿我叫他给你陪不是。” 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又怕母亲不安,只得含泪别了母亲,回到自己房里,整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了一下,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林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黛玉见她无精打采,眼上还有哭泣的痕迹,大非往日模样,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宝哥哥的棒疮。” 不知宝钗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35章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宝钗分明听见林黛玉的刻薄话,只因记挂着母亲和哥哥,并未回头,一径往前走了。林黛玉仍独自立在花阴之下,远远望着怡红院,只见李纨、迎春、探春、惜春及众人都陆续进了院,又一一散去,唯独不见凤姐的身影。她指尖攥紧帕子,心头犯疑:“怎么她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她素来爱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也必定要来打个花胡哨才是,今儿这早晚还不来,定有缘故。” 正猜疑间,又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往怡红院去,定睛一看,贾母搭着凤姐的手,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及丫鬟媳妇们都进了院。林黛玉眉梢微动,想起有父母疼爱的好处,眼圈泛红,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少顷,宝钗、薛姨妈等人也进去了。忽听背后有人说话,回头见是紫鹃:“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 黛玉侧脸道:“你到底要怎样?只管催,我吃不吃,与你何干!” 紫鹃笑道:“咳嗽才好了些,又不肯吃药。如今虽是五月,天气热,也该仔细些。大清早起在这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息了。” 一句话提醒了黛玉,才觉腿酸发麻,呆了半晌,才扶着紫鹃慢慢回了潇湘馆。一进院门,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想起《西厢记》中 “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 两句,指尖摩挲着廊柱,暗叹:“双文,双文,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我林黛玉的命薄,竟连孀母弱弟都无。古人云‘佳人命薄’,我又非佳人,怎的命薄更胜双文!” 正走着,廊上的鹦哥见她来,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唬得黛玉往后一退,嗔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灰。” 鹦哥飞上架,叫道:“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 黛玉止住步,抬手叩了叩鸟架:“添了食水不曾?” 那鹦哥长叹一声,竟模仿着黛玉素日的吁嗟音韵,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道:“这都是姑娘素日念的,难为它竟记下来了。” 黛玉令丫鬟把鸟架摘下来,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进房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窗外竹影映入纱来,满屋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隔着纱窗调逗鹦哥,又教它念自己喜爱的诗词,暂且不表。 且说薛宝钗回到家中,见母亲正梳头,便坐在母亲身旁,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打湿了衣襟。薛姨妈见她哭,自己也撑不住哭了一场,拍着她的背道:“我的儿,别委屈,等我处分他。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谁去!” 薛蟠在外听见,连忙跑进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额头冒汗:“好妹妹,恕我这一次!昨儿我吃了酒,回来晚了路上撞了客,到家没醒,不知胡说了什么,连自己都不记得,怨不得你生气。” 宝钗掩面哭着,听他这般说,忍不住噗嗤一笑,抬头往地下啐了一口:“你不用做这些样子,我知道你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俩,想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你就心净了。” 薛蟠急道:“妹妹这话从哪说起,这可让我没立足之地了!妹妹从来不是这样多心说歪话的人。” 薛姨妈忙道:“你只听见妹妹的歪话,昨儿晚上你说的那话就该当?真是发昏了!” 薛蟠道:“妈也别生气,妹妹也别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同他们一处吃酒闲逛了!” 宝钗笑道:“这才明白过来了!” 薛姨妈道:“你要有这个横劲,龙都能下蛋了。” 薛蟠急得眼发红:“我若再逛,妹妹听见只管啐我,叫我畜生、不是人!何苦为我一个人,娘儿俩天天操心!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畜生都不如。” 说着,眼泪也滚了下来。薛姨妈刚止住哭,又被勾起伤心,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又招着妈哭。” 薛蟠忙收了泪,叫香菱倒茶,又问宝钗项圈要不要炸一炸,要不要添衣裳,宝钗都一一回绝。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园,薛蟠才出去了。 薛姨妈和宝钗进了怡红院,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好些没有,宝玉想欠身,心口一疼,只得笑道:“好些了,劳姨娘挂心。” 王夫人坐在一旁,握着宝玉的手道:“你想什么吃,回头给你送来。” 宝玉道:“倒不想别的,就想那回做的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 凤姐在旁眼珠一转,嘴角上扬:“听听,口味不算高贵,就是太磨牙,巴巴的想这个。” 贾母一叠声叫人做去,凤姐道:“老祖宗别急,我想想模子谁收着。” 遣人问了厨房、茶房都没有,最后管金银器皿的送了来。薛姨妈接过小匣子,里面是四副银模子,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菊花、梅花、莲蓬、菱角等三四十样花样,精致无比,笑道:“你们府上也想得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 凤姐笑道:“姑妈不知道,这是旧年备膳想的法儿,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谁家常吃。今儿宝兄弟提起来,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倒不好。不如借势弄些大家吃,我也上个俊儿。” 贾母笑道:“猴儿,拿着官中的钱做人。” 凤姐道:“这小东道我还孝敬得起。” 吩咐厨房添东西做十来碗,在自己帐上领银子。宝钗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瞧着凤丫头再巧,也巧不过老太太。” 贾母笑道:“我如今老了,当日我像凤哥儿这么大,比她还来得。她如今虽不如我们,也算了不起,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不大显好。凤儿嘴乖,怎不惹人疼。” 宝玉笑道:“若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 贾母道:“不大说话的有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可嫌的,倒不如不说话的好。” 宝玉道:“这就对了,大嫂子也不大说话,老太太也和疼凤姐姐一样待她。若是单疼会说话的,姊妹里头也只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 贾母道:“提起姊妹,不是当着姨太太奉承,千真万真,我们家四个女孩儿,全不如宝丫头。” 薛姨妈忙笑道:“老太太说偏了。” 王夫人也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 宝玉本想勾着贾母赞黛玉,不想反赞了宝钗,倒也意外,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了。 忽有人来请吃饭,贾母起身嘱咐宝玉好生养着,扶着凤姐,让着薛姨妈出房,又问汤好了没有,要给薛姨妈等弄爱吃的。凤姐笑道:“姑妈别这么说,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不然早把我吃了。” 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宝玉在房里也撑不住笑了。袭人笑道:“二奶奶这张嘴真怕死人!” 宝玉拉着袭人的手道:“你站了半日,乏了吧?” 拉她坐下,袭人道:“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叫她让莺儿来打几根络子。” 宝玉仰头向窗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她打几根络子,可得闲?” 宝钗回头道:“怎么不得闲,一会叫她来。” 贾母等问明缘由,贾母道:“好孩子,叫她来替你兄弟做,你要没人使唤,我那里闲丫头多,你喜欢谁只管叫。” 薛姨妈、宝钗笑道:“只管叫她来,她天天闲着淘气。” 众人往前走,忽见史湘云、平儿、香菱在山石边掐凤仙花,都迎了上来。到了园外,王夫人恐贾母乏了,让至上房,贾母点头依允。赵姨娘推病没来,周姨娘与众婆娘丫头忙着铺坐位。贾母扶着凤姐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宝钗、湘云坐下,王夫人亲捧茶给贾母,李纨给薛姨妈。贾母让王夫人坐下说话,王夫人吩咐凤姐把老太太的饭放在这里,凤姐答应出去安排。王夫人令请姑娘们,只有探春、惜春来了,迎春身上不适,黛玉素来吃得少,众人也不介意。 饭至,凤姐用手巾裹着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姑妈不用让,听我说就是了。” 放了四双箸,上面贾母、薛姨妈,两边宝钗、湘云。王夫人、李纨站着看放菜,凤姐忙着替宝玉拣菜。少顷荷叶汤来,贾母看过,王夫人令玉钏儿给宝玉送去,凤姐道:“她一个人拿不去。” 恰巧莺儿、喜儿来了,宝钗道:“宝兄弟叫你打络子,你们一同去。” 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怎么端?” 玉钏儿笑道:“放心,我有道理。” 令婆子把汤饭放在捧盒里端着,二人空着手走。 到了怡红院,玉钏儿接了捧盒进去,袭人、麝月、秋纹正和宝玉顽笑,见她们来,忙起身迎接。玉钏儿在杌子上坐下,莺儿不敢坐,袭人端来脚踏,莺儿仍推辞。宝玉见莺儿来挺欢喜,忽见玉钏儿,想起金钏儿,眼圈发红,喉咙发紧,丢下莺儿和玉钏儿说话。袭人怕莺儿没好意思,拉她到那边房里吃茶。麝月预备碗箸,宝玉却不吃,问玉钏儿:“你母亲身子好?” 玉钏儿满脸冰霜,正眼不瞧他,半日才憋出一个 “好” 字。宝玉没趣,又陪笑道:“谁叫你送来的?” 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 宝玉知道她为金钏儿的事,想磨转她,又见人多不好下气,便支走众人,再陪笑问长问短。玉钏儿见宝玉性子极好,任凭自己冷淡,仍温存和气,脸上渐有三分喜色。宝玉笑道:“好姐姐,把汤拿给我尝尝。” 玉钏儿道:“我不会喂人,等他们来再吃。” 宝玉道:“我不是要你喂,我走不动,你递给我,你好早些回去吃饭,别饿坏了。” 说着便要下床,扎挣起来疼得 “嗳哟” 一声。玉钏儿忍不住起身道:“躺下罢!那世里造的业,这会子现世现报,教我哪只眼睛看得上!” 说着哧的一笑,端过汤来。宝玉道:“好姐姐,你生气只管在这里生,见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些,不然又要捱骂。” 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不用甜嘴蜜舌。” 催宝玉喝了两口,宝玉故意说:“不好吃,不吃了。” 玉钏儿道:“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 宝玉道:“没味儿,你尝尝就知道。” 玉钏儿赌气尝了一口,宝玉笑道:“这就好吃了。” 玉钏儿才知被他哄了,道:“你说不好吃,这会儿说好吃也不给你了。” 宝玉央求着要吃,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叫人打发吃饭。 忽有人来回:“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要见二爷。” 宝玉知道是通判傅试家的,傅试是贾政门生,常遣人来走动。宝玉素厌愚男蠢女,今日却令进来,只因闻得傅试妹子傅秋芳才貌俱全,虽未亲睹,却十分敬慕,恐薄了她。那傅试本是暴发户,想靠妹妹攀豪门,傅秋芳二十三岁尚未许人,豪门又嫌她根基浅薄。两个婆子进来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玉钏儿见生人来,不再与宝玉厮闹,端着汤听话。宝玉一面吃饭一面伸手要汤,两人眼睛都看着人,手伸猛了,碗被碰翻,汤泼在宝玉手上。玉钏儿没烫着,唬了一跳,笑道:“这是怎么说!” 丫头们忙上来收拾,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只顾问玉钏儿:“烫着你没有?疼不疼?” 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倒问我。” 宝玉这才觉手背发烫。 两个婆子告辞后,一路谈论:“怪不得人说他家宝玉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果然呆气。自己烫了手,倒问别人疼不疼。” 另一个道:“前回来,听见他家许多人抱怨,真有些呆气。大雨淋得像水鸡,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时常没人就自哭自笑,和燕子、鱼儿说话,见了星星月亮就长吁短叹。一点刚性也没有,连毛丫头的气都受,爱惜东西连线头都是好的,糟踏起来千值万值的也不管。” 说着走出园去。 袭人见人走了,便携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络子。宝玉笑道:“烦你每样打几个。” 莺儿拍手道:“这还了得,十年也打不完。” 袭人笑道:“先拣要紧的打两个。” 莺儿道:“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 宝玉道:“汗巾子就好,大红的。” 莺儿道:“大红的配黑络子或石青的才好看,松花配桃红娇艳,葱绿柳黄雅淡中带娇艳。” 宝玉道:“打一条桃红,一条葱绿,就要攒心梅花花样。” 莺儿答应着理线,宝玉问她年纪、本姓,莺儿道:“十六岁,姓黄,本名金莺,姑娘嫌拗口,叫莺儿。” 宝玉笑道:“宝姐姐也算疼你,明儿她出阁,少不得你跟去。” 莺儿抿嘴一笑,宝玉又问宝钗的好处,莺儿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正说着,宝钗来了,问莺儿打什么,见是络子,笑道:“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 宝玉拍手道:“姐姐说得是,配什么颜色好?” 宝钗道:“杂色不行,大红犯色,黄的不起眼,黑的过暗。把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拈上,才好看。” 宝玉喜之不尽,叫袭人取金线,袭人端着两碗菜进来,道:“太太打发人给我送的,真奇怪。” 宝钗笑道:“给你的就吃,有什么猜疑的。” 袭人笑道:“从来没有的事,倒不好意思。” 宝钗抿嘴一笑:“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还有更叫你不好意思的。” 袭人想起王夫人的意思,不再提,把菜给宝玉看了,出去洗手拿金线。此时宝钗被薛蟠遣人请出去了。 宝玉看着莺儿打络子,忽有邢夫人那边的丫鬟送果子来,问他可走得了,明儿过去散散心。宝玉道:“若走得了,必去请太太的安,疼得比先好些了。” 叫丫鬟坐下,又令秋纹拿一半果子送林姑娘。秋纹刚要去,听见黛玉在院内说话,宝玉忙叫 “快请”。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36章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贾母从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气色一日好过一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怕将来贾政又逼着宝玉应酬会客,便唤来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沉声道:“以后你老爷要叫宝玉会人待客,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我说的:一则他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动;二则他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能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 那小厮头儿连忙领命而去。贾母又吩咐李嬷嬷、袭人等人把这话告诉宝玉,让他放心。 宝玉本就懒于和士大夫之流接谈,最厌烦峨冠礼服的贺吊往来,得了这话,越发如鱼得水,嘴角上扬,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他不仅把亲戚朋友一概拒之门外,连家庭里的晨昏定省也随性而为,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一趟就回来。他反倒甘心给丫鬟们跑腿打杂,日子过得十分清闲。有时宝钗等人见机劝他立身扬名,他反倒眉头紧锁,胸口发闷,气道:“好好的清净洁白女儿,也学那钓名沽誉的勾当,入了国贼禄鬼之流!都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教导那些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逢时,连琼闺绣阁里也染了这风气,真真辜负了天地钟灵毓秀的恩德!” 说着竟把四书之外的书都烧了。众人见他这般疯癫,也不敢再跟他说正经话。唯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过他这些,所以宝玉对她越发敬重,凡事都肯听她几分。 闲言少叙。再说凤姐自金钏死后,见几家仆人时常来孝敬东西,还不时请安奉承,心里犯了嘀咕,眉头紧锁,指尖摩挲着袖口,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日又有人来送礼,晚间无人时,她笑问平儿:“这几家平日里不怎么往来,怎么忽然这么亲近我?” 平儿嘴角撇起,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我猜他们的女儿都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丫头,月钱一两银子,其余的都是几百钱。金钏儿死了,他们定是想谋这个一两银子的差事呢。” 凤姐恍然大悟,拍了下手:“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赚够了,苦差事又轮不着,弄个丫头挂名就罢了,还想贪这个便宜。也罢,他们的钱也不容易花到我跟前,这是自寻的,送什么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 凤姐拿定主意,便故意拖延着,等他们送足了东西,才趁空回禀王夫人。 这日午间,薛姨妈母女和林黛玉等人正在王夫人房里吃东西,凤姐趁机回禀:“自从玉钏儿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了个人。太太若看准了哪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来,下月好发放月钱。” 王夫人想了想,道:“依我说,什么例不例的,够使就罢了,这一两银子的分例竟可以免了。” 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得是,可这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来,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 王夫人又思忖片刻,道:“也罢,这分例依旧关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玉钏儿罢。她姐姐伏侍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她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 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着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 玉钏儿连忙过来磕了头。 王夫人又问:“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 凤姐道:“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四两,另外四串钱。” 王夫人道:“都按数给了吗?” 凤姐见问得奇怪,心头一跳,忙道:“怎么不按数给!” 王夫人道:“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缘故?” 凤姐松了口气,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从旧年外头商议,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抱怨不着我,我倒乐意给他们,可外头扣着,我总不能自己添上。这事儿我不过是接手,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说了两三回要添上,他们说只有这个项数,我也没法子。如今我手里每月都按时给,从前在外头关,哪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过。” 王夫人听了,便不再追问,半日又问:“老太太屋里有几个一两月钱的丫头?” 凤姐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 王夫人道:“这就对了,你宝兄弟也没有一两月钱的丫头,袭人还算老太太房里的人。” 凤姐笑道:“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宝兄弟使,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丫头的分例上领。如今若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就裁了这一两银子,断然使不得。若要裁,须得给环兄弟屋里也添一个才公道。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一吊钱,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人各五百钱,这都是老太太的意思,别人也恼不得、气不得。” 薛姨妈笑道:“只听凤丫头这嘴,倒像倒了核桃车子,帐也清楚,理也公道。” 凤姐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 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慢些说岂不省力。” 凤姐刚要笑,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对凤姐道:“明儿挑个好丫头送老太太使,补袭人的缺,把袭人的分例裁了。从我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份都从我的分例里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钱。” 凤姐一一答应,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 薛姨妈道:“早就该如此,袭人的模样不消说,那行事大方、说话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的性子,实在难得。” 王夫人眼角带柔,声音发颤:“你们哪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有造化,能得她长远伏侍一辈子,也就罢了。” 凤姐道:“既这么着,不如开了脸,明着放她在屋里岂不好?” 王夫人道:“宝玉如今凡事还能听她劝,若作了跟前人,袭人倒不敢十分劝了。如今先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说罢半日,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到廊檐下,几个执事媳妇子正等她回事,见她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回什么事,用了这半天?可别热着了。” 凤姐挽了挽袖子,倚着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门风凉快,吹一吹再走。” 又告诉众人:“你们说我回了半日话,太太把二百年前的事都翻出来问我,我能不说吗?” 又嘴角撇起,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狠事了!也不怕他们抱怨给太太听。那些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总清算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也不想想自己是奴才,也配使两三个丫头!” 一面骂,一面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不在话下。 却说王夫人等人吃罢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散去。宝钗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说要立刻洗澡,便各自分开。宝钗独自行走,顺路进了怡红院,想找宝玉说说话解解午倦。一进院,鸦雀无闻,连芭蕉下的两只仙鹤都睡着了。宝钗顺着游廊走到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躺着丫头们,都睡着了。转过十锦槅子,来到宝玉房内,宝玉躺在床上睡熟了,袭人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麈。宝钗走近,轻声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屋里哪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 袭人没防备,猛抬头见是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没防备,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却有一种小虫子从纱眼里钻进来,人看不见,睡着了咬一口,就像蚂蚁夹似的疼。” 宝钗道:“怪不得,这屋子后头近水,又都是香花,屋里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 说着,瞥见袭人手里的针线,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十分鲜亮。宝钗道:“嗳哟,好鲜亮的活计!这是谁的,也值得费这么大工夫?” 袭人向床上努了努嘴。宝钗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 袭人笑道:“他原是不带,所以特意做的好看些,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气热,睡觉不留意,哄他带上,夜里纵盖不严,也不怕着凉。你说这一个就费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带的那个呢。” 宝钗笑道:“也亏你耐烦。” 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久了,脖子低得怪酸的。” 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 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可爱,不由蹲下身子,坐在袭人方才坐的地方,拿起针来替她代刺。 不想林黛玉遇见史湘云,约她来给袭人道喜,二人来到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去厢房找袭人,林黛玉则走到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躺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林黛玉肩头微颤,指尖捂住嘴,强忍着没笑出声,招手叫湘云。湘云一见她这般模样,以为有什么新鲜事,忙也来看,刚要笑,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她厚道,便忙掩住口,怕林黛玉言语取笑,忙拉过她道:“走罢,我想起袭人来,她说午间要到池子里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去那里找她。” 林黛玉心头透亮,嘴角撇起冷笑两声,只得随她走了。 这边宝钗刚绣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薛宝钗听了,心头一沉,指尖停住,怔怔地坐着。忽见袭人走进来,笑道:“还没醒呢?” 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她们进来了吗?” 宝钗道:“没见她们进来。” 又向袭人笑道:“她们没告诉你什么话?” 袭人笑道:“左不过是些玩话,没什么正经的。” 宝钗笑道:“她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你倒忙忙出去了。” 一句话未完,凤姐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定是为那话了。” 袭人只得唤起两个丫鬟,和宝钗一同出了怡红院,往凤姐那里来。果然是告诉她月钱的事,又叫她去给王夫人叩头,且不必去见贾母,把袭人弄得脸颊泛红,十分不好意思。见过王夫人,袭人急忙回来,宝玉已醒了,问起缘由,袭人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才把实情告诉。宝玉喜得眉眼弯弯,拉住她的手笑道:“我可看你还回不回家去!那一回你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说了那么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从今以后,看谁还敢叫你去!” 袭人抽回手,嘴角撇起,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行。” 宝玉笑道:“就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也没意思。” 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难道你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一口气不在了,听不见看不见,也就罢了。” 宝玉听见这话,忙捂住她的嘴,急道:“罢了罢了,别说这些话了。” 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听了奉承吉利话嫌虚浮,听了这些实话又要生悲感,后悔自己说冒失了,连忙笑着岔开话题,拣宝玉素日爱谈的问起,先说春风秋月,再谈粉淡脂浓,然后说到女儿如何好,又提到女儿死,袭人忙掩住口。宝玉谈得正浓,见她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得好。那些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说是大丈夫死名死节,倒不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才谏,他只顾邀名,猛拼一死,将来把君弃在哪里?必定有刀兵才战,猛拼一死,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把国弃在哪里?所以这都不是正死。” 袭人道:“忠臣良将,都是出于不得已才死。” 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着血气之勇,疏谋少略,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如武将,念两句书放在心里,朝廷稍有瑕疵,就胡谈乱劝,只顾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刻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要知道,朝廷受命于天,若不圣不仁,天地断不会把万几重任交给他。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比如我此时若真有造化,该死于此时,趁你们都在,我就死了,能让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到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从此不再托生为人,就是我死得其时了。” 袭人忽见他说出这些疯话,忙说困了,不再理他。宝玉方合眼睡着,至次日也就丢开了。 一日,宝玉在园中各处游得腻烦了,想起《牡丹亭》的曲子,自己看了两遍仍不惬意,听说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小旦龄官唱得最好,便特意出角门来找。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地让坐。宝玉问:“龄官独在那里?” 众人告诉他:“在她房里呢。” 宝玉忙至她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一动不动。宝玉素日和别的女孩子顽惯了,只当龄官也和别人一样,便走到床边坐下,陪笑道:“好姐姐,起来唱一套‘袅晴丝’罢。” 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躲避,眉头紧蹙,正色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我们进去,我还没唱呢。” 宝玉见她态度冷淡,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在蔷薇花下划 “蔷” 字的那个丫头。他从未被人这般厌弃,脸颊泛红,讪讪地站了起来,只得走了出去。宝官等人不解其故,问起缘由,宝玉说了一遍,便要离开。宝官笑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她唱,她是必唱的。” 宝玉听了,心头纳闷,问:“蔷哥儿去哪里了?” 宝官道:“才出去了,定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弄了。” 宝玉听了觉得奇特,少站片刻,果然见贾蔷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小戏台,还有一只雀儿,兴兴头头地往里走,要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这是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 贾蔷笑道:“是个玉顶金豆。” 宝玉道:“多少钱买的?” 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 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房里来。宝玉此刻听曲子的心思全没了,只想看他和龄官如何相处。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顽意儿。” 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儿给你顽,省得你天天闷闷的。我先顽给你看。” 说着,拿谷子哄得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 “有趣”,独龄官嘴角撇起,冷笑两声,赌气又躺下了。贾蔷还陪着笑问她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够,如今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拿它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 贾蔷听了,额头冒汗,连忙赌身立誓:“今儿我真是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两多银子买它来,原是想给你解闷,没想着这上头。罢了罢了,放了生,给你免灾。” 说着,果然把雀儿放了,又一顿把笼子拆了。龄官又道:“那雀儿虽不如人,也有老雀儿在窝里,你拿它来干这个,忍心吗?今儿我咳嗽吐了两口血,太太叫大夫来瞧,你不说替我细问问,倒弄这个来取笑!偏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生生病。” 说着又哭了起来。贾蔷声音发颤:“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吃两剂药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就去请他来。” 说着就要走,龄官又叫 “站住!这么大毒日头,你赌气去请了来,我也不瞧。” 贾蔷听了,只得站住。宝玉见了这般情景,心头一震,痴痴地站着,这才领会了那日龄官划 “蔷” 字的深意。他再也站不住,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顾不上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他出来。 宝玉一路心头沉甸甸的,痴痴地回了怡红院,正值林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宝玉一进来,就长叹一声,对袭人道:“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管窥蠡测’。昨夜我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 袭人昨夜不过是些顽话,早已忘了,不想宝玉今儿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疯了。” 宝玉默默不语,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常常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 这些都是宝玉心中所思,也不必妄加揣测。 且说林黛玉见宝玉这般模样,便知他又从哪里着了魔,也不便多问,只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说,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 宝玉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去了,倘或碰见人应酬,多没意思。我一概不去,这么热的天,又要穿衣裳,我不去姨妈也未必恼。” 袭人忙道:“这是什么话?姨妈比不得大老爷,这里住得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她多想。你怕热,只清早去磕个头,吃杯茶就回来,岂不好看。” 宝玉还没说话,黛玉先笑道:“你看在人家替你赶蚊子的分上,也该去走走。” 宝玉不解,忙问:“怎么赶蚊子?” 袭人便把昨日宝玉睡觉,宝钗来坐了一会替他赶蚊子的话说了。宝玉听了,忙道:“不该不该,我怎么睡着了亵渎了她。” 一面又说:“明日必去。” 正说着,史湘云穿得齐齐整整地走来,眼圈湿润,说家里打发人来接她。宝玉、林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湘云也不坐,二人只得送她到前面。湘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见有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屈。少时薛宝钗赶来,见她这般模样,越发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她家人若回去告诉婶娘,湘云回去恐受气,便催她快走。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被湘云拦住了。湘云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嘱咐:“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也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 宝玉连连答应。眼看着她上车离去,大家才进来。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37章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这年贾政又被点了学差,选定八月二十日起身。当日,他拜过宗祠和贾母后,宝玉与众子弟送他到洒泪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宝玉肩头一松,胸口的憋闷散了大半 —— 往后总算能自在些日子了。 贾政出门后,外头的琐事不必多提。单说宝玉每日在园子里任意纵性逛荡,只觉光阴虚度、岁月空添,心里越发无聊。这日正百无聊赖,翠墨手里捏着一副花笺走进来。宝玉抬眼道:“倒是我忘了,正想去瞧瞧三妹妹,她身子可好些了?你倒先来了。” 翠墨笑道:“姑娘好多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 宝玉听说,连忙展开花笺,上面字迹清秀,写着: 娣探谨奉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惠爱之深哉!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奉。 宝玉看罢,喜得拍手跺脚,眉眼弯弯:“还是三妹妹高雅,我这就去商议!” 一面说一面往外走,翠墨连忙跟在后面。刚到沁芳亭,只见园子里后门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个字帖走来,见了宝玉,连忙迎上前,脸上堆着笑:“芸哥儿给二爷请安,他在后门等着,叫我把这个送来。” 宝玉接过字帖打开,上面写道: 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台安。男芸跪书。 宝玉看完,嘴角上扬:“独他有心,还想着送花来。” 又问婆子:“还有什么?” 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我已经叫人抬着在后头呢。” 宝玉道:“你出去回他,难为他想着,花儿送到我屋里摆着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去,刚进门,就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都已经在那里了。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着打趣:“又来了一个凑数的!” 探春笑道:“我原不算俗,偶然起了个念头,写了几张帖子试试,谁知一招皆到。” 宝玉挨着黛玉坐下,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才是。” 黛玉手抚着桌案,指尖轻点:“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 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 宝玉道:“这是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别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只管说,宝姐姐也出个章程,林妹妹也说句话。” 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 话音刚落,李纨掀帘进来,进门就笑道:“雅得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掌坛。前儿春天我就有这意思,可一想自己不会作诗,瞎乱什么,便忘了。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黛玉抬眼道:“既然定要起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姐妹叔嫂的称呼改了才不俗。” 李纨点头:“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着雅致。我先定了‘稻香老农’,再没人能占。” 探春笑道:“我就叫‘秋爽居士’罢。” 宝玉摇头:“居士、主人的,终究不贴切,还累赘。这里梧桐芭蕉有的是,不如就指着花木起。” 探春眼睛一亮:“有了!我最喜芭蕉,就叫‘蕉下客’罢。” 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忽然笑出声,眼角弯弯:“你们快把他牵了去,炖了鹿脯子下酒。” 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说‘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快做了鹿脯来!” 众人听了都笑得前仰后合。 探春笑着摆手:“你别忙中使巧话骂人,我倒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 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她住潇湘馆,又爱哭,将来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要变成斑竹的,以后就叫她‘潇湘妃子’罢。” 大家拍手叫妙,林黛玉脸颊微红,低了头不再言语。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想好了,就三个字‘蘅芜君’,你们觉得如何?” 探春笑道:“这个封号极好,再贴切不过。” 宝玉忙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 宝钗抿嘴笑:“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再恰当不过。” 李纨道:“还是旧号‘绛洞花主’好。” 宝玉摆手:“小时候的营生,还提它作甚。” 探春道:“你的号多着呢,随我们叫就是了。” 宝钗道:“我送你个号罢,天下难得富贵,又难得闲散,这两样你竟兼有了,就叫‘富贵闲人’。” 宝玉连忙推辞:“当不起,当不起,随你们混叫罢。” 李纨又问:“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 迎春道:“我们又不大懂诗,白起个号作什么?” 探春道:“虽如此,也该起一个才像样。” 宝钗道:“她住紫菱洲,就叫‘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叫‘藕榭’就是了。” 李纨道:“既这样,咱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我们各分一件事:我掌坛作东道,菱洲出题限韵,藕榭誊录监场。也不拘着我们不作,遇见容易的题目韵脚,我们也凑一首。你们四个可得限定作诗。若依我,咱们就往稻香村去;若不依,我可不敢附骥了。” 迎春、惜春本就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正合心意,连忙应道:“极是。” 探春等人见她们悦服,也不好勉强,只得依了,笑道:“好好的我起的意,倒叫你们三个管起我来了。” 宝玉道:“既这样,咱们这就去稻香村?” 李纨道:“急什么,今日不过商议,等我再正式请你们。” 宝钗道:“也得议定几日一会才好。” 探春道:“会多了反倒没趣,一月两三次就好。” 宝钗点头:“一月两次足够,风雨无阻。除此之外,谁高兴想加一社,或往谁家去,或附就着来,都使得,岂不活泼有趣。” 众人都道这个主意好。 探春道:“原是我起的意,该我先作东道,才不负这份兴致。” 李纨道:“既这样,明日你就开一社如何?” 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好。你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 迎春道:“依我说,不如拈阄公道,不必单听一人出题限韵。” 李纨道:“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白海棠?” 迎春道:“都还没赏过,就先作诗?” 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诗赋,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若都等见了才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 迎春道:“既如此,我来限韵。” 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随手一揭,是首七言律,便说:“都作七言律。” 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一个字。” 那丫头倚门立着,说了个 “门” 字。迎春道:“就是门字韵,‘十三元’,头一个韵定要‘门’字。” 说着取出韵牌匣子,抽出 “十三元” 一屉,命小丫头随手拿四块,丫头拿了 “盆”“魂”“痕”“昏” 四块。宝玉眉头微皱:“这‘盆’‘门’两个字,可不太好作!” 待书早已预备下四份纸笔,众人各自悄然思索。独黛玉或抚梧桐,或望秋色,或和丫鬟们说笑,半点不急。迎春又令丫鬟炷了一支 “梦甜香”—— 这香只有三寸来长、灯草粗细,极易燃尽,以香烬为限,香烬未成便要罚。一时探春先有了,提笔写出,又改抹了几回,递与迎春。又问宝钗:“蘅芜君,你有了?” 宝钗道:“有是有了,只是还不好。” 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脚步匆匆,向黛玉道:“你听,他们都有了。” 黛玉头也不抬:“你别管我。” 宝玉见宝钗已誊写出来,急道:“了不得!香只剩一寸了,我才得四句。” 又向黛玉道:“香就快完了,你还蹲在那潮地上作什么?” 黛玉仍不理他。宝玉道:“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罢。” 说着也走到案前提笔就写。李纨道:“香要烬了,看完诗还不交卷的必罚。” 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 众人都道:“自然。” 于是先看探春的诗:咏白海棠 限门盆魂痕昏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次看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李纨笑道:“到底是蘅芜君。” 又看宝玉的: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刚要推宝钗的诗有身分,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 说着拿起笔,手腕一扬,刷刷几下一挥而就,掷与众人。李纨等人看时,写道: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宝玉先喝起彩来,拍手道:“从何处想来!” 再看下句: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众人看了也都叫好,齐说 “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再往下看: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众人看完,都道这首该为第一。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 探春道:“评得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 李纨道:“怡红公子压尾,你服不服?” 宝玉笑道:“我的那首原不好,这评得最公。” 又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该再斟酌。” 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再有多说者必罚。” 宝玉只得罢了。李纨又道:“从此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听我的。除此之外,你们高兴想加社,我不管。只是初二、十六,必往我那里去。” 宝玉道:“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 探春道:“俗了不好,太新巧刁钻也不好。可巧以海棠诗开端,就叫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 众人又商议了一回,略用些酒果,便各自散去,或回家,或往贾母、王夫人处去,暂且不表。 且说袭人见宝玉看了字帖就慌慌张张同翠墨去了,不知何事,后来又见后门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问明是贾芸送来的,便命人摆好,让婆子在下房坐了。自己回房秤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到婆子跟前递过去:“这银子赏抬花来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吃。” 婆子们眉开眼笑,千恩万谢不肯受,见袭人执意要给,才收下了。袭人又问:“后门上可有该班的小子们?” 婆子忙应道:“天天有四个,预备里面差使。姑娘有什么事,我们吩咐去。” 袭人笑道:“也没什么大事,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往小侯爷家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叫后门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不用让他们往前头乱碰。” 婆子答应着去了。 袭人回至房中,要拿碟子盛东西给史湘云送去,却见槅子上的碟槽空着,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都在一处做针黹,便问道:“那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哪里去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抬头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了,还没送来呢。” 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多的是,巴巴的拿这个去。” 晴雯道:“我何尝不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时,三姑娘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槅子最上头的一对联珠瓶也没收来呢。” 秋纹放下针线,笑道:“提起瓶来,我倒想起个笑话。咱们宝二爷孝心一动,可真孝敬到二十分。那日见园里桂花开了,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说,这是自己园里新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顽,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叫人拿着,亲自送一瓶给老太太,又送一瓶给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沾了光。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喜得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得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有些不入她老人家的眼,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得单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们翻箱子,找太太年轻时候的颜色衣裳,不知要给谁。一见花儿,连衣裳也不找了,只顾看花儿。二奶奶又在旁边凑趣,夸宝玉又孝顺又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觉得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越发喜欢,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都有,却不象这个彩头。” 晴雯冷笑一声,嘴角撇起:“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别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 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 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一样是这屋里的人,难道谁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也不受这口软气。” 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了?我前儿病了几天回家了,不知道。好姐姐,你告诉我。” 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还退还太太去不成?” 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哪怕是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不管别的。” 众人听了都笑道:“骂得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 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 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陪个不是罢。” 袭人笑道:“少轻狂,你们谁去把碟子取回来才是正经。” 麝月道:“那瓶也该收回来了,老太太屋里还好,太太屋里人多手杂,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指不定又要使黑心弄坏了。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正经。” 晴雯听说,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 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 晴雯笑道:“我偏要取一遭,你们都得了巧宗儿,难道不许我得一遭?” 麝月笑道:“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衣裳,今儿又巧,你还想遇见找衣裳不成?” 晴雯冷笑道:“虽碰不见衣裳,或许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从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给我,也未可知。” 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 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跟着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碟子。 袭人打点好东西,叫过本处的老宋妈妈,道:“你先梳洗干净,换了出门的衣裳,如今打发你给史姑娘送东西去。” 宋妈妈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吩咐清楚,我收拾了就顺路去。” 袭人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先揭开一个,里面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揭开另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说道:“这都是今年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让送来给姑娘尝尝。前儿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就留给姑娘顽罢。这绢包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能着用。替我们给姑娘请安,也替二爷问好。” 宋妈妈道:“宝二爷还有别的话吗?姑娘再问问,回来别忘说了。” 袭人问秋纹:“二爷方才在三姑娘那里?” 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诗社作诗呢,想来没别的话,你只管让宋妈妈去。” 宋妈妈听了,拿了东西出去,另行穿戴妥当。袭人又嘱咐:“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 宋妈妈应声去了。 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白海棠,回房就把起诗社的事告诉了袭人。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给史湘云送东西的话说了。宝玉拍手道:“偏忘了他!我心里总觉得有件事,就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入社。这诗社里少了他,还有什么意思。” 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是玩意儿。他不比你自在,家里作不得主,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又牵肠挂肚的,倒叫他不受用。” 宝玉道:“不妨事,我去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来。” 正说着,宋妈妈回来了,回复道一切都好,又向袭人道乏,接着说:“史姑娘问二爷在作什么,我说和姑娘们起诗社作诗呢。史姑娘说,你们作诗也不告诉她,急得不行。” 宝玉听了,立身就往贾母处来,立逼着要派人接湘云。贾母道:“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 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不乐,心口像堵了块小石头。 次日一早,宝玉又往贾母处催逼人去接湘云,直到午后,史湘云才跟着婆子来了。宝玉见了,眉头一展,总算放了心,拉着她的手就把起诗社的始末原由细细说了,又要拿昨日的诗给她看。李纨等人笑道:“且别给她看诗,先说说韵脚,她来晚了,先罚她和诗。若作得好,就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她作个东道。” 史湘云性子爽朗,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快拿韵来,我虽不才,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 众人见她这般兴致,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她,连忙把韵脚告诉了她。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和众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随手拿张纸笔录出来,笑道:“我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不知道,不过应命而已。” 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已经想绝了,再作一首也不能,你倒弄了两首,那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 一面说一面看,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其一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完了,赞不绝口,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起海棠社了。” 史湘云笑道:“明日先罚我作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 众人道:“这更妙了。” 又把昨日的诗与她评论了一回。至晚,宝钗拉着湘云往蘅芜苑安歇,灯下湘云就和宝钗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她说了半日,都觉得不妥当,便劝道:“既开社作东,虽是顽意儿,也得瞻前顾后,既要自己便宜,又不得罪人,大家才有趣。你家里你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连自己盘缠都不够,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况且你就是把钱都拿出来,作这个东道也不够,难道还能回家去要,或是往这里要不成?” 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她眉头紧锁,一时踌蹰起来。 宝钗见她为难,笑道:“这个我已有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出极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如今园里从老太太起,多半都爱吃螃蟹。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有事没请。你如今别提起诗社,只管普通请众人赏桂花吃螃蟹。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再往铺子里取几坛好酒,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热闹。” 湘云听了,心口一暖,极赞她想得周到。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叫他们办去。” 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倒显得我多心了。我再糊涂,也分得清好歹,若不把姐姐当作亲姐姐,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我也不肯尽情告诉你。” 宝钗听说,便叫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依前日的样子,要几篓大螃蟹来,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告诉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儿已经请下众人了。” 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复命无话。 这里宝钗又向湘云道:“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你看古人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极险的韵,若题太新巧、韵太险,终究作不出好诗,反显得小家气。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立意清新,措词自然就不俗了。究竟这作诗也算不得什么,纺绩针黹才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多看几章有益的书才是正经。” 湘云连连答应,笑道:“我心里想着,昨日作了海棠诗,如今要作个菊花诗如何?” 宝钗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作得太多了,容易落套。” 湘云道:“我也这么想,怕落俗套。” 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拟几个题目,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用‘菊’字,虚字用通用的。这样既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没作过,也不会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 湘云拍手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 宝钗道:“也罢了,虽有人作过,题目多了,也夹得进去。我又有一个,《问菊》如何?” 湘云拍案叫妙,接道:“我也有了,《访菊》如何?” 宝钗也赞有趣,道:“索性拟出十个来,写上再添。” 说着,二人研墨蘸笔,湘云写,宝钗念,一时凑了十个。湘云看了一遍,笑道:“十个还不成幅,索性凑成十二个,像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 宝钗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个,又道:“既这样,索性编个次序来。” 湘云道:“如此更妙,竟弄成个菊谱了。” 宝钗道:“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菊无彩色,第六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是《画菊》;既为菊碌碌,不知其妙,故有问,第八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第九是《簪菊》;人事虽尽,犹有菊可咏,第十《菊影》、第十一《菊梦》,末卷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三秋的妙景妙事就都有了。” 湘云依着她的话把题目录出,又看了一回,道:“作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好句取乐,不必难人。” 宝钗道:“这话很是,这样大家的诗还能更进一层。只是咱们五个人,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 宝钗道:“那也太难为人了。把题目誊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贴在墙上,他们看了,谁作哪个就作哪个。有力量的,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作也可,高才捷足者为尊。若十二首已全,就不许后赶着作,罚他就是了。” 湘云道:“这倒也罢了。” 二人商议妥贴,方才息灯安寝。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38章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话说宝钗、湘云二人计议妥当,一宿无话。次日,湘云便遣人去请贾母等人赏桂花。贾母笑道:“这孩子有兴头,咱们定要扰她这雅兴。” 午时刚过,贾母果然带着王夫人、凤姐,又请了薛姨妈等一同进园。贾母四处打量,问哪里景致好,凤姐忙回道:“山坡下两棵桂花开得正盛,河里的水又碧清透亮,坐在河当中的亭子上,又敞亮又养眼,看着水眼都清亮。” 贾母点头:“这话很是。” 说着,便引着众人往藕香榭走来。 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设窗,左右有曲廊相通,跨水接岸,后面还有曲折竹桥暗连。众人踏上竹桥,凤姐连忙上前搀住贾母,语气轻快:“老祖宗只管迈大步,不相干的,这竹桥走起来本就咯吱咯喳响,是规矩。” 贾母被她逗得眉眼弯弯,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一进藕香榭,只见栏杆外摆着两张竹案,一张放着杯箸酒具,一张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边三两个丫头煽风炉煮茶,这边几个丫头也在烫酒,烟气袅袅,茶香酒香混着桂花香,沁人心脾。贾母眼神发亮,指尖摩挲着栏杆,笑道:“这茶想得周到,地方干净,东西也齐整。” 湘云连忙回道:“都是宝姐姐帮我预备的。” 贾母嘴角上扬,点头赞许:“我说这孩子细致,凡事都想得妥当。” 说着,瞥见柱上挂的黑漆嵌蚌对子,命人念来。湘云朗声念道:“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 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眼神悠远,忽然回头对薛姨妈道:“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这么个亭子,叫‘枕霞阁’。我那时候也和他们这般年纪,天天同姊妹们在那里顽。谁知有一日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上来,头被木钉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还有指头顶大一块窝儿,就是那时候碰的。众人都怕经了水又冒了风,说活不成了,谁知竟好了。” 凤姐不等别人接话,眼角带笑,抢先道:“那时候若活不成,如今这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个窝儿,正好盛福寿。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才凸起来些呢。” 话没说完,贾母和众人都笑软了,腮帮子不住抽动。贾母笑着点指凤姐:“这猴儿惯得没样子,只管拿我取笑,恨得我撕你那油嘴。” 凤姐躬身笑道:“回来吃螃蟹,恐积了冷在心里,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两个就无妨了。” 贾母笑道:“明儿叫你日夜跟着我,我倒常笑笑开心,不许回家去。” 王夫人一旁劝道:“老太太因为喜欢她,才惯得她这样,还这么说,她明儿越发无礼了。” 贾母摆手:“我就喜欢她这性子,况且她也不是不知高低的。家常没人时,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了,何必叫她装得像木头人似的。” 说着,众人一同进了亭子,丫鬟献过茶,凤姐忙着指挥搭桌子、摆杯箸。上面一桌坐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坐史湘云、王夫人、迎春、探春、惜春;西边靠门一桌虚设坐位,李纨和凤姐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旁伺候。凤姐吩咐:“螃蟹别多拿,仍旧放在蒸笼里温着,先拿十个来,吃了再添。” 又让人备水洗手,自己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先让薛姨妈。薛姨妈摆手:“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 凤姐便把剥好的蟹肉奉给贾母,又给宝玉剥了一块,高声道:“把酒烫得滚热的拿来!” 又命小丫头取来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预备洗手。 史湘云陪着吃了一个,便下座让人,又出去令人盛两盘子螃蟹,给赵姨娘、周姨娘送去。凤姐走来笑道:“你不惯张罗,只管吃你的,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 湘云不肯,又让人在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等人坐。鸳鸯笑着对凤姐道:“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就受用去了。” 凤姐挑眉:“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快斟一钟酒来我喝。” 鸳鸯笑着斟了一杯,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扬脖子喝了。琥珀、彩霞也各斟一杯,凤姐也都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蟹黄送来,凤姐道:“多倒些姜醋。” 一面吃着,一面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 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 凤姐笑道:“你少和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作小老婆呢。” 鸳鸯啐道:“啐!这也是作奶奶说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 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连忙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 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动手,平丫头还饶她?你们看她,没吃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也算不会揽酸了。” 平儿手里正掰着个满黄的螃蟹,听了这话,笑着拿起螃蟹就往琥珀脸上抹,琥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恰恰抹在凤姐腮上。凤姐正和鸳鸯说笑,冷不防被抹了一脸蟹黄,唬了一跳,“嗳哟” 一声,众人撑不住,都拍手大笑起来,腮帮子笑得发酸。凤姐也笑着骂道:“死娼妇!吃离了眼,混抹你娘的。” 平儿忙赶过来替她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高声回道:“阿弥陀佛!这是报应。” 贾母那边听见热闹,一叠声问:“见了什么这样乐,告诉我们也笑笑。” 鸳鸯高声笑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她主子一脸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 贾母和王夫人等听了,也都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贾母笑道:“你们看她可怜见的,把那螃蟹腿子脐子给她些吃也就罢了。” 鸳鸯笑着答应,高声道:“这满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 凤姐洗了脸回来,又伏侍贾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素来脾胃弱,只吃了一点儿蟹肉就下来了,站在栏杆边透气。 贾母吃了一会儿便不吃了,众人方散,都洗了手,有看花的,有弄水看鱼的,游玩了一回。王夫人对贾母道:“这里风大,又刚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歇歇罢,若高兴,明日再来逛逛。” 贾母点头:“正是呢,我怕扫了你们的兴,既然这么说,咱们就都回去。” 回头又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 又对湘云、宝钗道:“你们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吃多了肚子疼。” 二人忙应着,送贾母等人出园,回来令丫鬟收拾残席,另摆一桌。宝玉道:“也不用拘着坐位,就把大团圆桌放在当中,酒菜都摆着,爱吃的自己去吃,散坐岂不便宜。” 宝钗点头:“这话极是。” 湘云道:“还有袭人她们呢。” 便命另摆一桌,拣了热螃蟹,请袭人、紫鹃、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一处坐。又在山坡桂树底下铺了两条花毡,让答应的婆子和小丫头们也坐了,随意吃喝,等使唤再来。 湘云取来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围过来看,都眉头微皱,道:“新奇是新奇,只怕作不出来。” 湘云又把不限韵的缘故说了一遍。宝玉眼神发亮,拍手道:“这才是正理,我最不喜限韵。” 林黛玉没多喝酒,也没吃多少螃蟹,让人掇了个绣墩倚着栏杆坐着,手里拿着钓竿钓鱼,指尖轻轻晃动钓线。宝钗手里捏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掐了桂蕊掷向水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唼喋,嘴角噙着浅笑。湘云出了一回神,又回身让袭人等吃,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眼神悠然。迎春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指尖灵巧。宝玉一会儿看黛玉钓鱼,一会儿俯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会儿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饮了两口酒,袭人又剥了一壳蟹肉给他吃。 黛玉放下钓竿,走到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丫鬟见了,忙着上来斟酒。黛玉摆手:“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斟,这才有趣。” 说着斟了半盏,见是黄酒,眉头微蹙,心口微微发紧,道:“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发沉,须得热热的喝口烧酒。” 宝玉忙道:“有烧酒!” 便令丫鬟把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黛玉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宝钗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子,也饮了一口,提笔便往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赘了个 “蘅” 字。宝玉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已有了四句了,你让我作罢。” 宝钗笑道:“我好容易有一首,你倒急成这样。” 黛玉也不说话,接过笔来,指尖轻点,把第八个《问菊》、第十一个《菊梦》都勾了,赘上 “潇” 字。宝玉也拿起笔,勾了第二个《访菊》,赘上 “绛” 字。探春走来看看,道:“竟没人作《簪菊》,让我作这个。” 又指着宝玉笑道:“才说过不许带出闺阁字样,你可要留神。” 说着,史湘云走来,把第四、第五《对菊》《供菊》一连两个都勾了,赘上 “湘” 字。探春道:“你也该起个号。” 湘云笑道:“我们家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 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水亭叫‘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 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待湘云动手,便把 “湘” 字抹了,改了个 “霞” 字。 又过了顿饭工夫,十二题已全被勾完,众人各自誊写出来,都交与迎春,迎春另拿了一张雪浪笺,一并誊录清楚,每人作的底下都赘明字号。李纨等从头看起: 忆菊 蘅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访菊 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愁。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种菊 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栽。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 对菊 枕霞旧友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供菊 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咏菊 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画菊 蘅芜君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问菊 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 簪菊 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菊影 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 菊梦 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残菊 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已。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 宝玉听了,喜得拍手,掌心都拍红了,道:“极是!极公道!” 黛玉眉眼低垂,指尖轻捻衣角,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 李纨道:“巧得正好,不露堆砌生硬。” 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把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供之前,意思深透。” 李纨笑道:“固是如此,你的‘口齿噙香’句也敌得过了。” 探春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烘染得淋漓尽致。” 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把簪菊形容得一丝缝儿都没有。” 湘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把菊花问得无言可对。” 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一时也别开生面,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腮帮子微微发酸。宝玉眉头耷拉,语气不甘:“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愁’‘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算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算种?只恨敌不过‘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 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 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 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在大圆桌上吃了一回。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 说着洗了手,提笔便写。众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 宝玉挑眉:“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还贬人家。” 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而就。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正喝彩,黛玉抬手便把诗撕了,令人烧去,嘴角噙着浅笑:“我的不及你的,烧了罢。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留着给人看。” 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 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看到这里,众人齐声喝彩,指尖拍案,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 再看下文: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的绝唱,小题目寓大意,才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说着,只见平儿复进园来,不知有什么事。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39章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众人见平儿进来,都笑着打趣:“你们奶奶忙着什么,怎么不来凑个热闹?” 平儿手里拎着帕子,嘴角带笑,眼角弯起:“她哪里得空?说方才没好生吃够,又来不了,叫我来问问还有没有,要几个拿回家去解馋。” 湘云连忙摆手:“有呢有呢,多着呢!” 忙令人拣了十个极大的螃蟹。平儿叮嘱:“多拿几个团脐的,奶奶爱吃。” 众人拉着平儿坐,平儿执意不肯,李纨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掌心发热:“偏要你坐,显见得只听凤丫头的,不听我的话了?” 又命嬷嬷们:“先把螃蟹盒子送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 那婆子去了半日,回来笑道:“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她嘴馋。这盒子里是舅太太刚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尝尝。” 又转向平儿,语气带着打趣:“说让你去取东西,你倒贪顽不走了,劝你少喝一杯,仔细上头怪罪。” 平儿端起酒杯,一扬脖子饮尽,脸颊泛起红晕:“多喝两杯又能把我怎么样?” 一面说,一面拿起蟹腿剥着吃。李纨揽着她的肩,指尖划过她的衣襟:“可惜这么个体面模样,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情的,谁不把你当奶奶太太看?” 平儿回头,耳根发烫:“奶奶吃了酒,又拿我打趣取笑了。” 宝钗端着茶,眉眼温和:“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中挑一的,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 李纨点头,语气恳切:“大小都有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没了鸳鸯怎么行?从太太起,谁敢驳老太太的回?偏老太太只听她的。老太太那些穿戴首饰,别人记不住,她都记得一清二楚,若不是她经管,不知要叫人诓骗多少去。那孩子心也公道,还常替人说好话,不依势欺人。” 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她比我们这些姑娘还强呢。” 平儿摆手,脸颊微红:“那原是个好的,我们哪里比得上。” 宝玉忽然插话:“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 探春接口:“可不是,外头看着老实,心里有数着呢。太太是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全靠她提着。连老爷在家出外的大小事,她都记着,太太忘了,她就背地里提醒。” 李纨叹道:“那也罢了。” 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若不是袭人,你们度量着要乱成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两只膀子举千斤鼎,没了袭人,她也不能这么周到。” 平儿放下蟹钳,语气带着怅然:“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我一个孤鬼了。” 李纨眼圈发红,声音发颤:“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有造化。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没有两个贴心人?你们看我像是容不下人的?天天见他们两个不自在,珠大爷一没,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也有个膀臂。” 说着,泪珠滚了下来。众人连忙劝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 说着都洗了手,约着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众婆子丫头收拾亭子杯盘,袭人拉着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杯茶?” 平儿摆手:“不喝了,改日再来。” 说着便要走,袭人又叫住她,压低声音:“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都没放,是怎么了?” 平儿四处张望,见近处无人,耳根发红,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 袭人挑眉,掌心发痒:“这是怎么了,唬得你这样?” 平儿凑近,声音细若蚊蚋:“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利钱,等别处利钱收齐了才放。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袭人道:“她难道还短钱使,没个足厌?何苦操这份心。” 平儿笑道:“何曾不是!这几年拿着这项银子,翻出几百两来了。她的公费月例用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着放出去,一年利钱就上千两呢。” 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得我们呆呆等着。” 平儿拍了拍她的手:“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还少钱使?” 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要预备着我们那一个不时之需。” 平儿道:“你若有要紧事用钱,我那里还有几两,你先拿去,明儿我从你月钱里扣就是了。” 袭人道:“此时用不着,真要急着用,我打发人去取。”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回到凤姐房中,却不见凤姐的踪影。忽闻东屋有说话声,走近一看,原来是上回来打抽丰的刘姥姥带着板儿又来了,正坐在屋里,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几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和些野菜。众人见平儿进来,都忙站起身。刘姥姥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连忙跳下地,手脚发颤,福了几福:“姑娘好!家里人都问好呢。早要来请姑奶奶、姑娘的安,只因庄家忙。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批摘的,没敢卖,留着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我们的穷心。” 平儿连忙笑道:“多谢费心。” 又让刘姥姥坐,自己也在一旁坐下,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张材家的看着平儿泛红的眼圈,打趣道:“姑娘这是喝了酒了?脸都红了。” 平儿抬手摸了摸脸颊,掌心发热:“可不是,大奶奶和姑娘们死拉着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 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吃呢,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得带着我。” 众人都笑了起来。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总有七八十斤。” 平儿摇头:“哪里够,不过有名儿的吃两个,那些散众的,有的摸得着,有的摸不着。” 刘姥姥咂舌,声音发紧:“这样的螃蟹,今年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 平儿问道:“想是见过奶奶了?” 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 说着往窗外看了看天色,眉头微皱:“天不早了,我们也该去了,别赶不出城才饥荒。” 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 说着去了半日,回来眉开眼笑:“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二奶奶和老太太的缘了!” 平儿等忙问缘故,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呢,我悄悄告诉她刘姥姥要家去,怕晚了赶不出城,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她扛着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偏生老太太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请来我见见’,这可不是天上的缘分!” 说着催刘姥姥快去,刘姥姥手脚发僵:“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 平儿拉着她的手:“快去罢,不相干,我们老太太最惜老怜贫,不是那些狂三诈四的人。你是怯生,我和周大娘送你去。” 说着同周瑞家的引着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见平儿出来,都连忙站起身,两个小厮跑上前,声音洪亮:“姑娘!” 平儿挑眉:“又有什么事?” 一个小厮挠着头,额头冒汗:“这会子天也不早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行?” 平儿嗔道:“你们倒好,一天一个告假,不回奶奶,只来缠我。前儿住儿告假,二爷偏叫他,叫不着,我应了还说我作情,你今儿又来了。” 周瑞家的劝道:“当真他娘病了,姑娘就应了,放他去罢。” 平儿点头:“明儿一早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别睡到大日头晒屁股才来!你去给旺儿带个信,就说奶奶的话,问他那剩的利钱,明儿再不交来,奶奶也不要了,索性送他使。” 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着跑了。 平儿等来到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的姊妹们都在贾母跟前承奉。刘姥姥一进去,只见满屋子珠围翠绕、花枝招展,竟不知都是谁。忽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个纱罗裹着的美人般的丫鬟捶腿,凤姐站在一旁说笑,刘姥姥便知是贾母,连忙上前陪着笑,福了几福:“请老寿星安。” 贾母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让她坐。板儿仍是怯生,躲在刘姥姥身后,不敢上前问候。 贾母指尖轻拍扶手,眉眼温和:“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刘姥姥连忙站起身,声音发颤:“我今年七十五了。” 贾母向众人笑道:“这么大年纪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年纪,还不知能不能动呢。” 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庄家活就没人作了。” 贾母又问:“眼睛牙齿都还好?” 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 贾母叹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记不清了,怕人笑我,不过嚼得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就和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 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我们想这样也不能。” 贾母摆手:“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 贾母又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人快收拾了,我正想些地里现撷的瓜菜吃,外头买的不如你们田地里的新鲜。” 刘姥姥笑道:“这都是野意儿,吃个新鲜,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 贾母道:“今儿既认了亲,别空空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走。我们也有个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尝尝,带些家去,也算没白来一趟亲戚。” 凤姐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说给老太太听听。” 贾母笑道:“凤丫头别拿她取笑,她是乡屯里的老实人,搁不住你打趣。” 说着命人抓果子给板儿吃,板儿见人多,攥着果子不敢吃。贾母又命人拿些钱给板儿,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顽去。刘姥姥喝了茶,便把乡村里的所见所闻说给贾母听,贾母听得眉开眼笑,十分入迷。正说着,凤姐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拣了几样自己爱吃的菜,命人送过去给刘姥姥。 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意,吃过晚饭便又把刘姥姥打发过来。鸳鸯忙令老婆子带刘姥姥去洗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让她换上。刘姥姥哪里见过这般行事,手脚发笨,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肠刮肚编些话来讲。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乡村趣闻,只觉得比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刘姥姥虽说是村野人,却生来有些见识,又经得多见得广,见贾母高兴,哥儿姐儿们也爱听,便没话也编些话来讲:“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春夏秋冬风里雨里,哪有坐着的空儿,天天在地里头歇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没见过。就像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得早,还没出房门,就听外头柴草响,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爬着窗户眼一瞧,却不是我们村的人。” 贾母道:“必定是过路的客人冷了,抽些柴烤火也是有的。” 刘姥姥笑道:“也不是客人,说来奇怪,老寿星猜是什么人?原来是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 ——” 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又有人喊:“不相干的,别唬着老太太!” 贾母等忙问怎么了,丫鬟回说:“南院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 贾母最是胆小,听了这话,心口发慌,连忙起身扶着人出至廊上瞧,只见东南上火光还亮着,她口里念佛不止,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也都过来请安,回说火已经灭了,劝贾母进房。贾母直看着火光息了,才领着众人进来。宝玉却一心记挂着抽柴的姑娘,忙问刘姥姥:“那女孩儿大雪地抽柴草作什么?冻出病来怎么办?” 贾母道:“都是说抽柴惹出火来,你还问,别说这个了,说别的罢。” 宝玉心里不乐,眉头紧锁,也只得罢了。 刘姥姥又想了一个故事,说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奶,今年九十多岁了,天天吃斋念佛,谁知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本该绝后,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儿子也只一个孙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死了,老奶奶哭的什么似的,后来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得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神佛是有的。” 这一番话正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都听得怔怔的,指尖攥着帕子。 宝玉却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心里闷闷的筹画着。探春见他出神,问道:“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还了席,再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 宝玉回过神,笑道:“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等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 探春道:“越往前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 宝玉道:“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不如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咱们雪下吟诗,更有趣。” 林黛玉忙笑道:“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更有趣儿呢。” 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瞅了她一眼,嘴角下垂,也不答话。 一时众人散去,宝玉背地里拉着刘姥姥,掌心冒汗,细问那抽柴的女孩儿是谁。刘姥姥被他问得没法,只得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 ——” 说着又想名姓。宝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用说了,只说原故就是了。” 刘姥姥道:“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 宝玉听了,跺脚叹气,心口发堵:“可惜了这么个好姑娘。” 又问后来怎么样,刘姥姥道:“老爷太太思念不尽,就盖了这祠堂,塑了茗玉小姐的像,派人烧香。如今日久年深,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 宝玉忙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有才情的人,虽死不死的。” 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她成精,她时常变了人出来,在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抽柴的就是她。我们村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塑像平了庙呢。” 宝玉忙道:“快别如此,平了庙罪过不小!” 刘姥姥道:“幸亏哥儿告诉我,我明儿回去就告诉他们。” 宝玉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爱修庙塑神。我明儿做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头,攒了钱把庙修盖了,再装潢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岂不好?” 刘姥姥笑道:“若这样,我可托了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 宝玉又问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刘姥姥顺口胡诌了一通。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取出几百钱给了茗烟,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让他先去踏看明白。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心冒汗,来回踱步。好容易等到日落,才见茗烟兴兴头头地回来。宝玉忙上前拉住他:“可有庙了?” 茗烟笑道:“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坐落和爷说的不一样,找了一日,才在东北上田埂子上找到一个破庙。” 宝玉喜得眉开眼笑,连忙问道:“刘姥姥年纪大了,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怎么样?” 茗烟道:“那庙门倒是朝南开,也稀破的。我找得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得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 宝玉喜道:“她能变化成人,自然有些生气。” 茗烟拍手笑道:“哪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 宝玉听了,啐了一口,眉头紧锁,骂道:“真是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 茗烟急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听了谁的混话,信以为真,把这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 宝玉见他急了,忙抚慰道:“你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若是她哄我们,自然没了;若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阴骘,我必重重赏你。” 正说着,二门上的小厮来报:“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在二门口找二爷呢。” 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0章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宝玉听了小厮的话,连忙进房,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指尖轻点:“快去吧,老太太立等你说话呢。” 宝玉来到上房,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姊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宝玉眼睛一亮,上前说道:“我有个主意!既然没有外客,吃的东西别定死样数,谁素日爱吃的拣几样做,也不用按桌席摆,每人跟前放一张高几,摆一两样爱吃的,再配个什锦攒心盒子、自斟壶,岂不别致?” 贾母指尖轻拍扶手,笑道:“很是!” 忙命人传与厨房:“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做,按着人数装盒子,早饭也摆在园里吃。” 商议间早已掌灯,一夕无话。 次日清早,天气清朗,万里无云。李纨侵晨便起身,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落叶、擦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着刘姥姥、板儿进来,笑道:“大奶奶倒忙得紧。” 李纨嘴角带笑,眼角弯起:“我说你昨儿去不成,偏忙着要去。” 刘姥姥搓着手,掌心发糙:“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 丰儿递过几把大小钥匙:“我们奶奶说,外头高几恐不够使,不如开楼把收着的拿下来用一天。奶奶本该亲自来,因和太太说话,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 李纨令素云接了钥匙,又叫婆子去叫二门上的小厮。她站在大观楼下,令人上去开了缀锦阁,一张一张往下抬高几,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抬下二十多张。李纨高声叮嘱:“好生着,别慌慌张张像鬼赶来似的,仔细碰了边角!” 又回头对刘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 刘姥姥巴不得一声,拉着板儿登梯上去,进了阁楼,只见乌压压堆着围屏、桌椅、花灯,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她念了几声佛,眼睛瞪得溜圆,手心冒汗,连忙下来。李纨又吩咐:“恐怕老太太高兴,索性把船上的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下来预备着。” 众人答应着,又搬了各样物件,令小厮传驾娘们撑出两只船来。正乱着安排,贾母已带着一群人进来,李纨忙迎上去:“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才撷了菊花要送去。” 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翡翠盘子,里面盛着各色折枝菊花,贾母拣了一朵大红的簪在鬓上,回头看见刘姥姥,笑道:“过来带花儿。” 一语未完,凤姐拉过刘姥姥,拿起盘子里的花横三竖四插了她一头,贾母和众人笑得腮帮子发酸,刘姥姥摸着满头花,耳根发红:“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 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她脸上,把你打扮成老妖精了!” 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今儿老风流才好。” 说笑间,众人来到沁芳亭子上,丫鬟们铺了大锦褥子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问道:“这园子好不好?” 刘姥姥念佛道:“我们乡下人年下上城买画贴,闲了就说,怎么得去画儿上逛逛,想着画儿是假的,谁知这园比画儿强十倍!怎么得有人照着画一张,我带回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值。” 贾母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小孙女儿,她就会画,明儿叫她画一张如何?” 刘姥姥喜得连忙跑过去,拉住惜春的手,指尖发颤:“我的姑娘,你这么年纪,又这么模样,还有这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 贾母歇了一回,带着众人逛潇湘馆。一进门,两边翠竹夹路,苍苔布满,中间一条石子路。刘姥姥让出路给贾母众人,自己走土地,琥珀拉着她:“姥姥,上来走,仔细苍苔滑。” 刘姥姥道:“不相干,我们走熟了的,别沾脏了姑娘们的绣鞋。” 她只顾说话,脚下一滑,咕咚一跤跌倒,众人拍手哈哈大笑,贾母笑骂:“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 刘姥姥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泥,耳根发红:“才说嘴就打嘴。” 贾母问:“可扭了腰?叫丫头们捶捶。” 刘姥姥道:“那里有那么娇嫩,我天天跌两下,都要捶,还了得?” 紫鹃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捧了一盖碗茶奉给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 黛玉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椅子挪给王夫人。刘姥姥见窗下案上有笔砚,书架上磊满书,说道:“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 贾母笑道:“这是我外孙女儿的屋子。” 刘姥姥留神打量黛玉,又看看屋子,笑道:“这哪像小姐的绣房,竟比上等书房还好。” 贾母问:“宝玉怎么不见?” 丫头们答:“在池子里船上呢。” 贾母道:“谁预备下船了?” 李纨回道:“才开楼拿几,我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了。” 正说着,有人回:“姨太太来了。” 贾母等刚站起来,薛姨妈已进来,归坐笑道:“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 贾母笑道:“我才说迟到的要罚,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 说笑一会,贾母见窗上纱颜色旧了,对王夫人道:“这纱新糊上好看,过些日子就不翠了。这院子里没有桃杏树,竹子已是绿的,再用绿纱糊窗反不配。我记得咱们有四五样颜色的糊窗纱,明儿给他换了。” 凤姐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有好些银红蝉翼纱,有折枝、流云、百蝶穿花的花样,颜色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拿了两匹做绵纱被,想来一定好。” 贾母笑道:“呸,人人说你见多识广,连这个纱还不认得,明儿还说嘴。” 薛姨妈等笑道:“凭她怎么经过,怎敢比老太太,老太太教导教导我们也听听。” 凤姐笑道:“好祖宗,教给我罢。” 贾母对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年纪还大,怪不得她认作蝉翼纱,原有些像,正经名字叫‘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雨过天晴、秋香色、松绿、银红,糊窗屉、做帐子,远远看着像烟雾一样,银红的又叫‘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 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我也没听见过。” 凤姐忙命人取来一匹,贾母道:“可不是这个!先时糊窗屉,后来做被做帐子都好,明儿拿银红的替她糊窗。” 众人看了称赞不已,刘姥姥觑着眼看个没完,念佛道:“我们想做件衣裳都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 贾母道:“做衣裳倒不好看。” 凤姐拉过自己的大红绵纱袄襟儿:“看我的袄儿,这是如今上用内造的,还比不上这个。” 贾母道:“再找找,有青的就送刘亲家两匹,做帐子我挂,剩下的添里子做夹背心给丫头们,白收着霉坏了。” 凤姐答应着,令人送去。贾母起身笑道:“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 刘姥姥念佛道:“人人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老太太正房,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道后院子有梯子,我想不上房晒东西,预备梯子做什么,后来才想是开顶柜用的。如今见这小屋子,更齐整,满屋里东西都好看,不知叫什么,越看越舍不得走。” 凤姐道:“还有好的,我带你都瞧瞧。” 说着离了潇湘馆。 远远望见池中有人撑船,贾母道:“既预备了船,咱们就坐。” 一行人往紫菱洲蓼溆走来,未至池前,见几个婆子捧着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凤姐问王夫人早饭在哪摆,王夫人道:“问老太太在哪就在哪。” 贾母回头道:“你三妹妹那里好,你带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船去。” 凤姐回身同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抄近路到秋爽斋,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说外头老爷们吃酒有篾片相公取笑,咱们今儿也得了个女篾片。” 李纨不解,凤姐知是说刘姥姥,笑道:“咱们今儿就拿她取个笑。” 二人商议着,李纨劝道:“你们也不小了,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 鸳鸯道:“有我呢,不与你相干。” 贾母等来了,各自坐下,丫鬟端过茶,凤姐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乌木三镶银箸,按席摆下。贾母道:“把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 凤姐递眼色给鸳鸯,鸳鸯拉刘姥姥出去,悄悄嘱咐了一番:“这是我们家规矩,错了我们就笑话。” 调停好归坐,薛姨妈吃过饭,只坐着吃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鸳鸯侍立,悄向刘姥姥道:“别忘了。” 刘姥姥拿起筷子,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特意拿的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筷子,她道:“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哪里犟得过。” 众人都笑起来。 一个媳妇端来盒子,丫鬟揭盖,里面两碗菜,李纨端一碗放贾母桌,凤姐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刘姥姥桌。贾母说声 “请”,刘姥姥站起身,嗓子一亮:“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 自己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接着上上下下都哈哈大笑。史湘云笑得腮帮子发酸,一口饭喷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胸口起伏,只叫 “嗳哟”;宝玉滚到贾母怀里,贾母搂着他拍背,叫 “心肝”;王夫人笑得手指着凤姐,说不出话;薛姨妈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奶母要揉肠子;地下的人不是弯腰屈背,就是躲出去蹲着笑,独有凤姐、鸳鸯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刘姥姥拿起箸子,只觉不听使,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蛋也小巧,我且攮一个。” 众人又笑起来,贾母笑得眼泪直流,琥珀在后捶着,道:“定是凤丫头促狭鬼闹的,别信她的话。” 凤姐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快尝尝,冷了就不好吃了。” 刘姥姥伸箸去夹,夹了半天撮起一个,刚伸脖子要吃,蛋滑下来滚在地下,她忙放下箸要捡,早有人捡了出去,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没听见响声就没了。” 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她笑。贾母道:“又拿这筷子,也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快换了。” 地下人忙收了象牙箸,换上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 凤姐道:“菜里有毒,银子能试出来。” 刘姥姥道:“这菜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砒霜了,哪怕毒死也要吃尽。” 贾母见她有趣,吃得香甜,把自己的菜也端给她,又命老嬷嬷给板儿夹菜。 一时吃毕,贾母等往探春卧室说闲话,这里收拾残桌又放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对坐吃饭,叹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 凤姐笑道:“你别多心,刚不过取笑。” 鸳鸯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赔个不是。” 刘姥姥笑道:“姑娘说哪里话,哄着老太太开心,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 鸳鸯命人给姥姥倒茶,刘姥姥道:“刚那位嫂子倒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 凤姐拉鸳鸯坐下一起吃,三人吃毕,刘姥姥道:“你们这些人只吃一点儿,亏你们不饿,怪道风儿都吹得倒。” 鸳鸯问剩菜去哪了,婆子们道:“等着一齐散给他们吃。” 鸳鸯道:“挑两碗给平丫头送去,喂猫也好。” 又催着预备吃酒的攒盒。 凤姐等来到探春房中,只见三间屋子不曾隔断,当地放着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名人法帖、宝砚、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一边设着汝窑花囊,插着白菊,西墙上挂着米襄阳《烟雨图》和颜鲁公墨迹对联,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大观窑大盘,盛着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板儿略熟了些,要摘锤子击磬,被丫鬟拦住,又要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给他:“顽罢,吃不得。” 东边卧榻上悬着葱绿纱帐,板儿跑过去说 “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手心拍在板儿屁股上,脸上发烫:“下作黄子,没干没净乱闹,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 板儿眼泪汪汪,众人连忙劝解。贾母隔着纱窗往后院看,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是细些。” 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声,贾母问:“是谁家娶亲?这里临街倒近。” 王夫人等笑道:“是咱们的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 贾母道:“叫他们进来演,咱们也乐。” 凤姐命人叫来,又吩咐摆条桌铺红毡,贾母道:“铺在藕香榭水亭子上,借着水声更好听,咱们在缀锦阁底下吃酒。” 众人都说好,贾母向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姑娘们不大喜欢人坐,别没眼色,坐船喝酒去。” 探春笑道:“老太太说哪里话,求着你来还不能呢。” 贾母笑道:“我的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偏往他们屋里闹。” 众人笑着出来,到了荇叶渚,姑苏来的驾娘撑来两只棠木舫,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上了一只,李纨、凤姐也上去,凤姐立在船头要撑船,贾母在舱内道:“这不是顽的,快进来。” 凤姐笑道:“怕什么。” 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船小人多乱晃,她忙把篙递与驾娘,蹲下身子。迎春姊妹和宝玉上了另一只,老嬷嬷、丫鬟沿河随行。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不叫人拔去。” 宝钗笑道:“天天逛,哪里有工夫收拾。” 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不留残荷。” 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别拔了。” 说着到了花溆萝港,阴森透骨,衰草残菱助秋情。 贾母见岸上清厦旷朗,问:“这是薛姑娘的屋子?” 众人道:“是。” 贾母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进了蘅芜苑,异香扑鼻,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结了珊瑚豆子般的果实,累垂可爱。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土定瓶供着菊花、两部书和茶奁茶杯,床上吊着青纱帐幔,衾褥朴素。贾母眉头微皱:“这孩子太老实,没有陈设,何妨和姨娘要些,我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没带来。” 命鸳鸯去取古董,又嗔凤姐:“不送些玩器给你妹妹,这样小器。” 王夫人、凤姐回道:“她自己不要,送了都退回去了。” 薛姨妈也说:“她在家也不大弄这些。” 贾母摇头:“使不得,年轻姑娘房里这么素净,忌讳,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如今老了没闲心,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大方素净。” 叫过鸳鸯,吩咐:“把石头盆景、纱桌屏、墨烟冻石鼎摆在案上,再拿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换上。” 鸳鸯笑道:“这些东西在东楼箱子里,得慢慢找,明儿再拿罢。” 贾母道:“明日后日都使得,别忘。” 坐了一回出来,一径到缀锦阁下,文官等上来请安,贾母道:“拣你们生的演习几套。” 文官等往藕香榭去了。 这边凤姐已带着人摆设整齐,上面左右两张榻,铺着锦裀蓉簟,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几,式样不一,一个放炉瓶、攒盒,一个空着预备放食物。上面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的,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其余都是一椅一几。东边是刘姥姥,之下是王夫人;西边是史湘云,接着是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宝玉在末。李纨、凤姐的几设于三层槛内、二层纱厨之外,攒盒式样随几,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十锦珐琅杯。 大家坐定,贾母笑道:“咱们先吃两杯,今日行一令才有意思。” 薛姨妈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们不会,安心要我们醉。” 贾母笑道:“姨太太也过谦,想是厌我老了。” 王夫人忙道:“说不上来就多吃一杯,醉了睡觉,谁笑话。” 薛姨妈点头:“依令,老太太先吃一杯令酒。” 贾母吃了一杯,凤姐走至当地:“既行令,叫鸳鸯姐姐来行更好。” 众人都说 “很是”,凤姐拉过鸳鸯,王夫人命小丫头端椅子,鸳鸯半推半就坐下,吃了一钟酒,道:“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要受罚。” 刘姥姥下了席,摆手道:“别捉弄人家,我家去了。” 众人笑道:“使不得。” 鸳鸯喝令小丫头拉上席,刘姥姥只叫 “饶了我”,鸳鸯道:“再多言罚一壶。” 刘姥姥才住声。鸳鸯道:“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说,至刘姥姥止,拆开三张牌,每张说一句,合成名字,要叶韵,错了罚一杯。” 鸳鸯道:“左边是张‘天’。” 贾母道:“头上有青天。” 众人道:“好。” 鸳鸯道:“当中是‘五与六’。” 贾母道:“六桥梅花香彻骨。” 鸳鸯道:“剩得一张‘六与幺’。” 贾母道:“一轮红日出云霄。” 鸳鸯道:“凑成‘蓬头鬼’。” 贾母道:“这鬼抱住钟馗腿。” 众人笑说 “极妙”,贾母饮了一杯。 鸳鸯道:“左边是‘大长五’。” 薛姨妈道:“梅花朵朵风前舞。” 鸳鸯道:“右边还是‘大五长’。” 薛姨妈道:“十月梅花岭上香。” 鸳鸯道:“当中‘二五’是杂七。” 薛姨妈道:“织女牛郎会七夕。” 鸳鸯道:“凑成‘二郎游五岳’。” 薛姨妈道:“世人不及神仙乐。” 众人称赏,薛姨妈饮了酒。 鸳鸯道:“左边‘长幺’两点明。” 湘云道:“双悬日月照乾坤。” 鸳鸯道:“右边‘长幺’两点明。” 湘云道:“闲花落地听无声。” 鸳鸯道:“中间还得‘幺四’来。” 湘云道:“日边红杏倚云栽。” 鸳鸯道:“凑成‘樱桃九熟’。” 湘云道:“御园却被鸟衔出。” 饮了一杯。 鸳鸯道:“左边是‘长三’。” 宝钗道:“双双燕子语梁间。” 鸳鸯道:“右边是‘三长’。” 宝钗道:“水荇牵风翠带长。” 鸳鸯道:“当中‘三六’九点在。” 宝钗道:“三山半落青天外。” 鸳鸯道:“凑成‘铁锁练孤舟’。” 宝钗道:“处处风波处处愁。” 饮毕。 鸳鸯道:“左边一个‘天’。” 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 宝钗回头看她,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 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鸳鸯道:“剩了‘二六’八点齐。” 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 鸳鸯道:“凑成‘篮子’好采花。” 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 饮了一口。 鸳鸯道:“左边‘四五’成花九。” 迎春道:“桃花带雨浓。” 众人道:“该罚!错了韵,又不象。” 迎春笑着饮了一口。 至王夫,鸳鸯代说了一个,下便该刘姥姥。刘姥姥抓耳挠腮:“我们庄家人闲了也弄这个,不如说的好听,少不得试一试。” 鸳鸯道:“左边‘四四’是个人。” 刘姥姥想了半日,道:“是个庄家人罢。” 众人哄堂大笑,贾母笑道:“说的好,就是这样。” 刘姥姥道:“我们庄家人,现成的本色,众位别笑。” 鸳鸯道:“中间‘三四’绿配红。” 刘姥姥道:“大火烧了毛毛虫。” 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说本色。” 鸳鸯道:“右边‘幺四’真好看。” 刘姥姥道:“一个萝卜一头蒜。” 众人又笑,鸳鸯道:“凑成便是一枝花。” 刘姥姥两只手比着,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 众人大笑起来,只听外面乱嚷 —— 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1章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刘姥姥两只手比画着,嗓门洪亮:“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 众人听了,笑得腮帮子发酸,直不起腰来。喝过门杯,刘姥姥搓着粗糙的手心,笑道:“实话说,我手脚粗笨,又喝了酒,仔细失手打了这瓷杯。有木头杯子取一个来,便是掉在地下也无碍。” 众人又笑起来,凤姐忙道:“果真要木头的,我就取来,可有一句先说下:这木头杯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才使得。” 刘姥姥心下嘀咕,指尖挠着衣角:“我方才不过是趣话取笑,谁知他果真有。我在村庄乡绅家也赴过席,金杯银杯见过,从来没听说木头杯,想来是小孩子们的木碗儿,诓我多喝两碗。这酒跟蜜水似的,多喝点也无妨。” 便说:“取来再商量。” 凤姐命丰儿:“到前面里间屋,书架子上取十个竹根套杯来。” 丰儿刚要去,鸳鸯笑道:“这十个还小,况且你说的是木头的,拿竹根的倒不好看,不如把我们那里黄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拿来,灌他十下子。” 凤姐笑道:“更好了。” 鸳鸯命人取来套杯,刘姥姥一看,又惊又喜:惊的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大的足像个小盆子,最小的也比手里的杯子大两倍;喜的是雕镂奇绝,一色山水树木人物,还有草字图印。她忙道:“拿小的来就是了,怎么这样多?” 凤姐笑道:“这杯没有喝一个的理,我们家没人敢使,姥姥既要,必定挨次吃一遍。” 刘姥姥唬得手心冒汗,连连摆手:“这个不敢,好姑奶奶,饶了我罢。” 贾母、薛姨妈、王夫人知道她年纪大禁不起,忙笑道:“说笑归说笑,不可多吃,只吃头一杯罢。” 刘姥姥道:“阿弥陀佛!我还是用小杯,这大杯收着,我带回去慢慢吃。” 众人又笑起来。 鸳鸯无法,只得命人满斟一大杯,刘姥姥两手捧着喝,贾母、薛姨妈忙道:“慢些,别呛着。” 薛姨妈又命凤姐布菜,凤姐笑道:“姥姥要吃什么,说出名儿来,我搛了喂你。” 刘姥姥道:“我哪知道名儿,样样都是好的。” 贾母笑道:“把茄鲞搛些喂他。” 凤姐依言搛了些送入刘姥姥口中,笑道:“你们天天吃茄子,尝尝我们的可口不可口。” 刘姥姥咂咂嘴,眉头舒展:“别哄我了,茄子哪能跑出这个味儿,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 众人笑道:“真是茄子,再不哄你。” 刘姥姥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喂我些,细嚼嚼。” 凤姐又搛了些放入她口中,刘姥姥细嚼半晌,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却不象茄子,告诉我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 凤姐笑道:“这也不难:把才下来的茄子去皮,留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把鸡脯子肉、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都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里封严,吃时用炒鸡瓜一拌就是。” 刘姥姥摇头吐舌,舌尖发颤:“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配它,怪道这个味儿!” 一面说笑,一面慢慢吃完酒,还只顾把玩那杯子。凤姐笑道:“还不足兴,再吃一杯罢。” 刘姥姥忙道:“了不得,要醉死了,我就爱这杯子,亏他怎么作的。” 鸳鸯笑道:“酒吃完了,到底这杯子是什么木的?” 刘姥姥捧着杯子细细端详,指腹摩挲:“怨不得姑娘不认得,你们在金门绣户里,哪认得木头!我们成日家和树林子作街坊,困了枕着睡,乏了靠着坐,荒年饿了还吃它,眼睛里天天见,耳朵里天天听,口儿里天天讲,好歹真假我都认得。” 端详半日,道:“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贱木头,这杯体重,不是杨木,定是黄松的。” 众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腮帮子都笑酸了。 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贾母:“姑娘们都到了藕香榭,请示就演罢还是再等一会?” 贾母忙笑道:“倒忘了他们,就叫他们演罢。” 婆子答应去了,不一时,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乐声穿林度水而来,使人神怡心旷。宝玉先禁不住,拿起壶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复又斟上,刚要饮,见王夫人也要饮,命人换暖酒,宝玉连忙捧杯递到王夫人口边,王夫人就他手内吃了两口。暖酒来了,宝玉归坐,王夫人提壶下席,众人皆起身,薛姨妈也立起来,贾母忙命李纨、凤姐接壶:“让你姨妈坐了,大家才便。” 王夫人将壶递与凤姐,自己归坐。贾母笑道:“大家吃上两杯,今日着实有趣。” 说着擎杯让薛姨妈,又向湘云、宝钗道:“你姐妹两个也吃一杯,你妹妹虽不大会吃,也别饶她。” 说着自己干了,湘云、宝钗、黛玉也都干了。刘姥姥听见音乐,又有了酒,越发喜得手舞足蹈,脚步踉跄。宝玉下席向黛玉笑道:“你瞧刘姥姥的样子。” 黛玉嘴角微扬,眼角带笑:“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 众姐妹都笑了。 须臾乐止,薛姨妈出席笑道:“大家酒也差不多了,出去散散再坐罢。” 贾母也正要散散,众人随着游玩。贾母携了刘姥姥至山前树下盘桓,告诉她这是什么树、什么石、什么花,刘姥姥一一领会,又道:“谁知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尊贵,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 众人不解,问什么雀儿,刘姥姥道:“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鹦哥儿我认得,那笼子里黑老鸹怎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 众人又笑起来。 一时丫鬟来请用点心,贾母道:“吃了两杯酒,倒不饿,就拿这里来随便吃些。” 丫鬟抬来两张几,端了两个小捧盒,揭开看时,一盒是藕粉桂糖糕、松穰鹅油卷,另一盒是一寸来大的螃蟹小饺儿和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贾母皱眉道:“这螃蟹饺儿油腻腻的,谁吃这个!” 小面果也不喜欢,让薛姨妈吃,薛姨妈拣了一块糕,贾母拣了一个卷子尝了尝,剩的递与丫鬟。刘姥姥见小面果玲珑剔透,拣了一朵牡丹花样的,指尖捏着:“我们那里最巧的姐儿们,也铰不出这么个纸的来,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给她们做花样子。” 众人笑了,贾母道:“家去我送你一坛子,你先趁热吃。” 别人不过拣一两样尝尝,刘姥姥和板儿每样吃了些,就去了半盘子,剩下的凤姐命攒了给文官等吃。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大家哄她顽了一会,大姐儿抱着大柚子,见板儿抱佛手,便也要,丫鬟把柚子与了板儿,将佛手哄给大姐儿,板儿见柚子又香又圆,当球踢着玩,也不要佛手了。 贾母等吃过茶,又带刘姥姥至栊翠庵,妙玉忙接进去。院中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到底是修行的人,没事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 往东边禅堂来,妙玉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吃了酒肉,你这里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坐坐,把好茶拿来吃一杯就去。” 妙玉忙去烹茶,宝玉留神看她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递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 妙玉笑道:“知道,这是老君眉。” 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道:“是旧年蠲的雨水。” 贾母吃了半盏,递与刘姥姥:“你尝尝这个茶。” 刘姥姥一口吃尽,咂咂嘴:“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 贾母众人都笑起来,随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妙玉拉了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二人随她出去,宝玉悄悄跟着。妙玉让二人在耳房内坐,宝钗坐榻上,黛玉坐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宝玉走进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己茶呢。” 二人笑道:“你又赶来蹭茶吃,这里并没你的。” 妙玉刚要取杯,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 宝玉会意,知是刘姥姥吃过她嫌脏。妙玉又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耳,镌着 “瓟斝” 三个隶字,后有 “晋王恺珍玩”“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 小字,斟了一斝递与宝钗;另一只形似钵而小,镌着 “点犀?”,斟了一?与黛玉,仍将自己常吃茶的绿玉斗斟与宝玉。 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用古玩奇珍,我却是俗器。” 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得出这么个俗器。” 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金玉珠宝都贬为俗器了。” 妙玉十分欢喜,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大盏,笑道:“就剩这一个,你可吃得了这一海?” 宝玉喜得眉眼弯弯:“吃得了。” 妙玉笑道:“你虽吃得了,也没这些茶糟踏,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成什么?” 说得三人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一杯,宝玉细细吃了,只觉舌尖清爽,轻浮无比,连连赞不绝口。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茶是托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不给你吃。” 宝玉笑道:“我深知道,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 妙玉道:“这话明白。” 黛玉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 妙玉冷笑道:“你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收的梅花雪,共得了一鬼脸青花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哪有这样轻浮。” 黛玉知她天性怪僻,不好多话,吃完茶便约宝钗走了出来。 宝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可惜,不如给那贫婆子,她卖了也能度日,可使得?” 妙玉想了一想,点头道:“也罢,幸而那杯子我没吃过,若我使过,砸碎了也不能给她。你要给,只管拿去。” 宝玉笑道:“自然不能让你和她说话授受,只交与我就是。” 妙玉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又道:“等我们出去,我叫小幺儿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 妙玉笑道:“这更好,只是嘱咐他们,水搁在山门外墙根下,别进门来。” 宝玉道:“自然。” 说着袖着杯子,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她带去。” 交代明白,贾母出来要回去,妙玉不甚留,送出山门便闭了门。 贾母觉身上乏倦,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薛姨妈吃酒,自己往稻香村歇息,凤姐命人抬来小竹椅,贾母坐上,两个婆子抬起,凤姐、李纨和众丫鬟婆子围随去了。薛姨妈辞出,王夫人打发文官等出去,将攒盒散与众丫鬟,自己歪在贾母方才坐的榻上,命小丫头放下帘子捶腿,吩咐:“老太太那里有信,就叫我。” 说着便睡着了。 宝玉、湘云等看着丫鬟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众人或坐山石、或坐草地、或靠树、或傍水,十分热闹。鸳鸯来了,要带刘姥姥各处逛,众人赶着取笑。来到 “省亲别墅” 牌坊底下,刘姥姥道:“嗳呀!这里还有个大庙呢。” 说着就爬下磕头,众人笑弯了腰。刘姥姥道:“笑什么?这牌楼上的字我都认得,我们那里这样的庙宇最多,都是这样的牌坊,那字就是庙名。” 众人笑道:“你认得这是什么庙?” 刘姥姥抬头指字道:“这不是‘玉皇宝殿’四字?” 众人笑得拍手打脚,还要取笑,刘姥姥觉得腹内一阵乱响,忙拉着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解衣,众人忙喝止:“这里使不得!” 命一个婆子带她往东北上去了,婆子指了地方便走开歇息。 刘姥姥喝了些酒,黄酒不相宜,又吃了许多油腻,发渴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泻起来,蹲了半日才完。出厕来,酒被风禁,年迈之人蹲了半天,起身时眼花头眩,辨不出路径。四顾皆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只得顺着一条石子路慢慢走,到了房舍跟前找不着门,又找了半日,忽见一带竹篱,心想:“这里也有扁豆架子。” 顺着花障走来,得了一个月洞门进去,迎面有一带水池,七八尺宽,石头砌岸,上面有块白石横架,刘姥姥度石过去,顺着石子甬路转了两个弯,见有一房门,进了门,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出来,刘姥姥忙笑道:“姑娘们把我丢下来了,让我碰头碰到这里。” 说了见女孩儿不答,便赶来拉她的手,“咕咚” 一声撞到板壁上,头碰得生疼,细瞧原来是一幅画儿,心想:“原来画儿能这样活凸出来。” 用手摸去却是平的,点头叹了两声。转身得了一个小门,挂着葱绿撒花软帘,掀帘进去,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都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地下的砖都是碧绿凿花,越发眼花了,找不着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从屏后得一门转去,忽见亲家母从外面迎进来,刘姥姥诧异道:“你想是见我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哪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 亲家母只是笑不答话,刘姥姥又道:“你好没见世面,见这园里花好,就没死活戴了一头。” 仍不答,她忽然想起:“常听大富贵人家有穿衣镜,别是我在镜子里头罢。” 伸手一摸,细一看果然是西洋机括穿衣镜,嵌在四面雕空紫檀板壁中间,说道:“这拦住了,怎么出去?” 一面说一面乱摸,恰巧撞开消息,镜子掩过露出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出来,忽见一副精致床帐,此时她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说歇歇,身不由己前仰后合,朦胧着两眼一歪身就睡熟了。 众人等不见刘姥姥,板儿见没了姥姥,急得哭了,众人笑道:“别是掉在茅厕里了?快叫人瞧瞧。” 命两个婆子去找,回来说没有,众人各处搜寻不见。袭人思忖路径:“定是她醉了迷了路,顺着这条路往我们后院子去了,若进了花障子到后房门,还有小丫头知道,若往西南上去,绕不出去可够她绕的,我瞧瞧去。” 一面想一面回来,进了怡红院叫人,谁知小丫头们都偷空顽去了。袭人一直进房,转过集锦槅子,就听见鼾声如雷,忙进来,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仰卧在床上。袭人一惊,心跳加速,慌忙赶上来将她推醒。刘姥姥惊醒,睁眼看见袭人,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掸着衣裳:“姑娘,我失错了,并没弄脏床帐。” 袭人恐惊动宝玉,只向她摇手,不叫她说话,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须收拾了,幸而不曾呕吐,悄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 刘姥姥跟着袭人出至小丫头房中,袭人命她坐了,说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 刘姥姥答应知道,又喝了两碗茶才酒醒,问道:“这是哪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一样。” 袭人微微笑道:“这是宝二爷的卧室。” 刘姥姥吓得张口结舌,不敢作声。袭人带她从前面出去,见了众人只说她在草地下睡着了,众人也不理会。 一时贾母醒了,在稻香村摆晚饭,贾母懒懒的不想吃,坐了竹椅小敞轿回房歇息,命凤姐儿等去吃饭,姊妹们复进园来。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2章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话说姊妹们复进园来,吃过晚饭,大家散去,并无别话。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双手合十,声音发颤:“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虽只住了两三天,却把古往今来没见过、没吃过、没听见过的都经见了。难得老太太、姑奶奶和各位小姐,还有各房的姑娘们,都这般怜贫惜老照看我。我这一回去,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就算我的心意了。” 凤姐嘴角弯起,眼底却带着一丝倦意:“你别光顾着喜欢,都是为了你,老太太被风吹病了,躺着说身子不适,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正在那里发热呢。” 刘姥姥闻言,眉头紧锁,手心冒汗:“老太太年纪大了,原就不惯十分劳乏的。” 凤姐道:“从来没像昨儿那样高兴,往常进园子逛,不过到一两处坐坐就回来了。昨儿为了让你逛逛,一个园子倒走了多半个。大姐儿因为找我,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在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 刘姥姥道:“小姐儿只怕是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人儿家原不该去。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会走了,哪个坟圈子里不跑去。一则被风扑了是有的,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了。依我说,给他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了。” 一语提醒了凤姐,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让彩明来念。彩明翻了一回,高声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 凤姐眼角发亮,拍手笑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可不就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 一面命人取来两分纸钱,派两个人,一个给贾母送祟,一个给大姐儿送祟。果然没过多久,大姐儿便安稳睡熟了。 凤姐笑道:“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人经历得多。我这大姐儿时常肯病,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刘姥姥道:“这也是常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太娇嫩,自然禁不得一点委曲;再者他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也禁不起折腾。以后姑奶奶少疼他些,倒也罢了。” 凤姐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我倒忘了,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贫苦人起的名字,只怕压得住他。” 刘姥姥闻言,眉头微皱,指尖掐着指头盘算:“不知他几时生的?” 凤姐道:“巧得很,正是七月初七日。” 刘姥姥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这个日子正好!就叫他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个名字,他必能长命百岁。日后大了,成家立业,即便有不遂心的事,也必定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全从这‘巧’字上来。” 凤姐听了,嘴角上扬,眼角带笑,连忙道谢:“只保佑他应了你的话就好。” 说着叫平儿过来吩咐:“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你趁这空儿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好,他明儿一早走得也便宜。” 刘姥姥忙摆手,声音发颤:“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了几日,又要拿着东西走,越发心里不安了。” 凤姐道:“也没什么贵重的,不过是些随常物件。好也罢,歹也罢,带回去,你们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算没白上城一趟。” 只见平儿走过来说:“姥姥,过这边瞧瞧东西。” 刘姥姥连忙跟着平儿到那边屋里,只见半炕都堆着东西。平儿一一拿给她看,说道:“这是昨日你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匹实地子月白纱作里子;这是两匹茧绸,作袄儿裙子都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盒子里是各样内造点心,有你吃过的,也有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买的强;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瓜果子的,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最是难得,这一个里头是园子里的鲜果和各样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都是我们奶奶给的。这两包每包五十两,共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要么作个小本买卖,要么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 说着又悄悄笑道:“这两件袄儿、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是我送姥姥的。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大穿,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 刘姥姥每听一样,便念一声佛,早已念了几千声,又见平儿也送这么多东西,还这般谦逊,双手合十,声音哽咽:“姑娘说哪里话!这样好东西,我求还求不来,怎么会嫌弃!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安,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意。” 平儿笑道:“休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人,我才这样。你放心收下,我还和你要东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灰条菜干子,还有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别的一概不要,别白费了心。”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答应了。平儿道:“你只管去睡,我替你收拾妥当了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 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过来又千恩万谢地辞了凤姐,到贾母这边睡了一夜。次日一早梳洗完毕,便要告辞。因贾母欠安,众人都过来请安,又派人去请大夫。一时婆子回话,大夫来了。老妈妈请贾母进幔子坐着,贾母道:“我也老了,哪里还养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不成!不用放幔子,就这样瞧罢。” 众婆子听了,便拿过一张小桌,放下一个小枕头,请贾母伸手。 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领着王太医进来。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阶,跟着贾珍到了阶矶上。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婆子在前导引,又见宝玉迎了出来。贾母穿着青皱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般摆在两旁,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王太医不敢抬头,忙上前请了安。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是御医,含笑问道:“供奉好?” 又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 贾珍等忙回:“姓王。” 贾母道:“当日太医院正堂王君效,脉息看得极好。” 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那是晚晚生家叔祖。” 贾母听了,嘴角上扬:“原来这样,也是世交了。” 一面说,一面慢慢伸手放在小枕上。老嬷嬷端过一张小杌,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医屈一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另一只手,忙欠身低头退出。贾母笑道:“劳动了,珍儿让出去好生看茶。” 贾珍、贾琏等忙答应着,领王太医到外书房。王太医道:“太夫人并无别症,偶感一点风凉,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饮食,暖着一点儿就好了。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若懒待吃,也就罢了。” 说着吃过茶,写了方子。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了大姐儿出来,笑道:“王老爷也瞧瞧我们。” 王太医忙起身,在奶子怀中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诊,又摸了摸头,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我说姐儿是又要骂我了,只需清清净净饿两顿就好了,不必吃煎药,我送丸药来,临睡时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是。” 说毕作辞而去。 贾珍等拿了药方回明贾母,将药方放在桌上,便出去了。这里王夫人和李纨、凤姐、宝钗姊妹等见大夫出去,才从橱后出来。王夫人略坐了坐,也回房去了。 刘姥姥见无事,便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道:“闲了再来。” 又命鸳鸯:“好生打发刘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 刘姥姥道了谢,又作辞,跟着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着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子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紫金锭、活络丹、催生保命丹都有,每一样用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顽罢。” 说着抽开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荷包你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 刘姥姥喜出望外,声音发颤,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这般说,忙道:“姑娘只管留下。” 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仍与他装上,笑道:“哄你顽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 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这是宝二爷给你的。” 刘姥姥双手接过,指尖颤抖:“这是哪世修来的福气,今儿竟这样周全。” 鸳鸯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不嫌弃,我还有几件,也送你罢。” 刘姥姥又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包好。刘姥姥还要到园中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鸳鸯道:“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罢。闲了再来。” 又命一个老婆子:“到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姥姥拿东西送出去。” 婆子答应了,和刘姥姥到凤姐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出去,直送刘姥姥上车才回来。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到分路之处,宝钗叫住黛玉:“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 黛玉便跟着宝钗来到蘅芜苑。进了房,宝钗坐下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 黛玉不解,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 宝钗嘴角撇起,故作严肃:“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 黛玉越发疑惑,只管发笑:“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 宝钗笑道:“你还装憨。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是哪里来的。” 黛玉一想,才想起昨儿失于检点,说了《牡丹亭》《西厢记》里的两句,脸颊瞬间泛红,手心发烫,连忙上前搂着宝钗的胳膊:“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我再不说了。” 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 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 宝钗见她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追问,拉她坐下吃茶,语气放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偷背着我们看,我们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才好。只是如今并不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一席话,说得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服,只连声应 “是”。忽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事,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 宝钗道:“又是什么事?” 黛玉道:“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说着便和宝钗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 李纨见了她们两个,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 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得告假了。” 探春笑道:“也别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 林黛玉眼睛一转,嘴角上扬:“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 说着大家都笑起来,腮帮子发酸。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把市俗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亏他想的倒快。” 众人听了,都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 李纨道:“我请你们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你们怎么说?” 黛玉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 刚说到这里,众人知道她是取笑惜春,便都笑问:“还要怎样?” 黛玉自己也忍不住笑,捂着肚子道:“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 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宝钗笑道:“‘又要照着这个慢慢的画’,这落后一句最妙。昨儿那些笑话虽可笑,回想却没味。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 惜春道:“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强,这会子拿我取笑儿。” 黛玉忙拉着她笑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 惜春道:“原说只画园子,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园子成个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象‘行乐’似的才好。我又不会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难呢。” 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不能。” 李纨道:“你又说不通的话,这上头哪里用得着草虫?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 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 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 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前仰后合。只听 “咕咚” 一声,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大笑,那椅子原没放稳,被她全身一压,向东一歪,连人带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宝玉忙赶上去扶起来,大家才渐渐止了笑。宝玉和黛玉使了个眼色,黛玉会意,走到里间揭起镜袱照了照,见两鬓略松了些,忙打开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收拾好才出来,指着李纨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 李纨笑道:“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 林黛玉脸颊一红,拉着宝钗道:“咱们放他一年的假罢。” 宝钗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这园子虽象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不多不少恰恰如此,但照样往纸上一画,必不能讨好。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添,该减的减,该藏的藏,该露的露。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必要用界划,一点不留神,栏杆歪了、柱子塌了、门窗倒竖、阶矶离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花盆放在帘子上,岂不倒成了笑话?第三,插人物也要有疏密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还是小事。依我看,一年的假太多,一月太少,竟给她半年的假,再派宝兄弟帮着她。不是让宝兄弟教她画,那更误事,是有不知道的、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 宝玉听了,眼睛一亮,拍手道:“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问他们去。” 宝钗嘴角撇起:“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就急着去。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么画?” 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 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皴搜,拿它画这个,不托色又难晕染,画不好还可惜纸。我教你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匠人描的,地步方向不错。你和太太要出来,比着纸的大小,和凤丫头要一块重绢,叫相公矾了,照着图样删补立稿子,添上人物就是。配青绿颜色、泥金泥银,也得他们配。你们还得另支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张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的碟子、笔都不全,得重新置一分才好。” 惜春道:“我何曾有这些画器?不过随手写字的笔画画罢了。颜色也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四样,再有就是两支着色笔。” 宝钗道:“你不该早说。这些东西我倒还有,只是你用不着,给你也白放着。如今我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和老太太要去。你们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说着,宝兄弟写。” 宝玉早已预备下笔砚,喜的提起笔来静听。 宝钗缓缓说道:“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着色二十支,小着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们,你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顽又使,包你一辈子够使。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绢箩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 黛玉忙接口道:“铁锅一口,锅铲一个。” 宝钗道:“这作什么?” 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呀。” 众人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你哪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要上火烤,不拿姜汁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一经火是要炸的。” 众人听说,都道:“原来如此。” 黛玉又看了一回单子,拉着探春悄悄道:“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她糊涂了,把她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 探春 “嗳” 了一声,笑个不住,说道:“宝姐姐,你还不拧她的嘴?你问问她编排你的话。” 宝钗笑道:“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 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把黛玉按在炕上,就要拧她的脸。黛玉笑着忙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 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说的好可怜见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她罢。” 宝钗原是和她顽,忽听她拉扯前番说过的胡看杂书的话,便不好再厮闹,放开她来。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 宝钗笑指她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 黛玉果然转过身来,宝钗用手轻轻拢上。宝玉在旁看着,只觉她越发娇俏,不觉后悔不该让她抿上鬓去,也该留着此刻让宝钗替她整理。正自胡思,只见宝钗说道:“写完了,明儿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罢,若没有,就拿些钱去买,我帮着你们配颜色。” 宝玉忙收了单子。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至晚饭后又往贾母处请安。贾母原没有大病,不过是劳乏了,又着了些凉,温存了一日,又吃了一剂药疏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43章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话说王夫人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不过着了些风寒,并非大病,请医生吃了两剂药便好了,总算放了心,随即叫凤姐来,吩咐她预备给贾政带送的东西。正商议着,贾母那边打发人来请,王夫人忙带着凤姐赶了过去。王夫人又关切地问:“这会子可越发大安了?” 贾母靠在榻上,嘴角带着浅笑,眼角弯起:“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们送来的野鸡崽子汤,我尝了尝,倒有滋味,又吃了两块肉,心口暖融融的,着实舒坦。” 王夫人笑道:“这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算她孝心虔诚,不枉老太太素日疼她。” 贾母点头笑道:“难为她想着。若是还有生的,再炸上两块,咸浸浸的,配粥吃倒有味儿。那汤虽好,就是不对稀饭。” 凤姐听了,连忙答应,转身命人去厨房传话。 这里贾母又向王夫人笑道:“我打发人请你来,不为别的。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前两年我原早想替她做寿,偏到跟前就有大事,混过去了。今年人又齐全,料着也没事,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 王夫人眉眼舒展,笑道:“我也正想着呢。既是老太太高兴,咱们就商议定了?” 贾母拍手笑道:“我想往年不管谁做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又俗又生分。今儿我出个新法子,学那小家子凑分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顽不好顽?” 王夫人连忙应道:“老太太怎么想怎么好,咱们就怎么行。” 贾母越发兴致高涨,忙遣人去请薛姨妈、邢夫人,又叫上姑娘们和宝玉,连宁府的珍儿媳妇、赖大家的等有头脸的管事媳妇也都叫了来。 众丫头婆子见贾母这般高兴,也都跟着欢喜,忙忙分头去请人、传话。没顿饭的工夫,一屋子乌压压挤满了人:薛姨妈和贾母对坐,邢夫人、王夫人坐在房门前的椅子上,宝钗姊妹等五六个人坐在炕上,宝玉偎在贾母怀里,地下满满站了一地人。贾母忙命人拿几个小杌子来,给赖大母亲等几个高年有体面的妈妈坐。贾府的风俗,年高且伏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主子还体面,所以尤氏、凤姐等只管在地下站着。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妈妈告了罪,才在小杌子上坐下。 贾母笑着把凑分子做寿的话说了,众人谁不凑趣?有和凤姐交好的,有情愿的,有畏惧凤姐想奉承的,况且都是拿得出的小钱,所以一听这话,都眉开眼笑地应诺。贾母先道:“我出二十两。” 薛姨妈笑道:“我跟着老太太,也出二十两。” 邢夫人、王夫人齐道:“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 尤氏、李纨也笑道:“我们再矮一等,每人十二两。” 贾母忙对李纨道:“你寡妇失业的,哪里还拉你出这个钱,我替你出了。” 凤姐忙笑道:“老太太别高兴得太早,且算一算账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了,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这会儿说得痛快,回头一琢磨,保准又心疼银子。过后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再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分子来暗地里补上,我还蒙在鼓里呢。” 众人听了,腮帮子都笑酸了。贾母笑道:“依你说该怎么办?” 凤姐笑道:“生日还没到,我这会子已经受宠若惊了。我一个钱不出,惊动这么多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一分我替她出了。我到那日多吃些东西,就算享了福了。” 邢夫人等人都道:“很是。” 贾母这才应允。凤姐又笑道:“我还有句话: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两分子;姨妈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妹妹的一分子,这倒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出得少,又不替人出,这就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亏了!” 贾母听了,忙笑道:“还是我的凤姐儿向着我,说得极是。要不是你,我又被他们哄了。” 凤姐笑道:“老祖宗只把林妹妹、宝妹妹交给二位太太,一位占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 贾母忙说:“这才公道,就这么办。” 赖大的母亲忙站起来笑道:“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反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倒成了外侄女儿了。” 说得贾母和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赖大之母又问道:“少奶奶们出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 贾母道:“这使不得。你们虽分位低,可都是财主,钱比他们多,得和他们一例出。” 众妈妈连忙答应。贾母又道:“姑娘们不过应个景,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出就是了。” 又回头叫鸳鸯:“你们也凑几个人,商议着出一分。” 鸳鸯答应着,不多时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几个丫鬟来,有出二两的,有出一两的。贾母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做生日,还入在这里头?” 平儿笑道:“我私下另外有准备,这是官中的,该出一分。” 贾母笑道:“这才是好孩子。” 凤姐又笑道:“上下都齐了,还有二位姨奶奶,也该问问出不出,尽到礼数,不然她们只当小看了她们。” 贾母忙说:“可不是,倒忘了她们!叫个丫头问问去。” 丫头去了半日,回来说:“每位也出二两。” 贾母喜道:“拿笔砚来算明,一共多少。” 尤氏悄悄骂凤姐:“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么多婆婆婶子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满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 凤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说,回头再和你算账。她们两个苦什么?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拘来咱们乐一场。” 说着早已算清,共凑了一百五十两有余。贾母道:“一日戏酒用不了。” 尤氏道:“既不请客,酒席又不多,两三日的用度都够了,头等戏不用花钱,省在这上头。” 贾母道:“凤丫头说哪一班好,就传哪一班。” 凤姐道:“咱们家的班子听熟了,倒不如花几个钱叫一班新的来听听。” 贾母道:“这事交给珍哥媳妇了,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好好受用一日才算。” 尤氏答应着,又说了一回话,见贾母乏了,众人渐渐散去。 尤氏送邢夫人、王夫人走后,便往凤姐房里商议办生日的事。凤姐道:“你不用问我,照着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行。” 尤氏笑道:“你这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我当有什么大事,原来单为这个。出了钱不算,还要我操心,你怎么谢我?” 凤姐笑道:“你别扯臊,我又没叫你来,谢你什么!你怕操心,这会子回老太太,再派一个就是了。” 尤氏笑道:“瞧你兴的!我劝你收着些,太满了就泼出来了。” 二人又说了一回才散。 次日,众人把银子送到宁国府,尤氏刚起来梳洗,问是谁送来的,丫鬟回说是林大娘。尤氏命她进来,林之孝家的过来,尤氏让她坐在脚踏上,一边梳洗一边问:“这一包银子共多少?” 林之孝家的回:“这是底下人的银子,先送过来,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还没有。” 正说着,丫鬟回:“荣府的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分子来了。” 尤氏笑骂道:“小蹄子们,专会记这些没要紧的话!昨儿不过老太太一时高兴,故意学小家子凑分子,你们就当真了。快接进来好生待茶,再打发她们去。” 丫鬟应着,接进来两封银子,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尤氏问还少谁的,林之孝家的道:“还少老太太、太太、姑娘们和底下姑娘们的。” 尤氏道:“还有你们大奶奶的呢?” 林之孝家的道:“奶奶过去,银子都从二奶奶手里发,一共都有了。” 尤氏梳洗完毕,命人备车,来到荣府先见凤姐。只见凤姐已把银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问:“都齐了?” 凤姐笑道:“都有了,快拿了去,丢了我不管。” 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过,倒要当面点一点。” 说着按数一点,独独没有李纨的一分。尤氏笑道:“我说你捣鬼呢,怎么你大嫂子的没有?” 凤姐笑道:“那么些还不够使?短一分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给你。” 尤氏道:“昨儿你在人跟前做人,今儿又来和我赖,这个断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 凤姐笑道:“看你利害,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你也别抱怨。” 尤氏笑道:“你也一样怕,看在你素日孝敬我,才不依你。” 说着拿出平儿的一分:“平儿,来把你的收起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 平儿会意,道:“奶奶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赏我一样。” 尤氏笑道:“只许你主子作弊,就不许我作情?” 平儿只得收了。尤氏又道:“我看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哪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棺材里使去。” 一面说着,往贾母处来,先请了安,说了两句话,便到鸳鸯房里商议,只听鸳鸯的主意,好讨贾母喜欢。二人计议妥当,尤氏临走时把鸳鸯的二两银子还她:“这还使不了呢。” 又到王夫人跟前说了一回话,见王夫人进了佛堂,把彩云的一分也还了,趁凤姐不在,又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二人不敢收,尤氏道:“你们可怜见的,哪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知道了有我顶着。” 二人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收了。尤氏一径出来,坐车回家去了。 展眼到了九月初二,园里人都知道尤氏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戏,连耍百戏、说书的男女先儿都有,一个个都打点着取乐顽耍。李纨向众姊妹道:“今儿是正经社日,可别忘了。宝玉也不来,想必只图热闹,把清雅丢开了。” 说着命丫鬟去请,丫鬟去了半日回说:“花大姐姐说,宝二爷一早就出门去了。” 众人眉头紧锁,满脸疑惑:“再没有出门的理,这丫头糊涂,不会说话。” 又命翠墨去,翠墨回来说:“可不真出了门了,说有个朋友死了,出去探丧去了。” 探春道:“断然没有的事,凭他什么,再没今日出门的理!叫袭人来我问他。” 刚说着,袭人走来,李纨等都道:“今儿凭他有什么事,也不该出门!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么高兴,两府上下都来凑热闹,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 袭人叹道:“昨儿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起有要紧事到北静王府里去,赶回来的。劝他别去,他必不依,一早起来还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要紧的姬妾没了。” 李纨等道:“若果如此,也该去走走,只是也该回来了。” 说着大家商议:“咱们只管作诗,等他回来罚他。” 刚说着,贾母打发人来请,众人往前头去了,袭人回明宝玉的事,贾母脸色一沉,不乐,命人去接。 原来宝玉心里有件私事,头一日就吩咐茗烟:“明日一早要出门,备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别叫别人跟着,跟李贵说我往北府里去了,有人找我拦住不用找,就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 茗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今儿一早,果然备了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天亮了,宝玉遍体纯素,从角门出来,抿着嘴一言不发,抬腿跨上马背,一弯腰顺着街就跑了下去。茗烟也只得跨马加鞭赶上,在后面忙问:“往哪里去?” 宝玉道:“这条路往哪里去?” 茗烟道:“这是出北门的大道,出去冷清清的没可顽的。” 宝玉点头道:“正要冷清清的地方才好。” 说着加了鞭,马转了两个弯子,出了城门。茗烟越发没主意,只得紧紧跟着。 一气跑了七八里路,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才勒住马,回头问茗烟:“这里可有卖香的?” 茗烟道:“香倒有,不知是哪一样?” 宝玉想道:“别的香不好,须得檀、芸、降三样。” 茗烟笑道:“这三样可难得。” 宝玉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茗烟见他为难,道:“要香做什么?我见二爷时常带散香,何不找一找。” 一句话提醒了宝玉,回手从衣襟上拉出一个荷包,摸了摸,竟有两星沉速,心口一喜:“只是不恭些。” 又想是自己亲身带的,倒比买的好,又问炉炭。茗烟道:“这可罢了,荒郊野外哪里有?早说带了来多好。” 宝玉道:“糊涂东西,若能带来,又何必这样没命地跑。” 茗烟想了半日,笑道:“我有个主意,往前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庵了。” 宝玉忙问:“水仙庵就在这里?更好了,咱们就去。” 说着加鞭前行,回头对茗烟道:“这水仙庵的姑子常往咱们家去,借个香炉想必肯的。” 茗烟道:“别说咱们家的香火,就是不认识的庙里,也不敢驳回。只是二爷素日最厌这水仙庵,今儿怎么反倒喜欢了?” 宝玉道:“我素日恨俗人混供神混盖庙,都是有钱的老公们和愚妇们听见有个神就盖庙,也不知那神是谁,听些野史小说就信真了。这水仙庵供的洛神,原是曹子建的谎话,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倒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 说着已到水仙庵门口,老姑子见宝玉来了,又惊又喜,倒像天上掉下个活龙来,忙上来问好,命老道接马。宝玉进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只细细赏鉴,那泥塑的像果然有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之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 之姿。宝玉看着看着,眼圈一红,泪珠顺着脸颊滚了下来。老姑子献了茶,宝玉向她借香炉,姑子去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宝玉道:“一概不用。” 命茗烟捧着炉到后院,拣一块干净地方,茗烟道:“井台儿上如何?” 宝玉点头,二人来到井台上,放下香炉,茗烟站在一旁。宝玉掏出香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茗烟答应着,却不收,忙爬下磕了几个头,祝道:“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祭祀没告诉我,我也不敢问。这受祭的阴魂,想来是人间少有、天上无双的聪明俊雅的姐姐妹妹。二爷心事说不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魂多情,阴阳间隔也不妨,既是知己,时常来望候二爷。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别再托生这须眉浊物了。” 说毕又磕了几个头才爬起来。 宝玉没等他说完,就撑不住笑了,踢了他一脚:“休胡说,让人听见笑话。” 茗烟起来收了香炉,和宝玉走着道:“我已经和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饭,叫她随便收拾些素菜,二爷勉强吃些。我知道今儿里头大排筵宴,热闹得很,二爷是为此躲出来的,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礼数也尽了,不吃东西可不行。” 宝玉道:“戏酒不吃,素的吃些何妨。” 茗烟道:“这才是。还有一说,咱们来了,家里定有人不放心,若没人不放心,晚些进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爷须得回去才是。第一老太太、太太放心,第二礼数也尽了,回去看戏吃酒,也不是二爷有意,不过陪着父母尽孝道。二爷若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方才受祭的阴魂也不安生。二爷觉得我说的如何?” 宝玉笑道:“你的意思我猜着了,你怕回来担不是,拿这大题目劝我。我来了不过尽个礼,这就回城,大家放心,岂不两尽其美。” 茗烟道:“这更好了。” 二人来到禅堂,姑子果然收拾了一桌素菜,宝玉胡乱吃了些,茗烟也吃了。 二人上马回旧路,茗烟在后面嘱咐:“二爷好生骑着,这马不常骑,手里提紧些。” 说着早已进城,从后门进去,匆匆来到怡红院。袭人等都不在房里,只有几个老婆子看屋子,见宝玉来了,都眉开眼笑:“阿弥陀佛,可来了!把花姑娘急疯了!上头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 宝玉听说,忙脱下素服,寻了件华服换上,问在什么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 宝玉一径往花厅来,耳内早已隐隐闻得歌管之声。刚到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他来,便收泪道:“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 宝玉陪笑道:“你猜我往哪里去了?” 玉钏儿不答,只管擦泪。宝玉忙进厅里,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众人一见他,眼睛都亮了,倒像盼来了金凤凰似的。宝玉忙赶着给凤姐行礼,贾母、王夫人都道他不知道好歹:“怎么不说一声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明儿再这样,等老爷回来必告诉你打你。” 又骂跟的小厮们偏听他的话,也不回一声,一面又问他去了哪里,吃了什么,唬着了没有。宝玉只回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我去给他道恼,他哭的那样,不好撇下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一会子。” 贾母道:“以后再私自出门,不先告诉我们,一定叫你老子打你。” 宝玉答应着,贾母又要打跟的小子们,众人忙说情,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虑,他已经回来了,大家该放心乐一回了。” 贾母原先是发狠,如今见他回来了,喜还来不及,也就不提了,反倒怕他不受用,或者没吃饱、路上受了惊,百般哄他。袭人早过来伏侍,大家仍旧看戏,当日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姨妈等看得心酸落泪,有叹气的,有骂人的。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4章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话说众人看着戏台上演《荆钗记》,宝玉和姊妹们坐在一处。林黛玉看到《男祭》这一出,转头对宝钗道:“这王十朋也太不通了,不管在别处祭一祭也就是了,何苦非要跑到江边来!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随便舀一碗水看着哭,也尽了情了。” 宝钗听了,只是抿着嘴不答话。宝玉回过头,忙着要叫人热酒,想着敬凤姐一杯。 原来贾母说今日不比往日,定要让凤姐痛痛快快乐一日。她自己懒待坐席,只在里间榻上歪着,和薛姨妈一起看戏,随心拣了几样爱吃的放在小几上,一边吃一边说话,还把自己的两桌席面赏给了没有席面的大小丫头和应差听差的妇人,让她们在窗外廊檐下坐着随意吃喝,不必拘礼。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面几席是姊妹们的座位。贾母时不时吩咐尤氏:“让凤丫头坐在上头,你们好生替我待客,难为她一年到头辛苦。” 尤氏笑着答应,又回禀:“她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竖不自在,酒也不肯喝。” 贾母笑道:“你不会劝,等我亲自去让她。” 凤姐忙走进来笑道:“老祖宗别听她们的,我已经喝了好几钟了。” 贾母笑着命尤氏:“快拉她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轮流敬她,她再不吃,我当真亲自去劝。” 尤氏只得笑着拉凤姐出来坐下,命人拿台盏斟了酒:“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你乖乖在我手里喝一口。” 凤姐笑道:“你要是真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 尤氏笑道:“你倒摆起主子款儿了!我告诉你,好容易才有今儿这遭,过了这日,未必还有这样的热闹,趁着高兴多喝两钟罢。” 凤姐推不过,只得喝了两钟。接着众姊妹轮流来敬,凤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赖大妈妈见贾母这般高兴,也带着嬷嬷们来敬酒,凤姐难以推脱,又喝了两口。鸳鸯等丫鬟也来敬,凤姐实在喝不下了,忙央告:“好姐姐们,饶了我罢,我明儿再喝。” 鸳鸯笑道:“我们倒是没脸了?往常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脸呢,今儿当着这么多人,你倒端起来了!我们原不该来,你不喝,我们就走。” 说着真要转身,凤姐忙赶上拉住:“好姐姐,我喝就是了。” 拿过酒来满满斟了一杯,一饮而尽。鸳鸯这才笑着散去,凤姐重新入席。 凤姐只觉酒意上涌,心里突突地似往上撞,想回家歇歇,恰逢耍百戏的上来了,便和尤氏说:“预备好赏钱,我去洗洗脸。” 尤氏点头。凤姐趁人不防,悄悄出了席,往后檐下走来。平儿留心,忙跟着上来扶住她。刚到穿廊下,只见凤姐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正站在那里,见她们来了,回身就跑。凤姐疑心顿起,忙喝住她。那丫头先装听不见,无奈后面平儿也跟着叫,只得停住脚步。凤姐越发疑心,拉着平儿进了穿堂,把那小丫头也叫进来,关上槅扇。凤姐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丫头跪下,喝令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这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 那小丫头早已唬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磕头求饶。凤姐问道:“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规规矩矩站住,怎么反倒往前跑?” 小丫头哭道:“我原没看见奶奶来,又记挂着房里没人,所以才跑的。” 凤姐怒道:“房里没人,谁叫你来的?你就算没看见我,我和平儿在后面扯着脖子叫了你十来声,你越叫越跑,离得又不远,你是聋了不成?还敢和我强嘴!” 说着扬手一掌打在丫头脸上,打得她一个趔趄,跟着另一边脸又一下,登时两腮紫胀起来。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 凤姐道:“你再打着问她跑什么,她再不说,就把她的嘴撕烂了!” 那小丫头起初还强嘴,后来听说凤姐要拿红烙铁来烙嘴,才哭着求饶:“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 平儿一旁又劝又催,丫头才说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若见奶奶散了席,先叫我送信儿。没想到奶奶这会子就来了。” 凤姐听出话里有话,追问道:“叫你瞧着我做什么?难道怕我回家不成?必定有别的缘故,快告诉我,我以后疼你。你若不细说,立刻拿刀子割你的肉!” 说着回头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往丫头嘴上乱戳,唬得丫头一边躲一边哭:“二爷也是才回房的,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来瞧瞧奶奶,说才刚坐席,还得好一会才来。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送给鲍二的老婆,让她进来。她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来瞧着奶奶,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凤姐听了,气得浑身发软,连忙站起身,一径往家赶。刚到院门口,又见一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一见凤姐,缩头就跑。凤姐叫着她的名字喝住。那丫头本就伶俐,见躲不过,索性跑出来笑道:“我正要去告诉奶奶,可巧奶奶就来了。” 凤姐道:“告诉我什么?” 小丫头便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凤姐啐道:“你早干什么去了?这会子看见我了,倒来推干净!” 说着扬手一下,打得丫头一个趔趄。凤姐蹑手蹑脚走到窗前,往里听去,只听见里面说笑。那妇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 贾琏道:“她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能怎么样?” 那妇人道:“她死了,你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 贾琏道:“如今连平儿我也沾不上边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屈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 凤姐听了,气得浑身乱战,又听他俩都赞平儿,便疑心平儿背地里也有怨愤的话,酒意越发涌上来,也不细想,回身先打了平儿两下,一脚踢开门冲进去,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撕打起来。又怕贾琏跑了,堵着门站着骂:“好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忘八一条藤儿,都嫌着我,外面哄着我!” 说着又打了平儿几下,打得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 说着也上手撕打鲍二家的。贾琏本就喝多了酒,进来时高兴,没做得机密,一见凤姐来了,早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酒劲也上来了。凤姐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不好发作,今见平儿也动手,便上来踢骂:“好娼妇!你也敢动手打人!” 平儿胆气一怯,忙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要拉上我?” 凤姐见平儿怕贾琏,越发气盛,又赶上来打平儿,偏逼着她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转身就往外跑,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凤姐见平儿要寻死,一头撞在贾琏怀里,哭叫道:“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唬起我来,你也勒死我罢!” 贾琏气得从墙上拔出剑来,吼道:“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命,大家干净!” 正闹得不可开交,尤氏一群人赶来了,忙问:“这是怎么说?才好好的,怎么就闹起来了?” 贾琏见有人来,越发 “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故意要杀凤姐。凤姐见人来了,倒不似先前那般撒泼,丢下众人,哭着往贾母那边跑。 此时戏已经散了,凤姐跑到贾母跟前,一头扑在贾母怀里,哭道:“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问缘故。凤姐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没想到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听了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就气极了,又不敢和他吵,只打了平儿两下,问她为什么要害我,他倒臊了,就要杀我。” 贾母等听了,都信以为真,怒道:“这还了得!快把那下流种子拿来!” 一语未了,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跟着许多人。贾琏明仗着贾母素日疼他,连母亲婶母也不怕,故逞强闹来。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得忙拦住骂道:“这下流种子!你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 贾琏乜斜着眼,嘟囔道:“都是老太太惯的她,她才敢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 邢夫人气得夺下他的剑,喝令:“快出去!” 贾琏却撒娇撒痴,涎言涎语地乱说。贾母气得道:“我知道你眼里没我们,叫人把他老子叫来!” 贾琏听见这话,才趔趄着脚步出去了,赌气也不回家,往外交书房去了。 这边邢夫人、王夫人也数落了凤姐几句。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哪里保得住不这样?从小儿世人都这么过来的。都是我的不是,让他多喝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 说得众人都笑了。贾母又道:“你放心,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过去臊着他。” 又骂道:“平儿那蹄子,素日我倒看她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 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人家出气呢。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平儿煞性子,平儿委屈得很,老太太还骂人家。” 贾母道:“原来是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象狐媚魇道的。既这么着,可怜见的,白受了他们的气。” 便叫琥珀:“你出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我知道她受了委屈,明儿我叫凤姐儿替她赔不是。今儿是她主子的好日子,不许她胡闹。” 原来平儿早被李纨拉进大观园去了,哭得哽咽难抬。宝钗劝道:“你是个明白人,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是她多喝了一口酒。她不拿你出气,难道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要笑话她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屈,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成假的了?” 正说着,琥珀走来,传了贾母的话。平儿听了,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情绪才渐渐平复,也不往前头去。宝钗等歇了一回,才来看贾母和凤姐。 宝玉便拉着平儿往怡红院来。袭人忙迎上来笑道:“我原要让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抢了。” 平儿也陪笑道谢,又道:“好好儿的,不知从哪里说起,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 袭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 平儿道:“二奶奶倒没什么,只是那淫妇挑唆,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也打我。” 说着又勾起委屈,泪珠滚落下来。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们两个赔不是罢。” 平儿笑道:“这与你什么相干?” 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们赔不是也是应该的。” 又道:“可惜你这新衣裳也沾了酒污,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 一面说,一面吩咐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 平儿素日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交好,宝玉也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凤姐的心腹,故不肯与她厮近,常为不能尽心而憾。今日见宝玉这般体贴,心中暗暗思忖:果然话不虚传,他事事想得周到。又见袭人特意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常穿的衣裳给她换,便赶忙脱下自己的衣服,去洗脸。宝玉在一旁笑道:“姐姐还该擦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凤姐姐赌气似的,况且今儿是她的好日子,老太太又打发人来安慰你。” 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却没找见。宝玉忙走到妆台前,揭开一个宣窑瓷盒,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笑道:“这不是铅粉,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 平儿倒在掌上一看,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全,摊在面上容易匀净,还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那样青重涩滞。又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而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玫瑰膏子似的东西。宝玉笑道:“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兑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剩下的就够打颊腮了。” 平儿依言妆饰,果然鲜艳异常,甜香满颊。宝玉又从盆内撷了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剪下来,替她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她,平儿才忙忙地去了。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跟前尽过心,且平儿是极聪明清俊的上等女孩儿,不比那些俗蠢拙物,心中深为憾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他本就一日不乐,不想竟闹出这件事,得以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也是意外之喜。他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想起贾琏只知以淫乐悦己,不知疼惜女子;又念及平儿无父无母、无兄无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粗俗,凤姐威严,她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此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这里,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便尽情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见方才平儿换下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又见她的手帕子忘了带,上面还有泪渍,便拿去脸盆中洗净晾上。他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说些闲话,掌灯后方才散去。 平儿在李纨处歇了一夜,凤姐只跟着贾母。贾琏晚间归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人,只得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来,想起昨日之事,只觉大没意思,满心后悔。邢夫人记挂着贾琏醉后闹事,一早便过来,叫贾琏到贾母这边来。贾琏只得忍愧,在贾母面前跪下。贾母问道:“怎么了?” 贾琏忙陪笑道:“昨儿吃多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今儿来领罪。” 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就不知安分,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她的命,这会子可怎么好?” 贾琏一肚子委屈,不敢分辩,只连连认不是。贾母又道:“凤丫头和平儿难道不是美人胎子?你还不满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为了这起淫妇打老婆、打屋里人,你亏是大家子公子出身,简直活打了嘴!你若眼里有我,就起来替你媳妇赔个不是,拉着她回家去,我就喜欢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 贾琏听了这话,又见凤姐站在一旁,没施脂粉,眼睛哭肿了,黄黄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心想:不如赔个不是,彼此也好了,还讨老太太喜欢。便笑道:“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这倒越发纵着她了。” 贾母笑道:“胡说!我知道她最懂礼,再不会冲撞人。日后她若得罪了你,我自然作主,让你降伏她就是了。” 贾琏听了,爬起来给凤姐作了个揖,笑道:“原来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过我罢。”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凤丫头,不许再恼了,你再恼,我就恼了。” 说着又命人去叫平儿来,让凤姐和贾琏一起安慰她。贾琏见了平儿,越发顾不得了,所谓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贾母一说,便赶上前道:“姑娘昨日受委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因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还替奶奶赔个不是。” 说着也作了个揖,引得贾母和凤姐都笑了。贾母又命凤姐安慰平儿,平儿忙走上前给凤姐磕头:“奶奶的千秋之日,我惹奶奶生气,是我该死。” 凤姐正自愧悔昨日喝多了酒,不念素日情分,浮躁起来,听了旁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见平儿这般懂事,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她,泪珠滚落下来。平儿道:“我伏侍奶奶这么几年,奶奶从没弹过我一指甲,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妇挑唆的,怨不得奶奶生气。” 说着也滴下泪来。贾母便命人送他们三人回房,吩咐道:“有谁再提此事,即刻来回我,不管是谁,我拿拐棍子打他一顿。” 三人重新给贾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头,跟着老嬷嬷回去。到了房内,凤姐见无人,才叹道:“我怎么就象个阎王、象个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跟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得连个淫妇也不如了,还有什么脸过日子?” 说着又哭了。贾琏道:“你还不满足?你细想想,昨儿谁的不是多?今儿当着众人的面,我跪也跪了,赔也赔了不是,你也争足了光,这会子还叨叨,难道还要我再替你跪下才罢?太要强也不是好事。” 说得凤姐无言可对,平儿 “嗤” 的一声笑了,贾琏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没法了。” 正说着,一个媳妇来回:“鲍二媳妇吊死了。” 贾琏和凤姐都吃了一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一时,林之孝家的进来悄回凤姐:“鲍二媳妇吊死了,她娘家亲戚要告官呢。” 凤姐笑道:“这倒好了,我正想打官司呢!” 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众人劝了他们,又威吓了一阵,许了几个钱,他们也就依了。” 凤姐道:“我一个钱也没有!有钱也不给,只管让他们告去,不许劝,也不用威吓,就让他们告,告不成倒问他们个‘以尸讹诈’!” 林之孝家的正为难,见贾琏给她使眼色,心下明白,便退了出去等着。贾琏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么回事。” 凤姐道:“不许给他们钱!” 贾琏一径出来,和林之孝商议,派人去好说歹说,许了二百两银子发送,才算了事。贾琏怕有变卦,又让人去告诉王子腾,叫了几名番役仵作来帮着办丧事。那些人见有王府出面,纵有不服也不敢分辨,只得忍气吞声。贾琏又命林之孝把这二百两银子记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又私下给了鲍二些银两,安慰道:“日后再给你挑个好媳妇。” 鲍二得了银子又有体面,自然依允,仍旧奉承贾琏,不在话下。 里面凤姐心中虽不安,面上却故作不理会,见房内无人,便拉着平儿笑道:“我昨儿喝多了酒,你别怨我,打着哪里了,让我瞧瞧。” 平儿道:“也没打重。” 正说着,只听见外面说:“奶奶、姑娘们都进来了。” 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5章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话说凤姐正拉着平儿温言抚慰,忽见众姊妹一齐进来,忙笑着让坐,平儿连忙斟上茶来。凤姐嘴角一扬,眼角带笑:“今儿来的这么齐整,倒象下了帖子请过来的。” 探春往前一步,掌心轻拍裙摆:“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着老太太的话。” 凤姐挑眉:“什么事这么要紧?” 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乱了规矩。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是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有就拿出来,没有就叫人买’。” 凤姐捂着嘴笑,肩头微微颤动:“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去吃东西不成?” 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用你作,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凤姐眼珠一转,嘴角撇起:“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哪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进钱的铜商!你们弄诗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我,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腮帮子发酸。李纨指着凤姐,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 凤姐收敛笑意,语气带嗔:“亏你是个大嫂子!姑娘们原交给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她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月钱,比我们多两倍,老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可怜,不够用,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还有园子地取租子,年终分年例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穿还是官中的,一年通共四五百银子,拿出一二百两陪她们顽顽能怎样?她们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她们来闹我,我乐得吃个河枯海干,还不知道呢!”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一句,她就疯了,说了两车无赖市俗、分斤拨两的话!这东西亏她生在诗书宦门,出了嫁还这样,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作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亏你伸得出手,黄汤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要给平儿打抱不平,忖夺半日,好歹是她‘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怕老太太不受用,才没来,气还没平,你今儿又招我来。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该换个过子才是。” 众人又笑起来,凤姐忙拉过平儿,掌心抚着她的手背:“竟不是为诗画来找我,是为平儿来报仇的!早知道平儿有你这位仗腰子的,便是有鬼拉着我的手,我也不打了。平姑娘,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 平儿脸颊微红,指尖绞着帕子:“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 李纨道:“有我呢,快拿钥匙叫你主子开楼房找东西去。” 凤姐笑道:“好嫂子,你先同她们回园子,我得把米帐合算一算,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还得过去一趟,还有年下姑娘们添补的衣服,也没打点。” 李纨道:“这些事我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着,省得姑娘们闹我。” 凤姐拉着李纨的胳膊,语气软下来:“好嫂子,赏我点空儿,你最疼我,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保养身子,今儿反倒逼我的命?误了别人的衣裳无碍,误了她们的,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 李纨笑道:“你会说话!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 凤姐拍着胸脯:“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明儿一早就到任,先放下五十两银子作东道,过后我不作诗,只是个俗人,有了钱,你们还撵我不成?” 又道:“过会子我开楼房,凡有画具都搬出来,能用就留着,少什么照单子买,画绢我裁,图样在珍大爷那里,我打发人取来,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 李纨点头:“这才罢了,咱们先回去,等着他不送再来闹。” 说着带姊妹们要走,凤姐忽然道:“这些事都是宝玉生出来的。” 李纨回身笑道:“正是忘了他,头一社他误了,你说该怎么罚?” 凤姐想了想:“罚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扫一遍。” 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 刚要走,只见一个小丫头扶着赖嬷嬷进来,凤姐等忙站起来,嘴角带笑:“大娘坐。” 都向她道喜。赖嬷嬷坐在炕沿上,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恩典,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磕了头了。” 李纨道:“多早晚上任去?” 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前儿他给我磕头,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你三十岁,虽是奴才,主子恩典放你出来,读书认字,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你知道‘奴才’两字怎么写?只知道享福,不知道你爷爷老子受的苦,熬了两三辈子才挣出你,花的银子能打出个银人儿,二十岁又蒙主子恩典捐前程,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选了出来,州县官虽小事情大,你不安分守己,天也不容你’。” 李纨、凤姐笑道:“你多虑了,我们看他挺好,前儿见他穿新官服,倒威武胖了,你该乐才是,反倒愁这些。他不好还有他父亲,你只管受用,闲了坐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牌说话,谁好意思委屈你。” 平儿斟上茶,赖嬷嬷忙站起来接,指尖捧着茶杯:“姑娘让孩子们倒就罢了,又折受我。” 又道:“小孩子们全要管严,饶这么严,还偷空闹乱子,知道的说淘气,不知道的说仗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常骂他老子。” 又指宝玉:“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管你,老太太护着,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老爷、大老爷小时都没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东府珍哥儿的爷爷,性子火上浇油,说恼了审儿子似的审贼!如今珍大爷管儿子,也没个规矩,自己也不管自己,兄弟侄儿怎么不怕他?” 正说着,赖大家的、周瑞家的、张材家的进来回事情,凤姐笑道:“媳妇来接婆婆了。” 赖大家的道:“是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 赖嬷嬷笑道:“正经话没说,倒说陈谷子烂芝麻。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亲友要贺喜,家里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花园摆几席,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散闷,外头大厅也摆戏请老爷爷们增光;第二日请亲友,第三日请两府的伴儿,热闹三天,托主子洪福。” 李纨、凤姐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 赖大家的道:“择了十四,看奶奶的老脸。” 凤姐笑道:“我一定去,没贺礼,吃完就走,别笑话。” 赖嬷嬷道:“我请了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脸还好。” 又叮咛一回,起身要走,看见周瑞家的,想起一事:“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不用?” 凤姐道:“前日我生日,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送的礼,他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小幺们抬的时候,他拿的盒子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彩明去说他,他还骂人,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留着?” 赖嬷嬷道:“原来是这事,打他骂他让他改就罢了,撵了使不得,他是太太的陪房,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打四十棍,以后不许吃酒。” 凤姐向赖大家的道:“就依嬷嬷的,打四十棍,禁他酒。” 周瑞家的磕头谢恩,又要给赖嬷嬷磕头,被赖大家的拉住。三人走后,李纨等回园,至晚,凤姐果然命人找出许多旧画具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一半可用,另一半开单子让凤姐置买,不必细说。 一日,绢矾好了,稿子也起了,宝玉每日在惜春处帮忙,探春、李纨等也常去观画会面。宝钗见天气凉爽、夜渐长,便去母亲房中商议打点针线,日间省候贾母、王夫人,陪坐闲话,园中姊妹处也得度时,每日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黛玉每到春秋分后必犯嗽疾,今秋因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过劳神,近日嗽得更重,总不出门,只在房中将养,闷了盼姊妹来说话,宝钗等来望候,说三五句又厌烦,众人体谅她病中娇弱,也不苛责。 这日宝钗来看她,坐在炕边,掌心搭在炕沿上:“这里的太医虽好,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个高明的,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闹一春一夏,不是常法。” 黛玉咳嗽两声,胸口微微起伏:“不中用,我知道这病好不了,且不说病,只说好的日子我是什么形景,就可知了。” 宝钗点头:“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 黛玉鼻尖发酸,眼圈发红:“‘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不是人力可强,今年比往年还重些。” 又咳嗽了两三声。宝钗道:“昨儿看你药方,人参肉桂太多,虽益气补神,不宜太热,依我说,先平肝健胃,肝火一平不克土,胃气好,饮食就能养人。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粥,吃惯了比药还强,滋阴补气。”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极好,可我最是多心的,只当你心里藏奸。前几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话,我才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误到如今。我母亲去世早,无兄无妹,长到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这样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她赞你还不受用,昨儿亲自经过才知道。你方才说燕窝粥,燕窝易得,可我身上不好,每年犯病,请大夫熬药已经闹天翻地覆,再兴出新文熬燕窝,老太太、太太、凤姐姐不说什么,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多事。你看这里的人,见老太太多疼宝玉和凤丫头,还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何况我?我又不是正经主子,是无依无靠投奔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 宝钗掌心发热,语气恳切:“这样说,我和你一样。” 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有母亲哥哥,这里有买卖地土,家里有房有地,不过是亲戚情分白住,一应事不沾他们一文,要走就走。我一无所有,吃穿用度都和他们家姑娘一样,那些小人岂有不多嫌的。” 宝钗笑道:“将来不过多费一副嫁妆,如今愁不到这里。” 黛玉脸颊泛红,指尖戳了戳宝钗的胳膊:“人家拿你当正经人,把烦难告诉你,你反取笑我。” 宝钗笑道:“虽是取笑,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就陪你消遣一日,你有委屈烦难只管说,我能解就替你解。我虽有哥哥,你也知道,只有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同病相怜,何必作‘司马牛之叹’?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家里还有燕窝,送你几两,每日叫丫头熬,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 黛玉眼角发亮,嘴角带笑:“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 宝钗道:“这有什么说的,只愁我人前失于应候,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 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 宝钗答应着去了。 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未落日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渐渐黄昏,天色沉黑,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拿了本《乐府杂稿》,见《秋闺怨》《别离怨》等词,心有所感,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名《秋窗风雨夕》: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泪烛摇摇投涕眩牵愁照恨动离情。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吟罢搁笔,正要安寝,丫鬟报:“宝二爷来了。” 一语未完,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走进来,黛玉嘴角一扬,眼角带笑:“哪里来的渔翁!” 宝玉摘了笠、脱了蓑衣,一手举灯,一手遮着灯光,往黛玉脸上照了照,觑着眼细瞧:“今儿气色好了些,好些了吗?吃了药没有?今日吃了多少饭?” 黛玉看他里面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绵纱袜子,蹬着蝴蝶落花鞋,笑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不怕雨?倒干净。” 宝玉道:“我这一套是全的,还有一双棠木屐,脱在廊檐上了。” 黛玉摸了摸蓑衣斗笠,指尖触感细致:“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象刺猬似的。” 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下雨在家也这样,你喜欢,我也弄一套送你,这斗笠最有趣,上头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抽了竹信子,去了顶儿只剩圈子,男女都能戴,我送你一顶。” 黛玉笑道:“我不要,戴上成了画儿上的渔婆了。” 说出口才想起和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脸颊飞红,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没留心,拿起案上的诗看了一遍,拍手叫好,黛玉忙起来夺过,往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 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瞧我好几次,下雨还来,夜深了,你且回去,明儿再来。” 宝玉掏出核桃大小的金表瞧了瞧,揣回怀里:“原该歇了,又扰你半日。” 披蓑戴笠要走,又翻身进来:“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 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告诉你,雨越发紧了,快去,有人跟着没有?” 两个婆子答应:“有,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 黛玉道:“这个天点灯笼?” 宝玉道:“是明瓦的,不怕雨。” 黛玉从书架上拿了个玻璃绣球灯,命点支小蜡,递给他:“这个比那个亮,雨里正好点,你自己拿着,明儿再送来,失了手也有限,怎么忽然变出‘剖腹藏珠’的脾气。” 宝玉接过,前头婆子打伞提灯,后头小丫鬟跟着,把灯递与小丫头捧着,扶着她的肩去了。 刚走不久,蘅芜苑的一个婆子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道:“姑娘说,先吃着,完了再送。” 黛玉道:“回去说费心。” 命她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了,还有事呢。” 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天凉夜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 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各处有上夜的,误了更不好,不如会夜局,又坐更又解闷,今儿是我的头家,园门关了该上场了。” 黛玉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 命人给她几百钱打酒吃,避避雨气,婆子磕了头,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枕上感念宝钗,一时羡她有母有兄,一时又想宝玉虽和睦终有嫌疑,窗外竹梢焦叶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眼圈又红了,直到四更将阑,才渐渐睡去。暂且无话,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6章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话说黛玉直到四更将阑才渐渐睡去,暂且无话。 如今且说凤姐儿见邢夫人派人来叫,不知有何事,忙换了一身衣裳,坐车赶来。邢夫人把房里的人都打发出去,掩上门,指尖搓着帕子,语气发紧:“叫你来不为别的,有件为难事。老爷看上了老太太屋里的鸳鸯,要收在房里,叫我去和老太太讨。我想这是常有的事,就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办?” 凤姐儿听了,掌心冒汗,连忙陪笑:“依我说,别去碰这个钉子。老太太离了鸳鸯,饭都吃不下,哪里舍得?况且平日闲话时,老太太常说老爷‘上了年纪还左一个右一个娶小老婆,耽误人家女孩儿,也不保养身子’,分明不喜欢老爷这样。这会子去讨,不是拿草棍戳老虎鼻子眼儿吗?太太别恼,我可不敢去,明摆着不中用,还反招没意思。老爷如今行事有些背晦,太太该劝劝,不比年轻时候,如今儿孙一大群,还这么闹,怎么见人?” 邢夫人嘴角撇起,冷笑一声,眼角绷紧:“大家子三房四妾的多了,偏咱们就不行?我劝了他也未必依。老太太心爱的丫头,给胡子苍白、做了官的大儿子做屋里人,未必好驳回。我叫你来不过商议,你倒先派了一堆不是!自然是我说去,你倒说我不劝,你不知道老爷的性子,劝不成反要和我闹。” 凤姐知道邢夫人愚弱,只知奉承贾赦自保,凡事由贾赦摆布,劝也无用,眼珠一转,连忙陪笑:“太太说得极是,我年纪轻,不懂轻重。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活宝贝也该给老爷。背地里的话哪里作数?我竟是傻子!就说二爷,得了不是时老爷太太恨得想打死,见了面还不是照样赏他心爱的东西。老太太待老爷也这样。依我说,今儿老太太高兴,就今儿讨。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太太来了我就带着人走开,给你留空儿说,给了更好,不给也无妨,没人知道。” 邢夫人听了,脸颊泛起笑意,指尖松快下来:“还是我有智谋,先别和老太太说,悄悄跟鸳鸯说,她不言语就妥了,再和老太太说,‘人去不中留’,自然成。” 凤姐笑道:“可不是,凭谁不想巴高望上,放着半个主子不做,倒愿做丫头配小子?” 邢夫人笑道:“正是这话,你先过去,别露风声,我吃了晚饭就来。” 凤姐暗想:鸳鸯性子刚烈,未必愿意,我若先去,她不依,太太必疑我走漏风声。不如拉着太太一齐去,疑不到我身上。便笑道:“我临来,舅母送了两笼鹌鹑,我吩咐炸了,原要送过来。刚进门见小子们抬你车去收拾,不如坐我的车一齐过去。” 邢夫人应允,换了衣裳,娘儿俩坐车前往。凤姐又道:“太太去老太太那里,我跟着不好,不如我先脱衣裳再来。” 邢夫人觉得有理,便独自往贾母处来。 邢夫人和贾母说了一回闲话,假托往王夫人屋里去,从后屋门出去,经过鸳鸯卧房。只见鸳鸯正坐着做针线,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起身。邢夫人伸手接过长针,指尖摩挲着绣线:“做什么呢?越发好了。” 一面说一面浑身打量鸳鸯 —— 藕色绫袄,青缎坎肩,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乌油头发,高鼻子,腮上几点雀瘢。鸳鸯被看得脸颊发烫,指尖攥紧针线:“太太这会子过来做什么?” 邢夫人使个眼色,打发走跟来的人,拉着鸳鸯的手坐下,语气柔缓:“我特来给你道喜。你模样行事都齐全,老爷跟前没个可靠的人,想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开了脸就封姨娘,体面尊贵。过一年半载生个一男半女,就和我并肩了,家里人你想使唤谁就使唤谁,别错过机会。” 鸳鸯脸颊涨红,头垂得更低,一言不发。邢夫人又劝:“你爽快人,怎么这般黏糊?有不称心的只管说,我保你遂心。” 鸳鸯仍不语,邢夫人道:“想必你等爹娘问你,我去叫他们来。” 说罢往凤姐屋里来。 凤姐早换了衣裳,把这事告诉平儿。平儿眉头紧锁,摇头道:“鸳鸯未必肯,平常听她的主意,不是肯屈从的。” 凤姐道:“太太必来这里商议,依了倒好,不依白讨没趣,你先去园子里逛逛,等我叫你再回来。” 平儿答应,传婆子们炸鹌鹑,便往园子来。 鸳鸯见邢夫人走了,料定要来问她,便找琥珀道:“老太太问我,就说我病了,往园子里逛逛。” 琥珀答应,鸳鸯便往园子来,恰巧遇见平儿。平儿见四下无人,嘴角带笑:“新姨娘来了!” 鸳鸯脸颊爆红,攥紧平儿的手腕:“怪道你们串通算计我!我和你主子闹去!” 平儿见她恼了,忙拉她到枫树底下坐定,把凤姐和邢夫人的对话始末说了。鸳鸯胸口起伏,冷笑道:“我只当咱们从小无话不说,这话我放在你心里,别和二奶奶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死了,三媒六证娶我做大老婆,我也不去!” 平儿正要说话,山石背后传来笑声:“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不怕牙碜!” 二人吓了一跳,起身见是袭人。袭人笑着走来:“什么事,也告诉告诉我。” 三人坐下,平儿又把话说了一遍。袭人嘴角抽搐,道:“大老爷真真太下作,略平头正脸的就不肯放手。” 平儿道:“你不愿意,我教你个法儿,就说给了琏二爷。” 鸳鸯啐道:“前儿你主子就这么混说,如今倒应了。” 袭人笑道:“就说许了宝二爷,大老爷就死心了。” 鸳鸯又气又臊,心口发堵,骂道:“两个坏蹄子!我拿你们当正经人,你们倒取笑我!你们以为将来都能做姨娘?天底下的事未必遂心!” 二人见她急了,忙拉着她的胳膊:“好姐姐别多心,咱们从小亲如姊妹,不过取个笑,你的主意告诉我们,也好放心。” 鸳鸯道:“我只不去就完了。” 平儿摇头:“大老爷性子你知道,老太太在一日还好,将来你总要出去,落他手里就不好了。” 鸳鸯冷笑,眼泪打转:“老太太在一日我守一日,老太太归西,他还有三年孝,不能弄小老婆。过了三年再说,实在不行,我剪发做姑子,或是一死,一辈子不嫁男人,乐得干净!” 正说着,鸳鸯的嫂子从那边走来。袭人道:“他们找不着你爹娘,定和你嫂子说了。” 鸳鸯咬牙道:“这个娼妇,专爱奉承,必是来劝我。” 嫂子走近,脸上堆笑:“姑娘跑这里来了!跟我来,有好话告诉你。” 平儿袭人让坐,嫂子道:“姑娘们请坐,我和我姑娘说句话。” 鸳鸯道:“可是太太和你说的那话?” 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快来,天大的喜事!” 鸳鸯猛地站起,唾沫啐在嫂子脸上,声音发颤:“你快夹着嘴离这里!什么好话喜事?你羡慕人家丫头做小老婆,一家子横行霸道,也想把我送火炕里!我得脸,你们在外横行;我失脸,你们缩脖子不管!” 一面骂一面哭,平儿袭人连忙拉住。嫂子脸颊涨红,气道:“姑娘骂我不敢还言,可别‘小老婆’长‘小老婆’短,叫这二位姑娘脸上过不去。” 袭人平儿忙道:“她不是说我们,你别拉三扯四,我们没仗着谁横行。” 鸳鸯道:“她臊得没脸,才调唆你们!” 嫂子自觉无趣,赌气走了,鸳鸯仍气得发抖,平儿袭人劝了半日才罢。 平儿问袭人道:“你藏哪里了,我们竟没看见?” 袭人道:“我去四姑娘房里找宝二爷,没找着,正疑惑,就见你们来了,我躲在树后。” 话音刚落,身后有人笑道:“你们六个眼睛还没见我呢!” 三人回头,却是宝玉。袭人拉着他的手:“叫我好找!你藏哪里了?” 宝玉笑道:“我见你过来,就藏起来哄你,后来见你和她们说话,我就绕到你身后。” 平儿笑道:“咱们再找找,说不定还有人。” 宝玉道:“再没有了。” 鸳鸯知道宝玉听见了,伏在石头上装睡。宝玉推她:“石头上冷,回屋睡去。” 拉起鸳鸯,邀平儿、袭人往怡红院来。宝玉心口发闷,默默歪在床上,任三人在外间说笑。 那边邢夫人问凤姐鸳鸯的父亲,凤姐道:“他爹金彩和娘在南京看房子,哥哥文翔是老太太的买办,嫂子是浆洗头儿。” 邢夫人便叫金文翔的媳妇来,细细说了贾赦的意思。金家的满心欢喜,兴兴头头去找鸳鸯,不想被抢白一顿,又被袭人平儿说了几句,羞恼回来,对邢夫人道:“不中用,她骂了我一场,袭人也帮着抢白我。” 凤姐忙道:“你该打她回来!平儿逛去了,想必也帮着说话。” 丰儿回道:“林姑娘请了平儿三四次,说有急事。” 凤姐才罢,故意嘟囔:“天天烦她,有什么事。” 邢夫人无计,回家告诉贾赦。贾赦叫贾琏来,命他叫金彩来,贾琏回道:“金彩得了痰迷心窍,不知死活,叫来无用,他娘还是聋子。” 贾赦气得跺脚,骂道:“混账!滚出去!” 又叫金文翔来,带进二门,过了许久才出来。贾琏不敢打听,直到贾赦睡了,才敢过来,晚间凤姐告诉他,方才明白。 鸳鸯一夜没睡,次日哥哥回贾母,接她回家逛逛,贾母允了。鸳鸯怕贾母疑心,勉强答应,哥哥把贾赦的话告诉她,许她体面当家,鸳鸯咬牙不依。哥哥无法,回复贾赦。贾赦恼了,道:“叫你女人再去说,她必嫌我老,恋着少爷们,不是宝玉就是贾琏。告诉她,我要不来,以后谁敢收她?她若想往外聘,一辈子也跳不出我手心!除非她死或终身不嫁,我才服她!” 金文翔连连答应,回家竟自己对鸳鸯说了。鸳鸯气得心口发堵,想了一想道:“我愿意去,也得你们带我回老太太。” 哥嫂以为她回心转意,喜出望外,嫂子即刻带她来见贾母。 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宝钗等姊妹及执事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鸳鸯拉着嫂子,跪在贾母面前,眼泪滚落:“邢夫人来讨我做小老婆,园子里嫂子劝我,今儿哥哥又说,大老爷说我恋着宝玉,或想往外聘,一辈子跳不出他手心,要报仇!我横了心,当着众人说,这一辈子,别说是宝玉,就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我也不嫁人!老太太逼着我,我就一刀子抹死,也不从命!伏侍老太太归西,我也不跟爹娘哥哥,要么寻死,要么剪发做姑子!我若有半句虚言,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里长疔!” 说着,从袖中抽出剪子,手起剪落,剪下半绺头发,发丝散落肩头。众婆子丫鬟连忙拉住,替她挽上头发。 贾母听了,浑身打战,手指点着,语气发颤:“我通共剩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算计!” 转头对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哄我!外头孝顺,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来要,有好人也来要!剩了这个毛丫头,见我疼她,你们气不过,弄走她好摆弄我!” 王夫人连忙站起,手心冒汗,不敢出声。薛姨妈见王夫人被怪,也不好劝。李纨带姊妹们出去,探春脚步轻移,走进来笑道:“这事与太太无关,老太太想一想,大伯子的事,小婶子如何知道?” 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你这个姐姐极孝顺,不像大太太一味怕老爷。是我委屈了她。” 薛姨妈忙应 “是”。贾母又道:“宝玉,你怎么不替你娘说话,看着她受委屈?” 宝玉笑道:“我偏着母亲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母亲不认,推谁去?我倒想认,老太太又不信。” 贾母笑道:“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赔不是。” 宝玉忙跪下,王夫人连忙拉起:“快起来,断乎使不得。” 贾母又笑道:“凤姐儿也不提我!” 凤姐拍手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谁叫老太太把人调理得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若是孙子,早要了,还等这会子。” 贾母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了?” 凤姐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不如把鸳鸯给我,我带回去给琏儿。” 贾母笑道:“琏儿不配,只配你和平儿这对‘烧糊了的卷子’。”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这时丫头回:“大太太来了。” 王夫人忙迎出去。欲知端底,下回分解。 第47章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还不知贾母已晓得鸳鸯的事,原想过来打听消息,进了院门,早有婆子悄悄回了她,她这才心慌,脸颊发烫,悔不该莽撞。待要回去,里头已然知晓,又见王夫人亲自迎接,少不得硬着头皮进来,先给贾母请安。贾母眼皮耷拉着,一声不言语,屋内空气沉得发闷,邢夫人越发手足无措,指尖攥得发白。凤姐早瞅准机会,借故躲了出去,鸳鸯也自回房生闷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怕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渐渐退了,只剩邢夫人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贾母见人都散了,才开口,声音发颤,浑身打战:“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的人,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不敢,竟由着他胡来!” 邢夫人满面通红,耳根发热,低声回道:“我劝过几次,他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 贾母手指点着,语气越发急促:“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多病多痛,上上下下哪样不是她操心?你这个做嫂子的虽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忙得脚不沾地。我如今都自己减了好些事,他们两个但凡有一点不到的去处,有鸳鸯呢!那孩子心细,我的事她都记着,该要的她就来要,该添的她就悄悄告诉人添了。鸳鸯若不这样,他们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哪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要自己操心,或是天天盘算着和你们要东西不成?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就剩她一个贴心的,年纪也大些,我的脾气性格她都摸得透。二则她也不贪,不指着向我或哪位太太要衣裳,也不向哪位奶奶要银子。这几年一应事情,她说什么,从你小婶、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她们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这会子你们要把她弄走,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便是弄个真珠似的人来,不会说话、不懂我的心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动!留下她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一般。你来的也巧,这话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说毕,贾母命人:“请姨太太、姑娘们来,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 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不敢耽搁,连忙赶回来。只有薛姨妈向丫鬟道:“我才来了又去,怪乏的,你就说我睡了。” 丫鬟笑道:“老太太说了,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你去。” 薛姨妈笑道:“小鬼头儿,怕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 说着,只得跟着小丫头走来。贾母忙让坐,又笑道:“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姐儿混了我们。” 薛姨妈笑道:“正是,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咱们娘儿四个斗,还是再添一个?” 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个。” 凤姐儿道:“再添一个热闹些。” 贾母道:“叫鸳鸯来,让她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咱们两个的牌都叫她瞧着些。” 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识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 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倒想算命?” 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 说得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腮帮子微微发酸。 一时鸳鸯来了,坐在贾母下手,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个眼神给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了。” 薛姨妈道:“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 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 薛姨妈道:“你只管查,先发下来我瞧瞧是什么。” 凤姐儿便把牌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二饼,笑道:“我倒不稀罕,只怕老太太满了。” 凤姐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 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快撕他的嘴!” 凤姐儿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不得埋伏!” 贾母笑道:“可不是,该打着你那嘴,问你自己才是。” 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 薛姨妈笑道:“谁敢说老太太爱钱,都是顽儿罢了。” 凤姐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把钱穿起来,向众人笑道:“够了够了,我可不是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 贾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便问:“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 鸳鸯拿起牌来,笑道:“二奶奶不给钱。” 贾母道:“她不给钱,是她交运了。” 命小丫头子:“把她那一吊钱都拿过来。” 小丫头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笑道:“赏我罢,我照数给就是了。” 薛姨妈笑道:“果然是凤丫头小器。” 凤姐站起来,拉着薛姨妈,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小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它了。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 话没说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腮帮子都笑酸了。偏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搁在老太太那一处,一齐叫进去倒省事。” 贾母笑的胸口发颤,推着鸳鸯:“快撕她的嘴!” 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才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贾琏问:“太太在那里?老爷叫我请过去呢。” 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没动。趁早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才略好了些。” 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顺便请太太,岂不好?” 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不去,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 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况且与我无干,再者老爷亲自吩咐的,我打发人去,他正没好气,指不定拿我出气。” 说着就往里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跟了过来。 贾琏到了堂屋,脚步放轻,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使眼色不让他进来,又使眼色给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没躲利落,被撞了个正着。贾母便问:“外头是谁?倒象个小子一伸头。” 凤姐儿忙起身:“我也恍惚看见个人影,我瞧瞧去。” 一面说一面出来,贾琏忙进去,陪笑道:“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 贾母道:“既这么着,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 贾琏陪笑道:“见老太太顽牌,不敢惊动,叫媳妇出来问问。” 贾母道:“就忙到这一时?等你家去,问多少问不得?哪一遭你这么小心过!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还是作探子,鬼鬼祟祟的,倒唬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顽牌呢,还有半日空,你家去再和那鲍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 说着众人都笑了,鸳鸯笑道:“老祖宗又拉上鲍二家的,刚才说的是赵二家的。” 贾母也笑道:“可不是,我哪里记得这些,提起这些事就生气!我进这门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有了重孙子媳妇,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 贾琏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笑道:“我说你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 正说着,邢夫人也出来了,贾琏道:“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 邢夫人道:“我把你这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你还不好好的,这几日老太太生气,仔细她捶你。” 贾琏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 说着送母亲过那边去了。 邢夫人把贾母的话略说了几句,贾赦又羞又气,没奈何,只得告病,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又各处遣人寻觅丫鬟,终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名唤嫣红,收在屋内。这且不表。 这边众人斗了半日牌,吃了晚饭才罢,一两日间无话。 展眼到了十四日,天还没亮,赖大的媳妇就进来请。贾母高兴,带着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姊妹等,到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好几处都惊人骇目。外面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及几个近族子弟作陪,贾赦没来,远族的也没来。赖大家还请了几个现任官长和世家子弟,其中就有柳湘莲。薛蟠自上次见过柳湘莲,便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竟错把他当作了风月子弟,一心想与他相交,只恨没有引进,这日恰巧遇见,只觉喜出望外。酒过三巡,薛蟠酒盖了脸,求柳湘莲串了两出戏。戏毕,他移席凑到柳湘莲身边,问长问短,说东说西,言语间尽是轻浮。 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轻、生得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常误认作优伶一类。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来交好,故今日请他来坐陪。不想酒后别人都还罢了,独薛蟠又犯了旧病,言语轻薄,柳湘莲心中早已不快,几次想走开,无奈赖尚荣死也不放,还说:“方才宝二爷嘱咐我,进门虽见了你,只是人多不好说话,叫我嘱咐你散的时候别走,他还有话说。你若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来,你们见了再走。” 说着命小厮去请宝玉。没一盏茶的工夫,宝玉果然出来了,赖尚荣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张罗人去了。” 一径去了。 宝玉拉着柳湘莲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湘莲道:“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离他坟还有二里地,我想着今年雨水勤,恐怕坟站不住,就背着众人走去瞧了瞧,果然动了一点子。回家就弄了几百钱,第三日一早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 宝玉道:“怪道上月大观园池子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叫茗烟去坟上供他,回来问他坟可被雨冲坏了,他说不但没冲,反比上回新了些。我想着是朋友们新筑的,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拦着劝着,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也不由我使。” 湘莲道:“这事不用你操心,外头有我,你心里记着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没什么积聚,有钱也随手花光,不如趁空留下这一分,省得到跟前手忙脚乱。” 宝玉道:“我也正想打发茗烟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定处。” 湘莲道:“这也不用找我,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 宝玉听了,眼圈一红,忙问道:“这是为何?” 柳湘莲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 宝玉道:“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 湘莲道:“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 宝玉想了一想,道:“既是这样,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走了。” 说着便滴下泪来。柳湘莲道:“自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人说。” 说着站起来要走,又道:“你们进去,不必送我。” 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刚至大门前,就听见薛蟠在那里乱嚷:“谁放了小柳儿走了!” 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立刻发作,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 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获至宝,忙趔趄着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哪里去了?” 湘莲道:“走走就来。” 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就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凭你有什么要紧事,交给哥,你别忙,有你这个哥,做官发财都容易。” 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生出一计,拉他到避人之处,笑道:“你真心和我好,还是假心和我好?” 薛蟠听了,喜的心痒难挠,乜斜着眼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这话?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 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另喝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你不用带一个跟的人,到了那里,伏侍的人都是现成的。” 薛蟠听了,酒醒了一半,喜道:“果然如此?” 湘莲道:“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 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不信!只是我不认得路,你先去了,我在哪里找你?” 湘莲道:“我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 薛蟠笑道:“有了你,我还要家作什么!” 湘莲道:“既如此,我在北门外桥上等你。咱们席上先吃酒,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心了。” 薛蟠连忙答应,二人复又入席。薛蟠按捺不住,左一壶右一壶地喝,不觉酒已八九分了。 湘莲瞅了个空,悄悄起身出了门,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 说毕跨马直出北门,在桥上等候薛蟠。没顿饭的工夫,只见薛蟠骑着大马,远远赶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左右乱瞧,竟从湘莲马前踩了过去,只顾望远处找,没留心近处。湘莲又是笑又是恨,撒马随后赶来。薛蟠往前看了看,人烟渐渐稀少,便圈马回来,一回头见了湘莲,如获奇珍,忙笑道:“我说你是个不失信的。” 湘莲笑道:“快往前走,仔细有人看见跟来,就不便了。” 说着先撒马前去,薛蟠紧紧跟着。 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还有一带苇塘,便下了马,将马拴在树上,向薛蟠笑道:“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就应了誓。” 薛蟠笑道:“这话有理。” 连忙下马拴好,跪下说道:“我若日久变心、告诉人去,天诛地灭!” 一语未了,只听 “咚” 的一声,颈后好似被铁锤砸了一下,眼前一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倒在地上。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笨家子,不惯捱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往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打的鼻青脸肿,开了果子铺。薛蟠还想挣扎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口内嚷道:“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 一面说一面乱骂。湘莲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求饶还敢骂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 说着取了马鞭,从背到腿,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疼痛难禁,不住 “嗳哟”。湘莲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当你不怕打。” 一面说,一面拉着薛蟠的左腿,往苇塘的泞泥处拖了几步,薛蟠滚得满身泥水。湘莲又问:“你可认得我了?” 薛蟠只顾哼哼,不答话。湘莲丢下马鞭,用拳头往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乱滚乱叫:“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是我错听了旁人的话!” 湘莲道:“不用拉别人,只说现在的。” 薛蟠道:“现在没什么说的,是我错了。” 湘莲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 薛蟠哼哼着道:“好兄弟。” 湘莲一拳打过去,薛蟠 “嗳哟” 叫道:“好哥哥。” 湘莲又连打两拳,薛蟠忙叫道:“好爷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 湘莲道:“把那水喝两口。” 薛蟠皱眉道:“那水脏得很,怎么喝得下去!” 湘莲举拳要打,薛蟠忙道:“我喝,我喝。” 说着俯头向苇根下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哇” 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好脏东西,快吃尽了饶你。” 薛蟠叩头不迭:“好歹积点阴功饶我罢!这至死也不能吃的。” 湘莲道:“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 说着丢下薛蟠,牵马认镫而去。 薛蟠见他走了,心内才放下些,后悔自己误认了人。待要挣扎起来,无奈遍身疼痛难禁,动弹不得。这边贾珍等席上忽见不见了薛蟠和柳湘莲,各处寻找不见,有人说 “恍惚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们素日怕他,他吩咐过不许跟去,谁也不敢找。后来贾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边拴着薛蟠的马。众人都道:“有马必有人。” 一齐走到马前,听见苇中有呻吟声,忙走过去一看,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滚得似个泥猪一般。贾蓉心内已猜着九分,忙下马令人把他搀出来,笑道:“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 薛蟠羞得恨不能钻地缝,哪里爬得上马?贾蓉只得命人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让薛蟠坐下,一齐进城。贾蓉还想抬往赖家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人,贾蓉才依允,让他各自回家。贾蓉仍往赖家回复贾珍,把方才的情形说了。贾珍也知是湘莲所打,笑道:“他也须得吃个亏才好。” 至晚散席后,贾珍过来问候,薛蟠推病不见,只在卧房将养。 贾母等回来各自归家时,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得眼睛红肿。问起原故,才知薛蟠被人打了,连忙赶来瞧看。只见薛蟠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幸而没伤筋动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了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酒后反脸,常有的事。谁醉了挨几下打,也不希奇。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罢了,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珍大爷、琏二爷他们自然会备个东道,叫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若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反倒不好。” 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得周到,我一时气糊涂了。” 宝钗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比一天放纵,多吃两三个亏,他倒就罢了。” 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拦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蟠听了,虽仍有气,却也无可奈何。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8章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且说薛蟠听薛姨妈说柳湘莲惧罪逃走,心头的火气才渐渐平复。过了三五日,身上的疼痛虽好了些,但伤痕还没消退,只敢装病在家,胸口发闷,头埋得低低的,愧见亲友。 展眼到了十月,各铺面的伙计有要回家算年帐的,薛姨妈便在家中治酒饯行。内中有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里揽总,家里有二三千金的家业,今岁也要回家,明春再来。酒桌上,他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缺,明年必定涨价。明年我先打发大儿子上来照管当铺,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销,也能赚几倍利息。” 薛蟠听了,心里盘算起来:“我如今挨了打,正难见人,想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这么大,文不文武不武,虽说做买卖,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也不知道。不如也拿些本钱,和张德辉出去逛一年,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先躲躲羞再说,二则逛逛山水也挺好。” 心里主意定了,酒席散后,薛蟠就找到张德辉,说了要一同前往的想法,让他等一两日一起出发。晚间,薛蟠把这事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听了,嘴角刚要上扬,又立刻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好歹你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也不用你做这买卖,不缺这几百银子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比什么都强。” 薛蟠脖子一梗,胸口起伏:“天天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不懂那个不学。如今我发狠断了那些没要紧的,想成人立事学做买卖,又不准我去,叫我怎么办?我又不是丫头,关在家里何日是头?况且张德辉是年高有德的世交,我跟他去,能有什么差错?我要是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会劝我。行情贵贱他都知道,事事问他,何等顺利,你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私自走了,明年发了财回来,那时你才知道我的好!” 说毕,赌气上床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说得决绝,便和宝钗商议。宝钗嘴角带笑,眼神笃定:“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是好事。只是他在家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也没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么大人了,总怕他不知世路,关在家里也不是办法,今年这样,明年还是这样。他既说得名正言顺,妈就当丢了八百一千银子,让他试试。横竖有伙计们帮着,他也不好意思哄骗哥哥。二则他出去了,没了助兴和倚仗的人,举眼无靠,饿了渴了都得自己扛着,或许比在家里省事也未可知。” 薛姨妈思忖半晌,指尖搓着帕子:“倒是你说得有理,花两个钱让他学乖,也值了。” 商议已定,一宿无话。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让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千言万语嘱托他照管薛蟠,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辞时,他回说:“十四日是上好的出行日期,大世兄赶紧打点行李,雇好骡子,十四一早就能出发。” 薛蟠喜得眼睛发亮,连忙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及两个老年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了薛蟠的乳父老苍头一名、谙事旧仆二名,外加随身小厮二人,主仆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拉行李,四个长行骡子,薛蟠自骑一匹铁青大走骡,另备一匹坐马。诸事完毕,薛姨妈、宝钗连夜劝戒,嘱咐个不停。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舅舅,再过来辞贾宅诸人,贾珍等又设了饯行宴,不必细述。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送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俩四只眼睛红红的,直望着他远去,才转身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还有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如今跟着薛蟠去了,外面只剩一两个男子。薛姨妈便把书房里的陈设玩器、帘幔等物都搬进来收贮,让那两个男子的妻子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把自己屋里收拾严紧锁好,“晚间和我睡”。宝钗笑道:“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让菱姐姐和我作伴去。园里空得很,夜又长,我每夜做活,多个人也好。” 薛姨妈笑道:“倒是我忘了,原该叫她跟你去。前儿我还跟你哥哥说,文杏还小,道三不着两,莺儿一个人不够伏侍,还要买个丫头给你使。” 宝钗道:“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是小事,没的淘气。慢慢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再买不迟。” 一面说,一面命香菱收拾衾褥妆奁,让一个老嬷嬷和臻儿送到蘅芜苑,然后宝钗和香菱一同回园。 香菱笑道:“我原就想和奶奶说,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又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先说了。” 宝钗笑道:“我知道你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往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趁着机会住上一年,我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 香菱眼睛发亮,手心冒汗:“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我作诗罢!” 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问候一声,不用特意说搬进园来,有人问起,就说我带你来作伴就是。回来进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香菱应着要走,只见平儿忙忙走来。香菱忙问好,平儿陪笑回问。宝钗笑道:“我今儿带她来作伴,正要回你奶奶一声。” 平儿笑道:“姑娘说的哪里话,我竟没话答了。” 宝钗道:“店房有主人,庙里有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园里坐更上夜的也知道添了人,好关门候户。你回去说一声,我就不打发人了。” 平儿答应着,又向香菱笑道:“你既来了,也不拜拜街坊邻舍?” 宝钗笑道:“我正叫她去呢。” 平儿道:“你且别往我们家去,二爷病在家里呢。” 香菱答应着去了,先往贾母处来,暂且不表。 平儿见香菱走了,拉着宝钗胸口起伏,咬牙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 宝钗眉头微蹙:“我没听见,连日打发哥哥出门,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不知,连姊妹们也没见。” 平儿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姑娘没听见?” 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一句,也信不真。我正要瞧你奶奶去,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 平儿指尖发抖,声音发颤:“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哪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的都不中用,立刻叫人各处搜求。有个石呆子,穷得没饭吃,偏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请到他家里,才略瞧了瞧,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都是古人写画真迹,告诉了老爷。老爷叫买,给多少银子都肯,偏那石呆子说‘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也不卖’!老爷没法,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还是不卖,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官银,把他拿衙门里去,抄了扇子作官价送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死活。老爷拿着扇子问二爷‘人家怎么弄来的’,二爷只说‘为这点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生气,说二爷堵他,这是第一件大事。这几日还有几件小事,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用车板子棍子,就站着混打,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说姨太太这里有治棒疮的丸药,姑娘快寻一丸给我。” 宝钗听了,连忙命莺儿去拿了一丸给平儿,道:“替我问候你奶奶,我就不去了。” 平儿答应着去了。 且说香菱见过众人,吃过晚饭,宝钗等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进园来住,眼角弯起:“你来了正好,园里又热闹些。” 香菱拉着黛玉的手,眼睛发亮:“我这一进来,可得空了,好歹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 黛玉笑道:“既要作诗,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略也教得起你。” 香菱连忙躬身:“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 黛玉道:“什么难事,值得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对实,实对虚,要是有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 香菱耳朵竖起,指尖在掌心划着:“怪道我看旧诗,有的对得极工,有的不对,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古人诗里也有二四六错的,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格调规矩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 黛玉道:“正是,词句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意趣真了,不用修饰词句也是好的,这叫‘不以词害意’。” 香菱道:“我只爱陆放翁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 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不知诗,见浅近的就爱,一入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你若真心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先把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然后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有了这三个人作底子,再看陶渊明、应玚、谢朓、阮籍、庾信、鲍照等人的,你聪敏伶俐,不用一年,不愁不是诗翁。” 香菱喜得眼睛发亮,连忙道:“好姑娘,把书给我,我夜里也念几首。” 黛玉命紫鹃拿了王右丞的五言律递给她:“有红圈的是我选的,一首一首念,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是问我。” 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诸事不顾,只在灯下一首一首读起来,宝钗连催她几次睡觉,她也不睡,宝钗见她这般苦心,只得随她。 一日,黛玉梳洗完毕,只见香菱笑吟吟地送书来,要换杜律。黛玉道:“共记得多少首?” 香菱道:“红圈选的我都读了。” 黛玉道:“领略了些滋味没有?” 香菱拍手,眼睛发亮:“领略了些,不知对不对,说与你听。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来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来竟是有理有情的。” 黛玉道:“这话有道理,你从何处见得?” 香菱道:“我看他《塞上》一首,‘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怎么直?日自然是圆的,‘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象见了这景。再找两个字换,竟找不出来。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那日下晚湾船,岸上没人,只有几棵树,远远几家人家作晚饭,那烟碧青连云直上,昨日读了这两句,倒象又到了那个地方。”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来了,也入坐听她讲诗。宝玉拍手,眉开眼笑:“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 黛玉笑道:“你说‘上孤烟’好,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我给你看陶渊明的‘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更淡而现成。” 说着翻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点头叹赏:“原来‘上’字是从‘依依’化出来的。” 宝玉大笑:“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 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个柬来,请你入社。” 香菱脸颊发红:“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学着顽罢了。” 探春、黛玉笑道:“谁不是顽?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出了这园子,还不被人笑倒。” 宝玉道:“这是自暴自弃!前日我和外头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说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我写了几首,谁不真心叹服,都抄了刻去了。” 探春、黛玉忙问:“这是真话?” 宝玉道:“说谎的是架上的鹦哥。” 黛玉、探春道:“你真真胡闹!便是成诗,咱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 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笔墨不传出去,如今也没人知道了。” 说着,惜春打发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香菱又逼着黛玉换出杜律,央道:“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 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没作成,你作一首,十四寒的韵,爱用哪个字都行。” 香菱喜得拿回诗来,苦思半晌作了两句,又舍不得杜诗,再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摇头:“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成呆子了。” 香菱拉着宝钗的衣袖:“好姑娘,别混我。” 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给宝钗看。宝钗看了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么作法。你别怕臊,拿给颦儿瞧去,看她怎么说。” 香菱拿着诗找黛玉,黛玉看时,写道: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束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放开胆子去作。” 香菱默默回来,竟不入房,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诧异。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听得信,都远远站在山坡上瞧。只见她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宝钗道:“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闹到五更才睡,没一顿饭工夫又起来了,找颦儿去,作了一首不好,这会子自然在另作。” 宝玉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我们成日叹说可惜她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 宝钗道:“你能象她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不成的。” 宝玉不答。 只见香菱兴兴头头又往黛玉那边去了。探春道:“咱们跟了去,看她有些意思没有。” 说着一齐往潇湘馆来,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她讲究。众人问黛玉作得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难为她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还得另作。” 众人要诗看,只见写道: 非银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宝钗笑道:“不象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个‘色’字倒还使得,句句都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 香菱自为这首妙绝,听这话,头垂了下来,眼圈发红,但不肯丢开手,又思索起来。见姊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前竹下闲步,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探春隔窗笑说:“菱姑娘,你闲闲罢。” 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宝钗道:“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 黛玉道:“圣人说‘诲人不倦’,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 李纨笑道:“咱们拉她往四姑娘房里去,让她瞧瞧画儿,醒一醒才好。” 说着,众人拉了香菱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才完成三停。香菱见画上有几个美人,指着笑道:“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 探春笑道:“凡会作诗的都画在上头,快学罢。” 说着顽笑了一回,各自散去。 香菱满心里还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睁着,直到五更才朦胧睡去。天亮时,宝钗醒了,听她睡得安稳,心想:“她翻腾了一夜,不知作成了没有?这会子乏了,且别叫她。” 正想着,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 宝钗听了,又可叹又可笑,连忙唤醒她:“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 一面说一面梳洗,会同姊妹往贾母处来。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作不出,竟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忙录出来,自己不知好歹,便拿来找黛玉。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姊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她们香菱梦中作诗说梦话。众人正笑,抬头见她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9章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说笑,便迈着小步迎上去,手心冒汗,声音发颤:“你们看这一首,若使得,我便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这作诗的心了。” 说着,把诗递与黛玉及众人,只见写道: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众人看了,眼睛发亮,嘴角上扬,齐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请你了。” 香菱听了,胸口发虚,总觉是众人哄她,仍拉着黛玉、宝钗追问不休。 正说之间,几个小丫头和老婆子慌慌张张走来,脸上带着笑意,声音拔高:“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快认亲去!” 李纨眉头微蹙:“到底是谁的亲戚?” 婆子丫头笑道:“奶奶的两位妹子来了,还有一位姑娘是薛大姑娘的妹妹,一位爷是薛大爷的兄弟。我们去请姨太太,奶奶姑娘们先上去罢。” 说着一径去了。宝钗眼角带笑:“莫不是我们薛蝌和他妹妹来了?” 李纨也笑道:“我们婶子也上京了?他们怎会凑在一处,真是奇事。” 大家满心纳闷,一同来到王夫人上房,只见乌压压一地的人,好不热闹。 原来邢夫人的兄嫂带着女儿邢岫烟进京投亲,恰巧凤姐的兄长王仁也进京,两亲家一路同行。半路泊船时,又遇见李纨的寡婶带着两个女儿 —— 李纹、李绮,叙起亲来竟是远亲,三家便结伴而行。后面还有薛蟠的从弟薛蝌,因胞妹薛宝琴早年许配给都中梅翰林之子,正要进京发嫁,闻得王仁进京,便也带着妹妹赶来。今日四家会齐,各自来访亲戚。众人见礼叙谈,贾母、王夫人欢喜得眼角眯起,嘴角合不拢。贾母笑道:“怪道昨日晚上灯花爆了又爆,原来应在今日。” 一面叙家常,一面收礼物,一面命人备酒饭。凤姐忙得脚不沾地,李纨、宝钗各自和婶母、姊妹叙离别之情。黛玉先是眼角发亮,见众人皆有亲眷围绕,独自己孤孤单单,鼻尖一酸,眼圈发红,忍不住垂泪。宝玉看在眼里,拉着她的手轻声劝慰,好半日才止住泪。 宝玉满心好奇,忙忙赶回怡红院,向袭人、麝月、晴雯笑道:“你们快看人去!谁知道宝姐姐的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一样,倒像她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的是,你们总说宝姐姐是绝色,如今瞧瞧她这妹妹,还有大嫂子的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来!老天到底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可知我是井底之蛙,总说眼前这几人独一无二,谁知本地风光一个赛一个,我又长了一层学问!” 一面说,一面手舞足蹈,自笑自叹。袭人见他又犯了魔怔,不肯去瞧;晴雯等早跑去看了回来,拍手笑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侄女儿、宝姑娘的妹妹、大奶奶的两个妹妹,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儿,水灵得很!” 一语未了,探春笑着进来找宝玉:“咱们的诗社可兴旺了!” 宝玉眉开眼笑:“正是呢,你一发起诗社,就鬼使神差来了这些人。只是不知他们可学过作诗?” 探春道:“我都问了,他们虽自谦,看光景没有不会的,便是不会,有香菱在前头照着,也不难。” 袭人诧异道:“他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如何?” 探春点头:“果然名不虚传,我看连她姐姐带咱们这些人,总不及她。” 袭人越发好奇:“这可奇了,我倒要瞧瞧去。” 探春道:“老太太一见就喜欢得无可不可,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要留在身边养活呢。” 宝玉喜得心口发热,忙问:“这是真的?” 探春道:“我几时说过谎!” 又打趣道:“有了这个好孙女儿,老太太都快忘了你这个孙子了。” 宝玉笑道:“不妨,原该多疼女儿些。明儿十六,咱们该起社了。” 探春道:“林丫头刚好些,二姐姐又病了,总不安稳。” 宝玉道:“二姐姐本不大作诗,少她无妨。” 探春道:“不如等几天,新来的混熟了,湘云也来了,林丫头彻底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也闲了,香菱诗也长进了,邀一满社才好。咱们先往老太太那里听听,宝琴定是住下了,若那三位也能留下,园里更热闹。” 宝玉听了,喜得眉飞色舞:“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只顾高兴,倒没想起这上头。” 说着,兄妹二人一同往贾母处来。果然王夫人已认了宝琴作干女儿,贾母疼得不行,不让她住园里,晚上跟着自己安寝;薛蝌自去薛蟠书房住下。贾母对邢夫人道:“你侄女儿也别家去了,在园里住几天逛逛。” 邢夫人兄嫂原是靠着邢夫人治房舍、帮盘缠,闻言自然乐意,邢夫人便将岫烟交与凤姐。凤姐盘算园里姊妹多,性情各异,不便另设住处,便把她送到迎春那里,又想着若岫烟在园里住满一个月,便照迎春的分例送一份月钱。凤姐冷眼观察,见岫烟心性温厚可疼,不似邢夫人及她父母那般,又怜她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顾几分,邢夫人倒不甚在意。 贾母、王夫人素来喜李纨贤惠守节,今见她寡婶来了,便不肯让她们在外住。李婶百般推辞,无奈贾母执意挽留,只得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 恰在此时,保龄侯史鼐迁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家眷上任,贾母舍不得湘云,便把她留下,本想让凤姐另设一处,湘云执意要和宝钗同住,也就罢了。 此时大观园比往日热闹了数倍:李纨为首,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加凤姐和宝玉,一共十三人。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其余十二人不过十五六七岁,或同年,或共岁,或同月同日,所差不过时刻月分,彼此随便以 “弟兄姊妹” 相称。 香菱一心只想作诗,又不敢多烦宝钗,恰巧湘云来了。湘云本就嘴不停歇,见香菱请教诗,越发来了兴致,没昼没夜地高谈阔论。宝钗捂着耳朵笑道:“我实在聒噪得受不住了!一个女孩儿家,把作诗当正经事整日讲,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不守本分。一个香菱还没闹清,又添了你这个话口袋子,满嘴都是杜工部沉郁、韦苏州淡雅、温八叉绮靡、李义山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问,提那些死人做什么!” 湘云忙笑道:“是哪两个?好姐姐快告诉我。” 宝钗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 湘云、香菱听了,都笑得腮帮子发酸。 正说着,宝琴披着一件金翠辉煌的斗篷走来,宝钗忙问:“这是哪里来的?” 宝琴笑道:“下雪珠儿,老太太找给我的。” 香菱上前摸了摸,眼神发亮:“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 湘云道:“哪里是孔雀毛,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可见老太太多疼你,这么疼宝玉也没给他穿。” 宝钗道:“真应了俗语‘各人有缘法’,她也没想到会来,来了又得老太太这般疼。” 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顽,这两处只管吃喝说笑;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就多坐会儿,若不在就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要害咱们。” 说得宝钗、宝琴、香菱、莺儿都笑了。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又有心,就是嘴太直。我们这琴儿倒有些像你,你天天说要认我作亲姐姐,今儿不如认她作亲妹妹罢。” 湘云瞅了宝琴半日,笑道:“这衣裳也只配她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 话音刚落,琥珀走来笑道:“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她还小,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什么只管要,别多心。” 宝钗忙起身答应,推了推宝琴:“你不知是哪里来的福气!快去吧,仔细我们委屈了你,我就不信我哪点不如你。” 说话间,宝玉、黛玉都进来了,宝钗仍在打趣。湘云笑道:“宝姐姐这话虽是顽话,可真有人这么想呢。” 琥珀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是他。” 说着指向宝玉。宝钗、湘云都笑道:“他倒不是这样人。” 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她。” 指着黛玉,湘云便不说话了。宝钗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她的妹妹一样,她疼得比我还甚,哪里会恼?你信口混说。” 宝玉素来知黛玉小性儿,又不知她和宝钗近来交好,正怕贾母疼宝琴让她心里不自在,今见湘云这么说,宝钗这般答,再看黛玉神色平和,果然不似往日,心口反倒闷闷不乐,暗自思忖:“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好,如今竟比别人好十倍。” 只见黛玉赶着宝琴叫妹妹,亲如姊妹一般;宝琴年轻心热,聪敏识字,在贾府住了两日,知诸姊妹皆非轻薄之人,又与姐姐相契,便格外亲敬黛玉,宝玉看了只觉纳罕。 稍后宝钗姊妹往薛姨妈房里去了,湘云往贾母处来,黛玉回房歇息,宝玉便找了黛玉,笑道:“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懂几句取笑你,你还恼过。如今有一句不解,念出来你讲讲。” 黛玉知他有话要说,嘴角带笑:“你念来听听。” 宝玉笑道:“《闹简》里‘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是现成的典,难为他用‘是几时’三个虚字问得有趣,你说说到底是几时接的?” 黛玉听了,忍不住笑起来:“这原问得好,他问得好,你也问得好。” 宝玉道:“先前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话说,倒叫我落了单。” 黛玉脸颊微红:“谁知她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她藏奸。” 便把那日说错酒令、宝钗送燕窝、病中谈心的事细细告诉宝玉。宝玉这才明白,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口没遮拦’就接了案了。” 黛玉又说起宝琴,想起自己无亲无故,眼圈发红,鼻尖发酸,又落下泪来。宝玉忙劝:“你又自寻烦恼,瞧瞧你今年比去年越发瘦了,还不保养!天天好好的,总要哭一会子才完。” 黛玉拭泪道:“近来只觉心酸,眼泪却比往年少了,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流不多。” 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疑心,哪有眼泪会少的道理!” 正说着,小丫头送了猩猩毡斗篷来,道:“大奶奶打发人说,下了雪,要商议明日请人作诗呢。” 一语未了,李纨的丫头来请黛玉,宝玉便邀着她一同往稻香村来。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了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二人踏雪而行。只见众姊妹都在那里,清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纨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无避雪的衣裳。 一时湘云来了,穿着贾母给的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的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戴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成个小骚达子。” 湘云笑道:“你们瞧瞧我里头打扮。” 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她里头穿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裉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是短短的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穿着麂皮小靴,越发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众人都笑道:“偏她爱打扮成小子样,倒比作女儿更俏丽。” 湘云道:“快商议作诗!我听听是谁作东?” 李纨道:“我的主意,昨儿正日已过,再等太远,恰巧下雪,不如大家凑个社,既替新来的接风,又能作诗。你们意思如何?” 宝玉先道:“这话极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儿晴了,反倒无趣。” 众人看窗外:“这雪未必晴,纵晴了,这一夜下的也够赏了。” 李纨道:“我这里虽好,不如芦雪庵,我已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咱们拥炉作诗。老太太想来未必高兴,咱们小顽意儿,给凤丫头捎个信儿就是。你们每人一两银子,送到我这里,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五个不算,二丫头病了、四丫头告假也不算,你们四分子送来,五六两银子尽够了。” 宝钗等一齐应诺,又拟题限韵,李纨笑道:“我心里已定了,明日临期便知。” 众人又闲话一回,往贾母处来,本日无话。 次日一早,宝玉记挂着作诗,一夜没睡安稳,天刚亮就爬起来。掀开帐子,见窗上光辉夺目,心里嘀咕定是晴了,忙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往外一看,原来是一夜大雪,下了一尺多厚,天上仍在搓绵扯絮般落着。宝玉欢喜得心口发热,忙唤人起来,洗漱完毕,只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罩一件海龙皮小小鹰膀褂,束了腰,披了玉针蓑,戴上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匆匆往芦雪庵来。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远的青松翠竹点缀其间,自己竟像装在玻璃盒内一般。走到山坡之下,刚转过去,一股寒香扑面而来,回头一看,正是妙玉栊翠庵前的十数株红梅,开得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精神。宝玉驻足凝眸,细细赏玩了一回才走,只见蜂腰扳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是李纨打发去请凤姐的。 宝玉来到芦雪庵,见丫鬟婆子正在扫雪开径。这芦雪庵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几间茅檐土壁,槿篱竹牖,推窗可垂钓,四面芦苇掩覆,一条小径穿芦度苇直通藕香榭竹桥。丫鬟婆子见他披蓑戴笠而来,笑道:“我们才说少个渔翁,如今齐了!姑娘们吃了饭才来,你也太性急了。” 宝玉只得回来,刚到沁芳亭,见探春正从秋爽斋来,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戴着观音兜,扶着小丫头,后面一个妇人打着青绸油伞。宝玉知她往贾母处去,便立在亭边等她,二人一同出园。宝琴正在里间梳洗更衣。 一时众姊妹来齐,宝玉只嚷饿,连连催饭。好容易摆上饭菜,头一样是牛乳蒸羊羔,贾母道:“这是我们老年人的补药,没见天日的东西,你们小孩子吃不得,今儿有新鲜鹿肉,你们等着吃。” 众人答应着,宝玉却等不及,拿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野鸡瓜齑匆匆咽完。贾母道:“我知道你们今儿有事,连饭也不顾吃。” 便命 “留着鹿肉给他晚上吃”,凤姐忙说 “还有呢”,这才罢了。湘云悄悄拉着宝玉商议:“有新鲜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在园里自己弄着吃,又顽又解馋。” 宝玉巴不得一声,便向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入园去。 众人散后,一齐往芦雪庵来,听李纨出题限韵,却不见湘云、宝玉二人。黛玉道:“他两个凑到一处必生故事,这会子定在算计那块鹿肉。” 正说着,李婶也来看热闹,问李纨:“那个带玉的哥儿和挂金麒麟的姐儿,干干净净清秀得很,怎么商议着要吃生肉?说得有板有眼,我真不信肉能生吃。” 众人听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把他两个找来!” 黛玉笑道:“准是云丫头闹的,我的卦再不错。” 李纨等忙出来找到二人,道:“你们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去,哪怕吃一只生鹿,撑病了可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别替我作祸。” 宝玉笑道:“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 李纨道:“这还罢了。” 只见老婆子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蒙来,李纨道:“仔细割了手,不许哭!” 说着同探春进去了。 凤姐打发平儿来回复,说发放年例正忙来不了。湘云见了平儿哪里肯放,平儿本就爱玩,见这般有趣,乐得顽笑,褪去手上的镯子,三人围着火炉,就要先烧三块吃。宝钗、黛玉平素看惯了不以为异,宝琴、李婶却觉得稀罕。探春与李纨议定题韵,笑道:“这香气都飘到这里了,我也去吃一块。” 说着也找了过来。李纨随后也到:“客人都齐了,你们还吃不够?” 湘云一边吃一边道:“我吃这个才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 说着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一旁笑,便招手:“傻子,过来尝尝。” 宝琴笑道:“怪脏的。” 宝钗道:“你尝尝,好吃得很,你林姐姐身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她也爱吃。” 宝琴听了,过去吃了一块,果然鲜香,便也吃起来。 一时凤姐也披了斗篷走来,笑道:“吃这么好的东西也不告诉我!” 说着也凑过来一起吃。黛玉笑道:“哪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 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宝钗笑道:“你回来若作得不好,就把吃的肉掏出来,用这雪压的芦苇子塞上,才算完此劫。” 说笑间,鹿肉吃毕,众人洗漱了一回。平儿戴镯子时,却发现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一番,踪迹全无,众人都很诧异。凤姐笑道:“我知道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作诗,不用找,前头去就是,不出三日包管找着。” 又问:“你们今儿作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年近了,正月里该作些灯谜顽笑。” 众人笑道:“倒忘了,如今赶着作几个好的,预备正月里顽。” 说着一齐来到地炕屋内,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墙上已贴出诗题、韵脚、格式。宝玉、湘云忙看,题目是 “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后面尚未列次序。李纨道:“我不大会作诗,只起三句,然后谁先得了谁先联。” 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才好。”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50章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话说薛宝钗掌心按在桌案上,指尖轻点纸面:“到底得分个次序,我写出来,大家拈阄定先后。” 说着便令丫鬟取来纸笔,写好阄儿散开。起首恰是李纨,众人依次拈罢,凤姐儿忽然往前凑了凑,肩头微耸:“既这么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凑个趣儿。” 众人都笑起来,眼角弯起:“这可更妙了!” 宝钗便在 “稻香老农” 之上补了个 “凤” 字,李纨细细把题目和韵脚讲给她听。凤姐儿眉头紧锁,指尖敲着桌沿想了半天,嘴角一扬:“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却是五个字,剩下的就不知道了。” 众人笑道:“越是粗话越接地气,你说了只管忙正事去。” 凤姐儿嗓门洪亮:“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了一夜北风,我这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使得使不得我可不管了!” 众人相视一笑,眼角发亮:“这句虽粗,却是作诗的好起法,留了无穷地步给后人。就用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 凤姐儿和李婶娘、平儿又吃了两杯酒,便笑着起身去了。这里李纨提笔写下: 一夜北风紧, 自己略一沉吟,笔尖不停续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往前凑了半步,掌心冒汗,轻声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身子微微前倾,眼角带笑接道: 无心饰萎苗。价高村酿熟, 李绮指尖抵着下巴,思索片刻道: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眉头舒展,接口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声音轻柔,缓缓道: 冻浦不生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猛地挺直脊背,扬眉挺身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嘴角带笑,语速轻快: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指尖轻叩桌沿,轻声道: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望着三人抢联,嘴角噙笑,慢了半拍道: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掌心覆在纸上,沉声接道: 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李纨搁下笔,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 宝钗命宝琴续联,话音未落,湘云已站起身,肩头微晃道: 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不甘示弱,笔尖翻飞: 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哪里肯让人,嗓门拔高,语速极快: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赞好,指尖划过纸面接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抬眼,笑意满脸抢道: 剪剪舞随腰。苦茗成新赏, 一面说一面推了推宝玉,宝玉这才回过神,掌心搓了搓道: 孤松订久要。泥鸿从印迹, 宝琴笔尖不停,立刻接道: 林斧或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笑弯了眼,脱口而出: 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结, 宝钗点头称赞,接口道: 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端杯喝茶,闻言忙放下杯子,掌心按桌道: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岫烟抢在她前头,轻声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笑意更深,高声道: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急得跺脚,连忙接道: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笑着抢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拍手大笑,紧随其后: 海市失鲛绡。 黛玉不容她喘息,立刻道: 寂寞封台榭, 湘云鼻尖微红,抢道: 清贫怀箪瓢。 宝琴指尖点桌,笑道: 烹茶水渐沸, 湘云腮帮子鼓起,笑道: 煮酒叶难烧。 黛玉笑得肩头颤动,道: 没帚山僧扫, 宝琴也笑,接道: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软了腰,伏在桌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得握着胸口,高声嚷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眉眼弯弯,道: 月窟翻银浪, 湘云直起身,忙道: 霞城隐赤标。 黛玉笑意未减,道: 沁梅香可嚼, 宝钗拍手赞好,接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道: 时凝翡翠翘。 黛玉道: 无风仍脉脉, 宝琴笑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肩头剧烈起伏。众人看他三人你抢我夺,也顾不上作诗,只围着笑。黛玉推了推她:“你也有才尽力穷的时候!还有什么词儿,快说出来!” 湘云只顾笑,话都说不连贯。宝钗扶她起来,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有本事把‘二萧’韵全用完,我才服你。” 湘云喘着气道:“我这那里是作诗,竟是抢命呢!”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探春早把联诗写了下来,道:“还没收住呢。” 李纹接过笔,续道: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了尾: 凭诗祝舜尧。 李纨笑道:“够了够了,虽没用完韵,生扭着凑数倒不好了。” 众人围拢来细细评论,见湘云联的最多,都笑道:“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李纨道:“逐句评来倒也一气呵成,只是宝玉又落第了。” 宝玉挠了挠头,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大家担待担待。” 李纨挑眉道:“哪有社社担待的道理!今日必罚你。我见栊翠庵的红梅开得有趣,要折一枝插瓶,可厌妙玉的为人,我不理她,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顽。” 众人都道:“这罚得又雅又有趣!” 宝玉心口发热,连忙答应着就要走。湘云、黛玉齐声道:“外头冷得厉害,你先吃杯热酒再去!” 湘云早命人热了酒,黛玉递过一个大杯,满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的酒,取不来可要加倍罚你!” 宝玉仰头一饮而尽,披了蓑笠冒雪而去。 李纨命人跟着,黛玉忙拦道:“不必,有人跟着反倒不自在。” 李纨点头应允,一面命丫鬟取来一个美女耸肩瓶,贮了水预备插梅,笑道:“回来该吟红梅了。” 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 宝钗笑道:“今日断不容你,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着无趣。回来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叫他自己作一首。” 黛玉道:“这话极是,方才联句邢李三位屈才,又是客,琴儿、我和云儿抢了他们许多,不如让他们三人作红梅诗。” 宝钗道:“正是,就用‘红梅花’三字做韵,每人一首七言律,邢大妹妹作‘红’字,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儿作‘花’字。” 李纨道:“饶过宝玉我不服。” 湘云道:“有个好题目给他!” 众人问:“何题?” 湘云笑道:“就叫‘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 众人都笑道:“妙极!”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欣欣擎着一枝红梅进来,眉眼弯弯,脸颊泛红。众丫鬟连忙接过,插入瓶内,众人围拢来赏玩,指尖轻抚花瓣。宝玉笑道:“你们如今赏罢,可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 探春递过一钟暖酒,丫鬟们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自屋里的丫鬟都送来衣裳,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李纨命人盛了一盘蒸芋头,又装了两盘朱桔、黄橙、橄榄,让人带给袭人。湘云告诉宝玉诗题,催他快作。宝玉道:“好姐姐好妹妹们,让我自己选韵罢,别限韵了。” 众人笑道:“随你。” 一面赏梅,只见这枝梅花二尺来高,旁有一枝纵横而出,约二三尺长,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众人都看得眼神发亮。 不多时,岫烟、李纹、宝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写了出来。众人依 “红”“梅”“花” 三字次序看去: 赋得红梅花 邢岫烟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又 李纹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又 宝琴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闲庭曲槛无馀雪,流水空山有落霞。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众人看了,都点头称赞,指尖点着纸面,眼角带笑,都说末一首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思又敏捷,黛玉、湘云斟了小杯酒,都来贺她。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妙处,你们两个天天捉弄我,如今又捉弄起她来了。” 李纨问宝玉:“你可有了?” 宝玉忙道:“我倒有了,见了这三首又唬忘了,容我再想。” 湘云拿了一枝铜火箸击着手炉,笑道:“我击鼓催你,鼓绝不成可要再罚!” 宝玉笑道:“有了!” 黛玉提起笔:“你念我写。” 湘云击了一下:“一鼓绝!” 宝玉念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了,摇头道:“起得平平。” 湘云又击一下:“快着!” 宝玉笑道: 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湘云点头:“有些意思了。” 宝玉又道: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 黛玉写了,道:“小巧而已。” 湘云再击一下,宝玉笑道: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黛玉写毕,众人正评论,忽闻丫鬟嚷道:“老太太来了!” 众人忙迎出去,心口发热,笑道:“怎么这等高兴!” 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各打一把伞,簇拥着轿而来。李纨等忙上前迎接,贾母命人止住:“只站在那里就是了。” 轿到跟前,贾母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天,我坐着轿无妨,别叫娘儿们踩雪受凉。” 众人上前接斗篷,搀扶着,掌心温暖。 贾母进了屋,先盯着梅花笑道:“好俊的梅花!你们也会乐,我也来凑个趣儿。” 李纨早命人铺了大狼皮褥子,贾母坐下,李纨捧过手炉。探春取了副杯箸,亲自斟了暖酒奉上,贾母饮了一口,指着盘子问:“这是什么?” 众人忙捧过来:“是糟鹌鹑。” 贾母道:“撕一点腿儿来。” 李纨洗手亲自撕了,贾母道:“你们照旧说笑,我听着才喜欢。” 又命李纨:“你也坐下,就当我没来,不然我就走了。” 众人依次坐下,李纨挪到最下边。贾母问:“你们作什么玩呢?” 众人道:“作诗呢。” 贾母道:“作诗不如做灯谜,正月里大家好玩。” 众人答应着,说笑了一会,贾母道:“这里潮湿,别久坐,你四妹妹那里暖和,咱们去瞧瞧她的画,赶年能不能成。” 众人笑道:“哪里能年下就成,只怕明年端阳才有呢。” 贾母道:“这还了得,竟比盖园子还费工夫!” 说着仍坐了竹轿,众人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都是过街门,门楼上嵌着石头匾,进了西门,向外的匾凿着 “穿云”,向里的凿着 “度月”。来至堂中,惜春已迎出来,从游廊过去便是惜春卧房,厦檐下挂着 “暖香坞” 的匾,丫鬟打起猩红毡帘,暖气扑面而来。贾母不坐下,直问:“画到哪里了?” 惜春笑道:“天气冷,胶性凝涩,画了不好看,收起来了。” 贾母道:“我年下就要,别偷懒,快拿出来快画。” 一语未了,凤姐披着紫羯绒褂笑嘻嘻进来,嗓门清脆:“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叫我好找!” 贾母见了她,眼角眯起:“我怕你冻着,不许人告诉你,你倒找来了,论礼孝敬也不在这上头。” 凤姐笑道:“我哪里是孝敬,到你那里鸦没雀静,问小丫头也不肯说,后来来了两个姑子,我才明白,必是来送年疏要银子,老祖宗躲债来了!我已把年例给了她们,债主走了,不用躲了,预备了稀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再迟就老了。” 她一边说,众人一边笑,凤姐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轿。贾母挽着她的手,仍上了轿,说笑出了夹道东门。只见四面粉妆银砌,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背后遥等,身后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笑道:“怪道少了两个,原来在这里弄梅花!” 贾母喜得眼角发亮:“你们瞧,雪坡上配上她这个人物、这件衣裳、这枝梅花,像个什么?” 众人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 贾母摇头:“那画里的衣裳、人物都不及这个好。” 一语未了,宝琴身后转出一个穿大红猩猩毡的人,贾母道:“那又是哪个女孩儿?” 众人笑道:“是宝玉。” 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 到了跟前,宝玉笑道:“我又去了栊翠庵,妙玉竟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已经打发人送去了。” 众人笑道:“多谢你费心。” 说着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过饭又说笑了一回,薛姨妈也来了,搓着手道:“好大雪,一日没来看老太太,今日倒该赏雪才是。” 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找姑娘们玩了一会。” 薛姨妈道:“昨儿想借园子摆两桌酒请老太太赏雪,听说你心里不爽,就没敢惊动,早知该请的。” 贾母笑道:“这是头场雪,往后多着呢,再破费不迟。” 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 凤姐拍手道:“姨妈怎么忘了,现秤五十两银子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酒,不用你操心。” 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妈给她五十两,我和她各分二十五两,下雪我装心里不爽混过去,倒得实惠。” 凤姐笑道:“妙极!和我主意一样。” 众人笑倒在炕上。贾母道:“呸!没脸的,顺着竿子爬,该咱们请姨妈,哪有让姨妈破费的理,还敢要银子,不害臊。” 凤姐笑道:“我替姨妈出银子请老太太,再封五十两孝敬老祖宗,罚我包揽闲事,好不好?” 话没说完,众人笑得直不起腰。 贾母又说起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还好,细问她的年庚八字和家内景况。薛姨妈揣度她是想求配,心中虽乐意,却已许了梅家,便半吐半露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父亲没了,她从小跟着父亲四山五岳都走遍了,后来许了梅翰林的儿子,第二年父亲就辞世了,如今母亲又有痰症。” 凤姐跺脚道:“偏不巧!我正要做媒,竟已许了人家!” 贾母道:“你要给谁做媒?” 凤姐笑道:“老祖宗别管,心里看准了一对,如今有了人家,不说也罢。” 贾母知她的意思,听见已有人家,便不再提,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吩咐惜春:“不管冷暖,快画园子,年下赶不出来就罢了,先把昨儿琴儿、丫头和梅花照样添上。” 惜春应了,只是出神。李纨笑道:“让她自己想,咱们说话,昨儿老太太叫做法灯谜,我和绮儿、纹儿编了两个《四书》的,你们猜猜。” 李纨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 湘云忙道:“‘在止于至善’!” 宝钗道:“再想想‘世家传’的意思。” 黛玉笑道:“可是‘虽善无征’?” 众人都笑道:“正是!” 李纨又道:“‘一池青草草何名’。” 湘云道:“‘蒲芦也’!” 李纨笑道:“难为你猜着。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 探春道:“可是山涛?” 李纨道:“是。” 李纨又道:“绮儿的是‘萤’字,打一个字。” 众人猜了半日,宝琴道:“可是‘花’字?” 李绮笑道:“正是。” 众人道:“萤与花何干?” 黛玉笑道:“萤是草化的呀!” 众人恍然大悟,都笑了。 宝钗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不如做些浅近的,雅俗共赏。” 湘云想了一想,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是个俗物,你们猜。” 念道:“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猜了半日,有猜和尚的,有猜道士的,宝玉笑道:“是耍的猴儿!” 湘云笑道:“正是!” 众人道:“末句怎么解?” 湘云道:“耍猴儿都剁了尾巴呀!”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偏你编谜也刁钻!” 李纨道:“琴妹妹见多识广,该编几个灯谜。” 宝琴点头含笑自去寻思。宝钗先念道:“镂檀镌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宝玉也念了一个:“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黛玉也念道:“騄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主人指示风云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正要念,宝琴走来笑道:“我挑了十个地方古迹,做了十首‘怀古诗’,诗虽粗鄙,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猜猜。” 众人笑道:“何不写出来大家看?”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51章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众人闻得宝琴以素日经过的各省古迹为题,作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件俗物,都道新奇精巧,争着围过来看。只见纸上写道: 赤壁怀古 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 其二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 其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 其四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 其五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 其六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 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 其八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 其九 小红骨践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观怀古 其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众人看罢,指尖摩挲着纸面,眼角发亮,都称奇道妙。宝钗眉头微蹙,指尖轻点桌面:“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可查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 黛玉忙摆手,嘴角上扬:“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无考,咱们就算没看过外传,难道连两本戏也没见过?三岁孩子都知道,何况咱们?” 探春身子前倾,点头附和:“这话正是!” 李纨指尖敲着桌沿,缓缓道:“况且她原是到过这些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故意弄出古迹愚人也常见。比如那年上京,单是关夫子的坟就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有据可查,怎会有这许多坟?自然是后人敬爱他,从敬爱上穿凿出来的。看《广舆记》,不止关夫子的坟多,有名望之人的坟和无考古迹更是不少。如今这两首,说书唱戏、求签注批里都有,老小男女人人皆知,又不是看了邪书,只管留着无妨。” 宝钗听了,眉头舒展,不再坚持。众人猜了半日,终究没猜透隐的是什么,只得作罢。 冬日天短,不知不觉已到晚饭时分,众人一齐前往前厅用餐。刚入座,就有人回王夫人:“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重,想女儿想得紧,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 王夫人掌心覆在桌案上,语气平和:“母女一场,岂有不许的道理。” 一面叫过凤姐,把事情说了,命她酌量办理。 凤姐点头应下,回至房中,即刻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缘由,又吩咐:“再传一个跟着出门的媳妇,你二人带两个小丫头,跟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的跟车的,备一辆大车你们坐,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 周瑞家的刚要走,凤姐又叫住她:“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她我的话:叫她穿几件颜色鲜亮的衣服,多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体面的,手炉也拣好的带。临走前先来我这儿瞧瞧。” 周瑞家的连声答应着去了。 半日功夫,袭人果然穿戴整齐来了,两个丫头和周瑞家的提着手炉与衣包。凤姐打量她,见她头上插着几枝金钗珠钏,华丽大方;身上穿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罩着青缎灰鼠褂,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赏的,倒是好,只是这褂子太素,如今穿也冷,你该穿件大毛的。” 袭人道:“太太就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到手呢。” 凤姐嘴角上扬,转身对平儿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嫌凤毛出得不好,正要改,先给她穿去,等年下太太给她做了,我再改我的,就当你还我一样。” 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常年替太太背地里赔垫多少东西,从不计较,偏这会子说小气话取笑。” 凤姐指尖点着桌沿,笑道:“太太哪里想得到这些?终究是关乎大家体面,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得体统,得个好名也罢了。要是一个个都像‘烧糊了的卷子’,人家倒要笑话我当家把人弄成花子了。” 众人听了,都叹道:“谁似奶奶这样圣明,上体贴太太,下疼顾下人。” 说着,凤姐命平儿拿出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给了袭人,又看她的包袱,只是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便又命平儿取来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包袱,再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儿拿来两件雪褂子,一件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大红羽纱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 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这件羽纱的顺手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有猩猩毡或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雪,好不齐整,就只她穿着那件旧毡斗篷,拱肩缩背的,可怜见的。” 凤姐笑道:“我的东西,你倒私自做主给人!我自己还不够穿,再添上你提着,越发不够了!” 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小气,只看重东西,姑娘哪里敢这样。” 凤姐嘴角带笑:“也就你还知我三分心意。” 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给你送铺盖去,可别用人家的铺盖和梳头家伙。” 又吩咐周瑞家的:“你们都知道这里的规矩,不用我多嘱咐了。” 周瑞家的应道:“都知道,我们到了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另要一两间内房。” 说着,跟着袭人出去,又吩咐预备灯笼,一行人坐车往花自芳家去了,暂且不表。 这边凤姐又叫来怡红院的两个嬷嬷,吩咐道:“袭人只怕一时回不来,你们素日知道那些大丫头,挑两个知好歹的在宝玉屋里上夜,好生照管着,别由着他胡闹。” 两个嬷嬷去了半日,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轮流带管上夜。” 凤姐点头:“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 老嬷嬷们答应着回园去了。不多时,周瑞家的带信回凤姐:“袭人之母业已停床,袭人一时回不来。” 凤姐回明王夫人,一面派人去大观园取袭人的铺盖妆奁。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打点妥当,把袭人东西送去,二人便卸了残妆,换了裙袄。晴雯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也动一动。” 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 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身量比我高些。” 说着便去给宝玉铺床。晴雯应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 宝玉正坐着纳闷,惦记袭人之母的安危,忽听见晴雯这话,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都弄好了。” 晴雯笑道:“终究暖和不成,我倒想起汤婆子还没拿来呢。” 麝月道:“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这熏笼上暖和,不比那屋里炕冷,今儿不用也罢。” 宝玉笑道:“你们两个都在上头睡,我在外边没个人,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 晴雯道:“我在这里,麝月往外面睡去。” 说话间,天已二更,麝月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才睡下。 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在暖阁外边。至三更以后,宝玉在睡梦中叫了两声 “袭人”,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才想起袭人不在家,忍不住笑了。晴雯也醒了,笑着唤麝月:“连我都醒了,你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 麝月翻身打了个哈欠,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 又问宝玉要做什么。宝玉说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只穿了件红绸小棉袄。宝玉道:“披上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 麝月回手拿起宝玉起夜穿的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去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口,她才从茶格上取了茶碗,用温水烫了烫,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自己也漱了口,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赏我一口儿。” 麝月笑道:“越发上脸了!” 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 麝月无奈,只得也伏侍她漱了口,倒了半碗茶。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就回来。” 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 宝玉道:“外头有大月亮呢,我们说话,你只管去。” 一面说,一面嗽了两声。 麝月开了后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月色皎洁。晴雯等她出去,便想唬她玩耍,仗着自己气壮不畏寒,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蹑手蹑脚地下了熏笼,随后跟了出来。宝玉忙笑道:“看冻着,不是顽的。” 晴雯只摆了摆手,继续往外走。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袭来,侵肌透骨,晴雯不禁打了个寒颤,毛骨森然,心里暗想:“怪不得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 正要上前唬麝月,只听宝玉在屋里高声道:“晴雯出去了!” 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哪里就唬死她了?偏你惯会这蝎蝎蛰蛰的老婆汉样子!” 宝玉笑道:“倒不是怕唬坏她,一则你冻着不好,二则她不防一喊,若唬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顽闹,倒说袭人才走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的这边被掖一掖。” 晴雯上前掖了掖被子,伸手进去摸了摸,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 又见晴雯两腮红得像胭脂,用手一摸,冰凉刺骨,便拉她道:“快进被来暖暖。” 一语未了,只听 “咯噔” 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地笑着进来:“吓了我一跳!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蹲着一个人,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 一面洗手,一面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没看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 宝玉笑道:“这不是她,在这里暖着呢!我若不叫得快,你倒要唬一跳。” 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这小蹄子已经自惊自怪了。” 说着,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出去了?” 宝玉笑道:“可不就这么去了。” 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才怪。” 说着,揭起火盆上的铜罩,拿灰锹把熟炭埋了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好,到屏后剔了剔灯,方才睡下。 晴雯方才受了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 麝月笑道:“她早起就嚷不舒服,一日也没吃饭,这会子还不保养,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也是自作自受。” 宝玉伸手摸了摸晴雯的额头:“头上可热?” 晴雯嗽了两声,道:“不相干,哪里这么娇嫩起来了。” 说着,只听外间十锦格上的自鸣钟 “当当” 响了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说道:“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 宝玉悄悄笑道:“咱们别说话了,又惹她们念叨。” 说着,众人方才睡熟。 次日起来,晴雯果然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眉头紧锁,低声道:“快不要声张!太太知道了,又要叫你搬回家养息。家去虽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大夫,悄悄的从后门来瞧瞧就是了。” 晴雯道:“虽这么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不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 宝玉觉得有理,便唤来一个老嬷嬷吩咐:“你回大奶奶,就说晴雯不小心冷着了,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她若回家养病,这里更没人了。传一个大夫,悄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 老嬷嬷去了半日,来回说:“大奶奶知道了,说吃两剂药好了便罢,若不好,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 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得嗓子发紧,喊道:“我哪里就害瘟病了,还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一辈子别头疼脑热的。” 说着便要起身,宝玉忙按住她,笑道:“别生气,这原是她的责任,怕太太知道说她不是,才白说一句。你素习好生气,如今肝火自然盛了。” 正说着,人回大夫来了。宝玉忙避在书架之后,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嬷嬷带着一个大夫进来,屋里的丫鬟都回避了,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手上有两根三寸长的指甲,还染着金凤花的通红痕迹,忙回过头去,一个老嬷嬷连忙拿手帕掩了,大夫才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对嬷嬷们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算是个小伤寒。幸亏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不重,只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 说着,便随婆子们出去了。 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众人及各处丫鬟回避,那大夫只瞧见园中的景致,并没见一个女子。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药方。老嬷嬷道:“大夫且别去,我们小爷爱罗唆,恐怕还有话说。” 大夫忙道:“方才不是小姐,倒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一样,又放下幔子,如何是位爷?” 老嬷嬷悄悄笑道:“我的老爷,怪不得小厮们说今儿请了位新大夫,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哪里是什么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哪能这么容易进去?” 说着,拿了药方进去。 宝玉接过药方一看,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竟还有枳实、麻黄,顿时胸口起伏,嗓门拔高:“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像我们一样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枳实、麻黄这等虎狼药,女孩儿家如何禁得住?谁请的这大夫?快打发他去,再请一个熟的来。” 老婆子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懂,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倒容易,只是这大夫不是总管房请来的,轿马钱得给他。” 宝玉道:“给他多少?” 婆子道:“少了不好看,得一两银子才合咱们这门户的礼。” 宝玉道:“王太医来了给多少?” 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常来,从没给过钱,不过每年四节大趸送礼,这是定例。这人新来一次,得给一两银子。” 宝玉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奶奶的银子不知搁在哪里。” 宝玉道:“我常见她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和你找去。” 二人来到宝玉堆东西的房子,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格是笔墨、扇子、香饼、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格是几串钱,抽屉里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还有一把戥子。麝月拿起一块银子,提着戥子问宝玉:“哪是一两的星儿?” 宝玉笑道:“你问我?有趣,你倒成了才来的。” 麝月正要去问人,宝玉道:“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作买卖,算这些做什么!” 麝月放下戥子,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这一块只怕有二两,宁可多些,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说咱们不识戥子还小气。” 那婆子站在外头台矶上笑道:“这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至少还有二两,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的罢。” 麝月掩了柜子出来:“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 宝玉道:“快叫茗烟再请王太医来。” 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一时茗烟果然请了王太医来,诊脉后说的病症与前相仿,只是药方上果然没有枳实、麻黄,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药的分量也减了些。宝玉嘴角上扬,松了口气:“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然疏散,也不过分。旧年我病了,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这些虎狼药。我和你们一比,就如野坟圈子里长了几十年的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芸儿送我的才开的白海棠,连我都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住。” 麝月等笑道:“野坟里只有杨树不成?难道没有松柏?我最嫌杨树,那么大笨树,叶子只一点子,没风也乱响,你偏比它,也太下流了。” 宝玉笑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这两样东西高雅,只有不怕羞臊的才拿它混比。” 说着,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人找出煎药的银吊子,就在火盆上煎。晴雯道:“正经给茶房里煎去,弄得这屋里都是药气,如何使得。” 宝玉道:“药气比一切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是妙事。这屋里我正想各色气味都齐了,就少药香,如今恰好全了。” 一面说,一面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东西,遣老嬷嬷去看袭人,劝她少哭。一一安排妥当,宝玉才往前边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吃饭。 正值凤姐和贾母、王夫人商议:“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让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跑也不妨。” 王夫人笑道:“这主意好,刮风下雪的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风,压上东西也不好。不如把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收拾出来,横竖有女人们上夜,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姊妹们弄饭。新鲜菜蔬有分例,在总管房支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她们就是了。” 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就怕又添一个厨房多事。” 凤姐道:“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算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受不住冷风朔气,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娘。” 贾母道:“正是这话,上次我就想说,见你们大事太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52章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贾母指尖点着桌案,眼角眯起:“正是这话!上次我就想说,见你们大事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你们固然不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小孙子孙女儿,不体贴当家人。你既说出来,再好不过。” 此时薛姨妈、李婶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来请安未走,贾母向王夫人等道:“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伏。今日你们都在,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得周到的没有?” 薛姨妈、李婶、尤氏等齐笑道:“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面子情,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在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 贾母点头叹气,掌心摩挲着扶手:“我虽疼他,又怕他太伶俐,未必是好事。” 凤姐忙上前,嘴角上扬:“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伶俐人活不长,人人都信,独老祖宗不该说、不该信。老祖宗伶俐聪明胜我十倍,如今福寿双全,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 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腮帮子发酸。 宝玉记挂着晴雯、袭人,先回园子里来。一进房,药香满屋,不见旁人,只见晴雯独卧炕上,脸面烧得飞红,伸手一摸,烫手得很。宝玉忙将手在炉上烘暖,伸进被里摸她身上,也是火烧火燎的,眉头紧锁:“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这样无情,各自走了?” 晴雯咳嗽两声,嗓子发哑:“秋纹是我撵去吃饭的,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她出去了,两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 宝玉坐在炕边,指尖轻拍她的手背:“平儿不是那样人,她不知你病,想来是找麝月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来瞧你,这是人情乖觉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也与她无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 晴雯眼角微挑:“这话也是,只是疑她为什么忽然瞒起我来。” 宝玉笑道:“我从后门出去,到窗根下听听,来告诉你。” 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在窗下潜听。 只闻麝月悄声问:“你这镯子怎么找着的?” 平儿道:“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传给园里妈妈们小心查访。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也是有的,再不料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不在屋,你们这里的宋妈妈拿着这支镯子来回二奶奶,说是小丫头坠儿偷的,被她看见。我赶着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那一年良儿偷玉,刚冷了一二年间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个偷金子的,还偷到街坊家去,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这事,别和任何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没看见,今儿雪化了,黄澄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我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我来告诉你们,以后防着她些,别使唤她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 麝月气道:“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皮子浅。” 平儿道:“这镯子叫做‘虾须镯’,倒是上面的珠子还罢了。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她,她忍不住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不好,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 说着作辞而去。 宝玉听了,胸口起伏,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体贴自己,气的是坠儿偷窃,叹的是坠儿那样伶俐人竟作这丑事。回到房中,把平儿的话一长一短告诉晴雯,又道:“她怕你病着添气,等好了再告诉你。” 晴雯听了,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叫坠儿。宝玉忙按住她:“你一喊,岂不辜负了平儿的心意?不如领了她的情,过后打发她就是了。” 晴雯咬牙,掌心攥得发白:“虽如此说,这口气如何忍得!” 宝玉道:“你只养病,别气坏了身子。” 晴雯服了药,晚间又服了第二剂,夜间虽出了些汗,仍不见效,依旧发烧、头疼、鼻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再来诊视,另加减了汤剂,烧虽稍减,头疼仍在。宝玉命麝月:“取鼻烟来,给她嗅些,打几个喷嚏通通关窍。” 麝月取来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扁盒,宝玉揭开盖,里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有肉翅,盛着真正汪恰洋烟。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快嗅些,走了气就不好了。” 晴雯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没什么反应,便又多挑些嗅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脑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喷嚏,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爽快!拿纸来。” 小丫头递过细纸,晴雯一张一张醒鼻子。宝玉笑问:“如何?” 晴雯道:“果觉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 宝玉道:“越性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 命麝月去和凤姐要西洋贴头疼的 “依弗哪”。麝月去了半日,拿了半节来,找了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顶大的圆片,将药烤和了摊上。晴雯对着靶镜,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得蓬头鬼似的,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 又向宝玉道:“二奶奶说,明日是舅老爷生日,太太叫你去,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省得明早起费手。” 宝玉道:“什么顺手就穿什么,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 说着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看画。 刚到院门外,忽见宝琴的丫鬟小螺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往哪里去?” 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我也往那里去。” 宝玉转步同她往潇湘馆来,只见宝钗、宝琴、邢岫烟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道:“又来了一个,可没你的坐处了。” 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暖,椅子坐着不冷。” 说着坐在黛玉常坐的灰鼠椅搭上。见暖阁中有个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极口赞道:“好花!这屋子越暖,花香越清,昨日倒没见。” 黛玉道:“这是你家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她送了我一盆水仙,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又恐辜负她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 宝玉道:“我屋里虽有两盆,不及这个好,琴妹妹送你的,如何能转送,断使不得。” 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竟是药培着,哪里搁得住花香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里一股药香,反把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花也清净,没杂味搅它。” 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你怎么知道?” 黛玉笑道:“我原是无心的话,谁知碰着你屋里的事,你这会子来,倒自惊自怪的。”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就咏水仙腊梅。” 黛玉两手捂着脸,笑道:“罢了罢了,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怪羞的。” 宝玉笑道:“何苦来,又奚落我,我还不怕臊,你倒捂起脸来了。” 宝钗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限一先韵,五言律,要把一先韵都用尽,一个不许剩。” 宝琴笑道:“这分明是难人,不过颠来倒去填些《易经》上的话,有何趣味。我八岁时跟父亲到西海沿子买洋货,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脸面就和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戴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身上穿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镶金嵌宝的倭刀,实在比画儿上的还好看。有人说她通中国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我父亲央烦通事官,求她写了一张字,就是她作的诗。” 众人都称奇道异,宝玉眼睛发亮:“好妹妹,拿出来我瞧瞧。” 宝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时哪里取来?” 宝玉胸口发闷,大失所望:“没福见这世面。” 黛玉拉着宝琴道:“你别哄我们,你这一来,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带来了,这会子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不信。” 宝琴脸颊泛红,低头微笑不语。宝钗笑道:“偏这颦儿惯说白话,把你伶俐的。” 黛玉道:“若带了来,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 宝钗道:“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知道在哪个里头,等过日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再看。你若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 宝琴道:“记得是首五言律,外国女子能作成这样,也难为她了。” 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把云儿叫了来,也让她听听。” 叫小螺去请湘云、香菱,说有外国美人的好诗,请 “诗疯子”“诗呆子” 来瞧。 半日,只听湘云高声问:“那一个外国美人来了?” 一面说一面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 宝琴等忙让坐,重叙了一遍,湘云催道:“快念来听听。” 宝琴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她,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 一语未了,麝月走过来说:“太太打发人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说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亲自来。” 宝玉忙站起来答应:“是。” 问宝钗、宝琴去不去,宝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已经送了礼。” 大家又说了一回方散。 宝玉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又叫住他:“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 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 心里有许多话,却不知说什么,想了一想笑道:“明儿再说罢。” 下了阶矶,低头刚要迈步,又回身问道:“如今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 黛玉道:“昨儿夜里好了些,只嗽了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睡不着了。” 宝玉挨过身来,悄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____” 一语未了,赵姨娘走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 黛玉知她是从探春处来,顺路的人情,忙陪笑让坐:“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还亲身走来。” 命人倒茶,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 正值吃晚饭时,宝玉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嘱咐他早去。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便不命她挪出暖阁,自己在晴雯外边睡,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在熏笼上。一宿无话。至次日天未明,晴雯叫醒麝月:“你也该醒了,睡不够!出去叫人预备茶水,我叫醒他。” 麝月披衣起来:“咱们叫起他,穿好衣裳,抬过火箱,再叫他们进来。老嬷嬷们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病气,如今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 晴雯道:“我也是这么说。” 二人刚要叫,宝玉已醒,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收拾妥当,才命秋纹、檀云等进来,一同伏侍宝玉梳洗毕。麝月道:“天阴阴的,只怕有雪,穿那套毡的罢。” 宝玉点头换了衣裳,小丫头捧来建莲红枣汤,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法制紫姜,宝玉噙了一块,嘱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贾母处来。 贾母还未起来,知道宝玉出门,便开了房门命他进去。宝玉见贾母身后宝琴面向里也未醒,自己身上穿着荔色哆罗呢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排穗褂子。贾母道:“下雪呢?” 宝玉道:“天阴着,还没下。” 贾母命鸳鸯取来一件乌云豹氅衣:“这叫作‘雀金呢’,是哦罗斯国拿孔雀毛拈线织的。前儿把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 宝玉磕了个头,披在身上。贾母笑道:“先给你娘瞧瞧再去。” 宝玉答应着出来,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自那日鸳鸯发誓后,总不和宝玉讲话,宝玉日夜不安,此时见她要回避,忙上前笑道:“好姐姐,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 鸳鸯一摔手,进贾母房中去了。宝玉只得去王夫人房中让她看了,再回园中与晴雯、麝月看过,又回贾母房中说:“太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糟蹋了。” 贾母道:“就剩这一件,糟蹋了再也没了,特给你做这个也是难得的事。” 又嘱咐:“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 宝玉连声答应。 老嬷嬷跟至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启、周瑞六人,带着茗烟、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笼着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早已伺候多时。老嬷嬷又吩咐了几句,六人忙答应,捧鞭坠镫。宝玉慢慢上了马,李贵、王荣笼着嚼环,钱启、周瑞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后身。宝玉在马上笑道:“周哥、钱哥,咱们打角门走,省得到老爷书房门口又下来。” 周瑞侧身笑道:“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着,爷不用下来。” 宝玉笑道:“虽锁着,也该下来。” 钱启、李贵等笑道:“爷说的是,便托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爷,也会劝两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说我们不教爷礼。” 周瑞、钱启便一直出了角门。 正说话时,顶头遇见赖大进来,宝玉忙笼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腿。宝玉在镫上站起来,笑携他的手说了几句话。接着又见一个小厮带着二三十个拿扫帚簸箕的人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为首的小厮打千儿请安。宝玉不识名姓,只微笑点头,马过去后,那人才带人去了。出了角门,门外又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和马夫,预备了十来匹马专候,一出角门,李贵等各上了马,前引旁围,一阵烟似的去了。 这边晴雯吃了药仍不见好,急得骂大夫:“只会骗人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 麝月笑劝:“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仙丹,哪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好了,越急越坏事。” 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哪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揭你们的皮!” 唬得小丫头篆儿忙进来问:“姑娘作什么?” 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 说着,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道:“你这小蹄子,不问还不来,这里放月钱、散果子,你该跑在头里,往前些,我又不是老虎吃了你!” 坠儿只得往前凑,晴雯冷不防欠身一把抓住她的手,从枕边取了一丈青,向她手上乱戳,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浅、爪子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 坠儿疼得乱哭乱喊,麝月忙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这会子闹什么!” 晴雯命人叫宋嬷嬷进来:“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她,她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她,她背后骂,今儿务必打发她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 宋嬷嬷听了,知镯子事发,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 晴雯道:“宝二爷千叮咛万嘱咐,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她家的人来领她出去。” 麝月道:“早去晚去都一样,带了去早清静一日。” 宋嬷嬷只得出去唤了坠儿母亲来,打点了她的东西,又来见晴雯等:“姑娘们怎么了?我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她,怎么就撵出去?也给我们留个脸儿。” 晴雯道:“你这话问宝玉去,与我们无干。” 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哪件事不是听姑娘们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方才你们背地里直叫他的名字,姑娘们使得,我们就成了野人了。” 晴雯急红了脸:“我叫了他的名字,你往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我出去。” 麝月忙道:“嫂子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别说嫂子,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老太太就吩咐过,怕难养活,巴巴写了小名各处贴着叫万人叫,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的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她呢。二则我们回老太太的话,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来挑这个。嫂子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体统差事,成年家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你久站的,再一会就有人来问你,有什么话带了她去,回了林大娘叫她来找二爷说。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 说着叫小丫头子:“拿擦地的布来擦地!” 那媳妇无言可对,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妈妈忙道:“怪道你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也给姑娘们磕个头,尽了心再走。” 坠儿只得翻身进来,给晴雯、麝月磕了两个头,又找秋纹等,她们也不睬她。那媳妇叹气,抱恨而去。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到掌灯时分才安静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跺脚,麝月忙问原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给了这件褂子,谁知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没理会。” 一面说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见有指顶大的烧眼:“这必定是手炉里的火迸上了,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拿出去,找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 说着用包袱包了,交与一个妈妈送出去,吩咐:“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让老太太、太太知道。” 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不但能干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作女工的都问了,谁也不认得这是什么料子,都不敢揽。” 麝月道:“这可怎么好,明儿不穿也罢了。” 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要穿这个去,偏头一日烧了,岂不扫兴。” 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道:“拿来我瞧瞧,没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 宝玉笑道:“这话倒说的是。” 递与晴雯,又移过灯来。晴雯细看了一会:“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咱们拿孔雀金线象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 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 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 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你才好了些,怎么做得活。” 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 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但怕宝玉着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着,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一根线比了比:“这虽不很象,补上也不很显。” 宝玉道:“这就很好,哪里找哦罗斯国的裁缝去。” 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的竹弓钉牢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得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纫了两条线,分出经纬,依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再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便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问 “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命 “歇一歇”,一时拿灰鼠斗篷替她披在背上,一时又递拐枕让她靠着。晴雯急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 宝玉见她着急,只得胡乱睡下,却睡不着。一时自鸣钟敲了四下,晴雯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剔出绒毛来。麝月道:“这就很好,不留心再看不出。” 宝玉忙拿过来看:“真真一样了。” 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象,我也再不能了!” 嗳哟一声,身不由主倒了下去。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53章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话说宝玉见晴雯将雀金裘补完,早已累得指尖发颤,胸口起伏不止,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忙命小丫头子上来替她捶背揉肩,彼此捶打了半晌才歇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已大亮,宝玉不敢出门,只催着快传大夫。一时王太医赶来,诊了脉,眉头微蹙,指尖捻着胡须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微浮缩起来?敢是吃多了饮食,或是劳了神思?外感倒清了,这汗后失于调养,非同小可。” 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宝玉接过一看,疏散驱邪的药减了,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益神养血的药材,忙命人煎去,胸口发闷,叹道:“这可怎么好!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 晴雯躺在枕上,气息微弱,嗓子发哑:“好太爷!你干你的去罢,哪里就到痨病的地步。” 宝玉无奈,只得暂且离去,到下半天便推说身上不好,早早回来了。 晴雯这病虽重,幸而她素日是个使力不使心的,饮食又清淡,饥饱无伤。贾府的风俗,无论上下,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再服药调养。前几日她一病,便净饿了两三日,又谨慎服药,如今虽劳碌了些,再加倍将养几日,便渐渐有了起色。近日园中姊妹都在各自房中吃饭,炊爨方便,宝玉又能变着法子要汤要羹调停,晴雯的饮食也悉心照料,这部分不必细说。 袭人送母殡后已然回来,麝月把平儿所说宋妈报信、坠儿偷镯、晴雯撵人的事一一回了宝玉,袭人也没多言,只说:“晴雯也太性急了些,该等你回来商议。” 只因李纨染了时气感冒,邢夫人正害火眼,迎春、岫烟日日过去侍药;李婶的弟弟接了李婶和李纹、李绮家去小住;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垂泪,晴雯病未大愈,因此诗社连日无人作兴,空了好几社。 当下已是腊月,年关将近,王夫人与凤姐忙着治办年事。这几日喜讯传来,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暂且不表。 且说贾珍那边,早已开了宗祠,派人打扫干净,收拾供器,请出神主,又把上房打扫妥当,预备悬挂祖宗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这日宁府中尤氏刚起来,正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的针线礼物,只见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锞子进来,回道:“兴儿回奶奶,前儿那包碎金子共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成色不等,共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 说着递了上去。尤氏低头一看,锞子有梅花式、海棠式、笔锭如意式、八宝联春式,样式精巧,便吩咐:“收起这个,叫他把银锞子快快交进来。” 丫鬟答应着去了。 一时贾珍进来吃饭,贾蓉之妻回避了。贾珍拿起筷子,随口问尤氏:“咱们春祭的恩赏可领了不曾?” 尤氏夹了一口菜,回道:“今儿我打发蓉儿去关领了。” 贾珍放下筷子,嘴角上扬:“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关了来,给老太太过目,置了祖宗的供,上领皇上的恩,下托祖宗的福。咱们哪怕用一万银子供祖宗,到底不如这个体面,又是沾恩锡福的。除了咱们这样一二家,那些世袭穷官儿家,不仗着这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正皇恩浩大,想得周到。” 尤氏点头:“正是这个理。” 二人正说着,外面人回:“哥儿来了。” 贾珍便命叫他进来。只见贾蓉捧着一个小黄布口袋,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贾珍挑眉:“怎么去了这一日?” 贾蓉笑着回话:“今儿不在礼部关领,分在光禄寺库上,必得去光禄寺才领了下来。光禄寺的官儿们还问父亲好,说多日不见,着实想念。” 贾珍嗤笑一声,指尖敲击着桌面:“他们哪里是想我,这到了年下,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 一面说一面拿过那小黄布口袋,见上面印着 “皇恩永锡” 四个大字,另一边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还有一行小字:“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下面是一个朱笔花押。 贾珍吃过饭,盥漱完毕,换了靴帽,命贾蓉捧着银子跟在身后,先回过贾母、王夫人,又到荣府回过贾赦、邢夫人,才回家去。取出银子,命人把口袋往宗祠大炉内焚了,又对贾蓉道:“你去问问你琏二婶子,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拟了没有?若拟定了,叫书房开了单子来,咱们再请时,别重了日子。旧年不留心重了几家,不说咱们不留神,倒象两宅商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似的。” 贾蓉忙答应着去了,不多时便拿了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回来。贾珍看了,命交与赖升,嘱咐请人时避开这些日子,随后便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抹金银供器。 正忙着,只见小厮手里拿着禀帖和一篇帐目,回道:“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 贾珍嘴角撇了撇:“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 贾蓉接过禀帖和帐目,连忙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手,低头看向红禀帖,上面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 贾珍笑道:“庄家人倒有些意思。” 贾蓉也笑道:“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了。” 一面展开单子,念道:“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 贾珍命人带进乌进孝来。一时,乌进孝走进院来,双膝跪地磕头请安,额头碰得地面砰砰响。贾珍命人拉他起来,上下打量道:“你还硬朗。” 乌进孝直起身,腰板微驼,笑道:“托爷的福,还能走得动。” 贾珍道:“你儿子也大了,该叫他走走也罢了。” 乌进孝笑道:“不瞒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得慌。他们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放心了。” 贾珍问道:“你走了几日?” 乌进孝擦了擦额头的汗,回道:“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难走得很,耽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怕爷心焦,赶着来了。” 贾珍眉头紧锁,语气急促:“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要教我过年了。” 乌进孝弯腰躬身,声音发颤:“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的。” 贾珍叹了口气,摆手道:“正是呢,我这边倒没什么外项大事,不过一年费用费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不和你们要,找谁去!” 乌进孝陪着笑:“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的!” 贾珍听了,转头对贾蓉等笑道:“你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 贾蓉等忙笑道:“你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哪里知道这道理。娘娘难道能把皇上的库给了我们不成!他心里纵有这心,也不能作主。按时到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顽意儿,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这二年哪一年不多赔出几千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就精穷了。” 贾珍笑道:“所以说你们庄家老实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黄柏木作磬槌子 —— 外头体面里头苦。” 贾蓉又笑道:“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凤姑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 贾珍摇头笑道:“那又是你凤姑娘的鬼,哪里就穷到如此。他必定是见去路太多,实在赔得狠了,想省那一项钱,先设此法使人知道罢了。我心里却有个算盘,还不至如此田地。” 说着,命人带乌进孝出去好生款待,不再多言。 这里贾珍吩咐将各样供祖的物件留出,取了些命贾蓉送过荣府,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其余按等例分成一分一分堆在月台下,命人唤族中子侄来领取。不多时,荣国府也送了许多供祖之物及贾珍的份例来。贾珍看着收拾完供器,趿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命人在厅柱下石矶上的太阳里铺了大狼皮褥子,负暄闲看子弟们领年物。见贾芹也来领物,贾珍招手叫他过来,眼神锐利:“你作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 贾芹垂手站立,头垂得很低:“听见大爷这里叫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就来了。” 贾珍冷哼一声,指尖指着他:“我这东西,原是给那些闲着无事、无进益的小叔叔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如今你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一月有分例外,和尚的分例银子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这个,太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象个手里使钱办事的?先前说你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象了。” 贾芹脸颊涨红,声音细小:“我家里人口多,费用大。” 贾珍眼神更沉,语气严厉:“你还支吾我!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谅我不知道?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没人敢违拗你,手里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这会子花成这个形象,还敢领东西?领不成东西,领一顿驮水棍去才罢。等过了年,我必和你琏二叔说,换回你来。” 贾芹额头冒汗,脸颊红得发紫,不敢应声。这时人回:“北府水王爷送了字联、荷包来了。” 贾珍忙命贾蓉出去款待,嘱咐道:“只说我不在家。” 贾蓉去后,贾珍看着众人领完东西,回房与尤氏吃毕晚饭,一宿无话。至次日,两府更是忙碌,各处事务繁杂,不必细说。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日,各色年物齐备,两府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得如同两条金龙。次日,贾母等有诰封的,皆按品级穿着朝服,坐八人大轿带领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完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未随入朝的子弟们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随后引入宗祠。 宝琴是初次见这场面,睁大眼睛细细打量: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 “贾氏宗祠” 四字匾额,旁书 “衍圣公孔继宗书”,两旁有长联:“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亦是衍圣公所书。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旁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悬一九龙金匾 “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两边对联:“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亦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悬一闹龙填青匾 “慎终追远”,旁边对联:“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俱是御笔。里面香烛辉煌,锦幛绣幕,神主列于其中,隐约可见。 贾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众人退出。随后,众人围随着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幔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居中悬着宁荣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影。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列站至正堂廊下,槛外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各女眷,众家人小厮皆在仪门之外。每一道菜传至仪门,贾荇、贾芷等按次传至阶上贾敬手中,贾蓉作为长房长孙,随女眷在槛内,贾敬捧菜至他手中,他再传于妻子,又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王夫人手中,王夫人再传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一同供放。直至菜饭汤点酒茶传完,贾蓉才退出下阶,归入贾芹阶位之首。 众人按辈分站位,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一齐跪下,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挤得花团锦簇,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的金铃玉佩摇曳之声,及起跪时靴履飒沓之响。一时礼毕,贾敬、贾赦等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 尤氏上房早已铺满地红毡,当地放着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新猩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外搭黑狐皮袱子,大白狐皮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了。两边铺着皮褥,让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妯娌坐了,横头排插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了,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皆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姊妹坐了。尤氏亲自捧茶与贾母,蓉妻捧与众老祖母,随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蓉妻捧与众姊妹,凤姐、李纨等在地下伺候。 茶毕,邢夫人等起身侍立贾母身旁。贾母吃了两口茶,与老妯娌闲话两句,便命看轿。凤姐忙上前搀扶,尤氏笑着挽留:“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每年都不肯赏脸用过晚饭过去,难道我们就不及凤丫头不成?” 凤姐搀着贾母笑道:“老祖宗快走,咱们家去吃饭,别理他。” 贾母笑着摆手:“你这里供着祖宗,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搁得住我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不如还送了去,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 说得众人都笑了。贾母又吩咐尤氏:“好生派妥当人夜里看香火,这可不是大意得的。” 尤氏答应着,送贾母至暖阁前上轿。尤氏等闪过屏风,小厮们领轿夫请轿出大门,尤氏亦随邢夫人等同至荣府。 这一条街上,东一边设列着宁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西一边设列着荣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来往行人皆屏退不从此过。一时至荣府,大门正厅直开到底,贾母不在暖阁下轿,过了大厅转弯向西,至自己这边正厅下轿。众人围随至正室之中,锦帐绣屏焕然一新,当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贾母归坐,老嬷嬷来回:“老太太们来行礼。” 贾母忙起身相迎,只见两三个老妯娌已进来,大家挽手说笑让坐,吃茶后,贾母送至内仪门便回来归坐。贾敬、贾赦等领诸子弟进来,贾母眼角眯起,嘴角带笑:“一年价难为你们,不行礼罢。” 一面说着,男一起女一起,依次行过礼。左右设下交椅,众人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两府男妇小厮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毕,散押岁钱、荷包、金银锞,摆上合欢宴。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贾母起身进内间更衣,众人方各散出。 那晚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上下人等打扮得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笑语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至次日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领宴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才回来受礼毕,换衣歇息。所有贺节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说话取便,或同宝玉、宝琴、宝钗、黛玉等姊妹赶围棋抹牌作戏。王夫人与凤姐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厅上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 早又元宵将近,宁荣二府张灯结彩。十一日贾赦请贾母等,次日贾珍又请,贾母皆去随便领了半日。王夫人和凤姐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不胜枚举。至十五日之夕,贾母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佳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贾敬素不茹酒,也不请他,十七日祖祀完后便仍出城修养,这几日在家亦是净室默处,一概无听无闻。贾赦略领了贾母之赐,便告辞而去,贾母知他在此彼此不便,也就随他。贾赦回府后与众门客赏灯吃酒,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另是一番热闹。 这边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每一席旁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的小盆景,山石布满青苔,皆是新鲜花卉;小洋漆茶盘内放着旧窑茶杯并十锦小茶吊,泡着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这璎珞是姑苏女子慧娘所绣,慧娘出身书香宦门,精于书画,绣品仿唐、宋、元、明名家折枝花卉,格式配色清雅,非浓艳匠工可比,每枝花侧绣着古人题花旧句,黑绒绣出的草字,勾踢转折、轻重连断与笔写无异。慧娘不仗此获利,十八岁便去世,如今真迹难得,翰林先生们深惜其佳,将 “慧绣” 改为 “慧纹”,价则无限,贾府也只剩这一副十六扇的璎珞,贾母爱如珍宝,只留着自己高兴摆酒时赏玩。各色旧窑小瓶中点缀着 “岁寒三友”“玉堂富贵” 等鲜花草。 上面两席是李婶、薛姨妈。贾母在东边设一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上一头设一个轻巧洋漆描金小几,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类,还有一个眼镜匣子。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回,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对薛姨妈、李婶笑道:“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罢。” 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替她捶腿。榻下不设席面,只有一张高几,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精致小高桌,放着酒杯匙箸,贾母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一馔一果上来,先捧与贾母看,喜则留在小桌上尝一尝,再撤了放在四人席上,只算他们跟着贾母坐。下面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一路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这荷叶是錾珐琅的,活信可扭转,如今皆扭转向外,灯影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挂满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绣、画、堆、抠、绢、纸诸灯。廊上几席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菱、贾菖等。 贾母也曾差人请众族中男女,奈何有年迈懒于热闹的、家内无人不便来的、疾病淹缠不能来的、妒富愧贫不来的、憎畏凤姐赌气不来的、羞口羞脚不敢来的,因此族众虽多,女客只有贾菌之母娄氏带贾菌来,男子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当下人虽不全,家庭小宴中也算是热闹。又有林之孝之妻带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每张上搭着红毡,毡上放着选净的新出局铜钱,用大红彩绳串着,每二人抬一张,两张摆至薛姨妈、李婶席下,一张送至贾母榻前。贾母说:“放在当地罢。” 媳妇们打开铜钱,抽去彩绳,散堆在桌上。 此时台上正唱《西楼?楼会》,于叔夜赌气而去,文豹发科诨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 说毕,引的贾母等都笑了,薛姨妈等说:“好个鬼头孩子,可怜见的。” 凤姐说:“这孩子才九岁了。” 贾母眼角弯起,笑道:“难为他说的巧。” 便说了一个 “赏” 字。早有三个媳妇预备下簸箩,听见赏字,便喊:“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 说着向台上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钱响。贾珍、贾琏已命小厮们抬了大簸箩的钱来暗暗预备,听见贾母一赏,便命小厮们也往台上撒钱,一时钱响不绝,笑语喧阗,满厅皆是欢乐之气。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54章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却说贾珍、贾琏早暗暗预备下大簸箩的铜钱,听见贾母一声 “赏”,忙命小厮们快往台上撒钱。只听满台 “豁啷啷” 钱响不绝,贾母眼角眯成缝,嘴角扬到耳根,满心欢喜。 二人连忙起身,小厮们捧过一把新暖银壶,贾琏接在手里,跟着贾珍趋至席前。贾珍先到李婶席上,躬身取下酒杯,回身时贾琏已斟满酒;又至薛姨妈席上,照样斟了一杯。二人忙起身笑道:“二位爷坐着就是,何必多礼。” 除了邢夫人、王夫人,满席人都离席垂手侍立。贾珍、贾琏走到贾母榻前,因榻矮,二人屈膝跪下,贾珍捧杯在前,贾琏捧壶在后。虽只有二人奉酒,贾环弟兄等却排班按序跟着进来,见他二人跪下,也一溜跪下,宝玉也忙跟着跪下。史湘云悄悄推他,指尖碰了碰他的胳膊:“你这会又跟着跪什么?有这功夫,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 宝玉侧脸,气息轻吐:“再等一会子再去。” 等贾珍二人斟完起身,他才跟着站起来,又替邢夫人、王夫人斟了酒。贾珍笑道:“妹妹们那边怎么样?” 贾母等笑道:“你们去罢,他们倒便宜些。” 贾珍等这才退出。 当下天还没到二鼓,戏演的是《八义》中《观灯》八出,正热闹时,宝玉起身往下席走。贾母忙道:“你往哪里去!外头爆竹利害,仔细天上掉火纸烧了衣裳。” 宝玉回头,脚步未停:“不往远去,出去就来。” 贾母命婆子们好生跟着。宝玉出来,只有麝月、秋纹及几个小丫头相随。贾母看着他背影,眉头微蹙:“袭人怎么不见?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 王夫人忙起身,指尖轻撩衣襟:“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往前头来。” 贾母点头,嘴角撇了撇:“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跟前?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就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 凤姐忙上前,舌尖打转,语速轻快:“今儿晚上他便没孝,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灯烛花炮最耽险。这里一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他细心,各处照看,况且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铺盖茶水都得齐全。若他来了,众人不经心,散了回去反倒不便,所以我叫他不用来,只看屋子,三全其美。老祖宗要叫他,我即刻叫人唤来。” 贾母听了,点头如捣蒜:“你这话比我想的周到,快别叫他了。但他娘几时没的,我怎么忘了?” 凤姐笑道:“前儿袭人亲自回过老太太,许是你记混了。” 贾母凝神想了想,拍了拍额头:“想起来了,我的记性竟平常了。” 众人都笑道:“老太太哪里记得这些琐事。” 贾母叹道:“他从小伏侍我一场,又伏侍云儿,末后给了宝玉这个魔王,亏他熬了这几年。他又不是咱们家根生土长的奴才,没受什么大恩典,他妈没了,我该给几两银子发送,倒也忘了。” 凤姐道:“前儿太太赏了他四十两银子,也够了。” 贾母点头:“这还罢了。鸳鸯的娘前儿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也没叫他家去守孝,如今叫他两个一处作伴儿去。” 又命婆子拿些果子菜馔点心给二人送去。琥珀笑道:“还等这会子,他两个早凑一处去了。” 说着,大家又吃酒看戏。 且说宝玉一径进了大观园,众婆子见他回房,便不跟着,只在园门茶房里烤火、饮酒斗牌。宝玉至院中,灯光灿烂却无人声。麝月道:“他们都睡了?咱们悄悄进去唬他们一跳。” 众人蹑足潜踪进了镜壁,只见袭人和鸳鸯对面歪在地炕上,那头有两三个老嬷嬷打盹。宝玉只当二人睡着了,刚要迈步,忽听鸳鸯叹了一声,声音发沉:“可知天下事难定。论理你单身在这里,父母在外东奔西走,想来不能送终,偏生今年就死在这里,你倒出去送了终。” 袭人道:“正是,我也想不到能送父母最后一程,太太赏了四十两银子,也算养我一场,我也不敢妄想了。” 宝玉听了,忙转身对麝月等摆手,唇齿微动:“谁知鸳鸯也来了,我一进去他又要赌气走,不如咱们回去,让他们清清静静说说话,袭人正闷着,鸳鸯来的正好。” 说着,仍悄悄退了出来。 宝玉走过山石之后站着撩衣,麝月、秋纹背过脸去,笑道:“蹲下再解小衣,仔细风吹了肚子。” 后面两个小丫头忙去茶房预备。宝玉刚转过来,只见两个媳妇迎面走来,问是谁,秋纹道:“宝玉在这里,别大呼小叫的,仔细唬着。” 媳妇们忙笑道:“我们不知,大节下惹祸了,姑娘们连日辛苦了。” 麝月问:“手里拿的是什么?” 媳妇们道:“是老太太赏金花二位姑娘吃的。” 秋纹笑道:“外头唱的是《八义》,没唱《混元盒》,哪里跑出‘金花娘娘’来了。” 宝玉笑道:“揭开来我瞧瞧。” 秋纹、麝月忙上前揭开盒子,两个媳妇蹲下身子。宝玉看盒内都是席上的上等果品菜馔,点了点头,迈步就走,麝月二人胡乱掷了盒盖跟上。宝玉笑道:“这两个女人倒和气会说话,他们天天乏了,倒说咱们辛苦,不象那些矜功自伐的。” 麝月道:“好的固然好,那不知礼的也太不知礼。” 宝玉笑道:“你们是明白人,耽待他们粗笨可怜就完了。” 一面说,一面到了园门,那几个婆子虽在吃酒斗牌,却不住出来打探,见宝玉来了,都连忙跟上。到了花厅后廊,只见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小沐盆,一个搭着手巾,还拿着沤子壶久等。秋纹伸手试了试盆内水:“你越大越粗心,哪里弄的冷水。” 小丫头笑道:“姑娘瞧瞧这天,我倒的是滚水,这会子倒凉了。” 正说着,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忙道:“好奶奶,给我倒些。” 婆子道:“这是老太太泡茶的,你自己去舀。” 秋纹道:“凭你是谁的,不给?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 婆子回头见是秋纹,忙提起壶来倒。秋纹道:“够了,你这么大年纪没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谁敢要。” 婆子笑道:“我眼花了,没认出姑娘。” 宝玉洗了手,小丫头倒了些沤子在他手内,宝玉搓了搓,麝月、秋纹也趁热水洗了手,一同跟着宝玉进来。 宝玉要了一壶暖酒,从李婶、薛姨妈斟起,二人连忙让坐。贾母道:“他年纪小,让他斟,大家都干了这杯。” 说着自己先一饮而尽,邢夫人、王夫人也忙干了,薛姨妈、李婶只得跟着干了。贾母又命宝玉:“连你姐姐妹妹一齐斟上,都要干了。” 宝玉答应着,一一按次斟酒。至黛玉前,黛玉拿起酒杯放在宝玉唇上,宝玉一气饮干,黛玉嘴角弯起:“多谢。” 宝玉替她斟上一杯。凤姐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 宝玉忙道:“没有喝冷酒。” 凤姐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 宝玉将里面斟完,贾蓉之妻由丫头们斟酒,复出至廊上,又给贾珍等斟了,坐了一回,仍归旧坐。 一时上汤后,又献元宵来。贾母命戏暂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给他们些滚汤滚菜吃了再唱。” 又命拿些果子元宵给他们。歇了戏,有婆子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生进来,放了两张杌子,递过弦子琵琶。贾母问李婶、薛姨妈听何书,二人回说不拘什么。贾母又问:“近来有什么新书?” 女先生回道:“有一段残唐五代的故事,叫做《凤求鸾》。” 贾母道:“名字倒好,先大概说说,若好再说。” 女先生道:“残唐时有位金陵乡绅王忠,曾做两朝宰辅,告老还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唤王熙凤。”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贾母笑道:“这重了我们凤丫头的名字。” 媳妇忙上去推女先生:“这是二奶奶的讳,别混说。” 贾母笑道:“你说你的。” 女先生忙站起来笑道:“我们该死,不知是奶奶的讳。” 凤姐笑道:“怕什么,重名重姓的多呢,只管说。” 女先生又道:“王公子上京赶考,遇大雨在一个庄上避雨,这庄上有位李乡绅,与王老爷是世交,留公子住书房。李乡绅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芳名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贾母忙道:“怪道叫《凤求鸾》,自然是王熙凤求雏鸾小姐为妻。” 女先生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 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没听过,便是没听过也猜着了。” 贾母手指点着桌案,语气坚定:“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得那样坏,还叫佳人,编的连影儿都没有。开口就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通文知礼,绝代佳人。可一见清俊男人,不管亲疏,就想起终身大事,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哪一点像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种事,也算不上佳人。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王法还说他是才子不成?可知编书的是自己塞自己的嘴。再者,世宦书香人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一大堆,怎么书上凡有这种事,就只有小姐和一个丫鬟?前言不答后语。” 众人听了,都拍着手笑:“老太太这一说,谎都批出来了。” 贾母笑道:“编这种书的,要么是妒人家富贵,要么是求不遂心,编出来污秽人家;要么是自己看魔了,想个佳人取乐,哪里懂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书上的,就是咱们这中等人家,也没有这样的事,更别说大家子了,都是诌掉下巴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几年我老了,姊妹们住的远,偶然闷了说几句,他们一来就忙歇了。” 李婶、薛姨妈都笑道:“这正是大家规矩,我们家也不让孩子们听这些杂话。” 凤姐走上前斟酒,腰身微扭,语气俏皮:“罢了罢了,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掰谎记》,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先让二位亲戚吃杯酒看两出戏,再从昨朝话头掰起如何?” 话没说完,众人已笑倒在席上,两个女先生也笑个不住:“奶奶好刚口,奶奶要说书,我们都没饭吃了。” 薛姨妈笑道:“你少兴头些,外头有人,不比往常。” 凤姐笑道:“外头只有珍大爷,我们从小儿兄妹一处淘气大的,这几年做了亲,我立了多少规矩。便是不以兄妹论,《二十四孝》有‘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我好不容易逗老祖宗笑一笑,多吃点东西,大家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 贾母笑道:“这两日我竟没痛痛快快笑一场,亏他逗得我心里痛快,我再吃一钟酒。” 吃着酒,又命宝玉:“敬你姐姐一杯。” 凤姐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 说着拿起贾母的杯,将半杯剩酒喝了,递与丫鬟,换了个温水浸过的杯来。各席的杯都撤去,换了温水浸着的新杯斟上酒,众人归坐。 女先生回道:“老祖宗不听这书,弹一套曲子听听罢。” 贾母道:“你们对一套《将军令》。” 二人忙和弦按调拨弄起来。贾母问:“天有几更了?” 众婆子回:“三更了。” 贾母搓了搓手:“怪道寒浸浸的。” 丫鬟们早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王夫人起身笑道:“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地炕上,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 贾母笑道:“既这样,大家都挪进去,岂不暖和?” 王夫人道:“恐里间坐不下。” 贾母笑道:“我有法子,不用这些桌子,两三张并起来,大家挤着坐,又亲香又暖和。” 众人都道:“这才有趣。” 说着起席,众媳妇撤去残席,里面并了三张大桌,添换了果馔。贾母道:“不用拘礼,听我分派座位。” 让薛姨妈、李婶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宝琴、黛玉、湘云紧依左右,又对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 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中间夹着宝玉,宝钗等姊妹在西边挨次坐下,娄氏带着贾菌,尤氏、李纨夹着贾兰,下面横头是贾蓉之妻。贾母道:“珍哥儿带着兄弟们去罢,我也该睡了。” 贾珍忙答应,又都进来。贾母挥手:“快去罢,刚坐好又起来,明日还有大事。” 贾珍答应着,又笑道:“留下蓉儿斟酒才是。” 贾母笑道:“正是忘了他。” 贾珍应了,转身带领贾琏等出来,命人送贾琮、贾璜回家,自己邀贾琏去追欢买笑,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笑道:“我正想着取乐没一对双全的,忘了蓉儿,这可全了,蓉儿和你媳妇坐在一处,倒也团圆。” 媳妇回说开戏,贾母笑道:“我们娘儿们正说的兴头,又要吵起来,况且孩子们熬夜怪冷的,叫他们歇歇,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来说两出瞧瞧。” 媳妇答应着,一面往大观园传人,一面去传小厮伺候,将戏班的大人都带出,只留下小孩子们。 一时,梨香院的教习带了文官等十二个人从游廊角门出来,婆子们抱着几个软包,里面是贾母爱听的几出戏的彩衣。文官等进来见过贾母,垂手站着。贾母笑道:“大正月里,你师父也不放你们出来逛逛。刚才八出《八义》闹得我头疼,咱们清淡些,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用工提琴和管萧伴奏,笙笛一概不用。” 文官笑道:“我们的戏自然入不了姨太太、亲家太太和姑娘们的眼,不过听个发脱口齿、喉咙罢了。” 贾母笑道:“正是这话。” 李婶、薛姨妈喜道:“好个灵透孩子,还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 贾母笑道:“我们这是随便顽意,又不做买卖,不用合时。” 又道:“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抹脸,就这两出,叫他们听个疏异。若省一点力,我可不依。” 文官等听了,忙去扮扮演上台,先唱《寻梦》,再唱《下书》,众人都侧耳倾听,鸦雀无闻。薛姨妈笑道:“实在亏他们,戏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管伴奏的。” 贾母道:“也有,只是像《西楼?楚江晴》,多有小生吹箫和的,大套的实在少,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这算什么出奇?” 指着湘云道:“我像他这么大时,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个弹琴的凑来,《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茄十八拍》,竟成了真的,比这个还好。” 众人都道:“这更难得了。” 贾母命媳妇吩咐文官等吹一套《灯月圆》,媳妇领命而去。 当下贾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凤姐见贾母十分高兴,笑道:“趁着女先儿们在这里,不如叫他们击鼓传梅,行一个‘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 贾母笑道:“这令好,正对时对景。” 忙命人取来一面黑漆铜钉花腔令鼓,让女先儿们击着,席上拿了一枝红梅。贾母笑道:“鼓停时梅在谁手里,谁吃一杯酒,还要说个什么才好。” 凤姐笑道:“依我说,谁输了谁说个笑话,雅俗共赏。” 众人听了都喜欢,知道她素日善说笑话,肚内有新鲜趣谈,连地下伏侍的人都高兴,小丫头们忙出去唤姐唤妹:“快来听二奶奶说笑话。” 一时挤了一屋子人。戏完乐罢,贾母命人给文官等送汤点果菜,便命响鼓。女先儿们击鼓或紧或慢,或如残漏滴沥,或如迸豆急促,或如惊马乱驰,或如疾电忽暗,鼓声慢传梅也慢,鼓声疾传梅也疾。恰恰梅传到贾母手中,鼓声忽停,大家呵呵一笑,贾蓉忙上前斟酒。众人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我们才托赖沾喜。” 贾母笑道:“酒也罢了,笑话倒难说。” 众人道:“老太太的笑话比凤姐儿的还好还多,赏一个我们笑笑。” 贾母笑道:“没什么新鲜的,少不得老脸皮子厚说一个。” 便说道:“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房媳妇。惟有第十个媳妇伶俐嘴乖,公婆最疼,成日说那九个不孝顺。九个媳妇委屈,商议说:‘咱们心里孝顺,就是嘴笨,公婆老了只说他好,这委屈向谁诉?’大媳妇有主意:‘咱们明儿到阎王庙烧香,问阎王爷,为什么单单给那小蹄子一张乖嘴,我们都是笨的。’众人都喜欢,第二日便去烧香,九个人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等阎王驾到,左等不来右等不到。正着急,孙行者驾着筋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明原故,把脚一跺叹道:‘这原故幸亏遇见我,阎王来了也不知道。’九个人求他发慈悲,孙行者笑道:‘这不难,那日你们妯娌十个托生时,我到阎王那里撒了泡尿,你那小婶子吃了。你们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们吃了就是了。’” 说毕,众人都捧腹弯腰,眼泪直流。凤姐笑道:“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不然也吃了猴儿尿了。” 尤氏、娄氏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 薛姨妈笑道:“笑话不在好歹,对景就发笑。” 说着又击起鼓来,小丫头们悄悄和女先儿约定,以咳嗽为记。传了两遍,梅刚到凤姐手里,小丫头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鼓。众人齐笑道:“拿住他了,快吃酒说个好的,别逗得人笑断肠子。” 凤姐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 嗳哟哟,真好热闹!” 众人听着已笑了,都说:“听这贫嘴,又不知编派谁。” 尤氏笑道:“你敢招我,我撕你的嘴。” 凤姐起身拍手:“人家费力说,你们捣乱,我不说了。” 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 凤姐笑道:“底下团团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众人见她正言厉色,别无下文,都怔怔等着,只觉冰冷无味。史湘云看了她半日,凤姐又笑道:“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有个性急的人等不得,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扎得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 湘云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 凤姐道:“这本人原是聋子。” 众人回想过来,一齐失声大笑,又问:“先一个怎么没说完?” 凤姐拍着桌子:“好罗唆,到了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哪里知道底下的事。” 众人又笑起来,凤姐笑道:“外头已经四更,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 —— 散了’罢。” 尤氏等握着嘴,笑的前仰后合:“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 贾母笑道:“真真这凤丫头越发贫嘴了。” 一面说一面吩咐:“他提炮仗,咱们也放些烟火解解酒。” 贾蓉听了,忙出去带着小厮们在院内安下屏架,设吊好烟火。这烟火都是各处进贡的,虽不甚大,却极精巧,各色故事俱全,还夹着各色花炮。林黛玉禀气柔弱,禁不得爆竹声响,贾母便把她搂在怀中;薛姨妈搂着湘云,湘云笑道:“我不怕。” 宝钗等笑道:“她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 王夫人把宝玉搂入怀内,凤姐笑道:“我们是没人疼的了。” 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也不怕臊,你这孩子又撒娇,听见放炮仗就乐疯了。” 凤姐笑道:“等散了,咱们园子里放去,我比小厮们放的还好。” 说话间,外面一色一色的烟火放了又放,还有满天星、九龙入云、一声雷、飞天十响等零碎小爆竹。放罢,又命小戏子打了一回 “莲花落”,撒了满台钱,让孩子们抢钱取乐。又上汤时,贾母道:“夜长,有些饿了。” 凤姐忙回:“有预备的鸭子肉粥。” 贾母道:“吃些清淡的罢。” 凤姐道:“有枣儿熬的粳米粥,预备太太们吃斋的。” 贾母笑道:“不是油腻的就是甜的。” 凤姐又道:“还有杏仁茶,只怕也甜。” 贾母道:“这个还罢了。” 说着命人撤去残席,外面另设上精致小菜,大家随意吃了些,用过漱口茶,方才散去。 十七日一早,众人又过宁府行礼,伺候掩了宗祠,收过祖宗影像,才各自回来。这日是薛姨妈家请吃年酒,十八日是赖大家,十九日是宁府赖升家,二十日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是单大良家,二十二日是吴新登家。这些日子,贾母有时去有时不去,高兴了便待到众人散了才回,兴尽了半日一时就回来。凡亲友来请或赴席,贾母一概怕拘束不会,都由邢夫人、王夫人、凤姐三人料理;宝玉也只去了王子腾家,其余一概推辞,只说贾母留下解闷。倒是家下人家来请,贾母可以自便,倒常高兴去逛逛。闲言不提,且说元宵已过,贾府上下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那些热闹场景,仍在众人心中萦绕不去。 第55章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元宵刚过,当今以孝治天下,宫中有位太妃欠安,众嫔妃都减膳谢妆,既不能省亲,连宴乐也一概免去,荣府今年元宵自然也没了灯谜之集。 年事刚忙完,凤姐就添了小月,在家静养一月,不能理事,天天请两三个太医用药。她胸口挺得笔直,总说自己硬朗,虽不出门,心里却放不下家事,想起什么就命平儿回王夫人,任凭旁人劝,只当耳旁风。王夫人没了凤姐这膀臂,只觉浑身乏力,大事自己主张,琐碎事便暂令李纨协理。李纨素来厚道多恩,从不动罚,难免纵容了下人。王夫人又命探春同李纨一起裁处,只说等凤姐调养好就交还给她。谁知凤姐本就气血不足,年幼时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耗损更甚,虽是小月,竟亏得厉害,一月后又添了下红之症。她瞒着不说,可脸色蜡黄如纸,谁都看得出是调养不当。王夫人只让她安心服药,不许操心。凤姐也怕成了大症被人笑话,一心偷空调养,恨不得立刻复原,可这病一拖就到八九月,才渐渐起复,下红也慢慢止住,这是后话。 如今王夫人见凤姐一时难好,探春与李纨暂不能卸任,园中人多怕照管不周,又特请了宝钗来,拉着她的手托付:“那些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就吃酒斗牌,白日睡觉夜里赌,我都知道。凤丫头在时,他们还有些怕,如今定要偷懒。好孩子,你最妥当,兄弟姊妹们还小,我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有想不到的事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起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好干,你只管说,他们不听就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才好。” 宝钗眉头微蹙,指尖捏着衣角,只得答应了。 时逢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胸口起伏不停,总咳得喘不过气;湘云也被时气染上,卧病在蘅芜苑,汤药不离口。探春和李纨住处隔得远,如今一同理事,来往回话不便,便议定每日早晨在园门口南边三间小花厅会齐办事,吃过早饭到午错才回房。这三间厅原是省亲时执事太监起坐的地方,省亲后便闲置了,只有婆子们上夜。如今天气和暖,略加铺陈就能用,厅上匾额题着 “辅仁谕德”,家里都叫 “议事厅”。二人每日卯正到这里,午正方散,执事媳妇们回话的络绎不绝。 众人起初听说李纨独办,嘴角都撇着笑,心想李纨素来厚道,从不动罚,比凤姐好搪塞;后来添了探春,也只当她是未出阁的小姐,素日平和,便越发懈怠,比在凤姐跟前懒了许多。可过了三四日,几件事办下来,才渐渐发觉探春心思精细不输凤姐,只是说话安静、性情和顺罢了。恰巧连日有十几处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家有事,或是升迁黜降,或是婚丧嫁娶,都是荣宁二府的亲友世交,王夫人忙着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没人主持,李纨和探春便整日在厅上理事,宝钗在上房监察,直到王夫人回来才散,夜里还坐着小轿带园中人巡察。三人这般用心,比凤姐当差时还谨慎,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刚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连夜里偷着吃酒顽的工夫都没了。” 这日王夫人往锦乡侯府赴席,李纨和探春梳洗完毕送她出门,回至厅上刚吃茶,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话,垂手站着,声音平淡:“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 说罢便不再言语。此刻不少媳妇都在旁边窥探,想看看二人办事如何,若有不妥,便要编笑话取笑。吴新登家的心里早有算计,若在凤姐跟前,她早献勤说旧例,如今藐视李纨老实、探春年轻,只说一句试探。探春转头问李纨,李纨指尖点着桌面想了想:“前儿袭人的妈死了,赏了四十两,这也赏四十两罢。” 吴新登家的忙答应着要走,探春忽然抬手:“你且回来。” 吴新登家的只得止步,探春眉头微挑:“先别支银子,我问你,老太太屋里的老姨奶奶,家里外头的亲戚死了,赏银有什么旧例?你说两个我听听。” 这一问,吴新登家的顿时张口结舌,脸颊涨红,忙陪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 探春嘴角撇起:“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两才好?不按例来,明儿见了你二奶奶,我怎么说?” 吴新登家的笑道:“我查旧帐去,这会儿记不清了。” 探春冷笑,指尖敲着桌沿:“你办了这么多年事,倒来难我们?回你二奶奶也现查?若这样,凤姐姐也算宽厚了!快找帐来我瞧,再迟一日,倒象我们没主意了。” 吴新登家的脸涨得发紫,忙转身出去,众媳妇都伸了伸舌头,不敢作声。 一时吴新登家的取来旧帐,探春翻看,只见家里的亲戚死了赏二十两,外头的赏四十两,还有两笔例外:一笔隔省迁柩赏六十两,一笔买葬地赏二十两。探春把帐递与李纨看,声音坚定:“给他二十两,帐留下我再细查。” 吴新登家的只得应着去了。 刚打发走她,赵姨娘就哭着进来,李纨和探春忙让坐。赵姨娘一屁股坐下,眼泪鼻涕糊满脸,嗓门扯得发尖:“这屋里的人都踩我头上去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 探春身子一挺,眉头皱紧:“姨娘这话指谁?我竟不解,谁踩你头了?说出来我替你出气。” 赵姨娘拍着大腿:“姑娘你就踩我!我熬了这么大年纪,有你和你兄弟,如今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你也没脸面!” 探春拿起帐本递到她眼前,指尖点着字迹:“原来为这个,我可没犯法违理。这是祖宗旧规矩,人人都依,偏我改不得?不单袭人,将来环儿收外头的亲戚,也按这个例。这不是争大小,讲不到脸面。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按规矩办,办得好是祖宗太太的恩典,办得不均是他糊涂不知福,抱怨也没用。太太连房子都能赏人,我一文不赏也不丢人,赏二十两也不算有脸。姨娘安静养神罢,别操心了。太太满心疼我,就因你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若能是男人,早出去立事业了,偏我是女孩儿家,半句多话不能说。如今太太看重我让我管家,还没做好一件事,你倒先来作践我,若太太知道了不让我管,那才真没脸,连你也没脸面!” 说着,泪珠滚落在帐本上,肩膀微微耸动。赵姨娘被说得没话,只得嘟囔:“太太疼你,你拉扯拉扯我们,别只顾讨太太疼就忘了根本。” 探春胸口起伏,气息急促:“我怎么忘了?主子都疼出力的人,哪有好人要拉扯的?” 李纨在旁劝:“姨娘别生气,姑娘心里想拉扯,只是说不出来。” 探春忙道:“大嫂子也糊涂,谁家姑娘拉扯奴才?他们好歹与我无关。” 赵姨娘气得脖颈发红:“谁叫你拉扯别人?你当家我才问你,你舅舅死了,多给二三十两银子,太太还能不依?分明是你们尖酸刻薄!” 探春脸白气噎,声音发颤:“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九省检点,哪里又来一个舅舅?环儿上学时,赵国基站起来伺候,怎么不摆舅舅款?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过两三个月就翻腾一次,生怕人不知道!幸亏我明白,不然早急坏了。” 李纨急得直劝,赵姨娘还在唠叨。 忽听外面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来了。” 赵姨娘立刻住了嘴,忙擦了擦脸,堆起笑让坐:“你奶奶好些了?我正想去瞧,就是没空。” 李纨问平儿来做什么,平儿嘴角带着笑意:“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怕姑娘奶奶不知旧例,照常例该赏二十两,若姑娘觉得该添,添些也使得。” 探春早已拭去泪痕,脸颊还带着红晕,冷笑道:“又好好添什么?谁不是十月怀胎生的?难道是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活命的?你主子倒巧,让我开例做好人,拿太太的钱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别混出主意,要添他自己添去。” 平儿早看出端倪,见探春眉梢带怒,便垂手默侍,不敢像往日那般说笑。 恰巧宝钗从上房过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还没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话。探春刚哭过,三四个小丫鬟捧着沐盆、巾帕、靶镜过来。探春盘膝坐在矮板榻上,捧盆的丫鬟双膝跪下,高捧沐盆,另外两个丫鬟也屈膝捧着巾帕脂粉。平儿见待书不在,忙上前给探春挽袖卸镯,又拿大手巾掩住她衣襟,探春才伸手盥沐。那媳妇便要回话,平儿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些:“你忙什么!没看见姑娘洗脸?先出去等着,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姑娘恩宽,我回了二奶奶,有你吃亏的。” 那媳妇吓得脸发白,忙陪笑:“我粗心了。” 连忙退了出去。 探春匀脸时,眼角瞟着平儿:“你迟来一步,还有可笑的,吴姐姐办了这么多年事,竟说忘了旧例,我说她回你主子也忘了再找?我猜你主子未必有耐性等。” 平儿笑道:“她这一次,腿上的筋早吓软了。姑娘别信他们,是瞅着大奶奶厚道,姑娘腼腆,才托懒来混。” 又朝门外喊:“你们别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再说。” 门外众媳妇忙笑道:“姑娘最明白,‘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不敢欺蔽。” 平儿冷笑:“明白就好。” 又转向探春,语气诚恳:“姑娘冷眼看着,二奶奶有没顾及到的地方,你只管添减,于太太有益,也不枉你和二奶奶的情义。” 宝钗和李纨都笑道:“好丫头,怪不得凤丫头偏疼你,倒要找两件事斟酌,不辜负你这话。” 探春嘴角弯了弯:“我一肚子气没处发,正要拿她奶奶出气,偏你来了说这些话,倒让我没主意了。” 便叫进方才那媳妇,媳妇回说:“家学里要支环爷和兰哥儿一年的公费,每位八两,供吃点心买纸笔。” 探春眉头一拧:“爷们都有月钱,环儿的姨娘领二两,宝玉的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大奶奶领,怎么学里还多八两?原来上学是为这银子!从今儿起蠲了,你回二奶奶,务必免了这一项。” 平儿笑道:“早该免,旧年奶奶就想说,年下忙忘了。” 那媳妇只得应着去了。 这时大观园的媳妇捧了饭盒来,待书、素云抬过小饭桌,平儿忙着上菜。探春道:“你说完话就忙你的去,在这里凑什么。” 平儿笑道:“二奶奶让我来帮忙伏侍姑娘奶奶。” 探春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 丫鬟们忙出去传话,探春高声道:“别混支使!那些都是管家娘子,支使她们端饭递茶,连高低都不知道,让平儿去说。” 平儿忙应着出来,众媳妇忙拉住她,用手帕铺在石矶上:“姑娘站累了,歇歇。” 又捧来新茶:“这是伺候姑娘们的,润润口。” 平儿坐下,悄声道:“你们太闹了,三姑娘虽不肯发威,可她撒个娇,太太也让三分,二奶奶都畏她五分,你们别鸡蛋碰石头。” 众媳妇忙道:“都是赵姨奶奶闹的。” 平儿道:“别赖她,你们素日眼里没人,二奶奶若差一点,早被你们治倒了,还总难她,如今别藐视三姑娘。” 正说着,秋纹走来,众媳妇忙问好,劝她歇歇,秋纹笑道:“我可等不得。” 就要进厅,平儿忙叫住她。秋纹回头坐下,悄问:“来问宝玉和我们的月银多早晚领。” 平儿摆手:“今儿别回,回一件驳一件。” 秋纹瞪大眼:“为什么?” 平儿把原委说了:“三姑娘正要拿有体面的人开例立规矩,你们别来碰钉子,不然拿你们作榜样,多臊得慌。” 秋纹伸了伸舌头:“幸而你在,我这就去告诉袭人。” 说着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送到,平儿进去伏侍,赵姨娘已经走了,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在廊下静候,只有贴身丫鬟伺候。媳妇们互相使眼色,手心冒汗,悄悄议论:“别安坏主意,吴大娘都讨了没趣,我们更没脸。” 厅内鸦雀无声,连碗箸碰撞声都没有。一会子丫鬟掀开帘栊,抬出饭桌,又捧进沐盆漱盂,待书、素云、莺儿送来茶,待书吩咐小丫头:“好生伺候,我们吃完饭来换你们,别偷懒。” 众媳妇这才安分回话,不敢再轻慢。 探春气渐平,和平儿说起要改革的事,宝钗在旁点头附和。这时王夫人回来,听了探春的举措,眉头舒展,指尖点着桌面:“这孩子竟有这般见识。” 又说起袭人近来瘦得厉害,薛姨妈劝王夫人让袭人配亲,王夫人眉头拧起,指尖攥着帕子:“放她出去怕她寻死,留着又怕老爷不依。” 薛姨妈道:“姨老爷必不肯让守,不如叫她本家说门正经亲事,多陪送些东西,我来劝她。” 王夫人点头:“这个主意好,不然又害了一个人。” 过了几日,贾政回家,众人迎接,叙了别来景况,说起宝玉,贾政据实回奏圣上,圣上赏了宝玉 “文妙真人” 道号。贾珍回说要搬回宁国府,栊翠庵给惜春静养,贾政无话,又问起巧姐亲事,贾琏说许了周家,贾政道:“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书就好。” 贾琏打发人请刘姥姥应了这事。 这时丫头回花自芳的女人来了,王夫人问起袭人亲事,花自芳的女人说城南蒋家有房有地有铺面,姑爷没娶过,人物百里挑一。王夫人愿意,让她应了,隔几日接袭人回去。袭人听说,眼泪打湿衣襟,肩膀耸动:“我若守着,人说我不害臊,若去了,又不是心愿。” 薛姨妈宝钗苦劝,袭人想道:“我死在这里,倒坏了太太好心,该死在家里。” 便含悲叩辞众人,上车回去,见了哥嫂,又哭了一场。 第56章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时宝钗小惠全大体 话说平儿陪着凤姐儿吃了饭,伏侍她盥漱完毕,才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静悄悄的,只有丫鬟婆子们在窗外垂手听候,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平儿走进厅中,探春、李纨、宝钗三人正围坐着议论家务,说的是年前赖大家请吃酒时,他家花园里的营生趣事。见平儿来了,探春指了指旁边的脚踏:“坐这儿吧。” 待她坐下,探春指尖敲着桌沿,眉头微拧:“我想起两件事,一来咱们每月有二两月银,丫头们也有月钱,前儿又有人回,咱们每月用的头油脂粉,每人还要二两,这就和学里那八两一样,重重叠叠的。事虽小,钱也有限,但看着总不妥当,你奶奶怎么就没留意到?” 平儿嘴角带笑,掌心轻轻摩挲着衣角:“这有缘故的。姑娘们用的这些东西,原是有分例的,每月买办统一买来,交我们收管,预备姑娘们取用,没有天天各人拿钱找人买的道理。这二两银子,原是怕姑娘们临时要用钱,省得找人周转,并不是专门买头油脂粉的。可我冷眼瞧着,各房里的姊妹,倒有一半是现拿钱买,想来不是买办拖延,就是买来的不是正经货,搪塞了事。” 探春、李纨相视一笑,探春指尖点着桌面:“你也看出来了?拖延是有的,搪塞更常见,催急了就弄些次等货来,咱们还得自己再买。若让奶妈妈们去买,倒还能得些好的,官中的人去买,终究是那副样子。” 平儿笑道:“买办也不敢公然脱空,只是怕得罪外头办事的,宁可得罪里头,所以只能这样。姑娘们使唤奶妈妈们,他们也就不敢闲话了。” 探春胸口微微起伏,语气恳切:“正因如此,我才不自在。钱花了两重,东西还白丢一半,倒不如把买办这每月的分例蠲了。这是一件。第二件,年前去赖大家,你也去了,他那小园子比咱们的小一半,树木花草也少,可除了自家吃的花、笋、鱼虾,一年竟有人包了去,年终能剩二百两银子。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都是值钱的。” 宝钗闻言,嘴角上扬,指尖点了点探春的胳膊:“真真膏粱纨绔之谈。虽是千金小姐,原不知这些,但你们都念过书,竟没见过朱夫子的《不自弃文》?” 探春笑道:“虽看过,那不过是勉人自励的虚比浮词,哪里真有这些道理?” 宝钗眉头微挑,语气郑重:“朱子的话哪句不是实在的?你才办了两天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将来见了更大的利弊,岂不是要把孔子也看轻了?” 探春笑道:“你这样的通人,竟没见过子书?《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 宝钗追问:“底下一句呢?” 探春脸颊微红,摆手道:“如今断章取义,念出来岂不是自己骂自己?” 宝钗笑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聪敏,这些正事竟没经历,也可惜了。” 李纨笑道:“叫了人家来,不说正事,倒说起学问来了。” 宝钗道:“学问里藏着正事,小事用学问一提,便拔高一层,不然就流入市俗了。” 三人说笑了一回,又转回正事。探春接着道:“咱们这园子比赖家的大一半,加一倍算,一年该有四百两银子的利息。若直接派人生利,未免小器,不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可这么多值钱的东西,一味任人作践,也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的老妈妈中,挑几个本分老诚、懂园圃的,派他们收拾料理,不用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一年能孝敬些什么。一来园子有专人修理,花木会一年比一年好,不用临时忙乱;二来不至于作践东西;三来老妈妈们也能小补家用,不枉在园里辛苦;四则也能省了花匠、山子匠、打扫人的工费。以有余补不足,未尝不可。” 宝钗正低头看壁上的字画,听一句便点一下头,听完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 李纨也笑道:“好主意,太太必喜欢。省钱事小,第一有人专司其职,又许他们生利,使之以权,动之以利,没有不尽职的。” 平儿道:“这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这心,也不好出口。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添些玩意儿,反倒让人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说。” 宝钗走过来,指尖轻轻捏了捏平儿的脸:“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做的。从早到晚,你说的话一套一个样子,不奉承三姑娘,也不说奶奶想不到,三姑娘说一句,你就有一句接应,总说三姑娘想到的,奶奶也想到了,只是有不可办的缘故。如今又说因姑娘住园里,不好因省钱让人监管。你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你奶奶便是和咱们不好,听了你这番话,也该自愧变好。” 探春眼角泛红,鼻尖微酸:“我早起一肚子气,见你来了,想起你主子素日撒野的样子,就更气。谁知你来了,避猫鼠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后来又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这话一说,我倒不气了,反倒愧了,还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都没人疼没人顾,哪里还有好处待人?” 说着,泪珠滚落在衣襟上。李纨等见她说得恳切,又想起她素日被赵姨娘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也受牵连,都不免眼圈发红,忙劝道:“趁今日清净,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不枉太太委托一场,别提这些没要紧的。” 平儿忙道:“我明白了,姑娘说派谁就派谁。” 探春道:“虽如此,也得回你奶奶一声。我们搜剔这些小事,已是不当,只因你奶奶是明白人,我才敢这样,若是糊涂多妒的,我也不肯,倒像抓她的错似的,怎能不商议就做?” 平儿笑道:“这有何难,我去说一声。” 说着去了,半日才回来,嘴角带着笑意:“我就说白走一趟,这样的好事,奶奶岂有不依的?” 探春听了,便和李纨命人取来园子里所有婆子的名单,四人一同参度,大概定了几个合适的。又把这些婆子一齐传来,李纨把承包园子的事大略说了一遍。众人听了,无不愿意,这个说:“那一片竹子交给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好竹。除了家里吃的笋,一年还能交些钱粮。” 那个说:“那一片稻地交给我,园里雀鸟的粮食不用动官中钱,我还能交钱粮。” 探春刚要说话,外面人回:“大夫来了,进园给姑娘瞧病。” 众婆子只得去接大夫。平儿眉头一皱,语气沉了些:“就你们这样,有一百个也不成体统,难道没有管事的头脑带大夫进来?” 回事的人道:“有呢,吴大娘和单大娘在西南角聚锦门等着呢。” 平儿听了,才不再说。 众婆子去后,探春问宝钗还有什么不妥。宝钗笑道:“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其利。得防着开头热心,后来懈怠,嘴上说得好,实则贪利。” 探春点头称赞,便从名单上指出几人来。平儿忙去取笔砚,三人商议道:“老祝妈妥当,他祖孙三代都管打扫竹子,就把所有竹子交给他。老田妈本是种庄稼的,稻香村一带的菜蔬稻稗,虽只是顽意,也得他去按时培植,才会更好。” 探春笑道:“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的东西。” 李纨忙道:“蘅芜苑的香料才值钱呢!如今香料铺、大庙里卖的香草香料,都是这些东西,利息比别的还大。怡红院别说别的,春夏天一季玫瑰花,还有篱笆上的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这些草花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也值不少钱。” 探春眼角发亮:“原来如此,只是弄香草没有在行的人。” 平儿笑道:“跟宝姑娘的莺儿他妈就会弄这个,上回还采了些晒干辫成花篮葫芦给我顽,姑娘倒忘了?” 宝钗笑道:“我才赞你,你倒来捉弄我。” 三人都诧异,问她缘故。宝钗道:“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有多少得用的人,我再弄个人来,倒显得我偏袒,还让别人看小了我。我倒想起一个人,怡红院有个老叶妈,是茗烟的娘,诚实可靠,又和莺儿的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她有不懂的,自然会找莺儿的娘商议,就算她全不管,交与莺儿的娘,也是她们的私情,有人说闲话,也怨不到咱们身上。这样既公又妥。” 李纨、平儿都道:“极是。” 探春笑道:“虽如此,只怕她们见利忘义。” 平儿笑道:“不相干,前儿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请她吃酒,两家好得很呢。” 探春这才放心,又共同斟酌了几人,都是她们素日冷眼看中的,用笔圈了出来。 一时婆子们回话,大夫已经走了,把药方送了上来。三人看了,一面遣人去取药、监派调服,一面探春与李纨明示众婆子:某人管某处,除了家里定例要用的,剩下的任凭她们采取生利,年终算帐。探春又道:“我又想起一件事,年终算帐若归到帐房,又多一层管主,免不了被剥一层皮。咱们兴这事已是跨过她们的头,她们心里有气,必定会捉弄你们。再者,家里旧例,主子得一全分,管事的得半分,如今这园子是我的新创,竟别入她们的手,年终算帐直接归到里头来才好。” 宝钗笑道:“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帐,省得多事。不如让承包的人揽一宗事,供给园里的头油、胭粉、香、纸,还有各处笤帚、撮簸、掸子,以及禽鸟鹿兔的粮食,这些都不用帐房领钱。你算算,一年能省多少?” 平儿笑道:“这几宗虽小,一年通共算下来,能省四百两银子。” 宝钗笑道:“这就对了,一年四百,二年八百,能买几间租房子、添几亩薄地。但也不可太啬,她们辛苦一年,也得让她们剩些补贴自家。外头帐房少出四五百两不觉得艰啬,里头妈妈们得些小补,没营生的也能宽裕,园里花木也能滋长,这才不失大体。若一味省钱,把余利都入官中,里外怨声载道,反倒不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园里几十个老妈妈,只给承包的好处, others 必抱怨不公。不如让承包的每人拿出若干贯钱,大家凑齐,散给园里所有妈妈们。那些不料理种植的,也日夜在园里照看,关门闭户、起早睡晚、抬轿撑船,都是她们的差使,也该沾带些利息。还有一句小事,你们只管自己宽裕,不分给她们,她们虽不敢明怨,心里不服,难免假公济私多摘些果子、掐些花儿,你们有冤也没处诉。让她们也沾些好处,你们有照顾不到的,她们自然会替你照看。” 众婆子听了这话,既不用受帐房辖治,又不用和凤姐算帐,一年不过多拿些钱凑份子,各各眼角发亮,嗓门拔高:“愿意!强如出去被他们揉搓,还得倒贴钱。” 那些没承包到地的,听说年终能无故分钱,也都胸口起伏,喜出望外:“他们辛苦收拾,该剩些钱补贴,我们怎么好‘稳坐吃三注’?” 宝钗笑道:“妈妈们别推辞,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好。不然,姨娘托我照看园子,我若不管,怎么见她?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连老脸都丢了。你们都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遵矩的,该齐心顾些体统。若纵放别人胡闹,被管家娘子知道了,教导你们一番,年老的反受年小的教训,多没体面。我替你们筹画这额外进益,既能夺管事的权,又能让你们生利,你们也该齐心把园子周全好,让有权执事的敬伏,也不枉我一番筹画。” 众婆子欢声鼎沸,齐声道:“姑娘说的极是!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 刚说着,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的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 说着递上礼单。探春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 李纨看过,道:“用上等封儿赏来的人。” 又命人回了贾母。贾母便命李纨、探春、宝钗等都过去看礼物,李纨收过,吩咐内库上人:“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 贾母笑道:“这甄家和别家不同,上等赏封赏男人,只怕一会又要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下尺头。” 一语未了,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 贾母忙命人带进来。 那四个女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得和主子相差无几。请安问好完毕,贾母命人拿了四个脚踏来,她们谢了坐,等宝钗等人坐下,才依次坐下。贾母指尖敲着扶手,笑道:“多早晚进京的?” 四人忙起身回道:“昨日进的京,今日太太带了三姑娘进宫请安,故令我们来问候老太太和姑娘们。” 贾母眼角眯起:“这些年没进京,怎么今年来了?” 四人笑道:“正是奉旨进京的。” 贾母又问:“家眷都来了?” 四人回道:“老太太、哥儿、两位小姐和别位太太都没来,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 贾母道:“三姑娘有人家了吗?” 四人道:“还没有。” 贾母笑道:“你们大姑娘、二姑娘两家,和我们家甚好。” 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们写信回去,都说全亏府上照看。” 贾母笑道:“什么照看,原是世交老亲,应当的。你们二姑娘更好,不自尊自大,所以我们才走得亲密。” 四人笑道:“这是老太太过谦了。” 贾母又问:“你们哥儿也跟着老太太?” 四人回道:“是的,跟着老太太。” 贾母道:“几岁了?上学了吗?” 四人笑道:“今年十三岁,长得齐整,老太太很疼他。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老爷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 贾母笑道:“倒和我们家的宝玉一个样!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 四人道:“老太太把他当宝贝,他生得白,老太太便叫他宝玉。” 贾母向李纨等道:“偏也叫宝玉。” 李纨忙欠身笑道:“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多着呢。” 四人也笑道:“起了这小名后,我们上下都疑惑,好像从前有个亲友家也叫这个,只是这十来年没进京,记不清了。” 贾母笑道:“岂敢,就是我的孙子。人来!” 众媳妇丫头答应着走近,贾母道:“去园里把咱们的宝玉叫来,给这四位管家娘子瞧瞧,比她们的宝玉如何?” 众媳妇忙去了,半刻便围了宝玉进来。四人一见,忙起身笑道:“唬了我们一跳!若不是进府来,别处遇见,还只当是我们的宝玉也进京了。” 一面说,一面都上来拉宝玉的手,问长问短,指尖带着暖意。宝玉也忙笑着问好。贾母笑道:“比你们的长得如何?” 李纨等笑道:“四位妈妈一说,就知道模样相仿了。” 贾母笑道:“这有什么巧的?大家子的孩子养得娇嫩,除了脸上有残疾、十分黑丑的,大概看去都齐整,也没什么怪处。” 四人笑道:“模样一样,淘气也一样,只是这位哥儿的性情,比我们的好些。” 贾母忙问:“怎见得?” 四人笑道:“方才拉哥儿的手说话就知道,我们那一个只说我们糊涂,别说拉手,他的东西略动一动也不依,使唤的都是女孩子们。” 四人还没说完,李纨姊妹等禁不住都失声笑出来。贾母也笑道:“我们这宝玉,若见了外人,也会勉强忍耐一时。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再刁钻古怪,见了外人也得还出正经礼数,不然也断不容他胡闹。就是大人溺爱,一来是他生得得人意,二来是他见人礼数比大人还周正,让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才肯纵他一点。若一味没里没外,不给大人争光,再齐整也该打死。” 四人听了,都笑道:“老太太这话正是。我们那宝玉,见了人客规矩礼数比大人还好,无人不爱,只说为什么还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他偏说,想不到的事他偏做,老爷太太恨得没法。淘气、乱花钱、怕上学,都是小孩子常情,还能治过来,最难得是他那刁钻古怪的脾气。” 一语未了,人回:“太太回来了。” 王夫人进来问过安,四人又请了安,说了两句家常。贾母命她们歇歇,王夫人亲捧过茶,四人才退出,又往王夫人处说了一会家务,方回去,不必细说。 这里贾母喜得逢人便说甄府也有个宝玉,模样性情都一样。众人都觉得天下之大,世宦之多,同名者甚多,祖母溺爱孙子也是常事,并不介意。独宝玉是迂阔呆公子性情,只当那四人是奉承贾母的话。后来往蘅芜苑看湘云的病,湘云笑道:“你放心闹罢,先是‘单丝不成线,独树不成林’,如今有了对子,闹急了、打狠了,你就逃到南京找那一个去。” 宝玉眉头紧锁:“这种谎话你也信,偏又有个宝玉?” 湘云道:“怎么列国有蔺相如,汉朝又有司马相如呢?” 宝玉笑道:“这也罢了,偏又模样一样,这是没有的事。” 湘云道:“怎么匡人看见孔子,只当是阳虎呢?” 宝玉笑道:“孔子和阳虎虽同貌不同名,蔺相如和司马相如虽同名不同貌,偏我和他就两样都同?” 湘云没了话,只得笑道:“你只会胡搅,我不和你分证,有也罢,没也罢,与我无干。” 说着便睡下了。 宝玉心中越发疑惑,若说必无,却似有其事;若说必有,又未曾目睹,胸口发闷,回到房中榻上默默盘算,不知不觉竟睡着了。梦中他走进一座花园,心中诧异:“除了我们大观园,怎么还有这样一个园子?” 正疑惑间,从那边走来几个丫鬟,宝玉又惊:“除了鸳鸯、袭人、平儿,怎么还有这一干人?” 只见那些丫鬟笑道:“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宝玉只当是叫自己,忙陪笑道:“我偶步到此,不知是哪位世交的花园,好姐姐们带我逛逛。” 众丫鬟都笑道:“原来不是咱们的宝玉,他生得倒干净,嘴也乖觉。” 宝玉忙问:“姐姐们,这里也有个宝玉?” 丫鬟们脸色一沉,嗓门拔高:“宝玉二字,是老太太、太太让我们叫的,保佑他延寿消灾,他听见才喜欢。你是哪里来的臭小厮,也敢乱叫?仔细打烂你的臭肉!” 另一个丫鬟拉着同伴:“快走,别叫宝玉看见,说我们和臭小厮说话,把咱们熏臭了。” 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纳闷:“从来没人这样侮辱我,难道真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一面想一面往前走,竟到了一所院内,又惊:“除了怡红院,怎么还有这样一个院落?” 走上台矶进了屋,只见榻上躺着一个少年,旁边几个女孩儿做针线、嘻笑顽耍。榻上少年叹了一声,一个丫鬟笑道:“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是你妹妹病了,又胡愁乱恨。” 宝玉闻言,心口一跳。只见榻上少年道:“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性情和我一样,我只不信。方才做了个梦,竟到了都中一个花园,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厮,不理我。好不容易找到他房里,偏他在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去了哪里。” 宝玉忙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 榻上少年忙下来拉住他:“原来你就是宝玉?这不是梦!” 宝玉道:“这怎么是梦,真而又真!” 一语未了,只见外面有人喊:“老爷叫宝玉!” 唬得二人都慌了,一个宝玉转身就走,另一个宝玉忙伸手去拉:“宝玉快回来,快回来!” 袭人在旁听见他梦中自唤,忙推醒他,笑道:“宝玉在那里?” 宝玉虽醒,神意仍恍惚,指着门外道:“才出去了。” 袭人笑道:“你是梦迷了,揉眼瞧瞧,那是镜子里照的你自己。” 宝玉往前一看,原是对面嵌的大镜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过漱盂、茶卤,宝玉漱了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嘱咐,小人屋里不可多放镜子,小人魂不全,照多了睡觉会做胡梦。如今倒在大镜子对面放床,天热困倦时忘了放镜套,自然是躺着照影儿顽,合上眼就胡梦颠倒,不然怎么会看着自己叫自己名字?不如明儿把床挪进来正经。” 一语未了,只见王夫人遣人来叫宝玉,不知有何话说 —— 第57章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话说宝玉听见王夫人唤他,忙往前边赶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去拜会甄夫人。宝玉心里早惦记着甄宝玉的事,自是欢喜,忙换了衣裳,跟着王夫人前往。到了甄府,见其家中布置与荣宁二府相差无几,甚至有一两处更为精致。细问之下,果然有个宝玉,年纪、性情竟与自己一般无二。甄夫人热情留席,宝玉在那里耽搁了一日才回来,这才真真切切信了世上竟有另一个 “自己”。晚间,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席面,请了名班大戏,款待甄夫人母女。过了两日,甄家母女便不辞而别,回任上去了,此事暂且不表。 这日,宝玉见湘云的病渐渐痊愈,便动身去看黛玉。恰逢黛玉刚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见紫鹃正在回廊上做针黹,便轻手轻脚走过去,指尖碰了碰她的胳膊:“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些了?” 紫鹃抬头,嘴角带着笑意:“好些了。” 宝玉松了口气,抬手抚在胸口:“阿弥陀佛!可算好了。” 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鲜事!” 宝玉笑道:“这叫‘病笃乱投医’嘛。” 一面说,一面见紫鹃只穿了件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套着青缎夹背心,便伸手在她肩上摸了摸,指尖微凉:“穿这么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如今时气不好,你再病了,可就更难办了。” 紫鹃闻言,身子往后挪了挪,收起针线站起身:“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那些混帐行子背地里不知怎么说你呢,你总不留心,还和小时候一般行径,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许和你说笑,你近来没瞧见她都远着你吗?” 说着,便携了针线进了别房。 宝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口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指尖攥得发白,只愣愣地瞅着面前的竹子,发起呆来。恰逢祝妈来挖笋修竿,他便怔怔地走出潇湘馆,魂魄像丢了一半,心无所依,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眼泪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滚落。这般呆坐了足有五六顿饭的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该如何是好。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回来,路过此处,忽瞥见桃花树下石上坐着一人,手托腮颊,不是宝玉是谁。雪雁眉头微蹙,心里嘀咕:“怪冷的天,他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春天有残疾的人都容易犯病,难道他犯了呆病?” 一边想,一边走过去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宝玉猛地抬头,看见雪雁,眼神躲闪:“你又来寻我做什么?你难道不是女儿家?她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找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 雪雁听了,只当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闷闷地回了潇湘馆。 黛玉还没醒,雪雁将人参交给紫鹃,顺口问道:“姐姐,太太在做什么呢?” 紫鹃接过人参:“也歇中觉呢,让你等久了?” 雪雁笑道:“可不是,我在下心房和玉钏儿姐姐说话,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叫我,说她给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跟她的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我想她们自己也有衣裳,怕是舍不得穿去脏地方,才借别人的,我便推说衣裳都由你收着,得回姑娘,姑娘病着,怕误了她出门,让她再转借别人。” 紫鹃笑道:“你这小东西倒机灵,把担子推到我和姑娘身上,叫人怨不着你。她这会子走了吗?” 雪雁道:“这会子该走了。” 紫鹃点点头,雪雁忽然想起一事,眉头皱起:“姑娘还没醒呢,不知是谁给了宝玉气受,他坐在桃花底下哭呢。” 紫鹃心里一紧,忙问:“在那里?” 雪雁道:“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 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嘱咐雪雁好生听候:“若姑娘问我,就说我马上回来。” 说着,快步出了潇湘馆,一径寻到宝玉跟前,嘴角带着歉意的笑意:“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也是为大家好,你怎么就赌气跑到这风地里哭,真要作出病来唬我?” 宝玉忙抹了抹眼泪,鼻尖通红:“谁赌气了!我听你说的有理,想着你们既这么说,别人想必也这么想,将来渐渐都不理我了,心里实在难受。” 紫鹃便挨着他坐下,宝玉侧头看她:“方才对面说话你还走开,这会子怎么又来挨我坐?” 紫鹃道:“你都忘了?前几日你和姑娘正说话,赵姨娘一头闯进来,我才听见她不在家,正想问你一事。前日你和姑娘说‘燕窝’二字就歇住了,我正想着问你呢。” 宝玉松了口气,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居,吃燕窝又不能间断,总向她要也太托实。虽不便和太太说,我已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如今我听见每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够了。” 紫鹃心里一暖,笑道:“原来是你说了,怪不得老太太忽然想起送燕窝来,多谢你费心。” 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姑娘的病就好了。” 紫鹃随口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哪里有这闲钱吃这个。” 宝玉听了,像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浑身一震,眼睛瞪得溜圆:“谁?往哪个家去?” 紫鹃淡淡道:“你妹妹回苏州家去呀。” 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姑父姑母都没了,无人照看,才来这里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扯谎。” 紫鹃冷笑一声,语气平静:“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人口多,难道别人家就只有一父一母,房族中再无人了?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她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过一辈子?林家虽穷,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断不肯将女儿丢在亲戚家落人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也必有人来接。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顽的东西,她送你的,都打点出来还她,她也把你送她的都打叠好了。” 宝玉听了,脸色瞬间惨白,眼珠直直的,嘴角边津液顺着下巴往下淌,竟浑然不觉。紫鹃正要看他如何回答,忽听晴雯走来,高声道:“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你在这里!” 紫鹃忙笑道:“他在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快拉他去罢。” 说着,自己便转身回潇湘馆了。 晴雯见宝玉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伸手拉住他的手,一直拉回怡红院。袭人见他这般模样,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忙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滚烫,更觉他两个眼珠发直,手脚冰凉,叫他也不答应,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贸然回贾母,先差人去请李嬷嬷。 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宝玉半日,问他几句话毫无回应,伸手摸了摸他的脉门,又在他嘴唇上方的人中上用力掐了两下,掐出深深的指印,宝玉竟也不觉疼。李嬷嬷 “呀” 的一声,搂着宝玉放声大哭起来,捶床捣枕:“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 袭人本指望她有办法,见她这般哭闹,也信了宝玉不中用,忍不住哭起来,晴雯忙拉着她:“你老人家先别哭,快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不然就真耽误了!” 晴雯把方才紫鹃和宝玉的对话说了一遍,袭人听了,顾不得许多,转身就往潇湘馆跑,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胸口剧烈起伏,带着哭腔:“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快去瞧瞧他,他都快死了!李妈妈掐他也不疼,放声大哭说不中用了,你快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 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眼角挂泪,举止大变,心里一慌,手里的药碗险些摔落,忙问:“怎么了?” 袭人定了定神,眼泪直流:“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说他已死了大半个了,只怕这会子都没气了!” 黛玉一听,只觉天旋地转,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尽数呛出,抖肠搜肺地剧烈咳嗽起来,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得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前替她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开紫鹃,声音发颤:“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 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么要紧的,不过是说了几句顽话,他就认真了。” 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向来把顽话当真。” 黛玉咳着道:“你说了什么,趁早去解说,他或许还能醒过来。” 紫鹃听说,忙下床,跟着袭人往怡红院赶去。 谁知贾母、王夫人等早已闻讯赶来,一屋子人乱作一团。贾母一见紫鹃,眼内像要冒火,厉声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 紫鹃吓得膝盖发软,忙道:“并没说什么,不过是几句顽话。” 话音刚落,宝玉忽的嗳呀一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众人一见,这才齐齐松了口气。贾母伸手就要拉紫鹃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的手,死也不放,哭道:“要去连我也带了去!” 众人不解,细问之下,才知是紫鹃说 “要回苏州” 的顽话引出来的。贾母抹了抹眼泪:“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句顽话。” 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伶俐,也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哄他做什么?” 薛姨妈忙劝道:“宝玉本就心实,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姊妹两个一处长大,比别人更亲厚,热刺刺说一个要走,别说他是实心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姨太太只管放心,吃两剂药就好了。”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来瞧宝玉。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进来瞧瞧。” 宝玉一听 “林” 字,顿时满床闹起来,手脚乱蹬:“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来接他们了,快打出去!” 贾母忙道:“打出去,打出去!” 又忙安慰:“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他,你放心罢。” 宝玉哭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 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 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你们也不许提‘林’字,好孩子们,听我的话!” 众人忙连声答应,憋得不敢笑。一时宝玉瞥见十锦格子上陈设的金西洋自行船,指着乱叫:“那不是接他们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 贾母忙命人拿下来,袭人递给他,宝玉便紧紧掖在被中,破涕为笑:“可去不成了!” 一面说,一面仍死拉着紫鹃不放。 一时人回大夫来了,贾母忙命快进来。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暂避里间,贾母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满屋子人,忙上前给贾母请安,然后握住宝玉的手诊脉。紫鹃站在一旁,头垂得低低的。王太医诊了一回脉,起身道:“世兄这症是急痛迷心,系痰迷之症,因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蔽,不算太重。” 贾母道:“你只说怕不怕,别背药书!” 王太医躬身笑道:“不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 贾母道:“果真不妨?” 王太医道:“实在不妨。” 贾母道:“既如此,快去开药方,若吃好了,我备上等谢礼让宝玉亲自送去磕头;若耽误了,我打发人拆了太医院大堂!” 王太医只连声说 “不敢”,竟没听见后面的戏语,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按方煎药服下,宝玉果然比先安静了些,只是仍不肯放紫鹃,生怕她回苏州。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派琥珀去伏侍黛玉。 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得知宝玉的情形,心里暗叹。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他与黛玉亲密也是常情,倒没疑到别的事上。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才回房,一夜仍遣人来问讯几次。李奶母带着宋嬷嬷等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黛玉已去,就是喊有人来接,每回都得紫鹃安慰半晌才罢。贾母又命人按方服用祛邪守灵丹、开窍通神散等秘制药物,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宝玉渐渐好转。他心里明白,却恐紫鹃真的回去,有时故意作佯狂之态。紫鹃自那日起也着实后悔,日夜辛苦照料,毫无怨意。袭人等见宝玉好转,心安神定,向紫鹃笑道:“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风就是雨,往后可怎么好。” 此事暂且按下。 此时湘云的病已痊愈,天天过来瞧宝玉,见他清醒了,便把他病中狂态形容给他听,引得宝玉伏枕而笑。他起先竟全然不记得,听人说罢还不信。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拉着她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唬我?” 紫鹃道:“不过是哄你顽的,谁料你就认真了。” 宝玉道:“你说的有情有理,怎么是顽话?” 紫鹃笑道:“那些都是我编的,林家实没什么亲人了,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便是有人来接,老太太也必不放的。” 宝玉道:“便是老太太放,我也不依。” 紫鹃笑道:“果真不依?只怕你过二三年娶了亲,眼里就没人了。” 宝玉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谁定了亲?定了谁?” 紫鹃笑道:“年里我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怎么那么疼她?” 宝玉笑道:“人人说我傻,你比我更傻,琴姑娘已许给梅翰林家了,果真定下她,我还能是这个模样?先前我发誓砸那通灵宝玉,你也没劝我,说我疯了,如今我才好了,你又来怄我。” 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眼泪又滚下来:“我只愿此刻就死了,把心迸出来让你们瞧瞧,然后连皮带骨化成灰,灰再化成烟,被大风刮得四散,这才干净!” 紫鹃忙捂住他的嘴,替他擦眼泪,笑道:“你别着急,我原是心里着急,才来试你的。” 宝玉诧异:“你又着什么急?” 紫鹃道:“我不是林家的人,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她待我极好,比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离不开。我愁她若要走,我若跟去,便弃了本家;若不跟,又辜负了我们的情分,所以才设这谎话问你,谁知你竟傻闹起来。” 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你才是傻子,从此别愁了,我告诉你: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 紫鹃听了,心下暗暗盘算。忽有人回:“环爷、兰哥儿来问候。” 宝玉道:“难为他们,我才睡下,不必进来。” 婆子答应去了。紫鹃笑道:“你好了,该放我回去瞧瞧我们姑娘了。” 宝玉道:“正是,我昨日就想叫你去,偏忘了,你快去吧。” 紫鹃便打叠铺盖妆奁,宝玉笑道:“我见你文具里有三两面镜子,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我搁在枕头旁边,睡着好照,出门带着也轻巧。” 紫鹃只得留下,先命人送东西过去,然后别了众人,回潇湘馆来。 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这般光景,病症又添了几分,多哭了几场。今见紫鹃回来,忙问缘由,得知宝玉大愈,便遣琥珀回贾母处。夜间人定后,紫鹃宽衣卧下,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要走,就那样疯起来。” 黛玉沉默不语。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一动不如一静,咱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晓。” 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累,趁这会子不歇,还嚼什么蛆。” 紫鹃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替你愁了这几年,你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老太太还硬朗,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能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不得趁心如意。公子王孙虽多,哪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便是天仙也不过三夜五夕就丢在脑后,甚至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若娘家有人有势还好,像你这样,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没了老太太,也只能凭人欺负。‘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你是明白人,岂不知这个道理?” 黛玉道:“你这丫头今儿疯了?去了几日竟变了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了你,我不敢要你了。” 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让我吃亏?” 说着,便自睡了。黛玉口内虽这般说,心内却伤感不已,待紫鹃睡熟,便默默哭了一夜,至天明才打了个盹儿。次日勉强盥漱,吃了些燕窝粥,贾母等便亲自来看视,又嘱咐了许多话。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众人都备了祝贺之礼,黛玉也早备了两色针线送去。是日薛姨妈定了一本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独有宝玉与黛玉未曾前去。散戏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了他二人一回,才回房去。次日,薛姨妈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天酒,接连忙了三四天才完备。 薛姨妈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虽家道贫寒,却是钗荆裙布的好女儿,便想给薛蟠为妻。但薛蟠素习行止浮奢,恐糟蹋了人家女儿,正在踌躇,忽想起薛蝌尚未娶妻,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便与凤姐商议。凤姐叹道:“姑妈素知我太太有些左性,这事等我慢慢图谋。” 后来贾母来看凤姐,凤姐便把薛姨妈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启齿的,是极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说,她必依。” 回到房内,即刻命人请邢夫人过来,硬作保山。邢夫人一想,薛家根基不错,现今富足,薛蝌生得又好,还有贾母作保,便顺水推舟应了。贾母十分欢喜,忙命人请薛姨妈来,二人见面,说了许多谦辞。邢夫人即刻命人告诉邢忠夫妇,他们本是来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极口称妙。贾母笑道:“我爱管闲事,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不知能得多少谢媒钱?” 薛姨妈笑道:“这是自然,纵抬来十万银子,只怕老太太也不希罕。但老太太既是主亲,还得一位帮着料理才好。” 贾母笑道:“别的没有,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 说着,便命人叫尤氏婆媳过来,告诉她们原故,二人忙道喜。贾母吩咐:“咱们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从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你替我在当中料理,不可太啬也不可太费,把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 尤氏忙答应了。薛姨妈喜之不尽,回家忙命写了请帖补送宁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亲嘱咐,只得应了,凡事都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妈是无可无不可的人,倒还好说,这且不表。 如今薛姨妈既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想接岫烟出去住,贾母道:“这又何妨,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姨太太和她大姑、小姑相处,正好亲香。” 邢夫人才罢。 薛蝌与岫烟前次途中曾见过一面,二人心中皆甚如意。只是邢岫烟比先时拘谨了些,不好与宝钗姊妹随意闲话,又兼湘云爱取戏,更觉不好意思。幸她知书达礼,虽有女儿身分,却不佯羞诈愧、轻薄造作。宝钗自见她时,便知她家业贫寒,父母又是酒糟透之人,对女儿并不上心,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并非真心疼爱。岫烟为人雅重,迎春又是个有气的死人,连自己都照管不全,如何能顾到她?闺阁中家常需用之物,岫烟常有亏乏,却从不与人张口。宝钗便暗中体贴接济,也不敢让邢夫人知道,恐她多心说闲话。如今竟作成这门奇缘,岫烟心中先喜宝钗,而后才喜薛蝌,有时仍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姊妹相称。 这日宝钗来看黛玉,恰值岫烟也来,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她到跟前,一同走到一块石壁后,指尖碰了碰她的衣袖:“这天还冷得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衣?” 岫烟低头不答,指尖绞着衣角。宝钗便知有缘故,又笑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给?凤丫头如今也这般没心没计了。” 岫烟道:“月钱倒没误日子,只是姑妈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说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搭着用就使。姐姐想,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不大留心,我使她的东西,她虽不说什么,那些妈妈丫头哪个省事、哪个嘴不尖?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多使她们,过三五天,倒得拿出钱来给她们打酒买点心,不然就给我脸色看。一月二两银子本就不够,如今又去了一两,前儿我悄悄把绵衣服当了几吊钱盘缠。” 宝钗听了,眉头紧锁,叹了口气:“偏梅家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倒好商议你的事。如今不先定了琴儿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这倒是件难事。再迟两年,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再商议,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着性子,千万别自己熬煎。不如把那一两银子也给了他们,倒都歇心,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们尖刺就让他们尖刺,听不过就走开。倘或短了什么,别存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并不是作亲后才这样,你一来咱们就好,怕人闲话,打发小丫头悄悄告诉我就是了。” 岫烟低头答应了。宝钗又指她裙上的碧玉佩:“这是谁给你的?” 岫烟道:“是三姐姐给的。” 宝钗点头笑道:“她见人人都有,独你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你,这是她聪明细致之处。但你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是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用的,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七八年之前我也是这样,如今不比从前,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到了我们家,这些没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总要从实守分才是。” 岫烟笑道:“姐姐既这般说,我回去摘了就是了。” 宝钗忙笑道:“你也太听话了,她好意送你,你不佩着,她岂不疑心?我不过偶然提到,以后知道就是了。” 岫烟又答应了,问:“姐姐这是往哪里去?” 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当票叫丫头送来,我悄悄取出来,晚上再给你送去,早晚好穿,不然受了风寒事大。你当在哪个当铺了?” 岫烟道:“叫‘恒舒典’,在鼓楼西大街。” 宝钗笑道:“这倒闹到一家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倒要说‘人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 岫烟听说,才知是她家的当铺,脸颊一红,笑了笑,二人便分开了。 宝钗往潇湘馆来,恰逢薛姨妈也来看黛玉,正说闲话。宝钗笑道:“妈什么时候来的,我竟不知道。” 薛姨妈道:“我这几天连日忙,总没来瞧宝玉和黛玉,如今瞧他二人都好了,我也放心了。” 黛玉忙让宝钗坐了,笑道:“天下的事真出人意料,怎么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了一门亲家。” 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家哪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用一根红丝把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终久也能作夫妇。这事儿都出人意料,便是父母本人都愿意,年年在一处,以为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也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还不知在眼前,还是在山南海北呢。” 宝钗笑道:“惟有妈,说话就拉上我们。” 一面说,一面伏在薛姨妈怀里撒娇:“咱们走罢。” 黛玉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就撒娇。” 薛姨妈用手摩弄着宝钗的头发,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正经事就和她商量,没事幸亏她开我的心,我见了她,多少愁都散了。” 黛玉听了,眼圈一红,流泪叹道:“她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故意来刺我的眼。” 宝钗笑道:“妈瞧她轻狂,倒说我撒娇。” 薛姨妈道:“也怨不得她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 又摩娑着黛玉的手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伤心,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和亲哥哥,这就比你强。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少,说歹话的多,不说你无依无靠该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也跟着趋炎附势。” 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就是假意疼我。” 薛姨妈道:“你不厌我,认了才好。” 宝钗忙道:“认不得的。” 黛玉道:“怎么认不得?” 宝钗笑问:“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给我兄弟,是什么道理?” 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给兄弟。” 宝钗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 说着,便和薛姨妈挤眼儿发笑。黛玉听了,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撒娇道:“姨妈不打她我不依。” 薛姨妈忙搂起她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她是顽你呢。” 宝钗笑道:“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把黛玉给宝玉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 黛玉够上来要抓她,笑道:“你越发疯了。” 薛姨妈忙笑着劝解,用手把二人分开。又向宝钗道:“连邢女儿我都怕你哥哥糟蹋了,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黛玉这样的好孩子,我更断不肯给他。前儿老太太因要把宝琴说给宝玉,偏生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一个去’,虽是顽话,细想倒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生得又好,外头说亲断不中意,不如竟把黛玉定给他,岂不四角俱全?” 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到后来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脸颊通红,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 宝钗笑道:“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 紫鹃忙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 薛姨妈哈哈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是催着你姑娘出阁,你也好早些寻个小女婿。” 紫鹃听了,脸颊一红,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 说着转身去了。黛玉先骂:“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 后来见紫鹃臊得跑了,也笑起来:“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 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婆子们也笑道:“姨太太虽是顽话,倒也不差,闲了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作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 薛姨妈道:“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扬着笑道:“这是个帐篇子?” 黛玉接过来瞧了,也不认得。地下婆子们都笑道:“这可是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教人的。” 宝钗忙一把接过来,展开一看,正是岫烟方才说的当票,忙折起来。薛姨妈忙问:“那必定是哪个妈妈的当票失落了,回来急着找,你从哪里得的?” 湘云道:“什么是当票子?” 众人都笑道:“真真是个呆子,连当票子也不知道。” 薛姨妈叹道:“怨不得她,侯门千金,年纪又小,哪里知道这个,哪里见过这个?便是家下人有,她也见不着。别笑她呆子,便是你们家的小姐们见了,也都成呆子。” 众婆子笑道:“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便是宝玉常在外头走,只怕也没见过。” 薛姨妈忙把当票的原故讲明,湘云、黛玉听了才笑道:“原来如此,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 众人笑道:“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 薛姨妈又问湘云是哪里拾的,湘云刚要说话,宝钗忙道:“是一张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帐的,香菱拿着哄他们顽的。” 薛姨妈信以为真,便不再问。一时人回:“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 薛姨妈起身去了。 屋内无人时,宝钗才问湘云何处拾的。湘云笑道:“我见你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递与莺儿,莺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偷着拿出来,竟不认得,知道你们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 黛玉忙问:“邢妹妹也当衣裳不成?既当了,怎么会到你手里?” 宝钗见问,不好隐瞒,便把方才邢岫烟的事都告诉了二人。黛玉听了,眼圈一红,叹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史湘云一听,胸口起伏,动了气:“等我问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 说着就要走。宝钗忙一把拉住她,笑道:“你又发疯了,快坐下。” 黛玉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个抱不平才好,偏你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 湘云道:“既不叫我问,明儿把邢妹妹接到咱们苑里一处住,岂不好?” 宝钗笑道:“明日再商量。” 说着,人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 三人听了,忙掩了口,不再提此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58章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话说探春等进来,宝玉、宝钗、黛玉三人忙将方才薛姨妈说亲的话掩住不提。探春等问候过众人,说笑了一会便散去了。 谁知上回提到的那位老太妃已然薨逝,凡有诰命在身的夫人皆需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朝廷敕谕天下: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三月内不得婚嫁。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婆媳祖孙,每日五更便入朝随祭,直到未正之后才回。老太妃灵柩在大内偏宫停放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前往先陵孝慈县,这陵离都城来往需十来日路程,灵柩到此后还要停放数日才入地宫,前后竟要耽搁一月光景。宁府贾珍夫妻也少不得一同前往。两府主子皆不在家,众人计议后,便对外报称尤氏产育,将她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府事务,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姊妹丫鬟。 薛姨妈只得挪进园来,因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虽李婶母女已去却仍不时来住,贾母又将宝琴托付给她,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家务冗杂还常遭赵姨娘、贾环嘈聒,惜春房屋狭小,贾母又千叮万嘱让她照管林黛玉 —— 薛姨妈素来怜爱黛玉,今遇此事,便挪至潇湘馆与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照料得十分经心。黛玉心中感激不尽,此后便如唤宝钗一般唤她 “姨妈”,连对宝钗称 “姐姐”、对宝琴称 “妹妹”,俨似同胞姐妹,比旁人更显亲切。贾母见此情景,十分喜悦放心。薛姨妈只专心照管姊妹、禁约丫头,家中大小事务一概不多置喙;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不肯乱作威福,且她自家上下只剩她料理,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在外下处的饮馔铺设,着实操劳。 当下荣宁两府主子无暇理事,执事人等或随驾入朝、或照管外务、或踩踏下处,各忙各的,两处下人没了正经管束,便纷纷偷安,或乘隙结党,与临时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赖大及几个管事照管外务,赖大手下常用之人多已随驾,另委的皆是生手,办事不顺手不说,还无知妄为,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生事,难以尽述。 又见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皆需蠲免遣发,尤氏等议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后,也欲遣发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尤氏道:“这些人本是买来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留着使唤,让教习们自去便是。” 王夫人道:“这学戏的与寻常使唤丫头不同,他们也是好人家儿女,因家贫无能才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了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各自去吧,当日祖宗手里也有这例。咱们如今若不如此,反倒损阴坏德又小器。如今园里留下的几个老丫头,都是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日后大了配给咱们家小厮便是。” 尤氏道:“如今咱们先问问这十二个女孩子,愿意回去的,叫他们父母亲人亲自来领,给足盘缠才妥当,免得被混帐人顶名冒领转卖,辜负了这恩典;不愿回去的,便留下。” 王夫人笑道:“这话妥当。” 尤氏等又遣人告知凤姐,一面吩咐总理房,给每位教习八两银子令其自便,将梨香院一应物件查清注册收存,派人上夜。 唤来十二个女孩子面问,倒有一多半不愿回家:有说父母只以卖女为事,回去还会被卖的;有说父母已亡、被叔伯兄弟所卖的;有说无人可投的;也有说恋慕府中恩典不舍的。愿去者只剩四五人。王夫人只得应允留下不愿去的,令愿去者的干娘先领回家,单等亲父母来领;将留下的女孩子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给宝玉,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小生藕官指给黛玉,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讨了老旦茄官去。众女孩各得其所,如倦鸟出笼,每日在园中游戏。众人皆知她们不会针黹、不惯使唤,也不大责备;其中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谋生之技,便丢开戏技,学起针黹纺绩等女工。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起身,先到外下处用些点心小食,然后入朝。早膳过后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毕,方回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才回家。这外下处是一座大官的家庙,由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净,分东西二院,荣府赁了东院,北静王府赁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互相照应,外面细事不必细述。 且说大观园中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还要送灵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得闲空,多在园中游玩。又将梨香院内伏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散在园内听使,园中人倒多了几十个。这文官等一干女孩,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人、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多不安分守理,众婆子无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分证。如今散了学,众婆子虽称愿,也有丢开旧怨的,也有心地狭窄仍怀恨的,只因女孩们已分在各房名下,便不敢来相侵。 可巧这日是清明,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宝玉因病未大愈,未曾同去。饭后发倦,袭人劝道:“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粥碗就睡,积在心里不好。” 宝玉只得拄了一支杖,趿着鞋,步出院外。因近日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碌:有修竹的、有锄树的、有栽花的、有种豆的,池中还有驾娘们行船夹泥种藕。香菱、湘云、宝琴与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着取乐,宝玉也慢慢行来。湘云见了他,拍手笑道:“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来接林妹妹的!” 众人都笑起来。宝玉脸颊泛红,也笑道:“人家生病,谁是好意取笑,你倒这般形容。” 湘云笑道:“你的病本就比别人另一样,原就招笑,反说别人。” 说着,宝玉便坐下,看众人忙乱了一回。湘云道:“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咱们去别处坐坐吧。” 宝玉本就想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众人,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盯着杏树,眉头微蹙,眼眶发热,心头发酸:“才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就‘绿叶成荫子满枝’了!” 仰望杏子,不舍移开目光。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却未免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两年,她也会如这杏树一般 “绿叶成荫子满枝”;再过几年,岫烟不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越发伤感,对着杏树不住流泪叹息。正悲叹时,忽有一只雀儿飞来,落在枝上乱啼。宝玉又犯了呆性,心头琢磨:“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来过,如今见无花只剩枝叶,故才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跟前,不能问它。只是不知明年杏花再开时,这雀儿还记不记得飞到这里与杏花相会?” 正胡思乱想着,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亮起,将雀儿惊飞。宝玉心头一跳,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敢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仔细你的皮肉!” 宝玉越发疑惑,忙转过山石,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火柴,守着些纸钱灰兀自悲伤。宝玉忙问道:“你给谁烧纸钱?快别在这里烧!若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我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到外头去烧。” 藕官见了宝玉,只低着头不作一声。宝玉连问几声,她仍不答,忽见一个婆子恶恨恨走来拉藕官,口内骂道:“我已经回了奶奶们,奶奶气的了不得!” 藕官终究是孩气,怕被辱没没脸,便不肯走。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头了,如今还敢像在外头那般随心乱闹?这是有规矩的地方!” 指着宝玉道:“连我们爷都守规矩,你是什么阿物儿,也赶来胡闹?跟我快走!” 宝玉忙拉住藕官,用拄杖敲开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纸钱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作了个梦,梦见杏花神向我要一挂白纸钱,不许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才能好得快。所以我特意请了这纸钱,央林姑娘让藕官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任何人知道,我今日才能起来,偏被你撞见冲了!你还要告她,藕官你只管去,见了奶奶们就照我说的这话讲。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你故意冲犯神明,要害我早死!” 藕官听了,心内转忧成喜,反倒拉着婆子要去对质。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脸上堆笑央告宝玉:“我原不知道是爷祭神,若爷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可就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 宝玉道:“你也不许回去了,我便不追究。” 婆子道:“我已经回了要带她去,怎好不回去?也罢,就说我已经叫到她,林姑娘又把她叫去了。” 宝玉想了想,点头应允,那婆子才匆匆去了。 这里宝玉拉着藕官问道:“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弟,你们皆已烦外头人烧过了,在这里烧这几张,必有私自的情理。” 藕官因方才宝玉护庇之情,心内感激,知他是自己一流人物,便含泪说道:“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和宝姑娘的蕊官,再无第三个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见,又蒙你这般维护,少不得也告诉你,只是不许再对旁人言讲。” 又哭道:“我也不便当面细说,你回去背人悄悄问芳官便知。” 说毕,装作无事一般走开了。 宝玉心下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见黛玉比往日更瘦了,脸色苍白,颧骨微凸,问起病情,说已比往日大愈。黛玉见宝玉也比先消瘦许多,眼眶泛红,想起往日相处的光景,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二人略谈了几句,黛玉便催宝玉回去歇息调养,宝玉只得转身离开。因记挂着要问芳官藕官烧纸的原委,偏赶上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宝玉怕被人盘诘,只得耐着性子等候。 一时芳官跟着干娘去洗头,那干娘偏先叫自己亲女儿洗过,才叫芳官洗。芳官见了,气道:“你偏心!把你女儿的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在你手里,沾我的光还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 干娘羞愧变恼,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什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小崽子,也敢挑三拣四、说长道短,像只咬群的骡子!” 娘儿俩吵了起来。袭人忙打发人去劝:“少乱嚷!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 晴雯道:“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似的!” 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太不公,小的也太可恶。” 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她少亲失眷,在这里没人照看,你赚了她的钱还作践她,如何怪得她!” 又向袭人道:“她一月多少月钱?以后不如你收过来照管她,岂不省事?” 袭人道:“我要照看她自然会照看,怎会要她那几个钱,平白讨人骂。” 说着,起身到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几个鸡卵、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送给芳官,让她另要水自洗,不要再吵闹。那干娘越发羞愧,骂芳官 “没良心,凭空说我克扣你的钱”,说着便往芳官身上拍了几把,芳官当即哭了起来。宝玉见状,起身走出房门,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她。” 晴雯忙上前,指着干娘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了她,你不自臊还敢打她!她若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不成?” 那婆子道:“一日叫娘,终身是母,她敢排场我,我就打得!” 袭人唤麝月:“我不会拌嘴,晴雯性子太急,你快过去震吓她两句。” 麝月听了,快步走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便是你的亲女儿,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半中间管闲事?都这样管,还让她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也来学样?你们放心,连日大家或病或忙,老太太不得闲,我没回禀罢了。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煞煞威风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都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得人狼号鬼叫。上头才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怕要打我们了!她不要你这干娘,难道还怕粪草埋了她不成?” 宝玉气得用拄杖敲着门槛,眉头紧锁,声音发颤:“这些老婆子都是铁心石头肠子,真是奇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叫孩子们如何是好!” 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 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芳官只穿着海棠红小棉袄,底下是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红肿如桃。麝月笑道:“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也不妆扮了,还是这般松松散散的。” 宝玉道:“她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得紧绷绷的。” 晴雯走过去拉过芳官,替她洗净头发,用手巾拧干,松松挽了一个慵妆髻,命她穿好衣服过这边来。 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备好了,可送不送?” 小丫头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吵闹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敲了几下。” 晴雯道:“那劳什子表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 说着拿过表瞧了瞧:“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再送吧。” 小丫头应声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她摆弄那坠子,半日就弄坏了。” 说话间,食具已打点现成,小丫头捧着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一看,还是四样小菜,晴雯笑道:“病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要吃到什么时候?” 一面摆好,见盒中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到宝玉跟前。宝玉拿起汤匙喝了一口,眉头一皱:“好烫!” 袭人笑道:“菩萨,才几日不见荤,馋得这般急。” 一面说一面端起汤碗,轻轻用口吹凉,见芳官在旁,便递与她:“你也学着些伏侍,别一味呆憨贪睡,口劲轻着些,别吹上唾沫星儿。” 芳官依言吹了几口,温度正好。 芳官的干娘也忙端了饭在门外伺候。往日芳官等刚到府中时,她是从外边认的干娘,一同往梨香院去,这婆子原是荣府三等下人,不过令其给女孩们浆洗,从未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如今托赖女孩们才入园中,随芳官归房,先见识了麝月的厉害,方知一二,生怕芳官不认她做干娘,断了自己的好处,故一心想买转众人。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她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吧。” 一面说一面就去接。晴雯忙喝斥:“出去!她便是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时候跑到这里献殷勤来了?还不出去!” 又骂小丫头们:“瞎了心的,她不知道规矩,你们也不提醒她!” 小丫头们道:“我们撵她她不出去,说她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们到得的地方,有你到的一半就不错了,何况这是你到不了的地方,还敢伸手动嘴!” 一面说一面推她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她出来,都笑道:“嫂子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就敢进去?” 那婆子又恨又气,脸颊发烫,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凉了汤,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看看可好了?” 芳官只当是顽话,笑着看向袭人等。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 晴雯笑道:“我先尝。” 说着喝了一口。芳官见如此,也尝了一口,点头道:“好了。” 递与宝玉,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便罢了。众人收拾碗筷出去,小丫头捧来沐盆,宝玉盥漱完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向芳官使了个眼色,芳官本就伶俐,又学了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作头疼说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这粥给你留着,饿了再吃。” 说着,众人都去了。 屋里只剩宝玉和芳官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山石后见火光、撞见藕官烧纸、自己编梦护庇、藕官让问芳官缘由的事,从头至尾细细告诉了她,又问藕官祭的到底是谁。芳官听了,嘴角含笑,又轻轻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 宝玉忙问详情,芳官笑道:“你猜她祭的是谁?竟是祭的死了的菂官。” 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 芳官笑道:“哪里是友谊?她竟是疯傻的想头!说她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在戏里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便当真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她哭得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到节令就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蕊官待她也一般温柔体贴,曾问她是不是得新弃旧,她却说:‘这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的,也必要续弦才是,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她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笑不可笑?” 宝玉听了这篇呆话,偏合了自己的呆性,不由得拍手赞叹,眼眶发热,又悲又叹,称奇道绝:“天既生这样重情重义之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 又忙拉着芳官嘱咐:“既如此,我也有一句话要你转告她,我若当面与她讲未免不便,须得你替我说。” 芳官问何事,宝玉道:“以后断不可再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香炉,到日子随便焚香,一心虔诚,便可感格神明亡灵。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规矩,殊不知只以‘诚心’二字为主。即便仓皇流离之日,连香也没有,随便找些洁净的土和草,也可作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会来享。你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都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牵挂。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有新水便供一盏,或有鲜花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肯来享,所以说‘敬不在虚名’。以后快让她不要再烧纸了。” 芳官听了,连连答应。一时众人吃过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 第59章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从宫中回来,忙多添了一件衣裳,拄着杖往前边来请安,一一见过之后,贾母等人因连日入朝随祭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众人又往朝中去了。离送灵的日子越来越近,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忙着打点贾母的行李物件,玉钏、彩云、彩霞等则收拾王夫人的东西,一一当面查点清楚,交给跟随的管事媳妇们。此次随行的共有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子媳妇子,男仆另行安排。连日来众人都在收拾驮轿器械,鸳鸯与玉钏儿不随去,留在府中看管屋子。前几日便已预发帐幔铺陈之物,派了四五个媳妇和几个男人领出来,坐了几辆车绕道先去外下处铺陈安置,等候贾母等人抵达。 送灵当日,贾母带着贾蓉之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领众家丁护卫。另有几辆大车,供婆子丫鬟们乘坐,同时装载随换的衣包等物。薛姨妈、尤氏率领府中众人直送至大门外,方才回去。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人的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随。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手上夜,将两处厅院都锁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分,便命关上仪门,不许人随意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供姊妹们出入的门,以及东边通薛姨妈住处的角门 —— 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去下房安歇。每日林之孝家的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坐更打梆子,诸事安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晨,宝钗从春困中醒来,掀帷下榻,微微觉出一丝轻寒,推开房门一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一面梳洗,湘云摸着两腮发痒,生怕又犯了杏癍癣,便向宝钗要些蔷薇硝。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宝琴妹妹了。” 又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本要和她讨些,因今年我竟没发痒,就忘了。” 便命莺儿去潇湘馆取些来。莺儿应了正要去,蕊官忙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 说着,二人一径出了蘅芜苑。 二人一路你言我语,说说笑笑,不觉走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缓步前行。见柳叶才吐出浅碧的嫩芽,柳丝垂落如金,莺儿指尖拂过柳枝,笑道:“你会拿柳条子编东西吗?” 蕊官挑眉:“编什么东西?” 莺儿道:“什么编不得?顽的使的都成。等我摘些下来,带着叶子编个花篮儿,采些各色花儿放进去,才好玩呢。” 说着,也不急着取硝,伸手挽住翠嫩的柳枝,采了许多嫩条,让蕊官拿着,自己则一边走一边编花篮,沿途见着好看的花便采一二枝,不多时就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翠叶满布,再放上各色鲜花,别致又有趣。蕊官眼角发亮,笑道:“姐姐,这个给我罢!” 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多采些,编几个大家顽。” 说着,二人来到潇湘馆。 黛玉正在晨妆,见了花篮,指尖摩挲着篮沿,笑道:“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 莺儿笑道:“我编了送姑娘顽的。” 黛玉接过花篮,眉眼弯弯:“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顽意儿果然别致。” 一面瞧着,一面命紫鹃挂在窗边。莺儿又问候了薛姨妈,方才向黛玉要蔷薇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又道:“我好了些,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告诉宝姐姐,不用过来问候我母亲了,也不敢劳她来看我,等我梳了头,同我母亲都往你那里去,连饭也端到那里吃,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着出来,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藕官与蕊官正说得投机,难分难舍。莺儿道:“林姑娘也要去蘅芜苑,藕官你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 紫鹃听了也道:“这话倒是,你在这里淘气也招人厌。” 一面说,一面用一块洋巾包了黛玉的匙箸,交与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是一趟差使。” 藕官接过,笑嘻嘻地同莺儿、蕊官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往蘅芜苑去。莺儿又采了些柳条,索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命蕊官先送硝回去再来。蕊官和藕官只顾爱看她编花篮,哪里舍得走。莺儿连连催促:“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 藕官忙说:“我同你去了,马上就回来。” 二人才匆匆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得起劲,只见何婆的小女儿春燕走来,嘴角带笑:“姐姐在编什么呢?” 正说着,蕊官、藕官二人也回来了。春燕转向藕官,挑眉道:“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她一大些不是,气得她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到底积了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 藕官嘴角撇起,冷笑道:“有什么仇恨?是他们不知足,反倒怨我们!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不算,单说我们的米菜,不知被他们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买西赚的钱。逢着我们使他们一使,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这可有良心?” 春燕眉头微皱,笑道:“她是我的姨妈,我也不好向着外人说她。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了光彩宝色,成了颗死珠;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道理。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老姊妹两个,越老越把钱看得真。先时在家抱怨没差使、没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巧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还说不够。后来老姊妹俩都派到梨香院照看你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园来,也该撒开手了,却还是贪得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就为洗头的事和芳官吵 —— 芳官连洗头都不肯让她洗。昨日得月钱,推不过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我想我自己有钱,就算没钱要洗,跟袭人、晴雯、麝月谁说一声都容易,何必借这个光?多没意思,所以我没洗。她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笑死了?我见她一进来,就告诉她那些规矩,她偏不信,非要强装懂行,活该讨个没趣。幸亏园里人多,没人记得清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我们一家人吵来吵去,像什么样子?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些 —— 这一带的东西都是我姑妈管着,她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上心,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不算,还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怕有人糟蹋,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都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折这些嫩树,她们即刻就来,仔细她们抱怨你。” 莺儿指尖不停编着花篮,头也不抬:“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各房都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别的房里,每日都要把姑娘丫头戴的折枝花儿各色送些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宝姑娘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也没要过一次。我今儿掐些,她们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一语未了,春燕的姑妈果然拄着拐走来了。莺儿、春燕等忙起身让坐。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人手里都拿着鲜花,胸口微微起伏,心里老大不自在,看着莺儿编花篮,又不好直接说,便对着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着顽不肯动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拿我做隐身符来乐呵。” 春燕眉头一拧:“你老又要使我,又怕我闲着,这会子倒怪我。难道把我劈成八瓣子才好?” 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她摘下来的,烦我给她编,我撵她,她不肯走。” 春燕急道:“你可别顽了,你只顾顽,老人家就认真了。” 那婆子本是愚顽之人,又年近昏聩,惟利是图,一概情面不顾,正心疼那些被折的嫩柳鲜花,无计可施,听莺儿这么说,便倚老卖老,拿起拄杖就往春燕身上打了几下,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敢和我强嘴!你妈恨得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辩!” 打得春燕又愧又急,眼圈泛红,哭道:“莺儿姐姐说的是顽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胡洗脸水,有什么不是!” 莺儿本是顽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脸颊涨红,赌气道:“我才是顽话,你老人家打她,我岂不愧疚?” 那婆子甩着胳膊:“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我就管不得自己的孩子了?” 莺儿听见这般蠢话,气得指尖发颤,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什么时候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顽话就管。我看你老只管管去!” 说着,便重新坐下,仍低头编柳篮子。 偏巧这时春燕的娘出来找她,远远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 那婆子立刻接声道:“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正在这里排揎我呢!” 春燕的娘一面走过来,一面道:“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难道连姑妈也没了不成?” 莺儿见她娘来了,只得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那婆子哪里容人分说,指着石上的花柳给她娘瞧:“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了,还顽这些!她先领着人糟蹋我管的地方,我怎么说人?” 她娘本就为芳官的事一肚子气,又恨春燕不顺自己的心,上来就给了春燕两个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来几年?就跟着那些轻狂浪小妇学坏了,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得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候,又跑出来浪!” 一面抓起地上的柳条子,直送到春燕脸上,问道:“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肉!” 莺儿忙站起身,眉头紧锁:“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 那婆子本就深妒袭人、晴雯一干大丫鬟,知道她们比自己有体面、有权势,见了她们又畏又让,一肚子气没处发,如今见了藕官 —— 又是她姐姐的冤家,新旧怒气凑在一起,更是火上浇油。 春燕哭着就往怡红院跑。她娘怕她进去说了自己打她的事,又要受晴雯等人的气,不免着起急来,高声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 春燕哪里肯回头?她娘只顾着赶,没留意脚下的青苔,“扑通” 一声滑倒在地,引得莺儿、蕊官、藕官三个人反倒笑了起来。莺儿赌气将手里的花柳都掷进河中,自回蘅芜苑去了。这里那婆子心疼得直念佛,又骂道:“促狭小蹄子,糟蹋了花儿,雷也要打的!” 自己却也掐了些花,往各房送去不提。 却说春燕一路哭着跑进怡红院,顶头遇见袭人正要往黛玉处问安。春燕一把抱住袭人的胳膊,肩膀耸动:“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 袭人见春燕的娘也追了过来,眉头皱起,沉声道:“三日两头打了这个打那个,你是卖弄自己女儿多,还是真不知王法?” 那婆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只当她是好性子的,便硬着头皮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的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来管什么?” 说着,又要上前打春燕。袭人气得转身就往院里走,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便说道:“姐姐别管,看她能怎样。” 一面给春燕使了个眼色,春燕会意,直奔宝玉屋里去。众人都笑道:“这可真是没影儿的事都闹出来了。” 麝月转向那婆子,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你再略煞一煞气,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向你讨个情还讨不下来?” 那婆子见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又见宝玉拉住春燕的手,指尖带着暖意:“别怕,有我呢。” 春燕一面哭,一面把方才莺儿编花篮、被姑妈和娘打骂的事一一说了。宝玉胸口起伏,越发急起来:“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 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规矩了。” 便回头叫小丫头:“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 小丫头应了转身就走。旁边几个媳妇连忙上来劝道:“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 那婆子梗着脖子道:“凭你哪个平姑娘来,也得讲个理,没有娘管女儿、反倒大家管娘的道理!” 众人笑道:“你当是哪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她若有情,说你两句;她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之间,小丫头回来道:“平姑娘正有事,问我什么事,我告诉了她,她说:‘既这样,且把她撵出去,告诉林大娘在角门外打她四十板子就是了!’” 那婆子听了,顿时慌了神,眼圈泛红,泪流满面,拉住袭人的衣角央告道:“好容易我才进来,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地在里头伺候姑娘们,姑娘们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搅扰。我这一去,又要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免又没了生计。” 袭人见她这般模样,心便软了,说道:“你既要在这里,就该守规矩、听劝,别动不动就打人。哪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 晴雯从里屋出来,冷声道:“理她呢,打发出去是正经,谁耐烦和她对嘴对舌!” 那婆子又连连央告众人:“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我以后一定改过,姑娘们都是行好积德的人。” 一面又拉着春燕的手:“原是我为打你起的头,究竟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要受罚,你也替我说两句好话。” 宝玉见她实在可怜,只得说道:“罢了,留下她吧,以后不许再闹了。” 那婆子连忙一一谢过众人,方才退了下去。 只见平儿走进来,问道:“是什么事闹得这般动静?” 袭人等忙道:“已经完了,不必再提了。” 平儿嘴角带笑:“‘得饶人处且饶人’,能省的就将就些也罢了。这才出去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未了又一处,叫我不知该管哪一处才好。” 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别的地方。” 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我正和珍大奶奶算账呢,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出了八九件事了。你这里是最小的,算不得数,还有更可气可笑的呢。” 不知袭人问起究竟是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60章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话说袭人问平儿何事这般忙乱,平儿嘴角带笑,指尖划过衣襟:“都是世人想不到的新鲜事,说来也好笑,等几日理清了告诉你,如今没头绪,也不得闲。” 一语未了,李纨的丫鬟走来:“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呢,怎么还不去?” 平儿忙转身应着 “来了来了”,快步出去。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倒成了香饽饽,谁都抢着要。” 平儿去后,不提。 宝玉叫过春燕:“你跟你妈去宝姑娘房里,给莺儿说几句好话,不可白得罪了她。” 春燕答应着,和他妈一同出去。宝玉隔窗补充:“替我问宝姑娘、林姑娘好。” 娘儿俩应着,一路走一路闲话。春燕瞅着他妈,眉头微挑:“我素日劝你老人家,你总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才罢。” 他妈嘴角上扬,脸颊带笑:“小蹄子,你走罢,俗语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往后不倔强了。” 春燕笑道:“妈,你若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好处。我告诉你,宝玉常说,将来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让大家与父母自便,你说这好不好?” 他妈眼睛一亮,喜得脚步都轻快了:“这话果真?” 春燕道:“谁扯这谎作什么。” 婆子听了,一路念佛不绝。 娘儿俩来到蘅芜苑,恰逢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妈走到莺儿跟前,躬身陪笑:“方才言语冒撞,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 莺儿忙笑着让坐倒茶,娘儿俩说还有事,便作辞要走。忽见蕊官赶出来:“妈妈姐姐略站一站。” 递过一个纸包,“这是蔷薇硝,带与芳官擦脸。” 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还怕那里没有,巴巴的又弄一包。” 蕊官摇头:“他的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万带回去。” 春燕只得接过。 娘儿俩回来,正遇贾环、贾琮来问候宝玉,刚进去。春燕对他妈说:“我进去回话,你老在外头等着。” 他妈如今百依百顺,不敢倔强,便在廊下等候。春燕进屋,宝玉见她回来,先点头示意,春燕知意,略站片刻便转身出来,对芳官使了个眼色。芳官跟着出来,春燕悄悄把蕊官送硝的事说了,递过纸包。宝玉与贾环、贾琮本无甚可谈,见芳官手里拿着东西,便笑问:“手里是什么?” 芳官忙递过去:“是蕊官送的蔷薇硝,擦春癣的。” 宝玉笑道:“亏她想得到。” 贾环伸着头瞧了瞧,闻着一股清香,便弯腰从靴桶里掏出一张纸托着,笑道:“好哥哥,给我一半儿。” 宝玉正要递给他,芳官忙拦住,指尖按住纸包:“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 宝玉会意,忙把硝包好:“快取来。” 芳官把蔷薇硝收好,去自己奁中寻常使的,打开一看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间还剩些,怎么没了?” 问众人,都说不知。麝月一旁道:“这会子忙着问这个,不过是屋里人一时用了。你随便拿些什么给他们,他们哪里分得出来?快打发他们走了,咱们好吃饭。” 芳官听了,便包了一包茉莉粉,贾环伸手来接,芳官往炕上一掷,贾环只得拾起来揣在怀里,作辞而去。 原来贾政不在家,王夫人等又随驾送灵,贾环连日装病逃学,得了粉,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凑上前,脸上带笑:“我得了一包好东西,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你瞧瞧可是这个?” 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声笑了:“你和谁要来的?这是茉莉粉,他们哄你呢。” 贾环看了看,见粉带些红色,闻着喷香,笑道:“这也是好的,硝粉一样用,比外头买的强就好。” 彩云只得收下。赵姨娘在一旁听得真切,胸口起伏,气道:“有好的能给你?谁叫你自己要去,怨不得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们,趁着如今主子们不在家,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难道过两个月,还能找出碴儿问你不成?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问?” 贾环低下头,指尖攥着衣角。彩云忙劝:“何苦生事,忍耐些罢了。” 赵姨娘眼一瞪,嗓门拔高:“你别管,横竖与你无干!乘着占理,骂给那些浪淫妇们一顿才好。” 又指着贾环骂:“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只配受这些毛崽子的气!我平日说你一句,你倒扭头暴筋瞪着眼摔娘,如今被小崽子耍弄,倒不敢作声!你明儿还想家里人怕你?没本事还不害臊!” 贾环又愧又急,摔手道:“你这么会说,怎么自己不敢去?指使我闹,倘或往学里告去挨了打,你疼不疼?每次调唆我闹,闹出了事我捱打骂,你也低头受气,这会子又让我和毛丫头们闹,你不怕三姐姐,你去我就服你。” 这话戳中赵姨娘痛处,她跳起来:“我肠子爬出来的,还怕不成!” 抓起那包茉莉粉,飞也似往园中去。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也躲出仪门自去玩耍。 赵姨娘一肚子火,顶头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夏婆子见她气冲冲的,便问:“姨奶奶往哪里去?” 赵姨娘气道:“你瞧瞧,这屋里的小粉头们都敢掂人分两放小菜碟儿了!被这些小娼妇捉弄,还成个什么体统!” 夏婆子正恨芳官等人,闻言正中下怀,忙问缘由。赵姨娘把芳官用茉莉粉冒充蔷薇硝欺侮贾环的事说了,夏婆子添油加醋:“我的奶奶,这算什么!昨日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着护着。你老想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过你?你老撑不起来,但凡硬气些,谁还敢欺你?如今趁着这几个小粉头不是正头货,得罪了也有限,把烧纸和这事抓着理闹一场,我在旁作证据,你老抖抖威风,以后也好争别的理,姑娘奶奶们也不好为小粉头说你。” 赵姨娘听得越发有理,忙问烧纸的事,夏婆子一一细说,又道:“你只管去,闹起来有我们帮你。” 赵姨娘胆子一壮,一径往怡红院来。 可巧宝玉往黛玉那里去了,芳官正与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进来,都起身笑让:“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么忙?” 赵姨娘不答话,上前就把茉莉粉照着芳官脸上撒去,手指着她骂:“小淫妇!你是我银子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你也敢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着,拿这个哄贾环,你当他不认得?他们是手足,都是主子,你也敢小看他!” 芳官哪里受得住这话,眼泪直流,胸口起伏:“没了硝我才给这个的,若说没有又恐他不信,这难道不好?我学戏也没往外头唱,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粉头面头!我又不是你家买的,‘梅香拜把子 —— 都是奴才’,你犯不着来骂我!” 袭人忙拉住她:“休胡说!” 赵姨娘气得抬手就打了芳官两个耳刮子。 袭人等忙上前拉劝:“姨奶奶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我们说她。” 芳官捱了打,哪里肯依,拾头打滚,泼哭泼闹,一头撞在赵姨娘怀里:“你打得起我么?照照你那模样再动手!我叫你打死我!” 晴雯悄悄拉袭人:“别管,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人都敢动手,还了得!” 外面跟着赵姨娘来的人见芳官被打,都念佛:“也有今日!” 那些怀怨的老婆子也都称愿。 藕官、蕊官、葵官、豆官正在一处玩耍,听说芳官被欺侮,四人小孩子心性,只顾义愤,一齐跑入怡红院。豆官一头撞过去,险些把赵姨娘撞跌,其余三人也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赵姨娘裹在中间。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拉劝,急得袭人拉起这个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有委屈好好说,怎么动手动脚!” 赵姨娘没了主意,只顾乱骂,蕊官、藕官抱住她左右手,葵官、豆官顶住前后,四人喊道:“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 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背过气去。 正闹得不可开交,晴雯早已遣春燕回了探春。不多时,尤氏、李纨、探春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喝住四人。问起原故,赵姨娘气的瞪着眼,青筋暴起,一五一十说不清楚。尤氏、李纨只喝禁四人,探春叹气:“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我正有话要和你商议,快同我来。” 尤氏、李纨也劝:“请到厅上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跟着出来,仍口内不休。探春道:“那些小丫头原是顽意儿,喜欢便说说笑笑,不喜欢便不理,便是不好,也该叫管家媳妇责罚,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从不寻人吵闹。我劝你回房煞煞性,别听混帐人调唆,惹人笑话。心里有气,忍耐几日,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 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探春气的对尤氏、李纨道:“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伏!一点小事值得吵闹,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没算计,被奴才们作弄着出气。” 越想越气,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大海里捞针去?” 只得盘诘赵姨娘的人和园中婆子,都说不知道,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访查,有口舌不妥的,一并回禀责罚。” 探春气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悄悄回探春:“都是夏妈和我们不对,每每造言生事。前儿藕官烧钱,幸亏宝玉应了,她才没话说。今儿我给姑娘送手帕,看见她和姨奶奶嘁嘁喳喳说了半天,见了我才走开。” 探春虽知情弊,料定他们是一党,也只得答应,不肯据此为实。 谁知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儿在探春处当差,时常买东西呼唤人,与众丫鬟交好。这日饭后,探春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命蝉姐儿出去买糕。蝉姐儿揉着腰:“我才扫了大园子,腰腿生疼,你叫别人去罢。” 翠墨笑道:“我叫谁去?你趁早去,告诉你一句好话,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艾官说她造言生事。” 蝉姐儿接了钱,气道:“这个小蹄子也敢捉弄我!” 起身来到后门,见厨房婆子们坐在阶上闲话,她老娘也在其中。蝉姐儿命一个婆子买糕,自己把翠墨的话告诉了夏婆子。夏婆子又气又怕,就要去找艾官,蝉姐儿拦住:“你老人家怎么说?这话传出去更不好,防着就是了,何必急这一时。” 正说着,芳官扒着院门,对柳家媳妇道:“柳嫂子,宝二爷说晚饭要一样凉凉酸酸的素菜,别搁香油弄腻了。” 柳家媳妇笑道:“知道了,今儿怎劳你亲自来。” 芳官走进来,见一个婆子托着一碟糕,便戏道:“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 蝉姐儿一把接过:“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 柳家媳妇忙道:“芳姑娘喜吃这个?我这里有刚买的,没动过,干净着呢。” 说着拿出一碟递过去,“我进去给你炖口好茶。” 芳官拿着糕,凑到蝉姐儿脸上:“稀罕你的?我不过说着顽,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 说着把糕一块一块掰了打雀儿,“柳嫂子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还你。” 蝉姐儿气得怔怔的,冷笑:“雷公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有人进贡,有人当干奴才溜须,帮着说话。” 众婆子劝道:“姑娘们罢了,天天见了就拌嘴。” 几个伶透的怕生事,都起身走开了,蝉姐儿也不敢多言,咕嘟着去了。 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问芳官:“前儿我说的事,你说了不曾?” 芳官道:“说了,等一两日再提,偏那赵姨娘又和我闹了一场。前儿那玫瑰露,你女儿吃了可好些?” 柳家的笑道:“都吃了,她爱得什么似的,又不好再要。” 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 原来柳家的有个女儿叫五儿,十六岁,生得清秀,与平儿、袭人等不相上下,只因体弱没得差。柳家的见宝玉房里丫鬟差轻人多,又闻宝玉将来要放她们出去,便想送五儿进去应名。正巧柳家的是梨香院差役,平日伏侍芳官等人极其殷勤,芳官等也待她们极好,便央芳官去说,宝玉虽依允,只因近日病着事多,尚未提起。 芳官回至怡红院,回复了宝玉,又说要些玫瑰露给柳五儿。宝玉忙道:“有的,我也不大吃,你都拿去。” 命袭人取出来,见瓶中不多,便连瓶给了她。芳官携着瓶来到厨房,柳家的正带五儿散闷回来吃茶,芳官把瓶递过去:“就剩这些,连瓶子都给你们。” 五儿接过,双手捧着,谢了又谢。芳官问:“好些了?” 五儿道:“今儿精神些,进来逛逛,后边也没什么景致。” 芳官道:“你怎么不往前去?” 柳家的道:“姑娘们不认得她,倘有不对眼的,又是一番口舌。明儿托你带她有了房头,还怕没人带着逛?” 芳官笑道:“怕什么,有我呢。” 柳家的忙道:“嗳哟,我的姑娘,我们头皮薄,比不得你们。” 说着倒茶,芳官漱了一口就走,柳家的命五儿送送。 五儿送芳官出来,见四下无人,拉着她的手:“我的事,到底说了没有?” 芳官笑道:“难道哄你?屋里还少两个人的窝儿,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去还没补,一个是坠儿的,也没补。只是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连她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错,何苦往网里碰?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闲了,一说就成。” 五儿眉头微蹙,语气急切:“我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二则添上月钱家里从容,三则我心一开,病或许就好了,也省了请大夫的钱。” 芳官道:“我都知道,你放心。” 二人别过,芳官自去。 五儿回来,与娘深谢芳官。柳家的看着玫瑰露,笑道:“这东西虽珍贵,吃多了也动热,倒些送个人,也是个情分。” 五儿问:“送谁?” 柳家的道:“送你舅舅的儿子,昨日热病,正想这个。” 五儿沉默片刻,随他妈倒了半盏,剩的连瓶放在厨内,冷笑道:“依我说,不送也罢,倘或有人盘问,又是一场事。” 他妈道:“怕什么,我们辛辛苦苦赚的,又不是偷的。” 说着便去了。到了外侄家,侄儿正躺着,一见玫瑰露,哥嫂侄男无不欢喜,兑了凉水吃了一碗,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覆着放在桌上。 可巧几个小厮来瞧望,内中有赵姨娘的内侄钱槐。钱槐父母在库上管帐,他跟着贾环上学,有钱有势,尚未娶亲,素日看上五儿标致,托媒人求亲,柳家父母情愿,怎奈五儿执意不从,这事便搁下了。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定要弄到手。今日来瞧望柳侄,见柳家的在内,柳家的一见他,便推说不得闲,起身就走。他哥嫂忙留:“姑妈怎么不吃茶就走?” 柳家的笑道:“怕里头传饭,闲了再来看侄子。” 他嫂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递到墙角:“这是你哥哥昨儿在门上该班,粤东官儿来拜,送了两小篓茯苓霜,门上人分了些。这东西用人乳或牛奶调着吃,最补人,正宜外甥女儿吃,原想送去,见锁着门,你亲自带去罢。” 柳家的谢过,刚到角门前,一个小幺儿笑道:“你老人家哪里去了?里头三番两次叫人传你,我们都找遍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来。” 柳家的笑骂道:“好猴儿崽子,瞎疑心什么……”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61章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柳家的对着角门小厮笑骂:“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你倒能多得个叔叔,有什么可疑的?别讨我把你头上那几根杩子盖似的头发薅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 那小厮偏不开门,拉着门栓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出来赏我吃,我在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我不给你开门,随你干叫去!” 柳家的啐了一口,眉梢挑得老高:“发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这些果子都分给众奶奶管着,一个个护得跟抓破脸似的,人打树底下过,两眼都像黧鸡似的盯着,还敢动果子?昨儿我从李子树下走,偏有个蜜蜂往脸上飞,我一招手,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她离得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扯着嗓子喊,说‘还没供佛呢’‘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倒像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我抢白了她一顿。你们要吃,怎不和管果子的舅母姨娘要,倒来讹我?这可真是‘仓老鼠和老鸹借粮 —— 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 小厮笑道:“哎哟哟,没有就没有,说这许多闲话!我看你老以后用得着我呢,你姐姐若有了好地方,将来呼唤我的日子多,我多答应两声就是了。” 柳家的指尖点着他额头:“你这小猴精,又捣鬼吊白!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 小厮挤眉弄眼:“别哄我了,早知道了!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我虽在这里听差,里头也有两个姊妹能递话,什么事瞒得过我们!” 正说着,门内传来老婆子的呼喊:“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婶子进来,再不来要误事了!” 柳家的顾不得再和小厮打趣,忙推门进去,笑着应道:“不必催,我来了!” 一进厨房,只见几个同伴都站着等候,谁也不敢自专,单等她来调停分派。柳家的一边洗手,一边问:“五丫头去哪儿了?” 众人回道:“才往茶房里找姊妹们去了。” 柳家的把茯苓霜暂且搁起,按房头分派菜馔。忽听迎春房里的小丫头莲花儿走进来,腰杆挺得笔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得嫩嫩的。” 柳家的手头不停,眉头皱起:“偏这么尊贵!不知怎的,今年鸡蛋短缺得厉害,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我这里哪里有富余?你回她,改日再吃罢。” 莲花儿脸颊涨得通红,嗓门拔高:“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她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了,别叫我翻出来!” 一面说,一面真的走上前,揭起菜箱盖子,只见里面果然有十来个鸡蛋,伸手就去拿:“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分例,你心疼什么?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 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上前拦住,指尖戳着菜箱:“你少满嘴里胡吣!你娘才下蛋呢!这几个鸡蛋是预备菜上浇头的,姑娘们临时要,还得留着应急。你们深宅大院里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物件,哪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别说鸡蛋,有一年连草根子都没的日子都有!我劝你们,细米白饭、肥鸡大鸭将就些也罢了,吃腻了倒闹起故事,鸡蛋、豆腐、面筋、酱萝卜炸儿换着口味要,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 莲花儿听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喊道:“谁天天要你东西了?你说这两车子话!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忙的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荤的不好,要炒面筋少搁油,你忙的直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过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给众人听!” 柳家的双手一拍,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这些人都亲眼见的。别说前儿,自旧年立这厨房,各房偶然添菜,谁不是先拿钱来另买?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有剩头,算起来惹人恶心:四五十人一日只给两只鸡、两只鸭、十来斤肉、一吊钱菜蔬,够做什么?连两顿饭都撑持不住,还禁得住你们这样点那样点,买来又不吃,再买别的!不如回了太太,多添分例,像大厨房给老太太做饭似的,用水牌写了菜蔬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要吃油盐炒枸杞芽儿,打发丫头拿五百钱来,我都笑了,说二三十个钱就够,赶着送回钱去,她们偏不收,说赏我打酒,还说怕屋里人叨登盐酱。这才是姑娘们的体统,我们只替她念佛。偏赵姨奶奶听了气不忿,说太便宜我,隔十天半月就打发丫头来寻东西,你们倒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哪里有这些赔的!” 正吵得不可开交,司棋又打发人来催:“死在这里了?怎么不回去!” 莲花儿一肚子气,添油加醋告诉了司棋。司棋胸口起伏,心头起火,伺候迎春吃过饭,带着小丫头们气势汹汹走来。厨房众人见她来势不善,都忙起身陪笑让坐。司棋厉声喝道:“小丫头子们动手!把箱柜里所有菜蔬都翻出来扔了,大家都别想赚便宜!” 小丫头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碗碟乒乓作响。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姑娘别误听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你!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她,她已经悟过来,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火上!” 司棋被众人好言劝了半日,气才渐平,小丫头们也没得摔完,便被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才被劝走。柳家的气得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半晌,终究还是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谁知司棋全泼在了地下,送蛋的人回来也不敢说,怕再生事。 柳家的打发女儿五儿喝了汤、吃了半碗粥,把茯苓霜的事说了。五儿听了,心下想分些赠芳官,便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花遮柳隐地往怡红院来。好在无人盘问,一径到了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张望。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恰巧小燕出来,五儿忙上前叫住。小燕走近看清是她,笑问:“做什么?” 五儿嘴角带笑:“你叫出芳官来,我和她说话。” 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她就安稳了,只管找她做什么?方才打发她往前头去了,你且等一等,不然有话告诉我,我转说给她,恐怕你等不得,要关园门了。” 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小燕,细细说了吃法和补益,“我得了些送她,烦你递与她就是了。” 说毕,作辞回来。 正走在蓼溆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藏躲不及,只得上前问好。林之孝家的上下打量她,眉头微蹙:“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 五儿陪笑,指尖绞着衣角:“因这两日身上发闷,跟我妈进来散散,才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 林之孝家的冷笑一声:“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去才关门,既是她使你去,怎不告诉我你在这里?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谎!” 五儿听了,舌头打了结,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早教我取去,我忘了,挨到这时才想起来,只怕我妈错当我先出去了,没和大娘说。” 林之孝家的见她辞钝色虚,又想起近日玉钏儿说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个丫头互相推诿没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蝉、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都围过来说:“林奶奶倒要审审她!这两日她往园里跑的不似往常,鬼鬼唧唧的,不知干些什么!” 小蝉又道:“正是!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 莲花儿拍手笑道:“这话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见一个露瓶子在他们厨房里!” 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些事被凤姐催逼,一听此言,忙问:“在那里?” 莲花儿道:“就在他们厨房的柜子里!” 林之孝家的忙命人打了灯笼,带着众人往厨房来。五儿急得手心冒汗,连忙说道:“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 林之孝家的头也不回:“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赃证,我只呈报上去,凭你主子前辩去!” 一面说一面进了厨房,莲花儿引路,取出露瓶,又细细搜了一遍,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在手里,带着五儿,来来回李纨与探春。 那时李纨正因兰哥儿病了,无暇理事,只命去见探春。探春已归房歇息,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正在沐浴,只有待书进去回话。半日,待书出来说:“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 林之孝家的只得领着五儿出来,到凤姐那边先找着平儿,平儿进去回了凤姐。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不耐烦地摆手:“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 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唬得腿一软,跪在地下哭哭啼啼,把芳官赠露、舅舅送茯苓霜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平儿蹲下身,指尖搭在她肩上:“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霜前日才送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过才敢动,你不该偷了去。” 五儿忙又把舅舅送霜的来龙去脉说了,平儿笑道:“这样说,你竟是平白无辜被人顶缸。此时天晚,奶奶刚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小事絮叨。如今且将你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 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拗,只得带了五儿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们看守,自去了。 这里五儿被软禁在耳房,一步不敢多走。众媳妇有的劝她不该做这没行止的事,有的抱怨说正经差事还忙不过来,又弄个贼来添乱,倘或她寻死逃走,都是自己的不是。那些素日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光景,十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胸口憋得发慌,本就怯弱有病,这一夜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谁知和柳家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立刻撵她们出去,惟恐次日有变,一早便都悄悄来买转平儿,有的送东西,有的奉承她办事简断,有的细数柳家的素日不是。平儿一一应着打发她们去了,却悄悄来到怡红院访袭人,问她芳官是否真的给了五儿玫瑰露。袭人点头:“露确是给了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 袭人又去问芳官,芳官听了,吓得跳起来,连连点头:“是我送她的!” 忙又告诉了宝玉,宝玉手心冒汗,跺着脚道:“露的事虽完,可茯苓霜也是个麻烦!好姐姐,你叫五儿说也是芳官给的就完了。” 平儿笑道:“虽如此,她昨晚已经说过是舅舅给的,如今又改口说是你给的,岂不可疑?况且太太那边丢的露还没主儿,如今放了有赃证的,又去找谁?众人也未必心服。” 晴雯从里屋走来,接口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 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原故?但玉钏儿急得哭,悄悄问彩云,彩云倒挤兑玉钏儿,说她偷了,两个人窝里斗,吵得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可又没赃证,怎么说她?” 宝玉一拍大腿:“也罢,这事我应起来!就说是我唬她们顽,悄悄偷了太太的露,茯苓霜也是我赏的,两件事都完了!” 袭人道:“这也是件阴骘事,能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又要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 平儿笑道:“这倒小事,我只怕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 说着伸出三个指头,袭人等一看便知是探春,都忙说:“正是这话,不如我们这里应了为是。” 平儿又道:“也得把彩云和玉钏儿叫了来问准,不然她们得了益,倒像我没本事问不出来,反倒让宝二爷兜底,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 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该给你留个地步。” 平儿便命人叫了彩云和玉钏儿来,开门见山:“不用慌,贼已有了。” 玉钏儿忙问:“贼在那里?” 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问什么应什么。我明知不是她偷的,可怜她害怕都承认了。宝二爷不过意,要替她认一半。我本想说出来,可这事牵连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倒要问你们两个,以后能不能小心存体面?若能,就求宝二爷应了;若不能,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 彩云听了,脸颊涨得通红,羞恶之心涌上心头,咬着唇道:“姐姐放心,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再三央告我,我拿了些给环哥,情真。连太太在家时我们也拿过东西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 众人听了都诧异,没想到她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正经!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偷的唬你们顽,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就好了。” 彩云摇头:“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 平儿、袭人忙劝:“你一应了,难免叨登出赵姨奶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倒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且除了我们这几个人,谁也不知道,何等干净!以后千万小心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等太太回来。” 彩云低头想了一想,方才依允。 众人商议妥贴,平儿带着彩云、玉钏儿、芳官往前边来,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悄悄教她说是芳官赠的茯苓霜,五儿感激得热泪盈眶。平儿带着她们来到自己住处,见林之孝家的已带领几个媳妇,押着柳家的等了许久。林之孝家的上前笑道:“今儿一早押了她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吃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姑娘一并回明奶奶,她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她常伺候罢。” 平儿挑眉:“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 林之孝家的道:“她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事,姑娘不大认得,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 玉钏儿道:“姐姐忘了?她是二姑娘屋里司棋的婶娘!司棋的父母虽是大老爷那边的,她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 平儿这才想起,笑道:“哦,你早说是她,我就明白了。也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水落石出了,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露也有了主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彩云、玉钏儿要东西,她们两个怄他顽,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趁她们不防,自己进去拿了些出来,她们两个不知道,倒唬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才细细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宝玉外头得的,也曾赏过许多人,园内人有,妈妈子们讨了给亲戚,又转送人,袭人也曾给过芳官她们,私情来往也是常事。前儿那两篓茯苓霜还摆在议事厅上,原封没动,怎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 说毕,平儿抽身进了卧房,把这番话回了凤姐。凤姐靠在榻上,皱眉道:“虽如此说,宝玉那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别人再求求他,他就搁不住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大事也这样,如何治人?还得细细追究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她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底下,茶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也招了!‘苍蝇不抱无缝的蛋’,这柳家的虽没偷,到底有些影儿,才有人说她,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挂误的,倒也不算委屈她。” 平儿坐在床边,轻声道:“何苦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久咱们是要回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你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哥儿,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倒也罢了。” 一席话把凤姐说笑了,摆了摆手:“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我才精爽些,没的淘气。” 平儿笑道:“这才正经!” 转身出来,一一发放众人。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62章 憨湘云醉眠芍药茵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话说平儿出来,对着林之孝家的沉声吩咐:“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才是兴旺之家。一点子小事就扬铃打鼓折腾,不成体统。把柳家的母女带回,照旧当差;秦显家的仍退回原职,这事不必再提,日后只管小心巡察便是。” 说毕,转身离去。柳家的母女忙跪地磕头,林之孝家的带她们回园,禀明李纨、探春,二人皆点头:“知道了,无事就好。” 司棋等人空欢喜一场,秦显家的好不容易钻了空子,正兴头勃勃在厨房接收家伙米粮,又查出不少亏空:“粳米短两石,常用米多支一月,炭也欠着额数。” 一面悄悄备了炭、木柴、粳米送林之孝家的,又打点帐房,预备菜蔬请同事,刚忙得热火朝天,忽有人来传:“过了早饭就出去,柳嫂儿无事,仍交她管厨房。” 秦显家的脑子嗡的一声,手脚发软,垂头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的东西白丢了不少,还得折变赔补亏空。司棋气得胸口发堵,无计可施,只得作罢。 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东西被玉钏儿吵出,日日捏着汗打听,忽见彩云来报:“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 这才松了口气。谁知贾环听了,眉头紧锁,疑心顿起,把彩云赠的东西全掏出来,照着她脸摔去:“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怎肯替你应?既有担当给我,就该瞒得严严实实,如今你告诉了他,我再要就没趣了。” 彩云急得浑身发颤,眼泪直流,赌咒发誓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不看往日情分,我就去告诉二嫂子,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自己细想!” 说毕摔手而出。赵姨娘骂道:“没造化的蛆心孽障!” 彩云哭得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安慰:“好孩子,他辜负你,我瞧得明白,我先收着,过两日他自然回转。” 说着就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包,趁人不见,全撇进河里,自己躲在被里暗哭。 转眼到了宝玉生日,巧的是宝琴也同日生辰。因王夫人不在家,虽不如往年热闹,却也礼数周全:张道士送了寄名符,僧尼庙送了供尖儿、寿星纸马,王子腾送了衣服鞋袜、寿桃挂面,薛姨妈、尤氏、凤姐等各有礼物,姐妹间或送扇、或送字、或送画,聊复应景。 宝玉清晨梳洗毕,冠带而出,在前厅设下天地香烛炷香行礼,又往宁府宗祠、祖先堂行礼,遥拜贾母、贾政、王夫人,再到尤氏上房、薛姨妈处,一一见过,方回园中,从李纨起挨房问候,又去奶妈家让了一回,众人要行礼,他都辞了 —— 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轻人受礼,恐折福寿。 歇了片刻,贾环、贾兰等来过,随后翠墨、小螺等一群丫头抱着红毡笑着进来:“拜寿的挤破门了,快拿面来吃!” 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陆续到来,宝玉忙迎进去让座。刚吃了半盏茶,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走来,宝玉忙迎:“方才去凤姐姐处,说你在梳头,我已打发人让过了。” 平儿脸颊带笑:“我正打发你姐姐梳头,不得出来,后来听见你让我,我怎禁当得起,特来磕头。” 宝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 袭人早在外间设了座,平儿福了两福,宝玉作揖不迭,袭人笑推宝玉:“今儿也是她生日,你也该回拜。” 宝玉喜得忙作揖:“原来今儿也是姐姐芳诞!” 湘云拉着宝琴、岫烟笑道:“你们四个对拜,拜一天才好。” 探春忽道:“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我竟忘了,快打发人补份礼给二姑娘送去。” 岫烟脸颊微红,只得去各房让了一圈。探春笑道:“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生日,人多就这般巧,三月初一太太,初九琏二哥哥,二月是林姑娘,偏不是咱家的人。” 袭人道:“我和林妹妹同日,所以记得。” 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一日,每年也不给我们磕个头,平儿生日我们也才知道。” 平儿摆手:“我们是牌儿名上的人,生日悄无声息过去就好,今儿偏吵出来了。” 探春笑道:“今儿偏要替你过,我才安心。” 众人齐声附和,探春便吩咐丫头:“去告诉二奶奶,今儿不放平儿出去,我们凑分子给她过生日。” 丫头回来说,凤姐笑道:“多谢姑娘们给脸,别忘给我留些吃的。” 探春又道:“今儿内厨房不预备,咱们凑钱叫柳家的来揽了,在里头收拾两桌酒席。” 柳家的赶来,听说为平儿庆生,忙磕头谢过,欢天喜地去预备。众人先到厅上吃面,李纨、宝钗、黛玉陆续赶来,薛姨妈也来了,花团锦簇挤了一厅。薛蝌送了寿礼,宝玉陪他吃了两杯酒,宝钗嘱咐薛蝌不必送酒过来,让伙计们吃就好,便同宝玉姊妹回园。 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锁门,自己拿着钥匙。宝玉道:“这门何必关,姨娘姊妹都在里头,取东西多费事。” 宝钗笑道:“小心无大错,你们那边近日七事八事,偏我们这边没人牵涉,就是门关得有功效。开着门,保不住有人抄近路,拦也不是,不如锁了,大家都清静,纵有事也赖不着这边。” 宝玉笑道:“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丢了东西?” 宝钗道:“你只知玫瑰露、茯苓霜,殊不知还有更大的事。叨登不出来是造化,若出来,不知连累多少人。平儿是明白人,我已告诉她,她心里有数,冤不着平人。你以后留神就是,别对旁人讲。” 说着到了沁芳亭,袭人、香菱、晴雯等十来个人正在看鱼,见他们来,笑道:“芍药栏里预备好了,快去上席!” 众人同到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尤氏已在,只缺平儿 —— 她正忙着打发拜寿送礼的人,回明凤姐,收下几样礼物,其余或赏人或不收,忙到凤姐吃过面,换了衣裳才往园里来。 平儿一到,众人笑道:“寿星全了!” 四座定要让宝玉、宝琴、岫烟、平儿坐,四人不肯。薛姨妈道:“我老天拔地的,不合你们群儿,不如去厅上歪着,有爱吃的送些过去,倒自在。” 宝钗道:“恭敬不如从命,让妈在厅上躺着,我们这边也好照看。” 众人送薛姨妈到议事厅,吩咐丫头铺锦褥、捶腿,方回来。最终宝琴、岫烟在上,平儿面西,宝玉面东,探春、鸳鸯并肩相陪;西边一桌是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拉香菱、玉钏儿打横;三桌是尤氏、李纨、袭人、彩云;四桌是紫鹃、莺儿、晴雯等。女先儿要弹词上寿,众人笑道:“你去厅上给姨太太解闷罢,我们不听这个。” 宝玉道:“雅坐无趣,该行令才好。” 黛玉道:“拿笔砚写了各色令,拈阄决定。” 香菱近日学写字,见了笔砚就图不得,连忙起身:“我来写!” 众人想了十来个令,香菱一一写了搓成阄,平儿拈出 “射覆” 二字。宝钗笑道:“这是酒令祖宗,太难,一半人不会,不如另拈。” 探春道:“既拈出来,怎能毁了,再拈一个,雅俗共赏的让他们行,咱们行这个。” 袭人又拈出 “拇战”,湘云拍手:“这个简断爽利,合我脾气,我不行射覆,闷得慌,我划拳去!” 探春道:“乱令该罚!” 宝钗不容分说灌了湘云一杯。 探春命取令骰令盆,“从琴妹掷起,对了点的射覆。” 宝琴掷三,香菱也掷三,宝琴覆了 “老” 字,香菱一时想不出,湘云见门斗上 “红香圃”,悄悄拉香菱教她说 “药” 字,被黛玉看见:“快罚她,私相传递!” 众人都笑,又罚了湘云一杯,香菱也罚一杯。下则宝钗和探春对点,探春覆 “人” 字,又添 “窗” 字,宝钗射 “埘” 字,用 “鸡栖于埘” 典,二人一笑各饮一口。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 “三”“五” 乱叫划拳,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划起来,满厅呼三喝四,红飞翠舞,十分热闹。 湘云输了,行酒面酒底,酒面要古文、旧诗、骨牌名、曲牌名、时宪书话各一句,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湘云道:“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 众人笑:“诌断肠子了!” 酒底她举着鸭头:“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晴雯、莺儿等走来笑道:“快罚一杯,拿我们取笑,该每人给一瓶桂花油!” 黛玉笑道:“她倒想给你们油,又怕挂误盗窃官司。” 宝玉低头,彩云脸红,宝钗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忙行令划拳岔开。 宝玉和宝钗对点,宝钗覆 “宝” 字,宝玉笑道:“姐姐拿我取笑,我射‘钗’字,‘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射着?” 湘云道:“用时事该罚!” 香菱忙道:“有出处,岑嘉州诗‘此乡多宝玉’,李义山诗‘宝钗无日不生尘’。” 众人笑罚湘云一杯。 顽了一回,众人起席散了散,却不见了湘云,派人各处找不着。恰林之孝家的带婆子来查岗,怕丫鬟们恣意饮酒失体统。探春笑道:“妈妈们放心,我们不过顽笑,没多吃酒。” 李纨、尤氏也劝她们回去,林之孝家的道:“姑娘们顽一回该点补些小食,素日不吃杂东西,喝了酒怕受伤。” 探春笑道:“妈妈说得是,我们正想吃呢。” 命人取点心,又让她们去姨妈处说话,林之孝家的等站了一回才退。平儿摸着脸笑道:“我脸都热了,别再让她们来,倒没意思。” 探春笑道:“不相干,我们不认真喝酒就是。” 正说着,小丫头笑嘻嘻跑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吃醉了在山子后头青板石凳上睡着了!” 众人忙去看,果见湘云香梦沉酣,脸颊泛红,满头满身都是芍药花瓣,手中扇子掉在地下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围着她,她还用鲛帕包了芍药花瓣枕着。众人又爱又笑,忙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说酒令:“泉香而酒冽,玉盏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众人笑道:“快醒醒,潮凳上睡要生病!” 湘云慢慢睁眼,低头见自己满身花瓣,脸颊更红,连忙起身扎挣着同回红香圃,用过水,喝了酽茶,探春命人拿醒酒石让她衔着,又喝了些酸汤,才好了些。 众人送了几样果菜给凤姐,凤姐也回送几样。宝钗等吃过点心,有的坐有的立,有的观花有的观鱼。探春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黛玉和宝玉在花下唧唧哝哝。林之孝家的带个媳妇进来,那媳妇愁眉苦脸跪在阶下磕头,林之孝家的道:“这是四姑娘屋里彩儿的娘,嘴很不好,该撵出去。” 探春正算棋,头也不抬:“撵出去罢,等太太来再回定夺。” 林之孝家的带她去了。黛玉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乖人,管起事来一步不肯多走,换了旁人早作威福了。” 宝玉道:“你不知道,你病时她干了好几件事,园子分人管,多掐一草都不行,还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心里算计着呢,岂止乖。” 黛玉道:“这样才好,咱们家花费太大,出的多进的少,不省俭必后手不接。” 宝玉笑道:“再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俩的。” 黛玉转身寻宝钗说笑去了。 袭人捧着茶盘走来,里面两钟新茶:“见你俩半日没吃茶,巴巴倒来,她又走了。” 宝玉道:“你给她送去。” 袭人送茶时,宝钗和黛玉在一处,便说:“谁渴谁先接,我再倒。” 宝钗喝了一口递黛玉,黛玉道:“大夫不许我多吃茶,这半钟够了,难为你想着。” 宝玉问:“半日没见芳官,她在哪?” 袭人四顾:“方才还在斗草,这会子不见了。” 宝玉回房,见芳官面向里睡,推她:“别睡了,外头顽去,一会好吃饭。” 芳官道:“你们吃酒不理我,闷得我睡了。” 宝玉拉她起来:“晚上家里再吃,让袭人带你上桌。” 芳官道:“藕官、蕊官不上桌,我也不去,我让柳嫂子做了汤和粳米饭,一会送来。晚上吃酒别管我,我要开斋,在家时我能喝二三斤惠泉酒呢。” 宝玉笑道:“容易。” 说着,柳家的遣人送盒子来,小燕揭开,里面是虾丸鸡皮汤、酒酿清蒸鸭子、腌胭脂鹅脯、奶油松瓤卷酥、绿畦香稻粳米饭。芳官皱眉:“油腻腻的,谁吃这个。” 只汤泡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鹅脯。宝玉闻着香甜,吃了个卷酥,也汤泡饭吃了一碗,十分可口。小燕吃完,留下两个卷酥给妈,又嘱咐晚上要两碗酒。宝玉道:“你也爱吃酒,晚上痛喝,袭人、晴雯量也不错,就是不好意思,今儿大家开斋。以后你多照看芳官,袭人顾不过来。” 小燕道:“我知道,那五儿怎么样?” 宝玉道:“你跟柳家的说,明儿让她进来,我告诉他们一声。” 芳官笑道:“这才正经。” 小燕去寻柳家的,宝玉出来往红香圃去,芳官拿着巾扇跟着,遇见袭人、晴雯,说了方才吃饭的事,三人说着回厅上,薛姨妈也在,众人依序坐下吃饭,宝玉只茶泡半碗饭应景。 饭后,小螺、香菱、芳官等四五人满园斗草,这个说有观音柳,那个说有罗汉松,这个说有君子竹,那个说有美人蕉,щ官说有姐妹花,香菱道:“我有夫妻蕙!”щ官道:“从没听说,你汉子去了大半年,想夫妻了?” 香菱脸颊通红,伸手要拧她:“烂嘴小蹄子,胡说八道!”щ官将她压倒,央蕊官等帮忙,二人滚在草地下,众人笑道:“小心那洼水,污了她新裙子!”щ官回头,果见香菱半扇石榴红绫裙湿了,连忙松手跑了,众人也哄笑散去。香菱低头瞧着裙子上滴滴点点的绿水,正恨骂,宝玉寻花来凑戏,见她独自弄裙,问:“怎么散了?” 香菱道:“我有夫妻蕙,他们说我诌,闹起来弄脏了裙子。” 宝玉笑道:“我有并蒂菱。” 说着拈着并蒂菱和夫妻蕙,香菱道:“别管菱蕙,你瞧裙子,是琴姑娘带来的,我和宝姐姐各一条,今儿才上身。” 宝玉跌脚:“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琴姑娘带来的就这两条,你的先脏了,辜负她的心,姨妈嘴碎,见了又要念叨你们不知惜福。” 香菱听了,胸口一暖,反倒笑了:“可不是这话,我没有一样的裙子,不然赶着换了。” 宝玉道:“你别动,袭人上月做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她有孝不穿,我去拿来给你换。” 香菱摇头:“不好,他们听见不好。” 宝玉道:“怕什么,日后送她别的就是,这不是瞒人的事。” 香菱点头:“别辜负你的心,叫袭人亲自送来才好。” 宝玉喜得连忙回去,拉着袭人细说缘由,袭人素来心软,又与香菱交好,忙开箱取裙折好,随宝玉寻着香菱。香菱红着脸道谢,接裙展开,果然一样,命宝玉背过脸,自己解下脏裙系上新的。袭人道:“脏的我拿回去收拾,你别带回去,姨妈见了要问。” 香菱道:“好姐姐,拿去给哪个妹妹罢,我不要了。” 宝玉蹲在地下,用树枝抠坑,抓落花铺垫,将夫妻蕙和并蒂菱安放好,再用落花掩了,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你惯会做这些肉麻事,手都弄泥了,快洗去。” 二人走远数步,香菱又转身叫住宝玉,宝玉扎着泥手笑嘻嘻回来:“什么事?” 香菱只顾笑,她的小丫头臻儿来道:“二姑娘等你说话呢。” 香菱才道:“裙子的事别向你哥哥说。” 说毕转身走了,宝玉笑道:“我疯了才往虎口里探头!” 说着也回去洗手了。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63章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话说宝玉回房洗手,拉着袭人商议:“晚间吃酒取乐,别拘着规矩。如今该备些什么,早说给柳嫂子预备。” 袭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每人五钱银子,芳官、碧痕、小燕、四儿每人三钱,共三两二钱,早已交给柳嫂子,预备了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着,咱们八个人单给你过生日。” 宝玉喜得指尖发痒,忙说:“不该让他们出钱。” 晴雯撇嘴道:“他们没钱,难道我们就有?这是各人的心意,哪怕是偷的,你领情就是。” 宝玉笑道:“你说的是。” 袭人笑道:“一天不挨你两句硬话,你就过不下去。” 晴雯挑眉道:“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拨火。” 说着,众人都笑起来。宝玉道:“关院门罢。” 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无事忙’,这会子关门引人疑惑,再等一等。” 宝玉点头,对小燕说:“我出去走走,你跟我来。” 二人走到园外,见四下无人,宝玉问起五儿的事。小燕道:“我告诉了柳嫂子,她倒欢喜,可五儿那日受了委屈,回家气病了,来不了,得等好了再说。” 宝玉眉头紧锁,胸口发闷,不免后悔长叹,又问:“袭人知道吗?” 小燕道:“我没说,不知芳官提了没有。” 宝玉道:“我没告诉她,等我说说便是。” 说毕,转身回房,故意洗手拖延。 掌灯时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隔窗悄看,是林之孝家的带着管事女人查夜,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查上夜的来了,他们一走咱们就关门。” 怡红院上夜的人都迎出去,林之孝家的细细查看,嘱咐道:“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可依不得。” 众人笑道:“谁敢这样大胆。” 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了吗?” 众人回不知道,袭人忙推宝玉。宝玉趿着鞋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妈妈进来歇歇,袭人倒茶。” 林之孝家的进来,嘴角带笑:“如今天长夜短,该早些睡,不然明日起迟了,人笑说你不像读书公子,倒像挑脚汉。” 宝玉笑道:“妈妈说得是,我今日吃了面怕停食,才多顽一会。” 林之孝家的又对袭人等说:“该沏些普洱茶吃。” 袭人道:“沏了一铫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大娘也尝一碗。” 晴雯倒了一碗递过去,林之孝家的又道:“这几日听见二爷叫姑娘们名字,虽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嘴里该尊重些,不然兄弟侄儿跟着学,惹人笑话。” 宝玉笑道:“我原是一时半刻的。” 袭人道:“这可别委屈他,平日里姐姐没离过口,不过顽时叫两声,当着人还和从前一样。” 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是读书知礼的公子,越谦越尊重。” 吃了茶便起身:“请安歇罢,我们去别处查了。” 宝玉留她再歇,林之孝家的已带着人离去。晴雯撇嘴道:“这位奶奶吃了一杯茶,唠三叨四排场我们一顿。” 麝月道:“她也是好意,常提着些,免得走了大褶子。” 说着,众人摆上酒果,袭人提议:“把花梨圆炕桌放炕上坐,又宽绰又方便。” 众人抬来炕桌,麝月和四儿搬果子,用大茶盘运了四五次,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筛酒。宝玉道:“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 众人笑道:“你要脱你脱,我们还要轮流安席。” 宝玉道:“一安席就到五更,我最怕俗套子,别怄我。” 众人依了,先卸妆宽衣,宝玉穿大红棉纱小袄、绿绫弹墨袷裤,散着裤脚,倚着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枕头,和芳官先划拳。芳官满口嚷热,只穿玉色红青酡三色缎子水田小夹袄,束柳绿汗巾,水红撒花夹裤散着裤脚,头上眉额编一圈小辫,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右耳塞小玉塞子,左耳带硬红镶金大坠子,面如满月,眼如秋水,引众人笑说:“他俩倒像双生弟兄。” 袭人等斟了酒:“先每人吃我们一口再划拳。” 袭人先端到唇上吃了一口,余人依次吃过,团圆坐定,小燕和四儿在炕沿下摆了椅子。四十个白粉定窑小碟,装着山南海北的酒馔果菜,宝玉道:“该行个令,别来文的。” 麝月道:“抢红罢。” 宝玉道:“没趣,占花名儿好。” 晴雯道:“早想弄这个顽意。” 袭人道:“人少了没趣。” 小燕道:“悄悄请宝姑娘、林姑娘来,二更天再睡。” 袭人道:“开门闹怕遇着巡夜的。” 宝玉道:“怕什么,再请三姑娘和琴姑娘。” 小燕、四儿巴不得一声,忙开门分头去请。 晴雯、麝月、袭人怕宝黛不肯来,又命老婆子打灯笼,二人亲自去请。宝钗说夜深,黛玉说身上不好,二人再三央求:“好歹给点体面,略坐坐。” 探春听了欢喜,又命翠墨请李纨和宝琴,众人先后到了怡红院,袭人又拉了香菱来,炕上并了一张桌子才坐开。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拿个靠背垫着。” 袭人等在炕沿下陪坐,黛玉离桌远远靠着靠背,笑道:“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如今自己也这样,往后怎么说人。” 李纨道:“一年不过生日节间如此,无妨。” 晴雯拿过竹雕签筒,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摇放在当中,又取骰子盛在盒内,摇出五点,数到宝钗。宝钗笑道:“我先抓。” 伸手掣出一根,签上画着牡丹,题 “艳冠群芳”,下面镌着唐诗 “任是无情也动人”,注云:“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命探春唱一曲侑酒。” 众人笑说:“巧得很,你原配牡丹花。” 共贺了一杯,宝钗吃过笑道:“芳官唱一支。” 芳官道:“大家吃门杯再唱。” 众人吃酒,芳官唱《赏花时》,唱毕,宝玉拿着签颠来倒去念 “任是无情也动人”,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夺了掷给宝钗,宝钗掷出十六点,数到探春。 探春伸手掣出一根,是杏花,题 “瑶池仙品”,诗云 “日边红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 众人笑道:“大喜,你也要当王妃了。” 探春脸颊泛红,把签掷在地下,笑道:“这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有混话,不该行这个。” 袭人等拾起,劝道:“这是闺阁取戏,没杂话,快饮了。” 湘云、香菱等三四人强灌了她一杯,探春命换令,众人不肯,湘云拉着她的手强掷出十九点,该李纨掣。李纨掣出老梅,题 “霜晓寒姿”,诗云 “竹篱茅舍自甘心”,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 李纨笑道:“真有趣。” 自饮了酒,把骰递给黛玉。黛玉掷出十八点,该湘云掣,湘云揎拳掳袖掣出海棠,题 “香梦沉酣”,诗云 “只恐夜深花睡去”,黛玉笑道:“‘夜深’改‘石凉’。” 众人想起白日湘云醉眠芍药茵,都捧腹大笑。湘云指着自行船对黛玉说:“快坐上船家去,别多话。” 看注云:“掣此签者不便饮酒,上下二家各饮一杯。” 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好签!” 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酒,宝玉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芳官一扬脖饮尽;黛玉只顾说话,把酒全折在漱盂内。 湘云掷出九点,该麝月,麝月掣出荼蘼花,题 “韶华胜极”,诗云 “开到荼蘼花事了”,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 麝月问怎么讲,宝玉眉头紧锁,忙把签藏了:“咱们且喝酒。” 众人各吃三口充数。麝月掷出十九点,该香菱,香菱掣出并蒂花,题 “联春绕瑞”,诗云 “连理枝头花正开”,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 香菱掷出六点,该黛玉,黛玉默默伸手掣出芙蓉,题 “风露清愁”,诗云 “莫怨东风当自嗟”,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 众人笑说:“除了你,别人不配作芙蓉。” 黛玉眉眼带笑,饮了酒,掷出二十点,该袭人。袭人掣出桃花,题 “武陵别景”,诗云 “桃红又是一年春”,注云:“杏花陪一盏,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 众人笑道:“这回热闹。” 算来香菱、晴雯、宝钗与她同庚,黛玉与她同辰,芳官忙道:“我也姓花,陪一杯。” 众人斟酒,黛玉对探春笑道:“命中招贵婿的,快喝了,我们好喝。” 探春笑道:“大嫂子给她一下子。” 李纨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不忍。” 众人都笑。 袭人才要掷,忽有人叫门,老婆子出去问,是薛姨妈打发人接黛玉。众人问几更了,人回:“二更后,钟打十一下了。” 宝玉不信,拿表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黛玉起身道:“我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 众人说:“该散了。” 袭人、宝玉还要留,李纨、宝钗道:“夜太深,已是破格了。” 袭人道:“每位再吃一杯再走。” 晴雯等斟满酒,众人吃过,命点灯,袭人等直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才回来。 关了门,众人复行令,用大钟斟酒,攒了果菜给地下老嬷嬷吃,彼此有了三分酒,猜拳赢唱小曲,四更时分,酒坛已空,众人收拾盥漱睡觉。芳官两腮通红,眉梢眼角添了丰韵,身子发软,睡在袭人身上:“好姐姐,心跳得很。” 袭人笑道:“谁许你尽力灌。” 小燕、四儿也睡熟了,晴雯还在叫,宝玉道:“胡乱歇一歇罢。” 自己枕着红香枕睡去,袭人把芳官扶在宝玉之侧,自己在对面榻上倒下。 天明,袭人睁眼见天色晶明,忙说:“迟了。” 见芳官头枕炕沿未醒,连忙叫她,宝玉也醒了,笑道:“迟了!” 推芳官起身,芳官坐起来揉眼睛,见和宝玉同榻,脸颊发烫,忙下地笑道:“我怎么吃忘了。” 宝玉笑道:“我也忘了,不然给你脸上抹黑墨。” 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 袭人笑道:“别闹了,再闹有人说话。” 宝玉道:“怕什么,才两次,那一坛子酒竟吃光了,真有趣。” 袭人笑道:“兴尽了才有余味,昨儿晴雯都忘了臊,还唱了一个。” 四儿笑道:“姐姐也唱了,在席的谁没唱。” 众人红了脸,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走来:“今儿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 众人让坐吃茶,晴雯道:“可惜昨夜没你。” 平儿问:“你们夜里做什么?” 袭人道:“热闹非常,一坛酒都鼓捣光了,个个吃丢了臊,三不知就唱起来,四更多天才盹了一会。” 平儿笑道:“气我,不请我。” 晴雯道:“今儿必请你。” 平儿道:“先干事去,一回打发人来请,一个不到,我打上门。” 说罢去了。 宝玉梳洗吃茶,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道:“随便混压东西不好。” 晴雯启砚取出,是张粉笺子,写着 “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直跳起来,忙问:“谁接的,也不告诉。” 袭人、晴雯忙问,四儿飞跑进来说:“昨儿妙玉打发妈妈送来,我搁着忘了。” 众人道:“大惊小怪,这也不值。” 宝玉命拿纸研墨,见 “槛外人” 三字,眉头紧锁,提笔出神,半天没主意,想:“问宝钗必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 袖了帖子寻黛玉,刚过沁芳亭,见岫烟颤颤巍巍走来。 宝玉忙问:“姐姐哪里去?” 岫烟笑道:“找妙玉说话。” 宝玉诧异:“她孤癖不合时宜,竟推重姐姐。” 岫烟笑道:“我和她做过十年邻居,一墙之隔,她在蟠香寺修炼,我家赁她庙里房子住了十年,字都是她教的,是贫贱之交、半师之分,她因不合时宜投到这里,旧情未改。” 宝玉如醍醐灌顶,拍手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超然,我正为她的帖子为难,求姐姐指教。” 递过帖子,岫烟笑道:“她这脾气放诞诡僻,从来拜帖不写别号,‘僧不僧俗不俗’。” 宝玉道:“她原是世人意外之人,给我帖子是瞧得起我,我不知回什么。” 岫烟打量他半日,笑道:“她常说‘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故自称‘槛外人’,你回‘槛内人’便合她的心。” 宝玉拍大腿笑道:“怪道家庙叫铁槛寺,姐姐快请,我去写回帖。” 岫烟往栊翠庵去,宝玉回房写了 “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亲自送到栊翠庵,隔门缝投进去便回。 见芳官梳了头,宝玉命她改妆,剃去周围短发,露出碧青头皮,当中分大顶,说:“冬天戴大貂鼠卧兔儿,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散着裤腿,芳官之名不好,改男名‘雄奴’。” 芳官十分称心:“出门带我,说我是茗烟一样的小厮。” 宝玉道:“人看得出来。” 芳官道:“说我是小土番儿,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 宝玉眼睛发亮:“好,再起番名‘耶律雄奴’,与匈奴相通,如今四海宾服,咱们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 芳官笑道:“你该学武艺拿反叛,何必借我们开心。” 宝玉道:“如今升平,戏笑也是称颂。” 湘云见了,也把葵官扮成小子,李纨、探春爱,命宝琴的荳官扮小童,头上两个丫髻,短袄红鞋,像戏上琴童。湘云把葵官改 “韦大英”,暗合 “惟大英雄能本色”;宝琴把荳官改 “荳童”。饭后平儿还席,在榆荫堂摆酒,尤氏带佩凤、偕鸳二妾过来,众人说笑不停,到怡红院听宝玉叫 “耶律雄奴”,三人笑倒,学着叫,竟叫出 “野驴子”,合园人无不捧腹。宝玉怕作贱芳官,又说:“海西福朗思牙的金星玻璃叫‘温都里纳’,改叫这个。” 芳官更喜,众人嫌拗口,唤 “玻璃”。 众人在榆荫堂传花为令,击鼓传芍药,热闹一回,人回:“甄家两个女人送东西来。” 探春、李纨、尤氏出去相见,众人散一散,佩凤、偕鸳打秋千,宝玉道:“我送你们。” 佩凤笑道:“别闹乱子,叫‘野驴子’送。” 宝玉忙道:“别学骂他。” 偕鸳道:“笑软了,掉下来栽出你的黄子。” 佩凤赶着她打。 正顽笑,东府几人慌慌张张跑来:“老爷宾天了!” 众人唬得手脚发软:“好好的无疾病,怎么就没了?” 家下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了。” 尤氏一听,贾珍父子、贾琏都不在家,胸口发闷,忙卸了妆饰,命人锁了玄真观所有道士,带赖升一干人出城,请太医看视,大夫说:“系吞金服砂,烧胀而殁,肚硬似铁,面皮嘴唇紫绛皱裂。” 道士慌说:“老爷服了新制丹砂,虔心得道升仙了。” 尤氏不听,命锁着等贾珍,飞马报信,将贾敬装裹好,用软轿抬至铁槛寺停放,天文生择日入殓,三日后开丧破孝,做起道场等候贾珍。 荣府凤姐不能出,李纨照顾姊妹,宝玉不识事体,外头之事暂托二等管事人,贾?、贾珖等各有执事,尤氏接继母来宁府看家,继母带两个未出嫁的小女过来。贾珍、贾蓉闻信告假,礼部具本请旨,天子恩旨:“贾敬追赐五品之职,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殡殓,光禄寺赐祭,王公以下准祭吊。”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遇贾?、贾珖护送贾母,贾珍赞不绝口,问明家中料理,加鞭飞驰,四更到铁槛寺,放声大哭,跪爬进来,至棺前稽颡泣血,哭到天亮喉咙沙哑。 贾珍父子换了凶服,指挥众人理事,打发贾蓉回家料理停灵,贾蓉骑马飞来,命前厅收桌椅、挂孝幔、起鼓手棚牌楼,又来看外祖母和两个姨娘。尤老安人歪着睡,二姨娘、三姨娘和丫头作活计,贾蓉嘻嘻笑道:“二姨娘,你又来了,父亲正想你。” 尤二姐脸颊泛红,拿起熨斗搂头就打:“蓉小子,越发没体统。” 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三姐上来撕嘴,贾蓉跪在炕上求饶,又和二姨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渣子吐他一脸,贾蓉也都舔着吃了。丫头们笑道:“热孝在身,你太眼里没有奶奶。” 贾蓉撇下姨娘,抱着丫头们亲嘴:“我的心肝,各门另户谁管谁,脏唐臭汉都有风流事,大老爷、琏叔、瑞叔的事谁不知道。” 正胡言,人回:“事完了,请哥儿出去回爷。” 贾蓉笑嘻嘻去了。要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64章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安排妥当,连忙赶至铁槛寺回明贾珍。当晚便分派各项执事人役,预备幡杠等丧仪之物,择定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派人知会诸位亲友。 到了那日,丧仪煊赫,幡旗飘扬,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国府,夹路围观的何止数万人。有人眉头紧锁嗟叹世事无常,有人眼角发亮羡慕贾府气派,还有些半瓶醋的读书人,嘴角撇起念叨 “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一路议论纷纷。灵柩至未申时方到宁府,停放在正堂之内,供奠举哀完毕,亲友渐次散去,只剩族中人料理迎宾送客之事,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贾珍、贾蓉虽为礼法所拘,在灵旁籍草枕块居丧,可人散之后,仍趁空寻小姨子们厮混。宝玉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大观园;凤姐身体未愈,遇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日,也强撑着过来,帮尤氏料理事务。 一日,供毕早饭,天气尚长,贾珍等连日劳倦,在灵旁假寐。宝玉见无客至,便想回园探望黛玉,先回至怡红院。院内寂静无人,几个老婆子与小丫头们在回廊下乘凉,或睡或坐打盹,宝玉不欲惊动,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打帘子。刚掀起帘,芳官自内带笑跑出,几乎与宝玉撞个满怀,一见宝玉,忙含笑站住,指尖拽着他的衣袖:“你怎么来了?快帮我拦住晴雯,她要打我呢!” 一语未了,屋内传来嘻哗喇的乱响,不知何物撒了一地。随后晴雯赶来,眉头倒竖,嗓门拔高:“我看你这小蹄子往哪跑!输了还不许打,宝玉不在家,看谁来救你!” 宝玉连忙带笑拦住,掌心按住晴雯的胳膊:“你妹子年纪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她这一回。” 晴雯没料到宝玉此时回来,乍一见不觉笑了,嘴角撇起:“芳官竟是狐狸精变的,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这么快!” 说着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宝玉身后。宝玉一手拉着晴雯,一手携着芳官进屋,见麝月、秋纹等正在西边炕上抓子儿赢瓜子,原来是芳官输了不肯叫打,跑了出来,晴雯追赶时,把怀内的子儿撒了一地。宝玉眉眼带笑:“这么长的天,我不在家,正怕你们寂寞睡出病来,大家寻件事顽笑消遣甚好。” 不见袭人,又问:“你袭人姐姐呢?” 晴雯笑道:“袭人越发道学了,独自在屋里‘面壁’呢,好一会没进去,不知在作什么,一点声气也没有,你快瞧瞧去,或许参悟了也未可知。” 宝玉笑着走进里间,见袭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绦子打结子,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指尖捏着绦子笑道:“晴雯这东西又编派我什么?我赶着打完这结子,没工夫和他们瞎闹,哄他们说要静坐养神,她就编出这些混话,等会我不撕她的嘴!” 宝玉挨着她坐下,看着她打结子,指尖点了点绦子:“这么热的天,也该歇息,或和他们顽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打这个也用不上急。” 袭人道:“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蓉大奶奶的事上作的,青颜色只有办丧事时才用,如今那府里有事,你天天要带,我赶着另作一个给你换下旧的,免得老太太看见说我们躲懒。” 宝玉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全,也别太赶,热着了可不是小事。” 说着,芳官托了一杯新湃的凉水进来,宝玉就着她手吃了半盏,对袭人道:“我来时吩咐了茗烟,珍大哥那边有要紧客来就即刻送信,若无要事,我就不过去了。” 说毕出了房门,回头对碧痕等道:“有事往林姑娘处找我。” 一径往潇湘馆来。 将过沁芳桥,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里拿着菱藕瓜果,宝玉忙问:“你们姑娘从来不吃凉东西,拿这些何用?是要请哪位姑娘奶奶吗?” 雪雁笑道:“我告诉你,可不许对姑娘说。姑娘这两日身上好些了,饭后三姑娘来约她瞧二奶奶,她没去,不知想起什么,自己伤感了一回,题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是词。叫我传瓜果时,又让紫鹃把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把龙文鼎放在桌上,等瓜果来听用。若说请人,不必先摆炉;若说点香,姑娘素日不喜熏衣,究竟我也不知何故。” 说毕匆匆去了。宝玉低头思忖:“必是林妹妹有感于心,私室奠祭,取‘春秋荐其时食’之意。我此刻走去,见她伤感必极力劝解,怕她郁结;若不去,又恐她过于悲戚无人劝,都容易致病。不如先去凤姐处稍坐再回。” 想毕出了园门,一径到凤姐处。 只见许多执事婆子回事毕散去,凤姐倚着门和平儿说话,一见宝玉,眉眼带笑:“你回来了?我才吩咐林之孝家的,叫人告诉跟你的小厮,没事便请你回来歇息,那里人多气味杂,你禁不住。” 宝玉笑道:“多谢姐姐记挂,我见姐姐这两日没往那府去,不知身上可大愈了。” 凤姐叹了口气,肩膀微垂:“左右不过这样,三日好两日不好。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没一个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拌嘴,连赌博偷盗都闹出来两三件,虽有三姑娘帮着,她是未出阁的姑娘,有些事不便让她知道,只好强撑着,总不得心静,求其不添病就罢了。” 宝玉道:“姐姐还要保重,少操些心。” 说了些闲话,别了凤姐,仍往园中走来。 进了潇湘馆,只见炉袅残烟,奠余玉碗,紫鹃正看着人搬桌子收陈设,宝玉知已祭完,走入屋内,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来了。” 黛玉慢慢起身,含笑让坐。宝玉道:“妹妹这两日可大好些了?气色倒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 黛玉道:“你没的说,好好的我何时又伤心了?” 宝玉笑道:“妹妹脸上现有泪痕,如何哄我?你素日本来多病,凡事该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使我……” 说到这里,喉结滚动,竟说不下去,心中一急,怕黛玉恼他,转急为悲,泪珠已滚下脸颊。黛玉起先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他这般,心有所感,本就爱哭,此时亦无言对泣。 紫鹃端茶进来,见二人垂泪,皱眉道:“姑娘才好些,宝二爷又来怄气,到底怎么了?” 宝玉拭泪笑道:“谁敢怄妹妹。” 搭讪着起身闲步,见砚台底下微露一纸角,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来夺,已被宝玉揣在怀内,掌心按住衣襟笑央:“好妹妹,赏我看看罢。” 黛玉道:“来了就混翻。” 一语未了,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 宝玉未敢造次,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让宝钗坐,一面道:“我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择出数人凑了几首诗寄感慨,才做了五首,困倦了撂在那里,不想被他看见了。” 宝玉忙道:“我何时给人看过?昨日那扇子上的诗,不过是我自己看着便易,闺阁诗词岂敢轻易外传。” 宝钗道:“林妹妹虑得是,若偶然忘记拿在书房,被相公们看见,传扬开反为不美。‘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 又笑向黛玉道:“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别叫宝兄弟拿出去。” 黛玉笑道:“他早已抢去了。” 宝玉从怀中取出,凑至宝钗身旁一同细看,只见诗题《五美吟》,写道: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宝玉看了,赞不绝口,指尖点着诗稿:“妹妹这诗恰好五首,就叫《五美吟》甚好。” 宝钗亦道:“做诗贵在善翻古人之意,随人脚踪便落第二义。前人咏昭君诗多矣,王荆公有‘意态由来画不成’,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各出己见。林妹妹这五首,命意新奇,别开生面。” 正说着,有人回道:“琏二爷回来了,往东边府里去了好一会,想必就回来。” 宝玉连忙起身,迎至大门内等候,恰好贾琏下马进来。宝玉先迎着跪下,请了贾母、王夫人及贾琏的安,二人携手进来。李纨、凤姐、宝钗、黛玉等早已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见毕,贾琏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日先打发我回来看视,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 众人又问了些路途景况,让贾琏回房歇息。 次日饭时前后,贾母、王夫人等果然到家,众人接见毕,略坐吃了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过宁府来。一进府,便听见哭声震天,贾赦、贾琏送贾母到家即过来了,父子二人一边一个挽着贾母走至灵前,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贾母暮年之人,见此光景,搂着二人肩膀耸动,痛哭不已,贾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毕,众人上前请安问好,贾珍因贾母刚回未得歇息,再三求她回家,王夫人等亦劝解,贾母不得已方回来。年迈之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目酸,鼻塞声重,连忙请医诊脉下药,忙乱了半夜一日,幸而发散得快,三更天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心。 又过了数日,是贾敬送殡之期,贾母尚未大愈,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亦未去。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贾珍、尤氏、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扶柩回籍,家中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贾琏素日早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认已熟,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二姐,喉结滚动,动了垂涎之意。又知她们与贾珍、贾蓉素有瓜葛,便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三姐只是淡淡相对,二姐却脸颊泛红,眼底带笑,颇有心意,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二人只得心领神会。出殡后贾珍家下人少,尤老娘带着二姐、三姐及几个粗使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其余婢妾随在寺中,外面仆妇只晚间巡更、日间看守,白日无事不进里面,贾琏便欲趁此下手,托相伴贾珍为名在寺中住宿,又借着料理家务,时常至宁府勾搭二姐。 一日,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前者棚杠孝布、杠人青衣共使银一千一百十两,已给五百两,仍欠六百零十两,买卖人来催讨,特来请示。” 贾珍道:“你往库上领去便是。” 俞禄道:“库上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中用度,不能发给,小的一时借不来五六百两。” 贾珍想了一回,向贾蓉道:“你问你娘去,昨日江南甄家送的打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库,你先要了来给他。” 贾蓉回来说:“那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三百两交与老娘收了。” 贾珍道:“你带俞禄去,向你老娘要出来,再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两个姨娘好。” 贾蓉与俞禄答应着欲退,贾琏走了进来,问明事由,心中暗喜:“趁此机会正好至宁府寻二姐。” 便笑道:“这何足挂齿,昨日我得了一项银子未用,添上便是,省得借去。” 贾珍道:“如此甚好,你吩咐蓉儿取去。” 贾琏忙道:“必得我亲身去,这几日没回家,还要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请安,到大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无生事,再给亲家太太请安。” 贾珍笑道:“劳动你了。” 又吩咐贾蓉:“你跟叔叔去,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请安,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服药吗?” 贾蓉一一答应,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小厮骑马进城。 路上叔侄闲话,贾琏眼神闪烁,提起尤二姐,赞她标致大方、言语温柔,“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不及你二姨一零儿。” 贾蓉揣知其意,嘴角带笑:“叔叔既这么爱她,我给叔叔作媒,说做二房何如?” 贾琏笑道:“你是顽话还是正经话?” 贾蓉道:“当真的。” 贾琏又笑道:“好是好,只是怕你婶子不依,你老娘不愿意,况且听说你二姨已有人家了。” 贾蓉道:“这都无妨。二姨、三姨是老娘带过来的,原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官司败落,十数年音信不通,老娘时常抱怨要退婚,我父亲也想将二姨转聘。找着张家给十几两银子写张退婚字儿,他穷极了必依。叔叔说做二房,我管保老娘和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嫂子那里难。” 贾琏听了,心花怒放,只是一味呆笑。贾蓉又凑到他耳边:“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多花几个钱,回家一点声色不露,等我回明父亲,向老娘说妥,在府后方近买所房子及应用家伙,拨两窝家人伏侍,择日人不知鬼不觉娶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嫂子深宅大院不知,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一年半载闹出来,不过挨老爷一顿骂,只说婶子不生育,为子嗣起见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求老太太说情,没有不完的事。” 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番话,把有服在身、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等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却不知贾蓉是想趁他不在时,好与二姨、三姨鬼混。贾琏向贾蓉致谢:“好侄儿,你若能说成,我买两个绝色丫头谢你。” 已至宁府门首,贾蓉道:“叔叔进去向老娘要银子交给俞禄,我先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跟前别说我和你一同来的。” 又附耳:“今日遇见二姨,可别性急,闹出事来往后难办。” 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 贾蓉自去,贾琏进入宁府,家人头儿率领家人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敷衍问了些话,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贾琏与贾珍素日亲密,自来不等通报,走至上房,廊下老婆子打起帘子,只见南边炕上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做活,不见尤老娘与三姐。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二姐含笑让坐,自己靠东边排插儿坐下,贾琏仍将上首让与她,说了几句见面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笑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哪里去了?怎么不见?” 尤二姐脸颊泛红,低头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 此时伺候的丫鬟倒茶去了,无人在跟前,贾琏不住地用眼瞟二姐,二姐低了头含笑不理,贾琏又不敢造次,见二姐手中拿着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摸了摸:“槟榔荷包忘了带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 二姐道:“槟榔倒有,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 贾琏笑着欲近身去拿,二姐怕人看见不雅,连忙一笑,撂了过来。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又将剩下的都揣起来,刚要把荷包送过去,两个丫鬟倒茶回来。贾琏一面接茶吃,一面暗将自己带的汉玉九龙佩解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仍撂了过去。二姐眼角余光瞥见,并未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 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尤老娘、三姐带着两个小丫鬟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二姐仍是不理,贾琏正着急,见二姐笑着没事人似的,再看绢子已不知去向,方放了心。大家归坐叙了些闲话,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日有一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日因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看看家里有事无事。” 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拿钥匙去取银子,贾琏又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 尤老娘笑道:“咱们是至亲骨肉,全亏姑爷帮助,如今姑爷家有大事,我们白看一看家,何谈委屈。” 正说着,二姐取了银子来交与尤老娘,尤老娘递与贾琏,贾琏叫老婆子交给俞禄。 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须臾进来给老娘、姨娘请安,又向贾琏笑道:“才刚老爷还问叔叔,说有事情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我回说叔叔就来,老爷吩咐路上遇见叫快去。” 贾琏忙要起身,贾蓉又向老娘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父,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老太太说好不好?” 一面说着,用手指着贾琏和二姨努嘴。二姐不好意思说话,三姐似笑非笑,眉头一挑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话了!早晚我撕他的嘴!” 说着便赶过来,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至厅上吩咐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又悄悄央贾蓉回去速和他父亲说,一面带俞禄添足银子交给他,一面给贾赦、贾母请安不提。 贾蓉见俞禄跟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仍回至里面,和两个姨娘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中回贾珍:“银子已交给俞禄,老太太已大愈,不服药了。” 又趁便将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只说是贾琏再三央他,不提自己的主意。贾珍想了想笑道:“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愿意不愿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老娘问准了二姨再作定夺。” 又教了贾蓉一番话,告诉了尤氏,尤氏虽知不妥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顺从惯了,且与二姐非一母所生,不便深管,只得由他们。 次日一早,贾蓉进城见老娘,将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凤姐身子有病不能好,暂且买房子在外面住着,等凤姐一死便接二姨进去做正室,又说父亲如何聘、贾琏如何娶,接老娘养老,三姨日后也由那边替聘,说得天花乱坠。尤老娘素日全亏贾珍周济,如今是贾珍作主,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强十倍,连忙与二姐商议。二姐本就与贾琏有情,又怨恨当初错许张华,今见贾琏有意,又是姐夫聘嫁,脸颊泛红,点头依允。贾蓉回了贾珍,贾珍当面告诉贾琏,贾琏喜出望外,二人商量着看房子、打首饰、置买妆奁床帐,不过几日诸事办妥,在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二十余间的房子,又买了两个小丫鬟,贾珍给了一房名叫鲍二的家人夫妻伏侍。又使人将张华父子叫来,逼勒着写退婚书,尤老娘给了二十两银子,两家退亲不提。 贾琏等见诸事已妥,择了初三黄道吉日,迎娶二姐过门。下回分解。 第65章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三人商议妥当,初二日先将尤老娘和尤三姐送入小花枝巷的新房。尤老娘一看,虽不如贾蓉说得那般奢华,却也样样齐备,桌椅床帐、被褥器物无一短缺,母女二人已是称心。鲍二夫妇见了尤老娘和三姐,热得像一盆火,一口一个 “老娘”“老太太” 唤着尤老娘,对着尤三姐一口一个 “三姨”“姨娘”,嘴甜得发齁。 至初三日五更天,一乘素轿悄悄将尤二姐抬来。新房内各色香烛纸马、铺盖酒饭早已备妥,贾琏身着素服坐小轿赶来,拜过天地,焚了纸马。尤老娘见尤二姐身上头上焕然一新,珠翠环绕,绫罗裹身,与在家时判若两人,眼角眉梢都堆着笑,连忙搀着她送入洞房。是夜,贾琏与尤二姐颠鸾倒凤,百般温存,恩爱不尽,不必细说。 自娶了尤二姐,贾琏是越看越爱,眼睛几乎黏在她身上,指尖总忍不住摩挲她的衣袖,喉结频频滚动,恨不能把心都掏给她。他命鲍二等人一概以 “奶奶” 称呼尤二姐,自己也一口一个 “奶奶”,竟把凤姐全然抛在脑后。有时回荣府,只说在东府有事羁绊,凤姐因知他与贾珍素来相得,只当是商议贾敬丧事,并不疑心。府里下人虽多,却都怕贾琏威势,或想乘机讨便宜,谁肯多嘴露风。贾琏深感恩贾珍促成此事,每月拿出五两银子作为日常供给。他若不来,尤老娘母女三人一处吃饭;他若来了,便与尤二姐单独对饮,尤老娘母女自回房吃。贾琏又将自己多年积攒的梯己钱物一并搬来给尤二姐收着,枕边衾内,把凤姐素日为人行事、刻薄手段尽数告诉她,只说等凤姐一死,便接她进荣府做正室。尤二姐听了,嘴角含笑,指尖轻点贾琏的手,满心愿意。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得丰衣足食,日子安稳。 转眼已是两个月光景。这日贾珍在铁槛寺作完佛事,晚间回家,因许久没见尤氏姐妹,心痒难耐,便想去探望。先命小厮打听贾琏在不在,小厮回说不在,贾珍眼睛一亮,嘴角勾起笑意,将左右随从一概遣回,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掌灯时分,他悄悄来到小花枝巷新房,两个小厮将马拴在圈内,自往下房等候。 贾珍推门而入,屋内刚点灯,尤老娘和尤三姐先迎了出来,尤二姐随后款步而出,贾珍仍唤她 “二姨”。大家围着吃茶,说了些闲话,贾珍笑着搓手:“我作的这保山如何?若错过了,打着灯笼也没处寻,过几日你姐姐还备了礼来瞧你们呢。” 说话间,尤二姐知趣,拉着尤老娘起身:“妈,我怪怕黑的,咱们到那边走走。” 尤老娘心领神会,跟着她出去,只剩小丫头们在旁伺候。贾珍立刻凑近尤三姐,肩挨着肩,脸几乎贴在一起,百般轻薄,手指还想去勾她的衣袖。小丫头们看不下去,都悄悄躲了出去,任凭二人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跟来的两个小厮在厨下和鲍二饮酒,鲍二的女人在灶上忙活。忽见两个丫头也跑过来凑热闹,要吃酒。鲍二皱着眉摆手:“姐儿们不在上头伺候,也偷跑下来,一会叫起来没人应答,又是麻烦。” 他女人回头瞪他,嗓门拔高:“糊涂浑呛的忘八!你只顾灌那黄汤罢!叫不叫与你相干?一应有我承当,风雨洒不着你头!” 这鲍二本是靠妻子发迹,近日越发依仗她,自己除了赚钱吃酒,一概不管,贾琏也从不责备,故他对妻子百依百随,吃够了便倒头睡去。鲍二家的陪着丫鬟小厮们吃酒,百般讨好,只想在贾珍跟前留个好印象。 四人正吃得起劲,忽听院门外有扣门声,鲍二家的忙出来开门,见是贾琏下马,连忙悄悄告诉他:“大爷在西院里呢。” 贾琏点点头,不动声色回至卧房。尤二姐和尤老娘正在房中,见他进来,二人脸上有些讪讪的,眼神躲闪。贾琏反倒装作不知,搓着手笑道:“快拿酒来,咱们吃两杯好睡觉,我今日乏得很。” 尤二姐忙上前接衣奉茶,嘘寒问暖,指尖不住地替他掸去衣上的尘土。贾琏看得心痒难受,喉结滚动。一时鲍二家的端上酒来,二人对饮,尤老娘自回房睡去,留下一个小丫头伺候。 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时,见已有一匹马,细瞧便知是贾珍的,心下会意,也来到厨下。只见喜儿、寿儿两个正在吃酒,见他来了,都相视一笑,喜儿招手:“你来得巧,我们赶不上爷的马,怕犯夜,来这里借宿一宵。” 隆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爷派来送月银的,交了奶奶,我也不回去了。” 喜儿递过酒杯:“来,喝一钟。” 隆儿刚坐下端起杯,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 —— 原来两匹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隆儿等慌得放下酒杯,连忙出去喝止,好容易分开拴好,才进来。鲍二家的笑着起身:“你们三个在这里歇着,茶现成,我先走了。” 说着带门出去。喜儿喝了几杯,已是两眼发直,隆儿、寿儿关了门,见他直挺挺仰卧在炕,便推他:“好兄弟,起来好生睡,别只顾自己舒坦。” 喜儿含混道:“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的,要有一个充正经的,我痛骂他娘!” 隆儿、寿儿见他醉了,也不多说,吹了灯将就睡下。 尤二姐听见马闹,心下不安,只顾找些闲话岔开贾琏的注意力。贾琏吃了几杯酒,春兴发作,命人收了酒果,掩门宽衣。尤二姐只穿着大红小袄,头发松松挽着,满脸春色,比白日更添了几分娇媚。贾琏搂着她,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声音发颤:“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配。” 尤二姐垂下眼帘,指尖绞着衣襟,泪珠滚落:“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终究是不标致的好。” 贾琏忙问:“这话怎说?我不解。” 尤二姐哽咽道:“你们拿我作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夫妻,日子虽浅,我已把终身托付给你,岂敢瞒藏一字。我算是有了依靠,可我妹子日后如何结果?这光景恐非长策,得想个长久之计。” 贾琏搂紧她,掌心拍着她的背:“你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人,前事我已尽知,你不必惊慌。你因他是兄我是弟,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 说着起身,往西院走来。 只见西院窗内灯烛辉煌,贾珍和尤三姐正吃酒取乐。贾琏推门进去,笑着拱手:“大爷在这里,兄弟来请安。” 贾珍脸上一红,耳根发烫,无话可说,只得起身让坐。贾琏忙笑道:“何必如此见外,咱们弟兄从前何等亲厚!大哥为我操心,我粉身碎骨也感激不尽。大哥若多心,我心里如何安妥?从此以后,还求大哥如昔,不然兄弟宁肯绝后,也不敢再来此处了。” 说着便要跪下,慌得贾珍连忙搀起,连说:“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 贾琏忙命人:“看酒来,我和大哥吃两杯。” 又拉尤三姐:“你过来,陪小叔子一杯。” 贾珍笑着灌了一杯酒:“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吃干这钟。” 尤三姐站在炕上,柳眉倒竖,指尖戳着贾琏的额头,嗓门拔高:“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花了几个臭钱,就把我们姐儿俩当粉头取乐,打错了算盘!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我倒要会会那凤奶奶,看她有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命,也不亏我尤三姑奶奶的名声!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 说着绰起酒壶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伸手搂住贾琏的脖子就灌:“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香!” 唬得贾琏酒意全消,浑身发僵。 贾珍也没料到尤三姐这般泼辣老辣,他弟兄俩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今日反倒被这闺女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尤三姐一叠声唤:“把姐姐请来,要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宜不过当家’,你们是弟兄,咱们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 尤二姐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贾珍趁机想溜,尤三姐哪里肯放,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指尖几乎嵌进肉里。贾珍此时才后悔,没料到她是这般性情,连贾琏也不敢再轻薄。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耳上的两个坠子似打秋千一般晃动。灯光之下,柳眉笼着翠雾,檀口点着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吃了酒更添了几分饧涩风情,竟把尤二姐也比了下去。据贾珍、贾琏评说,见过的上下贵贱女子,竟无一个有这般绰约风流。二人看得酥麻如醉,想上前搭讪,却被她那股泼辣淫态吓得不敢动。尤三姐略试了试,见他弟兄俩全然没了往日的张狂,连一句响亮话也说不出,不过是沉迷酒色之辈,便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撒落,拿他二人嘲笑取乐,竟像是她嫖了男人,而非男人淫了她。一时酒足兴尽,也不容二人多坐,挥手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 自此以后,但凡有丫鬟婆娘伺候不到位,尤三姐便柳眉倒竖,嗓门拔高,把贾琏、贾珍、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们爷儿三个诓骗寡妇孤女。贾珍回去后,再也不敢轻易来,有时尤三姐自己高兴,悄命小厮来请,他才敢去一会,到了那里也只得听她摆布。谁知尤三姐天生脾气刚烈,仗着自己风流标致,偏要打扮得与众不同,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风情姿态,哄得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颠倒,她却以此为乐。尤老娘和尤二姐百般相劝,她反倒撇嘴:“姐姐糊涂!咱们这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玷污了,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她不知,咱们才安稳。倘或一日她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 母女二人见劝不动,也只得罢了。 那尤三姐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要金的,有了珠子要宝石,吃了肥鹅又宰肥鸭,稍有不如意便把桌子一推,衣裳不合心,不论绫缎新整,拿起剪刀就剪碎,撕一条骂一句。贾珍、贾琏反倒花了许多昧心钱,竟没随意过一日。贾琏来了也只在尤二姐房内,心中渐渐后悔,无奈尤二姐倒是个多情人,认定贾琏是终身之主,凡事知疼着热,温柔和顺,遇事必商必议,不敢恃才自专,比凤姐胜强十倍,标致言谈也胜五分。虽曾失过脚,有个 “淫” 字,但贾琏却说:“谁人无错,知过必改就好。” 故不提往日之事,只取现今之善,二人如胶似漆,一心一计,誓同生死,哪里还把凤姐、平儿放在心上。 尤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可靠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她终非长久之计,迟早要生出事来,如何是好?” 贾琏叹道:“前日我回过大哥,他只是舍不得。我说‘是块肥羊肉,只是烫得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大扎手,咱们未必降得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就丢开手了,我也没法。” 尤二姐道:“你放心,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她肯了,叫她自己闹去,闹到无法,少不得聘她。” 贾琏点头:“这话极是。” 至次日,尤二姐另备了酒,贾琏也不出门,午间特请尤三姐过来,与尤老娘在上坐。尤三姐一见这阵仗,便知其意,酒过三巡,不等尤二姐开口,先滴泪泣道:“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从前的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如今姐姐也得了安身之处,妈也有了依靠,我也要自寻归结,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便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纵使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我心里不认可,也白过一世。” 贾琏笑道:“这有何难!凭你说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 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不用我说。” 贾琏笑问尤二姐是谁,尤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大家琢磨半晌,贾琏拍手笑道:“我知道了,定是宝玉无移了!这人原不差,果然好眼力。” 尤二姐与尤老娘听了,也以为然。尤三姐 “啐” 了一口,脸颊涨红:“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好男子了!” 众人都诧异:“除去他,还有哪个?” 尤三姐眼角发亮,指尖攥紧手帕:“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回想五年前的人就是了。” 正说着,忽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来请贾琏:“老爷那边紧等着叫爷呢,小的回说爷往舅老爷那边去了,特来请爷速回。” 贾琏忙问:“昨日家里没人问起我?” 兴儿道:“小的回奶奶说,爷在家庙里同珍大爷商议作百日的事,只怕不能来家。” 贾琏忙命拉马,隆儿跟随而去,留下兴儿应答家中事务。尤二姐拿了两碟菜,命人取大杯斟了酒,让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长一短问起荣府的事:“你家奶奶多大年纪,怎个利害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年纪,姑娘有几个?” 兴儿笑嘻嘻地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把荣府之事备细告诉母女二人:“小的是二门上该班的,我们共两班,一班四个,共八个人。这八个人里,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倒敢惹。提起我们奶奶,那真是心歹毒,口尖快!我们二爷也算好性子,却也怕她三分。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极好,虽然和奶奶一气,却背着奶奶常做些好事,小的们凡有不是,只求她去说情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没有不恨她的,不过是面子上怕她。皆因她一时看谁都不如自己,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高兴,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又恨不得把银子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夸她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只图自己讨好。但凡有好事,她不等别人去说,先抢着占尖;若有不好的事或是自己错了,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还在旁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她,说她‘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护着,早叫她过去了。” 尤二姐笑道:“你背着她这般说,将来又不知怎么说我呢,我又比她差一层,越发有得说了。” 兴儿忙跪下,膝盖着地:“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们有造化,先娶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也少挨些打骂,少提心吊胆。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我们都商量着叫二爷求出来,情愿来答应奶奶呢!” 尤二姐笑道:“猴儿嘴的,还不起来,说句顽话就唬成这样。你们放心,我还要找你奶奶去呢。” 兴儿连忙摇手,指尖乱摆:“奶奶千万不要去!小的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她才好!她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全占全了!只怕三姨的嘴还说不过她,何况奶奶这样斯文良善的人,哪里是她的对手!” 尤二姐笑道:“我只以礼待她,她敢怎么样?” 兴儿缩着脖子,声音压低:“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奶奶便是有礼让,她见奶奶比她标致,又比她得人心,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子,她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她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才有一次到一处,她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又劝我,我原不依,你反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她倒还要央告平姑娘。” 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谎?这样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人?” 兴儿道:“这就是‘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平姑娘是她自幼的丫头,陪嫁过来一共四个,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这一个心腹。她原为收了平姑娘在屋里,一则显她贤良名儿,二则拴住爷的心,好叫爷不往外走邪的。还有一段因果:我们家规矩,爷们大了未娶亲前,先放两个人伏侍,二爷原有两个,谁知她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打发出去了。别人虽不好说,她自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人。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也不会挑妻窝夫,倒一味忠心赤胆伏侍她,这才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她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得?” 兴儿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浑名叫‘大菩萨’,是第一个善德人。我们家规矩大,寡妇奶奶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看书写字、学针线、学道理,这是她的责任,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只因这一向她病了,事多,大奶奶才暂管几日,究竟也无可管,不过按例而行,不像她多事逞才。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般大福。二姑娘浑名‘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三姑娘浑名‘玫瑰花’——” 尤氏姊妹忙笑问何意,兴儿笑道:“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四姑娘还小,是珍大爷亲妹子,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大,也是不管事的。” 兴儿喝了口酒,接着道:“奶奶不知道,我们家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衣,出来风儿一吹就倒,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叫她‘多病西施’。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肤白胜雪,眉眼端庄。每常出门或上车,或在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都鬼使神差,不敢出气 —— 生怕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 说的满屋子人都笑起来,尤二姐笑得肩头耸动,尤老娘也抿着嘴乐。 不知尤三姐心仪之人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66章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鲍二家的伸手拍了兴儿一下,嘴角带着笑意:“原有些真话,被你编了这混话,越发没个准儿了。你倒不象跟二爷的人,这些疯话倒象是宝玉那边学来的。” 尤二姐正要再问,忽见尤三姐挑眉笑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平日里都作些什么?” 兴儿挠了挠头,笑道:“姨娘别问他,说出来你未必信。他长这么大,从没上过正经学堂,我们家从祖宗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欢读书。老太太把他当宝贝,老爷起先还管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疯疯颠颠的,说的话没人懂,干的事没人知。外头人看他清俊模样,都以为心里聪明,谁知是外清内浊,见了生人一句话也没有。虽说没上过学,倒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习文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性子也没刚柔,喜欢时没上没下乱顽一阵,不喜欢了各自走开,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不理,他也不责备,所以没人怕他,倒也过得自在。” 尤三姐嘴角勾起一抹笑:“主子宽了你们抱怨,严了也抱怨,可知难缠。” 尤二姐叹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竟是这样,可惜了一副好胎子。” 尤三姐摇头:“姐姐别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只见过一面两面,他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不过是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他哪里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站着,他只挡在头里,人说他不知礼没眼色,过后他悄悄告诉咱们:‘姐姐不知道,我不是没眼色,是怕和尚们脏,气味熏着姐姐们。’后来他吃茶,姐姐也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事,我冷眼看去,他在女孩子们跟前怎样都好,就是不大合外人的规矩,所以他们不懂。” 尤二姐笑道:“依你这么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 三姐见有兴儿在,不便明说,只低头磕着瓜子,指尖捏得瓜子壳微微发颤。 兴儿笑道:“若论模样行事,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心上人,只是没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提起,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一开言,准成。” 正说着,隆儿匆匆走来:“老爷有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起身,来回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爷来好作定夺。” 说罢,带了兴儿回去了。 这里尤二姐命人掩了门早睡,拉着妹子盘问了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才来。尤二姐拉着他的手,指尖带着暖意:“既有正事,何必忙忙赶来,千万别为我误了公事。” 贾琏坐在炕沿上,胸口微微起伏:“也快了,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才回来。” 尤二姐道:“你只管放心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从来不会朝更暮改,她说改悔,必是改悔的,她已择定了人,你依她就是。” 贾琏追问是谁,尤二姐眼角带笑:“这人此刻不在这儿,不知多早晚才来,也难为她好眼力。她说,这人一年不来她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她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吃长斋念佛了此一生。” 贾琏急问:“到底是谁,这样动她的心?” 二姐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做生日,妈带我们去拜寿,他家请了串客,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柳湘莲,她就看上了,如今非他不嫁。旧年听说柳湘莲惹了祸逃走了,不知回来了没有?” 贾琏拍了大腿,嗓门拔高:“怪道呢!我说是谁,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模样标致,却是冷面冷心,差不多的人他都无情无义,最和宝玉合得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不好意思见我们,不知去了哪里,后来听说有人说他来了,不知真假,一问宝玉的小厮就知道了。倘或他不来,他萍踪浪迹,不知几年才回,岂不白耽搁了?” 尤二姐道:“我们这三丫头,说得出干得出,她怎样说,你依她便是。” 二人正说着,尤三姐掀帘进来,眼神坚定:“姐夫,你只管放心,我们不是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就嫁,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 说着,从头上拔下一根玉簪,双手一用力,“啪” 地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 说罢,转身回房,从此真个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贾琏无计可施,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些家务,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着人问茗烟,茗烟说不知柳湘莲来没来;又问街坊,也说未来,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 转眼到了起身之日,贾琏先往二姐这边住了两夜,见小妹果然换了个人,安分守己,二姐持家勤慎,心中大喜,放心启程。一早出城奔平安州,晓行夜住,走了三日,顶头遇上一群驮子,内中一伙主仆十来骑马,走近一看,竟是薛蟠和柳湘莲。贾琏又惊又喜,忙催马迎上去,大家一齐相见,入酒店歇下叙谈。贾琏笑道:“闹过之后,我们忙着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兄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 薛蟠满脸堆笑,眼角发亮:“天下竟有这等奇事!我同伙计贩货,春天起身往回走,一路平安,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着一伙强盗,把东西都劫去了。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赶散贼人,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性命。我谢他他不受,我们就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到前面岔口分路,他去南二百里望候姑妈,我先进京安置好,再给他寻宅子、寻亲事,大家过活。” 贾琏笑道:“原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 听说寻亲,忙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 便把自己娶尤氏、如今要发嫁小姨的事说了,只不提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别告诉家里。薛蟠大喜:“早该如此!” 湘莲忙笑道:“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 薛蟠连忙止住,说:“这门亲事定要做。” 湘莲道:“我本愿娶个绝色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 贾琏笑道:“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品貌古今无二。” 湘莲大喜:“等我探过姑妈,月中就进京,那时再定。” 贾琏道:“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你萍踪浪迹,须留定礼。” 湘莲道:“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我客中寒贫,无别物,囊中鸳鸯剑乃家传之宝,愿拿去为定。” 说毕,取出一把剑,递与贾琏,大家又饮了几杯,各自上马作别。 贾琏到了平安州,完了公事,次日连忙回家,先到尤二姐处。见二姐操持家务谨肃,每日关门闭户,三妹子安分守己,只念着柳湘莲,喜之不尽。叙过寒温,贾琏把路上遇湘莲、得鸳鸯剑的事说了,取出剑递与三姐。三姐接过,只见剑上龙吞夔护,珠宝晶莹,将靶一掣,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錾 “鸳” 字,一把錾 “鸯” 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三姐眼角发亮,指尖颤抖,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嘴角带笑,只觉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日,回去复命,又告诉了贾珍,贾珍给了三十两银子作妆奁,贾琏交给二姐预备。 八月内,湘莲进京,先拜见薛姨妈,得知薛蟠病倒,入卧室相见,薛姨妈母子十分称谢,说起亲事,一应妥当,只等择日。次日湘莲见宝玉,二人相见如鱼得水。湘莲问起贾琏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大喜!难得那个标致人,古今绝色,堪配你。” 湘莲皱眉:“他那里人物不少,如何想到我?路上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男家?我后悔留下剑作定,想问问你底里。” 宝玉道:“你要绝色,如今得了便罢,何必多疑?” 湘莲追问:“你既不知他娶,如何知是绝色?” 宝玉道:“她是珍大嫂子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混了一个月,真真一对尤物,又姓尤。” 湘莲闻言,脚底一软,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 宝玉脸颊涨红,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我该死胡说,好歹告诉我,她品行如何?” 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连我也未必干净。” 湘莲笑道:“原是我一时忘情,别多心。” 作揖告辞,主意已定,一径来找贾琏。 贾琏正在新房中,闻湘莲来,喜得眼角发亮,忙迎出来,让到内室见尤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间,湘莲道:“客中匆忙,谁知家姑母四月间为我订了弟妇,使我无言可回。若系金帛之定,我不敢索取,但此剑乃祖父所遗,请赐回为幸。” 贾琏脸色一沉,眉头紧锁:“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才为定,婚姻之事岂能出入随意?还要斟酌。” 湘莲笑道:“我愿领责领罚,此事断不敢从命。” 贾琏还要再说,湘莲起身:“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 尤三姐在房内听得一清二楚,好容易等他来,忽见反悔,便知他听了贾府不干净的闲话,嫌自己淫奔无耻,不屑为妻。若容他出去和贾琏退亲,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鸳鸯剑,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掀帘而出,泪珠滚落:“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 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往项上一横。“噗” 的一声,鲜血飞溅,可怜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 众人唬得魂飞魄散,尤老一面嚎哭,一面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劝道:“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送官无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 贾琏没了主意,松开手命湘莲快走。湘莲却不动身,眼圈泛红,喉咙发紧,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 扶尸大哭一场,看着入殓,又俯棺大哭,方才告辞而去。 湘莲出门后昏昏默默,胸口如堵,自悔不及。正走间,薛蟠的小厮寻来,带他到一处新房,十分齐整。忽听环佩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一手捧鸳鸯剑,一手捧一卷册子,泪珠滑落:“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今奉警幻之命,往太虚幻境修注情鬼案,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 湘莲伸手要拉,三姐道:“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 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 湘莲猛然惊醒,似梦非梦,睁眼一看,哪里有薛家小童和新房,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起身稽首:“此系何方?仙师法号?” 道士笑道:“我也不知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 湘莲听了,浑身发冷,如寒冰侵骨,掣出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随那道士而去,从此遁入空门,不知所踪。 第67章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话说尤三姐自尽之后,尤老娘、尤二姐、贾珍、贾琏等人无不胸口发闷,眼角泛红,悲恸难言,忙令人盛殓,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莲见尤三姐身亡,心中痴情眷恋,却被道人数句冷言点醒,竟自截发出家,跟随疯道人飘然而去,不知所踪,暂且不表。 且说薛姨妈先前闻知湘莲已定下尤三姐为妻,心中甚是欢喜,正高高兴兴打算替他买房子、治家伙、择吉迎娶,以报救命之恩。忽闻家中小厮吵嚷 “三姐儿自尽了”,小丫头们连忙告知薛姨妈。薛姨妈不知缘由,只觉喉咙发紧,满心叹息。正在猜疑,宝钗从园里走来,薛姨妈便拉着她说道:“我的儿,你听见了没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既已许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不知为何自刎了,那柳湘莲也不知去了哪里,真是意想不到的怪事。” 宝钗听了,神色平静,指尖抚过衣襟:“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还想替他料理婚事,如今死的死、走的走,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不必伤感。倒是哥哥从江南回来一二十日,贩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同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该摆桌酒酬谢酬谢,别叫人家看着无理。” 母女正说话间,薛蟠自外而入,眼眶泛红,尚有泪痕,一进门便拍手对薛姨妈道:“妈妈可知道柳二哥和尤三姐的事?” 薛姨妈道:“我才听见说,正和你妹妹说这件事呢。” 薛蟠道:“妈妈可听说柳湘莲跟着一个道士出了家?” 薛姨妈眉头紧锁:“这越发奇了!柳相公那样年轻聪明的人,怎会一时糊涂跟着道士去了?他无父无母无兄弟,只身在此,你该各处找找才是,那道士左不过在方近庙里寺里罢了。” 薛蟠叹气道:“何尝不是!我一听见信儿,就带小厮们各处寻找,连个影儿也没有,问人都说没看见。” 薛姨妈道:“你既找过,也算尽了朋友之情。焉知他出家不是得了好处?你如今该张罗买卖,再把自己娶媳妇的事早些料理,‘夯雀儿先飞’,省得临时丢三落四。再者你妹妹说,你回来半个多月,货物该发完了,同去的伙计们该摆酒道道乏,人家陪你走了二三千里,受了四五个月辛苦,路上还替你担了多少惊怕。” 薛蟠点头:“妈妈说得是,妹妹想得周到。我也这么想来,只因发货闹得脑袋发胀,又为柳二哥的事忙了几日,倒把正经事误了,明儿就下帖子请他们。” 薛姨妈道:“你看着办就是。” 话犹未了,外面小厮进来回:“管总的张大爷差人送了两箱子东西来,说这是爷自己买的,不在货帐里,前几日被货物箱子压着没拿,昨儿货发完了,今日才送来。” 说着,两个小厮搬进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薛蟠一拍脑门,懊恼道:“嗳哟,我怎么糊涂到这步田地!特意给妈和妹妹带的东西,竟忘了拿回来,还是伙计送来了。” 宝钗挑眉:“亏你说‘特意带来’,这都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意的,怕是要放到年底。我看你诸事太不留心。” 薛蟠笑道:“想来是路上被人把魂吓掉了,还没归窍呢。” 众人笑了一回,薛蟠命小厮收下东西,打发来人回去,便叫小厮解开绳子、去掉夹板、打开锁。一箱是绸缎绫锦、洋货等家常应用之物,薛蟠指着另一箱:“这是给妹妹带的。” 亲自打开,母女二人见是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还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灯、泥人戏(用青纱罩匣子装着),外带一个虎丘泥捏的薛蟠小像,与他毫无相差。宝钗拿起小像,对比着薛蟠瞧了瞧,嘴角上扬,忍不住笑起来,命莺儿带着老婆子把东西连箱子送到园里,又和母亲哥哥说了一回闲话,才回园去。薛姨妈将箱子里的东西一分分打点清楚,叫同喜送给贾母、王夫人等处,不提。 且说宝钗回到房中,把玩意儿一件件过目,除自己留用,一分分搭配妥当:有送笔墨纸砚的,有送香袋扇子的,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顽意儿的,只有给黛玉的比别人加厚一倍。一一打点完毕,命莺儿带着一个老婆子送往各处。 姊妹们收了东西,赏赐来使,说见面再谢。惟有林黛玉看见家乡之物,指尖摩挲着虎丘泥人,眼圈瞬间泛红,想起父母双亡、无兄无弟,寄居亲戚家中,何曾有人给自己带过土物?胸口发闷,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紫鹃深知她的心思,却不敢说破,只在一旁劝道:“姑娘身子多病,早晚服药,这两日看着略好些,精神长了一点儿,还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儿宝姑娘送来这些东西,可见她素日看重姑娘,姑娘该欢喜才是,怎么反倒伤起心来?这岂不是宝姑娘送东西倒叫姑娘烦恼?再者老太太们为姑娘的病千方百计请大夫配药,如今才好些又哭哭啼啼,岂不是自己糟践身子,叫老太太添愁?姑娘这病本是忧虑过度伤了血气,千金贵体,别自己看轻。” 正劝解着,小丫头在院内说:“宝二爷来了。” 紫鹃忙道:“请二爷进来。” 宝玉进房,见黛玉泪痕满面,眉头微蹙:“妹妹,又是谁气着你了?” 黛玉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谁生什么气。” 紫鹃嘴向床后桌上一努,宝玉会意,见堆着许多东西,便知是宝钗送来的,打趣道:“哪里来这么多东西,妹妹要开杂货铺?” 黛玉不答,紫鹃笑道:“二爷还提东西呢!宝姑娘送了些家乡土物,姑娘一看就伤起心来,我正劝解,恰好二爷来,替我们劝劝。” 宝玉明知缘故,却不敢提头,只得笑道:“想来妹妹是嫌宝姑娘送的东西少,所以生气伤心。妹妹放心,明年我叫人往江南,给你多带两船来,省得你淌眼抹泪。” 黛玉听他是为自己开心,不好推也不好任,哽咽道:“我再没见世面,也不至于因东西少就生气,我又不是两三岁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小气了,我有我的缘故,你哪里知道。” 说着,眼泪又滚下来。宝玉走到床前挨着她坐下,把东西一件件拿起来摆弄,故意问这是什么、叫什么名、做什么用,说这件可摆面前、那件可当古董,一味用没要紧的话厮混。黛玉见他这般,心中过意不去,道:“你不用混搅,咱们到宝姐姐那边去罢。” 宝玉巴不得她出去散闷,连忙道:“宝姐姐送咱们东西,原该谢谢去。” 黛玉道:“自家姊妹不必谢,只是薛大哥回来了,必然带来些南边古迹,我去听听,只当回了家乡一趟。” 说着,眼圈又红了,宝玉站着等她,黛玉只得同他往宝钗那里去。 且说薛蟠听了母亲的话,急忙下了请帖、办了酒席。次日,四位伙计到齐,大家说些贩卖帐目、发货之事,上席让坐,薛蟠挨次斟酒,薛姨妈又使人出来致意。众人喝着酒说闲话,内中一个道:“今日这席上短两个好朋友。” 众人齐问是谁,那人道:“还能有谁,就是贾府的琏二爷和大爷的盟弟柳二爷。” 大家果然想起,问薛蟠:“怎么不请琏二爷和柳二爷?” 薛蟠眉头一皱,叹气摇头:“琏二爷又往平安州去了,头两天就起身;那柳二爷别提了,真是天下奇事,如今不知哪里做柳道爷去了。” 众人诧异:“这是怎么说?” 薛蟠把湘莲前后之事细说一遍,众人越发骇异:“怪不的前日我们在店里仿佛听见人吵嚷,说一个道士三言两语度了个人去,又说一阵风刮走了,只不知是谁,我们正发货没工夫打听,如今还是似信不信,谁知就是柳二爷!早知是他,我们也该劝劝,任他怎么也不叫他去。” 内中一个道:“别是柳二爷看破道士的妖术邪法,特意跟去背地里摆布他?” 薛蟠道:“果然如此倒也罢了,世上这些妖言惑众的人,怎么没人治治。” 众人问:“你知道了也没找寻他?” 薛蟠道:“城里城外哪里没找?不怕你们笑话,我找不着他,还哭了一场呢。” 言毕长吁短叹,无精打采,不像往日高兴。众伙计见他这般,不便久坐,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饭便散了。 且说宝玉同黛玉到宝钗处,宝玉笑道:“大哥哥辛辛苦苦带的东西,姐姐留着使罢,又送我们。” 宝钗道:“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远路带来的土物,大家看着新鲜些。” 黛玉指尖抚过泥人戏,轻声道:“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倒不理会,如今看见,真是新鲜物儿。” 宝钗笑道:“妹妹知道‘物离乡贵’,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宝玉听这话正对黛玉心事,连忙岔开:“明年好歹让大哥哥再去时,替我们多带些来。” 黛玉瞅他一眼:“你要只管说,不必拉扯人,姐姐你瞧,宝哥哥不是来道谢,倒定下明年的东西了。” 说得宝钗、宝玉都笑了。三人闲话一回,提起黛玉的病,宝钗劝她多出来逛逛散散心,比闷在屋里好,黛玉道:“姐姐说得何尝不是,我也这么想着。” 又坐了一会子方散,宝玉把黛玉送至潇湘馆门首,各自回去。 且说赵姨娘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脸上堆笑,心中欢喜:“怨不得人说宝丫头好,会做人、大方,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多少东西,挨门送到,不遗漏一处,也不薄谁厚谁,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都想到了。若是林丫头,正眼也不瞧我们,哪里肯送东西?” 一面想,一面把东西翻来覆去摆弄。忽然想到宝钗是王夫人的亲戚,何不拿去卖个好?便蝎蝎螫螫拿着东西走到王夫人房中,站在旁边,脸上堆笑:“这是宝姑娘刚给环哥儿的,难为她这么年轻想得周到,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又展样又大方,叫人敬服。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夸她疼她,我不敢自专收着,特拿来给太太瞧瞧,让太太也喜欢喜欢。” 王夫人早知道她的来意,又见她说得不伦不类,不便不理:“你自管收了给环哥顽罢。” 赵姨娘兴兴头头而来,谁知抹了一鼻子灰,胸口发闷,又不敢露出来,只得讪讪地走了。回到房中,把东西丢在一边,嘴里咕咕哝哝:“这又算了个什么。” 坐着生了一回闷气,嘴角耷拉着,满心不悦。 却说莺儿带着老婆子送东西回来,回复宝钗,把众人道谢的话、赏赐的银钱都回完,老婆子便出去了。莺儿挨着宝钗,轻声道:“刚才我到琏二奶奶那边,见二奶奶一脸怒气,送下东西出来时,我悄悄问小红,说二奶奶从老太太屋里回来,不像往日欢天喜地,叫了平儿去唧唧咕咕说些什么,看那光景,倒像有大事似的。姑娘没听见老太太那边有什么事?” 宝钗听了也纳闷,想不出凤姐为何生气:“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们管不着,你去倒茶罢。” 莺儿应着出去,自去倒茶不提。 且说宝玉送黛玉回来,想着她的孤苦,胸口发闷,也替她伤感,想把这话告诉袭人,进来却只有麝月、秋纹在房中,便问:“你袭人姐姐哪里去了?” 麝月道:“左不过在这几个院里,一时不见就这么找。” 宝玉笑道:“不是怕丢了她,我刚才到林姑娘那边,见她又伤心呢,问起来是宝姐姐送了家乡土物,她触景伤情,我想告诉袭人姐姐,叫她闲时过去劝劝。” 正说着,晴雯进来:“你回来了,又要劝谁?” 宝玉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晴雯道:“袭人姐姐才出去,说要到琏二奶奶那边,保不住还要去林姑娘那里。” 宝玉听了便不言语,秋纹倒了茶来,他漱了一口递给小丫头,心中着实不自在,随便歪在床上。 却说袭人因宝玉出门,自己做了回活计,忽想起凤姐身上不好,这几日也没过去看看,况闻贾琏出门,正好说说话,便告诉晴雯:“好生在屋里,别都出去了,叫宝玉回来抓不着人。” 晴雯道:“嗳哟,这屋里就你一个人记挂他,我们都是白混饭吃的。” 袭人笑着不答言,转身就走。 刚来到沁芳桥畔,夏末秋初,池中莲藕新残相间,红绿离披,袭人沿堤看了一回,猛抬头见葡萄架底下有人拿着掸子掸什么,走近一看是老祝妈。老婆子见了袭人,笑嘻嘻迎上来:“姑娘今日得工夫出来逛逛?” 袭人道:“可不是,我要到琏二奶奶那边瞧瞧,你在这里做什么?” 婆子道:“我在这里赶蜜蜂儿。今年三伏雨水少,果子树上有虫子,吃的果子疤瘌流星掉了好些。这马蜂最可恶,一嘟噜只咬破三两个,破的水滴到好的上,一嘟噜都要烂,姑娘你瞧,说话的空儿就落上许多。” 袭人道:“你不住手赶也赶不完,不如告诉买办,多做些小冷布口袋,一嘟噜套一个,又透风又不糟蹋。” 婆子笑道:“还是姑娘说的是,我今年才管上,哪里知道这个巧法。” 又笑道:“今年果子虽遭糟蹋,味儿倒好,摘一个姑娘尝尝?” 袭人正色道:“这可使不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还没供鲜,咱们先吃就是坏规矩,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难道不懂?” 老祝妈忙笑道:“姑娘说得是,我见姑娘喜欢才敢说,倒把规矩忘了,真是老糊涂了。” 袭人道:“这也没什么,只是你们有年纪的老奶奶,别领头这么着就好。” 说着一径出了园门,来到凤姐这边。 一进院里,就听凤姐说道:“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熬得越发成了贼了!” 袭人听见这话,知道有缘故,不好回来也不好进去,便把脚步放重些,隔着窗子问道:“平姐姐在家里呢么?” 平儿忙答应着迎出来,袭人问:“二奶奶也在家里?身上可大安了?” 说着已走进来。凤姐装着在床上歪着,见袭人进来,笑着站起来:“好些了,叫你惦着,怎么这几日不过来坐坐?” 袭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该天天来请安,只怕你要静静歇歇,我们来了倒吵得你烦。” 凤姐笑道:“烦什么,倒是宝兄弟屋里人多,就靠着你照看,实在离不开。我常听平儿说,你背地里还惦着我,常常问起,这就是你尽心了。” 一面叫平儿挪了张杌子放在床旁边让袭人坐,丰儿端进茶来,袭人欠身道谢。正说闲话,一个小丫头在外间悄悄和平儿说:“旺儿来了,在二门上伺候着呢。” 平儿也悄悄道:“知道了,叫他先去,回来再来,别在门口站着。” 袭人知他们有事,又说了两句话便起身要走,凤姐道:“闲来坐坐说说话,我倒开心。” 命平儿送送,平儿答应着送出来,见两三个小丫头都屏声息气地伺候着,袭人不知何事,自去了。 却说平儿送出袭人,进来回道:“旺儿才来了,因袭人在这里,我叫他先在外头等,这会子是立刻叫他还是等着?请奶奶示下。” 凤姐道:“叫他来。” 平儿忙叫小丫头传旺儿进来,又问平儿:“你到底是怎么听见的?” 平儿道:“就是头里那小丫头说的,她在二门里头听见外头两个小厮说‘这个新二奶奶比旧二奶奶还俊,脾气也好’,不知是旺儿还是谁,吆喝了他们一顿,说‘什么新奶奶旧奶奶,快悄悄儿的,叫里头知道了割你的舌头’。” 正说着,小丫头回:“旺儿在外头伺候。” 凤姐冷笑一声:“叫他进来。” 旺儿连忙答应着进来请了安,在外间门口垂手侍立。凤姐道:“你过来,我问你话。” 旺儿走到里间门旁站着,凤姐眼神锐利:“你二爷在外头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 旺儿又打着千儿回道:“奴才天天在二门上听差事,怎么能知道二爷外头的事。” 凤姐嘴角紧绷,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怎么拦人呢。” 旺儿见这话,知道走了风,料着瞒不过,连忙跪下:“奴才实在不知,就是头里兴儿和喜儿混说,奴才吆喝了他们两句,内中深情底里我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问兴儿,他是长跟二爷出门的。” 凤姐胸口起伏,下死劲啐了一口:“你们这起没良心的混帐忘八崽子!都是一条藤儿,打量我不知道!先去把兴儿那个忘八崽子叫了来,你也不许走,问明白了他再问你,好,好,这才是我使出来的好人呢!” 旺儿连声答应,磕了个头爬起来出去叫兴儿。 却说兴儿正在帐房里和小厮们玩,听见二奶奶叫,先唬得腿发软,却想不到是这件事发了,连忙跟着旺儿进来。旺儿先进去回:“兴儿来了。” 凤姐厉声道:“叫他进来!” 兴儿听见这声音,早已没了主意,乍着胆子进来。凤姐一见,咬牙道:“好小子,你和你爷办的好事!实说罢!” 兴儿一闻此言,又见凤姐气色阴沉、丫头们神色严肃,早唬软了,“扑通” 跪下,只是磕头如捣蒜。凤姐道:“论起这事,我也听见说不与你相干,但你不早来回我,这就是你的不是!你实说了我还饶你,再有一字虚言,你先摸摸腔子上有几个脑袋!” 兴儿战兢兢磕头:“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奴才同爷办坏了什么?” 凤姐一腔火都发作起来,喝命:“打嘴巴!” 旺儿刚要动手,凤姐骂道:“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 兴儿真个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脸颊瞬间红肿。凤姐喝声 “站住”,问道:“你二爷外头娶了什么新奶奶旧奶奶,你大概不知道?” 兴儿见说出这事,越发慌了,连忙抓下帽子在砖地上咕咚咕咚碰得头山响:“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个字的谎。” 凤姐道:“快说!” 兴儿直蹶蹶跪起来回道:“这事头里奴才也不知道,就是东府大老爷送殡那天,俞禄往珍大爷庙里领银子,二爷同蓉哥儿到东府去,道儿上爷儿俩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二位姨奶奶,二爷夸她们好,蓉哥儿哄着二爷,说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 凤姐听到这里,使劲啐道:“呸,没脸的忘八蛋!她是你哪一门子的姨奶奶!” 兴儿忙又磕头:“奴才该死!” 往上瞅着不敢言语。凤姐道:“完了?怎么不说了?” 兴儿道:“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 凤姐啐道:“放你妈的屁,还恕什么,往下说!” 兴儿又回道:“二爷听见这话就喜欢了,后来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弄真了。” 凤姐微微冷笑:“这个自然,你知道的只怕都烦了,说底下的!” 兴儿回道:“后来是蓉哥儿给二爷找了房子。” 凤姐忙问:“房子在那里?” 兴儿道:“就在府后头。” 凤姐 “哦” 了一声,回头瞅着平儿:“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 平儿不敢作声。兴儿又回道:“珍大爷那边给了张家不知多少银子,张家就不问了。” 凤姐道:“这里头怎么又扯出张家李家?” 兴儿回道:“奶奶不知道,这二奶奶……” 刚说到这里又自己打了个嘴巴,把凤姐倒怄笑了,丫头们也抿嘴笑。兴儿想了想:“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儿有人家,姓张叫张华,如今穷得快讨饭了,珍大爷许了他银子,他就退了亲。” 凤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回头对丫头们道:“你们都听见了?小忘八崽子,头里还说不知道!” 兴儿又回道:“后来二爷叫人裱糊了房子,就娶过来了。” 凤姐道:“从哪里娶过来的?” 兴儿道:“从他老娘家抬过来的。” 凤姐道:“没人送亲?” 兴儿道:“就蓉哥儿,还有几个丫头老婆子,没别人。” 凤姐道:“你大奶奶没来?” 兴儿道:“过了两天,大奶奶才拿了些东西来瞧。” 凤姐笑了一笑,回头向平儿道:“怪道那两天二爷称赞大奶奶不离嘴呢。” 掉过脸又问兴儿:“谁服侍?自然是你了。” 兴儿赶着碰头不言语,凤姐又问:“前头说给那府里办事,想来办的就是这个?” 兴儿回道:“也有办事的时候,也有往新房子里去的时候。” 凤姐又问:“谁和他住着?” 兴儿道:“他母亲和他妹子,昨儿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 凤姐道:“这又为什么?” 兴儿把柳湘莲的事说了一遍,凤姐道:“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出名的忘八。” 又问:“没别的事了?” 兴儿道:“别的事奴才不知道,刚才说的字字是实话,一字虚假,奶奶问出来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无怨。” 凤姐低下头想了想,又指着兴儿:“你这个猴儿崽子该打死,这有什么瞒着我的?你想着瞒了我,在你糊涂爷跟前讨好,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刚才还有点怕惧、不敢撒谎,把你的腿砸折了!” 喝声 “起去”,兴儿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到外间门口不敢走。凤姐道:“过来,我还有话。” 兴儿赶忙垂手敬听,凤姐道:“你从今日不许过去,我什么时候叫你什么时候到,迟一步你试试!出去罢。” 兴儿连声答应着出去,凤姐又叫:“兴儿!” 兴儿连忙回来,凤姐道:“快出去告诉你二爷去,是不是?” 兴儿回道:“奴才不敢。” 凤姐道:“你出去提一个字,小心你的皮!” 兴儿连忙答应着才出去。凤姐又叫:“旺儿呢?” 旺儿连忙过来,凤姐眼直瞪瞪地瞅了他半晌,才说道:“好旺儿,很好,去罢!外头有人提一个字,全在你身上。” 旺儿答应着也出去了。 凤姐便叫倒茶,小丫头们会意都出去了,这里凤姐才和平儿说:“你都听见了?这才好呢。” 平儿不敢答言,只好陪笑。凤姐越想越气,歪在枕上出神,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平儿来。” 平儿连忙答应过来,凤姐道:“我想这件事竟该这么着才好,也不必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 未知凤姐如何办理,下回分解。 第68章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话说贾琏起身前往平安州后,偏赶上平安节度巡边在外,要一个月才回。贾琏没拿到确切回复,只得住在下处等候,等事情办妥回程时,已经过了两个月的期限。 凤姐心里早已算定,只等贾琏前脚离开,便立刻传召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里面的装饰陈设全照自己的正室一样置办。到了十四日,她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只带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还没上车,她就把真实缘由告诉了众人,又吩咐随行的男人都穿素衣、盖素盖,一行人一径往小花枝巷而来。 兴儿在前引路,到了尤二姐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门一见是兴儿,又听见他笑说 “快回二奶奶,大奶奶来了”,顿时顶梁骨发麻,魂都飞了一半,忙飞奔进去报信。尤二姐虽也吃了一惊,但人已到门口,只得按礼数迎接,连忙整理衣裳迎了出来。到了门前,凤姐刚下车进来,尤二姐抬眼一瞧,见她头上戴的全是素白银器,身上穿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如柳叶高吊两梢,眼横似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桃花,清洁如九秋菊花。周瑞媳妇和旺儿媳妇一左一右搀着凤姐进院,尤二姐陪笑上前万福,张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远接,望恕仓促之罪。” 说着便跪下身来行礼。凤姐忙笑着还礼不迭,二人携手一同走进屋内。 凤姐在上座坐定,尤二姐命丫鬟拿过褥子,便要行礼,口中说道:“奴家年轻,自从到了这里,凡事都是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指示教训,奴家必倾心吐胆,只服侍姐姐。” 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忙下座以礼相还,口内急道:“皆因奴家是妇人之见,一味劝丈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恐惹父母担忧。这都是你我一片痴心,怎奈二爷错会我的意思。眠花宿柳之事瞒我倒还罢了,如今娶姐姐做二房这样的大事,也是人家大礼,他竟半句也不对我说。我也曾劝二爷早行此礼,以备生育,不想二爷反倒把我当作那等嫉妒的妇人,私自行此大事,叫我有冤难诉,唯有天地可表。前十日我已风闻此事,怕二爷不高兴,便不敢先说。如今巧在他远行在外,故奴家亲自过来拜见,还求姐姐体察我的心意,挪动大驾挪到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这才是大礼。若姐姐在外、我在内,我虽愚贱不配与你相伴,可我心里怎能安宁?再者,让外人知道了,也甚不雅观。二爷的名声要紧,倒是议论我,我也不怨。所以今生今世,我的名节全在姐姐身上。那些下人小人的话,未免是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添油加醋,这也是常情。姐姐是何等人物,怎可当真?我若真有不好之处,上头有三层公婆,中间有无数姊妹妯娌,贾府世代名家,岂容我活到今日?如今二爷私自在外面娶了姐姐,换作别人定然发怒,我却以为是幸事。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才生出这事来。我今日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不但那些小人见了,自悔从前错看了我,就是二爷回家一见,他做丈夫的,心里也不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让我从前的坏名声一洗而空。若姐姐不愿随我去,奴家也情愿留在这里相陪,我愿认你做妹子,每日服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我死也愿意。” 说着,便呜呜咽咽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尤二姐见她这般情真意切,眼角也泛起红潮,忍不住滴下泪来。 二人见过礼,分序坐下,平儿忙上前要见礼。尤二姐见她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样的人。” 凤姐忙起身笑道:“折死她了!妹子只管受礼,她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可别这样。” 说着,又命周瑞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作为拜礼,尤二姐忙磕头拜受。二人喝茶时,互相诉说往日之事,凤姐口中全是自怨自错的话,句句不离 “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尤二姐见她这般诚恳,便认定她是个极好的人,心想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也是常理,于是倾心吐胆说了一回,竟把凤姐当成了知己。又见周瑞媳妇等人在旁边称扬凤姐素日的许多善政,只说她吃亏在心思太痴,才惹人怨,又说 “已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尤二姐本就想进去同住,如今见这般光景,岂有不答应的道理,便问:“原该跟姐姐去,只是这里的东西怎么办?” 凤姐道:“这有何难,姐姐的箱笼细软只管叫小厮搬进去,这些粗笨东西没用,还叫人看着,姐姐说谁妥当就叫谁留在这里。” 尤二姐忙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全凭姐姐料理。我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世事不明白,怎敢作主?这几件箱笼拿进去便是,我也没什么私物,那些也不过是二爷的。” 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楚,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又催着尤二姐穿戴整齐,二人携手上车,同坐一处。凤姐又悄悄告诉她:“我们家规矩大,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若知道二爷在孝中娶你,管教把他打死。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太,我们有个极大的花园子,姊妹们住着,轻易没人去。你这一去先在园里住两天,等我想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才妥当。” 尤二姐道:“任凭姐姐裁处。” 那些跟车的小厮都是预先吩咐好的,如今不走大门,只奔后门而来。 下了车,凤姐赶散众人,带着尤二姐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彼时大观园中十停人已有九停知道了这事,如今忽见凤姐亲自带来,都引动了好奇心来看问,尤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她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吩咐众人:“都不许在外走漏风声,若让老太太、太太知道了,我先叫你们死。” 园中婆子丫鬟素来惧怕凤姐,又知道这是贾琏在国孝家孝中做的事,关系非同小可,都不敢多管。凤姐悄悄求李纨收留几日:“等回明了老太太、太太,我们自然过去。” 李纨见凤姐那边已经收拾好了房屋,况且又是在服中,不好倡扬,自是应当,只得收下让她权住。凤姐又设法将尤二姐带来的丫头一概退出,换了自己的一个丫头善姐给她使唤,暗暗吩咐园中媳妇们:“好生照看着她,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帐。” 自己又去暗中安排,合家之人都暗暗纳罕:“看她今日这般贤惠,倒真是变了个人。” 尤二姐得了这个住处,又见园中姊妹个个待她和善,倒也安心乐业,以为从此有了依靠。谁知过了三日,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尤二姐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 善姐挑眉撇嘴:“二奶奶,你怎么这般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妯娌姊妹、上下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她示下。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四十件。外头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礼,家里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千钱上万,一日都从她一个手、一个心、一个口里调度,哪里有功夫为这点子小事来烦琐她?我劝你能将就就将就些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她亘古少有的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换个差些的人,听见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头,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样?” 一席话,说得尤二姐垂头不语,手指攥紧衣角,只得将就着过。那善姐渐渐连饭也懒得端来,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拿来的也都是剩饭剩菜。尤二姐说过两次,她反倒先乱叫起来。尤二姐怕人笑她不安分,喉咙发紧,只得忍着。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凤姐却总是和容悦色,满嘴里 “姐姐” 不离口,又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 又骂丫头媳妇:“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开我的眼就无法无天,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 尤二姐见她这般 “好心”,心想 “既有她做主,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倒替他们遮掩。 凤姐一面让旺儿在外打听细事,尤二姐的过往底细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原来她早有婆家,女婿名叫张华,今年才十九岁,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把家私花尽后被父亲撵了出来,如今在赌钱厂存身。当初尤老娘拿了张华父亲十两银子退了亲,这事张华本人还不知道。凤姐摸清原委后,封了二十两银子给旺儿,悄悄命他把张华找来养活,让他写一张状子,往有司衙门去告,就告贾琏 “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这张华深知贾府势大,先不敢造次,旺儿回禀凤姐,凤姐气得咬牙骂道:“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你细细告诉他,便是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不过是借他一闹,让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自然有法子平息。” 旺儿领命,只得细细说与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如此这般,我自有道理。” 旺儿有了凤姐做主,便又让张华在状子上添上自己,说 “只告我来往过付,一应都是我调唆二爷做的”。张华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议定了,写了一纸状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状,见是告贾琏的事,状子上还牵连了贾府家人旺儿,只得遣人去贾府传旺儿来对词。青衣不敢擅入贾府,只命人带信,那旺儿本就等着这事,不用人带信,早已在街等候。见了青衣,反倒迎上去笑道:“起动众位兄弟,必是我的事犯了,快来套上。” 众青衣不敢造次,只说:“你老随我们走罢,别闹了。” 旺儿来到堂前跪下,察院命人把状子给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磕头说道:“这事小的尽知,小的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内,其中还有别人,求老爷再问。” 张华磕头说:“虽还有别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的下人。” 旺儿故意急得面红耳赤:“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也要说出来。” 张华便说出了贾蓉。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又去传贾蓉。凤姐早已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得知状子已递,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虚张声势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银子与他去打点。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打通了关节,那察院深知其中原委,收了赃银。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枉捏虚词诬赖良人。这都察院本就与王子腾相好,王信又到王家说了一声,况且是贾府之人,巴不得大事化小,便不再深究,只传贾蓉来对词。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珍这边的事,忽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了他们,让快作道理。贾蓉吓得脸色发白,膝盖发软,忙来回禀贾珍。贾珍皱眉道:“我早防了这一着,倒亏他有这么大的胆子。” 即刻封了二百银子让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正商议间,人报:“西府二奶奶来了。” 贾珍听了这话,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躲,不想凤姐已经走了进来,开口便骂:“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 贾蓉忙上前请安,凤姐一把拉住他就往里走。贾珍还强装镇定笑道:“好生伺候你姑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 说着,忙命人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这里凤姐带着贾蓉走进上房,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气色不善,忙笑着问:“什么事这等匆忙?” 凤姐迎面一口吐沫啐在尤氏脸上,骂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白,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就把人送了来。这会子被人家告了,我又是个没脚蟹,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来了你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话在你心里,让你们做这圈套挤我出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再一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当面说个明白,给我一纸休书,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亲身接来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地住在园里。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待她和我一样,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说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我也不提旧事,谁知她竟是有夫之妇。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不知,如今倒告我。我昨日急了,纵然我出去见官,丢的也是你贾家的脸,少不得偷拿了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如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 说着又哭,哭了又骂,后来放声大哭起祖宗爹妈来,又要寻死撞头,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尤氏无话可说,只骂贾蓉:“孽障种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说这事不好。” 凤姐儿听说,哭着两手搬着尤氏的脸紧对相问:“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就是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若早告诉了我,这会子怎会闹到经官动府的地步,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敢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就是个锯了嘴子的葫芦,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难怪他们不怕你、不听你。” 说着又啐了几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着的人,我何曾不劝,可他们不听,叫我有什么法子?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 众姬妾丫鬟媳妇早已乌压压跪了一地,陪笑求道:“二奶奶最圣明的,虽是我们奶奶的不是,可也作践得够了。当着奴才们,奶奶们素日何等要好,如今还求奶奶给留些脸。” 说着捧上茶来,凤姐一把摔在地上,一面止了哭挽头发,又哭骂贾蓉:“出去请大哥哥来,我要当面问他,亲大爷的孝才五七,侄儿就娶亲,这个礼我竟不知道,我倒要问问,也好学着日后教导子侄。” 贾蓉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这事原不与父母相干,都是儿子一时糊涂,调唆叔叔做的,我父亲也不知道。如今我父亲正要商量接太爷出殡,婶子若闹起来,儿子也是个死,只求婶子责罚儿子,这官司还求婶子料理,儿子实在干不了这大事。婶子是何等人物,岂不知俗语说‘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儿子糊涂死了,既作了不肖之事,就同猫儿狗儿一般,婶子既教训我,就不和我一般见识,少不得还要婶子费心费力把外头的事压住才好。原是婶子有我这个不肖的儿子,既惹了祸,少不得委屈婶子,还要疼儿子。” 说着又磕头不绝。 凤姐见他们母子这般模样,也再难往前施展,只得又换了一副神情言谈,反过来向尤氏陪礼:“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一听见有人告诉了这事,把我吓昏了,不知方才怎样得罪了嫂子。正如蓉儿说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少不得嫂子要体谅我。还要嫂子转替哥哥说说,先把这官司按下去才好。” 尤氏、贾蓉一齐说道:“婶子放心,横竖一点儿连累不着叔叔。婶子方才说用了五百两银子,少不得我们娘儿们打点五百两银子送过去补上,不然岂有反让婶子添上亏空之名的道理,越发显得我们该死了。但还有一件,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婶子还要周全方便,别提这些话才好。” 凤姐儿又冷笑道:“你们仗着压着我的头干了事,这会子倒哄着我替你们周全。我虽然是个呆子,也呆不到这个地步。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绝后,我岂不更比嫂子怕?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样,我一听见这话,连夜喜欢得觉也睡不成,赶着传人收拾房子就要接进来同住。倒是那些奴才小人见识短,他们说‘奶奶太好性了,若是我们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是怎样,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迟’。我听了这话,本要打要骂,他们才不敢言语。谁知偏不称我的意,偏打我的嘴,半空里又跑出一个张华来告了一状。我听见了,吓的两夜没合眼,又不敢声张,只得求人去打听这张华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大胆。打听了两日,谁知是个无赖花子。我年轻不知事,反倒笑了,说‘他告什么’,倒是小子们说‘原是二奶奶许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了,冻死饿死也是个死,现在有这个理抓着,纵然死了,也比冻死饿死值些,怎怨得他告呢?这事原是爷做的太急了,国孝一层罪,家孝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层罪,停妻再娶一层罪。俗语说 “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穷疯了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况且他又拿着满理,不告等什么’。嫂子说,我便是韩信、张良,听了这话,也把智谋吓回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没个商议,少不得拿钱去垫补,谁知越使钱越被人拿住了刀靶,越发来讹诈。我是耗子尾上长疮,能有多少脓血?所以又急又气,少不得来找嫂子。” 尤氏、贾蓉不等她说完,都忙说:“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妥当。” 贾蓉又道:“那张华不过是穷急了,才舍了命告的。咱们如今想个法子,许他些银子,只叫他应了妄告不实之罪,咱们替他打点完官司,他出来时再给他些银子就完了。” 凤姐儿笑道:“好孩子,怨不得你顾一不顾二地做这些事,原来你竟这般糊涂。若按你说的,他暂且依了,打完官司得了银子,眼前自然了事。可这些人既是无赖之徒,银子到手一旦花光,他又会寻事故讹诈。倘或再把这事翻出来,咱们虽不怕,也终是个隐患。搁不住他说‘既没毛病,为什么反给他银子’,终久是个不了之局。” 贾蓉原是个明白人,听她这般一说,便笑道:“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这事还得我去了结才好。如今我竟去问张华个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愿意了事得钱再娶。他若说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劝我二姨,叫她出来仍嫁他去;若说要钱,我们这里少不得给他。” 凤姐儿忙道:“虽如此说,我断舍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断不肯让她去。好侄儿,你若疼我,只多给他些钱便是。” 贾蓉深知凤姐口虽如此,心里却巴不得张华要人,她好做个贤良人,如今怎说怎依。凤姐儿见他答应,满心欢喜,又说:“外头的事妥当了,家里终久怎么样?你也同我过去回明老太太、太太才是。” 尤氏又慌了,拉着凤姐讨主意如何撒谎才好。凤姐冷笑道:“既没这本事,谁叫你干这事?这会子又这副模样,我又看不上。待要不给你出主意,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凭人撮弄,还是一片痴心。说不得只得我来应下来。如今你们只别露面,我只领了你妹妹去给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只说她原是你妹妹,我看上了她人品极好。正因我不大生长,原说买两个人放在屋里,如今见你妹妹很好,又是亲上做亲,我愿意娶来做二房。皆因她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艰难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后,她无家无业实难等得。是我的主意接了进来,已经收拾了厢房暂且住着,等满了服再圆房。仗着我这不怕臊的脸,死活赖着,有了不是,也寻不着你们了。你们母子想想,这法子可使得?” 尤氏、贾蓉一齐笑说:“到底是婶子宽洪大量、足智多谋,等事妥了,少不得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 尤氏忙命丫鬟们伏侍凤姐梳妆洗脸,又摆上酒饭,亲自递酒拣菜。 凤姐也不多坐,执意要走,进园后便将这事告诉了尤二姐,又说自己如何操心打听,如何设法子,须得如此这般才能救下众人无罪,少不得自己来拆开这鱼头,大家才能安稳。不知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69章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话说尤二姐听了凤姐的安排,满心感激,只得跟着她来。尤氏那边自然也得一同过去回话,才算合乎大礼。凤姐笑着说:“你只管跟着,别说话,等我来应对。” 尤氏道:“这自然,只是万一有什么不是,你可得替我兜着。” 说着,一行人先来到贾母房中。 彼时贾母正和园中姊妹们说笑解闷,忽见凤姐带了个标致小媳妇进来,忙眯着眼睛打量,笑道:“这是谁家的孩子,瞧着怪可怜见的。” 凤姐上前笑道:“老祖宗仔细瞧瞧,这孩子好不好?” 说着拉过尤二姐,“快给太婆婆磕头。” 尤二姐忙行大礼,跪拜起来。凤姐又指着众姊妹一一介绍,尤二姐依言重新问过好,垂着头站在旁边,指尖微微攥着衣角。贾母上下打量一番,又笑问:“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 凤姐忙插话:“老祖宗先别问这个,就说比我俊不俊?” 贾母戴上眼镜,命鸳鸯、琥珀:“把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 众人抿嘴笑着推尤二姐上前,贾母细细瞧了,又命琥珀:“伸出手来我看看。” 鸳鸯又揭起她的裙子,贾母瞧毕摘下眼镜,笑道:“真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 凤姐连忙跪下,把尤氏那边编好的话一五一十细说:“求老祖宗发慈心,先让她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 贾母道:“这有什么不妥,你这般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房。” 凤姐叩头起身,又求贾母派两个女人陪着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贾母依允,二人带着尤二姐见过邢夫人等。王夫人本因尤二姐风声不雅而忧虑,见凤姐这般安排,自然乐意。自此尤二姐才算见了天日,挪到厢房居住。 凤姐一面暗中调唆张华,只叫他咬定要原妻,许诺除了许多赔送,还给他银子安家。张华本就没胆无心告贾家,后来贾蓉派人去对词,只说 “张华先退了亲,我们是亲戚,接来家住是真,并无娶嫁之说,都是他拖欠债务追索不还,才诬赖人”。察院本就和贾、王两家有瓜葛,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讹诈,不收状子还打了他一顿赶出来。庆儿在外打点,并没让他受重罚。凤姐又继续调唆张华:“亲原是你家定的,你只管要亲事,官府必定断给你。” 张华只得又告,王信那边透了消息,察院便批:“张华所欠贾宅银两,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 又传他父亲当堂批准,他父亲得了庆儿说明,乐得人财两得,便去贾家领人。凤姐慌慌张张回禀贾母:“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没和那家退准,才惹人告了,如今官断要把人领回去。” 贾母唤来尤氏,说她做事不妥:“既是你妹子从小指腹为婚,又没退断,才让人混告。” 尤氏道:“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退准。” 凤姐在旁插话:“张华口供说没见银子,他老子也说‘只亲家母提过一次,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做二房’,没对证只好由他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圆房,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 贾母道:“没圆房就强占人家有夫之妇,名声不好,不如送回去,还怕寻不着好人。” 尤二姐忙回贾母:“我母亲确实在某年月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准的,他是穷急了翻口,我姐姐并没办错。” 贾母道:“可见刁民难惹,凤丫头去料理吧。” 凤姐无法,只得应下,回来命人找贾蓉。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真让张华领回尤二姐,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中派人对张华说:“你如今得了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执意如此,不怕爷们一怒寻个由头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什么好人寻不着,若肯走,还赏你路费。” 张华和父亲商议已定,得了百金,次日五更回原籍去了。贾蓉打听属实,回禀贾母、凤姐:“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也不追究,大事完毕。” 凤姐心中却悔:“若让张华领回,贾琏回来必花钱让他依允,不如留着尤二姐自己看着稳妥。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若日后翻案,岂不是自找麻烦,当初不该把刀靶交给外人。” 便悄命旺儿寻到张华,或说他作贼打官司治死,或暗中算计,务必剪草除根。旺儿心想人命关天,哄过凤姐便躲了几日,回来谎称:“张华带银子逃走,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已验尸掩埋。” 凤姐不信:“你若扯谎,我再打听出来敲掉你的牙!” 自此才丢过不提,表面上仍和尤二姐和美,比亲姊妹还亲。 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小花枝巷的新房,只见大门封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贾琏问明原委,气得在马镫上跺足。只得去见贾赦、邢夫人,回明办事经过。贾赦十分欢喜,赞他中用,赏了一百两银子,又把房中十七岁的丫鬟秋桐赏他为妾。贾琏叩头领去,喜不自胜,回来见凤姐,脸上不免有些愧色。谁知凤姐反倒一改往日模样,和尤二姐一同出迎,叙过寒温。贾琏说起秋桐之事,脸上带着得意骄矜之色。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去接秋桐,心中先有一根刺,如今又添一根,只得吞声忍气,强装笑颜遮掩,一面命摆酒接风,一面带秋桐见贾母、王夫人等。贾琏心中暗暗纳罕凤姐的大度。 那日已是腊月十二日,贾珍起身,先拜宗祠,再辞拜贾母等人,族中人送至洒泪亭方回,只有贾琏、贾蓉送出三日三夜才归。一路上贾珍嘱咐二人好生收心治家,二人口头答应,说些客套话,不必细述。 凤姐在家,表面待尤二姐极好,私下却另有算计。无人时对尤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都知道了,说你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你拣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得胸口发闷,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日久天长,这些奴才跟前怎么抬头,倒让我来拆这个鱼头。” 说了两遍,自己便气病了,茶饭不思。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指桑说槐,暗相讥刺。秋桐自恃是贾赦所赐,连凤姐、平儿都不放在眼里,更容不下尤二姐,张口便骂:“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敢和我争高低。” 凤姐听了暗乐,尤二姐听了又愧又怒,胸口憋闷。凤姐装病后,便不和尤二姐一同吃饭,每日只命人端些不堪的菜饭到她房中。平儿看不过,自己拿钱弄菜给她吃,或借口带她园中顽,在园中厨内另做汤水,也无人敢回凤姐。谁知被秋桐撞见,跑去对凤姐说:“奶奶的名声都被平儿弄坏了,放着好菜好饭不吃,倒往园里偷吃。” 凤姐骂平儿:“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倒咬鸡。” 平儿不敢多言,自此也渐渐远着尤二姐,心中却暗恨秋桐。 园中姊妹李纨、迎春、惜春等人,都以为凤姐是好意,唯有宝、黛一干人暗为尤二姐担心,虽不便多事,却常来探望悯恤她。尤二姐每每在无人处眼圈泛红,泪珠滚落,却不敢抱怨,凤姐也从未露出一点坏形。贾琏回家见凤姐贤良,便不再留心。况且贾赦姬妾丫鬟众多,贾琏早有不轨之心,只是未敢下手,如秋桐之流,都恨贾赦年迈昏聩,贪多嚼不烂,留下她们也是浪费,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其余多与二门上小幺儿嘲戏,甚至与贾琏眉来眼去暗通款曲,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得手。这秋桐本就和贾琏有旧,如今天缘凑巧被赏给他,二人如胶似漆,燕尔新婚,连日难分难舍。贾琏对尤二姐的心也渐渐淡了,只把秋桐当宝贝。凤姐虽恨秋桐,却喜能借她除掉尤二姐,用 “借剑杀人” 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除了尤二姐,自己再收拾秋桐。主意已定,无人时又私劝秋桐:“你年轻不知事,她如今是二房奶奶,是你爷心坎上的人,我还让她三分,你去硬碰她,岂不是自寻死路?” 秋桐听了越发恼怒,天天大口乱骂:“奶奶软弱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的威风都去哪了?我眼里揉不下沙子,非要和这淫妇较量一番,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凤姐在屋里只装不敢出声,气得尤二姐在房里哭泣,茶饭不进,又不敢告诉贾琏。次日贾母见她眼圈红肿,问起也不敢说。秋桐正抓乖卖俏,悄悄告诉贾母、王夫人:“她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她好和二爷一心一计过日子。” 贾母道:“人太娇俏了心就嫉妒,凤丫头好意待她,她倒争锋吃醋,真是个贱骨头。” 自此贾母渐渐不喜欢尤二姐,众人见贾母不喜,也纷纷踩践,弄得尤二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多亏平儿时常背着凤姐过来排解。 尤二姐本是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折,不过一个月便恹恹得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面色渐渐黄瘦。夜来合上眼,只见尤三姐手捧鸳鸯宝剑走来:“姐姐,你一生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她必置你于死地才罢。若我在世,断不肯让你进来,即便进来,也不容她这般欺辱。这也是理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才有此报。你依我用这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候发落,不然你白白丧命,也无人怜惜。” 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有亏,今日之报也是应当,何必再添杀戮之冤,我且忍耐,若天见怜让我好转,岂不两全。” 尤三姐笑道:“姐姐终是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却已致人家父子兄弟聚麀之乱,天怎容你安生。” 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也是理之当然,我无怨。” 尤三姐长叹而去,尤二姐惊醒,原是一梦。贾琏来看她时,她趁无人泣道:“我这病好不了了,来这里半年,我已有身孕,却不知男女。若天见怜让我生下孩子还好,不然我这命难保,何况孩子。” 贾琏也眼圈泛红,泣道:“你放心,我即刻请好医生来医治。” 谁知王太医已谋了军前效力,小厮们只得请了个姓胡名君荣的太医。胡君荣诊脉后说是经水不调,需大补。贾琏道:“她已三月没来月信,常作呕酸,恐是胎气。” 胡君荣复又让老婆子请尤二姐伸出手来再诊,半日道:“若论胎气,肝脉应洪大,然木盛生火,经水不调也因肝木所致,需请奶奶略露金面,我观观气色方敢下药。” 贾琏无法,只得命掀起帐子一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魂魄仿佛飞上九天,通身麻木,半晌才掩了帐子。贾琏陪他出来问情况,胡太医道:“不是胎气,是淤血凝结,如今需下淤血通经脉要紧。” 写了一方便告辞。贾琏命人抓药调服,谁知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竟打下一个已成形的男胎,血行不止,当场昏迷过去。贾琏闻知,气得青筋暴起,大骂胡君荣,一面再遣人请医,一面命人去告他,胡君荣早已卷包逃走。新来的太医说:“本就气血亏弱,受胎后又气恼郁结,那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剂,如今大人元气已伤八九,需煎丸并行,且不闻闲言闲事,或有望好转。” 贾琏急查是谁请的胡太医,查出后把人打了半死。凤姐比贾琏更急,假意哭道:“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又遇见这没本事的大夫。” 一面在天地前烧香礼拜,祷告说:“我若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长斋念佛。” 贾琏等人见了,无不称赞凤姐贤良。贾琏和秋桐在一处时,凤姐又派人送汤送水给尤二姐,又骂平儿:“你也和我一样没福,我因多病,你无病也不见怀胎,如今二奶奶这样,都是咱们无福冲的。” 又派人出去算命打卦,算命的回来说:“系属兔的阴人冲犯。” 众人一算,只有秋桐属兔,都说她冲的。秋桐本就因贾琏为尤二姐尽心而满肚醋意,如今又听说自己冲了人,凤姐又假意劝她:“你暂且别处躲几个月再来。” 秋桐气得脸颊涨红,哭骂道:“理那起瞎吣的混咬舌根!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她!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哪里来的野种,不过是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没一点搀杂!” 骂得众人想笑又不敢笑。恰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哭告:“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 邢夫人慌得数落凤姐一顿,又骂贾琏:“不知好歹的种子,她再不好也是你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她,连老子都不认了,你要撵她不如还你父亲去。” 说赌气去了。秋桐越发得意,竟走到尤二姐窗户根下大哭大骂,尤二姐听了,更添烦恼。 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尤二姐,悄悄劝:“好生养病,别理那畜生。” 尤二姐拉着她的手哭道:“姐姐,我从到这里,多亏你照应,为我你也受了不少闲气。我若能逃得性命,必报答你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只好等来生了。” 平儿也泪珠滚落:“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凤姐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她的,谁知生出这些事。” 尤二姐忙道:“姐姐这话错了,你不告诉她,她也迟早打听出来,不过是你说在前头,况且我也一心想进来,方成体统,与你何干。” 二人哭了一回,平儿嘱咐几句,夜深才去安息。 尤二姐心中暗想:“病已成势,日日受气,料定好不了,胎也没了,无可牵挂,何必受这些零碎气,不如一死干净。常听说生金子可以坠死,比上吊自刎干净。” 想毕,挣扎着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不知多重,含泪狠命吞入口中,几次使劲直脖,才咽了下去。又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无人知晓。次日早晨,丫鬟媳妇们见她没叫人,乐得自己梳洗,凤姐和秋桐也都上房去了。平儿看不过,骂丫头们:“你们只配被人打着骂着使唤,一个病人也不知可怜,她虽好性,你们也该有个样子,别太过逾,墙倒众人推。” 丫鬟们听了,急忙推开门进去,见尤二姐穿戴齐整,死在炕上,顿时吓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一看,大哭不止,泪珠滚落衣襟。众人虽惧怕凤姐,却也感念尤二姐温和怜下,比凤姐强多了,如今她死去,无不伤心落泪,只是不敢让凤姐看见。 合宅皆知尤二姐之死,贾琏进来搂尸大哭,声音嘶哑。凤姐也假意哭道:“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 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贾琏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再挪到铁槛寺,王夫人依允。贾琏命人打开梨香院,收拾正房停灵,嫌后门出灵不象样,便对着梨香院正墙通街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用软榻铺了锦缎衾褥,将尤二姐抬上榻盖好,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早已请下天文生,揭起衾单一看,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琏又搂尸大哭:“奶奶,你死得不明,都是我坑了你!” 贾蓉忙上前劝:“叔叔节哀,我这姨娘是自己没福。” 说着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悄悄跺足:“我忽略了,终有一日查出来,我替你报仇。” 天文生回说:“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时,五日出不得,三日或七日方可,明日寅时入殓大吉。” 贾琏道:“三日断不可,就七日,家叔家兄都在外,小丧不敢多停,到外头再放五七做大道场才掩灵,明年往南下葬。” 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宝玉早已过来陪哭一场,众族中人也都来了。贾琏忙去找凤姐要银子治办棺椁丧礼,凤姐推说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不许我去。” 因此也不出来穿孝,竟往大观园去了,绕过群山到北界墙根下往外听动静,回来又对贾母说:“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一撒,偏他认真开丧破土,既是二房一场,夫妻一场,停五七日抬出来烧了或乱葬了完事。” 凤姐笑道:“可不是这话,我又不敢劝他。” 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二爷等着拿银子。凤姐只得过来,问:“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月例一月不如一月,鸡儿吃了过年粮,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这里还有二三十两,你要就拿去。” 说着命平儿拿出来递与贾琏,又说贾母有话,转身去了。贾琏气得无话可说,只得打开尤二姐的箱柜,想拿自己的梯己,却见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些拆簪烂花和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日所穿,不禁又伤心大哭,自己用包袱包了,不提小厮丫鬟,亲自提着去烧。 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偷出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到厢房拉住贾琏,悄悄递给他:“你别作声,要哭外头有的是地方,别在这里显眼。” 贾琏道:“你说得是。” 接了银子,又递过一条裙子:“这是她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想。” 平儿只得收下。贾琏拿了银子,派人先去买棺材,好的太贵,中等的又不要,便亲自骑马去挑选,晚间果抬了一副好板进来,五百两银子赊着,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人口穿孝守灵,自己晚来也不进内院,只在灵旁伴宿。正是 —— 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 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 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 呀!一场欢喜忽悲辛。 叹人世,终难定! 第70章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话说贾琏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超度尤二姐。贾母唤他过去,吩咐不许将尤二姐送往家庙,贾琏无法,只得和风水先生商议,在尤三姐的坟茔旁边选了一块穴位,破土埋葬。那日送殡,不过是族中几个子弟、王信夫妇以及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概不管,全凭贾琏自行办理。 转眼年近岁逼,诸事繁杂,林之孝又开了一份名单来,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该娶妻成房,等着园子里有该放出去的丫头们求指配。凤姐拿着名单先去问贾母和王夫人,众人商议后,发现几个该发配的丫头各有原故:第一个鸳鸯,自那日拒婚之后,便发誓不再嫁人,一向没和宝玉说过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她意志坚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生了病,这次没法指配;彩云因近日和贾环闹翻,也染了心病,日渐憔悴。只有凤姐和李纨房中几个粗使的大丫鬟放了出去,其余丫头年纪未足,便让小厮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又出来许多杂事,诗社竟被搁起了。如今已是仲春天气,万物复苏,宝玉却因柳湘莲出家、尤三姐自刎、尤二姐吞金、柳五儿气病,连连接接的变故,弄得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了怔忡之疾。袭人等慌得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顽笑,想解他的愁绪。 这日清晨,宝玉刚醒,就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的笑声不断。袭人笑着推他:“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着温都里那(芳官)膈肢呢。” 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袄子出来,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没穿: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芳官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芳官的肋肢;芳官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剧烈起伏。宝玉忙上前笑道:“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助力!” 说着也上床来膈肢晴雯。晴雯怕痒,笑得忙丢下芳官,和宝玉对抓;芳官趁势又将晴雯按倒,往她肋下抓动。袭人在一旁笑道:“仔细冻着了!” 看着四人裹在一处滚作一团,倒也有趣。 忽有李纨打发碧月来说:“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这里?” 小燕连忙应道:“有呢有呢,我在地下拾了起来,不知是哪一位的,才洗了出来晾着,还没干呢。” 碧月见他四人乱滚,笑着打趣:“倒是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顽到一处。” 宝玉笑道:“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顽?” 碧月道:“我们奶奶不顽,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拘束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头去了,更寂寞了。两个姨娘今年过了,到明年冬天都要回去,就更寂寞呢。你瞧宝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正说着,只见湘云又打发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 宝玉忙问:“哪里的好诗?” 翠缕笑道:“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 宝玉听了,忙梳洗干净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传看。见他来时,都笑着迎上来:“这会子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人作兴。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精神另立起来才好。” 湘云拍手笑道:“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如今万物逢春,皆主生盛,况且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罢!” 宝玉连连点头:“很好很好!” 忙着要诗来看。众人又说:“咱们此时就去访稻香老农,大家议定章程。” 说着一齐起身,往稻香村来。 宝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字字句句哀婉动人。他看了并不称赞,眼圈却渐渐泛红,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 他一眼便知是黛玉所作,怕众人看见,忙用袖口悄悄拭去。因问:“你们怎么得来的?” 宝琴笑道:“你猜是谁做的?” 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的手笔。” 宝琴笑道:“现是我作的呢!” 宝玉摇头:“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你的风格,所以不信。” 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每首诗都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那样的悲语不成?他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这样的媚语呢。” 宝玉笑道:“固然如此,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才作得出这等哀音。” 众人听说,都笑了起来。 到了稻香村,将诗拿给李纨看,李纨自然称赏不已。说起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三月初二日正式起社,改 “海棠社” 为 “桃花社”,林黛玉为社主,饭后齐集潇湘馆。黛玉便说:“大家就要作桃花诗一百韵。” 宝钗道:“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俗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拟题目。” 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姑娘们出去请安。” 众人只得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吃饭,又陪入园中各处游顽,至晚饭后掌灯方散。 次日原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合家皆有寿仪,自不必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得又不巧,偏忘了这两日是她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少不得都要陪她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顽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 因此诗社改至初五日。 这日众姊妹在房中侍早膳毕,贾政的书信到了。宝玉先请安,将给贾母的请安禀拆开念了,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中准进京。其余家信事务,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众人听说贾政六七月回京,都喜得眉开眼笑,指尖不自觉地搓动。偏生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一并请众甥男甥女过去闲乐一日。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众人不敢违拗,只得回房妆饰一番,作辞而去,掌灯方回。 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乘机劝他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老爷回来要问的。” 宝玉屈指一算:“还早呢。” 袭人道:“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字写得拿不出手,也是白搭。” 宝玉笑道:“我时常也写得好些,难道都没收着?” 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 宝玉听了,自己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去,便说:“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 次日起来,宝玉梳洗完毕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宝玉方去请安,说明是在写字,把早起的工夫先用了,因此出来迟了。贾母听了十分欢喜,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 宝玉往王夫人房中说明,王夫人道:“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不如天天写写念念,哪有完不了的?这一赶,再赶出病来才罢。” 宝玉回说不妨事,贾母也怕他急出病来。探春、宝钗等都笑说:“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不得,字却替得。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 贾母听了,喜得眉开眼笑。 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功课,怕宝玉分心临期吃亏,便自己装作不耐烦,把诗社暂且搁起,也不以外事勾引他。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临一篇楷书给宝玉,宝玉自己也加倍用功,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又集凑出许多字来。这日正算着再得五十篇就混得过去了,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竟与自己十分相似。宝玉喜得眉飞色舞,对着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到潇湘馆道谢。史湘云、宝琴二人也各临了几篇相送,凑起来虽不足正经功课,也足够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便将应读之书又温理了几遍。 可巧近海一带遭遇海啸,冲毁了几处州县,伤了许多百姓。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事宜,回来再进京。如此算去,贾政至冬底方能回来。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见柳花漫天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用一张纸写好给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毕笑道:“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 湘云笑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岂不新鲜些?” 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话说得极是,我如今便请他们去。” 说着一面吩咐预备几色果点,一面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二人拟了柳絮之题,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绾在壁上。 众人来看时,是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赏鉴了史湘云的《如梦令》,称赞了一回。宝玉笑道:“这词咱们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 于是大家拈阄:宝钗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大家低头思索起来。 一时黛玉先有了,提笔疾书;接着宝琴、宝钗也陆续写完。三人互相传看,宝钗笑道:“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 探春笑道:“嗳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 因问宝玉可有了,宝玉虽作了些,却自己嫌不好,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李纨笑道:“这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 探春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是半首《南柯子》:“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道:“这也却好作,何不续上?” 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见探春的词没完,反倒动了兴,提笔续道:“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笑道:“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 说着看黛玉的《唐多令》:“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说:“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 又看宝琴的《西江月》:“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 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 众人笑道:“不要太谦,我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 看她的《临江仙》:“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 再看底下:“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 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罚?” 李纨道:“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 “啪” 的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得肩头一缩。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 众丫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 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 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这个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来。” 探春道:“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讳。” 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谁放晦气的,快掉出去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晦气。” 紫鹃听了,赶着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给园门上值日的婆子,嘱咐倘有人来找便还回去。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七手八脚拿出个美人风筝来,有搬高凳的,有捆剪子股的,有拔籰子的。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 宝钗笑道:“果然。” 回头向翠墨笑道:“你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 翠墨笑嘻嘻地果然取去了。宝玉又兴头起来,打发小丫头子家去:“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 小丫头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晴姑娘昨儿放走了。” 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 探春笑道:“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 宝玉道:“也罢,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 丫头去了,同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说道:“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 宝玉细看这美人做得十分精致,心中欢喜,命人放起来。 此时探春的凤凰风筝也取了来,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在那边山坡上已放了起来;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大红蝙蝠风筝取来;宝钗也高兴,取了一个一连七个大雁的风筝,都放了起来。独有宝玉的美人风筝放不起来,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他急得额角冒汗,众人又笑。宝玉恨得将风筝掷在地下,指着骂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 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了。” 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一面又取一个来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随风飘荡。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风筝来,顽了一回。紫鹃笑道:“这一回的劲大,姑娘来放罢。” 黛玉听说,用手帕垫着手,指尖捏着丝线顿了顿,果然风紧力大,接过籰子来随着风筝的势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籰子线尽。黛玉让众人来放,众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请罢。” 黛玉笑道:“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 李纨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 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几个,今儿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 说着从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 那风筝飘飘摇摇往后退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众人皆仰面眯眼,拍手笑道:“有趣,有趣!” 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 于是也用剪子剪断,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 众人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象要来绞的样儿。” 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众人笑道:“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 说着那喜字果然与两个凤凰绞在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忒促狭了些。” 黛玉道:“我的风筝也放去了,我也乏了,要歇歇去了。” 宝钗道:“且等我们放了去,大家好散。” 说着看姊妹们都把风筝放去了,方才散去。黛玉回房歪着养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见。 第71章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话说贾政回京之后,诸事料理完毕,蒙恩赐假一月在家歇息。他年景渐老,身子衰败,又因在外漂泊数年,骨肉分离,如今能安然团聚于庭室,只觉胸口暖意涌动,眼角皱纹堆起,一应大小事务尽数抛在脑后,每日只看书消遣,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是日间与妻儿母子共叙天伦,享受庭闱之乐。 因今岁八月初三日是贾母八旬寿庆,亲友众多恐筵宴排设不开,贾政早同贾赦、贾珍、贾琏等商议妥当: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府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作为退居之所。二十八日请皇亲驸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请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请诸官长、诰命及远近亲友、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的;初三日是贾珍、贾琏的;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的。 自七月上旬起,送寿礼的人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其余亲王、驸马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有来往的,莫不送礼,多得记不胜记。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所有精细礼物尽数摆上,请贾母过目。贾母头一两日还兴致勃勃过来瞧瞧,后来瞧烦了,便不再看,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两府中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声传遍街巷。宁府中当日到的官客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及几个世交公侯应袭;荣府中到的堂客有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及几位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相见后,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奉茶,更衣毕,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 众人谦逊半日方才落座:上面两席是南安王妃、北静王妃;下面依品级依次排列,皆是众公侯诰命;左边下手一席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一席才是贾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及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般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侍候呼唤;凡跟来的仆从,早有人在别处管待。 一时台上参场完毕,台下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厮排班侍候。须臾,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再由她递与林之孝家的,用小茶盘托着挨身入帘,递与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奉与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文;北静王妃也谦让一回,亦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便命随便拣好的唱。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各家仆从都得了赏赐,大家更衣复入园中,另献好茶。 南安太妃问起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 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她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叫她们给我看屋子去了。园里有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家姊妹们看戏呢。” 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我瞧瞧。” 贾母回头命凤姐:“去把史、薛、林三家的丫头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 凤姐答应着来到园中,只见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刚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传了话,宝钗、宝琴、黛玉、探春、湘云五人跟着来到嘉荫堂。众人中有的见过,有的不曾见过,都齐声夸赞,指尖连连点着称赞不绝。湘云与太妃最熟,太妃拉着她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倒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 又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了年纪,连声夸赞;松开二人后,又拉着黛玉、宝琴细细打量,极夸一回,笑道:“都是好的,倒叫我夸不过来了。” 早有人打点出五分礼物: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们姊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 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送上五样礼物,其余不必细说。 吃了茶,在园中略逛了逛,贾母等又让入席,南安太妃推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恕我先要告辞了。” 贾母等不便强留,送至园门,看着她坐轿而去;北静王妃略坐片刻也告辞了,其余宾客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会客,一应事务皆由邢夫人、王夫人管待;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还礼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必细说。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东府,白日待客,晚间在园内李纨房中歇宿。这日晚间伏侍贾母吃过晚饭后,贾母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点吃的歇歇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 尤氏答应着退出来,想到凤姐儿房里吃饭,谁知凤姐儿在楼上看着人收送礼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叠衣服。 尤氏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 平儿笑道:“吃饭怎会不请奶奶去?” 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胃里发空。” 说着就要走,平儿忙留住:“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点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 尤氏笑道:“你们忙成这样,我去园里和姊妹们闹去。” 一面说一面往外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尤氏一径来至园中,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闭,还吊着各色彩灯,便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来关门。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回来回了尤氏,尤氏又命她传管家的女人。丫鬟应了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 —— 这是管事女人议事取齐之所 —— 只见两个婆子正在分菜果,丫鬟问道:“那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 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的奶奶,并不放在心上,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 小丫头道:“散了就麻烦你们家里传一声去。” 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另派传人的去。” 小丫头气白了脸,嘴唇抿得紧紧的:“嗳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你哄新来的还罢了,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得了哪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不知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也这么回吗?” 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丫鬟揭挑弊病,脖颈一梗,嘴角撇起,羞激怒了,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与你相干?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会溜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小丫头气得眼眶泛红,转身进来把方才的话都告诉了尤氏。尤氏听了,冷笑一声,眉尖挑得老高:“这是两个什么人?” 一同在怡红院吃点心的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是这丫头听错了。” 两个姑子笑推小丫头:“你这孩子好性气,糊涂老嬷嬷的话也不该来回,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没吃什么正经东西,咱们哄她欢喜还来不及,说这些做什么。” 袭人也忙拉着小丫头出去:“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她们去。” 尤氏道:“不用叫别人,你去把这两个婆子叫来,再把你们家凤儿也叫来。” 袭人笑道:“我去请。” 尤氏道:“偏不要你去。” 两个姑子忙起身笑道:“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 宝琴、湘云也都笑劝,尤氏道:“若不是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着罢。” 说话间,袭人已遣了另一个丫头去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小丫头把这事告诉了她。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却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听了这话,脚步飞快地跑入怡红院,一面跑一面口内嚷嚷:“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咱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先打给她们几个耳刮子,等过了这几日再算帐!” 尤氏见了她,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的,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 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过,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到晚上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今儿竟没人当回事!这事过了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 尤氏又把小丫头的话学了一遍,周瑞家的道:“奶奶别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她们个臭死!只问她们谁叫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她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了。” 正乱着,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尤氏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 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又说:“这两个婆子是管家奶奶,时常我们和她们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 凤姐道:“既这么着,记上她们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打几下子或是开恩饶了,随她去就是,不算什么大事。” 周瑞家的巴不得一声,素日因与这两个婆子不睦,出来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捆起这两个婆子,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林之孝家的不知何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去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 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意不去,忙唤她进来,笑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才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让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撒开手了。” 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 尤氏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罢了,必是周姐姐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 李纨又想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 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回身出园,可巧遇见赵姨娘,赵姨娘笑道:“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什么?” 林之孝家的便把进来的缘由说了一遍,赵姨娘原就爱察听这些事,且素日与管事女人们扳厚,互相联络,早已闻得八九分,听林之孝家的说完,便添油加醋告诉了她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嗤笑一声:“原来是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就不理论,心窄些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 赵姨娘道:“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她们太张狂了,巴巴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顽算你!快歇歇去,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 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只见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惹出事来,连我也跟着担不是,我替谁讨情去?” 这两个小丫头才七八岁,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得林之孝家的没法,说道:“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缠我做什么?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的陪房费大娘的儿子做媳妇,你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事完不了!” 一语提醒了一个丫头,那一个还在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她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单放了他妈又只打你妈的理!” 说毕上车去了。这个小丫头果然跑去告诉了姐姐,又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一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个个都虎视眈眈。 费婆子常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吃了酒便嘴里胡骂乱怨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她干看着人家逞才办事,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地闹,这边的人也不和她较量。如今听说周瑞家的捆了她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着酒兴,指着隔断的墙大骂一阵,便跑去向邢夫人求情:“我那亲家并没什么不是,不过和那府里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就调唆二奶奶把她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开恩,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了她这一次罢。” 邢夫人自讨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又见贾母越发冷淡自己,凤姐的体面反胜过往日,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众姊妹,贾母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心内早已怨忿不乐,只是发作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她们心内的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 “只哄着老太太喜欢,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 “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妇人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今听了费婆子这番话,也不说长短,只记在心里。 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人都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便穿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贾母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们围绕着。因贾?之母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她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则在榻上脚下给贾母捶腿。 首席是薛姨妈,下边两溜顺着房头辈数坐下,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 “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赖大等带领众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再是各房的丫鬟,足足闹了两三顿饭的工夫。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生,贾赦等焚过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众人取便,又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顽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和她们母亲说了,二人母亲素日承凤姐照顾,巴不得一声,喜鸾、四姐儿也愿意在园内顽耍,至晚便不回家了。 邢夫人直至晚间散席时,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的面子,竟放了她们罢。” 说毕,上车去了。 凤姐听了这话,当着许多人,脸颊紫涨得像熟透的李子,胸口剧烈起伏,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指尖发麻,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她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 王夫人因问什么事,凤姐儿笑着把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都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 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数。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处置,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把这也当一件事来说。” 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她们为是。” 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鼻尖一酸,泪珠顺着下颌滚落,不觉灰心转悲,赌气回房哭泣,又怕人知觉。偏巧贾母打发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她眼肿红肿肿的,诧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老太太那里立等你呢。” 凤姐忙擦干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 贾母问道:“前儿送礼拜寿的人家,共有几家有围屏?” 凤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缂丝‘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罢了。” 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着,我要送人的。” 凤姐儿答应了。 鸳鸯忽过来,目光在凤姐脸上只管瞧,引的贾母问:“你不认得她?只管瞧什么。” 鸳鸯笑道:“怎么她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只管看。” 贾母听说,便叫凤姐近前,也觑着眼看,凤姐笑道:“才觉一阵痒痒,揉肿了些。” 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 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是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 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 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席,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才摆上荤的,贾母吃毕,饭菜抬出外间,尤氏、凤姐儿二人正吃,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也叫来同吃。 四人吃毕,洗手点香,捧过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拣在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说佛家因果善事,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事,又和平儿打听了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贾母:“二奶奶还是哭了,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 贾母问起原故,鸳鸯把前因后果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就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这是你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着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 正说着,宝琴等进来,贾母便不再提,问宝琴:“你从哪里来?” 宝琴道:“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呢。” 贾母忽想起一事,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咐:“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她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她们,我听见可不依。” 婆子应了正要走,鸳鸯道:“我去说罢,她们那里听她的话。” 说着一径往园子来。 鸳鸯先到稻香村,李纨与尤氏都不在,问丫鬟们,说 “都在三姑娘那里呢”,便回身来至晓翠堂,果见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众人见她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 又让她坐,鸳鸯笑道:“不许我也逛逛么?” 说着把贾母的嘱咐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叫人把各处头儿唤来,令她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 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得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捆上十个也赶不上她这份细心。” 李纨道:“凤丫头仗着鬼聪明,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 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她也可怜见儿的!这几年虽没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难作:若太老实没有机变,公婆嫌太老实,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少不得意就背地里咬舌根、挑三窝四。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不好,这可笑不可笑?” 探春笑道:“糊涂人多,哪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着不知何等快乐,殊不知说不出的烦难更利害。” 宝玉道:“谁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别听俗语想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 尤氏道:“谁都象你,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 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 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就算你没出息终老在这里,难道姊妹们都不出门?” 尤氏笑道:“怨不得人说他是假长了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 宝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 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一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 喜鸾笑道:“二哥哥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都出了阁,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作伴儿。” 李纨、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这话哄谁。” 说的喜鸾低下头。当下已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暂且不提。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内灯光掩映,微月挂在半天。鸳鸯没有作伴的,也没提灯笼,独自一个脚步又轻,该班的人都没理会。她偏要小解,便下了甬路,寻微草处,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 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窸窣响,鸳鸯浑身汗毛竖起,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只见两个人在那里,见她来了便想往石后树丛藏躲。鸳鸯眼尖,趁月色看清一个穿红裙子、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她只当司棋和别的女孩子在此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恐吓着耍,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了,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顽不够。” 这本是鸳鸯的戏语,谁知司棋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她的首尾,生恐叫喊起来被众人知觉,更不好收场,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的衣袖,双膝一软扑通跪下,声音发颤:“好姐姐,千万别嚷!” 鸳鸯反被她吓了一跳,忙拉她起来,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笑问道:“这是怎么说?” 司棋满脸红胀,泪珠顺着脸颊滚落,鸳鸯再一回想,那另一个人影恍惚像个小厮,心下猜疑了八九分,自己反羞得脸颊发烫,手脚都有些发软,定了定神忙悄问:“那个是谁?” 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 鸳鸯啐了一口,压低声音:“要死,要死!” 司棋又回头悄道:“你不用藏着,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 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死死拉住她的手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 鸳鸯道:“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门上锁罢。” 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这话便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来了。” 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让她去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72章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且说鸳鸯走出角门,脸颊还泛着红晕,心口突突直跳,这突如其来的撞见,着实让她惊魂未定。她深知这事非同小可,若说出去,牵扯奸盗,关乎人命,还可能带累旁人。横竖与自己无干,便决意藏在心里,不向任何人透露。回房复了贾母的命,便各自安息。自此以后,鸳鸯晚间再也不大往园子里去,想着园中尚且有这般奇事,别处更难预料,连其他地方也不敢轻易走动了。 原来那司棋打小就和姑表兄弟一处顽笑起居,儿时戏言约定将来不娶不嫁。如今二人长大,都出落得品貌风流,司棋回家时,两人眉来眼去,旧情难忘,只是一直没能得手。又怕父母不从,便暗中买通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贾母寿宴混乱,才敢第一次私会。虽未成事,却也海誓山盟,私传了表记,已有无限风情。不想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已穿花绕柳,从角门逃了出去。司棋一夜辗转反侧,毫无睡意,满心懊悔。次日见了鸳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百般不自在,心内揣着鬼胎,茶饭不思,起坐恍惚。挨了两日,见没什么动静,方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日晚间,忽然有个婆子悄悄告诉司棋:“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没归家,如今家里正打发人四处找寻呢。” 司棋听了,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气倒,心里暗骂:“纵然事情闹出来,要死也该死在一处,他倒好,自恃是男人先跑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薄情郎!” 这般一想,又添了一层怒火。次日便觉心内郁结,百般支撑不住,一头睡倒在床上,恹恹地病了起来。鸳鸯听说园外无故走了个小厮,园内司棋又病重得要往外挪,心下立刻猜透是二人惧罪所致,暗自思忖:“定是怕我把这事说出去,才吓成这样。” 因此反倒过意不去,特意过来探望司棋,支开旁人,自己立誓道:“我若把这事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安心养病,别白白糟踏了小命儿。” 司棋一把拉住鸳鸯的手,泪水直流:“我的好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从没拿我当外人,我也不敢怠慢你。如今我虽一时糊涂犯了错,你若果然守口如瓶,你就是我的亲娘一般!我活一日便是你给的,病好之后,我给你立个长生牌位,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来生变驴变狗也要报答你。常言说得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三二年,咱们也都要离开这里;‘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倘或日后遇见,我又该如何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一边说,一边哭得肩头耸动。这一席话反倒把鸳鸯说得心酸,眼圈泛红,也跟着落下泪来,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又不是管事的,何苦坏你的声名去献勤?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你只管放心,养好了病,往后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作了。” 司棋在枕上连连点头,鸳鸯又安慰了她一番,才起身离开。 因知道贾琏不在家中,又察觉这两日凤姐神色倦怠,不如往日精神,鸳鸯便顺路也来望候。进入凤姐院门,二门上的人见是她,连忙立身让她进去。鸳鸯刚走到堂屋,就见平儿从里间出来,见了她,忙上前悄声笑道:“奶奶才吃了一口饭,歇午觉呢,你且在这屋里略坐坐。” 鸳鸯听了,只得跟着平儿到东边房里,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悄声问:“你奶奶这两日怎么了?我看她懒懒的提不起精神。” 平儿见房内无人,叹了口气:“她这懒懒的模样可不只今日,一个月前就这般了。前几日又忙乱了几天寿宴,还受了些闲气,旧病又勾了起来,这两日比先前更重了些,实在支撑不住,才露出马脚来。” 鸳鸯忙问:“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来治?” 平儿又叹气:“我的好姐姐,你还不知道她的脾气?别说请大夫吃药,我看她难受,白问了一句身上怎么样,她就动了气,反倒说我咒她生病。饶是这样,她天天还是东查西访,不肯看破些好好养身子。” 鸳鸯道:“话虽如此,到底该请大夫瞧瞧是什么病,大家也放心。” 平儿往前凑了凑,附在鸳鸯耳边低声说:“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淅淅沥沥没断过,你说这可不是大病么?” 鸳鸯听了,惊道:“嗳哟!依你这话,这可不就是血山崩了?” 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这女孩儿家,怎么说话呢,倒会咒人。” 鸳鸯脸颊一红,也悄笑道:“我也不知什么崩不崩的,你倒忘了?先前我姐姐就是害这病死的,我当初也纳闷,后来听妈细说,才明白了一二分。” 平儿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倒真忘了这茬。” 二人正说着,小丫头进来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说奶奶歇午觉,她往太太那边去了。” 平儿点头应着,鸳鸯问:“哪个朱大娘?” 平儿道:“就是那个官媒婆朱嫂子,不知有个孙大人家要来和咱们家求亲,这两日天天拿个帖子来死缠烂打。” 一语未了,小丫头又跑来说:“二爷进来了!” 说话间,贾琏已走到堂屋门口,口内唤着平儿。平儿答应着迎出去,贾琏已找至这间房内,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步,笑道:“鸳鸯姐姐,今儿怎么肯赏光,贵脚踏贱地?” 鸳鸯只坐着笑道:“来给爷和奶奶请安,偏巧一个不在家,一个在睡觉。” 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服侍老太太,我还没过去看你,哪里敢劳动你来看我们?巧得很,我正要来寻你,因穿着这袍子热,先来换件夹袍再过去,不想天可怜见,省了我这一趟路,姐姐倒先在这里等我了。” 一面说,一面在椅子上坐下。鸳鸯问:“又有什么事?” 贾琏未语先笑:“有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有个外路和尚来孝敬了一个蜡油冻的佛手,老太太爱得不行,当时就拿过来摆着了。前几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帐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这东西如今在何处。古董房的人回了我两次,让我问准了好注上一笔,所以来问姐姐,如今是还在老太太那里摆着,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 鸳鸯道:“老太太摆了几日就厌烦了,给了你们奶奶。你这会子倒来问我,还是我打发老王家的送过去的,你忘了就问你们奶奶和平儿。” 平儿正拿衣服,听见这话忙出来回说:“早交过来了,现在楼上放着呢!奶奶早就打发人告诉过古董房,是他们自己发昏没记上,又来叨登这些没要紧的事。” 贾琏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莫不是你们私自藏起来了?” 平儿道:“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拿去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才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多稀罕的好东西?比那强十倍的我们也没昧过一次,偏就爱上这不值钱的了!” 贾琏垂头含笑想了半晌,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如从前了。” 鸳鸯笑道:“也怨不得你,事情多口舌杂,再喝上两杯酒,哪里还能记清楚许多。” 一面说,一面起身要走。贾琏忙也站起来:“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 说着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 又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几千两银子都花光了。几处房租地税要到九月才收得上来,这会子竟接不上用。明儿又要送南安府的礼,还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一时实在难去支借。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周转过去。不出半年,银子一到,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让姐姐落不是。” 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出来的。” 贾琏笑道:“不是我扯谎,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着千数两银子,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若和他们一说,反倒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 一语未了,贾母那边的小丫头子匆匆跑来:“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们到处没找到,原来在这里!” 鸳鸯听说,只得先去见贾母。贾琏见她走了,只得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已经醒了,方才他和鸳鸯借当的话都听在耳里,自己不便答话,只躺在榻上装睡。见鸳鸯走了,贾琏进来,凤姐便问:“她应准了?” 贾琏笑道:“虽没明着应准,却有几分成意,须得你晚上再和她说一说,就十成十了。” 凤姐笑道:“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得好听,到有了钱,你就丢在脖子后头,谁还去和你讨饥荒?倘或被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尽了。” 贾琏笑道:“好人,你若说定了,我怎么谢你都行。” 凤姐笑道:“你说,谢我什么?” 贾琏笑道:“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平儿在一旁笑道:“奶奶倒不用他谢,昨儿还说要作一件事,正少一二百两银子,不如就借了来,奶奶拿一二百两,岂不两全其美?” 凤姐笑道:“亏你提起,就这么办也罢。” 贾琏笑道:“你们也太狠了,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三五千,你们也拿得出来,我不跟你们借就罢了,如今烦你说句话,还要讨利钱,真真了不得。” 凤姐听了,翻身起来道:“我有三千五万,也不是赚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舌根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真是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哪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贾家就算有石崇、邓通那么富,把我王家地缝子里扫一扫,也够你们过一辈子了,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拿出来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哪一样配不上你们?” 贾琏笑道:“说句顽话就急了,这有什么,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有,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如何?” 凤姐道:“我又不等着衔口垫背,急什么?” 贾琏道:“何苦来,犯不着这么肝火旺盛。” 凤姐听了,又自己笑起来:“不是我着急,你说的话戳人心窝子。我是想着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她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她虽没留下一男半女,也得‘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 一语说得贾琏没了话,低头打算了半晌,才道:“难为你想得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后日才用,若明日借到了,你随便使,过后再还就是了。” 一语未了,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事情成了没有?” 旺儿媳妇道:“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作主才能成。” 贾琏问:“又是什么事?” 凤姐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娶媳妇,想要太太房里的彩霞。前几日太太见彩霞年纪大了,又多病多灾的,便开恩打发她出去,让她老子娘自己拣女婿。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着两家也算门当户对,一说便成,谁知她来了说不成。” 贾琏道:“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的是。” 旺儿媳妇陪笑道:“爷虽这么说,连彩霞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就更不用说了。好容易相看准了这一个,求爷和奶奶恩典作成了。奶奶先前也说她必肯的,我就烦了人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个没趣。那孩子倒还好,我素日私下试探过,她心里没什么话说,只是她那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 这话正戳中了凤姐和贾琏的心思,凤姐见贾琏在场,便不说话,只看他的神色。贾琏心里正惦记着借钱的事,哪里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但若不管,看着她是凤姐的陪房,又素日出过力,脸上实在过不去,便说道:“多大点事,值得咕咕唧唧的。你放心回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带着定礼去说,就说是我的主意。她若十分不依,叫她来见我。” 旺儿媳妇看着凤姐,凤姐便扭了扭嘴,旺儿媳妇会意,忙跪下给贾琏磕头谢恩。贾琏忙道:“你该给你姑娘磕头。我虽这么说,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个人叫彩霞的母亲上来,好好说说才好,虽然他们必依,这事也不可太霸道了。” 凤姐忙道:“连你都这么开恩操心,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媳妇你听见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告诉你男人,外头所有的帐,一概赶今年年底收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我的名声已经不好了,再放一年,都要把我生吃了!” 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把帐收了,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也少得罪人。” 凤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等钱用吗?不过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加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开销。若不是我千凑万挪,早不知道住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声。既这样,我就把帐都收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花到哪日算哪日!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子,还是我提了一句,把后楼上那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押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的遮羞礼搪过去了。我是什么人你们也知道,那一个金自鸣钟就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都白填在里头了。今儿外头又来打饥荒,不知是谁的主意,竟搜到老太太头上去了。明儿再过一年,各人都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 旺儿媳妇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也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 凤姐道:“不是我说没本事的话,要再这样下去,我可真撑不住了。昨晚上忽然作了个梦,说来也可笑,梦见一个人,看着面善却不知名姓,来找我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哪一位娘娘打发来的,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就上来夺,正夺着,我就醒了。” 旺儿媳妇笑道:“这是奶奶日间操心宫里的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一语未了,人回:“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监来说话。” 贾琏听了,眉头紧锁:“又是什么事,一年到头他们也搬够了!” 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就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 贾琏便躲进内套间去。凤姐命人带进小太监,让他在椅子上坐下吃茶,问他有何事。那小太监道:“夏爷爷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 凤姐笑道:“什么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 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过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 凤姐笑道:“你夏爷爷也太小气了,这也值得记在心上。我说句不怕他多心的话,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 便叫旺儿媳妇:“出去不管哪里先支二百两来。” 旺儿媳妇会意,笑道:“我才因别处支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 凤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去算就不能了。” 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 平儿答应了,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着。打开一看,一个是金累丝攒珠的,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是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相上下。拿去抵押后,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人给小太监打叠起二百两,剩下的二百两交给旺儿媳妇,让她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礼。小太监告辞,凤姐命人替他拿着银子送出大门。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 凤姐笑道:“刚说着,就来了一股子。” 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就要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的地方还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 一面说,平儿已服侍凤姐重新洗了脸,换了衣裳,往贾母处伺候晚饭去了。 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问他有何事,林之孝说道:“方才听得雨村降职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是真的。” 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久。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些。” 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交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谁不知道。” 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看看是为什么降的。” 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下面椅子上说起闲话,又趁势提起家道艰难:“人口实在太重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和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中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也说不得先时的例了,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使两个。各房算下来,一年也能省不少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 贾琏道:“我也这么想着,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还没回,哪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说骨肉完聚,忽然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暂且不叫提。” 林之孝道:“这也是正理,太太想得周到。” 贾琏道:“说起这事,我倒想起一件事来。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随便谁去说一声就行。这会子有谁闲着,我打发个人去说一声,就说是我的话。” 林之孝听了,半晌才笑道:“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事。旺儿的那小儿子虽然年轻,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为。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得好了,何苦来白糟踏一个人。” 贾琏道:“他小儿子竟这么不成人?” 林之孝冷笑道:“岂只吃酒赌钱,在外头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当没看见罢了。” 贾琏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既这样,哪里还给他老婆,先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 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他若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恕他这一回。” 贾琏不再说话,一时林之孝便出去了。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的母亲来说媒。那彩霞之母满心不愿意,可见是凤姐亲自开口,何等体面,便心不由己地满口应了。凤姐问贾琏可说了没有,贾琏道:“我原要说的,后来打听他小儿子不成人,就没说。若果然不成器,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也不迟。” 凤姐听说,便问:“你听见谁说他不成人?” 贾琏道:“不过是家里人说的。” 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已经和他母亲说了,他娘已经欢天喜地应了,难道又叫进来反悔不成?” 贾琏道:“既你说了,又何必退回去,明儿说给他老子好生管教他就是了。” 这里说话不提。 且说彩霞前日被打发出去,等着父母择人,心中虽与贾环有旧情,却尚未作准。今日又见旺儿家屡屡来求亲,早闻得旺儿之子酗酒赌博,容颜丑陋,一技无成,心中越发懊恼,生怕旺儿仗着凤姐的势力,一时作成这门亲事,误了自己终身,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间悄悄命妹子小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个端的。赵姨娘素日与彩霞交好,巴不得她能嫁给贾环,也好有个膀臂,没承望王夫人竟把她放了出去。常常唆使贾环去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他也不大在意,不过是个丫头,她去了将来自然还有,便一直迁延着不说,意思是丢开了。无奈赵姨娘实在不舍,又见彩霞的妹子来问,当晚得了空,便先去求贾政。贾政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给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误了他们读书,所以再等一二年。” 赵姨娘道:“宝玉已经有了两年了,老爷还不知道?” 贾政听了忙问道:“谁给的?” 赵姨娘刚要说话,只听外面 “哐当” 一声响,不知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众人都吓了一跳。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73章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话说赵姨娘正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 “哐当” 一声响,不知是什么东西掉了。忙问时,原来是外间窗屉没扣好,塌了屈戍吊了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亲自带着丫鬟上好窗屉,才进来打发贾政安歇,此事暂且不表。 却说怡红院里,宝玉刚睡下,丫鬟们正准备各自散了安歇,忽听有人敲院门。老婆子开了门,见是赵姨娘房里的丫鬟小鹊。问她有什么事,小鹊不答,直往房内来找宝玉。此时宝玉刚躺下,晴雯等几个大丫鬟还在床边坐着顽笑,见她来了,都齐声问:“这时候跑过来,有什么事?” 小鹊笑着对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在老爷跟前说了好些话,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功课。” 说着转身就走,袭人想留她吃茶,怕关院门,她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宝玉听了这话,顿时像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四肢五内一齐发紧,坐立不安,手心直冒冷汗。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只能赶紧把书理熟,预备明儿盘考,只要口内背诵不舛错,就算有别的事也能搪塞一半。他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里又暗自后悔,这些日子只当老爷不会再考,把功课都丢生了,早知该天天温习些。如今盘算下来,肚子里能完整背诵的,不过只有《大学》《中庸》《论语》带注的部分,上本《孟子》有一半是夹生的,凭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下本《孟子》更是一大半忘了。五经里头,因近来作诗常读《诗经》,虽不算精熟,还能塞责;别的经书老爷没特意吩咐过,就算不会也无妨。至于古文,还是前几年读过的几十篇,这几年没温过半篇,虽闲时也曾翻阅,不过一时兴起,随看随忘,没下苦功,根本记不住,这可是断难塞责的。更别提时文八股,他素来深恶此道,就算贾政当年选了百十篇让他读,也不过是偶见其中几句精致或流荡的,稍能动心便读一遍,从未潜心钻研,如今要温习也无从下手。一夜工夫要全温习完是不可能的,宝玉越想越焦燥,额角冒汗,连带着一房丫鬟都不能睡。袭人、麝月、晴雯等大丫鬟在旁剪烛斟茶,那些小丫鬟个个困得眼皮发沉,前仰后合。晴雯见了骂道:“什么蹄子们,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些,就装出这副腔调!再这样,我拿针戳你们两下子!” 话犹未了,只听外间 “咕咚” 一声,众人急忙看去,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墙上,从梦中惊醒,恰好听见晴雯的话,怔怔地以为是晴雯打了她,哭着央求:“好姐姐,我再不敢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宝玉忙劝道:“饶了她吧,本就该让她们睡去,你们也该替换着歇息。” 袭人忙道:“小祖宗,你只顾自己就好,就这一夜功夫,把心用在书上,过了这一关,你再张罗别的也不迟。” 宝玉听她话说得恳切,只得接着读书。读了没几句,麝月斟了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过来喝了,见麝月只穿着短袄,解了裙子,便说:“夜静天凉,到底穿件大衣裳才好。” 麝月笑着指了指书:“你暂且把我们忘了,把心多放在这上面些吧。” 话音刚落,就见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嘴里大喊:“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 众人听了忙问在哪里,立刻喊起人来各处寻找。晴雯本就见宝玉读书苦恼,一夜劳神也未必能应付,正想替他找个法子脱难,恰好遇上这一惊,当即心生一计,对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就说被唬着了。” 这话正合宝玉心意,连忙传起上夜的人,打着灯笼四处搜寻,却什么踪迹也没有,都说:“小姑娘们怕是睡花了眼,把风摇的树枝错认成人了。” 晴雯怒道:“别放诌屁!你们查得不严,还拿这话支吾!方才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都亲见了,如今宝玉唬得脸色都变了,浑身发热,我这就去上房取安魂丸,太太问起来可要如实回,难道依你们说就罢了?” 众人听了吓得不敢出声,只得再各处去找。晴雯和金星玻璃果然出去要药,故意闹得众人皆知宝玉被唬着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还叫人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一时间园内灯笼火把齐明,直闹了一夜。到五更天,又传管家男女,命仔细查问拷问内外上夜的人。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众人不敢隐瞒,只得如实回禀。贾母眉头紧锁,沉声道:“我早料到会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本身就是贼也未可知。” 当下邢夫人、尤氏等都过来请安,凤姐及李纨姊妹等陪侍在旁,听贾母这般说,都默不作声。唯有探春站起身来,眼神坚定地笑道:“近来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园内的人比先前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偷着聚在一处掷骰斗牌,小小的顽意,只为熬困,近来越发大胆,竟开了赌局,还有头家局主,输赢竟有三十吊、五十吊甚至三百吊之多,半月前还发生过争斗相打的事。” 贾母听了,忙问:“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 探春道:“我想着太太事多,连日又不自在,所以没敢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戒饬过几次,近日已经好些了。” 贾母语气加重:“你一个姑娘家,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只当耍钱是常事,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吃了酒就难免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夜静人稀之际,藏贼引奸引盗,什么事做不出来!况且园内姊妹们起居相伴的都是丫头媳妇,贤愚混杂,贼盗事小,若有别的丑事,略沾带些,关系就大了,这事断不可轻恕。” 探春听了,默然归坐。凤姐虽未痊愈,精神比往常稍减,见贾母动怒,忙道:“偏生我又病着,没能照看周全。” 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四个总理家事的媳妇来,当着贾母的面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出头家赌家,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了真怒,谁敢徇私,忙至园内传齐人一一盘查,虽有人想赖,但终究水落石出。查出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共二十多人,都带到贾母面前,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的名姓和赌资多少,原来这三个大头家,一个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是园内厨房柳家媳妇的妹妹,一个竟是迎春的乳母。贾母命人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赌钱入官后分散给众人,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府去永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个月月钱,拨去圊厕行内干活。又申饬了林之孝家的一番,林之孝家的见亲戚给自己丢脸,也觉得没趣。迎春在旁坐着,更是手足无措,脸上发烫。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不免物伤其类,起身笑着向贾母求情:“这个妈妈素日原不顽赌,不知怎么偶然高兴,求看在二姐姐的面上,饶她这次吧。” 贾母道:“你们不知,这些奶子们仗着奶过哥儿姐儿,比别人多些体面,就越发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如今正要拿一个作法,恰好就遇见了,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 宝钗等听了,只得作罢。 一时贾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贾母今日生气,不敢各自回家,只得在此暂候。尤氏往凤姐处闲话了一回,因凤姐也不自在,便往园内寻众姑嫂闲谈。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会,也往园内散散心。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里的小丫头傻大姐笑嘻嘻走来,手里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一边瞧一边走,没防备迎头撞上邢夫人,抬头看见,才停下脚步。邢夫人道:“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新鲜玩意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 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给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的粗使丫头,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做粗活简捷爽利,心性愚顽毫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喜欢她爽利便捷,又爱听她说话发笑,便起名为 “呆大姐”,常闷来引她取笑,毫无避忌,又叫她 “痴丫头”。她纵有失礼之处,因贾母喜欢,众人也不苛责,她得了这个便利,贾母不唤她时便入园内顽耍。今日她正在园内掏促织,忽在山石背后拾到一个五彩绣香囊,做工华丽精致,上面绣的却不是花鸟,一面是两个人赤条条盘踞相抱,一面有几个字。这痴丫头不认得是春意,心里盘算:“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就是两口子相打?” 左右猜不明白,正要拿去给贾母看,所以笑嘻嘻地一边看一边走,见邢夫人问,便笑道:“太太说得巧,真个是狗不识呢,太太请瞧。” 说着递了过去。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手心冒汗,连忙死死攥住,忙问:“你是在哪里得的?” 傻大姐道:“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拣的。” 邢夫人压低声音:“快别告诉任何人,这不是好东西,说了连你也要打死,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 傻大姐听了,吓得脸色发黄,磕了个头,呆呆地去了。邢夫人回头看周围都是女孩儿,不便递与别人,便把香囊塞在袖内,心内十分诧异,揣摩这东西从何而来,却不动声色,径直来到迎春房中。迎春正因乳母获罪,自觉无趣,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忙接入内室奉茶。邢夫人道:“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做出这等事,你也不说说她!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出了这事,像什么样子。” 迎春低着头弄衣带,半晌才细声细气地答道:“我说过她两次,她不听我也没法,况且她是妈妈,只有她说我的份,没有我说她的理。” 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她原该说,如今她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管她,她敢不从就回我去。如今闹得外人都知道了,成何体统!再者,她敢放赌头,恐怕还巧言花语向你借贷簪环衣履作本钱,你心活面软,未必不接济她,若被她骗去,我可是一个钱也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 迎春仍不语,只顾低头弄衣带。邢夫人见她这般模样,冷笑道:“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连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你虽不是我养的,但到底和他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免得别人笑话。我想天下事也难料,你是大老爷跟前的人养的,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的人养的,出身一样,你娘从前比赵姨娘强十倍,你本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她一半?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倒干净,也不会惹人笑话议论。” 旁边伺候的媳妇们趁机道:“我们姑娘老实仁德,哪里像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强,她们明知姐姐这样,竟一点也不顾恤。” 邢夫人道:“连他哥哥嫂子都这样,别人更别提了。” 一语未了,人回:“琏二奶奶来了。” 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她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她伺候。” 接着又有探春的小丫头来报:“老太太醒了。” 邢夫人方起身往前头去了,迎春送至院外才回房。绣桔上前道:“姑娘你看,前儿我回你,那攒珠累丝金凤不知哪里去了,你竟不问一声!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银子放赌头,你不信,只说司棋收着,问了司棋,她虽病着心里却明白,说没收,还在书架上匣内暂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戴,你就该问老奶奶一声,偏你脸软怕人恼。如今竟怕要找不着了,明儿大家都戴,独咱们没有,像什么样子。” 迎春道:“问什么,自然是她拿去暂时用用,我只当她悄悄拿去,一时半晌就送来,谁知她忘了,今日又偏闹出来,问她也无益。” 绣桔急得跺脚,眼眶发红:“何曾是忘记!她是摸准了姑娘的性子才敢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去二奶奶房里把这事回了她,或着人去要,或拿几吊钱替她赔补,如何?” 迎春忙道:“罢了罢了,省些事吧,宁可没有了,也别生事。” 绣桔气道:“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事,将来连姑娘都要被人骗了去,我偏要去!” 说着就要走,迎春不再言语,由她去了。 谁知迎春乳母的儿媳妇王住儿媳妇正因婆婆获罪,来求迎春去讨情,刚走到门外,听见她们正说金凤的事,便暂且不进去。素来知道迎春懦弱,本就没放在心上,如今见绣桔执意要回凤姐,估着这事躲不过,又有求于迎春,只得进来,陪笑着先对绣桔说:“姑娘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本,才暂借了去,原说一日半晌就赎,因总没捞过本,就耽搁了。可巧今儿不知是谁走了风声弄出事来,虽这样,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终究是要赎的。如今还求姑娘看在从小儿吃奶的情分上,往老太太那边讨个情面,救出她老人家来才好。” 迎春先说道:“好嫂子,你趁早别打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等到明年也没用。方才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都不依,何况我一个人,我自己都愧得慌,反去讨臊。” 绣桔道:“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混在一处!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金凤了?嫂子且把金凤取来再说。” 王住儿媳妇见迎春拒绝,绣桔的话又锋利得无可回答,脸上挂不住,又见迎春素日好性儿,便向绣桔发话:“姑娘你别太仗势了!你满家子算算,谁的妈妈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儿多得些好处,偏咱们这样丁是丁卯是卯,只许你们偷偷摸摸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给舅太太,这里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常时短这个少那个,哪样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说过什么?不过大家将就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 绣桔未等她说完,便啐了一口,胸口起伏道:“什么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账,姑娘到底要了你们什么东西?” 迎春听见这媳妇扯出邢夫人的私意,忙止住道:“罢了罢了,你不能拿金凤来,就别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起,我只说丢了,也碍不着你什么,出去歇息去吧。” 一面叫绣桔倒茶,绣桔又气又急,哭道:“姑娘虽不怕,我们是干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她倒赖说姑娘使了她们的钱,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难道说是我们从中取势?这还了得!” 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桔质问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只得拿起一本《太上感应篇》来看,眼不见心不烦。 三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怕迎春今日不自在,约着来安慰她。走到院中,就听见屋里有争吵声,探春从纱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小丫鬟们忙打起帘子报道:“姑娘们来了。” 迎春方放下书起身,那王住儿媳妇见有人来,且探春也在,便不劝自止,趁机想走。探春坐下便问:“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像拌嘴似的?” 迎春笑道:“没说什么,不过是他们小题大作罢了,何必问。” 探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姐姐不也和我们一样有月钱、有用度吗?” 司棋、绣桔忙道:“姑娘说得是!姑娘们都是一样的,哪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使,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算账,不过要东西只说一声。如今她偏说姑娘使过了头,她赔出许多来,究竟姑娘何曾和她要过什么!” 探春笑道:“姐姐既没要,难道是我们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她进来,我倒要问问。” 迎春笑道:“这话可笑,你们又没沾碍,何得带累他们。” 探春道:“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她说姐姐就是说我。我那边的人有怨我的,姐姐听见也会同怨姐姐一个理。咱们是主子,自然不计较那些钱财小事,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但不知那金累丝凤怎么又夹在里头?” 王住儿媳妇生怕绣桔等告她,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一眼看穿,笑道:“你们也糊涂,如今你奶奶已经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没散的赌钱拿出些来赎了金凤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时大家藏着留脸面,如今既然没了脸,纵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竟去和二奶奶说说,在这里大声小气的像什么样子。” 这媳妇被探春说中要害,无可抵赖,却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了,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 说着早使了个眼色,让待书出去传话。 正说话间,忽见平儿进来,宝琴拍手笑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 黛玉笑道:“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的妙策。” 二人取笑,宝钗使眼色让她们别多说,遂用别的话岔开。探春见平儿来了,便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让我们受这样的委屈。” 平儿忙道:“姑娘怎么委曲了?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 王住儿媳妇这才慌了手脚,上前赶着平儿道:“姑娘坐下,听我说原故。” 平儿正色道:“姑娘们在这里说话,有你我混插口的礼吗?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不叫你进的地方,何曾有外头的媳妇子无故到姑娘房里来的例?” 绣桔道:“你不知道,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 平儿道:“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再回太太,才是正理。” 王住儿媳妇见平儿发了言,脸颊涨得通红,只得退了出去。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那住儿媳妇和她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还捏造假帐,威逼着要讨情,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管不住,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她们原是天外的人不懂道理,还是谁主使她们这样,先制伏二姐姐,再要来治我和四姑娘?” 平儿忙陪笑道:“姑娘怎么说这话,我们奶奶可当不起!” 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物伤其类’‘齿竭唇亡’,我自然有些惊心。” 平儿道:“若论这事,倒不难处置,但她现是姑娘的奶嫂,姑娘想怎么样才好?” 当下迎春只顾和宝钗看《太上感应篇》,连探春的话都没听见,忽见平儿问她,才笑道:“问我我也没法,她们自己作的孽自己受,我既不能讨情,也不会苛责她们。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就收着,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问起,我能隐瞒就隐瞒,是她们的造化,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为了她们反欺瞒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决断,有什么八面周全不惹太太们生气的主意,任凭你们处置,我一概不管。”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这么多人,又该怎么裁治。” 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且如此,何况我呢。” 一语未了,又见一个人进来,不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74章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话说平儿听迎春说完,正觉得好笑,忽见宝玉也来了。原来管厨房柳家媳妇的妹妹,也因放赌头得了不是,园中有素来和柳家不睦的人,便趁机告了柳家,说她和妹妹是同伙,虽然妹妹出名开赌,实则赚的钱两人平分,因此凤姐要治柳家的罪。柳家的得了消息,慌得手脚发软,想起素日和怡红院人交情深厚,便悄悄跑来央求晴雯、金星玻璃等人。金星玻璃把这事告诉了宝玉,宝玉心想,迎春的乳母也犯了同样的罪,不如约着迎春一起去讨情,比自己单独为柳家说情更妥当,所以才赶来。见屋里人多,众人问他:“你的病好了?跑来做什么?” 宝玉不便说讨情的事,只说:“来看二姐姐。” 众人也没在意,只顾说闲话。平儿便出去处理累丝金凤的事,王住儿媳妇紧跟在后,嘴里百般央求:“姑娘好歹在口内超生,我横竖会去赎回来的。” 平儿笑道:“你早赎晚赎都是赎,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只要能过得去就罢了。既是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告发你,趁早去赎了来交给我送去,我一字不提。” 王住儿媳妇听了才放下心,连忙拜谢,又说:“姑娘先去忙你的,我赶晚拿了来,先回姑娘,再送去,如何?” 平儿道:“赶晚不来,可别怨我。” 说罢,二人分路散去。 平儿回到房里,凤姐问她:“三姑娘叫你去做什么?” 平儿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气,叫我劝着你些,问你这两天可吃了些什么。” 凤姐笑道:“倒是她还记挂着我。刚才又出了件事:有人来告柳二媳妇和她妹妹通同开赌局,妹妹做的事,都是她在背后作主。我想,你素日总劝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能闲一时心,保养保养身子也好。我偏听不进去,果然应了,先得罪了太太,自己还赚了一场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有别人呢。我白操一回心,倒惹得万人咒骂,不如先养病要紧,便是好了,我也做个好好先生,得乐且乐,一概是非都不管了。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其实没放在心上。” 平儿笑道:“奶奶果然这样,就是我们的造化了。” 一语未了,贾琏进来,拍手叹气:“好好的又生事!前儿我和鸳鸯借当,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才刚太太叫我过去,让我不管哪里先挪二百银子,做八月十五的节礼。我回说没处挪,太太就说:‘你没有钱就有地方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前儿一千银子的当是哪里来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本事弄出来,这会子二百银子就推三阻四。幸亏我没和别人说去。’我想太太分明不缺钱,何苦来寻事奈何人。” 凤姐道:“那日并没外人,谁走了消息?” 平儿听了,细想那日的情形,半晌笑道:“是了!那日说话时没外人,但晚上送东西来的时节,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来送浆洗衣服,在了你房里坐了一会,见一大箱子东西,自然要问,必是小丫头们不懂事,说了出去也未可知。” 便唤来几个小丫头问,那日谁告诉了呆大姐的娘。众小丫头慌了,都跪下赌咒发誓:“自来不敢多说一句话,有人问什么,都只说不知道,这事怎敢乱说。” 凤姐思忖道:“他们必不敢,别委屈了他们。如今先把这事搁后,打发太太那边要紧,宁可咱们短些,也别讨没意思。” 便叫平儿:“把我的金项圈拿来,暂押二百银子送去完事。” 贾琏道:“索性多押二百,咱们也好用。” 凤姐道:“不必,我没处使钱,这一押还不知哪项才能赎呢。” 平儿拿去金项圈,吩咐人叫旺儿媳妇来领去,不多时便拿了银子来,贾琏亲自送去,不提。 这边凤姐和平儿仍猜疑是谁走了风声,终究想不出来。凤姐道:“知道这事还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趁便造作谣言,生出别的事来。那边正和鸳鸯结了仇,如今听见她私自借东西给琏二爷,那些小人眼馋肚饱,连没缝的鸡蛋都要下蛆,如今有了这个由头,恐怕又要造出些没天理的话来。琏二爷倒无妨,只是鸳鸯是正经女儿,带累她受屈,岂不是咱们的过失?” 平儿笑道:“这也无妨。鸳鸯借东西看的是奶奶的面子,并非为了二爷。一则鸳鸯虽说是私情,其实是回过老太太的,老太太怕孙男弟女们都来借,到跟前撒娇,所以只装不知道。纵闹出来,也无碍。” 凤姐道:“理虽如此,但不知道的人,焉能不生疑心?” 一语未了,人报:“太太来了。” 凤姐听了诧异,不知王夫人为何亲自过来,忙和平儿等迎出去。只见王夫人气色大变,只带了一个贴己小丫头,一语不发,径直走进里间坐下。凤姐忙奉上茶,陪笑问道:“太太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 王夫人喝命:“平儿出去!” 平儿见这光景,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头一齐出去,在房门外站住,索性把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矶上,不许任何人进去。凤姐也着了慌,不知出了何等大事。只见王夫人含着泪,从袖内掷出一个香袋子来,说:“你瞧。” 凤姐忙拾起一看,见是十锦春意香袋,也吓了一跳,忙问:“太太从哪里得来?” 王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声音发颤:“我从哪里得来!我天天像坐在井里,把你当个细心人,才偷个空儿过来。谁知你也和我一样糊涂!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幸亏你婆婆遇见,不然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问你,这东西怎么会遗在那里?” 凤姐听得,脸色骤变,又急又愧,登时脸颊紫涨,依着炕沿双膝跪下,也含泪诉道:“太太说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辩我没有这样的东西,但其中还求太太细详其理:第一,这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带子穗子都是市卖货,我便是年轻不尊重,也不会要这劳什子,自然都要最好的;第二,这东西也不是常带在身上的,我纵有,也只敢在家里放着,焉肯带在身上各处去,况且在园里和姊妹们拉拉扯扯,倘或露出来,不但在姊妹跟前没脸面,就是奴才们看见,我也无地自容,我虽年轻,也不能糊涂至此;第三,论主子里头我是年轻媳妇,算起奴才来,比我更年轻的也不止一个,他们也常进园,晚间各人家去,焉知不是他们身上的;第四,除我常在园里外,还有那边太太常带嫣红、翠云等几个年轻侍妾来,他们更该有这个;还有珍大嫂子,也常带佩凤等人来,焉知又不是他们的;第五,园内丫头太多,保不住个个都是正经的,也有年纪大些懂了人事的,或者一时查问不到,偷着出去和二门上小幺儿们打牙犯嘴,从外头得来的也未可知。如今不但我没有这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担保。太太请细想。” 王夫人听了这一席话,觉得大近情理,叹道:“你起来吧。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不过我气急了,拿话激你。但如今这事该怎么处?你婆婆才打发人封了这个给我瞧,说是前日从傻大姐手里得的,把我气了个半死。” 凤姐道:“太太快别生气,若被众人觉察了,保不定老太太知道。不如平心静气暗暗访察,才能得确实,纵然访不着,外人也不能知道,这叫作‘胳膊折在袖内’。如今趁着赌钱的事革了许多人,正好把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贴心嘴严的人安插在园里,以查赌为由暗中查访。再者,如今丫头们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闹出事来就反悔不及了。如今若无故裁革,不但姑娘们委屈,太太和我也过不去,不如趁此机会,把年纪大些、咬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人,一则保得住没有别的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这话如何?” 王夫人叹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从公细想,这几个姊妹也甚可怜。不用远比,就说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何等娇生惯养、金尊玉贵,那才像千金小姐的体统。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象个人样,余者纵有四五个小丫头,竟像庙里的小鬼。如今还要裁革,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也不依。虽然家里艰难,也不至于此。我虽没受过大荣华富贵,比你们还是强些,如今我宁可省些,也别委屈了她们。以后要省俭先从我来。如今且叫人传周瑞家的等人进来,吩咐她们快快暗地访拿这事要紧。” 凤姐听了,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 一时,周瑞家的、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五家陪房进来,其余的都在南方各有执事。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方才正是她送香囊来的。王夫人向来对邢夫人的得力心腹并无二心,见她来打听此事,十分关切,便说:“你去回了太太,也进园内照管照管,比别人强些。” 这王善保家的素日进园,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她,心里本就不自在,想寻她们的错处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事,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正合心意,便说:“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早该严紧些。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成了千金小姐,闹下天来也没人敢哼一声。不然就调唆姑娘的丫头们,说欺负了姑娘,谁还耽得起?” 王夫人道:“这也是常情,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你们该劝劝她们,连主子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她们。” 王善保家的道:“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生得比别人标致,又有一张巧嘴,天天打扮得像西施似的,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就立起两个骚眼睛骂人,妖妖娆娆的,大不成个体统。” 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老太太进园逛,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跟着老太太走,没来得及说,后来要问是谁,又忘了。今日对上了,这丫头想必就是她了。” 凤姐道:“若论这些丫头,总起来说,都没晴雯生得好,论举止言语,她原有些轻薄,太太说的倒很像她,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乱说。” 王善保家的道:“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她来太太瞧瞧。” 王夫人道:“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若有这个晴雯,她自不敢来见我。我一生最嫌这样人,况且又出了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 便叫自己的丫头,吩咐她到园里去:“只说我说有话问她们,留下袭人、麝月伏侍宝玉不必来,有个晴雯最伶俐,叫她即刻快来,不许和她说什么。” 小丫头答应了,走入怡红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觉刚起来,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跟着她来。素日这些丫鬟都知道王夫人最嫌浓妆艳饰、语薄言轻的人,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分妆饰,自认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她钗鬓蓬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态,而且形容面貌正是上月见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气。王夫人本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皆出于心,不比那些饰词掩意的,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明儿再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 晴雯一听这话,心内大惊,便知有人暗算了她,虽然着恼,却不敢作声。她本是聪敏过顶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便不肯以实话对,只说:“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他在一处,他的好歹我不能知道,只问袭人、麝月便是。” 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做什么!” 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才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我原回过我笨,不能伏侍,老太太骂了我,说‘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做什么’,我听了这话才去的。不过十天半个月之内,宝玉闷了大家顽一会子就散了,至于宝玉的饮食起坐,上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做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我,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 王夫人信以为实,忙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 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们进去,好生防着她几日,不许她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她。” 喝声 “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 晴雯只得出来,这口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捂着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门内。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神不济,照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 凤姐见王夫人盛怒,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调唆邢夫人生事,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王善保家的道:“太太请养息身体要紧,这些小事交给奴才便是。如今要查这个主儿也容易,等到晚上园门关了,内外不通风,我们给她们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只有这个,自然还有别的东西,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她的。” 王夫人道:“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不能分清清白。” 因问凤姐如何,凤姐只得答应:“太太说的是,就这么办。” 王夫人道:“这主意很好,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 大家商议已定,至晚饭后,待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后,王善保家的便请了凤姐一并入园,喝命将角门都上锁,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抄检起,不过抄检出些多余攒下的蜡烛、灯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这也是赃,不许动,等明儿回过太太再处置。” 于是先到怡红院中,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之事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直扑丫头们的房门,便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道:“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 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亲自打开。袭人见晴雯这般光景,知道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箱子匣子,任其搜检,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随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一一搜过。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不开了让搜?” 袭人等正要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 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所有之物尽都倒出。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看了一看,并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往别处去。凤姐道:“你们可细细查,若这一番查不出来,难回话的。” 众人都道:“都细翻看了,没什么差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物件,没甚关系。” 凤姐听了笑道:“既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处去。” 说着一径出来,凤姐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不能抄检。” 王善保家的笑道:“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的道理。” 凤姐点头道:“我也这样说。” 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内,黛玉已睡了,忽报这些人来,也不知为甚事,才要起来,只见凤姐已走进来,忙按住她不许起来,只说:“睡罢,我们就走。” 这边说着闲话,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丫鬟房中,一一开箱倒笼抄检了一番,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套内有扇子,打开看时皆是宝玉往年往日手内曾拿过的。王善保家的自认为得了意,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又说:“这些东西从那里来的?” 凤姐笑道:“宝玉和她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 紫鹃笑道:“直到如今,我们两下里的东西也算不清,要问这一个,连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 王善保家的听凤姐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又到探春院内,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猜着必有原故,引出这等丑态,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众人来了,探春故意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索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她们的好法子。” 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她们所有偷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 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等大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何必生气。” 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平儿、丰儿等忙着替待书等关的关、收的收。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她们也没处收藏,要搜就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检的日子也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 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道:“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 凤姐笑道:“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 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 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只得陪笑道:“我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 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不曾?” 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都翻明白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只当是众人没眼力没胆量,哪里想到一个姑娘家竟这般厉害,况且又是庶出,她自恃是邢夫人陪房,连王夫人都另眼相看,何况别人,今见探春如此,只当是探春单恼凤姐,与她们无干,便要趁势作脸献好,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 凤姐见她这样,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颠颠的。” 一语未了,只听 “拍” 的一声,王善保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善保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如今越发不得了!你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 说着,便亲自解衣卸裙,拉着凤姐细细的翻,又说:“省得叫奴才来翻我身上。” 凤姐、平儿等忙为探春束裙整袂,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颠颠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 又劝探春休得生气。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明儿一早,我先回过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陪礼,该怎么处治,我就领。” 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趣,在窗外只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它做什么!” 探春喝命丫鬟道:“你们听他说的这话,还等我和他对嘴不成?” 待书等听说,便出去说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只怕你舍不得。” 凤姐笑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探春冷笑道:“我们作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这还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会调唆主子。” 平儿忙陪笑解劝,一面拉了待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也劝了一番。凤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 彼时李纨犹病在床上,她与惜春是紧邻,又与探春相近,故顺路先到这两处。因李纨才吃了药睡着,不好惊动,只到丫鬟们房中一一搜了一遍,没有什么东西,遂到惜春房中来。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得不知当有什么事,凤姐少不得安慰她。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约三四十个,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也吓得脸色发黄。因问是哪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知道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 惜春胆小,见了这些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 凤姐笑道:“这话若果真,倒也可恕,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这个可以传递,什么不可以传递,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若这话不真,倘是偷来的,你可就别想活了。” 入画跪着哭道:“我不敢扯谎,奶奶只管明日问我们奶奶和大爷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无怨。” 凤姐道:“这个自然要问,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你且说是谁作接应,我便饶你,下次万万不可。” 惜春道:“嫂子别饶她这次才好,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作法,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饶她,我也不依。” 凤姐道:“素日我看她还好,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罚,但不知传递是谁。” 惜春道:“若说传递,再无别个,必是后门上的张妈,她常肯和这些丫头们鬼鬼祟祟的,这些丫头们也都肯照顾她。” 凤姐听说,便命人记下,将东西交给周瑞家的暂拿,等明日对明再议,于是别了惜春,往迎春房内来。 迎春已经睡着了,丫鬟们也才要睡,众人叩门半日才开。凤姐吩咐:“不必惊动小姐。” 遂往丫鬟们房里来。因司棋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儿,凤姐倒要看看她可藏私,遂留神看她搜检。先从别人箱子搜起,皆无别物,及到司棋箱子中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道:“也没有什么东西。” 才要盖箱时,周瑞家的道:“且住,这是什么?” 说着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双缎鞋来,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一总递与凤姐。凤姐当家理事,常看帖并帐目,也识得几个字,见那帖子是大红双喜笺帖,上面写道:“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 凤姐看罢,不怒反乐,别人并不识字。王善保家的素日不知道她姑表姊弟有这一节事,见了鞋袜,心内已是发慌,又见有红帖,凤姐又看着笑,便说道:“必是他们胡写的帐目,不成个字,所以奶奶见笑。” 凤姐笑道:“正是这个帐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她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 王善保家的见问得奇怪,只得勉强告道:“司棋的姑妈嫁给了潘家,所以她姑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的潘又安就是她表弟。” 凤姐笑道:“这就是了。” 因道:“我念给你听听。” 说着从头念了一遍,大家都唬了一跳。王善保家的一心要拿人的错儿,不想反拿住了自己外孙女儿,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又问她:“你老可听见了?明明白白,再没话说了,如今据你老人家,该怎么样?” 王善保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凤姐只瞅着她嘻嘻地笑,向周瑞家的笑道:“这倒也好,不用你们作老娘的操一点儿心,她鸦雀不闻的给你们弄了一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心。” 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王善保家的气无处泄,便自己回手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 众人见这般,俱笑个不住,又半劝半讽。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时夜深,不必盘问,怕她夜间自愧寻短见,遂唤两个婆子监守着她,带了人拿了赃证回来,自去安歇,等待明日料理。谁知凤姐到夜里又连起来几次,下面淋血不止,至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发晕,撑持不住,请太医来诊脉,太医立下药案:“看得少奶奶系心气不足,虚火乘脾,皆由忧劳所伤,以致嗜卧好眠,胃虚土弱,不思饮食,今聊用升阳养荣之剂。” 写毕开了药方,不过是人参、当归、黄芪等类,老嬷嬷们拿了方子回过王夫人,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闷,遂将司棋等事暂未料理。 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坐了一回,到园中看过李纨,才要望候众姊妹,忽见惜春遣人来请,尤氏遂到她房中来。惜春将昨晚之事细细告诉尤氏,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概拿来与尤氏过目。尤氏道:“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 因骂入画 “糊涂,脂油蒙了心”。惜春道:“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姊妹中,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她去,她只不肯。我想,她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她去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过去,嫂子来得恰好,快带了她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 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分,好歹生死在一处罢。” 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百般劝解,说她 “不过一时糊涂,下次再不敢了,她从小儿伏侍你一场,到底留着她为是”。谁知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人怎说,只以为丢了自己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更说道:“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被编派上了。” 尤氏道:“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 惜春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 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向地下众人道:“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方才一番话,无原无故,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寒人心。” 众嬷嬷笑道:“姑娘年轻,奶奶自然要吃些亏的。” 惜春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识几个字,所以都是呆子,看着明白人,倒说我年轻糊涂。” 尤氏道:“你是状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个才子,我们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何如?” 惜春道:“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可知他们也有不能了悟的。” 尤氏笑道:“你倒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讲起了悟来了。” 惜春道:“我不了悟,也舍不得入画了。” 尤氏道:“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 惜春道:“古人也曾说‘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 尤氏心内本就有气,怕说这些话,听说有人议论,已是羞恼交加,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今见惜春又说这话,按捺不住,便问惜春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过去!” 说着赌气起身就走。惜春道:“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清静。” 尤氏也不答话,一径往前边去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5章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胸口憋着一股气,脚步沉得发重,本打算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悄悄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回道:“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带了些东西,瞧着神色慌张,不知是办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 尤氏脚步一顿,眉头拧成疙瘩:“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还会有人来?” 老嬷嬷道:“正是呢,来的几个女人气色灰败,慌慌张张的,想必是有什么瞒人的事。” 尤氏听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便改了主意,仍往李纨这边来。 恰好太医刚诊完脉离去,李纨近日精神略爽了些,拥着衾枕坐在床上,正想找人说些闲话。见尤氏进来,脸上没了往日的和蔼,只呆呆地坐在炕沿上,便问道:“你过来这半日,可在别屋吃些东西了?只怕饿了。” 说着命素云拣些新鲜点心来。尤氏忙摆手:“不必不必,你这一向病着,哪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况且我也不饿。” 李纨道:“昨日他姨娘家送来上好的茶面子,我让他们给你对一碗来。” 吩咐人去对茶,尤氏却眼神发直,半晌没搭话。跟来的丫头媳妇们轻声问:“奶奶今日中晌还没洗脸,这会子趁便净一净好?” 尤氏缓缓点头。李纨忙命素云取来自己的妆奁,素云又递过自己的胭粉,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脏,先用我的。” 李纨道:“我虽没有,你也该往姑娘们那里取,怎么公然拿你的来,幸而是他,换了别人岂不恼?” 尤氏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这又何妨,我往日过来,谁的没使过,今日倒嫌脏了?” 一面盘膝坐在炕沿上,银蝶上前替她卸去腕镯戒指,用手巾盖在下截护好衣裳,小丫鬟炒豆儿捧着一大盆温水弯腰站在跟前。李纨皱眉:“怎么这样没规矩。” 银蝶笑道:“一个个都是死心眼,奶奶待咱们宽,在家怎样罢了,在外当着亲戚也这样随便。” 尤氏道:“随他去罢,洗了就完事了。” 炒豆儿忙跪下认错,尤氏看着她,忽然道:“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的假礼假体面,做出来的事倒都够出格的。” 李纨听出话里有因,笑道:“你这话有缘故,谁做的事够出格了?” 尤氏抬眼瞅着她:“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死过去了,昨儿夜里的事竟不知道?” 一语未了,外面报:“宝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宝钗已走进来,尤氏忙擦了脸起身让坐,指尖还沾着水汽:“怎么一个人忽然走来,别的姊妹呢?” 宝钗道:“我也没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染了时症起不来炕,没人伺候,我今日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里作伴,本想回老太太、太太,又不是什么大事,等好了我自然进来,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 李纨听了,转头看向尤氏,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尤氏也回看她,嘴角终于松快了些。一时尤氏梳洗完毕,众人同吃面茶,李纨笑道:“既这样,我打发人去问姨娘安好,问问是什么病,我病着不能亲自去。好妹妹,你只管去,我打发人去你那里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再进来,别叫我落不是。” 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这也是常情,你又没放跑贼。依我看,也不必添人过去,把云丫头请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 尤氏忙问:“史大妹妹往哪里去了?” 宝钗道:“我已打发人找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一并告诉他们。” 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 大家让坐毕,宝钗便说了要出去作伴的事,探春眉峰竖起来:“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就是好了不来也使得。” 尤氏诧异:“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 探春掌心攥得发白,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必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一个个却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尤氏叹了口气:“我今儿是什么晦气,偏都碰着你们姊妹的气头儿上。” 探春道:“谁叫你赶热灶来了!” 又问:“谁又得罪你了?四丫头不犯罗唣你,却是谁?” 尤氏含糊着不肯多说,探春知她畏事,笑道:“你别装老实,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畏头畏尾。实告诉你,我昨日把王善保家的那老婆子打了,我还顶着罪呢,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难道她还敢打我一顿不成!” 宝钗忙问缘由,探春把昨夜抄检大观园、如何打了王善保家的一一说了,尤氏见她已然说破,便也把惜春方才拒斥自己、要撵入画的事说了。探春道:“这是她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也赶不上她。” 又补充道:“今日一早没动静,打听凤辣子又病了,我打发我妈妈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回来告诉我,那老婆子挨了一顿打,大太太还嗔着她多事。” 尤氏、李纨齐道:“这倒也是正理。” 探春却眉峰微蹙:“这种掩饰谁不会,且再瞧着就是了。” 尤氏、李纨皆默不作声。一时估着前头该用饭了,湘云和宝钗回房打点衣衫,尤氏等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 贾母正歪在榻上,王夫人在一旁说着甄家获罪、抄没家产回京治罪的事,贾母听得眼角堆着细纹,神色不自在,恰好见尤氏姊妹进来,忙问:“从哪里来的?可知凤姐妯娌两个今日病得怎样?” 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了。” 贾母点头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 王夫人笑道:“都已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拣哪里好,只是园里空阔,夜晚风冷。” 贾母坐起身,腰板挺了挺:“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月的好地方,岂可不去。” 说话间,媳妇丫鬟们已抬过饭桌,王夫人、尤氏上前摆箸捧饭。贾母见自己的几色菜摆完,又有两大捧盒送进几色菜,便知是各房孝敬的旧规矩,眉头微蹙:“都是些什么?上几次我就吩咐,如今不比从前,这些孝敬就免了,你们还不听。” 鸳鸯忙道:“我说过几次,他们不听,也只罢了。” 王夫人忙道:“不过都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别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齑酱来。” 贾母笑道:“这样正好,我正想这个。” 鸳鸯连忙把碟子挪到跟前,宝琴一一让过方归坐,贾母又命探春来同吃,探春让过众人,与宝琴对面坐下,待书忙取来碗。鸳鸯指着几样菜道:“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是大老爷送来的,这一碗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 一面说一面把笋送到桌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把那两样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来要。” 媳妇们答应着退下,贾母又道:“有稀饭吃些罢。” 尤氏早捧过一碗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吩咐:“把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这一碗笋和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吃,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 又对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吃罢。” 尤氏答应着,待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消食,尤氏告坐,探春、宝琴也起身笑道:“失陪失陪。” 尤氏笑道:“剩我一个人,大排桌的吃不惯。” 贾母笑道:“鸳鸯、琥珀也来同吃,作个陪客。” 又指银蝶道:“这孩子也好,也来同你主子一块吃,等离了我,再立规矩。” 尤氏道:“快过来,不必装假。” 贾母负手站着瞧着取乐,见伺候添饭的人手捧一碗下人的米饭,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便问道:“你怎么昏了,盛这个饭给你奶奶?” 那人回道:“老太太的饭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 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一点富余也没有了。” 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不能按数交,这几样细米更艰难,所以都可着吃的多少关去,生怕一时短了,买的不顺口。” 贾母笑道:“这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 众人都笑起来,鸳鸯道:“既这样,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也是一样,这样笨。” 尤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不用取。” 鸳鸯道:“你够了,我还不够呢。” 地下媳妇们连忙取来添上。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尤氏陪着贾母说话取笑,到起更时分,贾母道:“黑了,过去罢。” 尤氏方告辞出来。 尤氏上了车,银蝶坐在车沿上,众媳妇放下帘子,带着小丫头们先走过那边大门口等着。二府之门相隔不远,每日来往不必周全,天黑后回来的次数更多,老嬷嬷带着小丫头几步便到了这边。两边大门上的人早到街口断住行人,尤氏的大车不用牲口,七八个小厮挽环拽轮,轻轻推拽过阶矶,小厮们退过狮子以外,众嬷嬷打起帘子,银蝶先下车,再搀下尤氏,七八盏灯笼照得十分真切。尤氏见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是来赴赌之人所乘,对银蝶等人道:“你看,坐车的就这样,骑马的还不知有多少,马自然拴在圈里看不见,也不知他们爹娘挣了多少钱,让他们这样开心。” 一面说一面走到厅上,贾蓉之妻带领家下媳妇丫头们秉烛接出来,尤氏笑道:“成日家我想偷着瞧瞧他们,也没得便,今儿倒巧,就顺便从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 众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人先去悄悄知会伏侍的小厮们不要失惊打怪。尤氏一行人悄悄走到窗下,只听里面称三赞四的耍笑之声不少,夹杂着恨五骂六的忿怨之声。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不能游顽旷荡,不得观优闻乐,无聊之极便生了破闷之法,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弟兄及富贵亲友来较射,又说:“白白乱射终无裨益,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 于是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约定每日早饭后来射,贾珍不肯出名,命贾蓉作局家。这些来的都是世袭公子,家道富足,又都年少,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游荡纨绔,便议定每日轮流作晚饭之主,免得独扰贾蓉。于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卖弄自家的好厨役、好烹炮。不到半月,贾赦、贾政听说,不知就里,反说这是正理,文既误了,武事该习,便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四人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方许回去。贾珍本就志不在此,过了一两日便以歇臂养力为由,晚间抹骨牌、赌酒东,后来渐渐赌起钱来,三四月光景,竟一日日赌胜于射,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夜赌,家下人借此得些进益,巴不得如此,竟成了势,外人一概不知。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此道,故而也在其中,还有薛蟠,最喜送钱与人,见此自然快乐。 邢德全虽系邢夫人胞弟,居心行事却大不相同,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手中花钱散漫,待人无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饮者不亲近,无论上下主仆皆一视同仁,并无贵贱之分,因此都唤他 “傻大舅”。薛蟠是出名的呆大爷,今日二人凑在一处,都爱 “抢新快” 的爽利,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 “抢新快”,另有几家在地下大桌上打公番,里间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伏侍的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成丁男子到不了这里,故尤氏方能潜至窗外偷看,其中还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娈童以备奉酒,打扮得粉妆玉琢。今日薛蟠输了一张,正没好气,幸而第二张完了算来反赢了,心中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 问那两处怎样,里间打天九的作了帐等吃饭,打公番的未清不肯吃,只得先摆下一大桌,贾珍陪着吃,命贾蓉落后陪那一起。薛蟠兴头上来,搂着一个娈童吃酒,又命将酒敬邢傻舅。傻舅是输家,没心绪,吃了两碗便有醉意,嗔着两个娈童只赶赢家不理输家,骂道:“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上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不过我这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三六九等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们的事了!” 众人见他带酒,忙劝:“很是,很是,果然他们风俗不好。” 喝命娈童敬酒赔罪。两个娈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跪下奉酒:“我们这行人,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有势就亲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时没了钱势也不许理,况且我们又年轻,居这个行次,求舅太爷体恕些。” 说着举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内虽软,仍故作怒意不理,众人又劝:“这孩子说的是实话,老舅是久惯怜香惜玉的,今日怎反这样,若不吃这酒,他们怎起来。” 邢大舅撑不住了,道:“若不是众位说,我再不理。” 接过酒一气喝干,又斟一碗。邢大舅酒勾往事,醉露真情,拍案对贾珍叹道:“怨不的他们视钱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不认了。老贤甥,昨日我和你那边的令伯母赌气,你可知道?” 贾珍道:“不曾听见。” 邢大舅叹道:“就为钱这混帐东西,利害,利害!” 贾珍深知他与邢夫人不睦,常遭邢夫人嫌弃,便劝:“老舅也太散漫,若只管花,有多少够花的。” 邢大舅道:“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个,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被她把持带来,如今二家姐出阁家道艰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要的是邢家家私,无奈竟得不到手,有冤无处诉。” 贾珍见他酒后叨叨,恐人听见不雅,连忙用话解劝。 外面尤氏听得真切,悄向银蝶笑道:“你听见了?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她呢,连亲兄弟都这样,也怨不得别人。” 正想再听,打公番的也歇住要吃酒,有人问道:“方才是谁得罪了老舅,我们没听明白,告诉我们评评理。” 邢德全把娈童不理输家的话说了一遍,一个年少纨绔道:“这样说原可恼,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且问你们两个,舅太爷虽输了银子,并没输丢了什么,怎就不理他了?” 说着众人大笑,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尤氏在外面悄悄啐了一口,骂道:“你听听,这起没廉耻的小挨刀的,刚丢了脑袋骨子就胡吣,再灌些黄汤,还不知说出什么来。” 一面说一面进去卸妆安歇,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佩凤房里去了。 次日起来,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备齐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吩咐佩凤:“你请你奶奶看着送罢,我还有别的事。” 佩凤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佩凤又来说:“爷问奶奶今日出门不出,说咱们是孝家,明儿十五过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大家应个景儿,吃些瓜饼酒。” 尤氏道:“我倒不愿出门,那边珠大奶奶病了,凤丫头又睡倒了,我再不过去越发没人了,况且又不得闲,应什么景。” 佩凤道:“爷说了,今儿已辞了众人,直等十六才来,好歹定要请奶奶吃酒。” 尤氏笑道:“请我,我没的还席。” 佩凤笑着去了,一时又来:“爷说连晚饭也请奶奶吃,好歹早些回来,叫我跟奶奶去。” 尤氏道:“这样,快些吃了早饭我好走。” 佩凤道:“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 尤氏问:“今日外头有谁?” 佩凤道:“听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不知是谁。” 说话间贾蓉之妻也梳妆来见过,少时摆上饭,尤氏在上,贾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毕,尤氏换了衣服仍过荣府,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其余桌菜果品不可胜记,在会芳园丛绿堂中屏开孔雀、褥设芙蓉,带领妻子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作乐。一更时分,风清月朗,上下如银,贾珍要行令,尤氏叫佩凤等四人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分酒,越发高兴,命取来一竿紫竹箫,让佩凤吹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令人魄醉魂飞,唱罢复又行令。天将三更,贾珍酒已八分,众人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贾珍厉声叱咤:“谁在那里?” 连问几声无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 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无下人的房子,那边又靠着祠堂,焉得有人。” 一语未了,一阵风声竟过墙去,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风气森森,比先更凉飒,月色惨淡,不复明朗,众人都毛发倒竖。贾珍酒醒了一半,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顿时没了兴头,勉强又坐了一会便归房安歇。次日一早是十五日,贾珍带领众子侄开祠堂行朔望之礼,细查祠内并无怪异,自为醉后自怪,不再提此事,礼毕闭门上锁,至晚饭后才过荣府来。 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在地下侍立,贾珍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贾母命坐,贾珍在近门小杌子上告坐,侧身拘谨而坐。贾母笑问:“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 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样式好,弓也长了一个力气。” 贾母道:“这就够了,别贪力仔细努伤。” 贾珍连连答应,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好,打开却也罢了。” 贾珍笑道:“月饼是新来的点心厨子做的,我试了果然好才敢孝敬,西瓜往年都好,不知今年怎么就差了。” 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 贾母笑道:“此时月已上了,咱们且去上香。” 说着起身扶着宝玉的肩,带领众人往园中而来。 园之正门大开,吊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女客皆在里面久候,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地下铺着拜毯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众人依次拜过。贾母道:“赏月在山上最好。” 命在山脊的大厅铺设,众人忙着准备,贾母在嘉荫堂吃茶少歇,一时人回齐备,贾母方扶着人上山。王夫人等说恐石上苔滑,要坐竹椅,贾母道:“天天有人打扫,路又平稳,正好疏散筋骨。” 贾赦、贾政在前导引,两个老婆子秉着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逶迤而上百余步,至山之峰脊便是敞厅,因在高脊,故名凸碧山庄。厅前平台列下桌椅,用大围屏隔作两间,桌椅皆是圆形,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垂首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垂首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壁,下面还有余空。贾母笑道:“常日倒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咱们人少,想当年过中秋,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这样太少了,再叫几个来,他们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应景不好来,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 令人从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请出迎春、探春、惜春,贾琏、宝玉等一齐起身,先让姊妹们坐了,然后下方依次坐定。 贾母命折一枝桂花,让一个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花到谁手中便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一接过,鼓声两转恰在贾政手中止住,贾政只得饮酒,众姊妹弟兄皆悄悄扯拽,含笑等着听笑话。贾母笑道:“若说的不笑还要罚。” 贾政笑道:“只得一个,说来不笑也只好受罚。” 开口道:“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 才说一句众人就笑了 —— 从未见贾政说笑话,故而先笑。贾母笑道:“这必是好的。” 贾政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 贾母笑道:“自然。” 贾政又道:“这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那日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遇着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吃酒,吃醉了在朋友家睡着,第二日才醒,后悔不及来家赔罪。他老婆正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这男人只得舔,未免恶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唬得他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脏,只因昨晚吃多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今日有些作酸呢’。” 说的贾母与众人都笑了,贾政忙斟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受累。” 众人又笑,复又击鼓,从贾政传起,巧传至宝玉鼓止。 宝玉因贾政在坐,本就局促不安,花又在手中,心想:“说笑话不发笑是没口才,说好了又说我油嘴贫舌,不如不说。” 便起身辞道:“我不能说笑话,求再限别的。” 贾政道:“既这样,限一个‘秋’字,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 贾母忙道:“好好行令,如何又要作诗?” 贾政道:“他能的。” 贾母道:“既这样就作。” 命人取纸笔,贾政又道:“不许用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见,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 宝玉手心冒汗,指尖捏着衣角,碰在心坎上,立想四句写了呈与贾政。贾政看了点头不语,贾母见无甚不好,便问:“怎么样?” 贾政为让贾母喜悦,道:“难为他,只是不肯念书,词句终不雅。” 贾母道:“这就罢了,他能多大,定要做才子不成,该奖励他,以后越发上心。” 贾政道:“正是。” 命老嬷嬷取来两把自己从海南带来的扇子赏他,宝玉忙拜谢归座。 贾兰见宝玉受奖,也出席作了一首递与贾政,贾政看了喜不自胜,讲与贾母听,贾母十分欢喜,命贾政赏他。众人归坐复行令,这次花在贾赦手中,贾赦吃了酒说笑话:“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请了个针灸婆子,婆子不知脉理,说是心火,针灸就好。儿子慌了问‘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儿子道‘肋条离心甚远,怎么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 众人听说都笑了,贾母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 贾赦知自己出言冒撞,忙起身给贾母把盏,用别言解释,贾母亦不再提,复行起令。 不料这次花在贾环手中,贾环近日读书稍进,脾味不好务正,与宝玉一样好看诗词,专好奇诡仙鬼一格,见宝玉作诗受奖便技痒,只是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花在手中,便索纸笔立挥一绝递与贾政。贾政看了觉罕异,词句却带着不乐读书之意,不悦道:“可见是弟兄,发言吐气总属邪派,将来都是不由规矩准绳的下流货,妙在古人有‘二难’,你两个也可称‘二难’,只是你们的‘难’是难以教训的‘难’,哥哥公然以温飞卿自居,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 说的贾赦等都笑了。贾赦取诗瞧了连声赞好:“这诗甚是有骨气,想来咱们这样人家,不比寒酸,定要‘雪窗萤火’蟾宫折桂才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读些书略明白些,该做官时自然有官,何必多费工夫弄出书呆子,我爱他这诗,不失侯门气概。” 回头吩咐人取来自己的许多玩物赏赐贾环,拍着他的头笑道:“以后就这么做,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世袭前程定跑不了你。” 贾政忙劝:“不过他胡诌,哪里论到后事。” 说着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贾母道:“你们去罢,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不可轻忽,况且二更多了,你们散了,我和姑娘们多乐一回好歇着。” 贾赦等听了止了令,大家公进一杯酒,带着子侄们出去了。要知端详,再听下回。 第76章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话说贾赦、贾政带领贾珍等人散去不提。贾母这里命人撤去围屏,将两席并作一处,众媳妇重新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重新陈设妥当。贾母等添了衣裳,盥漱吃茶后重新入坐,团团围绕。贾母扫了一眼席面,不见宝钗姊妹,知道她们回家圆月去了,李纨和凤姐又病着,少了四个人,顿时觉得冷清了好些。她胸口微微起伏,长叹一声,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索性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倒十分热闹。可一想起你老爷,又不免念着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便没了兴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姨太太娘儿们来玩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丢了家人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着,有她一人说笑,抵得十个人的热闹,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 说罢,命人取大杯来斟热酒。王夫人笑道:“今日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 贾母眉梢微扬:“正是为此才高兴用大杯,你们也换大杯才是。” 邢夫人等人只得换上大杯,只因夜深体乏、不胜酒力,脸上都透着倦意,无奈贾母兴头正浓,只得硬撑着陪饮。 贾母又命人将毡毯铺在阶上,把月饼、西瓜等果品搬下去,让丫头媳妇们也团团围坐赏月。见月至中天,清辉越发皎洁,便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 命人传十番上的女孩子来,又叮嘱:“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吹着就够了。” 刚吩咐下去,跟邢夫人的媳妇走到邢夫人跟前说了两句话。贾母忙问:“说什么事?” 那媳妇回道:“方才大老爷出去,被石头绊了一下,崴了腿。” 贾母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攥紧手帕:“快命两个婆子看去,邢夫人也快去瞧瞧。” 邢夫人连忙起身告辞,贾母又对尤氏说:“珍哥媳妇也趁便家去罢,我也该睡了。” 尤氏脸颊泛红,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陪老祖宗吃一夜。” 贾母笑道:“使不得,你们小夫妻家,今夜该团圆,怎可为我耽搁。” 尤氏耳根发烫,忙道:“老祖宗说的太不堪了,我们虽是年轻,已是十来年的夫妻,快奔四十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满,陪着老太太顽一夜无妨,岂有自去团圆的理。” 贾母拍了拍额头:“倒是我忘了孝未满,可怜你公公去了二年多,该罚我一大杯。既这样,你就留下陪我,叫蓉儿媳妇送邢夫人回去,顺便自己也回去罢。” 尤氏点头应下,蓉妻送邢夫人至大门,各自上车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仍带着众人赏桂花,又入席换了暖酒。正说闲话间,忽听桂花树下传来呜呜咽咽、悠悠扬扬的笛声,趁着明月清风、天空地净,众人都肃然危坐,指尖攥紧衣襟,默默相赏。笛声吹了约两盏茶的工夫方止,大家都颔首称赞,又斟上暖酒。贾母笑道:“果然可听?” 众人齐道:“实在可听,亏得老太太带领,我们也开了心胸。” 贾母道:“这还不够,须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 说着,命人把自己吃的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再斟一大杯热酒,送给吹笛的女孩子,让她慢慢吃了再细细吹一套。媳妇们刚送去,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了:“大老爷右脚面白肿了些,调服了药,疼得好些了,不甚要紧。” 贾母眼角泛起水光,叹道:“我也太操心,偏说我偏心,我反这样挂记。” 便把方才贾赦说的笑话讲给王夫人、尤氏等人听,王夫人等忙笑道:“酒后说笑不留心罢了,谁敢说老太太,老太太宽心便是。” 鸳鸯拿了软巾兜和大斗篷来:“夜深了,恐露水打湿头发,添上这个,也该歇了。” 贾母摆手:“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要坐到天亮!” 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众人陪着又饮了几杯,说些闲话。 桂花阴里,笛声再次响起,比先前越发凄凉,夜静月明,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听着听着,眼角的皱纹里浸满泪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众人也都觉得心口发闷,指尖发凉,半日才回过神,忙转身陪笑解释,又命人止住笛声、添上暖酒。尤氏笑道:“我也说个笑话给老太太解闷。” 贾母拭了拭眼角,勉强笑道:“甚好,快说来。” 尤氏道:“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一个眼睛,二儿子只一个耳朵,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四儿子倒齐全,偏是个哑巴。” 刚说到这里,见贾母双眼微闭,似要睡去,尤氏忙住了口,和王夫人轻轻唤醒。贾母睁开眼,睫毛轻颤:“我不困,闭闭眼养神,你们只管说,我听着呢。” 王夫人笑道:“夜已四更,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明日再赏十六,也不辜负月色。” 贾母道:“怎就四更了?” 王夫人道:“实已四更,姊妹们熬不住,都去睡了。” 贾母细看,果然席上只剩探春,便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三丫头可怜见的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 说着起身吃了口清茶,坐上预备好的竹椅小轿,两个婆子搭着,众人围随出园去了。 众媳妇收拾杯盘时,发现少了个细茶杯,四处寻觅不见,有人道:“必是谁失手打了,撂在那里,说清楚拿磁瓦交收便是,不然又说偷了。” 众人都说:“没听见打碎的声响,只怕是跟姑娘的人拿着,你细想想,问问他们去。” 管家伙的媳妇猛然想起:“是了,方才是翠缕拿着的。” 刚下甬道,就遇见紫鹃和翠缕走来。翠缕忙问:“老太太散了,可知我们姑娘去哪了?” 那媳妇道:“我正找你要茶钟呢,你们倒问我要姑娘。” 翠缕笑道:“我倒茶给姑娘吃,转眼就不见了姑娘,断乎没有悄悄睡去的理,只怕是往前边送老太太去了,我们且找找去,找到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钟也有了。” 媳妇笑道:“有了下落便好,明儿再和你要。” 说罢回去查收家伙,紫鹃和翠缕便往贾母处寻去。 原来黛玉和湘云并未去睡。黛玉见贾府众人赏月,贾母叹人少不似当年热闹,又提宝钗姊妹回家团圆,不禁对景感怀,独自俯栏而立,指尖摩挲着栏干,泪珠滴落在衣襟上。宝玉近日因晴雯病势沉重,诸事无心,被王夫人再三遣去睡觉,便也去了。探春因家事烦忧,无暇游玩,迎春、惜春又素来合不来,只剩湘云宽慰黛玉。她拍了拍黛玉的手背,指尖带着暖意:“你是个明白人,何必这样自苦,我也和你一样,却不似你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该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先前说今年中秋大家一处赏月起社联句,如今倒弃了咱们自己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热闹。你可知宋太祖说‘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他们不作,咱们两个联句,明日羞他们一羞。” 黛玉被她劝着,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眼底的湿意渐渐褪去:“你看这里人声嘈杂,哪有诗兴。” 湘云拉着她的手腕:“这山上赏月终不及近水妙,山坡底下是池沿,山坳里近水的地方就是凹晶馆。当年盖园子时便有学问,山之高处叫凸碧,低洼近水叫凹晶,‘凸’‘凹’二字历来用的人少,用作轩馆之名新鲜不落窠臼,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正是为玩月设的,咱们去凹晶馆瞧瞧。” 黛玉点头:“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那年试宝玉,他拟了几处,其余没名色的都是我们后来拟的,注了出处和坐落,给大姐姐瞧了又拿给舅舅,舅舅倒喜欢,一字不改都用了。” 二人同下山坡,一转弯便是池沿,沿上竹栏相接,直通藕香榭。凹晶溪馆在山怀抱中,是凸碧山庄的退居,因洼近水而得名,房宇不多且矮小,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今日凸碧山庄应差,与她们无干,两个老婆子关了月饼果品和犒赏的酒食,吃得醉饱,早已息灯睡了。黛玉湘云见没灯,湘云笑道:“正好,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近水赏月。” 二人在湘妃竹墩上坐下,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微风过处,池面皱碧铺纹,夜露沾湿衣袖,透着凉意。湘云望着池水:“怎得此时坐上船吃酒才好,我家里这样,我立刻就坐船了。” 黛玉笑道:“古人说‘事若求全何所乐’,偏要坐船。” 湘云拍手,掌心泛红:“得陇望蜀是人之常情,贫穷之家以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不知竟不能遂心,必得亲历才知。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忝在富贵之乡,却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 黛玉指尖轻叩竹墩:“不但你我,就连老太太、太太、宝玉、探丫头,无论事大事小,都有不能遂心的,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 湘云怕她又伤感,忙道:“休说闲话,咱们联诗。” 正说着,笛韵悠扬传来,黛玉笑道:“老太太高兴,这笛子吹得有趣,助咱们的兴,咱们爱五言,就作五言排律罢。” 湘云道:“限何韵?” 黛玉指着栏杆:“数这栏杆的直棍,从这头到那头,第几根就用第几韵。” 二人起身数至尽头,只得十三根,湘云道:“偏是‘十三元’,韵少作排律只怕牵强,你先起一句。” 黛玉道:“我先起一句俗语。” 念道:“三五中秋夕。” 湘云略一沉吟,眉尖微挑:“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黛玉嘴角上扬:“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湘云拍手笑道:“这一句有意思,我得对好。” 想了想,道:“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 黛玉点头,指尖划过栏杆:“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 湘云挑眉:“这句是你杜撰,用俗事难我。” 黛玉笑道:“吃饼是旧典,你看了唐书唐志再说。” 湘云笑道:“难不倒我。” 联道:“分瓜笑绿嫒。香新荣玉桂。” 黛玉摇头:“分瓜才是你杜撰,下句也不好,不用‘玉桂’‘金兰’这类字眼塞责。” 联道:“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 湘云道:“‘金萱’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下句也是塞责。” 黛玉道:“你用‘玉桂’,我自然对‘金萱’,且要铺陈富丽,才是即景实事。” 湘云只得联道:“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 黛玉想了想:“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 湘云笑道:“‘三宣’有趣,化俗成雅,怎又说骰子。” 联道:“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 黛玉道:“对的好,怎又溜了,拿风月塞责。” 湘云道:“还没说到月,该点缀点缀。” 黛玉道:“且姑存之。” 联道:“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 湘云道:“不如说咱们。” 联道:“吟诗序仲昆。构思时倚槛。” 黛玉道:“这才说到你我。” 联道:“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 湘云道:“时候不早了。” 联道:“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 黛玉道:“一步难似一步了。” 联道:“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 湘云起身负手,来回踱步,忽然笑道:“有了,幸而想起一个字。” 联道:“庭烟敛夕ク。秋湍泻石髓。” 黛玉也起身,裙摆微动:“这‘ク’字用的恰,‘秋湍’一句亏你想得出,我得打起精神对。” 想了一想,道:“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 湘云道:“对的还好,下句又溜了。” 联道:“银蟾气吐吞。药经灵兔捣。” 黛玉点头,眼底发亮:“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 湘云望月点首:“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 黛玉笑道:“又用比兴了。” 联道:“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 湘云正要联,黛玉忽然指着池中黑影:“你看河里怎象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 湘云笑道:“又见鬼了,我不怕。” 弯腰拾了块小石片向池中打去,水声一响,月影荡散复聚,黑影里嘎然一声,飞起一只大白鹤,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抚着胸口,气息微促:“原来是它,倒吓了一跳。” 湘云笑道:“这鹤助了我。” 联道:“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 黛玉听了,又惊又喜,跺脚道:“了不得,这一句比‘秋湍’还好,叫我对什么才好!‘影’字只有‘魂’字可对,‘寒塘渡鹤’何等自然,我竟要搁笔了。” 湘云笑道:“慢慢想,明日再联也可。” 黛玉仰头望着皓月,半晌猛然笑道:“你不必说嘴,我也有了。” 对道:“冷月葬花魂。” 湘云拍手,掌心发红:“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葬花魂’!只是太颓丧,你现病着,不该作此清奇诡谲之语。” 黛玉嘴角微扬:“不如此如何压倒你,下句竟顾不上了,都用工在这一句了。” 一语未了,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人,笑道:“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不然倒显堆砌牵强。” 二人身体一僵,转头望去,竟是妙玉,都诧异道:“你如何到了这里?” 妙玉步履轻盈,衣袖扫过竹栏:“我听见你们赏月,吹的好笛,也出来玩赏清池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听见你两个联诗,清雅异常,便听住了。只是这诗过于颓败凄楚,关人气数,所以出来止住。如今老太太已散,满园的人该睡熟了,你们的丫头还不知在何处找,快同我去栊翠庵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 黛玉抬手揉了揉眼角:“竟这时候了。” 三人一同来到栊翠庵,龛焰犹青,炉香未烬,几个老嬷嬷已睡,只有小丫鬟在蒲团上垂头打盹。妙玉唤她起来烹茶,忽听叩门声,小丫鬟开门,却是紫鹃、翠缕和几个老嬷嬷找来。众人见她们正吃茶,笑道:“找了满园,才知在这里。” 妙玉命小丫鬟引她们歇息吃茶,自取笔砚纸墨,让黛玉湘云念着联诗,从头写下来。黛玉见她高兴,笑道:“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敢请你续几句,若不堪便烧了,若可便改正。” 妙玉笑道:“二位警句已出,再续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又恐有玷。” 黛玉湘云忙道:“极好,我们的诗也可带好了。” 妙玉道:“收结该归到本来面目,若只管搜奇捡怪,失了闺阁面目,也与题目无涉。” 二人皆道极是,妙玉提笔一挥而就,递与她们:“休要见笑,这样翻转过来,虽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 二人接看,只见她续道: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ギ龀光透,罘跸露屯。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后书:《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黛玉湘云目光发亮,连连点头:“可见我们舍近求远,现有诗仙在此,却天天纸上谈兵。” 妙玉笑道:“明日再润色,此时该歇息了。” 二人起身告辞,带领丫鬟出来,妙玉送至门外,看她们去远,方掩门进来。 翠缕向湘云道:“大奶奶那里还等着咱们睡去,如今往哪里去?” 湘云笑道:“顺路告诉她们睡罢,我去林姑娘那里凑一夜,免得惊动病人。” 二人走到潇湘馆,一半人已睡去,卸妆宽衣、盥漱毕上床安歇,紫鹃放下绡帐、移灯掩门。谁知湘云有择席之病,在枕上翻来覆去,身下的褥子似总不合心意;黛玉本就心血不足常常失眠,今日又错过困头,也睡不着。二人在枕上辗转,黛玉轻声问:“怎么还没睡着?” 湘云指尖划过枕巾,微笑道:“我有择席的病,又走了困,只好躺躺。你怎么也睡不着?” 黛玉胸口微微起伏,叹道:“我这睡不着也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 湘云道:“却是你病的原故,所以……” 不知下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7章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话说中秋已过,凤姐的病比先前减轻了些,虽未痊愈,已能出入行走,王夫人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配调经养荣丸。药方需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翻箱倒柜找了半日,只从一个小匣内寻出几枝簪挺粗细的参枝。她指尖捏着参枝,眉头拧成疙瘩,焦躁道:“用不着时偏有,真要用了反倒找不着!成日家我就叫你们查一查归拢在一处,你们偏不听,随手混撂。你们不知这人参的好处,多少银子换买来的,还未必中使呢。” 彩云在旁道:“想来是没了,就只剩这个。上次那边邢太太来寻,太太都给过去了。” 王夫人眼梢一挑:“没有的话,你再仔细找找!” 彩云只得又去翻找,拿来几包药材:“我们不认得这些,请太太自看,除了这个再没有了。” 王夫人打开包裹,里面的药材杂乱无章,竟没有一枝成形的人参,只得遣人去问凤姐,凤姐回话:“我这里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煎药还要用呢。” 王夫人无奈,又去问邢夫人,邢夫人道:“我上次没了才往你那里寻,早已用完了。” 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去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余下的人参,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遂称了二两给王夫人。 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令小厮送与医生,又命把那几包辨不清的药材也带去,让医生认明记号。一时周瑞家的回来禀报:“这几包都记上名字了。只是老太太这包人参虽是上好的,如今就是三十换也买不来这样的,可年代太陈了。人参这东西最是娇贵,过了一百年就会自行成灰,如今这包虽未成灰,却已朽糟如烂木,没了药性。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歹换些新的才管用。” 王夫人低头盯着那包朽参,喉咙发紧,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外头买二两来。” 又吩咐周瑞家的:“你去跟外头人说,拣最好的换二两,倘或老太太问起,就说用的是她的,不必多言。” 周瑞家的正要动身,宝钗在旁笑道:“姨娘且住,外头卖的人参大多不好,即便有全枝的,也必截成两三段,镶嵌芦泡须枝掺匀了卖,光看粗细辨不出好坏。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我去跟妈说,叫哥哥托个伙计去参行商议,兑二两未动过的原枝好参来,多花几两银子也值得。” 王夫人眉眼舒展了些:“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跑一趟。” 宝钗去了半日回来:“已遣人去了,赶晚就有回信,明日一早去配药也不迟。” 王夫人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桌沿:“真是‘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家里有好东西不知给了人多少,轮到自己用,反倒要各处求人。” 宝钗笑道:“这东西终究是药,原该济众散人,咱们家不比没见过世面的,得了好东西就珍藏密敛。” 王夫人点头称是。 宝钗走后,王夫人见屋里无别人,便唤周瑞家的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下落。周瑞家的早已和凤姐商议停妥,一字不隐回禀了司棋的事。王夫人脸色铁青,嘴角紧绷,却又作难:“司棋是迎春的人,终究是那边的,只得让人回邢夫人。” 周瑞家的道:“前日邢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她几个嘴巴子,如今她装病在家不肯出头,况且司棋是她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只得装忘了。咱们过去回她,她若推三阻四,反倒耽搁事,倘或司棋寻了短见更不好。不如直接把司棋带过去,连赃证一并给邢太太瞧,打一顿配了人,再挑个丫头来伺候姑娘,倒省事。” 王夫人思忖片刻,点头道:“也罢,快办了这事,再料理咱们家的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会齐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禀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年纪大了,她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她娘配人,今日叫她出去,另挑好的来伺候姑娘。” 说着便命司棋收拾东西。迎春含泪低头,指尖攥紧衣角,虽有不舍,却因事关风化,无可如何。司棋原指望迎春能死保她,见迎春一言不发,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 周瑞家的冷声道:“你还想姑娘留你?便是留下,你也没脸见园里的人了,快快收了眼泪,人不知鬼不觉地走,大家体面些。” 迎春泪水砸在衣襟上:“我知道你犯了大错,我若替你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情分,说去就去了,想来园里年纪大的都要去呢,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自去吧。” 周瑞家的道:“姑娘说得明白,明儿还有要打发的人呢,你放心。” 司棋无法,含泪给迎春磕头,又在她耳根悄声道:“好歹打听我若受罪,替我说个情,也算主仆一场!” 迎春含泪点头,绣桔赶来,递过一个绢包:“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作个想念。” 司棋接过来,哭得浑身发颤,又和绣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催促,拉着她便往外走。 司棋哭告:“婶子大娘们,好歹容我去跟相好的姊妹辞个别,也算好了一场。” 周瑞家的脚步不停,冷笑道:“谁是你一衣包里爬出来的?她们看你的笑话还看不够呢,快走吧,别拉拉扯扯的,我们还有正经事。” 正走着,恰好宝玉从外进来,一见司棋被带出去,抱着些东西,料定她这一去再不能回,胸口发闷如堵巨石,忙拦住问道:“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周瑞家的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 宝玉伸手拦住:“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话说。” 周瑞家的道:“太太不许耽搁一刻,我们只遵太太的话。” 司棋拉住宝玉的衣袖哭道:“她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 宝玉眼泪直流,手指发抖:“我不知你犯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要走,都要去了,这可怎么好?” 周瑞家的发躁,推搡司棋:“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还敢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往后角门去了。宝玉望着她们的背影,恨得牙根发痒,指着骂道:“奇怪!怎么这些人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般混帐,比男人更可杀!” 守园门的婆子听了好笑,问道:“这么说,女儿个个是好的,女人个个是坏的?” 宝玉点头:“不错,不错!” 婆子正要再问,几个老婆子走来道:“你们小心伺候着,太太亲自来园里查人了,只怕还要查到这里,快叫怡红院晴雯姑娘的哥嫂来,等着领她出去。” 又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 宝玉一听王夫人要来,知晴雯也保不住了,飞也似的赶回去。 宝玉赶到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王夫人坐在屋里,脸色铁青,见了宝玉也不搭理。晴雯四五日水米未沾,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蓬头垢面,被两个女人从炕上架下来,呼吸微弱。王夫人吩咐:“只许把她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别的丫头穿。” 又命把所有丫头都叫来一一过目。原来王夫人那日恼后,王善保家的趁机告倒晴雯,园中有与怡红院不睦的,也趁机说了些闲话,王夫人都记在心里,今日特来亲自阅人。她目光扫过众丫头,问道:“谁是和宝玉一日生日的?” 老嬷嬷指道:“这蕙香,又叫四儿的,和宝玉同日生日。” 王夫人细看四儿,虽不及晴雯标致,却也有几分水秀,眼神灵动,打扮得与众不同,冷笑道:“你这不怕臊的,背地里说同日生日就是夫妻,以为我隔得远不知道?我身子虽不来,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就一个宝玉,任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 四儿脸颊涨红,低头垂泪,手指绞着衣角。王夫人命人叫她家人来领出去配人,又问:“谁是耶律雄奴?” 老嬷嬷指出芳官,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上次放你们出去,你们懒待走,就该安分守己,反倒成精鼓捣,调唆宝玉无所不为。你连自己干娘都欺倒,何况别人!” 芳官仰头倔强道:“并不敢调唆什么。” 王夫人冷笑:“你还强嘴,前年往皇陵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幸而那丫头短命,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要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 喝命叫她干娘来领去,自行聘嫁。又吩咐凡唱戏的女孩子,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干娘带出聘嫁。干娘们感恩趁愿,纷纷磕头领人。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的东西,凡眼生之物,一概收卷起来拿到自己房内,道:“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 又吩咐袭人、麝月:“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明年一并搬出去心净。” 说毕茶也不吃,带领众人往别处阅人去了。 宝玉原以为王夫人不过是搜检一番,谁知竟这般雷嗔电怒,所责之事皆是平日私语,一字不差,知道无可挽回,胸口如被重锤砸过,虽想一死了之,却不敢在王夫人盛怒之际多言,一路送她到沁芳亭。王夫人道:“回去好生念书,明儿我还要问你,已发下恨了。” 宝玉回来,一路琢磨:“谁这般犯舌,这里的事无人知道,怎么都被太太说了去?” 进房见袭人垂泪,想到晴雯、司棋、四儿都被赶走,自己也倒在床上哭起来。袭人推他劝道:“哭也没用,晴雯已经好了,回家心净养几天,等太太气消了,你求老太太慢慢叫她进来也不难,不过是太太信了诽言,一时气头上罢了。” 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袭人道:“太太只嫌她生得太好了,未免轻佻,怕她勾引你,象我们这粗笨的倒好。” 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 袭人道:“你一时高兴,不管有人无人,我使眼色递暗号你也不觉,自然被人知道了。” 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你和麝月、秋纹?” 袭人心里一动,低头半日无话,笑道:“想是太太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 宝玉道:“你是至善至贤之人,她们又是你陶冶的,自然无错。芳官尚小,过于伶俐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她,晴雯和你一样,从小在老太太跟前,性情爽利些,也不曾得罪谁,想来是生得太好,反被这好所误。” 说毕又哭。袭人叹道:“天知道罢了,查不出人来,白哭无益,养着精神等老太太高兴了回明再要她是正理。” 宝玉冷笑道:“你不必宽我的心,晴雯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委屈,如今一身重病,又没亲爷热娘,只有个醉泥鳅姑舅哥哥,这一去哪里等得几日,还不知能不能再见一面!” 又道:“今年春天,阶下海棠花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她身上。” 袭人笑道:“你这痴话,草木怎会关系到人,真真婆婆妈妈。” 宝玉叹道:“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孔子庙前之桧、诸葛祠前之柏,世乱则萎,世治则荣,这海棠也是应其人欲亡,故先死了半边。” 袭人又气又笑:“晴雯是什么东西,值得你这般比附正经人,便是海棠,也该先比我,轮不到她。” 宝玉忙捂住她的嘴:“何苦来,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 袭人暗喜,宝玉又道:“把晴雯的东西悄悄打发人送出去,再拿几吊钱给她养病,也算姊妹一场。” 袭人道:“这话还用你说,我早已把她的东西打点好了,等晚上叫宋妈送去,我攒的几吊钱也给她。” 宝玉感谢不尽。 晚间,宝玉趁人不备,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去晴雯家,婆子百般不肯,宝玉许了钱才勉强答应。晴雯本是赖大家买来的,十岁时被赖嬷嬷孝敬给贾母,后到宝玉房里,只知有个姑舅哥哥多浑虫,赖家把他收买进来,配了个媳妇灯姑娘。如今晴雯出来,便住在他家。此时多浑虫出去了,灯姑娘串门子去了,只剩晴雯一人爬在芦席土炕上。宝玉掀起草帘进来,见晴雯睡在炕上,衾褥还是旧日的,胸口一紧,含泪伸手轻轻拉她,悄唤两声。晴雯受了风,又听了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着,忽闻呼唤,强睁双眼,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一把攥住他的手,哽咽半日才说出半句话:“我只当不得见你了。” 接着嗽个不住。宝玉也哽咽道:“渴了罢,我给你倒茶。” 晴雯指了指炉台上的黑沙吊子,宝玉拿过一个粗碗,闻着油膻之气,只得洗了两次,斟了半碗绛红色的茶,自己尝了尝,苦涩无香,才递与晴雯。晴雯如得甘露,一气灌下去。宝玉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 晴雯呜咽道:“我虽生得好些,并无私情勾引你,如何一口咬定我是狐狸精!我死也不甘心,早知如此,当日也另有道理,不想平空担了虚名,有冤无处诉。” 说毕又哭。宝玉摸着她瘦如枯柴的手,见腕上戴着四个银镯,泣道:“卸下这个,等好了再戴。” 取下塞在枕下,又道:“可惜这二寸长的指甲。” 晴雯拭泪,拿起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脱下贴身的旧红绫袄,一并递给宝玉:“这个你收着,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里,也象在怡红院一样。” 宝玉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问,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 一语未了,灯姑娘笑嘻嘻掀帘进来:“好呀,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 又向宝玉道:“你一个主子,跑到下人房里,敢是来调戏我?” 宝玉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怕,忙陪笑道:“好姐姐,别大声,她伏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她。” 灯姑娘拉宝玉进里间,搂住他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依我一件事。” 宝玉心突突直跳,急道:“好姐姐,别闹,外头有老妈妈。” 灯姑娘乜斜醉眼:“呸!闻你在风月场中惯作工夫,怎么今日反讪起来。” 宝玉红着脸道:“姐姐放手,有话好说。” 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叫婆子在园门等着,今日可等着了你。闻名不如见面,你竟是没药性的炮仗,倒比我还怕羞。我在窗下细听,你们竟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不少,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以后你只管来,我不罗唣你。” 宝玉放下心来,起身央道:“好姐姐,千万照看她两天,我如今去了。” 出来告诉晴雯,二人依依不舍,晴雯用被蒙头不理他,宝玉才出来。因天黑恐生事,遂进园回房,告诉袭人说在薛姨妈家,袭人搬来铺盖睡在床外。宝玉长吁短叹,翻来覆去,三更后才朦胧睡去,梦中见晴雯走来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别过了。” 宝玉惊醒,哭道:“晴雯死了。” 袭人笑道:“你又胡闹。” 宝玉哪里肯听,恨不得天一亮就遣人问信。 天亮后,王夫人房里小丫头来传话说:“老爷请人寻秋赏桂花,喜你前儿诗做得好,要带你去,快洗脸换衣裳快来,环哥儿、兰哥儿都来了。” 袭人忙催宝玉盥漱,取了二等成色的衣履给他。宝玉赶到上屋,贾政正在吃茶,十分喜悦,命他坐,又向环、兰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们,论题联和诗,你们不及他,今日出去,宝玉须助他们两个。” 王夫人等从未听过这般考语,意外之喜。 父子几人去后,芳官、藕官、蕊官的干娘走来回禀:“芳官她们蒙太太恩典赏出去,就疯了似的,茶饭不吃,要死要活,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我们打骂也不怕,实在没法,求太太要么依她们,要么教导一顿赏给别人作女儿。” 王夫人道:“胡说!佛门也是轻易能进的?每人打一顿,看还闹不闹!” 恰好水月庵的智通、地藏庵的圆心因十五日送供尖被王夫人留下未回,听了这话,巴不得拐两个女孩子去使唤,忙道:“太太府上是善人家,这些姑娘无父无母,家乡又远,经了富贵,想修来世,也是高意,太太别限了善念。” 王夫人近日家中多故,邢夫人遣人来接迎春家去备人相看,又有官媒婆来说探春的事,心绪正烦,太阳穴突突跳,听姑子说得有理,便笑道:“你们带她们作徒弟去如何?” 两个姑子念佛道谢,王夫人道:“你们问她们真心与否,真心就当着我拜了师父去。” 三个干娘出去带来芳官三人,王夫人问了再三,她们执意要出家,遂与姑子叩了头,拜辞王夫人。王夫人见她们意已决断,反倒伤心,命人赏了她们和姑子些东西。从此芳官跟了智通,蕊官、藕官跟了圆心,各自出家去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8章 老学士闲征诡画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蕊官、藕官三人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见贾母正歪在榻上听丫鬟讲闲话,神色惬意,便趁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丫头年纪也大了,一年到头病不离身,我常见她比别人分外淘气,还懒怠。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请大夫瞧了,说是女儿痨,我就赶着叫她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她进来,赏她家配人去也罢。还有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做主放了:一则她们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女孩儿们听了不好;二则她们唱了这几年戏,白放了也该,况且园里丫头也太多,真要不够使,再挑几个来就是。” 贾母听了,指尖摩挲着榻边的扶手,眉眼舒展了些,点头道:“这是正理,我也正想着该清理清理。但晴雯这丫头,我看她甚好,言谈针线都比别人强,将来还能给宝玉使唤,谁知竟变了性子。” 王夫人忙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是她命里没造化,得了这病。俗语说‘女大十八变’,有本事的人难免调歪,老太太什么没经历过?三年前我就留心她,色色比人强,就是不大稳重。论知大体,还是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也得性情和顺、举止稳重的才好。袭人的模样虽比晴雯次一等,放在房里也是一二等的,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从没跟着宝玉淘气,宝玉胡闹时她只有死劝的份。所以我品择了二年,确认没错,就悄悄把她的丫头月钱停了,从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给她,不过是让她知道,越发小心效好。且没明说: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恐耽误读书;二则宝玉自以为跟前的人不敢劝他,反倒纵性。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 贾母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袭人从小就不言不语,我只当是‘没嘴的葫芦’,你既深知她,自然没大错。” 王夫人又把今日贾政如何夸奖宝玉、带他们逛秋赏桂花的事说了,贾母听得眼角皱纹堆起,越发喜悦。 一时,迎春妆扮整齐前来告辞,要回邢夫人那边住几日,以备人家相看。凤姐也来请早安,伺候贾母吃早饭,又说笑了一回,贾母歇晌,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她的丸药可曾配来。凤姐道:“还没呢,如今还吃汤药,太太放心,我已大好利索了。” 王夫人见她面色红润、脚步轻快,便信了,又把撵晴雯、放戏子的事告诉了她,话锋一转:“宝丫头怎么私自回家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前儿顺路查了查,兰小子那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妖调,我不喜欢,已跟大嫂子说了,不好就让她去。我问大嫂子,宝丫头出去怎么不回我,她说是告诉过了,等姨妈病好了就进来。姨妈也没什么大病,不过咳嗽腰疼,年年如此,她这去必有原故,莫不是有人得罪了她?那孩子心重,亲戚住一场,别伤了和气。” 凤姐笑道:“谁好好的敢得罪她?” 王夫人道:“别是宝玉有嘴无心,高了兴信嘴胡说。” 凤姐道:“太太过于操心了。宝玉出去干正经事、说正经话,倒像傻子;但在姊妹和丫头们跟前,最是谦让,生怕得罪人,断没人恼他。我想薛妹妹此去,必是为前日搜检丫头的事,她是亲戚,园里有她的丫头老婆,我们又不好搜检,她恐我们疑心,才自己回避,也是避嫌疑的正理。” 王夫人听着有理,低头思忖片刻,便命人去请宝钗来,分说前日搜检的事以解她疑心,仍命她进来住。宝钗陪笑道:“我原早想出去,因姨妈有许多事,不便说。可巧前日妈妈又不好,家里两个可靠的女人又病了,我才趁便回去。姨妈今日既知道了,我正好回明,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 王夫人、凤姐都笑道:“你太固执了,正经搬进来才是,别为这点事疏远了亲戚。” 宝钗肩头挺直,语气坚定:“这话太重了,我并非因事出去。一则妈妈近来神思大减,夜晚没人靠得住,统共只我一个;二则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家里动用器皿还没齐备,我得帮妈妈料理;三则我进园后,东南小角门常开着,原是为我走,保不住别人图省路也从那里走,没人盘查,设若弄出事来反倒两碍。前几年年纪小、家里没事,进来和姊妹们玩笑作针线比闷坐好,如今彼此都大了,姨娘这边历年多有不遂心的事,园里人多,照顾不到就有干系,少几个人倒少操些心。所以今日我决意辞去,还劝姨娘,该减省的就减省,也不失大家体统,园里这一项费用竟可以免了,当日的话也说不得。姨娘深知我家,难道我家当日也是这样奢华不成?” 凤姐听了,向王夫人笑道:“这话依我,不必强她。” 王夫人点头:“我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的便。” 说话间,宝玉已回来了,进门就笑道:“老爷还没散,恐天黑了,先叫我们回来了。” 王夫人忙问:“今日没丢丑吧?” 宝玉胸口微微起伏,带着几分兴奋:“不但不丢丑,还拐了许多东西来。” 说着,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里接进好些物件,王夫人一看,有扇子三把、扇坠三个、笔墨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宝玉一一指点:“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分。” 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檀香小护身佛:“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 王夫人又问席上有何人、做了什么诗词,宝玉一一答了,王夫人便命人拿着宝玉的一份,同宝玉、贾环、贾兰去见贾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又问了好些话,宝玉一心记着晴雯,勉强应答完,便揉着腰道:“骑马颠得骨头疼。” 贾母忙道:“快回房换衣服,疏散疏散,不许睡。” 宝玉听了,忙进园来。 彼时麝月、秋纹已带了两个小丫头在园门口等候,见宝玉辞了贾母出来,秋纹接过他手里的笔墨等物,随他进园。宝玉一路念叨:“好热。” 一边走一边摘冠解带,把外面的大衣服脱给麝月拿着,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襟内露出血点般的大红裤子。秋纹见这条裤子是晴雯的针线,指尖摩挲着布料,叹道:“真是‘物在人亡’了!” 麝月拉了她一把,笑道:“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石青靴子,越显出靛青的头发、雪白的脸来。” 宝玉在前头走,只装没听见,又走了两步便停住:“我想走一走,你们先回去?” 麝月道:“大白日里怕什么,还怕丢了你?” 命两个小丫头跟着,“我们送了东西就来。” 宝玉道:“好姐姐,等我一会。” 麝月道:“我们手里都有东西,倒像摆执事的,一个捧文房四宝,一个捧冠袍带履,成什么样子。” 宝玉正合心意,便让她们去了,自己带了两个小丫头到山子石后头,悄声问:“我走后,袭人姐姐打发人去瞧晴雯姐姐没有?” 一个小丫头答道:“打发宋妈去了。” 宝玉指尖发抖:“回来说什么?” 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只剩倒气的份了。” 宝玉忙问:“一夜叫的是谁?” 小丫头道:“叫的是娘。” 宝玉抬手拭泪,泪水砸在衣襟上:“还叫谁?” 小丫头道:“没听见叫别人。” 宝玉道:“你糊涂,必是没听真。” 旁边一个伶俐的小丫头上前道:“她真糊涂!” 又对宝玉说:“我听得真切,还亲自偷着去瞧了。” 宝玉眼眶泛红:“你怎么敢去?” 小丫头道:“晴雯姐姐素日待我们极好,如今她受委屈出去,我们没法救她,亲去瞧瞧也不枉她疼我们一场,就算被太太知道打一顿也愿受。我拚着一顿打偷着去了,谁知她聪明至死不变,见我去了,睁开眼拉我的手问:‘宝玉那里去了?’我告诉了她,她叹了口气说:‘不能见了!’我劝她等你回来见一面,她笑道:‘你们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一个花神,玉皇爷叫我去管花儿,未正二刻就上任,宝玉须未正三刻才到家,差一刻见不着。世上该死的人是阎王勾魂,小鬼拿魂,迟延些烧些纸,小鬼抢钱,人就能挨些时辰,我是天上神仙来请,挨不得时刻。’我听了不大信,进屋里看时辰表,果然未正二刻她咽了气,正三刻就有人来叫说你回来了。” 宝玉胸口发闷渐消,嘴角微微上扬:“你不识字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一花一神,还有总花神,她是做总花神,还是单管一样?” 小丫头答不上来,恰好池上芙蓉盛开,便见景生情:“我问过她管什么花,她说只可告诉你一人,不可泄天机,说她专管芙蓉花。” 宝玉听了,悲戚渐散,反倒生出几分欢喜,回头望着池上芙蓉,指尖轻抚花瓣:“此花也须得这样的人主管,我就料定她必有一番事业!虽超生苦海,不能相见,也该去灵前一拜,尽这五六年的情意。” 想毕忙回房,麝月、秋纹已送完东西回来,宝玉换了衣服,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往先前探望晴雯的住处来。原以为晴雯的灵柩还在,谁知他哥嫂见她咽气,便回了贾府,希图早得几两发送银子。王夫人闻知,命赏十两银子,又说:“即刻送到外头焚化,女子痨死的断不可留!” 他哥嫂得了银子,催人立刻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厂,剩的衣裳簪环约三四百金,都自己收了,锁上门一同送殡去了。 宝玉到了门口,见门锁着,胸口一堵,站了半天无可如何,只得复身入园。回房后甚觉无味,顺路找黛玉不在,丫鬟说往宝钗那里去了,宝玉又至蘅芜院,见院内空空落落,东西都已搬出,才想起前日宝钗要搬的话,怔在原地,脊背发僵。转念一想:“不如还是和袭人厮混,再与黛玉相伴,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能同死同归。” 仍往潇湘馆来,黛玉仍未回,正不知往何处去,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快走快走!” 宝玉只得跟着出去,到王夫人屋里,贾政已往书房去了,王夫人命人送他至书房。 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谈论寻书之趣,见宝玉、贾环、贾兰进来,便笑道:“临散时谈及一事,真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感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做一首挽词。” 众幕友忙问:“系何等妙事?” 贾政道:“当日有位恒王,出镇青州,最喜女色,公馀好武,选了许多美女习武,令她们学习战攻斗伐。内中有个姓林行四的,姿色佳、武艺精,人呼林四娘,恒王最得意,超拔她统辖诸姬,又呼姽婳将军。” 众清客拍案道:“妙极!‘姽婳将军’四字,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 贾政笑道:“更有可奇可叹之事。次年,‘黄巾’‘赤眉’馀党乌合,抢掠山左一带,恒王轻骑进剿,两战不胜被戮。青州文武官员都说‘王尚不胜,我等何为’,竟要献城。林四娘得信,聚集众女将道:‘你我蒙王恩,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殒身国患,我亦当殒身相报,愿随者同往,不愿者早散。’众女将皆愿从,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直杀贼营,斩杀几个首贼,贼众见是女子,回戈奋力,将林四娘等尽数斩杀,作成她一片忠心。后来报至都中,天子百官无不叹息,天兵一到贼众化为乌有。只林四娘一节,可羡不可羡?” 众幕友叹道:“实在可羡可奇,原该挽一挽。” 早有人取笔砚,按贾政之言稍改,成一篇短序,贾政看了道:“不过如此,他们已有原序,昨日奉恩旨,察核前代应褒奖而遗落者,无论僧尼乞丐女妇,有一事可嘉即汇送礼部请奖,原序已送往礼部。大家听了这新闻,都要做一首《姽婳词》志其忠义。” 众人笑道:“圣朝无阙事,此乃旷典。” 贾政点头,命宝玉、贾环、贾兰各吊一首,先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 贾环、贾兰近日常作诗,胆量愈壮,看了题目便自思索,一时贾兰先成,贾环恐落后也连忙写就,二人皆录出,宝玉尚在出神。贾政先看贾兰的七言绝句:“姽婳将军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尚香。” 众幕友赞道:“小哥儿十三岁便如此,家学渊深!” 贾政笑道:“稚子口角,难为他。” 又看贾环的五言律:“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自谓酬王德,谁能复寇仇?好题忠义幕,千古独风流。” 众人道:“更佳,年纪大些立意不同。” 贾政道:“倒不甚错,终不恳切。” 众人道:“三爷未冠便能如此,再过几年必成大器。” 贾政笑道:“过奖了,只是不肯读书。” 问起宝玉,众人道:“二爷必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 宝玉道:“此题目不宜近体,须古体长篇歌行,方能恳切。” 众人起身点头:“立意不同!必先度体格,老手妙法,长篇歌行方合体式。” 贾政也合心意,提笔道:“你念我写,不好我捶你的肉!” 宝玉念道:“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政写了摇头:“粗鄙!” 一幕友道:“古体正该如此,且看底下。” 宝玉又念:“遂教美女习骑射。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政写出,众人道:“第三句古朴,第四句平叙,极妙。” 宝玉续道:“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众人叫妙:“‘不见尘沙起’承‘俏影红灯里’,入神化了!” 宝玉又念:“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拍手:“越发画出来了,体贴至此!” 宝玉笑道:“闺阁习武,怎似男人,自然娇怯。” 贾政道:“快续,又说嘴!” 宝玉念:“丁香借子芙蓉绦。” 众人道:“转韵更妙,绮靡秀媚。” 贾政道:“力量不加,堆砌货!” 宝玉道:“长歌须词藻点缀,不然萧索。” 贾政道:“如何转至武事?” 宝玉念:“不系明珠系宝刀。” 众人拍案叫绝,贾政道:“且放着再续。” 宝玉一气念道:“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绡。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峰。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腥风吹折陇中麦,日照旌旗虎帐空。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昏鬼守尸。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恒王得意数谁行?姽婳将军林四娘。号令秦姬驱赵女,秾桃艳李临疆场。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 第79章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话说宝玉焚帛奠茗,祭完晴雯,正依依不舍要回身,忽听山石之后有人轻笑道:“且请留步。” 他和身边小丫鬟吓了一跳,小丫鬟回头一看,只见一道人影从芙蓉花影里走出来,顿时尖叫:“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 宝玉忙定睛细看,月光透过花枝洒下来,映出熟悉的身形,竟是林黛玉,满面含笑立在那里,指尖轻捻绢帕,口内说道:“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了。” 宝玉胸口的惊跳渐渐平复,脸颊却腾地红了,挠了挠头笑道:“我想着世上的祭文都蹈了熟滥的旧套,才改个新样,原不过是一时顽意,谁知又被你听见了。有什么不妥的,你只管改削。” 黛玉走上前,裙摆扫过草丛沙沙作响:“原稿在那里?倒要细细一读。长篇大论没听清全章,只听见中间两句‘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熟滥。放着现成真事,为什么不用?” 宝玉眼睛一亮,忙问:“什么现成的真事?” 黛玉唇角微扬,眼神清亮:“咱们如今都用霞影纱糊窗槅,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 宝玉听了,抬脚就往石上跺了一下,笑道:“好极!是极!到底是你想得出、说得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只是愚人蠢子说不出想不出罢了。但只一件,这一改新妙之极,你居此则可,在我实不敢当。” 说着,又接连说了一二十句 “不敢”,指尖都有些发颤。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乘肥马、共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 宝玉笑道:“论交之道,不在肥马轻裘,即黄金白璧,亦不当锱铢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万万使不得。如今我索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宁可弃此一篇大文,万不可弃这‘茜纱’新句。竟莫若改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虽于我无涉,我也惬怀。” 黛玉摇头笑:“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 宝玉忙拉住她的衣袖:“这是何苦又咒他。” 黛玉挑眉:“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说的。” 宝玉略一思忖,眼中闪过灵光:“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黛玉听了这两句,脸色骤然一白,指尖猛地攥紧绢帕,指节泛白,心中虽翻涌着无限狐疑乱拟,外面却不肯露出半分,反连忙含笑点头,睫毛轻轻颤动:“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一早快过大舅母那边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 宝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 黛玉轻咳两声,眉头微蹙:“又来了,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一年大二年小,总这么任性可怎么好。” 宝玉见她咳嗽,忙道:“这里风冷,咱们只顾呆站着,快回去罢。” 黛玉点头:“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 说着,便自取路往潇湘馆去。宝玉望着她的背影,想起她无人随伴,忙命小丫头子跟了送回去,自己才闷闷地转回怡红院。刚进门,就见王夫人打发的老嬷嬷在等候,吩咐他明日一早过贾赦那边去,与黛玉之言分毫不差。 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给孙家了。这孙家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身,当年是宁荣府的门生,算来也是世交。如今孙家只有孙绍祖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满三十,家资饶富,正在兵部候缺题升。因未有妻室,贾赦见他是世交之孙,人品家当都相称,便青目择为东床娇婿,也回明了贾母。贾母指尖摩挲着椅柄,心中并不十分称意,想来拦阻也恐不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只淡淡说 “知道了” 三字,再不多言。贾政却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孙家祖上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皱眉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宝玉从未见过孙绍祖一面,次日只得过去聊以塞责。 他到了贾赦府中,只听见众人说娶亲的日子甚急,不过今年就要过门,又见邢夫人等回了贾母,要将迎春接出大观园,心中越发扫去兴头,每日痴痴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听说迎春出嫁要陪四个丫头过去,他跌足自叹:“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洁人了。” 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徘徊瞻顾,只见轩窗寂寞,屏帐空悬,只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守着。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都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的模样。宝玉望着这寥落凄惨之景,胸口一阵发堵,情不自禁信口吟成一歌: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宝玉刚吟罢,忽闻背后有人笑道:“你又发什么呆呢?”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香菱,脸上带着笑意,脚步轻快地走来。宝玉转身笑问道:“我的姐姐,你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许多日子也不进来逛逛。” 香菱拍手笑道,眼中发亮:“我何曾不来?如今你哥哥回来了,那里比先时自由自在了。才刚我们奶奶使人找你凤姐姐,没找着,说往园子里来了,我就讨了这差进来找她。遇见她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我往稻香村去,谁知又遇见了你。我且问你,袭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雯姐姐也没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这地方好空落落的。” 宝玉一一应答,又让她同到怡红院吃茶。香菱摇头:“此刻竟不能,等找着琏二奶奶,说完正经事再来。” 宝玉好奇道:“什么正经事这么忙?” 香菱脸颊微红,笑道:“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紧。” 宝玉恍然:“正是。前儿只听见吵嚷,今儿说张家的好,明儿说李家的,后儿又议论王家的,这些人家的女儿也不知造了什么罪,叫人家好端端议论。” 香菱笑道:“如今定了,不用搬扯别家了。” 宝玉忙问:“定了谁家的?” 香菱道:“你哥哥上次出门贸易,顺路到了个亲戚家,这门亲原是老亲,且和我们同在户部挂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合长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称他家是‘桂花夏家’。” 宝玉挑眉:“如何又称为‘桂花夏家’?” 香菱解释道:“他家本姓夏,十分富贵。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长安城里城外的桂花局都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也是他家贡奉,因此才有这个浑号。如今大爷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姑娘过活,没有哥儿兄弟,可惜一门尽绝了。” 宝玉忙问:“这姑娘可好?你们大爷怎么就中意了?” 香菱笑道:“一则是天缘,二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当年又是通家来往,从小儿一处厮混过,叙起亲是姑舅兄妹,没什么嫌疑。虽离开了这几年,前儿你哥哥一到他家,夏奶奶没儿子,一见你哥哥出落得这般模样,又哭又笑,竟比见了儿子还亲,又令他兄妹相见。那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在家里也读书写字,你哥哥当时就一心看准了。当铺里的老朝奉、伙计们跟着扰了人家三四日,他们还留多住几日,好容易苦辞才放回家。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奶奶去求亲,我们奶奶原也见过这姑娘,且门当户对,也就依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议了,打发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乱得很。我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 宝玉听了,眉头紧锁,冷笑道:“虽如此说,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 香菱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脸颊涨得通红,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 一面说,一面转身就走。宝玉见她这般,胸口一阵空落,怅然如有所失,呆呆地站了半天,思前想后,鼻尖一酸,滴下泪来,只得没精打彩地回了怡红院。 这一夜,宝玉睡得极不安稳,睡梦之中频频唤着晴雯的名字,时而魇魔惊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食,浑身发热。这都是近日抄检大观园、驱逐司棋、送别迎春、悲悼晴雯等一连串羞辱、惊恐、悲凄之事郁结于心,兼以夜间在园中风寒外感,故而酿成一疾,卧床不起。贾母听得消息,天天亲自来看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凉:“我的心肝,怎么病得这样重。” 王夫人心中自悔不该对晴雯过于逼责,脸上却不露分毫,只吩咐众奶娘好生伏侍看守,一日两次请医生来诊脉下药。 一月之后,宝玉的病才渐渐痊愈。贾母命他好生保养,过百日方许动荤腥油面,方可出门行走。这一百日内,连院门前都不许到,只在房中顽笑。四五十日后,宝玉被拘得火星乱迸,坐立不安,百般设法想出去,无奈贾母、王夫人执意不从,也只得罢了。因此他和房里的丫鬟们无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戏,把怡红院闹得翻了天。又听得薛蟠那边摆酒唱戏,热闹非常,已将夏金桂娶亲入门,闻说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还略通文翰,宝玉恨不得立刻过去一见才好。再过些时,又闻得迎春出了阁,他想起从前姊妹们一处耳鬓厮磨的光景,从今一别,纵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般亲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心中凄惶迫切之至。少不得潜心忍耐,暂同丫鬟们厮闹释闷,倒也免了贾政责备逼迫读书之苦。这百日内,宝玉和丫头们几乎把世上所无之事都顽耍遍了,此处暂且不细说。 且说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心中只当宝玉有意唐突她,暗自思忖:“怨不得宝姑娘不敢亲近他,可见我不如宝姑娘远矣。怨不得林姑娘时常和他角口气痛哭,自然是他也唐突过林姑娘。从此倒要远避他才好。” 因此,以后连大观园也不轻易进来。她日日忙乱着薛蟠娶亲的事,一来自为薛蟠娶了亲,自己身上的责任能分去些,到底比从前安宁;二来又闻得夏金桂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典雅和平,心中盼她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盼到娶亲这日,夏金桂过门,香菱便十分殷勤小心地伏侍,端茶递水,不敢有半分怠慢。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颇有姿色,也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邱壑经纬,竟颇步王熙凤之后尘。只吃亏了一件:从小时父亲去世得早,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她母亲都百依百随,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般的性气 —— 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在家时就时常和丫鬟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是常事。如今出了阁,自为要作当家奶奶,比不得作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威风来才能钤压得住人。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熟烂,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又见有香菱这等才貌俱全的爱妾在室,越发添了 “宋太祖灭南唐” 之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之心。因他家多桂花,她小名就唤做金桂。她在家时不许人口中带出 “金桂” 二字,凡有不留心误道一字者,定要苦打重罚才罢。她因想 “桂花” 二字禁止不住,须另唤一名,想起桂花有广寒嫦娥之说,便将桂花改为 “嫦娥花”,暗寓自己身分尊贵如嫦娥。 薛蟠本是个怜新弃旧、有酒胆无饭力的人,如今得了这样一个妻子,正在新鲜兴头上,凡事未免尽让着她些。夏金桂见他这般,便试着一步紧似一步地拿捏。一月之中,二人气概还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低矮了下去。一日,薛蟠酒后想做一事,先与金桂商议,金桂执意不从。薛蟠忍不住发了几句脾气,赌气自行去了。金桂便气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请医来看,医生说 “气血相逆,当进宽胸顺气之剂”。薛姨娘恨得骂了薛蟠一顿:“如今娶了亲,眼看要抱儿子了,还是这样胡闹!人家凤凰蛋似的养了一个女儿,比花朵儿还轻巧,原看你是个人物才给你作老婆,你不说收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计和和气气过日子,反倒灌了黄汤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遭心!” 一席话说得薛蟠后悔不迭,搓着手在房里转来转去,反来低声下气安慰金桂。金桂见婆婆如此说丈夫,越发得了意,便装出些张致来,总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只得自怨自艾,好容易过了十天半月,才渐渐哄转过金桂的心来。自此以后,薛蟠对金桂加一倍小心,气概又矮了半截。 金桂见丈夫旗纛渐倒,婆婆又良善好欺,便渐渐持戈试马起来。先时不过挟制薛蟠,后来便倚娇作媚,渐渐将主意打到薛姨妈身上,又想试探薛宝钗。宝钗早已察觉她的不轨之心,每遇她寻衅,都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宝钗不可犯,每欲寻隙却无隙可乘,只得暂时曲意附就。一日,金桂无事,便和香菱闲谈,问起香菱的家乡父母。香菱都答忘记了,金桂脸色一沉,心中不悦,只说她有意欺瞒。又回问 “香菱” 二字是谁起的名字,香菱忙笑道:“是姑娘起的。” 金桂冷笑一声,唇角撇起:“人人都说姑娘通,只这一个名字就不通。” 香菱忙笑道:“嗳哟,奶奶不知道,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老爷时常还夸呢。” 欲知金桂为何说名字不通,香菱又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80章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话说金桂听香菱说兰花桂花的香各有不同,顿时脖颈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了两声,拍着巴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那些正经香花倒该搁在哪里?真是不通之极!” 香菱眼睛发亮,语速轻快地辩解:“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有一股清香。但那香不是花香可比,静日静夜或是清早半夜细品,比花儿还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沾了风露,那股清香都能让人神清气爽。” 金桂挑眉反问:“依你说,兰花桂花的香倒不好了?” 香菱说得兴起,忘了忌讳,顺口接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 一句话没说完,金桂的丫鬟宝蟾忙指着香菱的脸,尖声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 香菱猛然省悟,脸颊发烫,忙陪笑躬身:“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 金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妥,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 香菱忙低头,指尖攥着衣角:“奶奶说哪里话,此刻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换名字怎敢说不服?奶奶说哪个字好,就用哪个。” 金桂笑道:“你虽说得好听,只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来了没几日,就敢驳我的回?” 香菱连忙解释:“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我来时原是老奶奶使唤,姑娘才起的名字。后来我伏侍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有了奶奶,更不相干。姑娘极明白,怎会恼这些?” 金桂点头:“既这样,‘香’字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比‘香’字有来历。” 香菱忙应:“就依奶奶。” 自此后香菱便改名为 “秋菱”,宝钗也并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 “得陇望蜀”,娶了金桂后,见她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故意撩逗。宝蟾虽懂他心意,却怕金桂,不敢造次,只偷偷观察金桂的眼色。金桂早已察觉,心中盘算:“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宝蟾,不如舍出宝蟾给他,他必然疏远香菱,我趁此时机摆布香菱,日后宝蟾还是我的人,一举两得。” 打定主意,便伺机行事。 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薛蟠接碗时故意捏她的手,宝蟾佯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人失手,茶碗 “豁啷” 落地,泼了一身一地。薛蟠假意嗔怪:“怎么不好生拿着?” 宝蟾也不服软:“姑爷不好生接!” 金桂在一旁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都够了,别当谁是傻子。” 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着脸退了出去。安歇时,金桂故意撵薛蟠:“别处睡去,省得你馋痨饿眼。” 薛蟠只笑,金桂又道:“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不中用。” 薛蟠仗着酒劲,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的手,眉开眼笑:“好姐姐,你若把宝蟾赏我,你要怎样就怎样,要人脑子我也弄来给你。” 金桂笑道:“这话不通,你爱谁明说,收在房里省得不雅,我可要什么?” 薛蟠得了这话,喜得连连称谢,当夜百般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在家越发大胆。 午后,金桂故意出去留空,薛蟠便拉着宝蟾拉拉扯扯,宝蟾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谁知金桂早有算计,料定此时正是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这小丫头自幼父母双亡,金桂从小使唤,专做粗笨活计。金桂吩咐:“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把手帕取来,不必说我说的。” 小舍儿一径找到香菱:“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忘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 香菱近日正被金桂屡屡折挫,百般挽回不暇,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不料正撞见二人推就,一头撞了进去,自己耳面飞红,转身就跑。薛蟠自认为过了明路,连门都没掩,见香菱撞来略有些惭愧,却不甚在意。宝蟾素来好强爱面子,见被香菱撞见,恨无地缝可钻,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骂骂咧咧,说薛蟠强奸力逼。 薛蟠一腔兴头被打散,恶怒全撒在香菱身上,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来撞尸游魂!” 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跑远了。薛蟠再找宝蟾已无踪迹,越发恨香菱。晚饭后薛蟠吃得醺醺然,洗澡时嫌水热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着身子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香菱从未受过这般委屈,只得自悲自怨,独自走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妥,今夜令薛蟠和宝蟾在香菱房中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睡。香菱不肯,金桂便骂:“你是嫌脏,还是图安逸怕劳动?你那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霸占我的人,又不叫你来,是要逼死我罢了!” 薛蟠怕闹黄宝蟾的事,忙赶来骂香菱:“不识抬举!再不去就打你!” 香菱无奈,只得抱了铺盖过来。金桂命她在地下铺睡,香菱只得依命。刚躺下,金桂就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一夜折腾七八次,不让她安稳睡片刻。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把香菱抛在脑后。金桂暗暗发恨:“且让你乐几日,等我慢慢摆布你!” 一面隐忍,一面设计陷害香菱。 半月后,金桂忽又装病,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请医治疗无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闹了两日,又从金桂枕头内抖出纸人,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五根针钉在心窝及四肢骨节处。众人顿时乱作一团,先报与薛姨妈。薛姨妈忙得手脚无措,薛蟠更是焦躁,立刻要拷打众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 薛蟠道:“她这几日没多空在你房里,别赖好人。” 金桂冷笑道:“除了她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害自己?虽有别人,谁敢进我的房?” 薛蟠道:“香菱如今天天跟着你,她自然知道,先拷问她!” 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肯认?依我说装个不知道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你再娶好的便是。若论良心,不过是你们三个多嫌我一个。” 说着痛哭起来。 薛蟠被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抢步找到香菱,不容分说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她所为。香菱连声叫屈,薛姨妈跑来喝止:“不问明白就打人!这丫头伏侍你几年,哪点不周到?她怎肯作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 金桂听见婆婆维护香菱,怕薛蟠耳软心活,越发嚎啕大哭:“这半个多月你把我的宝蟾霸占了,不容她进我房,只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着。如今又赌气打她,治死我,你再拣富贵标致的娶来就是,何苦作这些把戏!” 薛蟠听了越发着急。薛姨妈见金桂句句挟制儿子,百般恶赖,十分可恨,无奈儿子早已被她挟制软惯了,如今又勾搭上丫头,被她说成霸占,自己反要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魇魔法究竟是谁做的,真是 “清官难断家务事”,公婆难断床帏事。薛姨妈无法,只得赌气骂薛蟠:“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你三不知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霸占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我知道你是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我当日的心。她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即叫人牙子来卖了她,你就心净了!” 说着命香菱:“收拾东西跟我来!” 又让人:“快叫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 薛蟠见母亲动气,早低下头不敢作声。金桂隔着窗子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我们岂是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她,我也不肯把我的丫头收在房里!” 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发颤:“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像什么样子!” 薛蟠急得直跺脚:“罢哟,罢哟!让人听见笑话!” 金桂一不作二不休,越发泼起来:“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笑话了?不然留下她就卖了我!谁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别人!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跑我们家来?如今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 一面哭喊,一面滚揉拍打自己。薛蟠说也不是、劝也不是、打也不是、央告也不是,只得进出叹气,抱怨自己运气不好。 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进房里,只命人卖香菱。宝钗笑道:“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不知卖人之说,妈可是气糊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她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没人使呢。” 薛姨妈道:“留着她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干净。” 宝钗笑道:“她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她到前头去,从此断绝那边往来,也如卖了一般。” 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双膝跪地,泪水直流,紧紧抓住薛姨妈的衣袖:“姨妈,我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娘!” 薛姨妈只得罢了。自此香菱便跟随宝钗,一心断绝前头路径,却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她本就怯弱,在薛蟠房中几年因血分有病并无胎孕,如今又加气怒伤感,内外折挫,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消瘦发热,饮食懒进,请医服药也不见效。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的薛姨妈母女暗自垂泪,怨命而已。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持棍欲打,金桂便递过身子让他打;持刀欲杀时,便伸过脖项,薛蟠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一阵罢了。如今习惯成自然,金桂越发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香菱虽在,却如不在一般,金桂不觉碍眼,便暂且搁置。薛蟠又渐次寻趁宝蟾,宝蟾不比香菱柔弱,最是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近见金桂作践她,便不肯服低容让,先是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骂打,宝蟾虽不敢还手还口,却大撒泼性,打滚寻死,昼则拿刀剪,夜则系绳索,闹得不可开交。薛蟠一身难以两顾,只得出门躲着。金桂不发作时,便纠聚人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她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必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留油炸焦骨头下酒。吃腻了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有别的忘八粉头乐,我为什么不乐!” 薛家母女从不理她,薛蟠也无别法,只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一时没了主意。宁荣二宅上下,无不知晓,无不可叹。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能够出门行走。他也曾过来见过金桂,见她举止形容与众姊妹不差上下,怎会有这般性情,心中纳闷,眉头紧锁,连连摇头。这日宝玉往王夫人处请安,正遇见迎春的奶娘来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只求接回家散诞两日。” 王夫人道:“我正要这两日接她来,只因诸事不遂心忘了。前儿宝玉回来也说过,明日是好日子,就接她来。” 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 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逛逛,听了这话喜得一夜不曾合眼,盼着天快点亮。 次日一早,宝玉梳洗穿戴完毕,带着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烧香还愿。这庙是前朝所修,极其宏壮,如今岁久荒凉,泥胎塑像皆凶恶狰狞。宝玉天生性怯,不敢近前,眼神躲闪,脚步加快,忙忙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吃过饭,众嬷嬷和李贵等人陪着宝玉各处散诞顽耍了一回,宝玉困倦,复回静室安歇。众嬷嬷怕他睡着了,便请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这老王道士专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庙外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常在宁荣两宅走动,众人给他起了个浑号 “王一贴”,言他的膏药灵验,一贴百病皆除。 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人正厮混着不让他睡。看见王一贴进来,都笑道:“来的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说一个与我们小爷听听。” 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 满屋子人都笑了,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贴喝命徒弟泡好酽茶,茗烟道:“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这屋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 王一贴笑道:“没当家花花的,膏药从不拿进这屋,知道哥儿今日必来,头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 宝玉道:“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 王一贴道:“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宾客得宜,温凉兼用,贵贱殊方。内则调元补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出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便知。” 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能治这些病,我且问你,有一种病可贴得好么?” 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老脸、拆我这庙!只说出病源来。” 宝玉笑道:“你猜,猜着了便贴得好。” 王一贴心有所动,笑嘻嘻走近,悄悄说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之事,要滋助的药,可是?” 话未说完,茗烟先喝道:“该死,打嘴!” 宝玉还没明白,忙问:“他说什么?” 茗烟道:“信他胡说!” 王一贴唬得不敢再问,只说:“哥儿明说了罢。” 宝玉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妒病的方子没有?” 王一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没有方子,我连听也没听过!” 宝玉笑道:“这还算不得什么。” 王一贴又忙道:“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可医,只是慢些,不能立竿见影。” 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 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 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 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润肺开胃不伤人,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要死,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 说着,宝玉、茗烟都拍手大笑,骂他 “油嘴的牛头”。王一贴笑道:“不过闲着解午盹,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你们,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还吃了作神仙呢,何必跑到这里来混!” 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福。功课完毕,方进城回家。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吃过晚饭已被打发回去。迎春正哭哭啼啼在王夫人房中诉委屈,肩膀耸动,泪水砸在衣襟上,声音哽咽:“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媳妇丫头将及淫遍。我略劝过两三次,他就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过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便指着我的脸说:‘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矮了一辈。又不该作这门亲,倒叫人看着赶势利!’” 一行说,一行哭得呜呜咽咽,王夫人及众姊妹无不落泪。王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叹气劝道:“已是遇见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作这门亲,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 迎春泪水直流:“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是这么个结果!” 王夫人一面劝解,一面问她想在哪里安歇。迎春眼神期盼:“乍乍离了姊妹们,眠思梦想,还记挂着我的屋子,想在园里旧房子住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还能不能住。” 王夫人忙劝:“快休乱说,年轻夫妻闲牙斗齿是常事,何必说这丧话。” 仍命人赶紧收拾紫菱洲房屋,让姊妹们陪伴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都是你说的。” 宝玉唯唯听命。 迎春当晚仍在旧馆安歇,众姊妹越发亲热。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先辞过贾母、王夫人,再与众姊妹分别,众人无不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才止住。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孙绍祖便派人来接。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怕孙绍祖的凶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她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做个面情塞责而已。 终不知迎春回去后境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81章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话说迎春被孙家接回去之后,邢夫人竟像没这回事一般,毫无挂怀。倒是王夫人抚养了迎春一场,想起她哭诉的委屈光景,在房中独自叹息,指尖摩挲着桌案上的茶盏,眼圈微微发红。这时宝玉走来请安,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坐,只在旁边垂手站着。王夫人叫他坐下,宝玉才挨着炕沿坐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忧色,似有话说却又迟疑。王夫人问道:“你又为什么这样呆呆的?” 宝玉喉咙发紧,声音带着沙哑:“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的光景,我实在替她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不着。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哪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偏遇见这样没人心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 说着,眼圈越发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王夫人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击桌沿:“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叫我能怎么样呢。” 宝玉急得身子前倾,手心冒汗:“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意:咱们索性回明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让她在紫菱洲住着,仍旧和我们姐妹弟兄一块儿吃、一块儿顽,省得受孙家那混帐行子的气。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他接一百回,咱们留一百回,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 王夫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眉头皱起:“你又发了呆气,混说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终究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哪里顾得过来,也只好看她自己的命运,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没法儿。你难道没听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里个个都像你大姐姐做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姑爷也还年轻,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别,过几年大家摸透脾气,生儿育女以后,自然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说起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罢,不要在这里混说。” 宝玉被说得哑口无言,肩膀微微耷拉,坐了一回,无精打采地起身出来,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脚步沉重地走进园中,一径往潇湘馆来。刚进院门,便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肩膀剧烈耸动。黛玉正在梳洗完毕,见宝玉这光景,吓了一跳,忙起身问道:“是怎么了?和谁怄了气了?” 连问几声,宝玉只是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的说不出话来。黛玉在椅子上怔怔地瞅着他,眉头微蹙,半晌又问:“到底是别人和你怄了气,还是我得罪了你呢?” 宝玉摇手道:“都不是,都不是。” 黛玉道:“那么着,为什么这么伤起心来?” 宝玉抽噎着:“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 黛玉听了这话,瞳孔微微收缩,更觉惊讶:“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 宝玉道:“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来,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说,我又不敢言语。这不多几时,你瞧瞧,园中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难受起来。” 黛玉听了这番言语,头渐渐低了下去,身子缓缓退至炕上,一言不发,轻轻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了下去,眼圈早已通红。紫鹃刚拿进茶来,见他两个这样,正纳闷不已。只见袭人来了,进来看见宝玉,便道:“二爷在这里呢?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着二爷就是在这里。” 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坐,眼角的泪痕还未干。宝玉看见,忙道:“妹妹,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你要想我的话时,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罢,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去就来。” 说着,往外走了。袭人悄问黛玉道:“你两个人又为什么?” 黛玉道:“他为他二姐姐伤心,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 袭人也不言语,忙跟了宝玉出来,各自散去。 宝玉来到贾母那边,贾母却已经歇晌,只得回到怡红院。到了午后,宝玉睡了中觉起来,甚觉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袭人见他看书,忙去沏茶伺候。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古乐府》,随手翻来,正看见曹孟德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一首,指尖猛地攥紧书页,心口一阵刺痛。因放下这一本,又拿一本看时,却是晋文,翻了几页,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帮子,只管痴痴地坐着,眉头紧锁。袭人倒了茶来,见他这般光景便道:“你为什么又不看了?” 宝玉也不答言,接过茶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他。忽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咕哝哝地说道:“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 袭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问他,只得劝道:“你若不爱看这些书,不如还到园里逛逛,也省得闷出毛病来。” 宝玉口中含糊答应着,心神不宁地往外走了。 一时走到沁芳亭,只见萧疏景象,人去房空,草木也失了往日的繁盛。又来至蘅芜院,更是香草依然,门窗紧紧掩闭,听不到半点声响。转过藕香榭来,远远只见几个人在蓼溆一带的栏杆上靠着,有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下找东西。宝玉轻轻走到假山背后听着,只听一个说道:“看他钓上来不钓上来。” 好似李纹的语音。一个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来的。” 这个却是探春的声音。一个又道:“是了,姐姐你别动,只管等着,他横竖上来。” 一个又说:“上来了。” 这两个是李绮、邢岫烟的声儿。宝玉忍不住,拾了一块小砖头儿,往那水里一撂,“咕咚” 一声,四个人都吓了一跳,肩膀齐齐一缩,惊讶道:“这是谁这么促狭?唬了我们一跳。” 宝玉笑着从山子后直跳出来:“你们好乐啊,怎么不叫我一声儿?” 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别人,必是二哥哥这样淘气。没什么说的,你好好儿的赔我们的鱼罢。刚才一个鱼上来,刚刚儿的要钓着,叫你唬跑了。” 宝玉笑道:“你们在这里顽竟不找我,我还要罚你们呢。” 大家笑了一回,宝玉道:“咱们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气好,看谁钓得着就是他今年的运气好,钓不着就是他今年运气不好,咱们谁先钓?” 探春便让李纹,李纹不肯,探春笑道:“这样就是我先钓。” 回头向宝玉说道:“二哥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鱼,我可不依了。” 宝玉道:“头里原是我要唬你们顽,这会子你只管钓罢。” 探春把丝绳抛下,没十来句话的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儿吞着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手腕一挑,往地下一撩,鱼儿活蹦乱跳的。侍书在满地上乱抓,两手捧着,小心翼翼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探春把钓竿递与李纹,李纹也把钓竿垂下,但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个空钩子。又垂下去,半晌钩丝一动,又挑起来,还是空钩子。李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瞧,原来往里钩了,李纹笑道:“怪不得钓不着。” 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边贴好了苇片儿。垂下去一会儿,见苇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二寸长的鲫瓜儿,李纹笑着道:“宝哥哥钓罢。” 宝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钓了我再钓。” 岫烟却不答言,只见李绮道:“宝哥哥先钓罢。” 说着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探春道:“不必尽着让了,你看那鱼都在三妹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 李绮笑着接了钓竿儿,果然沉下去就钓了一个。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旧递给探春,探春才递与宝玉。宝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 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来,岂知那水里的鱼看见人影儿,都躲到别处去了。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天,那钓丝儿动也不动,刚有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急得宝玉手心冒汗,鱼竿微微发抖:“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儿,快来罢!你也成全成全我呢。” 说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见钓丝微微一动,宝玉喜得胸口发跳,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上一碰,“啪” 的一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钩子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众人越发笑起来,探春道:“再没见象你这样卤人。” 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地跑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 五个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问麝月道:“老太太叫二爷什么事?” 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见说是什么闹破了,叫宝玉来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块儿查问呢。” 吓得宝玉脑袋发懵,站在原地怔了半晌:“不知又是哪个丫头遭了瘟了。” 探春忙让李纹、李绮、岫烟先回去,自己陪着宝玉往贾母处来。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神色平和,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贾母见他进来,便放下牌问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时候,后来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个瘸道士治好了的。那会子病里,你觉得是怎么样?” 宝玉皱着眉想了一回:“我记得得病的时候儿,好好的站着,倒象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一棍,疼的眼睛前头漆黑,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在炕上,觉得脑袋上加了几个脑箍似的,以后便疼的任什么不知道了。到好的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来,那些鬼都跑着躲避,便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 贾母转头告诉王夫人道:“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王夫人,笑道:“老祖宗要问我什么?” 贾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还记得怎么样?” 凤姐儿笑道:“我也不很记得了,但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象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杀人才好,有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杀什么,自己原觉很乏,只是不能住手。” 贾母道:“好的时候还记得么?” 凤姐道:“好的时候好象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似的,却不记得说什么来着。” 贾母眉头紧锁,语气沉重:“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和才说的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倒是这个和尚道人,阿弥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的,只是没有报答他。” 凤姐后背发凉,指尖发麻:“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呢?” 贾母道:“你问你太太去,我懒待说。” 王夫人道:“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帐东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闹破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死罪了,前几天被人告发的。那个人叫做什么潘三保,有一所房子卖与斜对过当铺里,这房子加了几倍价钱,潘三保还要加,当铺里哪里还肯。潘三保便买嘱了这老东西,因他常到当铺里去,那当铺里人的内眷都与他好的,他就使了个法儿,叫人家的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起来。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马纸钱烧献了,果然见效,他又向人家内眷们要了十几两银子。岂知老佛爷有眼,应该败露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儿,当铺里人捡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有四丸子很香的香。正诧异着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去,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营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闹香。炕背后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脑箍的,有胸前穿着钉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儿,底下几篇小帐,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计其数。” 凤姐道:“咱们的病,一准是他。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来过几次,要向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便脸上变貌变色,两眼黧鸡似的。我当初还猜疑了几遍,总不知什么原故,如今说起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这里当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宝玉可和人有什么仇呢,忍得下这样毒手。” 贾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竟给你们种了毒了呢。” 王夫人道:“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叫他来对证,没有对证,赵姨娘那里肯认帐。事情又大,闹出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败露的。” 贾母道:“你这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也难作准。只是佛爷菩萨看的真,他们姐儿两个如今又比谁不济了呢。罢了,过去的事,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罢。” 遂叫鸳鸯、琥珀等传饭。凤姐赶忙笑道:“怎么老祖宗倒操起心来!” 王夫人也笑了,只见外头几个媳妇伺候,凤姐连忙告诉小丫头子传饭:“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 正说着,只见玉钏儿走来对王夫人道:“老爷要找一件什么东西,请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饭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 贾母道:“你去罢,保不住你老爷有要紧的事。” 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儿伺候,自己退了出来。 王夫人回至房中,和贾政说了些闲话,把东西找了出来。贾政便问道:“迎儿已经回去了,他在孙家怎么样?” 王夫人叹了口气,眼圈微红:“迎丫头一肚子眼泪,说孙姑爷凶横的了不得。” 因把迎春诉说的苦楚细细述了一遍。贾政眉头深锁,重重叹气:“我原知不是对头,无奈大老爷已说定了,教我也没法,不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 王夫人道:“这还是新媳妇,只指望他以后好了好。” 说着,嗤的一笑。贾政道:“笑什么?” 王夫人道:“我笑宝玉,今儿早起特特的到这屋里来,说的都是些孩子话。” 贾政道:“他说什么?” 王夫人把宝玉想接回迎春的言语笑述了一遍,贾政也忍不住笑了,随即神色一正:“你提宝玉,我正想起一件事来。这小孩子天天放在园里,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的人,生儿若不济事,关系非浅。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来,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边人。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们城里的小孩,个个踢天弄井,鬼聪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过去了,胆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一日哄哥儿似的,没的白耽误了。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只在本家择出有年纪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爷虽学问也只中平,但还弹压得住这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颟顸了事。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不如仍旧叫他家塾中读书去罢了。” 王夫人道:“老爷说的很是。自从老爷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搁了好几年。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也是好的。” 贾政点头,又说些闲话,不题。 且说宝玉次日起来,梳洗已毕,早有小厮们传进话来说:“老爷叫二爷说话。” 宝玉心里咯噔一下,忙整理了衣服,脚步有些发沉地来到贾政书房中,请了安便垂手站着,头微微低下。贾政坐在椅上,目光严厉地看着他:“你近来作些什么功课?虽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你近来的光景,越发比头几年散荡了,况且每每听见你推病不肯念书。如今可大好了,我还听见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姊妹们顽顽笑笑,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把自己的正经事总丢在脑袋后头。就是做得几句诗词,也并不怎么样,有什么稀罕处!比如应试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你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工夫。我可嘱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许做诗做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 遂叫李贵来,吩咐道:“明儿一早,传焙茗跟了宝玉去收拾应念的书籍,一齐拿过来我看看,亲自送他到家学里去。” 又喝命宝玉:“去罢!明日起早来见我。” 宝玉听了,脑袋发懵,心口发堵,半日竟无一言可答,只得转身回到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着急听信,见说要取书让宝玉上学,倒也欢喜,连忙上前收拾。独是宝玉急得团团转,手心冒汗,要人即刻送信与贾母,想叫老太太拦阻。贾母得信,便命人叫宝玉来,摸着他的头道:“只管放心先去,别叫你老子生气。有什么难为你,有我呢。” 宝玉没法,只得回来嘱咐丫头们:“明日早早叫我,老爷要等着送我到家学里去呢。” 袭人等答应了,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了一夜,生怕误了时辰。 次日一早,袭人便叫醒宝玉,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净衣服,打发小丫头子传了焙茗在二门上伺候,拿着书籍等物。袭人又催了两遍,宝玉只得出来,先到贾政书房中来打听:“老爷过来了没有?” 书房中小厮答应:“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话,里边说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 宝玉听了,心里稍稍安顿,连忙在门外候着。恰好贾政着人来叫,宝玉便跟着进去。贾政不免又嘱咐了几句用功读书的话,然后带着宝玉上了车,焙茗拿着书籍,一直到家塾中来。 早有人先抢一步回代儒说:“老爷来了。” 代儒连忙站起身来,贾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请了安。代儒拉着手问了好,又问:“老太太近日安么?” 宝玉过来也请了安。贾政站着,请代儒坐了,然后自己才坐下,神色郑重:“我今日自己送他来,因要求托一番。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到底要学个成人的举业,才是终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们混闹,虽懂得几句诗词,也是胡诌乱道的,就是好了,也不过是风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涉。” 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还体面,灵性也还去得,为什么不念书,只是心野贪顽。诗词一道,不是学不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学还不迟呢。” 贾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读书、讲书、作文章。倘或不听教训,还求太爷认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无实的白耽误了他的一世。” 说毕,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了些闲话,才辞了出去。代儒送至门首,说:“老太太前替我问好请安罢。” 贾政答应着,自己上车去了。 代儒回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小桌,右边堆下两套旧书,还有薄薄儿的一本文章,焙茗正把纸墨笔砚都搁在抽屉里藏着。代儒道:“宝玉,我听见说你前儿有病,如今可大好了?” 宝玉站起来道:“大好了。” 代儒道:“如今论起来,你可也该用功了,你父亲望你成人恳切的很。你且把从前念过的书,打头儿理一遍。每日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几遍文章就是了。” 宝玉答应了个 “是”,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看,见昔时金荣辈不见了几个,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模样。忽然想起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能做伴说句知心话儿的,心头凄然,嘴唇抿紧,却不敢作声,只是闷着看书。代儒看着他道:“今日头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罢,明日要讲书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明日我倒要你先讲一两章书我听,试试你近来的工课何如,我才晓得你到怎么个分儿上头。” 说得宝玉心口乱跳,手里的书页都攥皱了。 欲知明日宝玉讲书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82章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话说宝玉下学回来,先去见贾母。贾母眉眼带笑,指尖轻轻拍着炕沿:“好了,如今野马上了笼头了。去见见你老爷,回来再散散儿。” 宝玉答应着,转身去见贾政。贾政坐在书案后,目光扫过他:“这早晚就下学了?师父给你定了工课没有?” 宝玉垂手回道:“定了,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文章。” 贾政点点头,指尖敲击桌面:“去吧,到老太太那边陪着坐坐,也该学些为人道理,别一味贪顽。晚上早些睡,明儿上学早些起,听见了?” 宝玉连连应 “是”,退出来,又匆匆见了王夫人,再到贾母跟前打了个照面,便恨不得一步跨到潇湘馆。刚进门口,便拍着手笑道:“我依旧回来了!” 猛地里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抬眼打量他:“我恍惚听见你念书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 宝玉挨着她坐下,肩膀微微前倾:“嗳呀了不得!我今儿被老爷叫去念书,心上倒像一辈子见不着你们了,好容易熬了一天,瞧见你们竟如死而复生一般,真真古人说‘一日三秋’,这话再不错的。” 黛玉道:“你上头都去过了?” 宝玉道:“都去过了。” 黛玉道:“别处呢?” 宝玉道:“没有。” 黛玉道:“你也该瞧瞧他们去。” 宝玉身子往后一靠,眉头微蹙:“我这会子懒待动,只和妹妹坐着说会话儿。老爷还叫早睡早起,只好明儿再瞧他们。” 黛玉唇边泛起一丝浅笑,叫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不比头里。” 紫鹃笑着答应去了。宝玉接着说道:“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它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经书凑搭,更有可笑的,肚子里没什么,东拉西扯弄些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这哪里是阐发圣贤道理。如今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拗,你这会子还提念书呢。” 黛玉指尖轻轻绞着绢帕:“我们女孩儿家虽不要这个,但小时跟着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 宝玉听了,鼻子里轻轻 “哼” 了一声,心里嘀咕黛玉怎么也这般势欲熏心,却不敢驳回。正说着,忽听外面秋纹和紫鹃说话,秋纹道:“袭人姐姐叫我来老太太这边接,谁知却在这里。” 紫鹃道:“刚沏了茶,让他喝了再去。” 二人一齐进来,宝玉笑道:“我这就过去,又劳动你来找。” 秋纹还没答话,紫鹃催道:“快喝了茶去罢,人家都想了你一天了。” 秋纹啐道:“呸,好混帐丫头!” 说得大家都笑了。宝玉起身辞了黛玉,黛玉送到屋门口,紫鹃在台阶下站着,看着他走远才回房。 宝玉回到怡红院,袭人从里间迎出来,眼圈微红:“回来了?鸳鸯姐姐来吩咐,如今老爷发狠叫你念书,丫鬟们再敢和你顽笑,都要照晴雯、司棋的例办。我想伏侍你一场,落得这些言语,也没什么趣儿。” 说着便红了眼眶。宝玉忙安慰:“好姐姐放心,我一定好生念书,太太再不说你们了。我今儿晚上还要看书,明日师父叫我讲书呢,要使唤有麝月、秋纹,你歇歇去。” 袭人道:“你只管念书,我们苦些也情愿。” 宝玉点头,叫人点灯,把念过的 “四书” 翻出来,翻来翻去,章章看着似懂非懂,看着小注又看讲章,闹到半夜,自己嘀咕:“我在诗词上觉得容易,在这上头竟没头脑。” 袭人劝道:“歇歇罢,做工夫也不在这一时。” 宝玉胡乱答应着,麝月、袭人伺候他睡下,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袭人道:“你还醒着?别混想了,养养神好念书。” 宝玉道:“我心里烦躁得很。” 说着便把被窝褪下来,袭人忙按住,伸手一摸他额头:“有些发烧了。” 宝玉道:“可不是,心烦闹的,你别吵嚷,省得老爷知道说我装病逃学,明儿好了去学里就完事了。” 袭人可怜他,靠着他睡下,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觉都睡着了。 直到红日高升,宝玉才惊醒:“不好了,晚了!” 急忙梳洗完毕,问了安便往学里赶。代儒早已沉着脸,眉头紧锁:“怪不得你老爷生气说你没出息,第二天就懒惰,这是什么时候才来!” 宝玉把昨儿发烧的话说了一遍,才蒙混过去,照旧念书。到了下晚,代儒道:“宝玉,有一章书你来讲讲。” 宝玉过来一看,是 “后生可畏” 章,心里松了口气:“这还好,幸亏不是《学》《庸》。” 代儒道:“你把节旨句子细细讲来。” 宝玉先朗朗念了一遍,说道:“这章书是圣人劝勉后生,教他及时努力,不要弄到……” 说到这里抬头看代儒,代儒笑道:“只管说,讲书没有避忌,‘不要弄到’什么?” 宝玉道:“不要弄到老大无成。先以‘可畏’二字激发后生志气,再以‘不足畏’二字警惕将来。” 代儒道:“也还罢了,串讲呢?” 宝玉道:“圣人说,人生少时,心思才力样样聪明能干,实在可怕,谁料得定他后来不像我今日这般。若是悠悠忽忽到了四五十岁还不能发达,就算他少时像个有用的,到那时候也没人怕他了。” 代儒笑道:“节旨讲得清楚,只是句子里有些孩子气。‘无闻’不是不能发达做官,‘闻’是自己能明理见道,就算不做官也是有‘闻’。古圣贤有遁世不见知的,难道也是‘无闻’?‘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与‘焉知’的‘知’字对针,不是‘怕’的意思,要从这里入细,你懂吗?” 宝玉道:“懂了。” 代儒又指了一章:“这章也讲讲。” 宝玉一看是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心口微微一紧,陪笑道:“这句话没什么讲头。” 代儒道:“胡说!场中出了这个题目,也说没做头吗?” 宝玉不得已,讲道:“圣人看见人不肯好德,见了色就好得不得了。殊不知德是性中本有,人偏不肯好,色虽也是先天带来,无人不好,但德是天理,色是人欲,人哪里肯把天理好得像人欲似的。孔子虽是叹息,也是望人回转,要像好色一样好德,才是真好。” 代儒道:“这也讲得罢了。我有句话问你,你既懂圣人的话,为什么正犯这两件病?我虽不在家,你的毛病我尽知。做人生要望长进,你这会儿正是‘后生可畏’的时候,‘有闻’‘不足畏’全在你自己。我限你一个月理清旧书,再念一个月文章,以后要出题目叫你作,若懈怠,我断乎不依。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记着。” 宝玉答应着,只得天天按着功课来。 且说宝玉上学后,怡红院清净了许多。袭人拿着针线绣槟榔包儿,想着如今宝玉有了工课,丫头们也没了饥荒,早这样晴雯何至落到那般下场?兔死狐悲,不觉滴下泪来。又想到自己终是偏房,宝玉虽好,只怕将来娶了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看贾母、王夫人的光景,自然是黛玉无疑,那黛玉又是个多心人。想到这里,脸红心热,针都戳到手指上,便放下活计,往黛玉处探探口气。 黛玉正在看书,见袭人进来,欠身让坐。袭人问道:“姑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 黛玉道:“哪里能够,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做什么?” 袭人道:“宝二爷上了学,房里没事,来瞧瞧姑娘说说话儿。” 紫鹃端茶进来,袭人笑道:“前儿听见秋纹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 紫鹃笑道:“姐姐信他的话!我说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不来,连香菱也不过来,自然闷得慌。” 袭人道:“你还提香菱,这才苦呢,撞着那位太岁奶奶,难为她怎么过!” 伸出两个指头:“说起来比她还利害,连外头脸面都不顾了。” 黛玉接道:“他也够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的。” 袭人道:“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好听。” 黛玉道:“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 袭人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哪里敢欺负人。” 正说着,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么?那位姐姐在这里?” 雪雁出来一看,认得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作什么?” 婆子道:“我们姑娘打发来给林姑娘送东西。” 雪雁进来回了黛玉,黛玉叫领进来。那婆子进来请了安,却只顾觑着眼瞧黛玉,看得黛玉脸上发烫,问道:“宝姑娘叫你来送什么?” 婆子才笑道:“送一瓶蜜饯荔枝来。” 回头看见袭人,又问:“这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娘?” 袭人笑道:“妈妈怎么认得我?” 婆子笑道:“我们在太太屋里看屋子,姑娘们碰着去我们那边,都模糊记得。” 说着把瓶儿递给雪雁,又打量黛玉,向袭人道:“怨不得我们太太说林姑娘和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 袭人怕她说话造次,连忙岔道:“妈妈乏了,坐坐吃茶。” 婆子笑道:“我们忙着张罗琴姑娘的事,还有两瓶荔枝给宝二爷送去。” 说着颤巍巍告辞,嘴里还咕咕哝哝:“这样好模样,除了宝玉,谁擎受得起。” 黛玉只装没听见,袭人笑道:“人到老来就混说白道,叫人又气又笑。” 雪雁把瓶子递给黛玉,黛玉道:“我懒待吃,搁起来罢。” 又说了一回话,袭人才去了。 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瞥见荔枝瓶,想起日间婆子的混话,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自己身子不牢,年纪又大了,宝玉虽有心,贾母、舅母却不见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没早定婚姻。又转念:“倘若父母在时别处定了亲,怎比得上宝玉的人才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 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叹了一回气,掉了几滴泪,和衣倒下。 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走过来说:“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 黛玉道:“我虽跟他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他见我作什么?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未提起,我不便见。” 叫小丫头:“回复我身上有病不能出来,请安道谢就是了。” 小丫头道:“只怕是来道喜,南京还有人来接。” 说着,凤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都进来笑道:“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 黛玉慌道:“你们说什么话?” 凤姐道:“你还装呆?林姑爷升了湖北粮道,娶了继母,十分合心,想着你撂在这里不成事体,托贾雨村作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亲戚,说是续弦,着人来接你回去,大约一到家中就要过去,都是你继母作主,还叫琏二哥哥送去。” 说得黛玉一身冷汗,恍惚父亲真在做官,急道:“没有的事,都是凤姐姐混闹。” 邢夫人向王夫人使个眼色:“他还不信,咱们走罢。” 黛玉含着泪道:“二位舅母坐坐。” 众人冷笑而去。 黛玉心中干急,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可救。” 便两腿跪下抱住贾母的腰:“老太太救我!我南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亲娘,我情愿跟着老太太。” 只见老太太呆着脸笑道:“这个不干我事。” 黛玉哭道:“老太太,这是什么事,续弦也好,倒多一副妆奁。” 黛玉哭道:“我在老太太跟前,决不花分外闲钱,只求老太太救我。” 贾母道:“不中用了,做女人终是要出嫁的,在此地终非了局。” 黛玉道:“我情愿做奴婢自做自吃,只求老太太作主。” 贾母总不言语,黛玉抱着她痛哭:“老太太向来慈悲最疼我,紧急时怎么不管!看我娘分上也该护庇些。” 听见贾母道:“鸳鸯,送姑娘出去歇歇,我被他闹乏了。” 黛玉情知无望,不如自尽,站起来往外就走,深痛自己没亲娘,外祖母、舅母姊妹平时待自己好都是假的。又一想:“怎么独不见宝玉?或见一面看他有法儿?” 便见宝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妹妹大喜呀。” 黛玉听了越发急,拉住宝玉哭道:“好宝玉,我今日才知你是无情无义的人。” 宝玉道:“我怎么无情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咱们各自干各自的。” 黛玉越听越气,拉着他哭:“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谁去?” 宝玉道:“你要不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是许了我的,我待你怎么样你也想想。” 黛玉恍惚曾许过宝玉,转悲作喜:“我死活打定主意了,你到底叫我去不去?” 宝玉道:“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就瞧瞧我的心。” 说着拿小刀子往胸口一划,鲜血直流。黛玉吓得魂飞魄散,忙按住他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做出这事,先来杀了我罢!” 宝玉道:“不怕,我拿心给你瞧。” 还在伤口乱抓,黛玉又颤又哭,怕人撞破,抱住他痛哭。宝玉道:“不好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 眼睛一翻,咕咚倒下。黛玉拼命大哭,只听见紫鹃叫道:“姑娘,怎么魇住了?快醒醒脱了衣服睡。” 黛玉一翻身,原来是一场恶梦。 喉间犹自哽咽,心上乱跳,枕头上早已湿透,肩背身心冰冷。想了一回:“父亲死了久了,与宝玉尚未定亲,这梦从何说起?” 又想梦中光景,无倚无靠,若宝玉真死了可怎么好!一时痛定思痛,神魂俱乱,又哭了一回,遍身微微出汗,挣扎着脱了外罩大袄,叫紫鹃盖好被窝,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听见外面淅淅飒飒,像风声又像雨声,又听得远远吆呼声,紫鹃已睡着鼻息作响。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窗缝透进凉风,吹得寒毛直竖,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竹枝上家雀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窗纸渐渐透进清光。 黛玉此时已醒得双眸炯炯,一会子咳嗽起来,连紫鹃都被咳醒了。紫鹃道:“姑娘还没睡着?又咳嗽,想是着风了,窗户纸发清,也快亮了,歇歇罢,别尽着想长想短。” 黛玉道:“我何尝不想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 说着又嗽起来。紫鹃见她这般,心中伤感也睡不着,听见黛玉又嗽,连忙起来捧痰盒。天已亮了,黛玉道:“你不睡了?” 紫鹃笑道:“天都亮了还睡什么。” 黛玉道:“既这样,把痰盒换了罢。” 紫鹃答应着出来,换了痰盒,将手里的往桌上一放,开套间门叫醒雪雁,开门倒痰时,见满盒子痰中好些血星,唬得失声叫道:“嗳哟,这还了得!” 黛玉在里面问是什么,紫鹃自知失言,连忙改口:“手里一滑,险些撂了痰盒。” 黛玉道:“不是痰里有什么?” 紫鹃道:“没有。” 说着眼眶一酸,眼泪直流,声音都岔了。黛玉喉间有些甜腥,早自疑惑,听见紫鹃声音悲惨,心中猜着八九分,叫紫鹃:“进来罢,外头凉。” 紫鹃答应一声,声音越发凄惨,黛玉听了心凉半截。看紫鹃推门进来还拿手帕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为什么哭?” 紫鹃勉强笑道:“谁哭了,早起眼睛不舒服。姑娘今夜醒的时候多,我听见咳嗽了大半夜。” 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着。” 紫鹃道:“姑娘身上不好,得自己开解,身子是根本,俗语说‘留得青山在,依旧有柴烧’,这里自老太太、太太起,哪个不疼姑娘。” 只这一句话,又勾起黛玉的梦,心头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紫鹃连忙端痰盒,雪雁捶着她的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紫鹃、雪雁脸都唬黄了,在旁边守着,黛玉昏昏躺下。紫鹃看着不好,连忙努嘴叫雪雁去叫人。雪雁刚出屋门,只见翠缕、翠墨笑嘻嘻走来,翠缕道:“林姑娘怎么这早晚还不出门?我们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画呢。” 雪雁连忙摆手,二人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原故?” 雪雁把方才的事一一告诉,二人吐了吐舌头:“这可不是顽的!你们怎么不告诉老太太?” 雪雁道:“我正要去,你们就来了。” 正说着,紫鹃叫道:“谁在外头说话?姑娘问呢。” 三个人一齐进来,翠缕、翠墨见黛玉盖被躺在床上,说道:“谁告诉你们了,这么大惊小怪。” 翠墨道:“我们姑娘和云姑娘请你去商议题诗,不知姑娘又欠安了。” 黛玉道:“也不是大病,身子略软些,躺躺就起来。你们回去告诉三姑娘和云姑娘,饭后若无事,请来坐坐。宝二爷没到你们那边去?” 二人答道:“没有。” 翠墨道:“宝二爷这两天上了学,老爷天天查功课,哪里还能乱跑。” 黛玉听了,默然不言。二人略站了一回,悄悄退出去了。 且说探春、湘云正在惜春那边评论大观园图,议着题诗,着人去请黛玉。忽见翠缕、翠墨神色匆忙回来,湘云先问:“林姑娘怎么不来?” 翠缕道:“林姑娘昨夜又犯病了,咳嗽了一夜,还吐了一盒子痰血。” 探春诧异道:“这话真么?” 翠墨道:“我们进去瞧了,颜色不成颜色,说话气力都微了。” 湘云道:“不好成这样,怎么还能说话?” 探春道:“你糊涂,不能说话岂不是已经……” 说到这里咽住了。惜春道:“林姐姐那样聪明人,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认起真来,天下事哪里有多少真的。” 探春道:“既这样,咱们都过去看看,若病得利害,就告诉大嫂子回老太太,传大夫来瞧瞧。” 湘云道:“正是。” 惜春道:“姐姐们先去,我回来再过去。” 于是探春、湘云扶着小丫头往潇湘馆来。进入房中,黛玉见她们来,不免又伤心,转念想起梦中连老太太都不管,何况她们,脸上却勉强令紫鹃扶起,口中让坐。探春、湘云坐在床沿上,看黛玉这般光景,也自伤感。探春道:“姐姐怎么身上又不舒服了?” 黛玉道:“没什么要紧,只是身子软得很。” 紫鹃在黛玉身后偷偷指那痰盒,湘云年轻直爽,伸手拿起一看,唬得惊疑不止:“这是姐姐吐的?这还了得!” 黛玉回头一看,自己早已心灰一半。探春见湘云冒失,连忙解说道:“这不过是肺火上炎,带出一点来,也是常事,偏是云丫头这般蝎蝎螫螫的!” 湘云红了脸自悔失言。探春见黛玉精神短少似有烦倦之意,连忙起身:“姐姐静静的养养神,我们回来再瞧你。” 黛玉道:“累你们惦着。” 探春嘱咐紫鹃好生伏侍,才要走,只听外面一个人嚷起来。 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第83章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话说探春、湘云正要从潇湘馆离去,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怒骂:“你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这园子里混搅!” 黛玉本就心绪脆弱,闻言大叫一声,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往上一翻,竟直直晕了过去。原来黛玉在大观园中,虽有贾母疼爱,却因父母双亡,凡事都寸步留心。这老婆子的骂声虽不是冲她,可在她听来,竟像专冲着自己来的。她一个千金小姐,无端遭人这般辱骂,只觉肝肠寸断,再也撑不住。紫鹃抱着她大哭:“姑娘怎么样了?快醒转来罢!” 探春也急忙上前呼唤,半晌,黛玉才缓缓回过气,那只手仍指着窗外,说不出一句话。 探春会意,转身开门出去,只见一个老婆子手持拐棍,正赶着一个毛丫头呵斥:“我是来照管园里花果树木的,你跟着来做什么!等我家去打你一顿就知道厉害了。” 那丫头扭着头,把一根指头探在嘴里,嬉皮笑脸地瞅着老婆子。探春眉头一竖,怒斥道:“你们这些人越发没了王法!这里是你骂人的地方吗?” 老婆子见是探春,连忙换上笑脸:“刚才是我的外孙女儿,看见我来了就跟着跑过来,我怕她在这里闹,才吆喝她回去,哪里敢在这里骂人呢。” 探春冷声道:“不用多说,快带着她都出去!林姑娘身上不好,别在这里聒噪。” 老婆子连连应 “是”,一扭身走了,那丫头也蹦蹦跳跳地跟着跑了。 探春回到屋里,见湘云正拉着黛玉的手掉泪,紫鹃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给她揉着胸口,黛玉的眼神才渐渐清明起来。探春柔声道:“想是听见老婆子的话,你疑了心?” 黛玉只轻轻摇摇头。探春又道:“她是骂她外孙女儿,我刚才听得明明白白。这种人说话没一点道理,哪里懂得什么避讳。” 黛玉听了,缓缓点头,拉着探春的手叫了一声 “妹妹”,便又说不下去了。探春劝道:“你别心烦,我来看你是姊妹们该做的。你只要安心吃药,多想想开心的事,一天天硬朗起来,咱们依旧结社做诗,岂不好?” 湘云也附和:“三姐姐说得对,这样多好,有什么不乐的?” 黛玉哽咽着,泪水直流:“你们只顾着让我喜欢,可怜我哪里赶得上这日子,只怕是不能够了!” 探春道:“你这话说得太过了,谁没个病儿灾儿的,哪里就想到这些。你好生歇歇,我们去老太太那边回话,回来再来看你。你要什么东西,只管叫紫鹃告诉我。” 黛玉流泪道:“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说我请安,身上略有点不好,不是什么大病,别让老太太烦心。” 探春答应着,才同湘云一起出去了。 这边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下的琐事自有雪雁照料,她只守在床边,看着黛玉苍白的脸,心里又酸又痛,却不敢哭出声。黛玉闭着眼躺了半晌,哪里睡得着?往日只觉园子寂静,如今躺在床上,偏听得风声、虫鸣声、鸟语声、人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远远传来的孩子们啼哭声,一阵一阵聒噪得她心烦意乱,便叫紫鹃把帐子放下来。雪雁捧来一碗燕窝汤,紫鹃隔着帐子轻声问:“姑娘喝一口汤罢?” 黛玉微微应了一声。紫鹃接过汤,先自己抿了抿试了温度,才扶黛玉坐起,一手搂着她的肩臂,一手端着汤送到她唇边。黛玉勉强睁眼喝了两三口,便摇摇头不肯再喝了。紫鹃把碗递给雪雁,轻轻扶黛玉躺下,替她盖好被子。 屋内静了一时,黛玉的气息才略觉平稳。只听窗外有人悄悄问:“紫鹃妹妹在家么?” 雪雁连忙出来,见是袭人,便悄悄说道:“姐姐屋里坐。” 袭人也压低声音问:“姑娘怎么样了?” 一面走一面听雪雁细说夜间和方才发生的事,袭人听得脸色发白,唬怔了半晌:“怪道刚才翠缕到我们那边说你们姑娘病了,唬得宝二爷连忙打发我来看看。” 正说着,紫鹃从里间掀起帘子望外看,见是袭人,便点头叫她进来。袭人轻轻走到床前,问道:“姑娘睡着了吗?” 紫鹃点点头,又问:“姐姐都听说了?” 袭人也点头,蹙着眉道:“终久可怎么好呢!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唬了个半死。” 紫鹃忙问缘故,袭人道:“昨日晚上睡觉还好好的,谁知半夜里一叠连声嚷起心疼来,嘴里胡说白道,只说像刀子割似的,直闹到打亮梆子才好些。你说唬人不唬人?今日也不能上学了,还要请大夫来吃药呢。” 话音刚落,就听黛玉在帐子里又咳嗽起来,紫鹃连忙上前捧痰盒接痰。黛玉微微睁眼,声音虚弱:“你和谁说话呢?” 紫鹃道:“袭人姐姐来瞧姑娘了。” 黛玉命紫鹃扶自己坐起,一手指着床边,让袭人坐下。袭人侧身坐了,连忙劝道:“姑娘还是躺着罢,仔细累着。” 黛玉道:“不妨。刚才是说谁半夜里心疼?” 袭人道:“是宝二爷偶然魇住了,不是认真怎么样。” 黛玉心中会意,知道袭人是怕自己挂心,又感激又伤心,便趁势问道:“既是魇住了,他没说别的话?” 袭人道:“也没说什么。” 黛玉点点头,沉默了半日,叹了口气道:“你们别告诉宝二爷说我不好,免得耽搁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爷生气。” 袭人答应着,又宽慰了几句,才起身告辞。回到怡红院,袭人只说黛玉身上略觉不受用,并无大病,宝玉这才放了心。 且说探春、湘云出了潇湘馆,一路往贾母这边来。探春嘱咐湘云:“妹妹,回去见了老太太,别像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省得老太太又担心。” 湘云点头笑道:“知道了,我头里是被唬得忘了神。” 说着已到了贾母房中,探春提起黛玉的病,贾母听了眉头紧锁,心烦意乱道:“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渐渐大了,这身子骨也得紧着养。我看那孩子太心细,什么事都往心里去。” 众人都不敢接话,贾母便向鸳鸯道:“你告诉他们,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里去看看。” 鸳鸯答应着,出来把话传给婆子们,婆子们自去传话。这边探春、湘云陪着贾母吃了晚饭,便各自回园中去了,不提。 到了次日,大夫如约而来,先给宝玉诊了脉,说不过是饮食不调、受了点风邪,没什么大碍,疏散疏散就好。王夫人、凤姐一面遣人把方子回禀贾母,一面使人到潇湘馆告知大夫即刻就到。紫鹃答应着,连忙给黛玉盖好被窝,放下帐子,雪雁则忙着收拾屋里的东西。一时贾琏陪着大夫进来,说道:“这位王老爷是常来的,姑娘们不用回避。” 老婆子打起帘子,贾琏让着大夫进屋坐下,又对紫鹃道:“紫鹃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势向王老爷说说。” 王大夫道:“且慢说,等我诊了脉,听我说得对不对,若有不合之处,姑娘们再补充。” 紫鹃便从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搁在迎手上,又轻轻把镯子连袖子搂起,免得压住脉息。王大夫诊了许久,又换另一只手诊过,才同贾琏到外间屋里坐下,说道:“六脉皆弦,是平日郁结所致。” 紫鹃也出来站在里间门口,王大夫便问她:“这病时常会头晕、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几次?日间听见不相干的事,也必动气,还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性情乖诞,其实都是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闹的。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紫鹃连连点头,向贾琏道:“说得很是。” 王大夫道:“既这样便错不了。” 说毕起身,同贾琏往外书房开方子。小厮们早已预备好梅红单帖,王大夫喝了口茶,提笔写道: 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肝邪偏旺。木气不能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气不流精,凝而为痰,血随气涌,自然咳吐。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虽有补剂,未可骤施。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复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 写毕,又列上七味药与引子。贾琏拿来看了,问道:“血势上冲,柴胡使得吗?” 王大夫笑道:“二爷只知柴胡是升提之品,为吐衄所忌,却不知用鳖血拌炒后,非柴胡不足宣少阳甲胆之气。用鳖血制之,既能使其不致升提,又能培养肝阴、制遏邪火。这便是《内经》说的‘通因通用,塞因塞用’,好比‘假周勃以安刘’的法子。” 贾琏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王大夫又道:“先请服两剂,再看情况加减或换方子。我还有点小事,不能久坐,容日再来请安。” 说着,贾琏送他出来,又问:“舍弟的药就照方子来?” 王大夫道:“宝二爷没什么大病,再吃一剂就好了。” 说罢上车而去。 这边贾琏一面让人抓药,一面回到房中,把黛玉的病原与大夫开的药细细告诉了凤姐。正说着,周瑞家的走来回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贾琏听了一半便不耐烦道:“你回二奶奶罢,我还有事。” 说着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话,又道:“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看她那病竟是不好呢。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摸上去只剩一把骨头,问她也不说话,只是淌眼泪。紫鹃告诉我,姑娘病着,要什么都不肯说,她打算向二奶奶这里支用一两个月的月钱,如今吃药虽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几个钱。我答应了她,特地来回奶奶。” 凤姐低头沉吟半晌,说道:“竟这么着罢,我送她几两银子使,也不用告诉林姑娘。这月钱却是不好支的,一个人开了例,要是都跟着支,那还了得?你不记得赵姨娘和三姑娘拌嘴,也无非是为了月钱。况且近来你也知道,府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总绕不过弯来。不知情的,还说我打算得不好,更有那嚼舌根的,说我把钱搬运到娘家去了。周嫂子,你是经手的人,这些情况你自然知道。” 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人!这样大的门户,除了奶奶这样有心计的当家,别说女人,就是三头六臂的男人也撑不住。还说这些混帐话。” 说着又笑了一声:“奶奶还没听见外头的人说得更糊涂呢。前儿周瑞回家来说,外头人都猜着咱们府里不知多有钱。有人说‘贾府里银库几间、金库几间,使的家伙都是金子镶玉石嵌的’;还有说‘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家的东西分了一半给娘家,前儿贵妃省亲回来,带了几车金银,家里收拾得跟水晶宫似的,那日在庙里还愿花了几万银子,只算牛身上拔了一根毛’;还有人说‘门前的狮子只怕都是玉石的,园子里还有金麒麟,被人偷了一个,如今只剩一个了。家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说,就是使唤的丫头们也一点活不用干,喝酒下棋弹琴画画,横竖有伺候的,只管穿罗罩纱,吃的戴的都是旁人不认得的。那些哥儿姐儿们更不用说,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摘’。还有歌儿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算来……’” 说到这里,周瑞家的猛然咽住 —— 原来那歌儿后半句是 “算来总是一场空”,她怕犯忌讳,连忙停住了。凤姐听了,心里明镜似的,也不便追问,只道:“那些都没要紧,只是这金麒麟的话从何而来?” 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庙里的老道士送给宝二爷的小金麒麟,后来丢了几天,亏了史姑娘捡着还了他,外头就造出这个谣言来了。奶奶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 凤姐叹道:“这些话倒不可笑,反倒可怕。咱们日子一日难似一日,外面还这么讲究。俗语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况且又是个虚名,终久还不知怎么样呢。” 周瑞家的道:“奶奶虑的是。可满城里茶坊酒铺、各胡同儿都这么说,都好几年了,哪里捂得住众人的嘴。” 凤姐点点头,叫平儿称了几两银子递给周瑞家的:“你先拿去交给紫鹃,只说我给她添补买东西的。若要官中的东西,只管去要,别提月钱的话。她是个伶俐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我得了空就去瞧姑娘。” 周瑞家的接了银子,答应着去了。 且说贾琏走出房门,一个小厮迎上来回道:“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呢。” 贾琏急忙来到贾赦房中,贾赦道:“方才风闻宫里头传了太医院御医和两个吏目去看病,想来不是宫女下人。这几天娘娘宫里有什么信儿没有?” 贾琏道:“没有。” 贾赦道:“你去问问二老爷和你珍大哥,不然就派人到太医院打听打听。” 贾琏答应着,一面吩咐人往太医院去,一面连忙去见贾政、贾珍。贾政听了问道:“这风声从哪里来的?” 贾琏道:“是大老爷说的。” 贾政道:“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头打听打听。” 贾琏道:“我已经打发人往太医院打听去了。” 说着退出来找贾珍,恰好贾珍迎面走来,贾琏忙把事告诉他,贾珍道:“我正为这事要来回大老爷、二老爷呢。” 于是二人一同来见贾政,贾政道:“若是元妃,少不得终有信来,再等等罢。” 说着,贾赦也过来了。到了晌午,打听的人还没回来,门上人进来回说:“有两个内相在外要见二位老爷。” 贾赦道:“请进来。” 门上人领了太监进来,贾赦、贾政迎至二门外,先请了娘娘的安,才同着进厅让座。太监道:“前日贵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旨意,宣召亲丁四人进宫探问,许各带丫头一人,余皆不用。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职名请安听信,不得擅入。准于明日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 贾政、贾赦站着听了旨意,复又坐下让太监吃茶,太监喝完茶便辞了出去。 贾赦、贾政送出大门,回来先禀明贾母。贾母道:“亲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们两位太太,还有一个是谁呢?” 众人都不敢答言,贾母想了一想道:“必得是凤姐儿,她诸事能照应。你们爷儿们各自商量去罢。” 贾赦、贾政答应着出来,除了派贾琏、贾蓉看家外,文字辈至草字辈一应人等都要去。又吩咐家人预备四乘绿轿、十余辆大车,明儿黎明伺候,家人答应着去了。贾赦、贾政又进去回明老太太,说明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好早起收拾进宫。贾母道:“我知道了,你们去罢。” 贾赦、贾政退出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又说了一回元妃的病,闲聊了几句,才各自散去。 次日黎明,各屋丫头们都点起灯火,太太们梳洗完毕,爷们也整顿妥当。卯初时分,林之孝和赖大进来回禀:“轿车俱已齐备,在门外伺候着呢。” 不多时,贾赦、邢夫人也过来了,大家用了早饭。凤姐先扶着老太太出来,众人围随在后,各带使女一人,缓缓前行。又命李贵等二人先骑马去外宫门接应,自家眷随后。文字辈至草字辈各自登车骑马,跟着众家人一同出发,贾琏、贾蓉留在家里看家。 贾家的车辆轿马都在外西垣门口歇下等候,不多时,两个内监出来传谕:“贾府省亲的太太奶奶们着令入宫探问,爷们俱在宫门外请安,不得入见。” 门上人连忙传话,四乘轿子跟着小内监前行,贾家爷们在轿后步行,众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宫门口,几个太监在门上坐着,见他们来了便站起来道:“贾府爷们至此。” 贾赦、贾政依次立定,轿子抬至宫门口,贾母等都下了轿,由小内监引路,各有丫头扶着步行。走到元妃寝宫,只见殿内奎壁辉煌、琉璃照耀,又有两个小宫女儿传谕:“只用请安,一概仪注都免。” 贾母等谢了恩,走到床前请安毕,元妃都赐了坐,众人又谢了坐才敢坐下。元妃向贾母问道:“近日身上可好?” 贾母扶着小丫头,颤颤巍巍站起来答应:“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 元妃又问了邢夫人、王夫人,二人站着回了话。元妃又问凤姐家中日子过得如何,凤姐站起来回奏:“尚可支持。” 元妃道:“这几年来难为你操心。” 凤姐正要回话,一个宫女传进许多职名,请娘娘过目,正是贾赦、贾政等若干人。元妃看了职名,眼圈一红,止不住流下泪来,宫女连忙递过绢子,元妃一面拭泪一面传谕:“今日稍安,令他们外面暂歇。” 贾母等站起来谢了恩,元妃含泪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里得以常常亲近。” 贾母等都忍着泪道:“娘娘不用悲伤,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分多了。” 元妃又问:“宝玉近来如何?” 贾母道:“近来颇肯念书,他父亲逼得严紧,如今文字也都做得上来了。” 元妃道:“这样才好。” 遂命外宫赐宴,有宫女、小太监引着贾母等到一座宫里,宴席已摆得齐整,众人各按位次坐下,不必细述。一时吃完了饭,贾母带着邢夫人、王夫人、凤姐谢过宴,又耽搁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再羁留,便各自辞了出来。元妃命宫女引路送至内宫门,门外四个小太监送出,贾母等依旧坐着轿子出来,贾赦连忙上前迎接,大伙儿一同回去。到家后又安排明后日进宫的事,仍令众人照应齐集,不提。 且说薛家这边,夏金桂把薛蟠赶出去后,日间连个拌嘴的对头都没有,秋菱又搬到宝钗那边住了,只剩宝蟾和她同住。宝蟾既给薛蟠做了妾,意气也不比从前,金桂看她越发不顺眼,心里不免后悔起来。一日,金桂喝了几杯闷酒,躺在炕上,想拿宝蟾出出火气,便问道:“大爷前日出远门,到底去了哪里?你自然是知道的。” 宝蟾道:“我哪里知道?他在奶奶跟前都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他的事!” 金桂冷笑道:“如今还有什么奶奶、太太的,都是你们的世界了。别人惹不得,有靠山护着,我也不敢去虎头上捉虱子。你还是我的丫头,问你一句话就摔脸子、说塞话。你既这么有势力,怎么不把我勒死,你和秋菱不拘谁做了奶奶,那不清净了么?偏我又不死,碍着你们的道儿。” 宝蟾哪里受得住这话,眼睛直直地瞅着金桂道:“奶奶这些闲话只好说给别人听去!我并没和奶奶说什么。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拿我们软柿子出气?正经事上,奶奶又装听不见,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说着便哭天抢地起来。金桂越发生气,爬下炕就要打宝蟾,宝蟾也是夏家出来的,半点儿不肯让,金桂把桌椅杯盏尽行打翻,宝蟾只管喊冤叫屈,全然不怵她。 薛姨妈在宝钗房中听见这般吵嚷,便叫香菱:“你去瞧瞧,劝劝她们。” 宝钗道:“使不得,妈妈别叫她去,她去了非但劝不了,反倒像火上浇油。” 薛姨妈道:“这哪里还了得!” 说着自己扶了丫头,往金桂这边来,宝钗只得跟着,又嘱咐香菱:“你在这里等着。” 母女二人走到金桂房门口,听见里头哭骂不止。薛姨妈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又这样家翻宅乱,还像个过日子的人家吗?矮墙浅屋的,就不怕亲戚们听见笑话?” 金桂在屋里接声道:“我倒怕人笑话呢!这里扫帚颠倒竖,没主子没奴才,没妻没妾,简直是个混帐世界!我们夏家门子里没见过这样的规矩,实在受不得你们家的委屈!” 宝钗道:“大嫂子,妈妈是听见闹得慌才过来的,刚才问得急了些,没分清‘奶奶’和‘宝蟾’,也没别的意思。如今把事情说开,大家和和气气过日子,也省得妈妈天天为咱们操心。” 薛姨妈也道:“是啊,先把事情说开了,你再问我的不是也不迟。” 金桂道:“好姑娘,好姑娘,你是大贤大德的,日后必定有好人家、好女婿,决不象我这样守活寡,举眼无亲,叫人家骑上头来欺负。我是个没心眼的人,只求姑娘说话别往死里挑捡,我从小没爹娘教导。再者,我们屋里老婆汉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 宝钗听了这话,又是羞又是气,见母亲被气得脸色发白,又疼不过,只得忍着气道:“大嫂子,我劝你少说两句。谁挑捡你?又是谁欺负你?别说嫂子,就是秋菱,我也从来没对她高声说过一句话。” 金桂听了,越发拍着炕沿大哭起来:“我哪里比得上秋菱,连她脚底下的泥我都跟不上!她是来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会献殷勤,我是新来的,不会献勤儿,如何拿我比她?何苦来,天下有几个是贵妃的命,行点好儿罢!别修得像我这样,嫁个糊涂东西守活寡,那才是活活现眼呢!” 薛姨妈听到这里,万分气不过,站起身来道:“不是我护着自己的女孩儿,她句句劝你,你却句句怄她。你有什么过不去的,别寻她,勒死我倒也希松。” 宝钗忙劝道:“妈妈,你老人家别气坏了身子。咱们是来劝和的,自己先动气,倒多添一层气。不如先出去,等嫂子歇歇再说。” 又吩咐宝蟾:“你也别再多嘴了。” 说着扶着薛姨妈走出房来。 走过院子,只见贾母身边的丫头同着秋菱迎面走来。薛姨妈道:“你从哪里来?老太太身上可安?” 那丫头道:“老太太身上好,叫我来请姨太太安,还谢谢前儿的荔枝,还给琴姑娘道喜。” 宝钗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丫头道:“来了好一会子了。” 薛姨妈红着脸道:“如今我们家里闹得也不象个过日子的人家,叫你们那边听见笑话了。” 丫头道:“姨太太说哪里的话,谁家没个碟大碗小、磕磕碰碰的,不过是姨太太多心了。” 说着跟着到薛姨妈房中坐了一回便走了。宝钗正嘱咐香菱些话,忽听薛姨妈忽然叫道:“左肋疼痛得很!” 说着便往炕上躺下,唬得宝钗、香菱二人手足无措。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84章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却说薛姨妈被金桂一场撒泼气得肝气上逆,左肋阵阵作痛。宝钗明知缘由,不等医生来看,先叫人买了几钱钩藤,浓浓的煎了一碗给母亲喝下,又和秋菱一起给薛姨妈捶腿揉胸。过了一会儿,薛姨妈的气息才略觉平顺。她心中又悲又气,气的是金桂蛮不讲理,悲的是宝钗这般有涵养,却要受这份委屈。宝钗又耐心劝了一回,薛姨妈不知不觉睡了一觉,肝气渐渐平复下来。宝钗道:“妈妈,这种闲气别放在心上才好。过几天走得动了,乐得往老太太、姨妈那里说说话散散闷,家里横竖有我和秋菱照看着,谅她也不敢怎么样。” 薛姨妈点点头:“过两日看看罢。” 且说元妃病愈之后,家中上下俱各欢喜。过了几日,几个太监走来,带着赏赐的物件和银两,宣贵妃娘娘之命,因家中省问勤劳,特加赏赐,一一交代清楚。贾赦、贾政等禀明贾母后,一齐谢恩,太监吃了茶便去了。大家回到贾母房中说笑了一回,外面老婆子传进来说:“小厮们来回,那边有人请大老爷说要紧的话。” 贾母便对贾赦道:“你去罢。” 贾赦答应着退了出去。 这里贾母忽然想起一事,对贾政笑道:“娘娘心里着实惦记宝玉,前儿还特地问起他来。” 贾政陪笑道:“他近日文章都有长进了。” 贾母道:“你们时常叫他出去作诗作文,难道他都没作上来?小孩子家慢慢教导,哪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贾政连忙陪笑:“老太太说得是。” 贾母又道:“提起宝玉,我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们该留神给他定下一个好孩子,这是他终身大事。别论远近亲戚、穷富高低,只要姑娘脾性好、模样周正就好。” 贾政道:“老太太吩咐得极是。但姑娘要好,宝玉自己更要学好才是,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误了人家女孩儿,岂不可惜。” 贾母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喜欢,道:“论起来,有你们作父母的操心,哪里用得着我。但宝玉从小跟着我,未免多疼了些,或许耽误了他成人正事。可我看他生来模样齐整,心性也实在,未必就是没出息的,不至于糟蹋人家女孩儿。或许是我偏心,我看着他横竖比环儿强些,你们觉得呢?” 几句话说得贾政心中不安,连忙陪笑道:“老太太见多识广,既说他有造化,想来不错。只是儿子望他成人之心太急,或许真是‘莫知其子之美’了。” 一句话把贾母逗笑了,众人也都陪着笑。贾母道:“你如今也有了年纪,又当着官,自然越历练越老成。” 说到这里,回头瞅着邢夫人和王夫人笑道:“想他年轻的时候,那古怪脾气比宝玉还胜一倍,直等娶了媳妇才略懂些人事。如今倒抱怨宝玉,我看宝玉比他还略懂些人情呢。” 说得邢夫人、王夫人都笑了,连忙道:“老太太又说逗笑的话了。” 这时小丫头进来告诉鸳鸯:“请示老太太,晚饭已经伺候好了。” 贾母便问:“你们又咕咕唧唧说什么?” 鸳鸯笑着回明了,贾母道:“那你们也都吃饭去罢,单留凤姐儿和珍哥媳妇陪着我吃。” 贾政及邢、王二夫人答应着,伺候摆上饭,贾母又催了一遍,才各自退出散去。 却说邢夫人自去了,贾政同王夫人进入房中。贾政提起贾母方才的话:“老太太这样疼宝玉,终究要他有些实学,日后能混得功名,才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也不至于糟蹋人家女孩儿。” 王夫人道:“老爷这话自然该当。” 贾政便叫屋里的丫头传出去告诉李贵:“宝玉放学回来,吃完饭后再叫他过来,我还要问他话。” 李贵答应了。宝玉放了学刚要过来请安,李贵上前道:“二爷先不用过去,老爷吩咐了,今日叫二爷吃了饭再过去,还有话要问二爷。” 宝玉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如同闷雷炸响,只得先见过贾母,便回园子里吃饭。他三口两口吃完,忙漱了口,匆匆往贾政这边来。 贾政此时在内书房坐着,宝玉进来请了安,在一旁垂手侍立。贾政问道:“这几日我心上有事,忘了问你。那一日你说师父叫你讲一个月的书就要开笔,如今算来快两个月了,你到底开笔了没有?” 宝玉道:“才做过三次,师父说先不必回老爷,等做得好些再回,因此这两天没敢说。” 贾政道:“是什么题目?” 宝玉道:“一个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个是《人不知而不愠》,一个是《则归墨》三字。” 贾政道:“都有稿儿么?” 宝玉道:“都做了抄出来,师父又改了的。” 贾政道:“你带家里来了还是在学房里?” 宝玉道:“在学房里呢。” 贾政道:“叫人取来我瞧。” 宝玉连忙传话给焙茗:“你往学房去,我书桌子抽屉里有一本薄薄的竹纸本子,上面写着‘窗课’两字的就是,快拿来。” 一会儿焙茗拿了来递给宝玉,宝玉呈给贾政。贾政翻开看,头一篇题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宝玉原本破题是 “圣人有志于学,幼而已然矣”,代儒把 “幼” 字抹去,改成 “十五”。贾政道:“你原本‘幼’字便扣不清题目,‘幼’字是从小到十六以前都算,这章书是圣人自言学问工夫随年龄俱进,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都要明点出来,才见得不同时期的光景,师父改了‘十五’,就明白多了。” 看到承题,抹去的原本写着 “夫不志于学,人之常也”,贾政摇头:“不但孩子气,可见你本性没有学者的志气。” 又看后句 “圣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难乎”,道:“这更不成话。” 再看代儒的改本 “夫人孰不学,而志于学者卒鲜,此圣人所为自信于十五时欤”,便问:“改的懂吗?” 宝玉答应:“懂得。” 又看第二篇《人不知而不愠》,先看代儒改本 “不以不知而愠者,终无改其说乐矣”,再觑着眼看原本:“能无愠人之心,纯乎学者也”,道:“上一句只做了‘而不愠’三字,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笔才合题位,还要找清上文,才是书理,须要细心领略。” 宝玉答应着,贾政又往下看:“夫不知,未有不愠者也,而竟不然,是非由说而乐者,曷克臻此”,原本末句 “非纯学者乎”,贾政道:“这也和破题同病,改的还算清楚,说得过去。” 第三篇是《则归墨》,贾政看了题目,扬头想了想,问宝玉:“你的书讲到这里了?” 宝玉道:“师父说《孟子》好懂些,先讲《孟子》,大前日才讲完,如今讲《上论语》呢。” 贾政见这篇破承没大改,破题 “言于舍杨之外,若别无所归者焉”,道:“第二句倒难为你。” 承题 “夫墨,非欲归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则舍杨之外,欲不归于墨,得乎”,贾政道:“这是你做的?” 宝玉答应:“是。” 贾政点点头:“也没什么出色,但初试笔能这样,还算不离。前年我在任上,出过《惟士为能》的题目,那些童生都抄袭前人,不能自出心裁,你念过没有?” 宝玉道:“也念过。” 贾政道:“我要你另换主意,不许雷同前人,只做个破题也使得。” 宝玉只得低头苦想,贾政背着手在门口站着沉思。只见一个小小厮往外飞走,看见贾政连忙侧身垂手站住,贾政问道:“做什么?” 小厮回道:“老太太那边姨太太来了,二奶奶传出话来叫预备饭。” 贾政没言语,小厮自去了。 谁知宝玉自从宝钗搬回家去,十分想念,听见薛姨妈来了,只当宝钗同来,心里早已活络起来,便壮着胆子回道:“破题倒作了一个,不知是不是。” 贾政道:“你念来我听。” 宝玉念道:“天下不皆士也,能无产者亦仅矣。” 贾政点点头:“也还使得。以后作文,总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白再动笔。你来的时候老太太知道吗?” 宝玉道:“知道的。” 贾政道:“既如此,你还到老太太那里去罢。” 宝玉答应着,拿捏着慢慢退出,刚过穿廊月洞门的影屏,便一溜烟跑到老太太院门口。焙茗在后头赶着叫:“看跌倒了!老爷来了!” 宝玉哪里听得见,刚进门就听见王夫人、凤姐、探春等的笑语声。 丫鬟们见宝玉来了,连忙打起帘子,悄悄告诉他:“姨太太在这里呢。” 宝玉赶忙进来给薛姨妈请安,又给贾母请了晚安。贾母问道:“你今儿怎么这早晚才散学?” 宝玉把贾政看文章、命作破题的事细说一遍,贾母笑容满面。宝玉四处张望:“宝姐姐在哪里坐着呢?” 薛姨妈笑道:“你宝姐姐没来,在家里和香菱做活呢。” 宝玉听了,心里顿时索然无味,又不好立刻就走。说着话儿,饭已摆上,自然是贾母、薛姨妈上坐,探春等陪坐。薛姨妈道:“宝哥儿呢?” 贾母忙笑道:“宝玉跟着我这边坐罢。” 宝玉连忙回道:“头里散学时李贵传老爷的话,叫吃了饭过去,我赶着要了一碟菜、泡了碗茶吃了就过去了,老太太和姨妈、姐姐们用罢。” 贾母道:“既这样,凤丫头过来跟着我,你太太说今儿吃斋,叫他们自己吃去。” 王夫人也道:“你跟着老太太、姨太太吃罢,不用等我。” 凤姐告了坐,丫头安了杯箸,凤姐执壶斟了一巡才归坐。 大家吃着酒,贾母忽然问道:“才姨太太提起香菱,我听见前儿丫头们说‘秋菱’,不知是谁,问起来才知道是她。怎么好好的又改了名字?” 薛姨妈满脸飞红,叹了口气:“老太太别再提起。自从蟠儿娶了那个不知好歹的媳妇,家里天天吵吵闹闹,不成个体统。我也说过她几次,她牛心不听,我也没精神和他们纠缠,只好由着他们。可不是她嫌这丫头名字不好改的。” 贾母道:“名字有什么要紧。” 薛姨妈道:“说起来我也怪臊的,老太太这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哪里是为名字不好,听说因为是宝丫头起的,才故意要改。” 贾母道:“这又是为什么?” 薛姨妈拿手绢子不住擦眼泪,叹了口气:“老太太还不知道,如今媳妇子专和宝丫头怄气。前日老太太打发人看我,我们家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贾母连忙问道:“前儿听说姨太太肝气疼,本要打发人去看,后来听说好了就没去。依我劝,姨太太别把他们放在心上,他们是新过门的小夫妻,过些时自然就好了。我看宝丫头性格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小丫头回来说,我们这边还赞叹了她好一阵子。像宝丫头这样的心胸脾气,真是百里挑一。不是我说冒失话,这样的女孩儿给人家做媳妇,哪能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下不服呢。” 宝玉头里已经听烦了,正想推故要走,听见这话又坐下来呆呆往下听。薛姨妈道:“不中用,她虽好,到底是女孩儿家。养了蟠儿这个糊涂孩子,真真叫我不放心,只怕他在外头喝点酒就闹出事来。幸亏老太太这里的大爷、二爷常和他在一块儿,我还放点心。” 宝玉接口道:“姨妈更不用悬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正经买卖大客人,都是有体面的,哪里会闹出事来。” 薛姨妈笑道:“依你这么说,我倒真不用操心了。” 说话间饭已吃完,宝玉告辞,说晚间还要看书,便自去了。 这里丫头们刚捧上茶来,琥珀走到贾母耳边说了几句,贾母对凤姐道:“你快去瞧瞧巧姐儿。” 凤姐不知缘故,众人也怔了。琥珀过来对凤姐道:“刚才平儿打发小丫头来回二奶奶,说巧姐身上不大好,请二奶奶赶紧过去。” 贾母道:“你快去,姨太太也不是外人。” 凤姐连忙答应,向薛姨妈告了辞。王夫人又道:“你先过去,我就来。小孩子家魂儿还不全,别叫丫头们大惊小怪,屋里的猫儿狗儿也叫他们留心些,偏有这些琐碎。” 凤姐答应着,带了小丫头回房去了。 这里薛姨妈又问了一回黛玉的病,贾母道:“林丫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心重,所以身子不大结实。论灵性,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论宽厚待人,却不及宝丫头有耽待、有尽让。” 薛姨妈说了两句闲话,道:“老太太歇着罢,我也要回家看看,只剩下宝丫头和香菱了,顺便和姨太太一起瞧瞧巧姐儿。” 贾母道:“正是,姨太太上年纪的人,看看巧姐儿是怎么不好,也得点主意。” 薛姨妈告辞,同王夫人出来往凤姐院里去了。 却说贾政试了宝玉一番,心里倒也喜欢,走到外面和门客闲谈。说起方才的事,新近到来最善下棋的王尔调(名作梅)说道:“据我们看来,宝二爷的学问已是大进了。” 贾政道:“哪里有什么进益,不过略懂得些罢了,‘学问’两个字还差得远。” 詹光道:“这是老世翁过谦,不但王大兄这么说,我们看宝二爷将来必定高发。” 贾政笑道:“这也是诸位过爱。” 王尔调又道:“晚生还有一句话,不揣冒昧和老世翁商议。” 贾政道:“什么事?” 王尔调陪笑道:“晚生有个相与,做过南韶道的张大老爷,家有一位小姐,德容功貌俱全,尚未受聘。他没有儿子,家资巨万,只想找富贵双全的人家,女婿还要出众才肯作亲。晚生来两个月,瞧着宝二爷的人品学业,都是必定大成的,老世翁这样门楣,再合适不过。晚生过去说亲,包管一说就成。” 贾政道:“宝玉说亲也是时候了,老太太也常提起,但我对张大老爷素来不甚了解。” 詹光道:“王兄所提的张家,晚生也知道,况且和大老爷那边是旧亲,老世翁一问便知。” 贾政想了一回:“大老爷那边不曾听得这门亲戚。” 詹光道:“老世翁原来不知,这张府上原和邢舅太爷那边有亲。” 贾政听了,才知是邢夫人的亲戚,坐了一回便进来,想同王夫人说知,再问邢夫人。谁知王夫人陪薛姨妈到凤姐那边看巧姐儿去了,直到掌灯时分,薛姨妈走了,王夫人才过来。贾政把王尔调、詹光的话告诉了她,又问巧姐儿怎么样。王夫人道:“怕是惊风的光景。” 贾政道:“不甚利害吧?” 王夫人道:“看着是搐风的来头,只是还没搐出来。” 贾政听了不再言语,各自安歇,一宿无话。 却说次日邢夫人过贾母这边来请安,王夫人便提起张家的事,一面回贾母,一面问邢夫人。邢夫人道:“张家虽系老亲,但近年来久不通音信,不知他家姑娘怎么样。前日孙亲家太太打发老婆子来问安,倒说起张家的事,说他家有个姑娘,托孙亲家那边留意提一提。听说只有这一个女孩儿,十分娇养,也识得几个字,见不得大阵仗,常在房中不出来。张大老爷说,只有这一个女儿,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严厉,姑娘受委屈,必要女婿过门入赘,给他料理家事。” 贾母听到这里,不等说完便道:“这断使不得!我们宝玉别人伏侍他还不够,倒给人家当家去?” 邢夫人道:“正是老太太这话。” 贾母对王夫人道:“你回去告诉你老爷,就说我的话,这张家的亲事作不得。” 王夫人答应了。贾母又问:“你们昨日看巧姐儿怎么样?头里平儿回我说很不大好,我也要过去看看。” 邢、王二夫人道:“老太太虽疼她,她哪里禁得住折腾。” 贾母道:“也不止为她,我也要走动走动,活活筋骨。” 说着吩咐:“你们吃饭去罢,回来同我过去。” 邢、王二夫人答应着出来,各自去了。 一时吃了饭,众人都来陪贾母到凤姐房中,凤姐连忙出来迎接。贾母便问巧姐儿到底怎么样,凤姐道:“只怕是搐风的来头。” 贾母道:“这么着还不赶紧请人来看!” 凤姐道:“已经请去了。” 贾母同邢、王二夫人进房来看,只见奶子抱着巧姐儿,用桃红绫子小绵被裹着,脸皮发青,眉梢鼻翅微微动着。贾母同邢、王二夫人看了看,便到外间坐下。正说着,一个小丫头回凤姐:“老爷打发人问姐儿怎么样。” 凤姐道:“替我回老爷,说请大夫去了,一会儿开了方子就过去回。” 贾母忽然想起张家的事,对王夫人道:“你该赶紧告诉你老爷,省得人家说了回来又驳回。” 又问邢夫人:“你们和张家如今为什么不走动了?” 邢夫人道:“论起张家的行事,也难和咱们作亲,太啬克,没的玷辱了宝玉。” 凤姐听了这话,已然明白八九,便问道:“太太说的是宝兄弟的亲事?” 邢夫人道:“可不是么。” 贾母把刚才的话告诉凤姐,凤姐笑道:“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 贾母笑问:“在哪里?姑妈在这里,你怎么不提?” 凤姐道:“老祖宗和太太们在前头,哪里有我们小孩子家说话的地方。况且姨妈过来瞧老祖宗,怎么提这些,这也得太太们过去求亲才是。” 贾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贾母道:“可是我背晦了。” 说着人回:“大夫来了。” 贾母便坐在外间,邢、王二夫人略避了避。那大夫同贾琏进来给贾母请了安,才进房中诊视。出来后站在地下躬身回贾母:“妞儿一半是内热,一半是惊风,须先用一剂发散风痰的药,还要用四神散才好,只是病势来得不轻。如今的牛黄多是假的,要找真牛黄才管用。” 贾母道了乏,大夫同贾琏出去开了方子。凤姐道:“人参家里常有,这牛黄倒怕未必有,外头买去,只想要真的才好。” 王夫人道:“等我打发人到姨太太那边找找,他家蟠儿常和那些西客做买卖,或许有真的也未可知,我叫人去问问。” 正说话间,众姊妹都来瞧巧姐儿,坐了一回,也都跟着贾母等去了。 这里煎了药给巧姐儿灌下去,只听 “喀” 的一声,巧姐儿连药带痰都吐了出来,凤姐才略放了点心。只见王夫人那边的小丫头拿着一个小红纸包儿来说:“二奶奶,牛黄有了,太太说叫二奶奶亲自把分两对准了。” 凤姐答应着接过来,叫平儿配齐真珠、冰片、朱砂,赶紧熬起来,自己用戥子按方称了搀在里面,等巧姐儿醒了好吃。只见贾环掀帘进来说:“二姐姐,你们巧姐儿怎么了?妈叫我来瞧瞧。” 凤姐素来嫌恶贾环母子,便道:“好些了,你回去说,叫你们姨娘惦记着。” 贾环口里答应,眼睛却四处乱看,看了一回便问凤姐:“你这里听说有牛黄,不知牛黄是怎么样的,给我瞧瞧。” 凤姐道:“你别在这里闹了,妞儿才好些,那牛黄都煎上了。” 贾环听了,伸手就要去拿那药铞子,岂知措手不及,“沸” 的一声,铞子倒了,火也泼灭了一半。贾环见闯了祸,自觉没趣,连忙跑了。凤姐急得火星直冒,骂道:“真真的一世对头冤家!你何苦来使促狭!从前你妈要想害我,如今又来害妞儿,我和你有几辈子的仇!” 一面骂平儿不照应。正骂着,只见丫头来寻贾环,凤姐道:“你去告诉赵姨娘,说她操心也太苦了,巧姐儿死定了,不用她惦着了!” 平儿急忙重新配药熬煮,那丫头摸不着头脑,悄悄问平儿:“二奶奶为什么生气?” 平儿把贾环弄倒药铞子的事说了一遍,丫头道:“怪不得他不敢回来,躲到别处去了,这环哥儿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罢。” 平儿道:“不消,幸亏牛黄还有一点,如今配好了,你去罢。” 丫头道:“我一准回去告诉赵姨奶奶,也省得她天天说嘴。” 丫头回去果然告诉了赵姨娘,赵姨娘气得直骂:“快找环儿!” 贾环在外间屋里躲着,被丫头找了来。赵姨娘骂道:“你这个下作种子!为什么弄洒了人家的药,招得人家咒骂!我原叫你去问一声,不用进去,你偏进去还不走,还要虎头上捉虱子!你看我回了老爷打不打你!” 赵姨娘正说着,只听贾环在外间屋子里说出些惊心动魄的话来。 未知何言,下回分解。 第85章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不懂事,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高声发话:“我不过弄倒了药铞子,洒了一点药,那丫头也没就死,值得他也骂我、你也骂我,赖我心坏,把我往死里糟踏!等着我明儿还要那小丫头的命呢,看你们怎么着!只叫他们提防着就是了。” 赵姨娘赶忙从里间跑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指尖都泛白了:“你还只管信口胡说,仔细人家先要了我的命呢!” 娘儿两个吵了一回,赵姨娘想起凤姐之前的话,越想越气,竟没派人去安慰凤姐一句。过了几天,巧姐儿病好了,从此赵姨娘和凤姐两边的怨仇比从前更深了一层。 一日,林之孝进来回贾政:“今日是北静郡王生日,请老爷示下。” 贾政吩咐:“按向年旧例办了,回大老爷知道,送去就是了。” 林之孝答应着自去办理。不多时,贾赦过来同贾政商议,要带着贾珍、贾琏、宝玉去给北静王拜寿。别人倒还罢了,宝玉素日仰慕北静王的容貌威仪,巴不得常常见面,连忙换了衣服,跟着众人来到北府。贾赦、贾政递了职名等候传谕,不多时,里面出来一个太监,手里掐着数珠儿,见了二人笑嘻嘻地问好,贾赦、贾政连忙回礼,贾珍、贾琏、宝玉也上前问了好。太监道:“王爷叫请进去呢。” 于是爷儿五个跟着太监进入府中,过了两层门,转过一层殿,里面才是内宫门。刚到门前,大家站住,太监先进去回禀,门上的小太监都迎着问好。一时太监出来说了个 “请” 字,爷儿五个肃敬地跟着进去,只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已迎到殿门廊下。贾赦、贾政先上前请安,接着贾珍、贾琏、宝玉依次行礼,北静郡王单拉着宝玉的手,掌心带着暖意:“我久不见你,很惦记你。” 又笑问:“你那块玉儿好?” 宝玉躬着身打了个半千儿:“蒙王爷福庇,都好。” 北静王道:“今日你来,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吃,倒是大家说说话儿罢。” 说着,几个太监打起帘子,北静王说 “请”,自己先进去,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北静王说了两句谦辞,贾赦早已跪下,贾政等依次行礼,自不必说。 行礼完毕,贾赦等复肃敬退出,北静王吩咐太监把他们让在众戚旧一处好生款待,却单留宝玉在这里说话,又赏了座位。宝玉磕头谢恩,在挨门边的绣墩上侧坐,说了一回读书作文的事,北静王甚加爱惜,又赏了茶,说道:“昨儿巡抚吴大人来陛见,说起令尊翁前任学政时秉公办事,凡属生童都心服之至。他陛见时,万岁爷也曾问过,他也十分保举,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 宝玉连忙站起来,心口微微发跳,回启道:“此是王爷的恩典,吴大人的盛情。” 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外面诸位大人老爷都在前殿谢王爷赏宴。” 说着呈上谢宴并请午安的帖子,北静王略看了看递给小太监,笑道:“知道了,劳动他们。” 小太监又回:“给贾宝玉王爷单赏的饭预备好了。” 北静王便命太监带宝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派人陪着吃了饭,宝玉又过来谢恩。北静王又说了些勉励的好话,忽然笑道:“我前次见你那块玉倒有趣儿,回来说了个式样,叫他们也作了一块来。今日你来得正好,就给你带回去顽罢。” 命小太监取来,亲手递给宝玉。宝玉双手捧着,又磕了头谢恩,然后退出,北静王又命两个小太监送出来,宝玉才同贾赦等一同回来。贾赦各自回院,贾政带着贾珍、贾琏、宝玉回来见过贾母,请了安,说了一回府里遇见的人,宝玉又把吴大人陛见保举贾政的话回了。贾政捻着胡须:“这吴大人本来和咱们相好,也是我辈中人,倒还有些眼光。” 又说了几句闲话,贾母便叫 “歇着去罢”,贾政退出,贾珍、贾琏、宝玉都送到门口,贾政道:“你们都回去陪老太太坐着去罢。” 说着回房去了。刚坐了一会,小丫头回道:“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 递上个红单帖,写着吴巡抚的名字。贾政知是来拜,叫林之孝进来,出至廊檐下。林之孝回道:“今日巡抚吴大人来拜,奴才回了去了。奴才还听见说,现今工部出了一个郎中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着是老爷拟正呢。” 贾政淡淡道:“瞧罢咧。” 林之孝又回了几句话才出去。 且说贾珍、贾琏、宝玉三人回去,宝玉独自到贾母那边,一面述说北静王待他的光景,一面拿出北静王送的那块玉来,大家传着看了一回,都笑了。贾母命人:“给他收起去罢,别丢了。” 又问:“你那块玉好生带着呢?别闹混了。” 宝玉从项上摘下来:“这不是我那一块,我那块怎么会掉。两块玉差远着呢,混不过去。我正要告诉老太太,前儿晚上我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它竟放起光来,满帐子都是红的。” 贾母笑道:“又胡说,帐子檐子是红的,火光照着自然红。” 宝玉道:“不是,那时候灯已灭了,屋里都漆黑的,还看得见它呢。” 邢夫人、王夫人抿着嘴笑,凤姐道:“这是喜信发动了。” 宝玉道:“什么喜信?” 贾母道:“你不懂得。今儿闹了一天,你去歇歇罢,别在这里说呆话了。” 宝玉又站了一回,才回园中去了。 这里贾母问王夫人:“正是,你们去看薛姨妈,说起宝玉的亲事没有?” 王夫人道:“本来就要去看,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耽搁了两天,今日才去的。这事我们都告诉了姨妈,姨妈倒也十分愿意,只说蟠儿这时候不在家,如今他父亲没了,只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办。” 贾母道:“这也是情理话。既这样,大家先别提起,等姨太太那边商量定了再说。” 不说贾母处谈论亲事,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袭人道:“老太太与凤姐姐方才说话含含糊糊,不知是什么意思。” 袭人想了想,笑道:“这个我也猜不着。但刚才说这些话时,林姑娘在跟前没有?” 宝玉道:“林姑娘才病起来,这些时何曾到老太太那边去。” 正说着,只听外间麝月与秋纹拌嘴,袭人道:“你两个又闹什么?” 麝月道:“我们斗牌,他赢了我的钱就拿了去,他输了就不肯拿出来,还把我的钱都抢了去了。” 宝玉笑道:“几个钱什么要紧,傻丫头,不许闹了。” 说得两人都咕嘟着嘴坐下了。袭人打发宝玉睡下,不提。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的话,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怕宝玉痴想招出许多呆话,故作不知,自己心里却万分关切。夜间躺着想了个主意,不如去见见紫鹃,看有什么动静,自然就知道了。次日一早,打发宝玉上了学,自己梳洗完毕,慢慢往潇湘馆来。只见紫鹃正在掐花儿,见袭人进来,笑嘻嘻地让坐:“姐姐屋里坐着。” 袭人道:“妹妹掐花儿呢?姑娘呢?” 紫鹃道:“姑娘才梳洗完了,等着温药呢。” 一面说着,同袭人进来,见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袭人陪笑道:“姑娘怨不得劳神,起来就看书。我们宝二爷念书若能象姑娘这样,岂不好了。” 黛玉笑着放下书,雪雁已托着小茶盘进来,里面一钟药、一钟水,小丫头捧着痰盒漱盂。袭人本想探探口气,坐了一回无处开口,又怕黛玉多心惹着她,只得搭讪着辞了出来。将到怡红院门口,只见两个人站在那里,袭人不便往前走,那一个早跑过来,却是锄药。袭人道:“你作什么?” 锄药道:“刚才芸二爷来了,拿了个帖儿给宝二爷瞧,在这里候信。” 袭人道:“宝二爷天天上学,你不知道吗,还候什么信。” 锄药笑道:“我告诉他了,他叫告诉姑娘,听姑娘的信呢。” 袭人正要说话,只见那一个也慢慢蹭过来,细看是贾芸,溜溜湫湫往这边来。袭人见是他,连忙对锄药道:“你告诉说知道了,回来给宝二爷瞧罢。” 贾芸本想过来和袭人说话,又不敢造次,只得站住,见袭人掉过脸往回走,只得怏怏地同锄药出去了。 晚间宝玉回房,袭人回道:“今日廊下小芸二爷来了,还有个帖儿。” 宝玉道:“拿来我看看。” 麝月从里间书柜子上取来,宝玉接过,见封皮上写着 “叔父大人安禀”,笑道:“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作父亲了?前年他送白海棠时称我‘父亲大人’,今日倒叫‘叔父’,可不是又不认了么。” 袭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么大了,认你这么大的作父亲,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经连个 ——” 刚说到这里,脸一红,微微一笑。宝玉也觉出话里的意思,便道:“这倒难讲,俗语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我看着他还伶俐得人心,才这么着,他不愿意,我还不希罕呢。” 说着拆开帖儿,袭人笑道:“那小芸二爷也有些鬼鬼祟祟的,什么时候又要看人,什么时候又躲躲藏藏,可知也是个心术不正的。” 宝玉只顾看帖,皱一回眉,笑一笑,又摇摇头,后来竟不耐烦起来,把帖儿撕作几段。袭人见了,也不便多问,只问他吃了饭还看书不看。宝玉道:“可笑芸儿这孩子竟这样混帐。” 袭人见他答非所问,笑着追问,宝玉道:“问他作什么,咱们吃饭罢,心里闹得怪烦的。” 叫小丫头点了火,把撕碎的帖儿烧了。 一时小丫头摆上饭,宝玉怔怔地坐着,袭人连哄带劝催着吃了一口就搁下了,闷闷地歪在床上,忽然掉下泪来。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道:“好好儿的,这又是为什么?都是什么芸儿雨儿的,弄个浪帖子来,惹得你哭一会笑一会,天长日久闹起这闷葫芦,可叫人怎么受。” 说着也伤起心来。袭人忍不住要笑,劝道:“好妹妹,你也别怄人了,他一个人就够受了。他那帖子上的事难道与你相干?” 麝月道:“你混说,知道他写的什么混帐话,就往人身上扯,要那么说,倒与你相干呢。” 袭人还未答言,只听宝玉在床上噗哧一声笑了,爬起来抖了抖衣裳:“咱们睡觉罢,别闹了,明日我还起早念书呢。” 说着躺下睡了,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梳洗完毕往家塾去,走出院门忽然想起什么,叫焙茗略等,转身回来喊:“麝月姐姐呢?” 麝月出来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宝玉道:“今日芸儿要来了,告诉他别在这里闹,再闹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爷去了。” 麝月答应着,宝玉才转身去了。刚往外走,只见贾芸慌慌张张往里来,看见宝玉连忙请安:“叔叔大喜了!” 宝玉估量着是昨日帖儿上的事,皱眉道:“你也太冒失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只管来搅。” 贾芸陪笑道:“叔叔不信只管瞧,人都来了,在大门口呢。” 宝玉越发急了:“这是那里的话!” 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贾芸道:“叔叔听,这不是?” 宝玉心里狐疑,只听一人嚷道:“你们这些人好没规矩,这是什么地方,在这里混嚷!” 那人答道:“谁叫老爷升了官呢,怎么不叫我们来吵喜?别人家盼着吵还不能呢。” 宝玉听了,才知道是贾政升了郎中,有人来报喜,心中大喜,连忙要走,贾芸赶着说道:“叔叔乐不乐?叔叔的亲事要再成了,就是两层喜了。” 宝玉脸一红,啐了一口:“呸!没趣儿的东西,还不快走。” 贾芸红了脸:“这有什么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 ——” 宝玉沉着脸:“就不什么?” 贾芸没敢说完,只得住口。 宝玉连忙来到家塾,代儒笑着迎上来:“我才刚听见你老爷升了,你今日还来了?” 宝玉陪笑道:“过来见了太爷,好到老爷那边去。” 代儒道:“今日不必来了,放你一天假,可不许回园子里顽去。你年纪不小了,虽不能办事,也当跟着你大哥他们学学。” 宝玉答应着回来,刚走到二门口,李贵迎着笑道:“二爷来了?奴才才要到学里请去。” 宝玉笑道:“谁说的?” 李贵道:“老太太打发人到院里找二爷,姑娘们说二爷学里去了,老太太叫奴才来给二爷告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 说着,宝玉自己进去,进了二门,只见满院里丫头老婆都笑容满面,见他来了笑道:“二爷这早晚才来,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 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右边是湘云,地下邢夫人、王夫人,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一干姐妹都在屋里,独不见宝钗、宝琴、迎春。宝玉喜得无话可说,忙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道了喜,一一见过众姐妹,转向黛玉笑道:“妹妹身体可大好了?” 黛玉微笑道:“大好了。听见说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么?” 宝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上学去了,也没能过去看妹妹。” 黛玉没等他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凤姐站在地下笑道:“你两个那里象天天在一处的,倒象客一般,有这些套话,可是‘相敬如宾’了。” 说得大家一笑,林黛玉满脸飞红,半晌才说道:“你懂得什么?” 众人越发笑了。凤姐回过味来,知道自己出言冒失,正要岔话,只见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儿这种冒失鬼。” 说了一句才想起不妥,便不言语了,引得大家又笑起来,黛玉也摸不着头脑,跟着讪讪地笑。宝玉无可搭讪,又问:“可是刚才我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儿?” 大家都瞅着他笑,凤姐道:“你在外头听见,你来告诉我们,这会子问谁呢?” 宝玉道:“我再去外头问问。” 贾母道:“别跑到外头去,一来怕被报喜的笑话,二来你老子今日大喜,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 宝玉答应着,才出来了。 这里贾母问凤姐谁说送戏的话,凤姐道:“是舅太爷那边说,后儿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贺喜。” 又笑着瞅着黛玉:“不但日子好,还是好日子呢。” 黛玉也微笑,王夫人道:“可是呢,后日还是外甥女儿的好日子。” 贾母想了一想笑道:“可见我老糊涂了,亏了有凤丫头这个‘给事中’。既这样,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们贺喜,就给你做生日,岂不好?”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老祖宗说句话都是上篇上论的,怪不得有这么大福气。” 宝玉进来听见,越发乐的手舞足蹈。一时大家在贾母这边吃饭,十分热闹。饭后,贾政谢恩回来,给宗祠磕了头,又来给贾母磕头,站着说了几句话便出去拜客了。这里亲戚族中来往不绝,车马填门,貂蝉满座,真是 “花到正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如此过了两日,到了庆贺之期。一早,王子腾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陪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余桌酒。里面因是新戏,又见贾母高兴,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也摆下酒席。上首薛姨妈一桌,王夫人、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邢夫人、岫烟陪着;下面尚空两桌,贾母叫众人快来。一回儿,凤姐领着众丫头簇拥着林黛玉来了,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带笑地出来见了众人。湘云、李纹、李纨都让她上首座,黛玉只是不肯,贾母笑道:“今日你坐了罢。” 薛姨妈站起来问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 贾母笑道:“是她的生日。” 薛姨妈道:“咳,我倒忘了。” 走过来说:“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姐姐的寿。” 黛玉笑说 “不敢”,大家坐定。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姐姐可好?为什么不过来?” 薛姨妈道:“她原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 黛玉红着脸微笑道:“姨妈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么倒用宝姐姐看家?大约是她怕人多热闹,懒待来罢,我倒怪想她的。” 薛姨妈笑道:“难得你惦记她,她也常想你们姊妹,过一天我叫她来大家叙叙。” 说着,丫头们斟酒上菜,外面已开戏了。开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文,到第三出,只见金童玉女、旗幡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黑帕,唱了一回进去了。众人都不认得,听见外面人说:“这是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人为配,幸亏观音点化,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没听见曲里唱‘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 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扮出些海市蜃楼的景象,好不热闹。 众人正在高兴时,忽见薛家的人满头大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二爷快回去,里头回明太太也请速回去,家中有要事。” 薛蝌道:“什么事?” 家人道:“家去说罢。” 薛蝌不及告辞就走了。薛姨妈听见丫头传进话,骇得面如土色,急忙起身带着宝琴,说了声 “告辞”,即刻上车回去了,弄得内外愕然。贾母道:“咱们这里打发人跟过去听听,到底是什么事,大家都关切。” 众人答应着。不说贾府依旧唱戏,单说薛姨妈回去,只见二门口站着两个衙役,几个当铺伙计陪着说道:“太太回来自有道理。” 薛姨妈进来,早听见有人大哭,却是金桂。薛姨妈赶忙走来,宝钗迎出来,满面泪痕:“妈妈听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 薛姨妈同宝钗进了屋,进门时已听见家人说了大概,吓得浑身发抖,一面哭一面问:“到底是和谁?” 家人回道:“太太此时且不必问底细,打死了人总是要偿命的,且商量怎么办才好。” 薛姨妈哭着出来:“还有什么商议?” 家人道:“依小的们主见,今夜打点银两,同二爷赶去和大爷见了面,在那里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子,先把死罪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门说情。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出几两银子打发了,我们好赶着办事。” 薛姨妈道:“你们找着那家子,许他发送银子和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 宝钗在帘内说道:“妈妈使不得,这些事越给钱越闹得凶,还是刚才小厮说的话妥当。” 薛姨妈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 宝钗急得一面劝,一面叫人 “快同二爷办去”,丫头们搀进薛姨妈,薛蝌才往外走,宝钗道:“有什么信打发人即刻寄来,你们只管在外头照料。” 薛蝌答应着去了。 这边金桂趁空抓住香菱,又嚷道:“平常你们只管夸他们家里打死了人一点事没有,就进京来了,如今撺掇的真打死人了!平日里只讲有钱有势有好亲戚,这时候我看着也是唬得慌手慌脚的。大爷明儿有个好歹不能回来,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撂下我一个人受罪!” 说着又大哭起来,薛姨妈听见越发气昏了,宝钗急得没法。正闹着,贾府中王夫人早打发大丫头过来打听,宝钗心知自己是贾府的人了,一则尚未提明,二则事急,只得对那丫头道:“此时事情头尾尚未明白,只听见说我哥哥在外头打死了人被县里拿了去,也不知怎么定罪。刚才二爷才去打听,一半日得了准信,赶着给那边太太送信。你先回去道谢太太惦记,底下我们还有多少仰仗那边爷们的地方。” 那丫头答应着去了,薛姨妈和宝钗在家抓摸不着,满心焦虑。 过了两日,小厮回来,拿了一封书交给小丫头送进来。宝钗拆开看,上面写着:“大哥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今早用蝌出名补了一张呈纸进去,尚未批出。大哥前头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纸批准后再录一堂,能够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使用,千万莫迟。并请太太放心。余事问小厮。” 宝钗一一念给薛姨妈听了,薛姨妈拭着眼泪:“这么看起来,竟是死活不定了。” 宝钗道:“妈妈先别伤心,叫进小厮来问明了再说。” 一面打发小丫头叫小厮进来,薛姨妈便问:“你把大爷的事细说与我听听。” 小厮道:“我那一天晚上听见大爷和二爷说的,把我唬糊涂了。” 未知小厮说出什么话来,下回分解。 第86章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话说薛姨妈看完薛蝌的来书,连忙叫进送信的小厮追问:“你听见你大爷说,到底是怎么把人打死的?” 小厮左右看了看,见屋里无旁人,才压低声音道:“大爷说自从家里闹得厉害,他也没了心肠,打算到南边置货。这天他约了个同行的人,那人住在城南二百多里地。大爷找他时,遇见先前和大爷相好的蒋玉菡带着些小戏子进城,就和他在铺子里吃饭喝酒。因为那当槽儿的老拿眼瞟蒋玉菡,大爷就动了气。后来蒋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爷请同行的人喝酒,酒后想起头一天的事,叫当槽儿的换酒,那当槽儿的来迟了,大爷就骂了起来。那人不依,大爷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谁知那个人也是个泼皮,竟把头伸过来让大爷打。大爷一怒之下,拿碗就砸在他脑袋上,他当时就冒了血,躺在地下,起初还骂,后来就不言语了。” 薛姨妈急道:“怎么也没人劝劝?” 小厮道:“这个小的没听大爷说,不敢妄言。” 薛姨妈挥挥手:“你先去歇歇罢。” 小厮答应着退了出去。薛姨妈立刻起身往贾府,托王夫人转求贾政帮忙。贾政问明前后缘由,只含糊应了,说等薛蝌递了呈子,看本县怎么批了再作道理。 薛姨妈又在当铺里兑了银子,打发小厮加急送去。三日后果然有了回信,薛姨妈连忙叫小丫头请宝钗过来一起看。信上写道:“带去银两已做衙门上下使费,哥哥在监中不大吃苦,请太太放心。只是这里的人很刁,尸亲见证都不依,连哥哥请的朋友也帮着他们。我与李祥都是生地生人,幸得找着一个好先生,许他重金才讨得主意,说是须拉扯着同哥哥喝酒的吴良,弄人保出他来,许他银两叫他帮忙撕掳。他若不依,便说张三是他打死的,明推在异乡人身上,他吃不住就好办了。我依着他,果然将吴良保出,如今已买嘱尸亲见证,又做了一张呈子。前日递的呈子今日批回,请看呈底便知。” 接着薛姨妈念起呈底: “具呈人薛蝌,呈为兄遭飞祸代伸冤抑事。窃生胞兄薛蟠,本籍南京,寄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备本往南贸易,去未数日,家奴送信回家,说遭人命。生即奔宪治,知兄误伤张姓,身陷囹圄。据兄泣告,实与张姓素不相认,并无仇隙。偶因换酒角口,生兄将酒泼地,恰值张三低头拾物,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卤门身死。蒙恩拘讯,兄惧受刑,承认斗殴致死。仰蒙宪天仁慈,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诉辩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伏乞宪慈恩准,提证质讯,开恩莫大。生等举家仰戴鸿仁,永永无既矣。激切上呈。” 批语写着:“尸场检验,证据确凿。且并未用刑,尔兄自认斗杀,招供在案。今尔远来,并非目睹,何得捏词妄控。理应治罪,姑念为兄情切,且恕。不准。” 薛姨妈听到这里,手脚冰凉,急道:“这不是救不过来了么?这可怎么好!” 宝钗道:“二哥的信还没看完,后面还有呢。” 又接着念:“有要紧的事问来使便知。” 薛姨妈忙问送信的人,那人回道:“县里早知咱们家当充足,须得在京里谋干大情,再送一分大礼,还可以复审从轻定案。太太此时必得快办,再迟了怕大爷要受苦了。” 薛姨妈打发小厮自去歇息,即刻又往贾府与王夫人说明原故,恳求贾政出面。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不肯提及银钱之事。薛姨妈无法,只得又凑了一笔厚礼,托人连夜送往县衙。那知县本就贪财,收了重贿,便连夜翻案牍重新审案。次日升堂,先传张王氏上堂,张王氏哭哭啼啼道:“青天老爷,小的儿子张三是被薛蟠那个小杂种打死的!前日他在李家店喝酒,嫌我儿子换酒慢了,就拿酒碗砸他脑袋,我儿子头破血出,没多久就死了,求老爷为我伸冤!” 知县假意喝令衙役止住她的哭声,又传李家店的李二上堂:“张三是你店内当槽儿的?” 李二回道:“是。” 知县道:“那日尸场上你说张三是薛蟠用碗砸死的,你亲眼见的?” 李二支支吾吾:“小的在柜上听见客房里要酒,不多一回就听见说打伤了,小的跑进去见张三躺在地下不能言语,就喊了地保,一面报他母亲去了,他们到底怎么打的,小的实在不知道。” 知县喝道:“初审时你说亲眼所见,如今怎么改口?” 李二忙道:“前日唬昏了乱说的。” 知县又传吴良上堂:“你与薛蟠同在一处喝酒,他怎么打的张三,据实供来。” 吴良道:“那日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换,张三不肯,薛大爷就把酒泼在他脸上,不知怎么就碰在脑袋上了,这是小的亲眼见的。” 知县怒道:“胡说!前日尸场薛蟠自认拿碗砸死,你今日供词不符,掌嘴!” 衙役正要动手,吴良连忙改口:“薛蟠实没有与张三打架,是酒碗失手碰在他脑袋上的,求老爷问薛蟠便知。” 知县叫人提薛蟠上堂,问道:“你与张三有何仇隙?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实供上来!” 薛蟠道:“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没有打他,只因他不肯换酒,小的拿酒泼他,一时失手,酒碗误碰他卤门,小的连忙掩血,谁知血淌多了他就死了。前日尸场怕老爷要打,才说是拿碗砸的,求老爷开恩。” 知县假意命仵作重新禀报伤痕,仵作早受了嘱托,回禀道:“前日验得张三尸身惟卤门有磁器伤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开,卤门骨脆裂破三分,实系磕碰伤。” 知县查对尸格相符,便胡乱叫薛蟠画供,将他监禁候详,其余人等令原保领出,退堂了事。张王氏哭着乱嚷,被衙役撵了出去。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心内大喜,差人回家送信,自己则留在当地等候批详,好打点赎罪之事。 谁知这几日京中忽然传起谣言,说有位贵妃薨了,皇上辍朝三日。薛蝌想着此地离陵寝不远,知县正忙着办差垫道,一时顾不上结案,住在这里无益,便到监中告诉薛蟠安心等着,自己先回家一趟。薛蟠怕母亲担忧,托他带信:“我无事,只是衙门还需再使些银子,便可回家,千万不要可惜银钱。” 薛蝌留下李祥照料薛蟠,一径回家,见了薛姨妈,细说知县如何徇情审断,终定了误伤,将来再给尸亲花些银子,一准能赎罪。薛姨妈听了暂且放心,道:“正盼你来家中照应,贾府里本该去道谢,况且周贵妃薨了,他们天天进宫,家里空落落的,我想着去替姨太太照应作伴,只是咱们家没人看家,你来得正好。” 薛蝌道:“我在外头也听见说贾妃薨了,才赶回来的,咱们元妃好好的,怎么说死了?” 薛姨妈道:“上年元妃原病过一次,后来好了,这回也没听说有病。前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上眼就看见元妃,众人都不放心,打听起来又没事。大前儿晚上,老太太说‘元妃怎么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来了’,还说元妃跟她说‘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众人只当是她病中胡思乱想。谁知第二天早起,宫里就吵嚷说周贵妃病重,宣各诰命进去请安,后来就传周贵妃薨逝了。外头的讹言加上家里的疑心,恰好碰在一处,真是奇了!” 宝钗道:“不但是外头讹言舛错,家里一听见‘娘娘’两个字就忙乱起来,过后才明白是周贵妃。前几年正月,外省荐了个算命的,说是很准,老太太叫人把元妃的八字夹在丫头们的八字里送出去推算,他独说正月初一日生日的姑娘只怕时辰错了,不然真是贵人,也不能在这府中。老爷他们说不管错不错,照八字算,那先生便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内有伤官败财,惟申字内有正官禄马,家里养不住,也不见什么好。又说日禄归时,贵重得很,天月二德坐本命,贵受椒房之宠,若是时辰准了,定是主子娘娘,这可不就算准了么!他还说可惜荣华不久,只怕遇着寅年卯月,如今想来,今年哪里是寅年卯月呢。” 薛蝌急道:“且不管别人家的事,既有这样准的算命先生,我想哥哥今年遭此横祸,定是有恶星照命,快把他的八字开给我,我去找他算算,看有妨碍么。” 宝钗道:“他是外省来的,不知如今还在京不在。” 说着,薛姨妈便打点往贾府去。到了那里,只有李纨、探春等在家接着,探春忙问:“大爷的事怎么样了?” 薛姨妈道:“等详上司才定,看来到不了死罪了。” 众人这才放心。探春道:“昨晚太太还说,上回家里有事全仗姨太太照应,如今你家有事,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心里总不放心。” 薛姨妈道:“我在家里也是难过,只是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在外办事,家里你姐姐一个人撑着,况且我们媳妇儿又不大晓事,实在脱不开身。如今知县正忙着预备周贵妃的差事,案子结不了,你二兄弟回来了,我才得空过来看看。” 李纨道:“姨太太不如在这里住几天,也热闹些。” 薛姨妈点头:“我也想在这边给姊妹们作伴,就是你宝妹妹一个人在家冷静。” 惜春道:“姨妈惦记她,怎么不把宝姐姐也请过来?” 薛姨妈笑道:“使不得。” 惜春道:“怎么使不得?她从前不也住着么。” 李纨道:“你不懂,人家家里如今有事,哪里来得了。” 惜春信以为真,便不再问。正说着,贾母等从宫里回来,见了薛姨妈也顾不得问好,先问薛蟠的事,薛姨妈细细述了一遍。宝玉在旁听见蒋玉菡的名字,当着众人不便发问,心里却琢磨:“他既回了京,怎么不来瞧我?” 又见宝钗没来,越发纳闷。恰好黛玉来请安,宝玉心里才略觉欢喜,把想宝钗的念头打断,跟着姊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大家散后,薛姨妈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间屋里。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服,忽然想起蒋玉菡送的汗巾,便问袭人道:“你那一年收起来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 袭人道:“我搁着呢,问它做什么?” 宝玉道:“我白问问。” 袭人道:“你没听见薛大爷就是因为相与那些混帐人,才闹到人命关天的地步,你还提那些作什么?有这闲心,不如静静念念书,把这些没要紧的事撂开。” 宝玉道:“我也没闹什么,偶然想起问问,你们就说这些话。” 袭人笑道:“并不是我多话,一个人知书达理就该往上巴结,就是心爱的人来了,也该叫他瞧着喜欢尊敬才是。” 宝玉被她一提,忙道:“了不得,方才在老太太那边人多,没和妹妹说话,她散的时候先走了,此时必在屋里,我去去就来。” 说着就往外走,袭人道:“快些回来,都是我提头儿,倒招起你的高兴来了。” 宝玉不答,低着头一径走到潇湘馆,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宝玉走到跟前笑道:“妹妹早回来了。” 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还在那里做什么。” 宝玉一面笑一面瞧她看的书,只见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有的像 “芍” 字,有的像 “茫” 字,还有一个 “大” 字旁边加一勾,中间添个 “五” 字,上头 “五”“六” 字旁边加个 “木” 字,底下又是一个 “五” 字,又奇怪又纳闷:“妹妹近日愈发长进了,看起天书来了。” 黛玉嗤的一声笑:“好个念书的人,连琴谱都没见过。” 宝玉道:“琴谱我怎么不知道,可这上头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妹妹你认得么?” 黛玉道:“不认得瞧它做什么?” 宝玉道:“我不信,从没听见你会抚琴。我们书房里挂着好几张琴,前年来了个清客先生叫嵇好古,老爷烦他抚了一曲,他取下琴来说都使不得,还说改日携琴来请教,想来老爷也不懂,他就没来。怎么你倒藏着本事?” 黛玉道:“我何尝真会,前日身上略舒服些,在大书架上翻书,见有一套琴谱甚有雅趣,上头讲的琴理很通,手法也说的明白,真是古人静心养性的工夫。我在扬州也听得人讲究过,也曾学过,只是后来不弄了,就生疏了,真是‘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前日看这几篇只有操名没有曲文,又到别处找了本有曲文的来看,才有意思。究竟怎么弹得好,实在难。书上说师旷鼓琴能招来风雷龙凤,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一操便知其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 说到这里,她眼皮微微一动,慢慢低下头去。宝玉听得兴致勃勃:“好妹妹,你说的实在有趣,只是我见上头的字都不认得,你教我几个罢。” 黛玉道:“不用教,一说你就知道。” 宝玉道:“我是糊涂人,你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间一个‘五’字的。” 黛玉笑道:“这‘大’‘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钩五弦,并不是一个字,乃是一声,极容易的。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法,都是讲究手法的。” 宝玉乐得手舞足蹈:“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们何不学起来?” 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琴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层楼之上、林石之中、山巅水涯之处,再遇天地清和、风清月朗之时,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音,宁可独对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不负这琴。再者,指法要好,取音要好,抚琴前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如古人像表,方称圣人之器,然后净手焚香,将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对着自己当心,两手从容抬起,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才好。” 宝玉道:“我们学着顽,若这么讲究,可就难了。” 二人正说着,紫鹃进来,见宝玉兴致勃勃便笑道:“宝二爷今日这样高兴。” 宝玉道:“听见妹妹讲究琴理,顿开茅塞,越听越爱听。” 紫鹃道:“我说的是二爷肯到我们这边来。” 宝玉道:“先前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闹得她烦,再者我又上学,因此显着疏远了些。” 紫鹃不等他说完便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爷既来了,坐坐也该让姑娘歇歇,别叫她只顾讲究劳神。” 宝玉笑道:“可不是,我只顾爱听,倒忘了妹妹劳神。” 黛玉笑道:“说这些倒也开心,也不劳神,只是怕我只管说,你只管不懂。” 宝玉道:“横竖慢慢就明白了。” 说着站起身:“妹妹歇歇罢,明儿我告诉三妹妹和四妹妹,叫她们也学起来,让我听。” 黛玉笑道:“你也太受用了,大家都学会了抚给你听,你不懂,可不是对牛弹琴么。” 说到这里,想起心上的事,便缩住口不肯往下说了。宝玉笑道:“只要你们能弹,我就爱听,不管对不对牛。” 黛玉红了脸一笑,紫鹃、雪雁也都笑了。几人走出房门,只见秋纹带着小丫头捧着一盆兰花来:“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因里头有事没空想,叫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 黛玉看着兰花,见有几枝双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动,不知是喜是悲,呆呆地看着出神。宝玉此时一心只在琴上,便道:“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弹《猗兰操》了。” 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对着兰花暗想:“草木当春花鲜叶茂,我年纪尚小便像三秋蒲柳,若是能随愿渐渐好起来倒也罢了,不然只恐似花柳残春,怎禁得风催雨送。” 想到这里,不禁滴下泪来。紫鹃在旁看着,不知她为何突然伤心,正愁没法劝解,只见宝钗那边打发人来。 未知来人何事,下回分解。 第87章 感深秋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却说黛玉叫进宝钗家的女人,问过安好,接过书子。她让女人去喝茶,便将信打开,只见上面写道: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声狺语,旦暮无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悲时序之递嬗兮,又属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独处离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忧?无以解忧兮,我心咻咻。一解。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庭兮霜叶干。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静言思之兮恻肺肝!二解。惟鲔有潭兮,惟鹤有梁。鳞甲潜伏兮,羽毛何长!搔首问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谁知余之永伤。三解。银河耿耿兮寒气侵,月色横斜兮玉漏沉。忧心炳炳兮发我哀吟,吟复吟兮寄我知音。四解。 黛玉看完,胸口发闷,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又想:“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给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 正在沉吟,忽听外面有人问:“林姐姐在家里呢么?” 黛玉一面把信叠起,一面应道:“是谁?” 话音刚落,已有几人走进来,却是探春、湘云、李纹、李绮。彼此问过好,雪雁倒上茶,大家喝着说了些闲话。说起前年的菊花诗,黛玉道:“宝姐姐自从挪出去,只来了两遭,如今索性有事也不来了,真真奇怪,我看她终久还来不来我们这里。” 探春微笑道:“怎么不来,横竖要来的。如今是他们尊嫂有些脾气,姨妈上了年纪,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宝姐姐照料一切,哪里还比得先前有工夫。” 正说着,忽听得唿喇喇一阵风声,吹得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停了一回,又飘来一阵清香。众人闻着,都问道:“这是何处来的香风?像什么香?” 黛玉道:“好象木樨香。” 探春笑道:“林姐姐终不脱南边人的话,这大九月里,哪里还有桂花。” 黛玉笑道:“原是呢,不然怎么不说桂花香,只说似乎象呢。” 湘云道:“三姐姐也别说,你可记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边,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你只是没见过罢了,等你明日到南边去,自然就知道了。” 探春笑道:“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况且这个我早知道,不用你们说嘴。” 李纹、李绮只抿着嘴笑。黛玉道:“妹妹,这可说不齐。俗语说‘人是地行仙’,今日在这里,明日就不知在那里。譬如我,原是南边人,怎么到了这里呢?” 湘云拍着手笑道:“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问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边人到这里,就是我们这几个人也不同,有本来是北边的,有根子是南边、生长在北边的,也有生长在南边、到这北边的,今儿大家都凑在一处,可见人总有定数,大凡地和人总是各有缘分的。” 众人听了都点头,探春也只是笑。又说了一会闲话,大家散去。黛玉送到门口,众人都说:“你身上才好些,别出来了,小心着风。” 黛玉一面应着,一面站在门口又殷勤嘱咐了几句,看着她们出院才进来。坐下时,已是林鸟归山、夕阳西坠。因湘云说起南边的话,她便想起 “父母若在,南边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有不少下人伏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如今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自己无处不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么罪孽,今生这样孤凄,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矣!” 一面思想,不知不觉神往南边去了。 紫鹃走来,见她这般光景,知道是刚才说起南北的话触了心事,便问道:“姑娘们来说了半天话,想来姑娘又劳了神。刚才我叫雪雁告诉厨房,给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汤,加了点虾米,配了青笋紫菜,姑娘想着好么?” 黛玉道:“也罢了。” 紫鹃道:“还熬了点江米粥。” 黛玉点点头,又道:“那粥该你们两个自己熬,不用他们厨房才是。” 紫鹃道:“我也怕厨房弄不干净,我们各自熬呢。就是那汤,我也告诉雪雁和柳嫂儿,要弄干净些,柳嫂儿说她打点妥当,拿到她屋里叫五儿瞅着炖呢。” 黛玉道:“我倒不是嫌人家肮脏,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备的都麻烦人家,这会子又汤儿粥儿的调度,未免惹人厌烦。” 说着,眼圈又红了。紫鹃道:“姑娘这话是多想了,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又是老太太心坎上的人,别人求着在姑娘跟前讨好还不能呢,哪里有抱怨的。” 黛玉点点头,又问:“你才说的五儿,不是那日和宝二爷那边芳官在一处的那个女孩儿?” 紫鹃道:“就是她。” 黛玉道:“不听见说要进来么?” 紫鹃道:“可不是,因为病了一场,后来好了才要进来,偏偏赶上晴雯他们闹出事来,也就耽搁住了。” 黛玉道:“我看那丫头倒也头脸干净。” 说着,外头婆子送汤来了,雪雁出去接住,那婆子道:“没敢在大厨房作,怕姑娘嫌肮脏。” 雪雁答应着拿进来,黛玉在屋里听见了,吩咐雪雁告诉婆子回去说费心。雪雁传了话,婆子自去了。雪雁把碗箸放在小几上,问黛玉:“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拌些麻油醋可好?” 黛玉道:“也使得,不必累赘了。” 一面盛上粥,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两口汤,便搁下了。两个丫鬟撤下碗筷,拭净小几端下去,换上常放的小几。黛玉漱了口、净了手,道:“紫鹃,添了香没有?” 紫鹃道:“这就添去。” 黛玉道:“你们把那汤和粥吃了罢,味儿还好,也干净,待我自己添香。” 两人答应着,在外间自吃去了。 这里黛玉添了香,独自坐着,才要拿本书看,只听得园内的风从西边直透到东边,穿过树枝唏哗喇不住地响,一会儿,檐下的铁马也叮叮当当乱敲起来。一时雪雁吃完进来伺候,黛玉问道:“天气冷了,我前日叫你们把那些小毛衣服晾晾,可曾晾过?” 雪雁道:“都晾过了。” 黛玉道:“你拿一件来我披披。” 雪雁抱来一包小毛衣服,打开毡包让黛玉自拣,只见里面夹着个绢包儿。黛玉伸手拿起打开,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手帕,上面自己题的诗,泪痕犹在,里头还包着剪破的香囊、扇袋和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原来是晾衣服时从箱中捡出,紫鹃怕遗失,便夹在毡包里。黛玉不看则已,看了便不再拣衣服,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呆呆地看上面的旧诗,看着看着,簌簌泪下。紫鹃刚从外间进来,见雪雁捧着毡包在旁边呆立,小几上搁着剪破的香囊、几截扇袋和铰折的穗子,黛玉手中拿着旧帕垂泪,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间旧啼痕”。紫鹃知她触物伤情,料道劝也无益,只得笑道:“姑娘还看这些东西作什么,那都是前几年宝二爷和姑娘小时一时好一时恼闹出来的笑话儿,要象如今这样斯抬斯敬,哪里会把这些东西白糟蹋了。” 这话原是给黛玉开心,不料更勾起她初来时和宝玉的旧事,珠泪越发连绵。紫鹃又劝:“雪雁还等着呢,姑娘披上一件罢。” 黛玉才把手帕撂下,紫鹃连忙拾起包好拿开。黛玉披了件皮衣,闷闷地走到外间坐下,回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启还没收,又拿出来瞧了两遍,叹道:“境遇不同,伤心则一,不免也赋四章,翻入琴谱,可弹可歌,明日写出来寄去,以当和作。” 便叫雪雁把外间桌上的笔砚拿来,濡墨挥毫,赋成四叠,又翻出琴谱,借《猗兰》《思贤》两操合成音韵,与自己的诗配齐,然后写出预备送宝钗。又叫雪雁从箱中取出自己带来的短琴,调上弦,操演起指法。黛玉本是绝顶聪明,又在南边学过几时,虽是手生,到底一理就熟。抚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鹃收拾睡觉,不提。 却说宝玉这日梳洗完毕,带着焙茗往书房来,只见墨雨笑嘻嘻跑来迎头道:“二爷今日便宜了,太爷不在书房,都放了学了。” 宝玉道:“当真的?” 墨雨道:“二爷不信,那不是三爷和兰哥儿来了。” 宝玉看去,只见贾环、贾兰跟着小厮们,说说笑笑迎了上来,见了宝玉都垂手站住。宝玉问道:“你们怎么就回来了?” 贾环道:“今日太爷有事,放一天学,明儿再去。” 宝玉听了,回身到贾母、贾政处禀明,然后回到怡红院。袭人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宝玉告诉了缘由,只坐了一坐便往外走。袭人道:“往哪里去,这样忙?就算放了学,也该养养神。” 宝玉站住脚,低着头道:“你的话也对,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学,还不散散去,你也该可怜我些。” 袭人见他说得可怜,笑道:“由爷去罢。” 正说着饭端来了,宝玉没法,只得三口两口吃完,漱了口,一溜烟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门口,见雪雁在院中晾绢子,宝玉便问:“姑娘吃了饭了么?” 雪雁道:“早起喝了半碗粥,懒待吃饭,这时候打盹儿呢,二爷且到别处走走,回来再来罢。” 宝玉只得回来,无处可去,忽然想起惜春好几天没见,便信步走到蓼风轩。刚到窗下,只见静悄悄无人声,料想她睡午觉,不便进去,才要走,只听屋里微微一响,又停了一回拍的一声。宝玉还没听出是什么声,就听一人道:“你在这里下了一个子儿,那里你不应么?” 宝玉才知是下大棋,只是听不出语音是谁,又听惜春道:“怕什么,你这么一吃我,我这么一应,你又这么吃,我又这么应,还缓着一着儿呢,终久连得上。” 那人又道:“我要这么一吃呢?” 惜春道:“阿嗄,还有一着‘反扑’在里头呢,我倒没防备。” 宝玉听那声音很熟,却不是姊妹们,料着惜春屋里没外人,便轻轻掀帘进去,一看不是别人,竟是栊翠庵的妙玉。宝玉见是她,不敢惊动,妙玉和惜春正凝思下棋,也没理会,宝玉站在旁边看她们下棋。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你这个‘畸角儿’不要了么?” 惜春道:“怎么不要,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我怕什么。” 妙玉道:“且别说满话,试试看。” 惜春道:“我便打了起来,看你怎么样。” 妙玉微微笑着,把边上子一接,搭转一吃,把惜春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了,笑道:“这叫做‘倒脱靴势’。” 惜春还没答言,宝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两人都唬了一大跳。惜春道:“你这是怎么说,进来也不言语,这么使促狭唬人,你多早晚进来的?” 宝玉道:“我头里就进来了,看着你们争这个‘畸角儿’。” 说着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笑问:“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 妙玉听了,忽然脸红,也不答言,低头自看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 宝玉还没说完,只见妙玉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脸上颜色渐渐红晕起来。宝玉见她不理,只得讪讪地在旁边坐下。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才说:“再下罢。” 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地问宝玉:“你从何处来?” 宝玉巴不得这一声,正要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或是妙玉的机锋。” 脸一红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有什么难答的,你没听见人家常说‘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脸红,见了生人似的。” 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红了,倒觉不好意思,起身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 惜春知她为人,也不深留,送出门口。妙玉笑道:“久已不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都要迷住了。” 宝玉道:“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 妙玉道:“不敢,二爷前请。” 二人别了惜春,离了蓼风轩,弯弯曲曲走近潇湘馆,忽听得叮咚琴声。妙玉道:“那里的琴声?” 宝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 妙玉道:“原来她也会这个,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 宝玉把黛玉的事细细述了一遍,说道:“咱们去看她。” 妙玉道:“从古只有听琴,再没有‘看琴’的。” 宝玉笑道:“我原说我是个俗人。” 说着,二人走到潇湘馆外,在山子石上坐下静听,只觉音调清切,听得低吟道: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兮涕沾襟。 歇了一回,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 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刚才‘侵’字韵是第一叠,如今‘阳’字韵是第二叠了,咱们再听。” 里边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 妙玉道:“这又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 宝玉道:“我虽不懂,听这音调,也觉得过悲了。” 里边又调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与无射律只怕不配。” 里边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オ,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变徵之声?音韵可裂金石矣,只是太过。” 宝玉道:“太过便怎么?” 妙玉道:“恐不能持久。” 正议论时,听得君弦 “蹦” 的一声断了。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宝玉道:“怎么样?” 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 竟自走了,弄得宝玉满肚疑团,没精打彩地回到怡红院,不表。 单说妙玉归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门,坐了一回,念了一遍 “禅门日诵”,吃了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命道婆自去歇着。她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断除妄想,趋向真如。坐到三更过后,听得屋上骨碌碌一片瓦响,妙玉恐有贼来,下了禅床走到前轩,只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那时天气尚不很凉,她独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的话,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都恍荡起来,身子似不在庵中。只见许多王孙公子要来娶她,又有媒婆扯扯拽拽扶她上车,她不肯去;一会儿又有盗贼劫她,持刀执棍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都拿火来照看,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急叫醒时,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骂道:“我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 众人都唬得没了主意,齐道:“我们在这里呢,快醒转来罢。” 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们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罢。” 道婆道:“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 又叫别的女尼在观音前祷告,求了签,翻开签书看,说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有一个道婆说:“是了,大观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阴气重得很。” 一面弄汤弄水忙乱着。那女尼原是从南边带来的,伏侍妙玉比别人尽心,围着她坐在禅床上。妙玉回头道:“你是谁?” 女尼道:“是我。” 妙玉仔细瞧了瞧,道:“原来是你。” 便抱住女尼呜呜咽咽哭起来:“你是我的妈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 女尼一面唤醒她,一面给她揉着,道婆倒上茶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脉,有的说是思虑伤脾,有的说是热入血室,有的说是邪祟触犯,有的说是内外感冒,终无定论。后请得一位大夫来看,问:“曾打坐过没有?” 道婆道:“向来打坐的。” 大夫道:“这病可是昨夜忽然来的?” 道婆道:“是。” 大夫道:“这是走魔入火的缘故。” 众人问:“有碍没有?” 大夫道:“幸亏打坐不久,魔还入得浅,可以有救。” 写了降伏心火的药,吃了一剂,稍稍平复些。外面那些游头浪子听见了,造作许多谣言:“这样年纪,哪里忍得住,况且又是风流人品、乖觉性灵,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便宜谁去呢。” 过了几日,妙玉病虽略好,神思未复,终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着,彩屏忽然进来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 惜春道:“她有什么事?” 彩屏道:“她不知怎么着了邪,嘴里乱嚷说强盗来抢她,到如今还没好,姑娘你说这不是奇事吗。” 惜春听了,默默无语,心想:“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哪有邪魔缠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 想到这里,蓦与神会,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 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 占毕,命丫头焚香,自己静坐了一回,又翻开棋谱,看了孔融、王积薪等所着的几篇。内中 “荷叶包蟹势”“黄莺搏兔势” 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杀角势” 一时难会难记,独看到 “八龙走马”,觉得甚有意思。正在思索,只听见外面有人走进院来,连叫彩屏。 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第88章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却说惜春正在屋里揣摩棋谱,忽听院内有人叫彩屏,却是鸳鸯的声音。彩屏出去,同着鸳鸯进来,鸳鸯还带着一个小丫头,手里提了个小黄绢包儿。惜春笑问道:“什么事?” 鸳鸯道:“老太太明年八十一岁,是个暗九,许下一场九昼夜的功德,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刚经》,已经打发外面人写了。俗说《金刚经》就像道家的符壳,《心经》才是符胆,所以《金刚经》内必要插着《心经》才更有功德。老太太因《心经》更要紧,观自在又是女菩萨,想叫几个亲丁奶奶姑娘们写上三百六十五部,既虔诚又洁净。咱们家中除了二奶奶,一来她当家没空,二来也写不上来,其余会写字的,不论写得多寡,连东府珍大奶奶、姨娘们都分了去,本家里头就更不用说了。” 惜春点头道:“别的我做不来,写经却是容易的。你搁下,喝杯茶罢。” 鸳鸯把小包儿搁在桌上,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茶来。惜春又问:“你写不写?” 鸳鸯笑道:“姑娘又说笑话了,这三四年来,姑娘见我还拿过笔么?” 惜春道:“这可是积功德的好事。” 鸳鸯道:“我也有件心事,向来服侍老太太安歇后,我自己念米佛,已经念了三年多,把这些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时,我衬在里头供佛施食,也是我的一点诚心。” 惜春道:“这么说来,老太太做了观音,你就是龙女了。” 鸳鸯道:“哪里够得上这个分儿,只是除了老太太,别的人我也服侍不来,不知前世是什么缘分。” 说着要走,叫小丫头打开绢包,拿出一扎素纸道:“这是写《心经》用的。” 又拿起一子儿藏香:“这是写经时点着的。” 惜春都一一应了。 鸳鸯辞了惜春,同小丫头回到贾母房中,把事情回了一遍。此时贾母正和李纨打双陆,鸳鸯在旁边瞧着,李纨的骰子手气好,掷下去把老太太的锤打下好几个,鸳鸯抿着嘴笑。忽见宝玉进来,手里提了两个细蔑丝小笼子,笼内装着几个蝈蝈儿,笑道:“我听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给老太太留下解解闷。” 贾母笑道:“你别瞅着你老子不在家,就只管淘气。” 宝玉道:“我没有淘气。” 贾母道:“没淘气?不在学房念书,怎么又弄这些东西?” 宝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今儿师父叫环儿和兰儿对对子,环儿对不上来,我悄悄告诉了他,他说了,师父喜欢,夸了他两句。他感激我的情,买了来孝敬我,我才拿来孝敬老太太。” 贾母道:“他天天念书,怎么还对不上来?对不上就叫你儒大爷爷打他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够受的,不记得你老子在家时,一叫你做诗做词,唬得像个小鬼似的,这会子又说嘴。那环儿更没出息,求人替做了,还变着法子打点人,这么点孩子就鬼鬼祟祟,也不害臊,赶大了还不知是什么东西。” 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贾母又问:“兰小子呢?他做上来了没有?该轮着环儿替他了,他还比环儿小呢,是不是?” 宝玉笑道:“他倒没有求人,是自己对的。” 贾母道:“我不信,不然也是你闹了鬼。如今你可了不得了,‘羊群里跑出骆驼来’,就只你能。你又会做文章了?” 宝玉道:“实在是他自己做的,师父还夸他明儿一定有出息。老太太不信,打发人叫他来亲自试试就知道了。” 贾母道:“果然这样我才喜欢,我不过怕你撒谎。既是他做的,这孩子明儿大概还有点出息。” 说着看向李纨,又想起贾珠:“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场,日后也能替你大哥哥顶门壮户。” 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李纨听了,心头发酸,却怕惹贾母更伤心,连忙忍住泪劝道:“这是老祖宗的余德,我们托着老祖宗的福罢了。只要他能不负老祖宗的期望,就是我们的造化了。老祖宗看着也该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 又回头对宝玉道:“宝叔叔明儿别这么夸他,他还是个小孩子,知道什么。你不过是爱惜他,他哪里懂得,一来二去眼大心肥,反倒难有长进了。” 贾母道:“你嫂子说得是,他还太小,也别逼太紧。小孩子胆儿小,逼急了弄出毛病来,书念不成,倒白糟蹋了你的工夫。” 贾母这话一出,李纨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连忙擦干了。 只见贾环、贾兰进来给贾母请了安,贾兰又见过母亲,在贾母旁边侍立。贾母道:“我刚才听见你叔叔说,你对的对子好,师父还夸你来着。” 贾兰抿着嘴笑,不言语。鸳鸯过来道:“请示老太太,晚饭伺候好了。” 贾母道:“请你姨太太过来罢。” 琥珀连忙派人去王夫人那边请薛姨妈。宝玉、贾环退了出去,素云和小丫头们收起双陆,李纨等着伺候贾母吃饭,贾兰跟着母亲站在一旁。贾母道:“你们娘儿俩跟着我一起吃罢。” 李纨答应了。一时摆上饭来,丫鬟回来禀道:“太太叫回老太太,姨太太这几天时来时长,今日饭后已经家去了。” 贾母叫贾兰在身边坐下,大家吃饭,不必细述。 却说贾母刚吃完饭,盥漱完毕,歪在床上说闲话,小丫头告诉琥珀,琥珀过来回:“东府大爷请晚安来了。” 贾母道:“告诉他,如今他料理家务也乏,叫他歇着去罢,我知道了。” 小丫头转告老婆子,老婆子才告诉贾珍,贾珍这才退出。到了次日,贾珍过来料理诸事,门上小厮陆续回了几件事,一个小厮回道:“庄头送果子来了。” 贾珍道:“单子呢?” 小厮连忙呈上,贾珍看上面写的都是时鲜果品,还夹带些菜蔬野味。贾珍看完,问向来经管的是谁,门上回道:“是周瑞。” 便叫周瑞:“照帐点清,送往里头交代,我把来帐抄个底子留着好对。再告诉厨房,添几宗菜给送果子的人,照常赏饭给钱。” 周瑞答应着,一面叫人把果子搬到凤姐院子里,把庄上的帐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了一回,周瑞又进来问:“才刚送来的果子,大爷曾点过数目没有?” 贾珍道:“我哪里有工夫点这个,给了你帐,你照帐点就是了。” 周瑞道:“小的已经点过,不多不少。大爷既留了底子,不如再问问送果子的人,这帐是真的假的。” 贾珍道:“不过是几个果子,有什么要紧,我又没有疑你。” 说着,鲍二走来磕了个头:“求大爷仍让小的在外头伺候罢。” 贾珍道:“你们这又是怎么了?” 鲍二道:“奴才在这里说不上话,何苦来这里作眼睛珠子。” 周瑞接口道:“奴才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万来往,老爷太太奶奶们从没说过话,何况这些零星东西。若照鲍二这么说,爷们家里的田地房产都要被奴才们弄完了。” 贾珍心想必是鲍二在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去,便对鲍二道:“快滚罢。” 又对周瑞说:“你也不用说了,干你的事去。” 二人各自散了。 贾珍正在厢房里歇着,听见门上闹得翻江倒海,叫人查问,回来说:“鲍二和周瑞的干儿子打架呢。” 贾珍道:“周瑞的干儿子是谁?” 门上回道:“他叫何三,本来就是个没正形的,天天在家喝酒闹事,常来门上坐着。听见鲍二和周瑞拌嘴,他就插进去起哄。” 贾珍道:“这却可恶,把鲍二和那个什么何三一块儿捆起来!周瑞呢?” 门上回道:“打架时他先走了。” 贾珍怒道:“给我拿回来!这还了得了!” 众人答应着。正嚷着,贾琏回来了,贾珍把事情告诉了他,贾琏道:“这还了得!” 又添了人去拿周瑞,周瑞知道躲不过,也主动来了。贾珍叫人把三人都捆上,贾琏对周瑞道:“你们前头的话也不要紧,大爷说开了就完了,为什么外头又打架!打架本就使不得,还弄个野杂种何三来闹,你不压伏他们,倒先跑了。” 说着就踢了周瑞几脚。贾珍道:“单打周瑞不中用。” 喝命人把鲍二和何三各打了五十鞭子,撵了出去,才和贾琏商量正事。下人背地里生出许多议论,有说贾珍护短的,有说他不会调停的,也有说他本不是好人,前儿尤家姊妹弄出丑事,鲍二就是他调停着叫贾琏弄来的,如今又嫌鲍二不济事,必是鲍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位了。人多嘴杂,议论纷纷。 却说贾政自从在工部掌印,家人中尽有借着他的名头发财的。贾芸听见了,也想插手弄点事,便在外头找了几个工头,讲好了分成,又买了些时新绣货,要来走凤姐的门路。凤姐正在房中,听见丫头们说:“大爷二爷都生了气,在外头打人呢。” 凤姐不知缘故,正要叫人去问,贾琏已经进来了,把外面的事告诉了她。凤姐道:“事情虽不要紧,但这风气断不可长。此刻咱们家里还正旺,他们就敢打架,以后小辈们当了家,越发难制伏了。前年我在东府,亲眼见焦大喝得烂醉,躺在台阶下骂人,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汤子乱骂。他虽是有过功的人,到底有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该存点体统才好。珍大奶奶不是我说,是个老实头,把个个人都养得无法无天。如今又弄出个鲍二,我还听见是你和珍大爷得用的人,怎么今儿又打他?” 贾琏听了这话刺心,脸上讪讪的,拿话支开,借故有事就走了。 小红进来回道:“芸二爷在外头要见奶奶。” 凤姐一想:“他又来做什么?” 便道:“叫他进来罢。” 小红出来,瞅着贾芸微微一笑,贾芸赶忙凑近一步:“姑娘替我回了没有?” 小红红了脸:“我知道二爷的事多。” 贾芸道:“何曾有多少事能劳动姑娘,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宝二叔房里,我才和姑娘 ——” 小红怕人撞见,不等他说完,连忙问道:“那年我换给二爷的一块绢子,二爷见了没有?” 贾芸听了这话,心花怒放,刚要说话,一个小丫头从里面出来,贾芸连忙同小红往里走。两人一左一右,相离不远,贾芸悄悄道:“回来我出来还是你送我,我告诉你个笑话儿。” 小红脸一红,瞅了他一眼,不答言,同他到了凤姐门口,自己先进去回禀,然后出来掀起帘子点手:“奶奶请芸二爷进来呢。” 贾芸笑了笑,跟着走进房来,见了凤姐请了安,又说:“母亲叫问好。” 凤姐也问了他母亲好,道:“你来有什么事?” 贾芸道:“侄儿从前承婶娘疼爱,心上时刻想着,总过意不去。想孝敬婶娘,又怕婶娘多想。如今重阳时节,略备了一点东西,婶娘这里什么没有,不过是侄儿一点孝心,只怕婶娘不肯赏脸。” 凤姐笑道:“有话坐下说。” 贾芸侧身坐下,把东西捧着搁在旁边桌上。凤姐又道:“你不是有余钱的人,何苦又花钱。我又不等着用,你今日来意到底是什么,实说罢。” 贾芸道:“并没有别的妄想,不过感念婶娘的恩惠,过意不去罢了。” 说着微微的笑了。凤姐道:“不是这么说,你手里紧,我很知道,我何苦白白使你的。你要我收下东西,须先说明白,要是这么含着骨头露着肉,我倒不收。” 贾芸没法,只得站起来陪笑道:“并不是有什么妄想,前几日听见老爷总办陵工,侄儿有几个朋友办过好些工程,极妥当的,求婶娘在老爷跟前提一提,能办成一两种,侄儿再忘不了婶娘的恩典。若是家里用得着,侄儿也能出力。” 凤姐道:“别的事我还可以作主,衙门里的事,上头是堂官司员定的,底下是书办衙役办的,别人插不上手。连自己家人,也不过跟着老爷伏侍,就是你二叔去,也只是为自家的事,不能搀越公事。论家事,这里是踩一头撬一头,连珍大爷都弹压不住,你年纪轻、辈数小,哪里缠得清这些人。况且衙门里的事差不多要完了,不过是吃饭瞎跑。你在家里什么事做不得,难道离了这碗饭就活不成?我这是实在话,你回去想想就知道。你的情意我领了,东西快拿回去,是哪里弄来的,仍旧送回去。” 正说着,奶妈子带着巧姐儿进来,巧姐儿穿得锦团花簇,手里拿着好些玩意儿,笑嘻嘻走到凤姐身边学舌。贾芸一见,站起来笑盈盈地问道:“这就是大妹妹么?想要什么好东西?” 巧姐儿 “哇” 的一声哭了,贾芸连忙退下。凤姐搂住巧姐儿道:“乖乖不怕,这是你芸大哥哥,怎么认生了。” 贾芸道:“妹妹生得好相貌,将来是有大造化的。” 巧姐儿回头瞧了贾芸一眼,又哭起来,接连几次。贾芸坐不住,起身告辞,凤姐道:“你把东西带回去罢。” 贾芸道:“这一点子东西,婶娘还不赏脸?” 凤姐道:“你不带去,我就叫人送到你家。芸哥儿,你不用这样,你又不是外人,我这里有机会,少不得打发人叫你,没有事也没法,不在乎这些东西。” 贾芸见凤姐执意不受,只得红着脸道:“既这样,我以后再找合用的东西来孝敬婶娘。” 凤姐叫小红拿了东西,跟着贾芸送出来。 贾芸走着,心里想:“人说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点缝都不露,真正斩钉截铁,怪不得没有后代。这巧姐儿更怪,见了我像前世冤家似的,真是晦气,白闹了一天。” 小红见贾芸没办成事,也不高兴,拿着东西跟出来。贾芸接过来,打开包儿拣了两件,悄悄递给小红。小红不接,道:“二爷别这样,奶奶知道了,大家都不好看。” 贾芸道:“你好生收着,怕什么,哪里就知道了。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 小红微微一笑,接过来道:“谁要你这些东西,算什么。” 说着脸又红了。贾芸也笑道:“我也不是为东西,况且这东西也不算什么。” 说着,两人走到二门口,贾芸把剩下的揣在怀里,小红催道:“你先去罢,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我今日在这院里,又不隔手。” 贾芸点点头:“二奶奶太利害,我可惜不能常来。刚才我说的话,你心里明白,得了空再告诉你。” 小红满脸羞红:“你去罢,明儿也常来走走,谁叫你和他生疏。” 贾芸道:“知道了。” 说着出了院门,小红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他走远,才回来。 却说凤姐在房中吩咐预备晚饭,又问道:“你们熬粥了没有?” 丫鬟们连忙去问,回来回道:“预备了。” 凤姐道:“把南边来的糟东西弄一两碟来。” 秋桐答应了,叫丫头们伺候。平儿走来笑道:“我倒忘了,今儿晌午奶奶在老太太那边时,水月庵的师父打发人来,要讨两瓶南小菜,还要支用几个月的月银,说身上不受用。我问那道婆,师父怎么不受用,她说四五天了,前儿夜里小沙弥小道士里头有几个女孩子睡觉没吹灯,说了几次不听。那一夜三更以后灯还点着,她叫他们吹灯,没人答应,只得自己起来吹灭,回到炕上看见一男一女坐在炕上,她赶着问是谁,那人把一根绳子往她脖子上一套,她便叫起人来。众人听见点上灯赶来,她已经躺在地下满口吐白沫,幸亏救醒了,如今还不能吃东西,所以来寻些小菜。我因奶奶不在,不便给她,说等奶奶回来告诉,就打发她回去了。刚才听见说南菜,才想起来,不然就忘了。” 凤姐听了,呆了一呆:“南菜还有呢,叫人送些去就是了,银子过一天叫芹哥来领。” 又见小红进来回道:“才刚二爷差人来,说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来,先通知一声。” 凤姐道:“知道了。” 说着,只听见小丫头从后面喘吁吁地嚷着跑到院子里,平儿接着,还有几个丫头咕咕唧唧说话。凤姐道:“你们说什么?” 平儿道:“小丫头子胆怯,说鬼话。” 凤姐叫那小丫头进来:“什么鬼话?” 小丫头道:“我才刚到后边叫打杂的添煤,听见三间空屋子里哗喇哗喇响,我以为是猫儿耗子,又听见‘嗳’的一声,像人出气似的,我害怕就跑回来了。” 凤姐骂道:“胡说!我这里不许说神说鬼,我从来不信这些,快滚出去!” 小丫头出去了。凤姐叫彩明把一天的零碎日用帐对过一遍,时已将近二更。大家歇了一回,说些闲话,便各自安歇。凤姐也睡下了,将近三更,凤姐似睡非睡,觉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惊醒了,越躺越觉得发渗,便叫平儿、秋桐过来作伴,二人也不解缘故。那秋桐本来不顺凤姐,后来贾琏因尤二姐之事不大爱惜她,凤姐又笼络她,如今倒也安静,只是心里不如平儿贴心,只做表面情分。今见凤姐不舒服,只得端上茶来,凤姐喝了一口:“难为你,睡去罢,只留平儿在这里就够了。” 秋桐却要献殷勤:“奶奶睡不着,我们两个轮流坐着也使得。” 凤姐一面说,一面睡着了。平儿、秋桐见凤姐睡熟,听得远远的鸡叫了,才穿着衣服略躺了躺,天一亮就起来伏侍凤姐梳洗。凤姐因夜里的事,心神恍惚不宁,却一味要强,仍然挣扎着起来。正坐着纳闷,忽听小丫头在院里问道:“平姑娘在屋里么?” 平儿答应着,小丫头掀起帘子进来,却是王夫人打发来的,说:“外头有人回要紧的官事,老爷才出了门,太太叫快请二爷过去呢。” 凤姐听见,唬了一跳。 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89章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却说凤姐一早起来正纳闷,忽听见小丫头急匆匆来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什么官事这么紧急?” 小丫头道:“具体是什么事奴才也不清楚,刚才二门上的小厮进来回,说老爷有要紧的官事吩咐,所以太太叫我来请二爷过去。” 凤姐听说是工部的公事,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吩咐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说二爷昨日晚上出城办事,一夜没回来。先打发人去回珍大爷,让他先应酬着。” 小丫头答应着转身去了。 不多时,贾珍过来接见了部里的人,问明了缘由,进来回禀王夫人:“部里来报,昨日总河奏报河南一带黄河决了河口,淹没了好几府州县。朝廷要拨款修缮城工、赈济灾民,工部的司官得全程照料,所以部里特地来通知老爷。” 贾珍说完便退了出去,等贾政回家后,又把这事详细回明。从这以后直到冬间,贾政天天忙着衙门里的事,常住在外头。宝玉的功课也渐渐松了下来,只是怕贾政察觉,不敢不去学房念书,连黛玉那里也不敢常去走动。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天气陡寒,宝玉一早起来准备往学房去。袭人早已收拾出一包衣服,递到宝玉跟前道:“今日天儿特别冷,早晚宁可穿暖些,别冻着。” 说着,把衣服摊开让宝玉挑选,又包了一件厚的,叫小丫头交给焙茗,嘱咐道:“天气凉,二爷要是觉得冷了要换,你赶紧拿出来给他穿上。” 焙茗答应着,抱着毡包,跟着宝玉出门去了。宝玉到了学房,做完自己的功课,忽听得纸窗被风吹得呼喇喇作响。代儒抬头望了望窗外,道:“这天儿又发冷了。” 推开风门一看,只见西北方一层层黑云正往东南方向压过来。焙茗走进来对宝玉道:“二爷,天更冷了,再添件衣服吧。” 宝玉点点头,只见焙茗拿进来一件衣服,宝玉抬眼一看,顿时神思恍惚,痴痴地愣住了。那些一同念书的小学生都巴巴地瞧着,原来那正是晴雯生前所补的那件雀金裘。宝玉好半天才缓过神,问道:“怎么把这件拿过来了?是谁给你的?” 焙茗道:“是里头姑娘们收拾出来让奴才带来的。” 宝玉摩挲着衣服上细密的针脚,喉结滚动了一下,道:“我身上不算冷,先不穿,包起来吧。” 代儒只当宝玉是爱惜这件贵重衣服,心里还暗喜他懂得俭省。焙茗劝道:“二爷还是穿上吧,要是着了凉,又该怪奴才照顾不周了,就当疼疼奴才。” 宝玉无奈,只得穿上,却再也无心念书,呆呆地对着书本发怔。代儒只当他在专心看书,也没多理会。到了晚间放学,宝玉便向代儒托病,请了一天假。代儒本就是上了年纪的人,陪着几个孩子念书不过是解闷儿,自己也时常闹些病痛,少一个学生倒少操一份心,况且他也明知贾政事忙、贾母溺爱宝玉,便痛快地点头应允了。 宝玉一路回到府中,见过贾母、王夫人,也说是身子不适请了假,两人自然没有不信的,略坐了坐便回大观园去了。回到怡红院,他也不像往日那般有说有笑,一进屋就和衣躺在炕上。袭人端着晚饭进来问道:“晚饭已经预备好了,这会儿吃还是等一会儿?” 宝玉摇摇头道:“我不吃了,心里不舒服,你们自己吃吧。” 袭人道:“那也该把这件雀金裘换下来了,这衣服材质娇嫩,可禁不住这么揉搓。” 宝玉道:“不用换。” 袭人又道:“不光是材质娇嫩,你瞧瞧这上头的针线,晴雯姑娘当初补得多不容易,可别这么糟蹋。” 这话正戳中宝玉的心窝,他长长叹了口气,道:“也罢,你收拾起来给我好好包着,我以后再也不穿了。” 说着,起身脱下衣服,不等袭人动手,自己便小心翼翼地叠了起来。袭人道:“二爷今日怎么这么勤快?” 宝玉没有答话,叠好后问道:“包衣服的包袱呢?” 麝月连忙递过来,看着他亲手把衣服包好,回头和袭人挤了挤眼,偷偷笑了笑。宝玉也不理会,独自坐着,无精打采的,猛听见架上的钟响,低头看了看表,指针已经指到酉初二刻。不多时,小丫头点上灯来,袭人道:“你不吃晚饭,喝一口粥垫垫也好,别净饿着,回头饿出虚火来,又该折腾了。” 宝玉摇摇头道:“不饿,强吃了反倒难受。” 袭人道:“既这样,就早些歇着吧。” 于是袭人、麝月收拾好床铺,宝玉躺下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天快亮时,才朦胧睡去,没一会儿又醒了过来。 此时袭人、麝月也都起来了,袭人问道:“昨夜听着你翻来覆去到五更天,我也不敢问你,后来我睡着了,你到底睡踏实没有?” 宝玉道:“也睡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就醒了。” 袭人道:“身上没什么不舒服吧?” 宝玉道:“没有,就是心里发烦。” 袭人道:“今日学房还去不去?” 宝玉道:“我昨儿已经请了一天假,今儿想在园里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你让人收拾一间干净屋子,备一炉香,放上纸墨笔砚,你们只管忙自己的,我想独自静坐一会儿,别叫人来搅我。” 麝月接着道:“二爷想静静儿用功,谁敢来搅扰。” 袭人道:“这么着也好,省得出去着凉,自己坐坐,心神也能安定些。” 又问道:“你既懒得吃饭,今日想吃些什么?早说好传给厨房里预备。” 宝玉道:“随便做点就行,不必大惊小怪的,倒是拿几个果子放在那屋里,借点果子香提提神。” 袭人道:“哪间屋子好呢?别的屋子都不大干净,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间,一向没人住,还干净,就是冷清些。” 宝玉道:“不妨,把火盆挪过去就暖和了。” 袭人答应着,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端着茶盘进来,里面放着一碗燕窝汤,递给麝月道:“这是花姑娘吩咐要的,厨房里老婆子送来了。” 麝月接过来一看,回头问袭人道:“这是姐姐特意给二爷预备的?” 袭人笑道:“昨夜二爷没吃饭,又翻腾了一夜,想来今日早起心里必是空落落的,所以我让小丫头们叫厨房里做了这个来。” 一面叫小丫头摆上桌子,麝月伺候宝玉喝了燕窝汤,又漱了口。这时秋纹走过来说道:“那间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等炭火烧得匀实些,二爷再进去吧。” 宝玉点点头,依旧一腔心事,懒怠说话。不多时,小丫头来请,说笔砚都已安放妥当,宝玉道:“知道了。” 又有一个小丫头回道:“早饭得了,二爷在哪里吃?” 宝玉道:“拿过来吧,不用麻烦了。” 小丫头答应着去了,一会儿端上饭来,宝玉笑了笑,对袭人、麝月道:“我心里闷得慌,自己吃只怕也吃不下,不如你们两个陪我一块儿吃,或许吃得香甜些,我也能多吃点。” 麝月笑道:“这是二爷的抬爱,我们可不敢僭越。” 袭人道:“其实也无妨,咱们一处喝酒也不止一次了,偶尔陪你解闷儿还行,要是认真这样,可就没了规矩体统了。” 说着,三人坐下,宝玉在上首,袭人、麝月打横陪着。吃过饭,小丫头端上漱口茶,两人看着把碗筷撤了下去。宝玉端着茶杯,默默出神,又坐了一会儿,便问道:“那屋子收拾好了吗?” 麝月道:“早就回你了,怎么又问。” 宝玉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往那间屋子走去,亲自点了一炷香,摆上果品,叫人出去,关上了门。外面袭人等人都静悄悄的,不敢出声。宝玉拿出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红笺,对着空气低声祝了几句,便提起笔来写道:“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其词云:随身伴,独自意绸缪。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即时休。孰与话轻柔?东逝水,无复向西流。想象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脉脉使人愁!” 写毕,在香上点着火,把纸笺焚化了,静静坐着,直到一炷香燃尽,才开门出来。袭人道:“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想来又闷得慌了。” 宝玉笑了一笑,假意道:“我原是心里烦,找个地方静坐一会儿,这会子好了,想出去走走。” 说着,一径走出怡红院,往潇湘馆去了,在院里问道:“林妹妹在家里吗?” 紫鹃听见声音,掀帘出来一看,笑道:“原来是宝二爷,姑娘在屋里呢,请二爷进来坐。” 宝玉跟着紫鹃走进来,黛玉正在里间,说道:“紫鹃,请二爷屋里坐吧。” 宝玉走到里间门口,看见墙上新挂着一副紫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联,上写着:“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 宝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门去,问道:“妹妹在做什么呢?” 黛玉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让道:“请坐,我在这里写经,还剩两行就写完了,等写完了再说话。” 说着叫雪雁倒茶,宝玉道:“你别动,只管写。” 一面打量屋里,看见中间挂着一幅单条画,上面画着一个嫦娥,带着一个侍者,还有一个女仙,也有一个侍者捧着长长的衣囊,两人身边略有些云气环绕,别无其他点缀,完全是仿李龙眠的白描笔意,上面题着 “斗寒图” 三字,用八分书写成。宝玉道:“妹妹这幅《斗寒图》是新挂上的?” 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们收拾屋子,我想起来,拿出来让他们挂上的。” 宝玉道:“这画有什么出处吗?” 黛玉笑道:“眼前常听见的诗句,还要问人。” 宝玉笑道:“我一时想不起来,妹妹告诉我吧。” 黛玉道:“岂不闻‘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宝玉道:“是啊,这个实在新奇雅致,正好这会儿挂出来。” 说着,又东瞧瞧西看看。 雪雁沏了茶来,宝玉喝着,又等了一会儿,黛玉才把经写完,站起来道:“简慢二爷了。” 宝玉笑道:“妹妹还是这么客气。” 只见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绣花小毛皮袄,外面套着银鼠坎肩,头上挽着随常云髻,簪着一枝赤金匾簪,没有别的花朵,腰下系着杨妃色绣花绵裙,真如诗句所写:“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 宝玉问道:“妹妹这两日弹琴了没有?” 黛玉道:“两日没弹了,写字已经觉得手冷,哪里还敢弹琴。” 宝玉道:“不弹也罢,我想琴虽是清高之物,却不是什么好东西,从来没有从弹琴里弹出富贵寿考来的,只有弹出忧思怨乱来的。再者弹琴也得记谱子,费心劳神的,依我说,妹妹身子单薄,不用操这份心。” 黛玉抿着嘴笑了笑,宝玉指着墙上的琴道:“这张琴就是你常用的那把?怎么这么短?” 黛玉笑道:“这张琴不是短,是我小时学琴的时候,别的琴都够不着,所以特地定做的。虽不是焦尾枯桐那样的名琴,这鹤山凤尾的材质还配得齐整,龙池雁足的位置也相宜,你看这断纹,不是像牛毛似的,所以音韵也还清越。” 宝玉道:“妹妹这几天做诗了没有?” 黛玉道:“自结社以后,就没写什么大作。” 宝玉笑道:“你别瞒我,我听见你吟‘不可オ,素心如何天上月’,搁在琴里弹,声音分外响亮,是不是有这回事?” 黛玉道:“你怎么听见的?” 宝玉道:“我那一天从蓼风轩来,正好听见你弹琴,又怕打断你的清兴,所以静听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正要问你,前头是平韵,到末了忽转了仄韵,是什么意思?” 黛玉道:“这是人心自然之音,写到哪里就到哪里,原没有一定的规矩。” 宝玉道:“原来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听了一会儿。” 黛玉道:“古来知音人能有几个?” 宝玉听了,忽然觉得自己出言冒失,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会儿,心里有许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黛玉也觉得方才的话太过冷淡,回想起来,有些后悔,也无话可说。宝玉越发觉得黛玉在生自己的气,便讪讪地站起来道:“妹妹坐着,我还要到三妹妹那里瞧瞧。” 黛玉道:“你若是见了三妹妹,替我问候一声。” 宝玉答应着,转身出来了。 黛玉送到屋门口,自己回来闷闷地坐着,心里想道:“宝玉近来说话总是半吐半吞,忽冷忽热的,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紫鹃走进来道:“姑娘,经不写了?我把笔砚收起来吧。” 黛玉道:“不写了,收起来吧。” 说着,自己走到里间床上歪着,慢慢细想。紫鹃进来问道:“姑娘喝碗茶吧?” 黛玉道:“不喝,我略歪一会儿,你们自己忙去吧。” 紫鹃答应着出来,看见雪雁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走到她跟前问道:“你这会子也有什么心事了?” 雪雁只顾着发呆,被紫鹃吓了一跳,连忙道:“你别嚷,今日我听见一句话,告诉你,你说奇不奇,可别往外说。” 说着,往屋里努了努嘴,自己先走到门外平台底下,招手叫紫鹃过来,悄悄地道:“姐姐,你听见了吗?宝玉定亲了!” 紫鹃听见,吓得心头一跳,说道:“这是哪里来的话?只怕不真。” 雪雁道:“怎么不真,别人大概都知道了,就咱们没听见。” 紫鹃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雪雁道:“我听见侍书说的,是个知府家的小姐,家资也好,人才也好。” 紫鹃正听着,只听见屋里黛玉咳嗽了一声,似乎要起来的样子,紫鹃怕她出来听见,连忙拉了雪雁摇摇手,往里望了望,不见动静,才又悄悄问道:“侍书到底怎么说的?” 雪雁道:“前儿你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里去道谢吗,三姑娘不在屋里,只有侍书在。我们坐着说话,无意中说起宝二爷淘气,她说宝二爷只会顽儿,全不象大人的样子,都已经说亲了,还是这么呆头呆脑的。我问她定了没有,她说定了,是个什么王大爷做的媒,那王大爷是东府里的亲戚,所以一说就成了,也不用打听。” 紫鹃侧着头想了一想,觉得这事蹊跷,又问道:“怎么家里没人说起过?” 雪雁道:“侍书说这是老太太的意思,怕一说起,宝玉野了心,不肯好好念书,所以都不提起。侍书告诉了我,还叮嘱千万不可露风,说出来只道是我多嘴。” 说着,把手往里一指,“所以在姑娘面前也不敢提,今日是你问起,我才告诉你。” 正说到这里,只听见屋里的鹦鹉叫唤起来,学着人说话:“姑娘回来了,快倒茶来!” 倒把紫鹃、雪雁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并没有人,便骂了鹦鹉一声,走进屋内。只见黛玉喘吁吁的刚坐在椅子上,紫鹃连忙搭讪着问茶问水。黛玉问道:“你们两个刚才去哪里了?叫了半天也没人应。” 说着,走到炕边,身子一歪,仍旧倒在炕上,往里躺下,叫把帐子撩下。紫鹃、雪雁答应着退了出来,两人心里疑惑,方才的话只怕被黛玉听了去,只好彼此不提。谁知黛玉心里本就有心事,又窃听了紫鹃、雪雁的话,虽没听得十分明白,也猜着了七八分,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同掉进了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日梦中的预兆,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见意外之事,反倒难堪。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孤苦无依,从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糟踏下去,一年半载,少不得就能解脱了。打定主意后,她被子也不盖,衣服也不添,合眼装睡。紫鹃、雪雁来伺候了几次,见她不动,也不敢叫唤,晚饭也没吃。点灯以后,紫鹃掀开帐子,见她已经睡着了,被窝都蹬在脚后,怕她着凉,轻轻拿起来盖上,黛玉也不动,等紫鹃出去,又把被子褪了下来。紫鹃只管问雪雁:“今儿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雪雁道:“怎么不真。” 紫鹃道:“侍书怎么知道的?” 雪雁道:“是小红那里听来的。” 紫鹃道:“刚才咱们说话,只怕姑娘听见了,你看她刚才的神情,不对劲得很,今日以后,咱们可别提这件事了。” 说着,两人也收拾着要睡,紫鹃进来看了看,见黛玉的被窝又蹬下来了,只好又轻轻给她盖上,一宿无话。 次日,黛玉清早起来,也不叫人,独自一个呆呆地坐着。紫鹃醒来,看见黛玉已经起身,惊问道:“姑娘怎么这么早?” 黛玉道:“睡得早,所以醒得早。” 紫鹃连忙起来,叫醒雪雁,伺候黛玉梳洗。黛玉对着镜子,只管呆呆地看着自己,看了一会儿,泪珠儿断断连连地掉下来,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 “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紫鹃在旁边也不敢劝,怕勾起她的旧恨。过了好一会儿,黛玉才随便梳洗了一下,眼中的泪渍始终不干。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叫紫鹃道:“你把藏香点上。” 紫鹃道:“姑娘,你没睡几个时辰,怎么又点香?是要写经吗?” 黛玉点点头,紫鹃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这会子又写经,只怕太劳神了。” 黛玉道:“不怕,早完了早好,况且我也不是为了写经,不过借着写字解解闷儿。以后你们见了我的字迹,就算见了我的面了。” 说着,眼泪又直流下来。紫鹃听了这话,不但不能再劝,自己也忍不住滴下泪来。原来黛玉立定主意,要糟踏自己的身子,从此茶饭无心,食量一天比一天少。宝玉下学后,也常抽空来问候,只是黛玉虽有万千言语,自知年纪已大,不便像小时候那样柔情挑逗,所以满腔心事,说不出口。宝玉想把实情安慰她,又怕黛玉生嗔,反倒加重病情,两个人见了面,只能说些浮言虚语,亲极反疏。那黛玉虽有贾母、王夫人等怜惜,也不过是请医调治,只当她是常犯的旧病,哪里知道她的心病。紫鹃等人虽知她的意思,也不敢说破。从此黛玉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弱,过了半个月,肠胃越来越虚弱,连粥也不能吃了。黛玉日间听见的话,都像是说宝玉要娶亲的,看见怡红院的人,无论上下,也像是在筹备宝玉娶亲的光景。薛姨妈来看她,黛玉没见到宝钗,越发起了疑心,索性不要人来看望,也不肯吃药,只求速死。睡梦之中,常听见有人叫 “宝二奶奶”,一片疑心,竟成了杯弓蛇影。一日,黛玉竟是绝粒,粥也不喝,恹恹一息,眼看就要不行了。 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90章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却说黛玉自从打定主意后,身体日渐不支,一日竟至绝粒。前十几日里,贾母等人还轮流来看望,她有时还能说几句话,这两日却索性不大言语了。心里虽有时昏晕,却也有清楚的时刻。贾母等见她这病不似无因而起,也盘问过紫鹃、雪雁两次,两人哪里敢说实情。紫鹃本想向侍书打听消息,又怕越闹越真,黛玉死得更快,所以见了侍书,半个字也不敢提起。雪雁更是后悔当初传话惹出这般祸事,恨不得长出百十个嘴来辩解,自然更不敢多说。到了黛玉绝粒这天,紫鹃料想情况不妙,守着她哭了一会儿,便出来偷偷对雪雁道:“你进屋里好好守着她,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今日这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 雪雁答应着,紫鹃便匆匆去了。 这里雪雁独自在屋里伴着黛玉,见她昏昏沉沉、气息微弱,小孩子家从没见过这等模样,只当是要死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鹃立刻回来。正害怕着,忽听窗外有脚步声,雪雁以为是紫鹃回来了,才放下心,连忙站起来掀着里间帘子等候。谁知帘子一响,进来的却是侍书 —— 原来是探春打发来看黛玉的。侍书见雪雁掀着帘子,便问道:“姑娘怎么样了?” 雪雁点点头叫她进来。侍书走进来,不见紫鹃,再瞧瞧黛玉只剩残喘微延,唬得惊疑不止,又问:“紫鹃姐姐呢?” 雪雁道:“去上屋里回话了。” 她此时只当黛玉已经人事不省,又见紫鹃不在,便悄悄拉着侍书的手问道:“你前日告诉我,王大爷给宝二爷说了亲,是真话么?” 侍书道:“怎么不真。” 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 侍书道:“哪里就放定了!那日我告诉你,是听见小红说的。后来我到二奶奶那边,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说呢,说那都是门客们借着这事讨老爷喜欢,往后好拉拢的意思。别说大太太不乐意,就是大太太愿意,她眼里又能看出什么好人来!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选,就在咱们园子里。大太太哪里摸得着底细,老太太不过因老爷说了,不得不问问罢了。我还听见二奶奶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想着亲上作亲,凭谁来说亲,横竖不中用。” 雪雁听到这里,早已忘了顾忌,急道:“这可怎么好!白白送了我们姑娘的命了!” 侍书道:“这从哪里说起?” 雪雁道:“你还不知道呢!前日我和紫鹃姐姐说起这事,被我们姑娘听见了,才弄到这步田地。” 侍书道:“你悄悄儿说,仔细被她听见。” 雪雁道:“都人事不省了,左不过这一两天的光景了。” 正说着,紫鹃掀帘进来,急道:“这还了得!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出去说,非要在这里说,索性逼死她才甘心吗?” 侍书道:“我不信有这样奇事。” 紫鹃道:“好姐姐,不是我说你,你又该恼了。你懂得什么!懂得也不会传这些闲话了。” 三人正说着,忽听黛玉忽然咳嗽了一声。紫鹃连忙跑到炕沿前站着,侍书和雪雁也不敢再言语。紫鹃弯着腰,在黛玉身后轻轻问道:“姑娘喝口水罢?” 黛玉微微应了一声。雪雁连忙倒了半钟滚白水,紫鹃接过来托在手里,侍书也走近前来。紫鹃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侍书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了一回,黛玉又咳嗽了一声,紫鹃趁势又问:“姑娘喝水呀?” 黛玉再次微微应着,头似有欲抬之意,却哪里抬得起来。紫鹃爬上炕,坐在黛玉旁边,试了试水温,送到她唇边,又扶着黛玉的头凑近碗边,黛玉喝了一口。紫鹃刚要拿开碗,见她似还要喝,便托着碗不动,黛玉又喝了一口,才摇摇头不喝了,喘了一口气,仍旧躺下。半晌,她微微睁开眼问道:“刚才说话的不是侍书么?” 紫鹃答应道:“是。” 侍书还没出去,连忙过来问候。黛玉睁眼看了看她,点点头,又歇了一歇,说道:“回去问你姑娘好罢。” 侍书见她这番光景,只当是嫌烦,只得悄悄退了出去。原来黛玉虽病势沉重,心里却还明白,起先侍书和雪雁说话时,她也模糊听见了一半句,只是实在没精神答理。及听了两人的话,才明白前头的亲事原是议而未成,又听侍书说是凤姐所言,老太太主意是亲上作亲,且人选就在园子里,除了自己还能有谁?这般一想,阴极阳生,心神顿觉清爽了许多,所以才肯喝两口水,还想再问问侍书详情。恰好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听见紫鹃的回话,都赶着来看望。黛玉心中的疑团已破,自然不似先前那般寻死觅活,虽身体依旧软弱、精神短少,却也能勉强答应一两句话了。凤姐叫过紫鹃问道:“姑娘也不至于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般唬人。” 紫鹃道:“实在头里看着不好,才敢去告诉的,回来见姑娘竟好了许多,也怪得很。” 贾母笑道:“你也别怪她,她懂得什么。看见不好就言语,这倒是她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懒脚懒就好。” 说了一回,贾母等见黛玉暂无大碍,也就各自回去了。正是 “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是系铃人”。不说黛玉病势渐减,且说紫鹃和雪雁背地里都念佛。雪雁向紫鹃说道:“亏得她好了,只是病得奇怪,好得也奇怪。” 紫鹃道:“病的倒不怪,就只好得奇怪。想来宝玉和姑娘必是有姻缘的,人家说‘好事多磨’,又说‘是姻缘棒打不回’。这样看起来,人心天意,他们两个竟是天配的。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说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宝玉急得死去活来,闹得家翻宅乱。如今一句话,又把这一个弄得死去活来,可不就是三生石上百年前结下的缘分么。” 说着,两人悄悄抿着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幸亏好了,咱们明儿再别说这些话了,就算宝玉娶了别人家的姑娘,我亲见他结亲,也再不露一个字。” 紫鹃笑道:“这就对了。” 不但紫鹃和雪雁私下议论,园子里众人也都觉得黛玉的病来得奇怪、好得也奇怪,三三两两唧唧哝哝地议论不休。不多时,连凤姐也知道了,邢夫人、王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贾母略猜着了八九分。 那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正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的病,贾母道:“我正要告诉你们,宝玉和林丫头从小儿在一处,我只当是小孩子,没什么妨碍。后来时常听得林丫头忽然病、忽然好,想来都是有了些知觉了。所以我想,他们若总这么搁在一块儿,毕竟不成体统,你们怎么看?” 王夫人听了,愣了一愣,只得答应道:“林姑娘是个有心计的。至于宝玉,呆头呆脑不避嫌疑是有的,但看外面,还都是小孩儿模样。此时若忽然把他们其中一个分出园外,倒显得露了痕迹。古话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他们的事办了也罢了。” 贾母皱了皱眉,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她的好处,但我心里不把她配给宝玉,也正为这一点。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怕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当。” 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这样。但林姑娘也得给她寻个好人家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哪能没有心事?倘或她真与宝玉有私心,将来知道宝玉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事了。” 贾母道:“自然先给宝玉娶亲,然后再给林丫头说人家,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人的道理。况且林丫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依你们这样说,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他知道才好。” 凤姐连忙吩咐众丫头:“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混吵嚷,若有多嘴的,仔细你们的皮。” 贾母又向凤姐道:“凤哥儿,你如今自从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园里的事了。我告诉你,须得经点心。不但宝玉的事,就像前年那些人喝酒耍钱,都不是正经事。你还得精细些,多分点心,严紧严紧他们才好,况且我看他们也就只服你。” 凤姐连忙答应了。娘儿们又说了一回话,才各自散去。从此凤姐便常到园中照料。一日,她刚走进大观园,到了紫菱洲畔,就听见一个老婆子在那里叫嚷。凤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见她,连忙垂手侍立,口里请了安。凤姐道:“你在这里闹什么?” 婆子道:“蒙奶奶们派我在这里看守花果,我也没出什么差错,不料邢姑娘的丫头反倒说我们是贼。” 凤姐道:“这是为什么?” 婆子道:“昨儿我们家的黑儿跟着我到这里顽了一回,他不懂事,又往邢姑娘那边瞧了瞧,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儿早起就听见他们丫头说丢了东西,我问丢了什么,她倒反过来盘问我。” 凤姐道:“问了你一声,也犯不着这样生气呀。” 婆子道:“这园子到底是奶奶家里的,不是他们家里的。我们都是奶奶派来的,贼名儿怎么敢认呢!” 凤姐照脸啐了她一口,厉声道:“你少在我跟前唠唠叨叨的!你在这里照看,姑娘丢了东西,你们就该好好问问,怎么说出这些没道理的话来。把老林叫过来,撵他出去。” 丫头们连忙答应。只见邢岫烟赶忙从屋里出来,迎着凤姐陪笑道:“这使不得,没有的事,事情早过去了。” 凤姐道:“姑娘,不是我说这话,倒不讲事情本身,这名分上也太岂有此理了。” 岫烟见那婆子跪在地下告饶,便忙请凤姐到里边坐。凤姐道:“他们这种人我知道,除了我,其余谁也没上没下的。” 岫烟再三替婆子讨饶,只说是自己的丫头不懂事。凤姐道:“看在邢姑娘的分上,饶你这一次。” 婆子才站起来,给凤姐磕了头,又给岫烟磕了头,才灰溜溜地出去了。 两人进屋坐下,凤姐笑问道:“你丢了什么东西了?” 岫烟笑道:“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一件旧的红小袄儿。我原叫她们找一找,找不着也就罢了,这小丫头不懂事,问了那婆子一声,那婆子自然不依。都是小丫头糊涂,我也骂了她几句,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了。” 凤姐把岫烟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穿的虽有些皮绵衣服,却都是半新不旧的,未必能御寒,被窝多半也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摆设的东西,还是老太太当初拿来的,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也没动。凤姐心上便很爱敬她,说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紧,但这时候天寒,又是贴身的,怎么能不问一声呢?这撒野的奴才也太放肆了!” 说了一回,凤姐起身出来,在园子里各处坐了坐,便回去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红洋绉的小袄儿、一件松花色绫子一斗珠儿的小皮袄、一条宝蓝盘锦镶花绵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给岫烟。 那时岫烟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场,虽有凤姐过来压下了场面,心上终是不安。想到 “许多姊妹们在这里,没有一个下人敢得罪她们,独我这里,他们竟敢言三语四,还好凤姐来得巧”,想来想去,终是觉得没意思,又说不出来。正在吞声饮泣,看见凤姐那边的丰儿送衣服过来。岫烟一看,决不肯受。丰儿道:“奶奶吩咐了,姑娘要是嫌是旧衣裳,将来再送新的来。” 岫烟笑谢道:“承奶奶的好意,只是因我丢了衣服,她就拿来给我,我断不敢受。你拿回去千万替我谢你们奶奶,她的情我领了。” 说着,倒拿了个荷包给丰儿。丰儿只得拿着衣服回去了。不多时,又见平儿同着丰儿过来,岫烟忙迎着问好,请她们坐下。平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说,姑娘也太外道了。” 岫烟道:“不是外道,实在是过意不去。” 平儿道:“奶奶说,姑娘要不收这衣裳,不是嫌太旧,就是瞧不起我们奶奶。刚才我说要拿回去,奶奶可不依我呢。” 岫烟红着脸笑谢道:“既然这么说,我可不敢不收了。” 又让她们喝了一回茶。 平儿同丰儿回去,快到凤姐那边时,碰见薛家差来的一个老婆子,那老婆子连忙上来问好。平儿便问道:“你从哪里来?” 婆子道:“那边太太、姑娘叫我来请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的安。我刚才在奶奶跟前问起姑娘,说姑娘到园子里去了,可是从邢姑娘那里来?” 平儿道:“你怎么知道?” 婆子道:“方才听见人说的。二奶奶和姑娘们的行事,真是叫人感念。” 平儿笑了一笑说:“你回来坐着歇歇罢。” 婆子道:“我还有事,改日再过来瞧姑娘罢。” 说着便走了。平儿回来,把事情回复了凤姐,暂且不表。 且说薛姨妈家中被夏金桂搅得翻江倒海,看见婆子回来,述起岫烟的事,宝钗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泪来。宝钗道:“都因为哥哥不在家,才叫邢姑娘多吃了这几天苦,如今还亏得凤姐姐不错。咱们底下也得留心些,到底是咱们家里人。” 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大哥哥这几年在外头相与的都是些什么人,连一个正经的也没有,来了一班子,都是些狐群狗党。我看他们哪里是不放心,不过是将来探探消息罢了。这两天都被我赶出去了,以后吩咐了门上,不许再传进这种人来。” 薛姨妈道:“又是蒋玉菡那些人吗?” 薛蝌道:“蒋玉菡倒没来,是别的人。” 薛姨妈听了薛蝌的话,不觉又伤心起来,说道:“我虽有儿子,如今就像没有的一样,将来就是上司准了赎罪,也是个废人。你虽是我侄儿,我看你倒比你哥哥明白些,我这后辈子全靠你了。你自己从今往后更要学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妇儿,家道也不比往时了。人家的女孩儿出门子不容易,再没别的想头,只盼着女婿能干,她就有好日子过了。若邢丫头也像里头那个东西,” 说着把手往里头一指,道:“我也不说了。邢丫头实在是个有廉耻、有心计的,又守得贫、耐得富。只是等咱们的事情过去了,早些把你们的正经事完结了,也了却我一宗心事。” 薛蝌道:“琴妹妹还没有出门子,这倒是太太烦心的一件事,至于我和邢丫头的事,可算不得什么。”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散去。 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饭,想起邢岫烟住在贾府园中,终是寄人篱下,况且又穷,日用起居的艰难可想而知。想当初一路同来,她的模样儿、性格儿自己都清楚,可知天意不均:像夏金桂这种人,偏教她有钱,娇养得这般泼辣;邢岫烟这样的好姑娘,偏教她如此受苦。阎王判命的时候,不知是怎么判的。想到烦闷处,也想吟诗一首,出出胸中的闷气,又苦自己没有工夫,只得胡乱写道: 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虚。 写毕看了一回,想拿来粘在壁上,又觉得不好意思,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见笑话。” 又念了一遍,道:“管他呢,左右粘上自己看着解闷儿罢。” 再看了一回,到底觉得不妥,便拿来夹在书里。又想到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家中又遭此飞灾横祸,不知何日才能了局,致使邢岫烟这般幽闺弱质,弄得这般凄凉寂寞。正在胡思乱想,只见宝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笑嘻嘻地放在桌上。薛蝌站起来让她坐。宝蟾笑着向薛蝌道:“这是四碟果子、一小壶酒,大奶奶叫我给二爷送来的。” 薛蝌陪笑道:“大奶奶费心了。只是叫小丫头们送来就完了,怎么又劳动姐姐亲自跑一趟。” 宝蟾道:“好说,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些套话。再者,我们大爷这件事,实在叫二爷操心,大奶奶早就想亲自弄点东西谢二爷,又怕别人多心。二爷是知道的,咱们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点东西本没什么要紧,倒怕惹人七嘴八舌地讲究。所以今日稍微弄了一两样果子、一壶酒,叫我亲自悄悄送来。” 说着,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儿二爷可别再说这些话了,叫人听着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不过也是底下的人,伏侍得大爷,自然也伏侍得二爷,这有何妨呢。” 薛蝌一则秉性忠厚,二则到底年轻,向来没见金桂和宝蟾如此相待,心中想着刚才宝蟾说为薛蟠之事道谢,倒也在情理之中,便说道:“果子留下罢,这酒,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来酒量实在有限,偶尔挤住了喝一钟,平日无事是不喝的,难道大奶奶和姐姐还不知道吗?” 宝蟾道:“别的事我作得主,独这一件事,我可不敢应。大奶奶的脾气儿,二爷是知道的,我要是拿回去,不说二爷不喝,倒要说我不尽心了。” 薛蝌没法,只得留下。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蝌一笑,又用手指着里面说道:“她还只怕要来亲自给你道乏呢。” 薛蝌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反倒有些讪讪的,因说道:“姐姐替我谢过大奶奶罢。天气冷,仔细凉着。再者,咱们是叔嫂,也不必拘这些礼节。” 宝蟾也不答言,笑着走了。 薛蝌起初以为金桂是因为薛蟠之事,心里过意不去,备些酒果给自己道乏,也是有的。及至见了宝蟾这般鬼鬼祟祟、不尴不尬的光景,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但他又回心一想:“她到底是嫂子的名分,哪里会有别的讲究?或许是宝蟾自己不老成,不好意思怎么样,却借着金桂的名儿行事,也未可知。然而终究是哥哥的屋里人,还是该避嫌才好。” 忽又一转念:“那金桂素性毫无闺阁理法,况且有时高兴了,打扮得妖调非常,自以为美,又焉知不是怀着坏心?不然,就是她和琴妹妹有了什么不对付的地方,故意设下这个毒计,要把我拉进浑水里,弄个不清不白的名声,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薛蝌索性害怕起来,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听窗外 “扑哧” 一声笑,把他倒唬了一跳。 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第91章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话说薛蝌正在狐疑,忽听窗外一声笑,唬得心头一跳,暗自思忖:“不是宝蟾,定是金桂,只不理她们,看她们有什么法子。” 听了半日,外面却寂然无声,他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门刚要脱衣,只见窗纸上微微一响。薛蝌被宝蟾方才一番鬼混,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细看窗纸又无动静,反倒疑心起来,掩着衣襟坐在灯前,呆呆细想,拿起一块果子翻来覆去打量。猛回头见窗纸湿了一块,走过去觑着眼细看,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把他唬了一大跳,接着听见吱吱的笑声。薛蝌连忙吹灭灯,屏息躺下,只听外面有人说道:“二爷为什么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 仍是宝蟾的声音,薛蝌只装睡不作声。又隔了两句话的工夫,外面似有恨声道:“天下竟有这样没造化的人。” 这声音既像宝蟾,又似金桂,薛蝌这才明白她们的心思,翻来覆去直到五更后才睡着。 刚到天明,就有人扣门,薛蝌忙问是谁,外面不答,只得起身开门,却是宝蟾。她拢着头发,掩着怀,穿一件片锦边琵琶襟小紧身,系一条松花绿半新汗巾,下面没穿裙子,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和一双新绣红鞋 —— 原来宝蟾尚未梳洗,怕被人见,赶早来取家伙。薛蝌见她这般打扮,心中又是一动,只得陪笑道:“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 宝蟾脸红着不答,只管把果子倒进碟子里端着就走。薛蝌知是昨晚的缘故,心想:“这也罢了,她们恼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再来缠我。” 于是放下心,唤人舀水洗脸,打算在家静坐两天,一来养养心神,二来躲避那些觊觎薛家财产的人。原来和薛蟠相好的那些人,见薛家只剩薛蝌办事,年纪又轻,便生了许多坏心思,有想跑腿的、想做状子的、想趁机敛财的,还有造谣言恐吓的,种种不一。薛蝌见了这些人只能远远躲避,不敢面辞,怕激出意外,只好藏在家里听候传详,不提。 且说金桂昨夜打发宝蟾送酒果探薛蝌的消息,宝蟾回来一一细说情形。金桂见事情不大投机,怕白闹一场反被宝蟾瞧不起,想改口却又舍不得薛蝌,怔怔坐着没了主意。谁知宝蟾也知薛蟠难以回家,正想寻个靠山,只因怕金桂,不敢透露心思,如今见金桂先开了头,便乐得借风使船,想先把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语挑拨。见薛蝌似非无情却又不甚兜揽,一时不敢造次,后来见薛蝌吹灯自睡,大觉扫兴,回来告诉金桂,想让她想个法子。及见金桂也无计可施,只得陪着收拾睡了,夜里翻来覆去想出一个主意:明儿一早起来先去取家伙,换上动人的衣服,不梳洗反倒更显娇媚,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却装出恼意不理他,若薛蝌有悔心,自然会主动亲近。谁知见了薛蝌,他仍是昨晚那般光景,并无邪僻之意,宝蟾只得端着碟子回来,却故意留下酒壶,为日后搭话留个由头。金桂问道:“你拿东西去有人碰见吗?” 宝蟾道:“没有。” 金桂又问:“二爷没问你什么?” 宝蟾道:“也没有。” 金桂一夜未睡,想不出法子,转念一想:“这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宝蟾,不如分惠于她,她自然尽心,我不能自去,少不得要她作脚,倒不如和她商量个稳便主意。” 便带笑问道:“你看二爷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宝蟾道:“倒像个糊涂人。” 金桂笑道:“你怎么说起爷们来了。” 宝蟾也笑道:“他辜负奶奶的心,我就说得他。” 金桂道:“他怎么辜负我的心,你倒说说。” 宝蟾道:“奶奶给他好东西吃,他倒不吃,这不是辜负奶奶的心么。” 说着溜了金桂一眼。金桂道:“你别胡想,我给他送东西是敬他为大爷的事不辞劳苦,又怕人说闲话才问你,你这些话我不懂。” 宝蟾笑道:“奶奶别多心,我是跟奶奶的,哪有二心?只是事情要机密,倘或声张起来可不是顽的。” 金桂脸一红,笑骂道:“小蹄子,倒像偷过多少汉子似的,怪不得大爷在家时离不开你。” 宝蟾撇嘴道:“我替奶奶拉纤,奶奶倒说这话。” 从此金桂一心笼络薛蝌,倒无心混闹,家中也稍显安静。 宝蟾自去取了酒壶,仍是一脸正气,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后悔,疑心是自己想错了,若真是这样,倒辜负了她们的美意,日后恐生事端。过了两天,家中甚觉安静,薛蝌遇见宝蟾,她便低头走过,连眼皮也不抬,遇见金桂,她却一盆火似的赶着热络,薛蝌见这般光景,反倒过意不去。这且不表。 且说宝钗母女见金桂连日安静,待人也亲热起来,都觉稀奇。薛姨妈十分欢喜,以为是薛蟠转了运气,这日饭后扶着同贵到金桂房里瞧瞧,走到院中就听见有男人和金桂说话。同贵知机,连忙喊道:“大奶奶,老太太过来了。” 说着已到门口,只见一个人影在房门后一躲,薛姨妈吓了一跳,倒退出来。金桂道:“太太请里头坐,没有外人,这是我的过继兄弟,本住在屯里,不惯见人,今日才来还没给太太请安。” 薛姨妈道:“既是舅爷,不妨见见。” 金桂叫兄弟出来,他给薛姨妈作揖问好,薛姨妈也回了礼,坐下叙话。薛姨妈问:“舅爷上京几时了?” 那夏三道:“前月我妈没人管家,把我过继来的,前日才进京,今日来瞧姐姐。” 薛姨妈看他还算体面,略坐了坐便起身道:“舅爷坐着,留下吃了饭再去。” 金桂答应着,薛姨妈自去了。金桂见婆婆走了,对夏三道:“你坐着,今日可是过了明路了,省得二爷查考你,我今日叫你买些东西,别叫众人看见。” 夏三道:“交给我就完了,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来。” 金桂道:“别夸嘴,买上了当我可不收。” 二人笑了一回,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饭,嘱咐好要买的东西,夏三自去了。从此夏三往来不绝,门上人知是舅爷也不常回,日后生出无限风波,这是后话。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妈打开叫宝钗看,信上写:“男在县里并不受苦,母亲放心。但昨日县里书办说,府里已准详,谁知道里反驳下来,亏得县里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顶上去,那道里却申饬了知县。现在道里要亲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没有托到。母亲见字,快快托人求道爷,叫兄弟快来,不然就要解道,银子短不得,火速,火速。” 薛姨妈看了又哭了一场,薛蝌一面劝慰一面道:“事不宜迟。” 薛姨妈没法,只得叫薛蝌去县里照料,命人收拾行李、兑了银子,家人李祥本就在那里照应,薛蝌又同着一个当铺伙计连夜起程。 彼时家中手忙脚乱,虽有下人办理,宝钗怕他们考虑不周,亲自过来帮忙,直闹到四更才歇。她本是娇养惯的富家女子,心上又急,劳累过后当晚就发起烧来,次日汤水都吃不下。莺儿连忙回了薛姨妈,薛姨妈急来看时,只见宝钗满面通红,身如燔灼,连话都说不出,慌得手脚无措,哭得死去活来。宝琴扶着劝慰,秋菱也泪如泉涌,宝钗不能说话,手脚不能动,眼干鼻塞。请医调治后渐渐苏醒,薛姨妈等略放宽心。这事早惊动了荣宁两府,凤姐先打发人送十香返魂丹来,随后王夫人又送至宝丹,贾母、邢王二夫人及尤氏等都打发丫头来问候,却都不叫宝玉知道。宝钗一连治了七八天仍不见效,后来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好转,宝玉后来也知道了,因她病已好,便没去探望。 那时薛蝌又有信回来,薛姨妈怕宝钗耽忧不叫她知道,自己来求王夫人,顺带说了宝钗的病。薛姨妈走后,王夫人又求贾政,贾政道:“此事上头可托,底下难办,必须打点才好。” 王夫人趁机提起宝钗的婚事:“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该早些娶过来,别叫她糟踏坏了身子。” 贾政道:“我也是这么想,只是他家正乱,如今又到冬底年近岁逼,各自要料理家务,今冬先放定,明春过礼,过了老太太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这话告诉薛姨太太。” 王夫人答应了,次日便将贾政的话述与薛姨妈,薛姨妈也觉得妥当。饭后王夫人陪着薛姨妈来到贾母房中,刚坐下,宝玉进来了,贾母问道:“吃了饭了没有?” 宝玉道:“才从学房回来,吃了要再去,先见见老太太,听说姨妈来了,过来请安。” 他坐下后见薛姨妈神情不似从前亲热,心中满腹猜疑,自往学中去了。 晚间宝玉回来见过众人,便往潇湘馆来,掀帘进去见里间无人,问紫鹃:“姑娘哪里去了?” 紫鹃道:“上屋里去了,知道姨太太过来,姑娘请安去了,二爷没去上屋?” 宝玉道:“没有。” 刚出屋门,就见黛玉带着雪雁冉冉而来,宝玉道:“妹妹回来了。” 缩身退步让她进来。黛玉走入里间换上外罩坐下,问道:“你上去看见姨妈没有?” 宝玉道:“见过了。” 黛玉道:“姨妈说起我没有?” 宝玉道:“不但没说起你,见了我也不似先时亲热,我问起宝姐姐的病,她不过笑了一笑,并不答言,难道怪我这两天没去瞧她?” 黛玉笑了一笑:“你去瞧过没有?” 宝玉道:“头几天不知道,这两天知道了也没去。” 黛玉道:“可不是。” 宝玉道:“老太太、太太、老爷都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从前这扇小门走得通,一天瞧她十趟也不难,如今把门堵了,打前头过去自然不便。” 黛玉道:“她哪里知道这个原故。” 宝玉道:“宝姐姐最是体谅我的。” 黛玉道:“你别打错主意,若论宝姐姐,更不体谅,她病到那步田地,你象没事人一般,她怎会不恼?” 宝玉道:“难道宝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 黛玉道:“她和你好不好我不知,我不过照理而论。” 宝玉听了,瞪着眼呆了半晌,黛玉也不睬他,叫人添了香,翻出书细看。只见宝玉皱眉跺脚道:“我想这个人活着做什么!天地间没有了我,倒也干净!” 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无数烦恼,恐怖、颠倒、梦想,还有许多缠碍 —— 我刚才说的都是顽话,你不过见姨妈没精打彩,怎就疑到宝姐姐身上?姨妈过来是为官司心绪不宁,哪里有心思应酬你?都是你自己胡思乱想,钻入魔道了。” 宝玉豁然开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灵比我强远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气时,你和我说禅语我对不上来,我虽丈六金身,还借你一茎所化。” 黛玉趁机道:“我问你几句话,你如何回答?” 宝玉盘着腿、合着手、闭着眼、嘘着嘴道:“讲来。” 黛玉道:“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她好她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她好她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 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 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 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 宝玉道:“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 黛玉道:“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 宝玉道:“有如三宝。” 黛玉低头不语,只听见檐外老鸹呱呱叫了几声飞向东南,宝玉道:“不知主何吉凶。” 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鸟声中。” 忽见秋纹走进来说:“请二爷回去,老爷叫人到园里问过,说二爷从学里回来了没有,袭人姐姐说已经来了,快去吧。” 宝玉吓得连忙起身往外走,黛玉也不敢相留。 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92章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话说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脚步还没站稳,就急忙拽住秋纹问道:“老爷真的叫我?有什么要紧事?” 秋纹捂着嘴笑,眉眼弯弯道:“哪儿有老爷叫你,是袭人姐姐让我来请二爷回去,我怕你不肯来,才编了这话唬你呢。” 宝玉一听,心口的石头 “咚” 地落了地,呼吸都平顺了些,嗔怪道:“你们请我回去便是,何苦拿老爷来吓我,吓得我心都跳得慌。” 说着,一行人回到怡红院。袭人早就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问道:“你这一去就是大半天,到底往哪儿闲逛去了?” 宝玉脱着外套,随口道:“在林姑娘那边坐着说话,说起薛姨妈和宝姐姐的事,就耽搁住了。” 袭人又追问:“你们说了些什么要紧的?” 宝玉便把两人打禅语、论禅机的话细细说了一遍。袭人道:“你们也真是,正经说些家常闲话,或是讲究些诗句,也比说这些玄玄乎乎的禅语强,又不是出家人,凑什么热闹。” 宝玉挑眉道:“你不懂,我们这是自己的禅机,旁人插不上嘴。” 袭人笑着摇头:“你们参禅参得云里雾里,倒叫我们跟着打闷葫芦。” 宝玉叹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头里我年纪小,她也孩子气,我说错句话她就恼;如今我多留神,她也不恼了,只是近来她不常过来,我又要念书,偶尔见着,倒像是生疏了些,心里空落落的。” 袭人道:“本就该这样,都长了几岁年纪,总不能还像小孩子似的黏在一起。” 宝玉点点头,转而问道:“我问你,老太太那边打发人来传话没有?” 袭人道:“没有呀,怎么了?” 宝玉眼睛一亮,语气急切:“明儿不是十一月初一吗?年年老太太那里都要办消寒会,大伙儿围着炉喝酒说笑,多热闹。我今儿已经在学房告了假,这会子没信儿,明儿到底去不去?去了吧,万一老太太忘了,倒白告了假;不去吧,老爷知道了又要说我偷懒逃学。” 袭人道:“依我说,你还是该去。刚念出点样子来就想歇着,兰哥儿比你小,天天从学房回来还自己念书作文章,弄到四更天才睡。你是叔叔,要是赶不上侄儿,老太太该生气了,明儿早起还是去吧。” 麝月从外头进来,接口道:“这么冷的天,告了假又去,倒叫学房里人说闲话,说你故意告谎假脱滑。依我说,不如歇一天,老太太忘了,咱们自己在屋里闹个消寒会,岂不是乐呵?” 袭人道:“都是你起哄,二爷本来就不想去,被你这么一说,更不肯动了。” 麝月撇撇嘴,笑道:“我这是心疼二爷,你倒好,就知道要好名儿,盼着二爷多念书,你好每月多拿二两银子!” 袭人啐了她一口:“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胡拉乱扯。” 麝月道:“我可没胡扯,二爷上学去,你就整天咕嘟着嘴,盼着他早回来;这会儿又假撇清,何苦来!” 袭人正要再骂,只见贾母屋里的小丫头跑进来,喘着气道:“老太太说了,叫二爷明儿不用上学!明儿请了姨太太来解闷,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来赴消寒会呢。” 宝玉没等她说完,嘴角就咧到了耳根,眼睛里闪着光,拍手道:“可不是嘛,我就知道老太太记着呢!明儿不上学,可是名正言顺的了。” 袭人见他欢喜,也不再多说,那小丫头复命去了。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本就巴不得能顽一天,又听说薛姨妈要来,想着 “宝姐姐自然也会来”,心里更是痒痒的,连忙道:“快睡快睡,明儿得早起去老太太那边。” 这一夜倒也安稳,无话可说。 到了次日,宝玉一早起来,先去贾母那里请了安,又到贾政、王夫人屋里问好,回明了老太太今儿不叫上学的事,贾政没说什么,宝玉才慢慢退出来,刚走了几步,就一溜烟跑到贾母房中。屋里还没人来,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带着巧姐儿,跟着几个小丫头过来给贾母请安,巧姐儿脆生生道:“妈妈让我先来给老太太请安,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妈妈一会儿就来。” 贾母拉着她的小手,笑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来等他们,就你二叔叔先来。” 奶妈连忙道:“姑娘,给二叔叔请安。” 宝玉笑着应了,巧姐儿仰着小脸道:“二叔叔,我跟着李妈认了几年字,妈妈说我瞎认,不信我认得,我想请二叔叔得空儿给我理理。” 贾母笑道:“你妈妈不认得字,才说你哄她,明儿让你二叔叔给你讲讲,她就信了。” 宝玉问道:“你认了多少字了?” 巧姐儿道:“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前又开始念《列女传》了。” 宝玉道:“你念得懂吗?要是不懂,我给你讲讲?” 贾母道:“做叔叔的,该给侄女讲讲这些贤良故事。” 宝玉道:“文王后妃的贤德就不用说了,想来你也知道。那姜后脱簪待罪,齐国的无盐虽丑,却能安邦定国,都是后妃里的贤能之人。要说有才的,就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这些人。孟光荆钗布裙,鲍宣妻提瓮出汲,陶侃母截发留宾,还有画荻教子的,都是不嫌贫、重情义的。苦里头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回文感主。孝的就更多了,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父尸首,还有曹氏引刀割鼻守节,都是烈性女子。若是说艳的,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这些人;妒的、怨的就少些,像秃妾发、怨洛神之类。文君、红拂,那是女中的豪杰……” 贾母笑着打断:“够了够了,说太多她也记不住。” 巧姐儿眼睛亮晶晶的,身子往前倾着,听得入了神,道:“二叔叔说的,有的我念过,有的没念过,念过的经二叔叔一讲,我更明白了。” 宝玉道:“字你既然认得,就不用再理了,我明儿还得上学呢。” 巧姐儿又道:“我还听见妈妈昨儿说,小红头里是二叔叔这里的,妈妈要了去,还没补上人。妈妈想着把柳家的五儿补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 宝玉一听,嘴角咧得更大,心里痒痒的,笑道:“听你妈妈的就是,要补谁就补谁,还问什么要不要。” 又向贾母笑道:“我瞧大妞妞这模样、这聪明劲儿,将来只怕比凤姐姐还强,还比她认得字。” 贾母道:“女孩儿家认得字好,只是女工针黹也要紧,不能光念书。” 巧姐儿道:“我也跟着刘妈妈学做活呢,扎花儿、拉锁子,我虽做得不好,也会做几针。” 贾母点点头:“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用靠自己做活过日子,但总得知道些,日后才不受人拿捏。” 巧姐儿乖乖答应 “是”,还想让宝玉再解说《列女传》,见宝玉眼神发直,呆呆的像在想别的,便不敢再说了。 你道宝玉在想什么?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头一次是她病了来不了,第二次王夫人撵了晴雯,凡是有些姿色的丫头都不敢挑;后来宝玉去吴贵家看晴雯,五儿跟着她妈给晴雯送东西,两人见了一面,宝玉只觉得她娇娜妩媚,心里早就惦记上了。今日听巧姐儿说凤姐要把五儿补进来,真是喜出望外,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所以才呆呆的出神。 贾母等着众人,见这时候还没人来,又打发丫头去请。不多时,李纨带着她妹子,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来了,一一给贾母请了安,彼此厮见。独有薛姨妈还没到,贾母又让人去请,果然没多久,薛姨妈带着宝琴过来了。宝玉上前请安问好,却没见宝钗和邢岫烟,黛玉便问道:“宝姐姐怎么没来?” 薛姨妈假说她身上不舒服,其实邢岫烟知道薛姨妈在,特意避开了。宝玉虽纳闷宝钗没来,心里略有些空落,但见黛玉来了,便把想宝钗的心思暂且搁开,忙着招呼众人。又过了一会儿,邢夫人、王夫人也来了。凤姐听说婆婆们都到了,自己不好落后,只得打发平儿先来告假,说自己身上发热,过一会儿就来。贾母道:“既然不舒服,就不用来了,咱们这时候也该吃饭了。” 丫头们把火盆往后挪了挪,在贾母榻前摆下两桌酒席,众人按次序坐下。吃过饭,依旧围着炉子闲谈,这些家常琐事,不必细表。 且说凤姐为什么没来?起初是怕比邢夫人、王夫人到得晚,不好意思;后来旺儿家的进来回话:“迎姑娘那里打发人来请奶奶安,说没往老太太那边去,只到奶奶这里来。” 凤姐听了纳闷,不知又有什么事,便叫那人进来,问道:“迎姑娘在家还好?” 那人道:“好什么呀,奴才不是姑娘打发来的,是司棋的母亲央我来求奶奶的。” 凤姐道:“司棋已经被撵出去了,求我做什么?” 那人道:“司棋被撵出去后,天天哭哭啼啼的。忽然有一天,她表兄来了,她母亲见了,恨得牙痒痒,说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就要打,那小子吓得不敢言语。谁知司棋听见了,急忙跑出来,老着脸跟她母亲道:‘我是为他才被撵出来的,我也恨他没良心,可如今他来了,妈要打他,不如先勒死我。’她母亲骂道:‘不害臊的东西,你心里到底想怎么样?’司棋道:‘一个女人配一个男人,我一时糊涂上了他的当,如今就是他的人了,决不肯再失身给别人。我恨他当初胆小,一身做事一身当,为什么要逃?就算他一辈子不来,我也一辈子不嫁人。妈要是逼我配人,我就拼着一死。今儿他来了,妈问问他,要是他不改心,我在妈跟前磕个头,就当我死了,他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就算讨饭吃也愿意。’她妈气得浑身发抖,哭着骂她,谁知司棋这丫头性子烈,一头撞在墙上,额头撞得鲜血直流,当场就没气了。她妈哭着救也救不过来,就要叫那小子偿命。她表兄道:‘你们别着急,我在外头发了财,就是想着她才回来的,心是真的,你们不信,你瞧。’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饰,她妈见了,心软下来,道:‘你既有心,为什么早不言语?’她表兄道:‘大凡女人都水性杨花,我若说有钱,她便是贪图银钱,如今她只为我这个人,才难得。我把金珠给你们,我去买棺材盛殓她。’司棋的母亲接了东西,也顾不上女儿了,就由着他去。谁知他竟叫人抬了两口棺材来,司棋的母亲诧异道:‘怎么要两口棺材?’他表兄笑道:‘一口装不下,得两口才好。’司棋的母亲见他不哭,只当他是伤心傻了,谁知他忙着把司棋收拾妥当,自己也不啼哭,趁人不注意,掏出随身带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死了。司棋的母亲这才懊悔起来,哭得捶胸顿足。如今坊上知道了,要报官,她急得没办法,央我来求奶奶说个人情,回头她再过来给奶奶磕头。” 凤姐听了,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诧异:“竟有这样傻丫头,偏又碰见这样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私物,她行事儿这么烈性。论起来,我也没工夫管这些闲事,只是你说的这些,听着怪可怜的。也罢,你回去告诉他,我跟你二爷说一声,打发旺儿给他料理就是了。” 凤姐打发那人走了,才匆匆往贾母这边来,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贾政这日正和詹光在书房下大棋,通盘输赢差不多,就为一只角儿的死活没分晓,正在那里打劫。门上的小厮进来回道:“外面冯大爷求见老爷。” 贾政道:“请进来。” 小厮出去请了冯紫英进来,贾政连忙起身迎接,让他在书房坐下。冯紫英见两人正在下棋,笑道:“你们只管下,我在旁边观局。” 詹光笑道:“晚生的棋艺不值一提,让冯大爷见笑了。” 冯紫英道:“好说,快下吧。” 贾政问道:“你今儿来,有什么事吗?” 冯紫英道:“也没什么要紧事,一来许久没见老伯,过来瞧瞧;二来广西有个同知进京引见,带了几件洋货,都是能做贡品的,想让老伯瞧瞧。” 贾政道:“既有洋货,不妨拿来看看,我们先下棋,下完了再细说。” 又向詹光道:“冯大爷是自己人,没事,我们下完这局再说话。” 冯紫英道:“下采不下采?” 詹光道:“下采的。” 冯紫英道:“下采的我可不敢多嘴了。” 贾政笑道:“多嘴也无妨,横竖他输了十来两银子,终究是拿不出来的,往后罚他做东就是。” 詹光笑着摆手:“没有的事,老伯取笑了。” 大家一边说笑,一边把棋下完,詹光还了棋头,输了七个子儿。冯紫英道:“这盘棋,老伯赢就赢在打劫上,老伯劫少,占了便宜。” 贾政对冯紫英道:“让你见笑了,咱们这会儿说话吧。” 冯紫英道:“小侄带了两件洋货,先让老伯瞧瞧。” 说着从身边掏出一个锦匣子,外面裹着好几层白锦,揭开锦子,第一层是个玻璃盒子,里面金托子衬着大红绉绸,托着一颗桂圆大的珠子,光华耀目,晃得人眼睛都花了。冯紫英道:“这叫做母珠。” 又让人拿了个黑漆茶盘来,把母珠搁在中间,再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儿,把里面的小珠子都倒在盘子里散开。众人定睛一看,那些小珠子竟滴溜溜滚向母珠,牢牢粘在母珠上面,一颗也不剩,把母珠抬高了些,看得詹光眼睛都直了,道:“这可真奇怪!” 贾政道:“这就是母珠的妙处,原是珠之母,能聚敛小珠。” 冯紫英又回头对跟来的小厮道:“那个匣子呢?” 小厮连忙捧过一个花梨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衬着虎纹锦,锦上叠着一束蓝纱。詹光道:“这是什么?” 冯紫英道:“这叫做鲛绡帐。” 说着一层一层打开,打到十来层,桌上已经铺不下了。冯紫英道:“这里还有两折,得在高屋里才能张得开。这是鲛丝织的,夏天张在堂屋里,苍蝇蚊子一个也飞不进来,又轻又亮。” 贾政道:“不用全打开了,一会儿叠起来倒费事。” 詹光便和冯紫英一起一层一层折好收拾起来。冯紫英道:“还有两件,一件是围屏,二十四扇格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间是硝子石,镂出山水人物、楼台花鸟,一扇上有五六十个宫妆女子,名叫《汉宫春晓》,眉眼口鼻、衣褶手势都刻得又清楚又细腻;还有一个自鸣钟,三尺多高,有个小童儿拿着时辰牌,到了时辰就报时,里面还有人打十番。这四件东西总共卖两万银子,母珠一万,鲛绡帐五千,围屏和自鸣钟五千。” 贾政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茶碗沿,道:“这价钱太贵,我们买得起。” 冯紫英道:“老伯是国戚,宫里头想必用得着。” 贾政道:“宫里头用得着的东西多,只是没这些闲钱。我让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瞧瞧,看看她要不要。” 冯紫英道:“也好。” 贾政便打发人叫贾琏,把母珠和鲛绡帐送到老太太那边,又叫人请邢夫人、王夫人、凤姐都来瞧瞧,把两件东西一一试过。贾琏道:“他还有两件,围屏和自鸣钟,总共要卖两万银子。” 凤姐接口道:“东西自然是好的,只是咱们哪儿有这些闲钱?咱们不比外任督抚要办贡。我想了好些年,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得置些不动摇的根基才好,或是祭地,或是义庄,再置些坟屋,日后子孙遇见不得意的事,还有个底子,不至于一败涂地。我的意思是这样,不知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怎么想,若是外头老爷们要买,只管买。” 贾母和众人都道:“你说得有道理。” 贾琏道:“还了他吧,原是老爷让我送给老太太瞧瞧,想着宫里或许用得着,谁说要买来搁在家里?老太太还没开口,你就说这些丧气话!” 说着,贾琏便把两件东西拿出去,告诉贾政老太太不要,又对冯紫英道:“这两件东西是好,就是没银子买。我替你留心着,要是有要买的人,我就给你送信。” 冯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说些闲话,心里没什么兴头,就要起身告辞。贾政道:“既来了,就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再走。” 冯紫英道:“不了,哪好意思叨扰老伯。” 正说着,人回 “大老爷来了”,贾赦已经走进来,彼此相见,叙了些寒温。不多时摆上酒来,肴馔罗列,众人举杯饮酒。 喝到四五巡,说起洋货的事,冯紫英道:“这种洋货本就难脱手,除非像尊府这样的人家,才能消受,其余人家可买不起。” 贾政道:“也不见得,家境再好,也架不住挥霍。” 贾赦叹道:“我们家里也比不上从前了,如今不过是个空门面。” 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还好吗?前儿见他,说起家常,提到他令郎续娶的媳妇,远不如头里那位秦氏奶奶。如今这位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我也没好问。” 贾政道:“这位侄孙媳妇儿,是从前做过京畿道的胡老爷的女儿。” 冯紫英道:“胡道长我知道,只是他家教也不怎么样。也罢,只要姑娘本身好就好。” 贾琏道:“听内阁里人说,贾雨村又要升了。” 贾政道:“这倒是好事,不知准不准。” 贾琏道:“大约是有眉目了。” 冯紫英道:“我今儿从吏部来,也听见这话。雨村老先生是贵本家?” 贾政道:“是。” 冯紫英道:“是有服的还是无服的?” 贾政叹道:“说起来话长。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苏州,起初甚不得意,有个甄士隐和他相好,时常周济他。后来他中了进士,得了榜下知县,娶了甄家的丫头,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谁知甄士隐后来弄得零落不堪,不知所踪。雨村被革职后,还没和我家相识,只因舍妹丈林如海在扬州做巡盐御史时,请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儿黛玉是他的学生。后来他有起复的消息要进京,恰好外甥女儿要上来探亲,林姑老爷便托他照应,还带了一封荐书,托我吹嘘吹嘘。我见他人才不错,就常来往,谁知他也奇怪,我家从代字辈下来,宁荣两宅的人口、房舍、起居事宜,他竟一概明白,因此就越发亲热了。这几年他也会钻营,从知府推升御史,没过几年就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书,后来因一件事降了三级,如今又要升了。” 冯紫英道:“人世荣枯,仕途得失,终究难料。” 贾政道:“像雨村这样,已经算是便宜的了。还有甄家,从前和我们家一样功勋、一样世袭、一样起居,我们也时常往来,几年前他们进京,还打发人来我这里请安,热闹得很。谁知没过多久,就听说抄了原籍的家财,至今杳无音信,不知近况如何,我心里也着实惦记。你说,做官能不怕吗?” 贾赦道:“咱们家最安分,不怕这些。” 冯紫英道:“可不是,尊府有贵妃照应,故旧亲戚又多,从老太太到少爷们,没一个刁钻刻薄的,自然安稳。” 贾政道:“虽不刁钻刻薄,却也没什么德行才情,白白占着衣租食税,实在当不起。” 贾赦道:“咱们不说这些扫兴话,喝酒喝酒。” 众人又喝了几杯,摆上饭来,吃过饭,又喝了茶。冯家的小厮走到冯紫英身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冯紫英便起身告辞。贾赦、贾政问道:“怎么就要走?” 小厮道:“外面下雪了,已经打梆子了。” 贾政让人出去看,雪已经下了一寸多厚。贾政道:“那两件东西你都收拾好了?” 冯紫英道:“收拾好了,若是尊府要用,价钱还能再让些。” 贾政道:“我会留心的。” 冯紫英道:“我再等老伯的信。天气冷,我就告辞了,不用送。” 贾赦、贾政便让贾琏送他出去。 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93章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却说冯紫英告辞离开后,贾政叫住门口当差的人,问道:“今儿临安伯派人来请吃酒,你可知是为了什么事?” 那门上人连忙回话:“奴才特地问过了,不是什么喜庆事儿,就是南安王府来了一班小戏子,听说都是名角儿组成的班子。伯爷瞧着高兴,想唱两天戏,请相好的老爷们过来热闹热闹,估摸着不用咱们备礼。” 话音刚落,贾赦从旁边走了过来,问道:“明儿二老爷去不去?” 贾政道:“人家特意来请,透着亲热,哪好不去呢。” 正说着,又有门上人进来回禀:“衙门里的书办来了,说请老爷明日早些上衙门,有堂派的要紧差事,得亲自去处理。” 贾政点头应了句 “知道了”。这时,两个管着屯里地租的家人走上前来,给贾政磕了头,规规矩矩站在旁边。贾政扫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是郝家庄那边的?” 两人齐声应了声 “是”,贾政也没再多问,跟贾赦随意聊了几句家常,便各自散开了。家人提着灯笼,一路送贾赦回了房。 这边贾琏把那管租的家人叫到跟前,催道:“有话快说,别磨蹭。” 那人连忙回话:“十月的租子奴才已经赶着装车了,原本明日就能送到府里,可谁知到了京外,突然有人拦车,不由分说就把车上的东西全掀在地上。奴才跟他们解释,说这是荣国府收租的车,不是做买卖的,可他们压根不听。奴才急了,叫车夫接着往前拉,哪成想几个衙役上来就把车夫揍了一顿,硬把两辆车给拉走了!奴才不敢耽搁,赶紧回来报信,求爷打发人去衙门里把车和东西要回来,也好好治治这些无法无天的差役!爷还不知道,那些做买卖的车更惨,客商的东西他们看都不看,掀下来就赶着车跑,赶车的只要敢多说一句,就被打得头破血出的。” 贾琏听了,气得骂道:“这还了得!” 当即写了一张帖子,吩咐家人:“拿着这帖子去拦车的衙门要车,车上的东西少一件都不行!快叫周瑞去办。” 可下人回说周瑞不在家,又喊旺儿,旺儿晌午出去办事,到这会儿还没回来。贾琏气道:“这些混小子,一个个都不在跟前!吃着府里的粮,却连点差事都办不明白!” 又吩咐小厮:“快把他们找回来!” 说罢,自己也没心思再待,回房睡下了。 到了第二天,临安伯又派人来催请。贾政跟贾赦商量:“我明日衙门里有差事,走不开,琏儿得在家等着要车的事,也去不了,不如大老爷带着宝玉去应酬一天?” 贾赦点头道:“行,我带着他去就是。” 贾政随即派人去叫宝玉,说 “今儿跟着大爷去临安伯府听戏”。宝玉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连忙换上新衣裳,带着焙茗、扫红、锄药三个小厮跑出来,给贾赦请了安,一行人上了车,直奔临安伯府。到了府门口,门上人进去通报后,很快出来引他们进去:“老爷请二位进院。” 贾赦带着宝玉走进院子,只见满院宾客,说说笑笑,热闹得很。两人先给临安伯行了礼,又跟在场的宾客一一见了面,坐下歇了会儿。这时,一个掌班的手里拿着戏单和牙笏,上前给众人打了个千儿,说道:“求各位老爷赏两出戏,给大伙助助兴。” 他从最尊的位置开始问起,轮到贾赦,贾赦点了一出,那人转头瞧见宝玉,便不再问别人,快步走到宝玉跟前,又打了个千儿:“求二爷赏两出。” 宝玉抬眼一看,只见这人面如敷粉,唇似涂朱,模样鲜润得像刚出水的荷花,身姿挺拔如临风的玉树 —— 不是别人,正是蒋玉菡!前几天就听说他带着小戏班子进京了,可一直没到自己这儿来,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宝玉也不好起身,只得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蒋玉菡指了指自己,笑着回道:“二爷怎么会不知道呢?” 宝玉怕旁人听出异样,不好多聊,只得随意点了一出。蒋玉菡下去后,就有宾客小声议论起来:“这人是谁啊?看着面生。” 有人接话:“他以前是唱小旦的,如今年纪大了,不肯再唱小旦,改唱小生了,还自己当了掌班的。听说攒了不少钱,家里开了两三个铺子,可还是舍不得丢了唱戏的本行,仍旧领着班子。” 还有人说:“听说他还没成家呢,说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瞎胡闹,不管对方是富贵还是贫寒,总得找个配得上自己的人才肯娶,所以到现在还没定亲。” 宝玉心里暗自琢磨:“不知道将来谁家的姑娘有这福气,能嫁给这样的人才,要是真能嫁给他,也算是不委屈了。” 戏很快开演了,昆腔、高腔、弋腔梆子腔轮番上阵,锣鼓喧天,看得人眼花缭乱。 过了晌午,宴席摆了上来,众人入席喝酒,又看了一阵戏,贾赦起身准备告辞。临安伯连忙上前挽留:“天色还早呢,听说蒋玉菡还要唱一出《占花魁》,这可是他们班子最拿手的戏,您再坐坐,看完这出再走。” 宝玉一听,心里巴不得贾赦别走,贾赦便又坐了下来。没过多久,蒋玉菡扮着秦小官登场了,他把秦小官对花魁那种怜香惜玉的模样演得活灵活现,后来跟花魁对饮对唱,那缠绵缱绻的劲儿,看得人心里都软了。宝玉这会儿压根不看花魁,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秦小官,再加上蒋玉菡声音清亮,口齿清楚,唱腔字正腔圆,宝玉的魂儿都被勾了过去。直到这出戏落幕,宝玉才越发觉得蒋玉菡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跟那些只认钱的戏子不一样。他想起《乐记》里说的 “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这才明白,懂声音、懂音律、懂乐理,这里头有这么多门道,声音里藏着的心思,真得好好琢磨。诗词虽然能传递感情,可总觉得差了点劲儿,不像音律能直钻人心,宝玉暗自决定,以后得好好研究研究音律。正想得入神,忽瞧见贾赦又要起身,主人也不好再强留,宝玉没办法,只得跟着一起回来。到了家,贾赦回自己房去了,宝玉则往贾政书房走去。 贾政刚从衙门回来,正问贾琏要车的事,贾琏回道:“今儿一早就让人拿着帖子去衙门了,可知县不在家。他门上人说,这事儿本官不知道,没发过牌票去拦车,都是底下人在外头撒野讹钱。还说既然是咱们府里的车,立刻就派人去追,包管明日连车带东西一起送回来,要是少了一点,就禀明本官重重处置。还说这会儿本官不在家,求咱们老爷多担待,能不让本官知道最好。” 贾政皱着眉问道:“既然没有官票,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贾琏道:“老爷您不知道,外头现在都这样,估摸着明日就能送回来。” 贾琏说完退了下去,宝玉上前给贾政请了安,贾政问了几句学业上的事,便让他去老太太那边了。 贾琏想起昨夜叫不到家人的事,心里还憋着气,出来传唤下人,见他们都在跟前,便骂了一顿,又叫来大管家赖升,吩咐道:“把各行当的花名册拿来,你去仔细查一查,写一张告示下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要是有没告假就私自出去、传唤的时候找不到人、耽误了公事的,立刻打一顿撵出去!” 赖升连忙答应了几个 “是”,转身出去安排了,下人们一个个都提心吊胆,不敢再懈怠。 没过多久,府门口来了一个人,头戴毡帽,身穿一身青布衣裳,脚踩一双撒鞋,走到门口给众人作了个揖。众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是从哪儿来的?有什么事?” 那人回道:“我从南边甄府来,有家老爷的亲笔信,求各位爷们呈给尊府老爷。” 众人一听是甄府来的,连忙站起来让座:“你一路辛苦了,先坐下歇歇,我们这就进去回禀。” 门上人一边进去把这事告诉贾政,一边把信递了上去。贾政拆开信,只见上面写着:“世交夙好,气谊素敦。遥仰帷幄,不胜依切。弟因菲材获谴,自分万死难偿,幸邀宽宥,待罪边隅,迄今门户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虽无奇技,人尚悫实。倘使得备奔走,糊口有资,屋乌之爱,感佩无涯矣。专此奉达,余容再叙。不宣。” 贾政看完,笑着叹道:“这儿正缺人手,甄家倒荐了人来,也不好推辞。” 便吩咐门上人:“叫他进来见我,先留他住下,看他能干什么,再派差事。” 门上人出去把那人带了进来,那人见了贾政,“咚咚咚” 磕了三个头,起身道:“家老爷请老爷安。” 又给自己打了个千儿,恭敬地说:“包勇请老爷安。” 贾政回问了甄老爷的近况,又上下打量包勇,见他身高五尺多,肩宽背厚,浓眉大眼,额头宽阔,留着长髯,皮肤黝黑,垂着手站在那儿,看着很结实。贾政问道:“你是一直跟着甄老爷,还是后来去的?” 包勇道:“小的一直就在甄家当差。” 贾政又问:“那你如今怎么想着来这儿了?” 包勇道:“小的本来不想来,可家爷再三吩咐,说别处您肯定不肯去,到这儿老爷家里,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小的这才来的。” 贾政道:“你们老爷为人实在,不该落到这般田地。” 包勇道:“小的本来不敢说,可我们老爷就是太实在了,一味真心待人,反倒招来了麻烦。” 贾政道:“真心待人总归是好的。” 包勇道:“可就是因为太真心,反倒不招人喜欢,有时候还会讨人嫌。” 贾政笑了笑,道:“既这样,上天自会眷顾他的。” 包勇还想再说,贾政又问道:“我听说你们家的哥儿也叫宝玉?” 包勇道:“是。” 贾政道:“他还肯上进读书吗?” 包勇道:“老爷要是问我们哥儿,那可真是一段奇事。我们哥儿的脾气跟家爷一模一样,也是实心眼。从小就爱跟那些姐妹们一起玩,老爷太太打了他好几回,他也不改。那一年太太进京,哥儿得了场大病,都断气半天了,把老爷急得差点晕过去,装裹都准备好了。幸好后来又醒了,说走到一座牌楼那儿,有个姑娘领着他进了一座庙,看见好些柜子,柜子里有好多册子,又进了一间屋,见好多女子,有的变成了鬼怪,有的变成了骷髅,他吓得大哭起来。老爷知道他醒了,赶紧请大夫来治,慢慢就好了。老爷还让他跟姐妹们一起玩,可他却改了性子,以前喜欢的那些玩物全不要了,只专心念书,就算有人引诱他,他也不动心。如今还能帮着老爷打理些家务了。” 贾政听了,沉默着想了一会儿,道:“你先下去歇歇吧,等用着你了,自然会派你做事。” 包勇答应着退了下去,跟着府里的人去歇息了,这里暂且不表。 一日清晨,贾政刚要出门上衙门,看见门口的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像是有话想跟他说,却又不敢明说,只在那儿咕咕唧唧地议论。贾政把他们叫过来,问道:“你们有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的?” 门上人支支吾吾地回道:“奴才们不敢说。” 贾政道:“有什么不敢说的,尽管说!” 门上人这才小声回道:“奴才今儿一早开门,见门上贴了一张白纸,上面写了好些难听的脏话。” 贾政道:“竟有这种事?写的是什么?” 门上人道:“是骂水月庵的腌脏话。” 贾政道:“把那张纸拿给我瞧。” 门上人道:“奴才想揭下来,可贴得太结实,揭不下来,只得抄了一张,刚才李德揭了一张给奴才看,就是门上贴的那些话,奴才不敢瞒着您。” 说着,把抄下来的纸呈给贾政。贾政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出新闻。” 贾政看了,气得脑袋发晕,眼前发黑,连忙吩咐门上人:“不许声张,悄悄派人去宁荣两府旁边的夹道子墙上找找,看还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又立刻叫人去把贾琏找来。 贾琏很快跑了过来,贾政急问道:“水月庵里那些女尼女道士,你以前有没有查过?” 贾琏道:“老爷既然这么问,想来芹儿在那儿肯定做了不妥当的事。” 贾政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扔给贾琏:“你自己瞧瞧这上面写的!” 贾琏接过来一看,也是一张没头没尾的帖子,上面的话跟门上贴的一模一样。贾政道:“快叫赖大带三四辆车子去水月庵,把那些女尼女道士全拉回来,别走漏风声,就说府里有急事传唤。” 赖大不敢耽搁,立刻带着人去了。 再说水月庵里的小女尼、女道士们,刚到庵里的时候,沙弥和道士都由老尼管着,白天教她们念经忏悔。后来元妃不再用她们,这些人就懒怠起来,不肯好好学了。女孩子们年纪渐渐大了,也懂了男女之事。贾芹本就是个风流性子,他原以为芳官等人出家只是小孩子一时兴起,便去招惹她们,可芳官是真心想出家,根本不理他,他便把心思转到了其他女尼女道士身上。庵里有个叫沁香的小沙弥和一个叫鹤仙的女道士,长得都很娇媚,贾芹便跟这两个人勾搭上了,闲下来就教她们学唱戏、弹丝弦。那时正是十月中旬,贾芹给庵里的人发了月钱,便想了个主意,对众人道:“我为了给你们发钱,今儿回不了城,得在这儿歇一晚。天这么冷,咱们不如热闹热闹?我带了果子和酒,大家一起吃点喝点,乐一乐怎么样?” 那些女孩子听了都很高兴,赶紧摆桌子,连本庵的女尼也叫了来,只有芳官不肯来。贾芹喝了几杯酒,提议行酒令,沁香等人道:“我们不会行令,不如划拳吧,谁输了就喝一杯,多痛快。” 本庵的女尼道:“这才刚过晌午,这么吵吵闹闹的不像样,先喝几杯,想走的就先走,愿意陪芹大爷的,晚上再好好喝,我不管你们。” 正说着,一个道婆慌慌张张跑进来:“快散了快散了,府里的赖大爷来了!” 众女尼顿时慌了,赶紧收拾桌子,叫贾芹躲起来。贾芹喝多了,仗着酒劲说:“我是来给你们送钱的,怕什么!” 话还没说完,赖大已经走了进来,见这乱糟糟的场面,心里气得不行,可贾政吩咐过不许声张,只得强装笑脸道:“芹大爷也在这儿呢?” 贾芹连忙站起来:“赖大爷来做什么?” 赖大道:“大爷在这儿正好,快叫沙弥和道士们收拾收拾,上车进城,宫里传她们呢。” 贾芹等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想多问,赖大道:“天不早了,快进城吧,别耽误了。” 女孩子们没办法,只得一起上车,赖大骑着骡子在前面押着,往城里去了,这里不再细说。 贾政知道水月庵的事后,气得连衙门都不想去了,独自坐在书房里叹气,贾琏也不敢走。这时,门上人进来回禀:“衙门里今夜该班的张老爷病了,派人来请老爷去补班。” 贾政正等着赖大回来处置贾芹,如今又要去衙门,心里又气又闷,却也没说什么。贾琏上前劝道:“赖大是饭后出去的,水月庵离城二十多里,就算赶着回来也得二更天了。今儿又是老爷补班,不如您先去衙门,等赖大回来了,叫他先把人看住,别声张,等明儿您回来再处理。要是芹儿来了,也别跟他说缘由,看看他明儿见了您怎么说。” 贾政觉得有理,只得起身去衙门了。 贾琏趁着空,想回自己房歇会儿,一边走一边埋怨凤姐当初出主意让贾芹管水月庵,心里虽有气,可想到凤姐还病着,只得忍着,慢慢往前挪。再说水月庵的事,下人们嘴快,一人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到了内宅。平儿先知道了,赶紧告诉了凤姐。凤姐本来就惦记着铁槛寺的旧事,心里一直不安,听说外头贴了匿名帖子,吓得心脏 “砰砰” 跳,连忙问:“贴的是什么?” 平儿随口答道:“没什么大事,是馒头庵里的事。” 凤姐一听 “馒头庵” 三个字,顿时吓得眼前发黑,咳嗽了几声,“哇” 的一口血吐了出来。平儿慌了,赶紧说道:“是水月庵,不是馒头庵,就是些女尼女道士的闲话,奶奶别着急。” 凤姐听说是水月庵,这才缓过神来,骂道:“呸,你这个糊涂东西,到底是水月庵还是馒头庵?” 平儿笑着赔罪:“是我头里听混了,后来才知道是水月庵,刚才一时说漏嘴了。” 凤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馒头庵跟我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是我让芹儿去管水月庵的,想来是他克扣了月钱,才闹出这事。” 平儿道:“我听着不像克扣月钱,还有些更难听的话呢。” 凤姐道:“我才不管那些,你二爷去哪儿了?” 平儿道:“听说老爷生气,他没敢走。我怕事情闹大,已经让下人别乱传了,就是不知道太太们知不知道。只听说老爷叫赖大去拿那些女孩子了,我让人前头盯着消息呢。奶奶现在还病着,依我看,先别管这些闲事了。” 正说着,贾琏走了进来,凤姐本想问问情况,可看见贾琏一脸怒气,便没敢开口。贾琏刚吃了两口饭,旺儿进来回禀:“外头请爷,赖大回来了。” 贾琏问道:“芹儿来了没有?” 旺儿道:“也来了。” 贾琏道:“你去告诉赖大,说老爷去衙门补班了,把那些女孩子先关在园里,等明儿老爷回来再送进宫,叫芹儿在内书房等着我。” 旺儿答应着去了。 贾芹走进书房,见下人们都在偷偷打量他,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这情形,不像是宫里真要传召,心里犯起了嘀咕,想问问人,又不知道该问谁。正纳闷着,贾琏走了出来,贾芹赶紧上前请安,垂手站在旁边,说道:“不知道娘娘宫里怎么突然传那些女孩子,我赶紧跟着赖大来了,二叔肯定知道缘由吧?” 贾琏道:“我知道什么!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 贾芹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再问,贾琏道:“你干的好事,把老爷都气坏了!” 贾芹连忙辩解:“侄儿没做什么错事啊,庵里的月钱月月都给,孩子们该做的经忏也没落下。” 贾琏见他还在装糊涂,又想到平时常在一起玩,便叹了口气,从靴子里掏出那张帖子,扔给贾芹:“你自己瞧瞧,这上面写的是不是你!” 贾芹捡起来一看,吓得脸都白了,哭丧着脸说:“这是谁害我!我从没得罪过人,为什么要这么坑我!我一个月就去一次庵里送钱,根本没有这些事!要是老爷回来问我,我可就活不成了,我娘知道了,肯定要打死我!” 说着,见周围没人,“扑通” 一声跪下,磕头道:“好叔叔,救我一次吧!” 一边磕一边掉眼泪。贾琏心里想:“老爷最恨这种事,要是真查出来,肯定要大发雷霆,闹出去也不好听,还会让贴帖子的人得意。将来府里的事还多着呢,不如趁着老爷不在家,跟赖大商量着把这事压下去,现在也没有证据。” 打定主意后,贾琏道:“你别瞒着我,你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都知道!想没事,等老爷问你,你就一口咬定没有,别松口。没脸的东西,起来吧!” 又让人去叫赖大。不多时,赖大来了,贾琏拉着他,央求道:“你就帮着遮掩遮掩,只说是芹哥儿自己找的人,你带他下去,别让他见我。明日你跟老爷求求情,也别问那些女孩子了,干脆叫媒人来,把她们卖了完事,将来娘娘要是再要,咱们再买就是了。” 赖大心想,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便答应了。贾琏对贾芹道:“你跟着赖大爷下去,听他的吩咐。” 贾芹又磕了个头,跟着赖大出去了,到了没人的地方,又给赖大磕了几个头。赖大道:“我的小爷,你也太能惹事了,不知道得罪了谁,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好好想想,谁跟你不对付?” 贾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未知贾芹想起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94章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话说赖大带着贾芹出了书房,一宿无话,只等贾政回来发落。那些女尼女道士重新进了大观园,个个喜上眉梢,想着明日就要进宫,便想趁机在园里各处逛逛,谁知赖大早吩咐了看院的婆子和小厮严加看守,只给些饮食,一步也不许他们走开。女孩子们摸不着头脑,只得坐在屋里等到天亮。园里各处的丫头们只知道这些女尼是来预备宫里使唤的,却没人知晓其中的原委。 到了次日早起,贾政正要下班回府,堂上忽然发下两省城工估销册子,命他立刻查核,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便叫人告诉贾琏:“赖大回来后,你务必把水月庵的事查问明白,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必等我。” 贾琏得了吩咐,心里先替贾芹松了口气,又转念一想:“若是把这事办得一点痕迹都没有,恐怕老爷要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请她拿个主意,就算不合老爷的心意,我也不至于担太大的干系。” 主意定了,贾琏便进内屋去见王夫人,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昨日老爷见了匿名揭帖十分生气,把芹儿和那些女尼女道士都叫进府来查办。今日老爷没空管这种不成体统的事,叫我来回太太,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所以来请示太太,这件事该怎么办才好?” 王夫人听了,满脸诧异:“这是什么话!若是芹儿真做出这种事来,还配做咱们家的人吗!不过那个贴帖儿的也太可恶了,这种腌脏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你到底问没问芹儿,有没有这回事?” 贾琏道:“刚才已经问过了。太太想,别说他没干,就算真干了这种混帐事,他也不肯承认啊。但我想芹儿也不敢这么大胆,他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娘娘随时要传唤的,倘或闹出事来,他担待不起。依侄儿的主见,要问出实情也不难,可万一真问出来了,太太打算怎么处置呢?” 王夫人道:“如今那些女孩子在哪里?” 贾琏道:“都在园里锁着呢。” 王夫人又问:“姑娘们知道这事吗?” 贾琏道:“大约姑娘们只知道她们是预备宫里头用的,外头并没提起别的。” 王夫人道:“这就好,这些人一刻也留不得。头里我就想打发她们走,都是你们说留着有用,如今可不就弄出事来了?你叫赖大他们带着人去,细细问问她们本家还有没有人,把文书找出来,花上几十两银子,雇只船,派个妥当人把她们送回本地,连文书一并还给她们,也落得个清净。若是因为一两个不好,就逼着个个还俗,也太造孽了。要是在这里发给官媒,咱们虽不要身价,她们拿去卖钱,哪里会顾人的死活。至于芹儿,你狠狠说他一顿,除了祭祀喜庆这些正经事,没事叫他不用往这里来,省得碰在老爷气头上,吃不了兜着走。另外告诉帐房,把水月庵这一项的钱粮档子销了,再打发个人去水月庵传老爷的话:除了上坟烧纸,若是有本家爷们到那里去,不许接待,若再传出一点不好的风声,就连老姑子一并撵出去。” 贾琏一一答应下来,转身出去把王夫人的话告诉了赖大:“这是太太的主意,你照着办就行,办完了告诉一声,我好回禀太太。你快办去吧,等老爷回来了,你也照着太太的话回。” 赖大听了,连忙说道:“我们太太真是佛心慈悲,还想着把这些人送回去。既是太太的好心,我一定挑个妥当人去办。芹哥儿就交给二爷你发落吧。那个贴帖儿的人,奴才一定想法儿查出来,重重收拾他一顿才好。” 贾琏点头道:“也好。” 当即把贾芹训斥了一番,赖大也赶着把女尼们领了出去,照着王夫人的吩咐办理。到了晚上贾政回家,贾琏和赖大把处置结果回明了他,贾政本是个省事的人,听了便撂开手不再追究。独有那些无赖之徒,听说贾府放出二十四个女孩子,个个心怀觊觎,只是这些女孩子最终能不能平安回到家乡,谁也说不准。 且说紫鹃见黛玉的病渐渐好转,园里也没什么事,忽然听说来了些女尼预备宫里使唤,心里纳闷,便到贾母那边打听消息,恰好遇到鸳鸯下来,两人闲着坐下说闲话,紫鹃提起女尼的事,鸳鸯诧异道:“我怎么没听说,等回头问问二奶奶就知道了。” 正说着,只见傅试家的两个女人过来给贾母请安,鸳鸯正要陪着上去,那两个女人听说贾母正在睡晌觉,便跟鸳鸯说了一声就回去了。紫鹃问道:“这是谁家差来的人?” 鸳鸯撇撇嘴道:“别提了,真是讨人嫌!家里有个女孩子长得稍微周正些,就跟献宝似的,常常在老太太面前夸她们家姑娘长得怎么好看,心地怎么善良,礼貌周全,说话得体,做活计手脚又巧,还会写会算,对尊长最是孝敬,待下人也极平和。来了就絮絮叨叨说这一大套,天天在老太太跟前念叨,我听着都烦。这几个老婆子真是没够!我们老太太偏就爱听这些话,老太太也就罢了,还有宝玉,素常见了老婆子就厌烦,可唯独见了她们家的老婆子,倒一点也不讨厌,你说奇不奇!前儿她们还来说,有好多人家来给她们姑娘求亲,她们老爷都不肯应,心里只想着和咱们这种人家结亲才肯。一遍遍地夸奖,一遍遍地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说活了。” 紫鹃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便假意说道:“既然老太太喜欢,为什么不就把她们家姑娘给宝玉定了亲呢?” 鸳鸯正要说出其中的缘故,忽然听见上头传话:“老太太醒了。” 鸳鸯连忙起身上去伺候。 紫鹃只得起身离开,往大观园走去,一边走一边心里琢磨:“天下莫非就只有一个宝玉,人人都想抢着要?我们家姑娘越发痴心了,看她那神情,一颗心肯定全在宝玉身上,三番五次生病,不是为了这个还能是为了什么!这家里金的银的、明的暗的还没闹清楚,要是再添上个什么傅姑娘,那可就更了不得了。我看宝玉的心倒是也在我们姑娘身上,可听鸳鸯这么说,他竟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性子,这不是让我们姑娘白操了心吗?” 紫鹃本来是替黛玉发愁,越想心里越乱,不由得掉下泪来。想劝黛玉不用瞎操心,又怕惹她烦恼;看着她这般痴情,又实在可怜。左思右想,心里越发烦躁,自己啐了自己一口:“你替别人瞎耽什么忧!就算林姑娘真嫁给了宝玉,宝玉那性情也不是好伏侍的,况且宝玉这性子,也是贪多嚼不烂。我倒劝别人不用瞎操心,原来我自己才是最瞎操心的!从今往后,我只尽心伏侍姑娘,其余的事一概不管!” 这么一想,心里倒清净了不少。回到潇湘馆,只见黛玉独自一人坐在炕上,整理从前做过的诗文词稿,抬头见紫鹃进来,便问道:“你去哪里了?” 紫鹃道:“我今儿去瞧瞧姐妹们。” 黛玉随口问道:“敢是找袭人姐姐去了?” 紫鹃道:“我找她做什么。” 黛玉说完才发觉自己顺嘴说了出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谁与我有什么相干!还不快去倒茶。” 紫鹃心里暗笑,转身出来倒茶,忽然听见园里一叠声地乱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听。不多时,打听的人回来禀报:“怡红院里的海棠本来枯了几棵,也没人浇灌,昨日宝玉走过去,瞧见枝头上好像长了骨朵儿,众人都不信,也没当回事,谁知今日竟开得十分茂盛,众人都觉得奇怪,都争着去看,连老太太、太太都被惊动了,特意来瞧花儿呢,所以大奶奶叫人收拾园里的败叶枯枝,这才传唤人忙活起来。” 黛玉也听见了动静,知道老太太来了,便换了件衣裳,叫雪雁去打听:“若是老太太来了,赶紧来告诉我。” 雪雁去了没多久,就跑回来道:“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来了,请姑娘快过去呢。” 黛玉对着镜子略照了照,拢了拢鬓发,便扶着紫鹃往怡红院走来。到了怡红院,只见老太太已经坐在宝玉常卧的榻上,黛玉上前福了一福:“请老太太安。” 退后又见过邢夫人、王夫人,再与李纨、探春、惜春、邢岫烟彼此问了好。只有凤姐因病没来,史湘云因为叔叔调任回京,被接回了家,薛宝琴回姐姐家住了,李家姐妹见园里近来多事,李婶娘便带着她们在外居住,所以黛玉今日只见了这几个人。大家说笑了一回,都围着那棵海棠花,议论这花开得古怪。贾母道:“这花儿本该三月里开,如今虽是十一月,可节气来得迟,还算十月,正应着小阳春的天气,这般暖和,花儿开了也是有的。” 王夫人道:“老太太见的世面多,说得是,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邢夫人道:“我听说这花已经萎了一年了,怎么这回不应时候开了,这里头必定有个缘故。” 李纨笑道:“老太太和太太说得都有理,依我这糊涂想法,必定是宝玉有喜事要来了,这花先来报信呢。” 探春虽没说话,心里却暗自思忖:“这花必定不是好兆头。大凡顺时顺势才能昌盛,逆势而行便会衰败,草木也能感知时运,不该开的时候开了,必定是妖孽作祟。” 只是不好说出来。独有黛玉听说是喜事,心里一动,便笑着说道:“当初田家有一棵荆树,三个弟兄因为分家,那荆树就枯萎了,后来弟兄们被感动,重新和睦相处,那荆树也就枝繁叶茂了。可见草木也能随人的心意而变。如今二哥哥认真念书,舅舅也喜欢,这棵海棠树也就开花了。” 贾母和王夫人听了,都十分欢喜,说道:“林姑娘这个比方打得好,很有意思。” 正说着,贾赦、贾政、贾环、贾兰都进来瞧花。贾赦一进门便说:“依我的主意,把这树砍了才好,必定是花妖作怪。” 贾政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用砍它,随它去吧。” 贾母听见了,立刻说道:“谁在这里混说!人家有喜事临门,什么妖不妖的。若是有好事,你们尽管受用,若是有不好的事,我一个人担着,你们不许在这里胡说八道。” 贾政听了,不敢再多言语,讪讪地跟着贾赦等人走了出去。 贾母心里高兴,叫人传话到厨房里,快快预备酒席,大家一起赏花,又吩咐:“宝玉、环儿、兰儿,你们各自做一首诗,记下这桩喜事。林姑娘的病才刚好,不用费心做诗,要是高兴,就给他们改改也行。” 又对着李纨道:“你们都陪着我喝几杯。” 李纨答应着 “是”,便笑着对探春道:“都是你闹的。” 探春道:“明明不叫我们做诗,怎么倒成了我们闹的。” 李纨道:“海棠社不是你起的吗,如今这棵海棠树也要来入社了。” 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一时之间,酒席摆了上来,众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讨老太太欢喜的话。宝玉走上前来,给众人斟了酒,便当场做成四句诗,写出来念给贾母听:“海棠何事忽摧颓,今日繁花为底开?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梅。” 贾环也写了一首,念道:“草木逢春当茁芽,海棠未发候偏差。人间奇事知多少,冬月开花独我家。” 贾兰恭恭敬敬地把诗誊写端正,呈给贾母,贾母命李纨念道:“烟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红雪后开。莫道此花知识浅,欣荣预佐合欢杯。” 贾母听完,说道:“我不大懂诗,听着兰儿的诗倒还顺耳,环儿做得不好。都上来吃饭吧。” 宝玉见贾母喜欢,心里越发兴头。忽然想起:“晴雯死的那年,这海棠树也枯了,如今海棠花重新盛开,我们院内这些人自然都能安好,只是晴雯却不能像花儿这样死而复生了。” 想到这里,不由得转喜为悲。又忽然想起前日巧姐提起凤姐要把柳五儿补进怡红院,或许这花是为五儿而开,心里又转悲为喜,依旧陪着众人说笑。 贾母又坐了半天,才扶着珍珠起身回去,王夫人等人都跟着送了出来。只见平儿笑嘻嘻地迎上来说:“我们奶奶知道老太太在这里赏花,自己病着来不了,叫奴才来伏侍老太太、太太们,还带来两匹红绸子,送给宝二爷包裹这海棠花,当作贺礼。” 袭人走上前来接了,呈给贾母看,贾母笑道:“偏是凤丫头会办事,做得又体面又新鲜,很有意思。” 袭人笑着对平儿道:“回去替宝二爷谢谢二奶奶,要有喜事,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贾母听了笑道:“嗳哟,我倒忘了,凤丫头虽病着,心思倒还这么周到,送得也巧。” 一面说着,众人便跟着贾母回去了。平儿悄悄拉过袭人道:“奶奶说,这花开得古怪,叫你铰一块红绸子挂在树上,好应在喜事上,以后也不必把这事当作奇闻四处乱说。” 袭人点头答应,送了平儿出去,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那日宝玉本来穿着一件一裹圆的皮袄,在家歇息,见海棠花开得热闹,便不住地出来看了一回又一回,赞叹了一回又喜爱一回,心里的无数悲喜离合,都寄托在了这株海棠花上。忽然听说贾母要来,便赶紧去换了一件狐腋箭袖,外面罩了一件元狐腿外褂,出来迎接贾母。因为换衣服太过匆忙,竟忘了把通灵宝玉挂上。等后来贾母走了,宝玉换回原来的衣服,袭人见他脖子上的通灵宝玉不见了,便问道:“那块玉呢?” 宝玉道:“刚才换衣服时摘下来放在炕桌上了,我没带在身上。” 袭人回头往炕桌上一看,并没有玉的踪影,便赶紧四处找寻,可翻来翻去,哪里都没有,吓得袭人浑身冒冷汗。宝玉道:“不用着急,必定还在屋里,问问他们就知道了。” 袭人以为是麝月等人藏起来吓他顽,便笑着对麝月等人道:“小蹄子们,顽闹也得有个分寸,把那块玉藏在哪里了?别真弄丢了,那可就大家都活不成了。” 麝月等人都一脸正色道:“这是什么话!顽是顽,笑是笑,这种事可不是儿戏,你可别混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把玉搁在那里了,别在这里胡乱赖人。” 袭人见她们这般模样,不像是顽话,心里越发着急,哭道:“皇天菩萨小祖宗,你到底把玉放在哪里了?” 宝玉道:“我记得明明放在炕桌上了,你们快仔细找找啊。” 袭人、麝月、秋纹等人也不敢声张,只得偷偷地在屋里各处搜寻,闹了大半天,连翻箱倒笼都试过了,依旧不见玉的踪影,便疑心是方才赏花的人进来时,不知被谁捡去了。袭人说道:“进来的人谁不知道这玉是宝二爷的性命根子,谁敢随便捡去呢?你们好歹先别声张,快到各处问问,若是姐妹们捡去吓我们顽,你们就给她们磕头,把玉要回来;若是哪个小丫头偷去了,问出来也别回上头,不论用什么东西换回来都使得。这可不是小事,真要丢了这块玉,比丢了宝二爷还利害呢。” 麝月、秋纹刚要往外走,袭人又赶出来嘱咐道:“头里在这里吃饭的那些人先别问,免得找不着玉反倒惹出些风波来,那就更不好了。” 麝月等人依言,分头到各处追问,可人人都说没看见,个个都觉得奇怪。麝月等人回来,一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宝玉也吓得愣住了,袭人急得只是干哭。找又找不着,回又不敢回,怡红院里的人吓得个个像木雕泥塑一般,动弹不得。 大家正呆呆地发愣,园里各处知道宝玉丢了玉的人都赶了过来。探春立刻叫人把园门关上,先命一个老婆子带着两个丫头,再到各处仔细搜寻,一面又吩咐众人:“谁要是能把玉找出来,重重有赏。” 众人一来是想脱干系,二来听见有重赏,便不顾性命地四处乱找,甚至于茅厮里都找遍了,可那块玉竟像绣花针一般,找了一整天,连一点踪影都没有。李纨急了,说道:“这件事可不是顽的,我要说句无礼的话了。” 众人道:“大奶奶有什么话尽管说。” 李纨道:“事情到了这地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如今园里除了宝玉,都是女人,我求各位姐姐、妹妹、姑娘们,都叫跟来的丫头脱了衣服,大家互相搜一搜,若是没有,再叫丫头们去搜那些老婆子和粗使的丫头。” 众人说道:“这话也说得有理,如今人多手乱,鱼龙混杂,这么一来,也能还你们一个清白。” 探春却独自不语,那些丫头们也都愿意通过搜身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先是平儿站出来说道:“从我先搜起。” 于是各人自己解开衣襟,李纨便挨着个儿粗略地搜了一遍。 探春见了,嗔着李纨道:“大嫂子,你怎么也学那些不成体统的样子!那个人既然敢偷玉,还会把玉藏在身上吗?况且这块玉在咱们家里是宝贝,到了外头,不认识的人只当是块普通石头,偷去有什么用?我想来,必定是有人故意使促狭捉弄人。” 众人听探春这么一说,又见贾环不在跟前,想起昨天他在怡红院里满屋子乱跑,便都疑心到他身上,只是不好说出来。探春又道:“敢这么使促狭的,想来只有环儿。你们叫个人去悄悄地把他叫来,背地里哄着他,叫他把玉拿出来,然后再吓着他,叫他不许声张,这事就完了。” 大家都点头称是。 李纨便对平儿道:“这件事还是得你去才办得明白。” 平儿答应着,立刻就去了。不多时,平儿便带着贾环来了。众人假意装出没事的样子,叫人沏了碗茶放在里间屋里,然后故意搭讪着走开了。本来是叫平儿哄贾环说实话,平儿便笑着对贾环道:“你二哥哥的通灵宝玉丢了,你瞧见了没有?” 贾环一听,立刻急得满脸紫涨,瞪着眼睛说道:“人家丢了东西,你们怎么反倒来查问我,疑心我!我是犯过案的贼吗!” 平儿见他这般模样,倒不敢再问,只得陪着笑脸道:“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怕三爷拿了去吓二哥哥他们顽,所以白问问你瞧见了没有,好叫他们放心找。” 贾环道:“他的玉在他自己身上,瞧见没瞧见该问他自己,怎么问我!捧着他的人多着呢,得了什么好处从来不来问我,丢了东西就想起我来了!” 说着,起身就往外走,众人也不好拦他。这里宝玉倒急了,说道:“都是这劳什子惹的祸,我也不要它了,你们也不用再闹了。环儿这一回去,必定要嚷得满院里都知道,这可不是要闹事吗!” 袭人等人急得又哭道:“小祖宗,你可别这么说,玉丢了是小事,若是被上头知道了,我们这些人就要粉身碎骨了!” 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心里越发伤感,明知这事再也掩饰不住,只得一起商量说辞,好回禀贾母等人。宝玉道:“你们也不用商量了,就硬说我把玉砸了,不就行了。” 平儿道:“我的爷,这话说得也太轻巧了!上头要是问你为什么砸玉,你怎么回答,他们还不是一样要受罚。倘或上头要找砸破的玉碴儿,那又该怎么办呢?” 宝玉道:“不然就说我前日出门的时候弄丢了。” 众人一想,这话倒还能混过去,可转念又想,这两天宝玉既没上学,也没往别处去,怎么说出门丢了呢。宝玉道:“怎么没出门,大前儿我还到南安王府里听戏去了,就说那日在半路上丢的。” 探春道:“这也不妥当,既然是前儿丢的,为什么当日不回来禀报呢?” 众人正在那里胡思乱想,琢磨着怎么撒谎掩饰,忽然听见赵姨娘哭着喊着走了进来,说道:“你们丢了东西自己不找,怎么叫人背地里拷问环儿!我把环儿带来了,索性交给你们这起偏心眼的,该杀该剐,随你们的便!” 说着,一把将贾环推到众人面前,说道:“你是个贼,快老实招了吧!” 贾环气得也哭喊起来。 李纨正要上前劝解,一个丫头慌慌张张地进来说:“太太来了。” 袭人等人此时已是无地可容,宝玉连忙带着众人出去迎接。赵姨娘见王夫人来了,暂且不敢作声,也跟着走了出去。王夫人见众人个个面带惊惶之色,才相信宝玉丢了玉的消息是真的,便问道:“那块玉真的丢了吗?” 众人都低着头不敢作声,王夫人走进屋里坐下,便叫袭人上前回话。袭人慌得连忙跪下,含着眼泪想要禀明情况,王夫人道:“你起来吧,快叫人细细找找,越是忙乱越找不到。” 袭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宝玉生怕袭人把实情说出来,便连忙说道:“太太,这事不与袭人相干,是我前日到南安王府听戏,在路上不小心把玉弄丢了。” 王夫人道:“既然是前日丢的,为什么当日不赶紧找呢?” 宝玉道:“我怕你们知道了要着急,就没告诉你们,我已经叫焙茗等人在外头各处找过了。” 王夫人道:“胡说!如今你脱换衣服都是袭人她们伏侍,大凡你出门回来,就算是手巾荷包少了,她们也要问个明白,何况是这么重要的一块玉,不见了怎么会不问呢!” 宝玉被问得无言可答。赵姨娘在一旁听见了,立刻得意起来,连忙接过话头道:“外头丢了东西,也不该赖在环儿身上!”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夫人厉声喝道:“这里正说宝玉丢玉的事,你少说那些没要紧的话!” 赵姨娘吓得不敢再言语。李纨和探春见瞒不下去,只得把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夫人,王夫人听了,急得泪如雨下,索性想要回明贾母,去问问邢夫人那边跟来的人有没有看见。 凤姐病中也听说了宝玉丢玉的事,知道王夫人必定会过来,料想躲不过,便扶着丰儿来到园里。正值王夫人起身要走,凤姐娇怯怯地走上前道:“请太太安。” 宝玉等人连忙过来问凤姐的好。王夫人叹了口气道:“你也听说了吧,这可真是奇事,刚才眼错不见,玉就丢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你帮着想想,打从老太太那边的丫头起,一直到你们平儿,谁的手不稳,谁的心眼儿促狭,我要回了老太太,认真查出来才好,不然可就断了宝玉的命根子了。” 凤姐回道:“咱们家人多手杂,自古就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哪里能保证人人都是好人。只是如今这事已经吵嚷开了,人人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要是被太太查出来,明知是死无葬身之地,他一着急,反倒会把玉毁坏了灭口,到时候可就更没法子了。依我的糊涂想法,不如就说宝玉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这块玉,不小心撂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大家严密些,别让老太太、老爷知道,暗地里派人四处察访,慢慢哄骗出来,到时候玉也能找回来,罪名也能定下来,不知太太心里觉得怎么样?” 王夫人沉吟了半日,才说道:“你这话虽说也有理,可老爷跟前怎么瞒得过去呢?” 便叫过贾环道:“你二哥哥的玉丢了,不过白问了你一句,你怎么就到处乱嚷,若是把这事嚷破了,人家把玉毁坏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 贾环吓得哭道:“我再也不敢嚷了。” 赵姨娘听了,哪里还敢多说一句话。王夫人便吩咐众人道:“想来必定还有没找到的地方,好端端地在家里,还怕它长了翅膀飞了不成。只是不许声张,限袭人三天之内把玉找出来,要是三天还找不着,恐怕也瞒不住了,大家也就不用过安静日子了。” 说着,便叫凤姐跟着她到邢夫人那边商议如何缉拿偷玉之人,这里不再细说。 李纨等人在怡红院里纷纷议论,便传唤看园子的一干人来,叫他们把园门锁好,快把林之孝家的找来,悄悄把宝玉丢玉的事告诉了她,叫她吩咐前后门的人,三天之内,不论男女下人,在园里可以随便走动,但要出去的话一概不许放行,只说园里丢了贵重东西,等找到了再放人出去。林之孝家的答应着 “是”,又说道:“前儿奴才家里也丢了一件不要紧的东西,林之孝非要查个明白,就上街找了个测字的,那人叫做刘铁嘴,测了一个字,说得很准,回来一找就找着了。” 袭人听了,连忙央求林之孝家的:“好林奶奶,麻烦你出去求求林大爷,也替我们测测字,问问这玉到底在哪里。” 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出去了。邢岫烟说道:“外头那些测字打卦的大多是骗人的,不中用。我在南边的时候听说妙玉会扶乩,不如去求求她问问,况且我听说这块玉本来就有仙机,想来妙玉一定能问出来。” 众人都诧异道:“我们常常见妙玉,从没听她说过会扶乩啊。” 麝月连忙问岫烟道:“想来别人求她,她是不肯的,好姑娘,我给你磕个头,求你去一趟栊翠庵,若是能问出玉的下落,我一辈子都不忘你的恩情。” 说着,就要磕头,岫烟连忙拦住。黛玉等人也都怂恿着岫烟快去栊翠庵问问。不多时,林之孝家的进来说道:“姑娘们大喜,林之孝测了字回来,说这玉丢不了,将来横竖有人会送回来的。” 众人听了,都半信半疑,只有袭人、麝月喜得不得了。探春问道:“测的是什么字?” 林之孝家的道:“他说的话太多,奴才也记不全,只记得拈了个‘赏’字,那刘铁嘴也不问缘由,就说‘是丢了东西吧?’” 李纨道:“这就算说得准了。” 林之孝家的又道:“他还说,‘赏’字上头一个‘小’字,底下一个‘口’字,说明这件东西小巧得能含在嘴里,必定是个珠子宝石之类的。” 众人听了,都夸赞道:“真是神仙啊,往下还怎么说?” 林之孝家的道:“他说‘赏’字底下是‘贝’字,拆开了不成‘见’字,可不是‘不见’了吗?又说上头能拆出‘当’字,叫我们快到当铺里去找,‘赏’字加一个‘人’字就是‘偿’字,只要找着那家当铺,就有了人,有了人就能把玉赎回来,可不就是‘偿还’了吗。” 众人道:“既然这么说,就先从附近的当铺找起,横竖把几家当铺都找遍了,总能找到的。只要能把玉找回来,至于是谁偷的,以后再问也不迟。” 李纨道:“只要能找回玉,就算不问人也行。林嫂子,麻烦你把测字的话赶紧告诉二奶奶,回禀太太,先让太太放心,再叫二奶奶快派人去当铺里查。” 林之孝家的答应着,转身就走了。 众人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都呆呆地等着岫烟从栊翠庵回来。正等着,只见跟宝玉的小厮焙茗在门外招手,叫小丫头子快出去。小丫头连忙跑了出去,焙茗笑着拍手道:“你快进去告诉我们二爷,还有里头的太太、奶奶、姑娘们,天大的喜事!” 小丫头道:“你快说是什么事,这么啰嗦。” 焙茗笑道:“我告诉你,你进去回了,咱们两个人都能得赏钱呢!你猜是什么事?宝二爷的那块玉,我得了准信了!” 未知玉的下落到底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95章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颠 话说焙茗在门口跟小丫头说宝玉的玉有了下落,小丫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去告诉宝玉。众人一听,都推着宝玉出去问个究竟,自己则在廊下竖着耳朵听。宝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快步走到门口问道:“你在哪儿找着的?快拿来我瞧瞧。” 焙茗道:“拿是拿不来的,还得托人做保才能取。” 宝玉急道:“你快说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好叫人去取。” 焙茗道:“我跟着林爷爷去测字,听见说要到当铺里找,没等他说完,我就跑了好几家当铺。我把玉的样子比给他们看,有一家说有,我说给我罢,他们要当票。我问当多少钱,他们说三百钱、五百钱的都有,前儿有人拿这么一块玉当了三百钱,今儿又有人拿一块当了五百钱。” 宝玉没等他说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钱去把两块都取来,我们挑挑看哪个是真的。” 屋里的袭人连忙啐道:“二爷别听他胡咧咧,我小时候听我哥哥说,有些人专门卖些小玉件,没钱用就去当,想来家家当铺都有这种东西,哪里是咱们的通灵宝玉。” 众人正听得诧异,被袭人一提醒,仔细一想,都笑了起来:“快叫二爷进来吧,别理这糊涂东西,他说的那些玉,肯定不是正经物件。” 宝玉正笑着,只见岫烟从外面走进来。原来岫烟到了栊翠庵,见了妙玉,来不及说闲话,就直接求她帮忙扶乩。妙玉冷笑几声,说道:“我与姑娘来往,是瞧着姑娘不是势利场中的人,今日怎么听了些谣言,跑来缠我?况且我压根不知道什么叫扶乩。” 说着,就要转身不理。岫烟心里懊悔不该来,可话已出口,不好就这么空着手回去,也不好当面拆穿她会扶乩的事,只得陪着笑脸,把袭人等人性命攸关的话说了一遍。见妙玉神色略有松动,便起身拜了几拜。妙玉叹道:“何必为人作嫁衣裳。只是我进京以来,从没跟人提起过这些,今日为你破一次例,恐怕将来纠缠不休。” 岫烟道:“我也是一时不忍,知道你必定慈悲为怀。将来就算别人来求你,愿不愿意帮,还不是由着你,谁敢强迫。” 妙玉笑了笑,叫身边的道婆焚香,从箱子里找出沙盘和乩架,画了符,让岫烟行礼祝告完毕,两人一起扶着乩。不多时,只见那仙乩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噫!来无迹,去无踪,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寻,山万重,入我门来一笑逢。” 写完,乩就停住了。岫烟问道:“请的是哪位神仙?” 妙玉道:“是拐仙。” 岫烟把字录了下来,请教妙玉是什么意思。妙玉道:“这个我可解不了,连我自己也不懂,你快拿去,他们那里聪明人多,自然能琢磨出来。” 岫烟只得告辞回来,一进院子,众人都围上来问结果,岫烟来不及细说,把录下来的乩语递给李纨。众姊妹和宝玉争着看,都解说道:“一时半会儿是找不着了,但肯定没丢,说不定什么时候不找了,它自己就出来了。只是这青埂峰在哪儿啊?” 李纨道:“这是仙机隐语,咱们家里哪来的青埂峰,想必是有人怕被查出来,把玉藏在有松树的山子石底下了。只是‘入我门来’这句,到底是入谁的门呢?” 黛玉道:“不知道请的是哪位神仙?” 岫烟道:“是拐仙。” 探春道:“若是仙家的门,可就难进去了。” 袭人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抱着侥幸心理,在园里凡是有石头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可连玉的影子也没见着。回到院里,宝玉也不问找着没找着,只管咧着嘴傻笑。麝月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在哪儿丢的,说清楚了,我们就算受罪也受得明白啊。” 宝玉笑道:“我说在外面丢的,你们又不相信,如今问我,我哪里知道。” 李纨、探春道:“从早起闹到现在,都三更天了,你瞧林妹妹都撑不住回去了,我们也该歇歇,明儿再找吧。” 说着,众人各自散去,宝玉也躺下睡了。可怜袭人等人,哭一阵想一阵,一夜都没合眼,这里暂且不表。 且说黛玉先自回了潇湘馆,想起 “金玉良缘” 的旧话,反倒暗自欢喜,心里道:“和尚道士的话果然信不得,若是金玉真有缘分,宝玉怎么会把通灵玉丢了呢?或许是因为我的缘故,拆散了他们的金玉姻缘也未可知。” 想了半天,心里越发踏实,竟忘了一天的劳乏,重新拿起书来看。紫鹃倒觉得身子困倦,连连催黛玉睡下。黛玉躺下后,又想起那株海棠花,心想:“这块玉是胎里带来的,非同寻常,它的来去必定有讲究。若是这花开是主好事,不该偏偏丢了玉呀?看来这花开得不祥,莫非宝玉要有什么不好的事?” 不觉又伤心起来,转念又想到喜事,这花又像是应着喜事开的,玉又像是该丢的,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天,才渐渐睡着。 次日一早,王夫人就派人到各处当铺查问,凤姐也在暗中设法找寻,可一连闹了好几天,通灵玉依旧杳无音讯。好在贾母和贾政还不知道这事,袭人等人每天提心吊胆,宝玉也好几天没上学,整天怔怔的,不言不语,没精打采。王夫人只当他是因为丢了玉心里不痛快,也没太放在心上。那日王夫人正在纳闷,忽见贾琏进来请安,笑嘻嘻地说道:“今日听军机贾雨村派人来告诉二老爷,说舅太爷升了内阁大学士,奉旨来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有三百里加急文书送过去了,想来舅太爷日夜赶路,半个多月就能到了,侄儿特地来回禀太太。” 王夫人听了,喜得眉开眼笑,心想娘家人口单薄,薛姨妈家又衰败了,兄弟一直在外任,照应不上,如今兄弟拜相回京,王家荣耀不说,将来宝玉也有了倚靠,便把丢玉的烦心事暂且抛到了脑后,天天盼着兄弟来京。谁知没过几天,贾政满脸泪痕,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你快去禀明老太太,即刻进宫,不用多带人,你跟着进去伺候就行。娘娘忽然得了暴病,现在太监在外头等着,说太医院已经奏明是痰厥,没法医治了。” 王夫人一听,当即大哭起来。贾政道:“这不是哭的时候,快去找老太太,说话委婉些,别吓坏了老人家。” 贾政一边说,一边出来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强忍着眼泪,去请贾母,只说元妃病了,要进去请安。贾母念佛道:“怎么又病了!前番吓了我一大跳,后来才知道是误传,这回情愿还是误传才好。” 王夫人一边答应,一边催鸳鸯等人开箱取衣饰穿戴,自己也赶紧回房换了衣服,过来伺候贾母。一时之间,众人出厅上轿,往宫里去了,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元春自从选入凤藻宫,深得皇上宠爱,生活优渥,身体渐渐发福,举动也越发费力,每日起居劳乏,时常犯痰疾。前几日侍宴回宫,不小心沾了寒气,勾起了旧病,没想到这次格外严重,竟至痰气壅塞,四肢厥冷。一面赶紧奏明皇上,一面传召太医调治,可汤药根本灌不进去,连用通关的药也不见效。内官们十分忧虑,奏请皇上预办后事,所以传旨让贾氏椒房的人进宫见最后一面。贾母、王夫人遵旨进宫,见元妃嘴里痰涎堵塞,说不出话来,见了贾母,只有悲泣的神情,却流不出多少眼泪。贾母上前请安,说了些宽慰的话。过了一会儿,贾政等人的职名递了进去,宫嫔传奏,元妃连眼睛都无力抬一下,脸色渐渐变了。内宫太监见状,就要奏明皇上,恐怕要派其他妃子来看视,椒房姻戚不便久留,便请贾母、王夫人到外宫伺候。贾母、王夫人哪里忍心离开,可无奈国家制度,只得依依不舍地退了出来,又不敢放声啼哭,只在心里暗自悲恸。不多时,只见太监出来,立刻传钦天监进宫,贾母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好,却也不敢乱动。又过了片刻,小太监传谕出来:“贾娘娘薨逝了。” 这一年是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逝的日子是十二月十九日,已经交了卯年寅月,元妃享年四十三岁。贾母含着悲痛起身,只得出宫上轿回家。贾政等人也得了消息,一路悲戚不已。到了家中,邢夫人、李纨、凤姐、宝玉等人分东西两边迎着贾母请安,又给贾政、王夫人请了安,一家人放声大哭起来,这里不再细说。 次日早起,凡是有品级的官员,都按照贵妃的丧礼,进宫请安哭临。贾政身为工部官员,既要按照仪注办理丧事,堂上又要应酬,同事们又常来请教,所以两头忙碌,比从前太后和周妃的丧事还要繁杂。元妃没有子嗣,朝廷追谥为 “贤淑贵妃”,这是朝廷的制度,不必多赘。只说贾府里的男女老少,天天都要进宫办事,忙得不可开交。幸喜凤姐近日身子好了些,能够出来照应家事,又要预备王子腾进京的接风贺喜之事。凤姐的胞兄王仁知道叔叔入了内阁,也带着家眷来京投奔。凤姐心里高兴,那些烦心事也暂且搁开了,身子倒比从前好了不少。王夫人见凤姐照旧办事,自己身上的担子卸了一半,又见兄弟即将来京,诸事都放了心,倒觉清静了些。独有宝玉,本就没有官职,又不念书,代儒学里知道他家出了大事,也不来管他,贾政又忙着办丧事,自然没空查问他的功课。按理说,宝玉趁此机会,可以和姊妹们天天相聚畅乐,谁知他自从丢了玉,终日懒怠走动,说话也颠三倒四。贾母等人出门回来,有人叫他去请安,他便去,没人叫他,他就一动不动地坐着。袭人等人心里怀着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怕他生气。每天的茶饭,端到他面前他就吃,不端来他也不索要。袭人看他这光景,不像是赌气,倒像是得了大病。袭人偷偷跑到潇湘馆告诉紫鹃,说:“二爷如今这个样子,求姑娘给他开导开导。” 紫鹃虽然立刻告诉了黛玉,可黛玉想着亲事必定是自己的了,如今见了宝玉,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若是他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不好不理,可要说我主动去找他,那万万使不得。” 所以黛玉不肯过去。袭人又背地里告诉了探春,谁知探春心里明明知道海棠花开得怪异,又碍于男女有别,只过来探望了一两次,宝玉也始终懒懒的,两人也没说上几句话。 宝钗也知道宝玉丢了玉的事。原来薛姨妈那日应了宝玉的亲事,回去就告诉了宝钗,还说:“虽是你姨妈说了,我还没应准,等你哥哥回来再定,你愿意不愿意?” 宝钗正色对母亲道:“妈妈这话就错了,女孩儿家的婚事,自然是父母做主,如今我父亲不在了,妈妈就该做主,再不济也该问哥哥,怎么反倒问起我来?” 薛姨妈听了,越发爱惜她,说她虽是从小娇养惯的,却生来贞静懂事,因此在她面前,反倒不提起宝玉了。宝钗自从听了这话,“宝玉” 两个字更是绝口不提。如今虽然听说宝玉丢了玉,心里也十分惊疑,却不好主动问起,只得听旁人议论,倒像是事不关己一般。只有薛姨妈打发丫头过来问了好几次消息,她自己因为儿子薛蟠的案子焦心,只等哥哥进京好为薛蟠出脱罪名,又知道元妃已经薨逝,虽然贾府忙乱,好在凤姐病好了出来理家,便也把贾家的事搁开了。只苦了袭人,虽然在宝玉跟前低声下气地伏侍劝慰,宝玉却像是听不懂一样,袭人只有暗地里着急的份。 过了几日,元妃的灵柩停放在寝庙,贾母等人送殡去了好几天。谁知宝玉一天比一天呆傻,不发烧也不疼痛,只是吃饭不像吃饭,睡觉不像睡觉,甚至说话都语无伦次。袭人、麝月等人越发慌了,回过凤姐好几次。凤姐时不时过来瞧瞧,起初以为他是因为找不着玉生气,如今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只得天天请大夫来调治,可煎了好几剂药,宝玉的病不但没好转,反而越发严重了,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也说不出来。直到元妃的丧事办完,贾母惦记宝玉,亲自到园里来看他,王夫人也跟着一起来了。袭人等人连忙叫宝玉去请安,宝玉虽然病着,每天倒还能起来走动,今日叫他去接贾母,他依旧会请安,只是需要袭人在旁边扶着指点。贾母看了,说道:“我的儿,我以为你病得多重,特地过来瞧瞧,如今看你模样儿还好,我心里就放了好些。” 王夫人也跟着宽了心。可宝玉却不回答,只管嘻嘻地笑。贾母等人进屋坐下,问他话,袭人教一句他说一句,跟往常判若两人,简直像个傻子。贾母越看越疑心,说道:“我刚进来时,见你不像有病,如今仔细一瞧,这病果然不轻,竟是神魂失散的样子,到底是因为什么起的?” 王夫人知道这事瞒不住了,又瞧着袭人怪可怜的,只得照着宝玉先前说的,把他往南安王府听戏时丢了玉的话,悄悄告诉了贾母,心里也十分彷徨,生怕贾母着急,又补充道:“现在已经派人四下里找寻,求签问卦都说在当铺里能找着,想来早晚能找着的。” 贾母听了,急得站起来,眼泪直流:“这块玉怎么能丢!你们也太不懂事了,难道老爷也不管吗?” 王夫人知道贾母生气了,叫袭人等人跪下,自己也敛容低首回道:“媳妇怕老太太着急、老爷生气,所以没敢回。” 贾母咳嗽一声道:“这玉是宝玉的命根子,就是因为丢了,他才这样失魂丧魄的,这还了得!况且这玉满城里都知道,谁捡了去肯轻易还给你们?快叫人请老爷来,我要跟他说。” 那时吓得王夫人、袭人等人都哀求道:“老太太这一生气,回头老爷更要生气了,现在宝玉病着,就交给我们,我们一定拼命找回来就是了。” 贾母道:“你们怕老爷生气,有我呢。” 便叫麝月派人去请贾政,不多时,下人传进话来,说:“老爷出去谢客了。” 贾母道:“没有他也一样,你们就说我说的,暂且不用责罚下人,叫琏儿写个赏格,贴在前日宝玉经过的地方,就说有人捡得玉送来,情愿送银一万两,若是有人知道是谁捡了,送信找到的,送银五千两,要是真找着了,千万别吝惜银子。这么一找,少不得就找出来了,若是只靠着咱们家这几个人,找一辈子也找不着。” 王夫人也不敢反驳,贾母传话告诉贾琏,叫他赶紧去办。贾母又吩咐:“把宝玉常用的东西都搬到我那里去,只派袭人和秋纹跟过来伺候,其余的人仍留在园里看屋子。” 宝玉听了,始终不言语,只是傻笑。 贾母便带着宝玉起身,袭人等人连忙搀扶着出了园,回到贾母自己的房中。贾母叫王夫人坐下,看着下人收拾里间屋子安置宝玉,便对王夫人道:“你知道我的意思吗?园里人少,怡红院里的花树忽枯忽荣,有些奇怪。从前靠着那块玉能除邪祟,如今玉丢了,恐怕邪气容易侵体,所以我把他带过来一起住,这几天不用叫他出去,大夫来了就在这里瞧病。” 王夫人听了,连忙接口道:“老太太想得自然周到,如今宝玉跟着老太太住,老太太福气大,什么邪气都能压住。” 贾母道:“什么福气,不过是我屋里干净些,经卷也多,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问问宝玉,好不好?” 那宝玉见问,只是笑,袭人在旁边教他说 “好”,宝玉才跟着说 “好”。贾母对王夫人道:“你回去吧,这里有我调停他,晚上老爷回来,告诉他不必来见我,也不许他多言语。” 王夫人走后,贾母叫鸳鸯找了些安神定魄的药,按方子给宝玉吃了,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贾政当晚回家,坐在车里,听见路上有人说道:“人要发财也太容易了。” 另一个人问道:“怎么见得?” 这个人又道:“今日听说荣国府里丢了什么哥儿的玉,贴了招帖,上面写着玉的大小、式样、颜色,说有人捡了送去,就给一万两银子,送信的还给五千两呢。” 贾政虽然没听得十分真切,心里却十分诧异,连忙催着车夫赶回家,一进门就叫门上的人问起这事。门上的人禀道:“奴才头里也不知道,今儿晌午琏二爷传出老太太的话,叫人去贴招帖,奴才才知道。” 贾政便叹气道:“家道该衰败,偏生养了这么一个孽障!才养他的时候,满街都是谣言,隔了十几年才略好了些,这会子又大张旗鼓地找玉,成何体统!” 说着,急忙走进里头去问王夫人,王夫人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贾政知道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违拗,只抱怨了王夫人几句,又走出来,叫人瞒着老太太,背地里把招帖揭下来,谁知早就有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把招帖揭去四处传扬了。 过了些日子,竟真有人跑到荣府门口,口口声声说要送玉来。家里的人一听,喜出望外,连忙说道:“快拿来,我给你进去回话。” 那人便从怀里掏出赏格,指给门上人瞧:“这不是你府上的帖子吗?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送玉来给银一万两,二太爷,你们现在瞧我穷,等我得了银子,就是财主了,别这么待理不理的。” 门上人听他话头挺硬,说道:“你好歹让我瞧一眼玉,我也好进去回话。” 那人起初不肯,后来听着有理,便掏出玉,托在手掌中一扬:“这是不是?” 众家人原本就在外服役,只知道宝玉有块玉,却不常见,今日才瞧见玉的模样,连忙跑进里头报信。那日贾政、贾赦都出门了,只有贾琏在家,众人把事情回明了贾琏,贾琏还仔细问了真不真,门上人道:“奴才亲眼见过,只是他不给奴才,非要见主子,一手交银一手交玉。” 贾琏也挺高兴,连忙去禀明王夫人,又立刻回明了贾母。袭人乐得合掌念佛,贾母依旧不改口,一叠连声地吩咐:“快叫琏儿请那人到书房里坐下,把玉取来我瞧瞧,只要是真的,立刻送银。” 贾琏依言,把那人当作客人请进来,用好言谢道:“麻烦你把玉借我送到里头,让本人见了,谢银分厘不少。” 那人只得把一个红绸子包儿递过去,贾琏打开一看,可不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吗?贾琏平日里原本不怎么留意这块玉,今日倒仔细瞧了半天,上面的 “除邪祟” 等字也仿佛认得出来,心里喜之不胜,便叫家人伺候着,连忙把玉送到贾母、王夫人那里去认。 这一下惊动了全家人,都等着争着看玉。凤姐见贾琏进来,一把将玉夺了过去,不敢先看,连忙送到贾母手里。贾琏笑道:“这么点儿事,你还不让我献个功。” 贾母打开红绸子包儿一看,只见那块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一边用手擦摸,一边叫鸳鸯拿眼镜来,戴上一瞧,说道:“奇怪,这块玉看着倒像是真的,怎么先前的宝光都没了?” 王夫人看了好一会儿,也认不真切,便叫凤姐过来看,凤姐看了道:“像倒是像,只是颜色不大对,不如叫宝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 袭人在旁边看着,也觉得未必是那块真玉,只是盼玉心切,不敢说出来。凤姐便从贾母手中接过玉,同着袭人一起拿去给宝玉瞧。这时宝玉正睡着,刚醒过来,凤姐说道:“你的玉找着了。” 宝玉睡眼朦胧,接过玉来,连瞧都没瞧,就往地上一撂,说道:“你们又来哄我了。” 说着,只是冷笑。凤姐连忙把玉拾起来,说道:“这也奇了,你没瞧怎么就知道不是?” 宝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夫人也进屋里来了,见他这样,便道:“这不用说了,他那块玉原是胎里带来的古怪东西,自然他有分辨的道理,想来这个必定是人见了招帖,照着样子做的假玉。”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贾琏在外间屋里听见这话,便说道:“既然是假的,快拿来给我问问他,这么大的事,他也敢来鬼混。” 贾母喝住道:“琏儿,把玉拿给他,叫他走吧。他也是穷极了没办法,才想着趁这事赚几个钱,如今白白弄了这么个东西来,又被咱们认出来了。依着我,别难为他,把玉还给他,说不是我们的,再赏给他几两银子。外头的人知道了,以后有真玉的,才敢送来,若是难为了这一个,就算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来了。” 贾琏答应着,转身出去。那人还在外面等着,半天不见人来,心里正发虚,只见贾琏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未知贾琏会如何处置那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96章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话说贾琏攥着那块假玉,一肚子火气地走出书房。门口那送玉的人见他脸色铁青,眼神里带着煞气,心里先怯了三分,连忙站起身迎上来。刚要开口解释,贾琏已冷笑出声,声音里裹着冰碴子:“好大胆的混帐东西!这荣国府是什么地方,你也敢来撒野掉包!” 回头便喊:“小厮们呢?” 外头几个小厮齐声答应,声音震得人耳朵发响。贾琏道:“取绳子来,把他捆起来,等老爷回来问明了,送官法办!” 众小厮又齐声应着 “预备着呢”,可脚下却没动弹 —— 谁也不想真跟这种泼皮无赖较真。 那人被这阵仗唬得手脚发软,膝盖一软就跪在地上,连连给贾琏磕头,嘴里不住地求饶:“老太爷别生气!是我一时穷疯了,才想出这没脸的营生,那玉是我借钱仿做的,不敢要了,就当孝敬府里哥儿顽罢!” 说着,额头都磕出了红印。贾琏啐了一口,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们府里还希罕你这破玩意儿!” 正闹得不可开交,赖大掀帘进来,脸上堆着笑劝道:“二爷别气坏了身子,这种人不值当,饶了他,叫他滚出去就是了。” 贾琏余怒未消:“实在可恶!” 赖大一边劝贾琏,一边呵斥那人,外头的下人也跟着起哄:“糊涂狗攮的,还不快给爷和赖大爷磕头!赶紧滚,等着挨窝心脚呢!” 那人连忙磕了两个头,抱头鼠窜地跑了。打这起,街上就传开了 “贾宝玉弄出‘假宝玉’” 的笑谈。 且说贾政那日拜客回来,家里人因正逢灯节,怕他动气,便没人敢提假玉的事。元妃薨逝的丧事忙了好些时日,近日宝玉又病着,虽有旧例的家宴,众人也没心思热闹,没什么值得记的事。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着王子腾来京,凤姐忽然进来回话:“今日二爷在外头听说,我们家大老爷赶着进京,离城只剩二百多里地,竟在路上没了,太太听见这消息没有?” 王夫人浑身一震,眼睛倏地睁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愣了半天,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抬手拭着泪道:“回头叫琏儿仔细打听明白,再来告诉我。” 凤姐答应着去了。王夫人心里又悲又痛,既为女儿元妃伤心,又为弟弟王子腾难过,还惦记着病中的宝玉,一连串的烦心事压得她心口发紧,隐隐作痛起来。 没过多久,贾琏打听清楚回来了,说道:“舅太爷是赶路太急累着了,偶然感冒风寒,到了十里屯那个地方,请医调治,无奈那地方没有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没了。只是不知道家眷现在到了哪里。” 王夫人听了,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一阵心酸涌上喉头,心口疼得再也坐不住,叫彩云等人扶着上了炕,还强撑着吩咐贾琏:“你快去回禀老爷,即刻收拾行装,赶到十里屯去,帮着料理完后事,赶紧回来告诉我们,也好叫你媳妇儿放心。” 贾琏不敢违拗,只得辞别贾政起身。贾政早已知道了王子腾的死讯,心里本就不痛快,又知宝玉丢了玉后神志昏沉,吃药也不见效,王夫人又病着,真是祸不单行。这年恰逢京察,工部把贾政保列一等,二月里,吏部带着他去见皇上,皇上念他勤俭谨慎,就放了江西粮道的官职。贾政当日谢了恩,已经奏明了起程日期,虽有不少亲朋来贺喜,他却没心思应酬,只惦记着家里的一堆烦心事,又不敢耽搁起程,正左右为难,听见贾母那边派人来叫 “请老爷”。 贾政连忙快步走进贾母屋里,见王夫人也带着病在那儿坐着,便先给贾母请了安。贾母叫他坐下,叹了口气,眼圈一红,掉下泪来:“你不日就要赴任远去,我有好些话要跟你说,就看你听不听了。” 贾政忙站起身道:“老太太有话只管吩咐,儿子怎敢不遵命。” 贾母哽咽着说道:“我今年都八十一岁了,你又要去做外任,偏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亲老留在家中。你这一去,我最疼的就是宝玉,可他偏偏病得糊里糊涂,还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我昨日叫赖升媳妇找人给宝玉算了算命,那先生算得可灵了,说必得娶个金命的姑娘帮扶他,冲冲喜才能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这些,所以叫你来商量商量,你媳妇也在这里,你们俩合计合计,是要宝玉好,还是就这么随他去?” 贾政陪着笑道:“老太太当初那么疼儿子,儿子怎会不疼自己的儿子。只是宝玉实在不上进,我时常恨他,也不过是恨铁不成钢。老太太要给他成家,这也是该当的,我怎敢违拗老太太的心意。如今宝玉病着,儿子也放心不下,只因老太太不让他见我,我才没敢多问。我到底得瞧瞧宝玉这病到底怎么样了。” 王夫人见贾政说着眼圈也红了,知道他心里是疼宝玉的,便叫袭人扶了宝玉来。宝玉见了贾政,袭人在旁边悄悄提醒他请安,他便机械地请了个安。贾政见他脸面瘦削,眼神空洞无神,那模样竟有些疯傻,便叫人先把他扶进去,心里暗自思忖:“自己也快六十岁的人了,如今又外放做官,不知几年才能回来。倘或这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一则我年老无嗣,虽说有个孙子,到底隔了一层;二则老太太最疼宝玉,若有差错,我的罪名就更重了。” 瞧瞧王夫人,眼眶里也噙满了泪水,贾政又站起身道:“老太太这么大年纪,还想方设法疼孙子,做儿子的怎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只是姨太太那边不知说没说清楚?” 王夫人道:“姨太太早应了,只因蟠儿的案子还没结案,所以这阵子没提起。” 贾政又道:“这就是头一层难处,他哥哥还在监里,妹妹怎么出嫁?况且贵妃刚薨逝,虽说不禁婚嫁,宝玉也该照着已出嫁的姐姐,服九个月的功服,此时娶亲也不合规矩。再者我的起程日期已经奏明皇上,不敢耽搁,这几天怎么来得及办婚事?” 贾母想了想,道:“你说的果然有理,可若是等这几件事都过去了,你也走了,倘或宝玉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可怎么好?只能越些礼办了。” 拿定主意,贾母说道:“你若肯给他办,我自然有法子,包管什么妨碍都没有。姨太太那边,我和你媳妇亲自过去求她;蟠儿那里,我央蝌儿去告诉他,就说是为了救宝玉的命,诸事都得将就,他自然会应。说起来服里娶亲确实使不得,况且宝玉还病着,也不能真叫他成亲,不过是冲冲喜罢了。我们两家都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良缘的说法,婚也不用合了。即刻挑个好日子,按着咱们家的规矩过了礼,再赶着挑个娶亲的日子,一概不用鼓乐,就按着宫里的样子,用十二对提灯,一乘八人轿子把宝丫头抬来,照着南边的规矩拜堂、坐床、撒帐,这就算是娶了亲了。宝丫头心地明白,不用替她操心,里头又有袭人,也是个妥帖的孩子,再有个明白人时常劝着宝玉更好,他又和宝丫头合得来。再者姨太太也说过,宝丫头的金锁,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说不定宝丫头过来,借着金锁的福气,能把宝玉那块玉给招出来呢。往后宝玉一天好似一天,岂不是大家的造化。这会子只消立刻收拾屋子,铺排起来,这屋子就由你指派。一概亲友都不请,也不摆筵席,等宝玉好了,过了功服,再摆席请人,这么着都赶得及。你也能亲眼看着他们小两口安稳了,也好放心去赴任。” 贾政心里本不愿意,可贾母已经做主,他不敢违命,只得勉强陪着笑说道:“老太太想的极是,也很妥当。只是得吩咐家里下人,不许吵嚷得里外皆知,不然要惹麻烦的。姨太太那边,只怕未必肯应,若是真应了,就按着老太太的主意办。” 贾母道:“姨太太那里有我呢,你去吧。” 贾政答应着退了出来,心里别提多不自在了。因赴任的事繁杂,要到部里领凭,还要应酬亲友们荐人,种种琐事忙个不停,竟把宝玉的婚事全然交给了王夫人和凤姐。只把荣禧堂后身,王夫人内屋旁边那一大跨所二十多间房屋指给宝玉做新房,其余的一概不管。贾母定了主意,派人告诉贾政,贾政也只说 “很好”,这是后话。 且说宝玉见过贾政,袭人扶着他回里间炕上躺下。因贾政在外头,没人敢跟宝玉说话,他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贾母和贾政说的那些话,宝玉一句也没听见,可袭人等人却听得明明白白。头里虽也听过些风声,到底不确定,如今听贾母亲口说了,要娶宝姑娘,心里才算是落了实,倒也有些欢喜,暗自想道:“果然上头的眼力不错,宝姑娘这样的人才,才配得上二爷,我也能卸了好些担子。只是二爷心里只有一个林姑娘,幸亏他没听见,若是知道了,还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 想到这里,袭人又转喜为悲,心里犯起愁来:“这件事可怎么好?老太太、太太哪里知道他们心里的情分。一时高兴要给他冲喜,原是想让他病好,可若是他还像从前那样痴心 —— 初见林姑娘就摔玉砸玉,那年夏天在园里把我错认成林姑娘,说了好些私心话,后来紫鹃不过说了句顽话,他就哭得死去活来。如今要告诉他娶宝姑娘,把林姑娘撂开,除非他真的人事不知还好,若稍明白些,只怕不但冲不了喜,反倒要了他的命!我若不把这话说清楚,岂不是一害三个人?” 袭人拿定主意,等贾政走了,叫秋纹照着宝玉,自己从里间走出来,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请王夫人到贾母后身的屋里说话。贾母只当是宝玉有什么话要传,也没理会,还在那儿盘算着过礼、娶亲的细节。袭人跟着王夫人进了后间,“扑通” 一声跪下,眼泪就掉了下来。王夫人吓了一跳,伸手拉着她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委屈慢慢说。” 袭人道:“这话奴才本不该说,可实在没办法了。” 王夫人道:“你慢慢说,别着急。” 袭人道:“宝玉的亲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宝姑娘,自然是极好的事。只是奴才想着,太太您看,宝玉和宝姑娘好,还是和林姑娘好?” 王夫人道:“他们两个从小在一处长大,自然宝玉和林姑娘更亲近些。” 袭人道:“不是亲近些,是二爷心里只有林姑娘。” 便把宝玉素日待黛玉的那些光景,一一说了,还道:“这些事都是太太亲眼见的,独有那年夏天,二爷把我错认成林姑娘说的那些私心话,我从没敢跟别人说。” 王夫人拉着袭人的手,叹了口气道:“我看外头也瞧出几分来了,你今儿一说,更证实了。只是刚才老爷说的那些话,想来宝玉也听见了,你看他神情怎么样?” 袭人道:“如今宝玉是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笑,没人说话他就睡,刚才那些话,他一句也没听见。” 王夫人道:“这可怎么好?” 袭人道:“奴才把话说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主意才好。” 王夫人道:“既这么着,你先去干你的,这时候满屋子都是人,暂且别提起,等我瞅空儿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 说着,仍旧回到贾母跟前。 贾母正在和凤姐商量娶亲的细节,见王夫人进来,便问道:“袭人那丫头跟你说什么呢,这么鬼鬼祟祟的。” 王夫人趁势把宝玉的心事细细回明了贾母。贾母听了,半天没言语,王夫人和凤姐也不敢多说。过了好一会儿,贾母叹了口气道:“别的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什么,若宝玉真是这样痴心,可就叫人作难了。” 凤姐想了想,眼睛一转,说道:“难倒不难,我倒想了个主意,就怕姑妈肯不肯。” 王夫人道:“你有主意只管说给老太太听,咱们娘儿们商量着办。” 凤姐道:“依我想,这件事只有一个掉包儿的法子。” 贾母道:“怎么掉包儿?” 凤姐道:“如今不管宝兄弟明白不明白,咱们就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把林姑娘配给他了,瞧瞧他的神情怎么样。若是他全不在意,这个包儿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有些喜欢的意思,这事就得大费周折了。” 王夫人道:“就算他喜欢,你又有什么法子?” 凤姐走到王夫人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王夫人听了,点了点头,笑了一笑道:“也罢了,也只能这样了。” 贾母道:“你们娘儿两个在这儿捣什么鬼,到底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凤姐怕贾母听不懂,又怕泄露了机关,便也凑到贾母耳边轻轻说了一遍。贾母果然一时没明白,凤姐又笑着解释了几句。贾母笑道:“这么着也好,可就太苦了宝丫头了。倘或吵嚷出来,林丫头那边可怎么好?” 凤姐道:“这个话只说给宝玉一个人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谁会知道呢。” 正说着,丫头传进话来:“琏二爷回来了。” 王夫人怕贾母问及王子腾的事,给凤姐使了个眼色。凤姐便迎着贾琏努了努嘴,一同到王夫人屋里等着去了。一会儿王夫人进来,见凤姐已经哭红了双眼。贾琏请了安,把到十里屯料理王子腾丧事的话说了一遍,又道:“朝廷有恩旨,赏了舅太爷内阁的职衔,谥了文勤公,命本宗扶柩回籍,沿途地方官员都要照料。昨日已经起身,连家眷一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我回来给老太太、太太请安问好,说没想到不能进京,有好多话没能说。还说若是路上遇见大舅子,叫他到咱们这里来细细说说。” 王夫人听毕,悲痛不已,凤姐在一旁劝慰了一番,道:“请太太略歇一歇,晚上再来商量宝玉的事。” 说毕,便同贾琏回到自己房中,把掉包儿的主意告诉了他,叫他派人赶紧收拾新房,这里不再细说。 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这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想散散闷。出了潇湘馆,走了没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拿手绢子,便叫紫鹃回去取,自己慢慢走着等她。刚走到沁芳桥那边的山石背后,正是当日同宝玉葬花的地方,忽听见有人呜呜咽咽地在哭。黛玉停下脚步仔细听,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也听不清哭着说些什么,心里甚是疑惑,便放慢脚步,轻轻走了过去。走到跟前一看,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丫头蹲在那里哭。黛玉起初还疑心是府里的大丫头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到这里来发泄,及至见了这丫头的模样,又觉得好笑,心想:“这种粗笨丫头,能有什么深情厚谊,想必是哪个屋里做粗活的丫头,受了大丫头的气了。” 细细瞧了瞧,却不认得。那丫头见黛玉来了,便不敢再哭,站起身来,用袖子拭着眼泪。黛玉问道:“你好好的,为什么在这里伤心?” 那丫头听了,眼泪又掉了下来,道:“林姑娘,你给我评评理,他们说话我又听不懂,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姐姐就动手打我。” 黛玉听了,没明白她的意思,便笑着问道:“你姐姐是谁?” 那丫头道:“就是珍珠姐姐。” 黛玉听了,才知道她是贾母屋里的人,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道:“我叫傻大姐儿。” 黛玉笑了一笑,又问:“你姐姐为什么打你?你到底说错了什么话?” 傻大姐儿道:“还不是因为我们宝二爷要娶宝姑娘的事。” 黛玉听了这一句话,只觉得头顶像被一个疾雷劈中,浑身一麻,心头突突乱跳,眼前都有些发黑。她定了定神,强压着心口的慌乱,叫傻大姐儿:“你跟我到这边来。” 便把她带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地方,这里背静,没人听见。黛玉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跟你姐姐打你有什么关系?” 傻大姐儿道:“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好了,因为我们老爷要起身去做官,就赶着去跟姨太太商量,把宝姑娘娶过来。头一宗,是给宝二爷冲喜,第二宗 ——” 说到这里,她瞅着黛玉笑了一笑,才接着说道:“赶着办了宝二爷的亲事,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婆家呢。” 黛玉只觉得脑袋 “嗡” 的一声,整个人都呆住了,耳边嗡嗡作响,傻大姐儿后面说的话,她都有些听不清了。那丫头还在自顾自地说:“我又不知道他们商量的事不能对外说,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就跟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说了一句:‘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叫呢!’林姑娘,你说我这话得罪珍珠姐姐什么了,她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嘴巴,说我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还要撵我出去。我哪里知道上头为什么不叫言语,你们又没告诉我,就动手打我。” 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黛玉只觉得心里像是油、酱、糖、醋都倒在了一处,甜苦酸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胸口憋得发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停了好一会儿,她才颤巍巍地说道:“你别混说了,再混说,叫人听见了又要打你,你快去吧。” 说着,便转身想要回潇湘馆,可那身子竟像是有千百斤重,两只脚软得像踩着棉花,一步也迈不动,只得一步一步慢慢地挪。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发软,走得极慢,又有些迷迷痴痴,不知不觉从那边绕了过来,反倒多走了好些路。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又不由自主地顺着堤往回走。紫鹃取了绢子回来,却没看见黛玉,正在四处张望,忽然看见黛玉脸色雪白,毫无血色,身子摇摇晃晃,眼神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像是丢了魂似的。又见不远处有个丫头往前走了,离得远,看不清是谁,心里又惊又疑,连忙赶上前,轻轻问道:“姑娘,你怎么又往回走?是要往哪里去?” 黛玉模糊听见有人问话,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 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扶着她往贾母这边来。 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稍微清醒了些,回头看见紫鹃搀扶着自己,便站住了问道:“你跟着我来做什么?” 紫鹃陪着笑道:“我取了绢子回来,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就赶着过来,姑娘没理会我。” 黛玉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来瞧宝二爷的,不然怎么往这里走。” 紫鹃见她说话颠三倒四,眼神涣散,便知她必定是听见了那丫头的话,心里迷惑住了,只得点头微笑,心里却暗自着急:“姑娘现在这个样子,若是见了宝玉,一个疯疯傻傻,一个恍恍惚惚,万一说出些不成体统的话来,可怎么好?” 心里虽这么想,却也不敢违拗黛玉的意思,只得搀扶着她走了进去。谁知黛玉这时候反倒不似先前那般发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伸手掀起帘子就走了进去,屋里却寂然无声。原来贾母在屋里歇中觉,丫头们有的偷懒顽去了,有的在打盹儿,还有几个在旁边伺候。倒是袭人听见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连忙让道:“姑娘屋里坐。” 黛玉笑着问道:“宝二爷在家吗?” 袭人不知其中缘由,刚要回答,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给她使眼色,指着黛玉,又摇了摇手,袭人不解其意,便不敢言语。黛玉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坐在那里,也不起身让坐,只是咧着嘴嘻嘻地傻笑。黛玉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既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没有推让,就那么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着这番光景,心里七上八下,没了主意,却又没法子阻止。忽然听见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 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 袭人、紫鹃两个人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插话打岔,可那两人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仍旧对着傻笑。袭人见了,知道黛玉此时心里的迷惑不亚于宝玉,便悄悄对紫鹃说道:“姑娘才刚好些,我叫秋纹妹妹跟你一起,扶姑娘回去歇歇吧。” 又回头对秋纹道:“你和紫鹃姐姐送林姑娘回去,可别乱说话。” 秋纹笑着答应了,便过来同紫鹃一起搀扶黛玉。 黛玉站起身来,仍旧瞅着宝玉傻笑,不住地点头。紫鹃又催道:“姑娘,咱们回家去歇歇吧。” 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该回去了。” 说着,便回身笑着走了出来,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脚步却比往常快了许多,像是有些不稳。紫鹃、秋纹连忙在后面跟着。黛玉出了贾母院门,便一直往前走去,紫鹃连忙上前搀住她,叫道:“姑娘,往这边走,是回潇湘馆的路。” 黛玉仍是笑着,跟着紫鹃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松了口气,说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 只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 的一声,一口鲜血直吐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衣襟。 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97章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话说黛玉刚到潇湘馆门口,紫鹃那句 “可到了家了” 刚出口,更触动了她的心事,一时气血翻涌,“哇” 的一声吐出血来,身子晃了晃,几乎晕倒。幸亏有秋纹在旁,两人连忙搀扶着黛玉进了屋。秋纹见黛玉这般光景,不敢久留,匆匆回去回话。紫鹃和雪雁守在床边,见黛玉渐渐苏醒过来,气息微弱地问道:“你们守着我哭什么?” 紫鹃见她说话还算明白,心里稍稍放宽,含着泪道:“姑娘刚才从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看着不大好,唬得我们没了主意,所以哭了。” 黛玉唇边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我哪里就那么容易死呢。” 一句话没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喘得胸口起伏不停。 原来黛玉今日听见宝玉要娶宝钗的消息,这本是她压在心底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交加,竟迷惑了本性。及至回来吐了这口血,心头的混沌反倒散了些,渐渐明白过来,只是头里傻大姐说的那些话,却模糊记起了几分。此时她反倒不觉得伤心,只想着快点了结这尘缘,早些解脱。紫鹃和雪雁只得守在一旁,想找人去回话,又怕像上次那样,招来凤姐说她们大惊小怪,只好暂且瞒着。 且说秋纹一路慌慌张张地往贾母这边赶,刚巧贾母刚睡起中觉,看见她神色慌张,便问道:“怎么了?慌成这个样子。” 秋纹吓得声音发颤,把刚才黛玉吐血晕倒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贾母一听,脸色骤变,惊道:“这还了得!” 连忙叫人去请王夫人和凤姐,把这事告诉了她们婆媳俩。凤姐眉头紧锁,道:“我都再三嘱咐过,不许走漏风声,这是谁把话传出去了?这可更难办了。” 贾母道:“先别管是谁走漏的风声,咱们先过去瞧瞧黛玉怎么样了。” 说着,便起身带着王夫人、凤姐等人往潇湘馆赶来。 一进屋,众人便看见黛玉脸色惨白如雪,毫无半点血色,眼神昏沉,气息细若游丝。过了半日,她又咳嗽了一阵,丫头递上痰盒,吐出的痰里都带着血丝,众人看了都慌了神。黛玉微微睁开眼,看见贾母在床边坐着,喘吁吁地说道:“老太太,你白疼我了!” 贾母听了这话,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涩,握着黛玉冰冷的手道:“好孩子,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着,不怕的。” 黛玉对着贾母微微一哂,又把眼闭上了。这时,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大夫来了。” 众人连忙往旁边让了让,王大夫跟着贾琏走进来,给黛玉诊了脉,说道:“暂无大碍,这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才导致神气不定。如今用些敛阴止血的药,慢慢调理,还有好转的希望。” 王大夫说完,便跟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了。 贾母看黛玉神气萎靡,实在不乐观,便走出屋对凤姐等人道:“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她,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她预备预备,冲冲喜,或许能有转机,就算不济,也不至于临时手忙脚乱。咱们家里这两天正忙着宝玉的亲事,可别再出什么岔子。” 凤姐连忙答应着。贾母又问了紫鹃一回,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紫鹃也说不清楚。贾母心里纳闷,叹道:“孩子们从小在一处玩,亲近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了人事,就该懂得分寸,这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真心疼她。若是她心里有别的念想,那可就白疼她了。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有些不放心了。” 回到房中,贾母又叫袭人来细细问了一遍,袭人把前日回王夫人的话,还有方才黛玉的光景,又述说了一遍。贾母道:“我方才看她说话还不至于糊涂,可这心病,咱们这种人家,是断断有不得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我花多少钱都愿意治,可若是心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这个心肠了。” 凤姐连忙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过于操心,横竖有宝玉天天陪着大夫瞧看。倒是薛姨妈那边的事要紧,今日早起听说,给宝玉收拾的新房子差不多妥当了,不如老太太、太太亲自去薛姨妈那边一趟,我也跟着去,商量商量娶亲的细节。只是薛姨妈家里有宝姑娘在,有些话不好当面说,不如索性请薛姨妈晚上过来,咱们一夜把话说透,办起来也省事。” 贾母和王夫人都道:“你说得是,今日晚了,明日饭后咱们娘儿们就过去。” 说着,贾母用了晚饭,凤姐和王夫人各自回房,暂且不提。 且说次日一早,凤姐吃了早饭便往贾母这边来,心里想着要试试宝玉的心思,走进里间笑道:“宝兄弟,大喜了!老爷已经择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你喜欢不喜欢?” 宝玉听了,眼睛亮了亮,只管瞅着凤姐傻笑,微微点了点头。凤姐又笑道:“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 宝玉一听 “林妹妹” 三个字,竟大笑起来,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凤姐看着他这模样,也分不清他是真明白还是假糊涂,又问道:“老爷说了,得等你病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若是你还这么傻里傻气的,就不给你娶了。” 宝玉忽然收起笑,神色郑重道:“我不傻,你才傻呢。” 说着,便要起身:“我去瞧瞧林妹妹,叫她放心。” 凤姐连忙上前扶住他,道:“林妹妹早知道了,她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 宝玉道:“等娶过来,她到底见我不见?” 凤姐又好笑又着急,心里暗忖:“袭人的话果然没错,一提林妹妹,他虽说的还是些疯话,却比平时明白些。若是他真明白了将来娶的不是林妹妹,那麻烦可就大了。” 便忍着笑道:“你好好儿的,她自然见你,若是你还这么疯疯颠颠的,她就不肯见你了。” 宝玉道:“我有一颗心,前儿已经交给林妹妹了,她过来的时候,横竖会给我带回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 凤姐听着这话,知道他还是糊涂的,只得笑着出来,把这话告诉了贾母。贾母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道:“我早听见了,如今暂且别理他,叫袭人好好安慰着。咱们该去薛姨妈那边了。” 说着,王夫人也到了,一行人往薛姨妈府上去。到了那里,只说惦记着薛姨妈,过来瞧瞧。薛姨妈感激不尽,拉着她们说了些薛蟠官司的近况。喝了杯茶,薛姨妈正要让人去叫宝钗出来,凤姐连忙拦住道:“姑妈不必叫宝妹妹,我们今日来,一则是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想请姑妈到那边商议。” 薛姨妈听了,点点头道:“好,我晚上过去便是。” 当晚,薛姨妈果然如约来到荣国府,见过贾母后,便跟着王夫人进了屋。免不了说起王子腾的死,众人都落了一回泪。薛姨妈擦着泪问道:“刚才我到老太太那里,见宝哥儿出来请安,看着还好好的,不过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那么严重?” 凤姐连忙道:“其实也不怎么样,只是老太太疼孙子,格外悬心。如今老爷又要起身外任,不知几年才能回来,老太太的意思,一来是想让老爷看着宝兄弟成了家再走,也放心;二来也是想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妹妹的金锁压压邪气,说不定病就好了。” 薛姨妈心里本就愿意这门亲事,只是顾虑着宝钗受委屈,道:“这么着也使得,只是还得从长计议,别委屈了宝丫头。” 王夫人便按着凤姐事先教的话,对薛姨妈道:“姨太太如今家里没人主事,不如把嫁妆一概从简,明日就打发薛蝌去告诉蟠儿,一面让宝玉和宝钗过门,一面咱们再想办法给蟠儿料理官司。” 她只字不提宝玉心里只有黛玉的事,又道:“姨太太,既然结了亲,早一天娶过来,大家也早一天放心。” 正说着,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姨妈见贾母如此着急,又想到薛蟠的官司还得仰仗贾府,只得满口应承下来。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十分高兴,又叫鸳鸯过来,嘱咐薛姨妈一定要好好安抚宝钗,别让她受委屈,薛姨妈一一答应了。当下便议定,由凤姐夫妇做媒人,诸事从速办理。众人散后,王夫人和薛姨妈这对姊妹,又叙了半夜的话。 次日,薛姨妈回到家,把荣国府那边的商议细细告诉了宝钗,最后道:“我已经应承下来了。” 宝钗低着头,半晌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眼泪便无声地落了下来,滴在手背上,冰凉一片。薛姨妈连忙用好言劝慰,说了好些宽心的话。宝钗默默擦干眼泪,起身回了自己房内,宝琴怕她孤单,跟着过去陪她解闷。薛姨妈这才叫过薛蝌,吩咐道:“你明日就起身,一则去打听你哥哥官司审详的事,二则把你妹妹要出嫁的消息告诉他,叫他不用惦记,我已经做主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薛蝌领命起身,去了四日便回来了,回复薛姨妈道:“哥哥的事有转机了,上司已经准了误杀的罪名,一过堂就要题本,叫咱们预备好赎罪的银子。妹妹的事,哥哥说妈妈做主就好,赶着办还能省好些银子,叫妈妈不用等他,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薛姨妈听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来薛蟠可以回家,二来宝钗的亲事也定了,心里安稳了不少。她看着宝钗虽不像十分愿意,但知道女儿素来孝顺守礼,自己已经应承了,她也不会多说什么。便叫薛蝌:“你去办一份泥金庚帖,填上你妹妹的八字,即刻送到琏二爷那边去,顺便问问过礼的日子,好做预备。咱们也不惊动亲友,你哥哥那些朋友,你也说过都是些混帐人,亲戚里头,也就贾、王两家,如今贾家是男家,王家在京里也没人主事。史姑娘定亲也没请咱们,咱们也不用通知他们。倒是把张德辉请过来,托他多照料些,他年纪大,到底懂事周全。” 薛蝌一一答应,立刻让人把庚帖送了过去。 次日,贾琏便亲自过来见薛姨妈,请了安道:“姨太太,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我今日过来回禀,就定明日过礼吧,只求姨太太不要挑拣。” 说着,便捧过通书来。薛姨妈谦逊了几句,点头应允了。贾琏赶着回去回明贾政,贾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然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都宁可简便些。至于过礼的物件,让老太太瞧了就行,不用告诉我。” 贾琏答应着,进内把话回明了贾母。 这边王夫人叫凤姐让人把过礼的物件都送到贾母跟前过目,又让袭人去告诉宝玉。宝玉听了,嘻嘻笑道:“这里送到园里,回头园里又送到这里,都是咱们家的人送,咱们家的人收,何苦多此一举呢。” 贾母和王夫人听了,都笑道:“说他糊涂,他今日倒说得有些道理。” 鸳鸯等人忍不住好笑,只得走上前,一件一件点明给贾母瞧:“这是金项圈,这是金珠首饰,一共八十件;这是妆蟒四十匹;这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这是四季的衣服,一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没预备羊酒,这是折羊酒的银子。” 贾母看了,都连连说 “好”,又轻轻对凤姐道:“你去告诉姨太太,这些不过是个虚礼,让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慢慢再给宝丫头做新的就是了。至于成亲那日的被褥,还是咱们这边代办了吧。” 凤姐答应着,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回话,又叫周瑞、旺儿等人,吩咐道:“不用走大门,只从园里从前开的便门送进去,我随后就到。这门离潇湘馆还远,若是被别处的人看见了,嘱咐他们万万不可在潇湘馆跟前提起过礼的事。” 众人答应着,便忙着送过礼的物件去了。宝玉信以为真,以为真的要娶林妹妹,心里十分高兴,精神也比往日好了些,只是说话依旧有些疯傻。那些送过礼的人回来,都不敢提名道姓,上下人等虽都知道了宝玉要娶亲的事,但因凤姐有吩咐,都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且说黛玉这边,虽然日日服药,病情却一日重过一日。紫鹃在旁苦苦劝说:“姑娘,事到如今,有些话我也不得不说了。你的心事,我们都知道,可如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变故。姑娘不信,只看宝玉的身子,他病得这么重,怎么可能办亲事呢?姑娘别听那些瞎话,好好安心保重身体才是。” 黛玉对着紫鹃微微一哂,没有答言,又咳嗽了几声,竟又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看着她气息奄奄的样子,知道劝是劝不过来了,只得守在一旁流泪,天天三四趟地往贾母那边去打听消息,想请老太太过来瞧瞧。可鸳鸯瞧着贾母近日心思都在宝玉和宝钗的亲事上,对黛玉的关心也不如从前,便不常去回禀。况且贾母这几日一门心思忙着筹备宝玉的婚事,不见黛玉那边的信儿,也不大提起,只叫人按时请太医来调理。 黛玉向来病着,从贾母到各位姊妹的下人,时常会过来问候。可如今,贾府上下竟没一个人过来探望,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她睁开眼,屋里只有紫鹃一个人守着,心里便明白了大半,知道自己万无生理,便挣扎着拉住紫鹃的手,气息微弱地说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人,虽说你是老太太派来伏侍我的,可这几年,我早已把你当作亲妹妹一样。” 说到这里,她喘得厉害,半天说不出话来。紫鹃听了,一阵心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哭得说不出话。又过了半日,黛玉才缓过一口气,一边喘一边道:“紫鹃妹妹,我躺着实在难受,你扶我起来,靠着坐坐吧。” 紫鹃道:“姑娘你身子太弱,起来又要着凉受累。” 黛玉听了,便闭上眼不再说话,可过了一会儿,又挣扎着想要起身。紫鹃没法,只得和雪雁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两边用软枕垫着,自己则倚在旁边扶着她。 黛玉坐着也不安稳,下身觉得硌得慌,却仍狠命撑着,叫过雪雁道:“把我的诗本子拿来。” 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雪雁料想她是要前日整理好的那些诗稿,便连忙找出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又抬眼看向那只盛放旧物的箱子。雪雁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发怔。黛玉急得两眼圆睁,又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在绢子上。雪雁连忙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口,把血水吐在痰盒里。紫鹃用干净的绢子给她拭了嘴,黛玉便用那绢子指着箱子,喘得说不出话,又闭上了眼。紫鹃道:“姑娘,你躺躺歇歇吧。” 黛玉摇摇头,紫鹃料想她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干净的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瞧,随手撂在一边,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是有字的。” 紫鹃这才明白过来,她是要那块题了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赶紧找出来,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歇歇吧,何苦又劳神,等身子好了再瞧也不迟。” 只见黛玉接过旧帕,却不看上面的诗,挣扎着伸出手,狠命地想要撕那绢子,可她的手抖得厉害,哪里撕得动。紫鹃早已明白她的心意,她是恨宝玉变心,恨这辜负了的情意,却也不敢说破,只劝道:“姑娘,别生气,何苦为难自己。” 黛玉对着紫鹃点了点头,把旧帕掖在袖里,便叫雪雁点灯。雪雁连忙答应,点上一盏油灯来。 黛玉睁眼看了看灯光,又闭上眼坐着,喘了好一会儿,又道:“笼上火盆。” 紫鹃以为她冷,道:“姑娘,躺下吧,多盖一件衣裳,炭气重,你身子弱,怕是耽不住。” 黛玉又摇了摇头。雪雁只得找来火盆,笼上炭火,搁在地下的火盆架上。黛玉微微点头,意思是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把火盆端到炕上,又出去拿火盆炕桌。黛玉趁着这个空隙,挣扎着欠起身,紫鹃连忙用两只手扶住她。黛玉从袖里取出那块题诗的旧帕,瞅着火盆,点了点头,猛地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想要去抢,可双手正扶着黛玉,动弹不得。雪雁刚拿进炕桌来,看见黛玉往火里撂东西,不知是什么,连忙伸手去抢,可那绢子沾了火星就着,早已烧了起来,哪里抢得及。雪雁也顾不上烧手,从火里抓起来往地下乱踩,可那帕子早已烧得所剩无几了。黛玉闭上眼睛,身子往后一仰,几乎把紫鹃压倒。紫鹃连忙叫雪雁过来,一起把黛玉扶着放倒在床上,心里 “突突” 直跳。想要叫人来,天已经晚了;不叫人,又怕黛玉有什么不测,只得和雪雁、鹦哥几个小丫头守着,好不容易熬了一夜。 到了次日早起,黛玉的气息似乎平缓了些,可吃过饭后,忽然又剧烈地咳嗽、吐血,病情比之前更重了。紫鹃看着情形不对,知道凶多吉少,连忙叫雪雁等人好生守着,自己则急急忙忙地往贾母那边去回话。谁知到了贾母上房,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老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丫头在看屋子。紫鹃急问道:“老太太呢?” 那些人都说不知道。紫鹃心里诧异,又往宝玉屋里去瞧,屋里也空无一人,问屋里的丫头,也说不清楚宝玉去了哪里。紫鹃心里已然明白八九,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这些人怎么竟如此狠毒冷淡!” 想到黛玉这几天病得奄奄一息,竟没一个人过来问问,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怒气,一扭身便往外走。她心里暗道:“今日我倒要去瞧瞧宝玉,看他见了我,还有什么脸面!那一年我不过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如今竟公然做出这种负心的事来!可知天下男子的心,都是冰寒雪冷的,真叫人切齿!” 一边走,一边哭,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怡红院。只见院门虚掩着,里面静得出奇。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另有新屋子,却不知新屋子在哪里?” 正在那里徘徊张望,看见墨雨飞跑过来,紫鹃便叫住他。墨雨笑嘻嘻地过来道:“紫鹃姐姐在这里做什么?” 紫鹃强压着怒气,道:“我听说宝二爷要娶亲,过来瞧瞧热闹,谁知不在这里,也不知是哪一日娶。” 墨雨凑近了,悄悄道:“我这话只告诉姐姐,你可别告诉雪雁她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里娶亲,新屋子不在这儿,是老爷派琏二爷另外收拾的。” 说着,又问道:“姐姐有什么事吗?” 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吧。” 墨雨便飞跑着去了。紫鹃站在原地,呆立了半晌,忽然想起病床上的黛玉,不知此刻是死是活,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咬着牙发狠道:“宝玉,你今日欢欢喜喜娶亲,我看你明儿得知黛玉的消息,还有什么脸面见人!你过你的好日子,别再让我瞧见你!” 一面哭,一面呜呜咽咽地往潇湘馆走去。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两个小丫头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一眼看见紫鹃,便嚷道:“是紫鹃姐姐回来了!” 紫鹃知道不好,连忙摆手叫她们别嚷,快步走进屋,只见黛玉两颊通红,眼神涣散,肝火上炎得厉害。紫鹃心里越发慌了,连忙叫人去请黛玉的奶妈王奶奶来。王奶奶一进屋,看见黛玉这般光景,便大哭起来。紫鹃本想靠着王奶奶拿个主意,谁知王奶奶也是个没主见的,只会哭,反倒把紫鹃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忽然,紫鹃想起李纨来,她是孀居,今日宝玉娶亲,她自然会回避,况且园里的事向来是李纨料理,便命小丫头赶紧去请李纨。 且说李纨正在屋里给贾兰改诗,忽然见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大奶奶,不好了,林姑娘怕是不行了,那边都哭成一团了。” 李纨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吓了一大跳,也来不及细问,连忙站起身就往潇湘馆赶,素云、碧月紧随其后。一路上,李纨一边走,一边落泪,心里想着:“姐妹一场,黛玉的容貌才情,真是世间少有,竟这么小小年纪,就要香消玉殒了!偏偏凤姐想出这么个偷梁换柱的主意,我也不好过潇湘馆来,竟没能好好尽一尽姊妹之情,真是可怜可叹。” 想着想着,已经到了潇湘馆门口。屋里却异常安静,李纨心里一紧,以为黛玉已经去了,哭也哭过了,连忙三步两步走进屋来。 里间门口的小丫头看见李纨,连忙道:“大奶奶来了。” 紫鹃连忙从屋里出来,正好和李纨撞了个对面。李纨急问道:“黛玉怎么样了?” 紫鹃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只把一只手指向里间的黛玉。李纨看紫鹃这般光景,心里更酸,也不再多问,连忙走进里间。只见黛玉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来,李纨轻轻叫了两声 “黛玉”,黛玉微微睁开眼,似乎还有些知觉,只是眼皮和嘴唇微微动了动,口内还有微弱的气息,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也流不出一滴泪了。李纨回身不见紫鹃,便问雪雁,雪雁道:“紫鹃姐姐在外间屋里呢。” 李纨连忙走到外间,看见紫鹃躺在空床上,脸色青黄,闭着眼睛只管流泪,鼻涕眼泪把身下砌花锦边的褥子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连忙唤她,紫鹃才慢慢睁开眼,挣扎着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只顾着哭!林姑娘的衣衾还不赶紧拿出来给她换上,还等什么!难道让她一个女孩儿家,赤身露体地来,又赤身露体地去吗!” 紫鹃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哭得更凶了。李纨一面陪着哭,一面着急地拍着紫鹃的肩膀道:“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她的东西,再迟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正闹着,外面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把李纨吓了一跳,一看是平儿。平儿跑进来看见屋里的光景,也呆立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李纨道:“你这时候不在那边忙,跑这里来做什么?” 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进来了。平儿擦着眼泪道:“奶奶不放心林姑娘,叫我过来瞧瞧。既然大奶奶在这里,我们奶奶就只管那边了。” 李纨点点头。平儿道:“我也见见林姑娘。” 说着,便往里间走去,眼泪早已流了满脸。这边李纨对林之孝家的道:“你来得正好,快出去告诉管事的,赶紧预备林姑娘的后事,妥当了就来回我,不用往那边回话。” 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却还站在那里不动。李纨道:“还有什么事?” 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边娶亲要用紫鹃姑娘去使唤使唤。” 李纨还没答话,紫鹃抢先道:“林奶奶,你先请吧。等林姑娘咽了气,我们自然会出去,哪里用得着这么着急……” 说到这里,实在说不下去,便改口道:“况且我们在这里守着病人,身上也不洁净。林姑娘还有气呢,时不时地还要叫我。” 李纨在旁帮着解释道:“说实在的,林姑娘和紫鹃这丫头,也是前世的缘分。雪雁是她从南边带来的,她倒不十分依赖,惟有紫鹃,她们两个一时也离不得。” 林之孝家的起初听了紫鹃的话,心里有些不快,但被李纨这么一说,也无话可说,又见紫鹃哭得像个泪人,只好勉强笑了笑,道:“紫鹃姑娘说的是闲话,倒没什么要紧,只是我怎么回老太太和二奶奶的话呢?这话也不好告诉二奶奶呀!” 正说着,平儿擦着眼泪从里间出来,道:“告诉二奶奶什么事?” 林之孝家的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平儿低下头想了想,道:“这么着吧,就叫雪姑娘过去吧。” 李纨道:“雪雁年纪小,她使得吗?” 平儿走到李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道:“既是这么着,叫雪雁过去也一样。” 林之孝家的问道:“雪姑娘使得吗?” 平儿道:“使得,都是一样的。” 林之孝家的道:“那请姑娘快叫雪姑娘跟我去,我先去回老太太和二奶奶,就说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头姑娘再各自回二奶奶。” 李纨道:“行了,你这么大年纪,这么点小事还担待不起。” 林之孝家的笑道:“不是我不担待,一来这事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做主办的,我们也弄不太明白;二来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在,自然有主意。” 说着,平儿已经叫了雪雁出来。雪雁这几日见众人都忙着宝玉的亲事,把黛玉抛在一边,心里也有些冷淡,又听说老太太和二奶奶叫她,也不敢不去,连忙收拾了头发,平儿叫她换了件新鲜衣服,便跟着林之孝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嘱咐平儿,让她催着林之孝家的,叫她男人赶紧把黛玉的后事办起来。平儿答应着出来,转了个弯,看见林之孝家的带着雪雁在前头走,连忙叫住道:“我带雪姑娘过去吧,你先去告诉林大爷,赶紧办林姑娘的后事。二奶奶那边我替你回话就是了。” 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去了,平儿便带着雪雁往宝玉的新房子走去,回明了情况,便自去忙别的事了。 却说雪雁跟着平儿来到新房子,看着屋里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想起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黛玉,心里不免有些伤心,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表露出来。她心里暗忖:“也不知叫我来做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从前和我们姑娘好得蜜里调油,如今要娶别人了,就躲着不见,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是怕我们姑娘不依,故意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的样子,叫我们姑娘寒了心,他好顺顺利利地娶宝姑娘。我倒要瞧瞧他,看他见了我还装不装傻。” 一面想着,便悄悄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往里瞧。这时宝玉虽因丢了玉,神志还有些昏愦,但一听说娶的是黛玉,只觉得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大喜事,身子竟顿时觉得健旺了不少 —— 只不过不如从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掉包计才能百发百中 —— 他巴不得立刻见到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是乐得手舞足蹈,虽说还有几句傻话,但比起病中的光景,已是大不相同了。雪雁看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她哪里知道宝玉的心事,只得悄悄走开了。 这边宝玉催着袭人,让她快给自己换上新衣服,坐在王夫人屋里,看着凤姐、尤氏等人忙忙碌碌地布置,心里急得不行,不住地问袭人道:“林妹妹从园里过来,怎么这么费事,还不来?” 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辰呢,急不得。” 一会儿,又听见凤姐和王夫人商议道:“虽然还在服期,外头不用鼓乐,但咱们南边的规矩,拜堂是不能少的,冷冷清清的不像样子。我已经传了家里那些学过音乐、管过戏子的女人来吹打,也热闹些。” 王夫人点头道:“使得。” 不多时,只听见外面传来细乐声,一顶大轿从大门进来,十二对宫灯排成两队,簇拥着轿子往里走,倒也新鲜雅致。傧相请新人下轿,宝玉看见新人头上蒙着红盖头,由喜娘披着红绸扶着,下首扶着新人的,正是雪雁。宝玉心里纳闷:“怎么是雪雁,紫鹃怎么没来?” 又一想:“是了,雪雁是林妹妹从南边带来的,紫鹃是咱们家的人,自然不用跟着过来。” 因此见了雪雁,竟像见了黛玉一般欢喜。傧相高声唱喏,新人与宝玉拜了天地,又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再请贾政夫妇登堂受礼,行礼完毕,便把新人送入洞房。坐床、撒帐等仪式,都按着金陵的旧例一一进行。贾政原本是碍于贾母的主意,不敢违拗,并不相信冲喜之说,谁知今日见宝玉竟像个正常人一般,心里倒也有些高兴。新人坐定后,宝玉便要去揭盖头,凤姐早已防备着,连忙请贾母、王夫人等人进洞房照应。 宝玉此时还有些傻气,走到新人跟前,笑道:“妹妹,你身子好些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这劳什子做什么!” 说着,便伸手要去揭盖头,把贾母吓得浑身冒冷汗,生怕他拆穿了西洋镜。宝玉手伸到一半,又转念一想:“林妹妹性子爱生气,我可不能莽撞。” 又歇了歇,终究按捺不住心里的欢喜,还是上前一把揭了盖头。喜娘接过盖头,雪雁悄悄退到一边,莺儿等人连忙上前伺候。宝玉睁眼看去,那人竟像是宝钗,他心里不信,自己一手端着灯,一手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她穿着盛妆艳服,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鬟低鬓垂,眼波流转,气息微促,真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宝玉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又看见莺儿站在旁边,雪雁却不见了,心里更是没了主意,只当是在做梦,呆呆地站着不动。众人连忙接过灯,扶着宝玉坐下,他两眼直直地盯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贾母怕他旧病复发,亲自扶他上床躺下。凤姐、尤氏请宝钗到里间床上坐下,宝钗低着头,一言不发。宝玉定了定神,看见贾母、王夫人坐在那边,便轻轻叫袭人道:“我这是在哪里?这不是做梦吧?” 袭人道:“二爷,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别混说了,老爷还在外头呢。” 宝玉悄悄用手指着宝钗,道:“坐在那里的那位美人儿是谁?” 袭人捂着嘴,笑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是新娶的二奶奶。” 众人也都回过头来,忍不住笑了。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 袭人道:“是宝姑娘。” 宝玉道:“林姑娘呢?我刚才明明看见林姑娘了,还有雪雁,怎么说没有?你们这是在跟我顽呢?” 凤姐连忙走过来,轻轻劝道:“宝姑娘就在屋里坐着呢,别混说,回头得罪了她,老太太可不依。” 宝玉听了,糊涂得更厉害了,本来就有昏愦的毛病,如今又遭了这变故,更是没了主意,口口声声只说要找林妹妹。贾母等人上前安慰,无奈他一概不懂。又有宝钗在屋里,不好把实情说破,只得满屋里点起安息香,想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众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宝玉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贾母等人这才稍稍放心,只得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若罔闻,便和衣在里间暂且歇息。贾政在外屋,不知道内里的变故,只看宝玉刚才的光景,心里倒放宽了些。恰好次日就是他起程赴任的吉日,便稍稍歇了歇,众人过来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暂歇去了。 次日一早,贾政先到宗祠辞了祖宗,过来给贾母拜别,禀道:“儿子不孝,要远离膝下,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保重身体。儿子一到任所,就立刻修书请安,不必挂念。宝玉的亲事已经依着老太太的意思办妥了,只求老太太日后多费心训诲。” 贾母怕贾政在路上不放心,并没有把宝玉旧病复发的事说出来,只道:“我有一句话嘱咐你,宝玉昨夜刚完姻,并没有同房。今日你起身,按说该叫他远送你一程,只是他因病冲喜,如今才好些,又经了昨日一天的劳乏,出来怕着了风。所以问问你,你要是想让他送,我即刻去叫他;你要是疼他,就叫人把他带过来,你见见,让他给你磕个头就行了。” 贾政道:“送什么送,只要他从此以后能认真念书,比送我还叫我高兴。” 贾母听了,又放下一桩心事,便叫贾政坐着,让鸳鸯去带宝玉过来,又叫袭人跟着。鸳鸯去了不多一会儿,果然把宝玉带了来,依旧叫他给贾政行礼。宝玉见了父亲,神志稍微清醒了些,片刻之间倒还正常,贾政嘱咐了他几句好好念书、孝敬长辈的话,宝玉一一答应了。贾政叫人扶宝玉回去,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实嘱咐王夫人,要好好管教宝玉,断不可再像从前那样娇纵,明年乡试,务必叫他下场应试。王夫人一一答应着,也没敢提起宝玉的病情。连忙命人扶宝钗过来,行了新妇送行之礼,宝钗也没有出房。其余内眷都送至二门便回了。贾珍等人也受了贾政一番训饬。众人摆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一直送到十里长亭,才依依不舍地分别。贾政起身赴任,暂且不表。且说宝玉回到屋里,旧病突然发作,比之前更重了,竟连饮食也不能进了。 未知宝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98章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话说宝玉见过贾政,一瘸一拐地回了房,刚沾到炕沿,太阳穴就突突直跳,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浑身懒怠得连手指都不想动,晚饭一口没吃,倒头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家里依旧请医诊治,可吃下去的药如同石沉大海,一点效用也没有,到后来,宝玉竟连人都认不清了 —— 旁人扶着他坐起来,瞧着还像个正常人,可一开口就是胡言乱语。 这么连闹了几天,正巧赶上 “回九” 的日子。按规矩,新媳妇得回娘家一趟,若是不去,薛姨妈脸上挂不住;可宝玉这疯疯傻傻的模样,怎么好带去。贾母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宝玉这病全是为黛玉而起,想把实情告诉他,又怕他气急攻心出了意外;宝钗是新媳妇,不好开口劝慰,必得薛姨妈过来才像样。要是不回九,薛姨妈难免嗔怪。贾母便拉着王夫人、凤姐商议:“我看宝玉这是魂不守舍,倒不怕动弹。不如备两乘小轿,叫人扶着他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过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安慰宝钗,咱们也好一心一意调治宝玉,这不就两全了?” 王夫人点头应允,立刻吩咐人预备。 幸亏宝钗是新媳妇,宝玉又疯傻不懂事,被人连扶带搀地糊弄着走完了流程。宝钗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怨母亲办得糊涂,可事已至此,也不便多言。独有薛姨妈看见宝玉这副模样,心里懊悔得不行,只得草草结束了回九的仪式。 回到荣国府,宝玉的病越发重了,第二天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日重过一日,到最后竟连汤水都咽不下去。薛姨妈、王夫人等人忙得脚不沾地,四处遍请名医,可那些大夫瞧了都摇头,竟没人能说清病源。后来有人举荐,城外破寺里住着个穷大夫,姓毕,别号知庵,众人连忙把他请来。毕大夫诊了脉,说道:“这病是悲喜交加冲了心神,冷热不当、饮食不规律,再加上忧愤堵在心里,正气不通 —— 是内伤加外感的症候。” 随即斟酌着开了药方,到了晚上宝玉服了药,二更天过后,果然清醒了些,嘴里干得厉害,一个劲地要水喝。贾母、王夫人等人这才松了口气,请薛姨妈带着宝钗到贾母屋里暂且歇息。 宝玉清醒了片刻,自知这病怕是难好,见众人都散了,房里只剩袭人,便拉着她的手,指节泛白,喉咙哽咽着哭道:“我问你,宝姐姐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老爷明明给我娶的是林妹妹,怎么被宝姐姐赶跑了?她凭什么霸占着这里?我想质问她,又怕得罪了她。你们听见林妹妹哭了吗?她哭得厉害不厉害?” 袭人不敢明说,只得含糊道:“林姑娘病着呢,你别胡思乱想。” 宝玉急道:“我要去瞧瞧她!” 说着就想挣扎着起来,可连日水米未进,身子软得像没骨头,一动就头晕眼花,只得哭道:“我要死了!我有句话,你务必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保不住自己。两处都是病人,将来都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出一间空屋子,趁早把我和林妹妹抬过去,活着能一处医治伺候,死了也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也算不枉我们相处这几年的情分。” 袭人听了这些话,哭得喉咙发紧,喘不过气来。 恰巧宝钗带着莺儿过来,把这些话都听了去,便走上前说道:“你放着病不养,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刚宽心些,你又惹她操心。老太太一生就疼你一个,如今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封诰,可将来你成了气候,老太太也能跟着乐一天,不枉她老人家一片苦心。太太就更不用说了,一辈子的心血都花在你身上,要是你半途没了,太太将来可怎么活?我虽说命薄,也不至于让你这么咒着。就凭这三点,你就算想死,老天也不容你,所以你定然死不了。只管安心躺着,养个四五天,风邪散了,正气足了,这些怪病自然就没了。” 宝玉听了,一时竟无言以对,半晌才咧嘴嘻嘻一笑,眼神涣散道:“你好些日子不跟我说话,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是说给谁听呢?” 宝钗听了,神色一正,说道:“实不相瞒,前两日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林妹妹已经不在了。” 宝玉猛地撑起上半身,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滚圆,大声诧异道:“果真死了吗?你别骗我!” 宝钗道:“自然是真的,哪有红口白舌咒人死的道理。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和林妹妹亲厚,怕你听见她死了也跟着寻短见,所以一直瞒着你。” 宝玉听了,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哭喊,“扑通” 一声倒回炕上,双手捶打着炕席,哭得浑身抽搐。 忽然间,宝玉眼前一黑,分不清东西南北,心里昏昏沉沉的,似有个人影走了过来。宝玉脚步虚浮,茫然问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冷声道:“这里是阴司泉路。你阳寿未尽,怎么会到这里来?” 宝玉心口发堵,哽咽道:“我刚听说一位故人死了,特意来寻她,没想到迷了路。” 那人问道:“你的故人是谁?” 宝玉道:“姑苏林黛玉。” 那人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林黛玉生得不似凡人,死也不似凡鬼,无魂无魄,你往哪里寻去!凡人的魂魄,聚起来成形,散了就成气,生前聚在一起,死后就散了,常人尚且无处寻觅,何况是林黛玉?你快回去吧。” 宝玉呆立半晌,脑子嗡嗡作响,又问道:“既然说死者魂魄会散,那怎么会有阴司呢?” 那人又冷笑:“阴司这东西,说有就有,说无就无。不过是世人沉迷生死之说,编出来警示世人的 —— 上天最恨那些愚顽之人,要么不安分守己,要么阳寿未尽就自行夭折,要么贪淫好斗无故丧命,特意设了这地狱,囚禁他们的魂魄,受无尽苦楚,偿还生前的罪孽。你寻林黛玉,是无故自投险境。况且林黛玉已经归了太虚幻境,你若是真心想寻她,就潜心修养,日后自然有相见之日;若是再不安生,就按自行夭折的罪名把你囚禁在阴司,除了父母,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林黛玉了。” 那人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块石子,朝着宝玉心口掷来。宝玉心口一阵剧痛,吓得魂飞魄散,只想回家,可又迷了路,正犹豫不决,忽然听见有人在耳边哭喊着唤他。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人围着他哭。 宝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旧躺在炕上,案上红灯高照,窗前皓月当空,依旧是繁花似锦的荣国府。他定了定神,才知是一场大梦,后背的衣衫全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心里却清爽了些。仔细一想,终究是无可奈何,只得长叹几声,胸口依旧隐隐作痛。 宝钗其实早就知道林黛玉死了,只因贾母等人不许告诉宝玉,怕加重他的病情。可她深知宝玉的病根源在黛玉,丢玉只是次要的,所以趁他清醒,索性把实情说破,让他痛痛快快哭一场,断了念想,神魂归一,或许病还能好得快些。贾母、王夫人等人不知宝钗的用意,还怪她太过莽撞,后来见宝玉醒了过来,神色平和了些,才放下心来,立刻派人去外书房请毕大夫进来复诊。毕大夫诊了脉,笑道:“奇怪,这回脉气沉稳,心神的郁结也散了,明日开些调理的药,想来就能渐渐好了。” 说罢便起身告辞,众人这才各自安心散去。 袭人起初心里埋怨宝钗太过性急,可嘴上不好说出来;莺儿也在背地里跟宝钗道:“姑娘也太心急了。” 宝钗道:“我这是对症下药,不这样,他的心病好不了。” 过了几日,宝玉的神志渐渐安定下来,虽说偶尔想起黛玉,还有些糊涂,可比起之前已经好了许多。袭人时常在他耳边缓缓劝解:“老爷选定宝姑娘,是瞧着她为人宽厚和善,嫌林姑娘性子太偏,怕她早夭。老太太怕你病中着急,才叫雪雁过来哄你,说是娶了林姑娘。” 宝玉听了,总是眼眶发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曾想过寻死,可又想起梦中那人的话,怕惹贾母、王夫人生气,终究是忍了下来。又想到黛玉已经死了,宝钗也是一等一的人物,才渐渐相信 “金玉姻缘” 是天定的,心里的郁结也解了些。宝钗见他病情稳定,心里也安了,在贾母、王夫人跟前尽完了媳妇的礼数,便时常想法子开解宝玉的忧愁。宝玉虽不能时常坐起来,却也常见宝钗坐在床前,有时难免想起黛玉,旧病复发。宝钗总是好言相劝,用 “养身要紧,你我既成了夫妻,不必急于一时” 这样的话安慰他。宝玉心里虽不顺遂,可白天有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人轮流陪伴,晚上宝钗独自安歇,贾母又派人特意伺候,只得安心静养。又见宝钗举止温柔体贴,渐渐把对黛玉的爱慕,稍稍移了些到宝钗身上,这是后话。 再说宝玉成亲的那一天,林黛玉白天就已经昏晕过去,只剩心口和嘴里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李纨和紫鹃哭得肝肠寸断,几乎晕厥。到了晚间,黛玉竟又缓了过来,眼皮颤了颤,微微睁开眼,嘴唇翕动着,似有要水要汤的模样。此时雪雁已经被派去宝玉那边帮忙,屋里只有紫鹃和李纨守着。紫鹃连忙端了一盏用桂圆汤调和的梨汁,用小银匙舀了两三匙,慢慢灌进黛玉嘴里。黛玉闭着眼静养了一会儿,心里似明似暗,混沌不清。李纨见她气息略缓,明知这是回光返照,却料着还能撑上半天,便暂且回稻香村料理了些事情。 黛玉再次睁开眼,看见屋里只有紫鹃、奶妈和几个小丫头,便伸出手,死死攥住紫鹃的手,指节用力得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紫鹃的肉里,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 你伺候我这几年,我原指望咱们能一直在一起,没想到……” 说到这里,她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只得闭了眼歇了歇。紫鹃见她攥着自己的手不肯松开,也不敢挪动,起初见她气色比早些时候好些,还以为能有转机,听了这话,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手脚冰凉。又过了半天,黛玉又断断续续说道:“妹妹,我在这里没什么亲人…… 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南边去……” 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再言语,攥着紫鹃的手却越发紧了,呼吸急促,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已经是油尽灯枯的光景。 紫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叫人去请李纨,正巧探春也来了。紫鹃见了探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哽咽着道:“三姑娘,快瞧瞧林姑娘吧,怕是不行了。” 探春快步走到炕边,伸手一摸黛玉的手,早已冰凉刺骨,眼神也散了,没有半点神采。探春和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也匆匆赶了回来。三个人刚见面,还没来得及说话,刚给黛玉擦了擦脸,就听见黛玉突然直着嗓子叫道:“宝玉,宝玉,你好……” 说到 “好” 字,浑身抽搐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气息陡然断绝,再也没有声响。紫鹃等人急忙扶住她,只见她身上的冷汗越出越多,身子渐渐冷硬,两眼一翻,呜呼哀哉 ——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林黛玉气绝身亡的那一刻,正好是宝玉娶宝钗的时辰。紫鹃等人哭得撕心裂肺,李纨、探春想起黛玉素日的聪慧可怜,如今下场这般凄惨,也伤心痛哭不止。只因潇湘馆离宝玉的新房甚远,那边并没有听见这边的哭声。众人哭了一阵,忽然听见远远传来一阵音乐声,侧耳细听,却又没了踪迹。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只听见竹梢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影在墙上缓缓移动,一派凄凉冷淡,让人心里发寒。二人连忙叫林之孝家的过来,把黛玉的遗体停放妥当,派人看守,等第二天一早去回凤姐。 凤姐此时正忙着照应贾母、王夫人,又惦记着贾政起程,宝玉的病情又加重了,正焦头烂额,若是再把黛玉去世的消息告诉贾母、王夫人,怕她们愁苦交加,急出病来,只得亲自往大观园去。到了潇湘馆,见了黛玉的遗体,凤姐也忍不住哭了一场,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见李纨、探春已经把诸事料理妥当,便说道:“很好,只是刚才你们怎么不派人来告诉我,叫我好着急。” 探春道:“刚才正忙着送老爷起程,没来得及说。” 凤姐道:“还是你们两个心善,可怜她。我还得回那边招呼宝玉那个冤家呢。只是这件事真棘手,今日不回禀老太太不行,回禀了,又怕老太太受不住。” 李纨道:“你见机行事,能缓就缓,该回再回。” 凤姐点头应允,匆匆忙忙地去了。 凤姐回到宝玉那边,听见大夫说宝玉的病情没大碍,贾母、王夫人略放宽了心,便趁着宝玉昏睡,背着他,缓缓把黛玉去世的消息回明了贾母和王夫人。贾母、王夫人听了,吓得身子一软,险些栽倒。贾母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肩膀抖个不停,哭道:“是我害了她啊!这丫头也太傻了,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说着就要往潇湘馆去哭一场,可又惦记着宝玉,两头难顾,左右为难。王夫人等人含着泪劝道:“老太太身子要紧,别过去了,仔细伤着元气。” 贾母无奈,只得叫王夫人替自己去看看,又哭着道:“你替我告诉黛玉的阴灵:‘不是我忍心不来送你,只因亲疏有别。你是我的外孙女儿,固然亲近,可比起宝玉,还是宝玉更亲些。若是宝玉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他父亲呢。’” 说着,又失声痛哭起来。王夫人劝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可寿夭有定,如今已经去了,咱们也没法子尽心,只能把葬礼办得风光些,一则少尽咱们的心意,二则姑太太和林姑娘的阴灵也能安息。” 贾母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凤姐怕老太太伤感太过,急出病来,明知宝玉心里还糊涂,便偷偷让人来撒谎哄道:“宝玉那边找老太太呢,说想您了。” 贾母听见宝玉找自己,才勉强止住泪,抽噎着问道:“他又怎么了?是不是病又重了?” 凤姐陪着笑脸道:“没什么事,想来是醒了,惦记老太太。” 贾母连忙扶着珍珠起身,凤姐也跟着一旁搀扶。走到半路,正好遇见从潇湘馆回来的王夫人,王夫人把料理的情况一一回明,贾母又是一阵哀痛,只因要去看宝玉,只得强忍着泪,含悲道:“既然都妥当了,我就不过去了,你们好好办,别委屈了她就行。” 王夫人、凤姐一一答应了。 贾母来到宝玉屋里,见他醒着,便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宝玉脸上带着傻笑,眼神涣散道:“我昨晚看见林妹妹了,她说要回南边去,我想没人能留得住她,还得老太太帮我留一留她。” 贾母心里一酸,眼眶又红了,只得安慰道:“使得,你放心,我帮你留着她。” 袭人连忙扶宝玉躺下,盖好被子。 贾母从宝玉屋里出来,又去了宝钗那边。此时宝钗还没过回九,见了人还有些含羞,脸颊微红,举止略显局促。这一天见贾母满面泪痕,连忙递上茶来,贾母叫她坐下,宝钗侧身陪着坐了,才轻声问道:“听说林妹妹病了,不知她好些了吗?” 贾母一听 “林妹妹” 三个字,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哽咽道:“我的儿,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宝玉。都是因为林妹妹,才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如今你成了我的孙媳妇,我才敢跟你说 —— 林妹妹已经没了两三天了,就是你和宝玉成亲的那个时辰走的。宝玉这一场大病,也全是为了她,你们以前都在园子里,自然也明白他们的情分。” 宝钗的脸 “唰” 地一下飞红,想到黛玉的惨死,又想起自己这段日子的委屈,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贾母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起身回去了。 自此以后,宝钗心里千回百转,想了个开导宝玉的主意,只是怕太莽撞,一直没敢说,直到过了回九,才趁着宝玉病情好转,慢慢说了出来。如今宝玉果然一天比一天好,大家说话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了。只是宝玉虽然病势渐好,心里对黛玉的痴心却没断,一心要亲自去潇湘馆哭一场。贾母等人知道他的病还没除根,怕他触景生情,病情反复,可又架不住他整日闷闷不乐,唉声叹气,病也时好时坏。倒是毕大夫看出他的心病,说道:“索性让他去哭一场,把心里的郁结开散了,再用药调理,倒好得快些。” 宝玉听说能去见黛玉,立刻来了精神,挣扎着就要起身。贾母等人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来,扶宝玉坐下,贾母、王夫人先一步往潇湘馆去安排。 到了潇湘馆,一看见黛玉的灵柩,贾母就哭得泪干气绝,瘫坐在椅子上,凤姐等人连忙上前再三劝解,才勉强止住哭声。王夫人也哭了一场,胸口发闷,眼圈红肿。李纨请贾母、王夫人到里间歇息,自己也忍不住落泪。宝玉一到,看见熟悉的屋子,物是人非,再也忍不住,从竹椅子上滑下来,膝盖一软跪在灵前,双手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哭声震得屋顶都似在回响。想起从前和黛玉在这里朝夕相处,何等亲密,如今却是生死相隔,再也见不到了,心里的悲痛越发深重,哭得死去活来,众人连忙上前搀扶着他到一旁歇息。随行的宝钗等人也都痛哭流涕,尤其是宝钗,想起黛玉的才情,又想起自己的境遇,眼泪止不住地流。 宝玉哭了半晌,渐渐缓过劲来,一定要叫紫鹃过来,问她黛玉临死前说了什么。紫鹃本来心里深恨宝玉,害了黛玉,可见他哭得这般伤心,心里的恨意也消了些,又当着贾母、王夫人的面,不敢太过放肆,便把黛玉如何病重,如何烧毁帕子、焚化诗稿,以及临死前嘱咐要送柩回南的话,一一说了出来。宝玉听了,又哭得喉咙发紧,喘不过气来,几乎晕厥。探春趁着这个机会,又把黛玉临终嘱咐带柩回南的话重复了一遍,贾母、王夫人听了,又忍不住哭起来。多亏凤姐口齿伶俐,善言劝慰,众人的哭声才渐渐止住,便请贾母等人先回去歇息。宝玉哪里肯走,无奈贾母逼着,只得依依不舍地被人扶着回房去了。 贾母年纪大了,自从宝玉生病,就日夜不安,如今又这么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发热,虽然心里惦记着宝玉,可实在挣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就躺下了。王夫人心里更是悲痛难禁,也跟着回去了,派了彩云过来帮着袭人照应宝玉,又吩咐道:“要是宝玉再这么悲戚,就赶紧来告诉我。” 宝钗知道宝玉一时半会儿放不下黛玉,也不强行劝解,只是偶尔说几句讽劝的话。宝玉怕宝钗多心,也只得忍着悲痛,收敛心神。这一夜倒还算安稳,第二天一早,众人都来看他,只见他虽然气虚体弱,脸色苍白,可心里的郁结倒散了些。于是家人更加用心地调治照料,宝玉的病渐渐好了起来。贾母幸好吃了药没大碍,只是王夫人心里的伤痛还没平复。 过了几日,薛姨妈过来探望,见宝玉精神好了许多,也就放心了,暂且在府里住了下来。又过了些时日,一日,贾母特意请薛姨妈过来商量道:“宝玉的命,全亏了姨太太和宝丫头,如今想来是没大碍了,只是委屈了宝丫头。如今宝玉调养百日,身体也该复原了,又过了宝丫头的功服期,正好圆房。我想请姨太太作主,另择个上好的吉日。”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问我。宝丫头虽说性子沉稳,心里却极明白,她的性情老太太也知道。但愿他们小两口言和意顺,日后老太太也能省些心,我姐姐也能安慰些,我也放心了。老太太定日子就行,还用通知亲戚们吗?” 贾母道:“宝玉和宝丫头的婚事,是他们这辈子头等大事,况且费了这么多周折,如今总算安稳了,必得请亲戚们来热闹几天。亲戚都要请,一来酬谢上天保佑,二来咱们也喝杯喜酒,不枉我老人家操了这么多心。” 薛姨妈听了,自然高兴,便说起要给宝钗办些妆奁的话。贾母道:“咱们是亲上做亲,不用这么客气。要说动用的东西,宝丫头屋里已经满了,要是她有什么心爱的物件,姨太太就拿过来些。我看宝丫头不是多心的人,不像我那外孙女儿,性子太偏,所以才没能长寿。” 说着,想起黛玉,眼圈又红了,薛姨妈也跟着落下泪来。 正巧凤姐掀帘进来,笑着道:“老太太、姑妈又在说什么伤心事呢?” 薛姨妈道:“我们正说起林妹妹,所以伤心。” 凤姐笑道:“老太太、姑妈别伤心了,我刚听了个笑话,说给你们听听,保准能逗你们笑。” 贾母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你又要编排谁呢?快说出来,要是不逗我们笑,可饶不了你。” 只见凤姐还没开口,先用两只手比画着,身子已经笑弯了腰。 未知凤姐说出什么笑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99章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话说凤姐见贾母和薛姨妈还在为黛玉伤心,便笑着道:“我给老太太和姑妈说个笑话解解闷”,话没出口,自己先笑弯了腰,扶着炕沿道:“老太太和姑妈猜是哪里的笑话?就是咱们家那两位新姑爷新媳妇呀!” 贾母擦着眼泪道:“他们怎么了?” 凤姐拿手比划着,身子还在发抖:“一个这么坐着,一个这么站着;一个这么扭过去,一个这么转过来;一个又……” 说到这儿,贾母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眼泪直流:“你好好说,别比划了,倒不是他们两口子可乐,是你这模样把人怄得受不住。” 薛姨妈也笑着摆手:“你往下直说吧,不用比了,我们都明白。” 凤姐这才止住笑,喘着气道:“刚才我到宝兄弟屋里,听见好几个人笑,我还以为是谁,扒着窗户眼一瞧,原来宝妹妹坐在炕沿上,宝兄弟站在地下。宝兄弟拉着宝妹妹的袖子,一口一个‘宝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说一句话,我的病包管全好’。宝妹妹扭着头只管躲,宝兄弟就作了个揖,上前又扯宝妹妹的衣服。宝妹妹急得一挣,宝兄弟病后脚软,索性一扑,扑在宝妹妹身上了。宝妹妹急得脸通红,说道‘你越发比从前不尊重了’。” 贾母和薛姨妈听得哈哈大笑,凤姐又道:“宝兄弟爬起来笑道‘亏了跌这一跤,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话来了’。” 薛姨妈笑道:“这孩子就是古怪,夫妻之间说说笑笑怕什么,你没见你琏二哥和你,哪回不是打打闹闹的。” 凤姐笑道:“姑妈怎么拿我打比方,我好心说笑话解闷,倒被你打趣上了。” 贾母笑道:“要我说,这样才好,夫妻和气是该的,也得有分寸,我爱宝丫头,就爱她这份尊重。只是宝玉还是傻头傻脑的,这么一说,倒比从前明白多了。你再说说,还有什么笑话?” 凤姐道:“明儿宝玉圆房,将来亲家太太抱外孙子,那才更是笑话呢。” 贾母点着她的额头笑道:“猴儿,我和姨太太正想你林妹妹,你来怄个笑也就罢了,怎么还臊起皮来。你别得意,你林妹妹要是泉下有知,恨你还来不及,将来别独自往园里去,小心她拉着你不依。” 凤姐笑道:“她倒不怨我,临死前咬牙切齿的,倒恨着宝玉呢。” 贾母和薛姨妈只当是顽话,也没往心里去,便道:“别胡扯了,你去挑个好日子,给你宝兄弟圆房吧。” 凤姐答应着去了,择了吉日,重新摆酒唱戏请亲友,这些暂且不表。 却说宝玉虽然病好复原,宝钗有时高兴翻书看书,和他谈论起来,宝玉对眼前常见的事物还能记得,可论起灵机急智,就大不如从前活泛了,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宝钗心里清楚,这都是通灵宝玉丢失的缘故。倒是袭人时常念叨他:“你怎么把从前的灵秀劲儿都忘了?那些坏毛病忘了倒好,怎么脾气还和从前一样,道理上反倒更糊涂了?” 宝玉听了也不生气,反倒嘻嘻笑个不停。有时宝玉顺着性子胡闹,多亏宝钗好言劝说,诸事才略收敛些。袭人也少费了些唇舌,只一心悉心伺候。其他丫头素来敬仰宝钗贞静平和,个个心服口服,府里倒也安稳。 只是宝玉终究是爱动不爱静的性子,时常想去园里逛逛。贾母等人一来怕他招受寒暑,二来怕他睹景伤情 —— 虽说黛玉的灵柩已经寄放在城外庵中,可潇湘馆依旧人亡屋在,难免勾起他的旧病,所以不肯让他去。况且亲戚姊妹们也各有去处:薛宝琴回了薛姨妈那边,史湘云因史侯回京,被接回家中,也定了出嫁的日子,不常来了,只在宝玉娶亲那日和吃喜酒时来过两次,也只在贾母那边住下,想着宝玉已经娶亲,自己也快要出嫁,便不像从前那样诙谐谈笑,就算过来,也只和宝钗说话,见了宝玉不过问声好;邢岫烟自从迎春出嫁后,便跟着邢夫人过去了;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就算跟着李婶娘过来,也只是给太太们和姐妹们请请安问问好,就回李纨那里住一两天便走。所以园里只剩下李纨、探春、惜春三人。贾母原本想把李纨等人挪进来住,只因元妃薨后,家里事情接二连三,也没顾上。如今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园里还住得,便打算等秋天再挪,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政带着几个在京请的幕友,晓行夜宿,一路颠簸,终于到了本省。见过上司后,便到任拜印受事,随即开始查盘各属州县的粮米仓库。贾政向来做京官,只晓得郎中的事务流程,就算之前外任过学差,也和吏治民生不搭边。所以外省州县折收粮米、勒索百姓这些弊端,他虽也听别人说过,却从没亲身经历过。他一心想做个好官,便和幕宾商议,出示告示严禁这些弊端,还宣布一旦查出,必定详细参奏揭发。 刚到任时,那些胥吏衙役果然有些畏惧,便想方设法钻营打点,可偏偏遇上贾政这样古板固执的人,一点情面也不讲。那些跟着贾政的家人,在京里跟着他没捞到什么好处,好不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里打着 “到外头发财” 的名头向人借贷,做了新衣裳装体面,心里盘算着到了任上,银钱还不是手到擒来。不想这位老爷犯了呆性,认真要查办弊端,州县送来的馈赠一概不收。门房、签押房的人心里嘀咕:“再挨半个月,我们的衣服也要当光了,债主又逼得紧,这可怎么办?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就是到不了手。” 那些长随也抱怨:“你们爷们好歹没花什么本钱,我们才冤呢,花了好些银子打通门路,来了一个多月,连半个钱也没见着,想来跟着这个主儿是捞不回本了,明儿我们一起告假算了。” 次日,这些人果然聚齐了来告假。贾政不知其中缘由,便说:“要来是你们,要走也是你们,既然嫌这里不好,就都请便吧。” 那些长随怨声载道地走了,只剩下几个家人,又商议道:“他们能走的都走了,我们走不了,总得想个法子才好。” 其中有个管门的叫李十儿,拍着胸脯道:“你们这些没出息的东西,慌什么!我见那些长字号的在这儿,犯不着我出头,如今他们都饿跑了,瞧瞧你十太爷的本事,保管本主儿听我的。只是你们得齐心,跟着我一起弄几个钱回家受用,要是不跟我干,我也不管了,横竖我能过得去。” 众人连忙道:“好十爷,我们都听你的,你办事我们放心,就算分不到多少,也比我们自己掏腰包强。” 正说着,只见粮房的书办来找周二爷。李十儿坐在椅子上,跷着一条腿,挺着腰板问道:“找他做什么?” 书办垂手陪着笑回道:“本官到任一个多月了,那些州县太爷见本官的告示严厉,知道不好说话,到现在都没开仓。要是过了漕运的日子,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李十儿道:“你别胡说,我们老爷是有根基的,说到做到。这两天原本要行文催兑,还是我说缓几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们周二爷有什么事?” 书办道:“也没别的事,就是打听催文的事。” 李十儿道:“越发胡说,我刚提催文,你就信口胡诌。别在这里鬼鬼祟祟地说什么分赃的话,小心我叫本官打你一顿,赶你出去。” 书办道:“我在衙门里已经三代了,外头也有些体面,家里过得不错,规规矩矩伺候本官升迁也就罢了,不像那些等米下锅的。” 说着,说了声 “二太爷,我走了” 就要告辞。李十儿连忙站起来,堆着笑拉住书办的手:“这么不禁逗,几句话就急了?” 书办道:“不是我急,再说下去,岂不带累了二太爷的清名。” 李十儿道:“你贵姓啊?” 书办道:“不敢当,我姓詹,单名一个‘会’字,从小也在京里混了几年。” 李十儿道:“詹先生,我久闻你的名声,我们兄弟都是一样的人,有什么话晚上到我这儿来说说。” 书办也笑道:“谁不知道李十太爷能干,刚才被你一诈,我都吓毛了。” 两人笑着走开,当晚李十儿便和书办嘀咕了半夜。 第二天,李十儿拿话去试探贾政,被贾政劈头盖脸痛骂了一顿。又过了一天,贾政要出去拜客,里头吩咐伺候,外头答应了。等了好一会儿,打点了三下鼓,大堂上却没人接鼓,好不容易叫人打了鼓,贾政踱出暖阁,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个。贾政也没查问,在台阶下上了轿,又等了好一会儿,轿夫才来齐,抬出衙门时,那炮只响了一声,吹鼓亭里只有一个打鼓的、一个吹号筒的。贾政气得脸色发青:“往常还好,怎么今儿这么不齐整。” 抬头看那些执事,也是前后错乱,不成体统。勉强拜完客回来,便传误班的人来要打,有的说没帽子来晚了,有的说号衣当了来晚了,还有的说三天没吃饭,没力气抬轿。贾政气得发抖,打了一两个也就罢了。又过了一天,管厨房的上来要钱,贾政把带来的银两付了。 从此以后,贾政只觉得样样不如意,比在京里时反倒不便多了。无奈之下,便叫李十儿来问道:“我带来的这些人怎么都变了样子?你也管管。现在带来的银两早就花光了,藩库的俸银还早,该打发人回京里取钱了。” 李十儿禀道:“奴才天天说他们,可这些人就是没精打采的,奴才也没法子。老爷说回家里取钱,取多少?现在打听着节度衙门这几天有生日,别的府道老爷都送了上千上万的银子,我们到底送多少呢?” 贾政道:“为什么不早说?” 李十儿笑道:“老爷最圣明了,我们新来乍到,又不怎么和别的老爷来往,谁肯送信?巴不得老爷不去送礼,他们好找老爷的美缺。” 贾政道:“胡说,我这官是皇上放的,不给他做生日难道就做不成官了?” 李十儿陪着笑道:“老爷说得不错,可京里离这儿远,凡事都是节度奏闻,他说好就好,说不好就吃不住,等明白过来已经晚了。再说老太太、太太们,哪个不希望老爷在外头烈烈轰轰地做官呢。” 贾政听了这话,心里也明白几分,道:“我正要问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李十儿道:“奴才本不敢说,既然老爷问到了,不说就是奴才没良心,说了又怕老爷生气。” 贾政道:“只要说得在理就好。” 李十儿道:“那些书吏衙役都是花了钱买的粮道衙门的差事,哪个不想发财养家?自从老爷到任,没见为国家出力,反倒先有了口碑。” 贾政道:“民间说什么?” 李十儿道:“百姓说,新到任的老爷,告示越严厉,越是想钱的法子。州县害怕了,就多多送银子;收粮的时候,衙门里说新道爷法令严,明着不敢要钱,暗地里却留难刁难,那些乡民愿意花几个钱早早了事,所以不说老爷好,反倒说老爷不谙民情。就是本家大人,是老爷最相好的,他没几年就升到顶了,也只是因为识时达务,能上和下睦罢了。” 贾政气道:“胡说,我就不识时务吗?要我和他们猫鼠同眠,同流合污?” 李十儿道:“奴才是一片忠心才说这话,要是老爷还这么做下去,将来功不成名不就,老爷又要说奴才没良心,有话不告诉老爷了。” 贾政道:“依你说该怎么做才好?” 李十儿道:“也没别的法子,趁着老爷精神还好、年纪不算大,里头有老太太、太太照应,老太太身子硬朗,不如顾着自己些。不然用不了一年,老爷家里的钱也贴补完了,还落得上下埋怨,都说老爷做外任发了财藏着受用。真遇上一两件为难的事,谁肯帮老爷?到时候办也办不清,悔也悔不及。” 贾政道:“照你这么说,是叫我做贪官?送了命倒不要紧,难道还要把祖父的功勋都抹了才甘心?” 李十儿道:“老爷是圣明人,没看见去年犯事的几位老爷吗?他们都和老爷相好,老爷常说他们是清官,如今名声在哪里?现有几位亲戚,老爷从前说他们不好,如今不是升的升、迁的迁?关键是要做得好。老爷要知道,民也要顾,官也要顾。要是不准州县得一个大钱,外头这些差使谁肯办?只要老爷外面留着清名声,里头的委屈奴才来办,绝不连累老爷。奴才跟主儿一场,总得掏出忠心来。” 贾政被李十儿一番话说得没了主意,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们闹出来的事可与我不相干。” 说着,便踱进内屋去了。 从此,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来,勾结内外,哄着贾政办事,反倒让贾政觉得事事周到、件件随心。所以贾政不但不怀疑他,反而更加相信。虽有几处揭发弊端的揭报,上司见贾政古朴忠厚,也不查察。只有幕友们耳目灵通,见此情形,得便就规劝贾政,无奈贾政不听,有的幕友辞了职,有的还念着和贾政的交情,留在里头维持。就这样,漕务的事总算办完了,倒也没出什么大差错。 一日,贾政无事,在书房看书,签押房的人呈进一封书信,外面的官封上写着:“镇守海门等处总制公文一角,飞递江西粮道衙门。” 贾政拆封一看,上面写道:“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岁供职来都,窃喜常依座右。仰蒙雅爱,许结朱陈,至今佩德勿谖。祗因调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怀歉仄,自叹无缘。今幸旌戟遥临,快慰平生之愿。正申燕贺,先蒙翰教,边帐光生,武夫额手。虽隔重洋,尚叨樾荫。想蒙不弃卑寒,希望茑萝之附。小儿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仪。如蒙践诺,即遣冰人。途路虽遥,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辆之迎,敬备仙舟以俟。兹修寸幅,恭贺升祺,并求金允。临颖不胜待命之至。世弟周琼顿首。” 贾政看完,心里想:“儿女姻缘果然是天定的。去年因为见他补了京职,又是同乡,素来相好,又见那孩子长得不错,在酒席上提过这件事,当时没说定,也没和家里人说起,后来他调了海疆,大家就不再提了。不料我如今升任到这里,他竟写信来问。我看门户相当,和探春也相配,只是我没带家眷来,只能写信和他商议。” 正在踌躇,只见门上传进一角文书,是要请他到省里参加会议的。贾政只得收拾行装,前往省城,等候节度派委。 一日,贾政在公馆闲坐,见桌上堆着一堆字纸,便一一翻看,见有刑部的一本文书,标题是 “为报明事,会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 ——”,贾政心里咯噔一下,吃惊道:“了不得,已经提本了!” 连忙用心往下看,原来是 “薛蟠殴伤张三身死,串嘱尸证捏供误杀一案”。贾政一拍桌子,手心发麻:“完了!” 只得接着往下看,底下写道:“据京营节度使咨称:缘薛蟠籍隶金陵,行过太平县,在李家店歇宿,与店内当槽之张三素不相认。于某年月日,薛蟠令店主备酒邀请太平县民吴良同饮,令当槽张三取酒。因酒不甘,薛蟠令换好酒。张三因称酒已沽定难换。薛蟠因伊倔强,将酒照脸泼去,不期去势甚猛,恰值张三低头拾箸,一时失手,将酒碗掷在张三囟门,皮破血出,逾时殒命。李店主趋救不及,随向张三之母告知。伊母张王氏往看,见已身死,随喊禀地保赴县呈报。前署县诣验,仵作将骨破一寸三分及腰眼一伤漏报填格,详府审转。看得薛蟠实系泼酒失手,掷碗误伤张三身死,将薛蟠照过失杀人,准斗杀罪收赎等因前来。臣等细阅各犯证尸亲前后供词不符,且查《斗杀律》注云:‘相争为斗,相打为殴。必实无争斗情形,邂逅身死,方可以过失杀定拟。’应令该节度审明实情,妥拟具题。今据该节度疏称:薛蟠因张三不肯换酒,醉后拉着张三右手,先殴腰眼一拳。张三被殴回骂,薛蟠将碗掷出,致伤囟门深重,骨碎脑破,立时殒命。是张三之死实由薛蟠以酒碗砸伤深重致死,自应以薛蟠拟抵。将薛蟠依《斗杀律》拟绞监侯,吴良拟以杖徒。承审不实之府州县应请……” 以下注着 “此稿未完”。 贾政想起薛姨妈曾托过自己照顾薛蟠,还托过知县帮忙,要是请旨革审,必然会牵连到自己,心里越发着急,手心直冒汗。连忙把下一本翻开,偏又不是接着这件事的。只好翻来覆去把这份报看完,终究没有后续。心里狐疑不定,更加害怕起来。正在纳闷,只见李十儿进来道:“请老爷到官厅伺候,大人衙门已经打了二鼓了。” 贾政一心想着薛蟠的案子,发着怔没听见,李十儿又请了一遍,贾政才回过神,道:“这可怎么好?” 李十儿道:“老爷有什么心事?” 贾政把看报的事说了一遍,李十儿道:“老爷放心,要是部里这么办了,还算便宜薛大爷呢。奴才在京里听说,薛大爷在店里叫了好些媳妇,喝醉了生事,把个当槽的活活打死了。奴才还听说,不单托了知县,还求琏二爷花了好些钱打通各衙门,才改成误杀提的本。不知道怎么部里没弄明白,如今就算闹破了,也是官官相护,最多认个承审不实,革职处分罢了,哪里还肯认收了银子的情呢。老爷不用多想,等奴才再打听打听,别误了上司的事。” 贾政道:“你们哪里知道,可惜那知县听了人情,把官都丢了,还不知道有没有罪呢。” 李十儿道:“现在想他也没用,外头已经伺候好半天了,请老爷赶紧去吧。” 贾政不知节度传办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00章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话说贾政去见节度,一进衙门就待了大半日,外头等候的人议论纷纷。李十儿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既打听不到里头的动静,又惦记着薛蟠案子的报信,额头上冒出汗来。好容易听见贾政出来,他连忙迎上去,跟着走了一段,趁四周没人,急忙问道:“老爷进去这么久,有什么要紧事?” 贾政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语气轻松:“没什么大事。镇海总制是这位大人的亲戚,寄了信来嘱托照应我,说了些客套话,还说咱们如今也算亲戚了。” 李十儿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腰杆也挺直了些,胆子顿时壮了,一个劲怂恿贾政答应这门亲事。贾政心里却惦记着薛蟠的官司,怕外头信息不通,不好打点,回到任所后,便打发家人进京打听消息,顺便把总制求亲的事回明贾母,若是贾母愿意,就把三姑娘探春接到任所来。家人奉命日夜赶路,到了京中先回明王夫人,又在吏部打听,得知贾政并没有受到薛蟠案子的牵连,只有署太平县的那位老爷被革了职,便写了禀帖安慰贾政,随后就在京里等着贾母的回话。 且说薛姨妈为了薛蟠的人命官司,在各衙门不知花了多少银钱,好不容易定了误杀的罪名,准备具题上报。原打算把当铺折变出去,凑银子给薛蟠赎罪,不想刑部驳回重审,又托人花了好些钱,却始终没用,依旧定了死罪,关在牢里等着秋天大审。薛姨妈又气又疼,日夜啼哭,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嗓子也哭哑了。宝钗时常过来劝解,握着薛姨妈的手,语气平和却坚定:“哥哥本来就没什么造化,继承了祖父的家业,本该安安分分过日子。在南边已经闹得不成样子,就说香菱那件事,仗着亲戚势力花了些银钱,白打死一个公子,哥哥就该改过自新做正经人,奉养母亲才是,不想进了京还是老样子。妈妈为他受了多少气,流了多少泪,给他娶了亲,原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偏偏嫂子又是个不安分的,哥哥才躲出门去,真是冤家路窄,没几天就闹出人命来。妈妈和二哥哥已经尽心尽力了,花了银钱不算,还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谋干,无奈这是他命里该着,也是自作自受。大凡养儿女都是为了老来有靠,就是小户人家,儿子还要挣饭养活母亲,哪有把现成的家业闹光了,反倒让老人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不是我说,哥哥这样的行为,哪里是儿子,简直是冤家对头。妈妈要是再不明白,日夜哭下去,还要受嫂子的气,我又不能天天在这里劝解,看见妈妈这样,我哪里放得下心。宝玉虽说傻,也不肯让我回去。前儿老爷打发人回来说,看见京报吓得不得了,才赶紧派人来打点。我想哥哥闹了事,担心的人也不少,幸亏我还在跟前,要是离乡远了,听见这消息,只怕我想妈妈也得想坏了身子。我求妈妈暂且养养神,趁哥哥还活着,问问各处的账目,别人该咱们的、咱们该别人的,请个旧伙计来算一算,看看还有多少家底。” 薛姨妈哭着摇头,声音哽咽:“这几天为你哥哥的事,你来了不是劝我,就是告诉我衙门的消息,你还不知道,京里的官商名号已经退了,两个当铺也给了人家,银子早就花光了。还有一个当铺,管事的卷款逃了,亏空好几千两银子,也夹在这官司里。你二哥哥天天在外头要账,京里的账已经花了几万两,只能拿南边公分里的银子和住房折变了才够。前两天还听见个坏消息,说南边的公当铺也折本收了,要是这样,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了。” 说着,又大哭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宝钗也红了眼眶,眼泪掉下来,却依旧劝道:“银钱的事,妈妈操心也没用,还有二哥哥料理。最可恨的是那些伙计,见咱们势头败了,各自奔前程也就罢了,还帮着别人来讹咱们,可见哥哥交的都是酒肉弟兄,急难中一个可靠的也没有。妈妈要是疼我,就听我的话,年纪大了,自己保重身子,妈妈这一辈子,想来也不至于挨冻受饿。家里这点衣裳家伙,只好听凭嫂子处置,没法子的事。所有的家人婆子,瞧他们也没心思在这里,该去的就让他们去。就可怜香菱,苦了一辈子,只好跟着妈妈过。实在缺什么,我有的还可以拿些来,料宝玉也不会不依。就是袭人姑娘,心术也正,她听见我哥哥的事,提起妈妈就哭。宝玉还不知道实情,所以不着急,要是听见了,也得唬个半死。” 薛姨妈连忙打断她:“好姑娘,你可别告诉他!他为林姑娘几乎丢了性命,如今才好些,要是再急出好歹来,不但你添烦恼,我就更没依靠了。” 宝钗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一直没告诉他。” 正说着,就听见金桂披头散发地跑到外间,哭喊着撞头:“我的命不要了!男人已经没活头了,咱们索性闹一闹,大伙儿到法场上去拼了!” 说着,把头往隔断板上乱撞,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白瞪着眼说不出话来。宝钗连忙上前,一口一个 “嫂子” 地劝着,好说歹说才把金桂劝住。金桂抹着眼泪道:“姑奶奶,你如今有好日子过,我是个单身人儿,还要什么脸面!” 说着就要往街上跑,亏得人多拉住了,又劝了半天才算安分。宝琴吓得躲在屋里,再也不敢见她。只要薛蝌在家,金桂就抹粉施脂,描眉画鬓,打扮得妖妖娆娆,时不时从薛蝌住房前过,故意咳嗽一声,或是明知薛蝌在屋,就问 “房里何人”。有时遇见薛蝌,就娇娇痴痴地问寒问热,忽喜忽嗔。丫头们看见都赶紧躲开,她自己却毫不在意,一心要勾引薛蝌,好实施宝蟾的计策。薛蝌却只躲着她,偶尔遇见也只得敷衍几句,怕她撒泼放刁。金桂被色迷了心窍,越看薛蝌越喜欢,哪里看得出他的假意。只是见薛蝌的东西都托香菱收着,衣服缝洗也都是香菱,两人偶尔说话,她一过来就散开,顿时醋意大发,把一腔怨恨都记在香菱身上,又怕得罪薛蝌,只得忍着不发作。 一日,宝蟾笑嘻嘻地跑到金桂跟前:“奶奶看见二爷没有?” 金桂道:“没有。” 宝蟾笑道:“我说二爷的假正经信不得,前日送酒去他说不会喝,刚才我见他往太太屋里去,脸上红扑扑的,一身酒气。奶奶不信,回头在院门口等他,他过来时问问就知道了。” 金桂听了,胸口一阵发闷,怒气上涌,却道:“他哪里就出来了,既无情义,问他做什么!” 宝蟾道:“奶奶又迂了,他好说咱们也好说,他不好说,咱们再另打主意。” 金桂觉得有理,叫宝蟾盯着,自己打开镜奁,照了照脸,又抹了抹嘴唇,拿了条洒花绢子,刚要出来又似忘了什么,心神不宁。只听宝蟾在外头喊:“二爷今日高兴,哪里喝了酒来了?” 金桂知道是叫自己,连忙掀起帘子出来,只见薛蝌正和宝蟾说:“今日是张大爷的好日子,被他们强不过喝了半钟,到现在脸还发烧呢。” 话没说完,金桂就接口道:“自然人家外人的酒,比咱们自己家的有趣。” 薛蝌被她一激,脸更红了,连忙走过来陪笑道:“嫂子说哪里的话。” 宝蟾见两人说话,就躲进屋里去了。 金桂起初想假意发作薛蝌两句,可一见他两颊微红,双眸带涩,透着一股谨愿可怜的样子,骄悍之气顿时消了,笑着道:“这么说,你的酒是被强逼着才喝的?” 薛蝌道:“我实在喝不来。” 金桂道:“不喝也好,免得像你哥哥那样喝出乱子,将来你娶了奶奶,让我这样守活寡受孤单。” 说着,两眼乜斜,两腮泛红,语气越发邪僻。薛蝌见势不妙,打算要走,金桂哪里肯放,一把拉住他。薛蝌急得浑身乱颤:“嫂子放尊重些!” 金桂索性老着脸道:“你只管进来,我和你说一句要紧的话。” 正闹着,忽听背后有人喊:“奶奶,香菱来了!” 金桂吓了一跳,回头见宝蟾掀着帘子打暗号,抬头正看见香菱走来,手一松,薛蝌趁机脱身跑了。香菱本来没在意,听见宝蟾一嚷,瞧见金桂拉住薛蝌往里拽,吓得心头乱跳,转身就往回跑。金桂又吓又气,呆呆地看着薛蝌跑远,怔了半天,恨得咬咬牙,扫兴地回房去了,从此把香菱恨入骨髓。香菱本是要去宝琴那里,刚走出腰门就撞见这一幕,吓得连忙回去了。 当日,宝钗在贾母屋里,听见王夫人告诉老太太要聘探春的事。贾母道:“既是同乡,倒也好,只是听说那孩子来过咱们家,你老爷怎么没提起过?” 王夫人道:“连我们也不知道。” 贾母叹了口气,眼角泛红:“好是好,只是路途太远。虽然老爷在那里,可将来要是老爷调任,咱们的孩子岂不是太孤单了?” 王夫人道:“两家都是做官的,调任也说不准,或许那边还能调进来,就算不能,终有叶落归根的时候。况且老爷在那里做官,上司已经开口了,好意思不给面子吗?想来老爷主意定了,只是不做主,才派人来回老太太。” 贾母抹了抹眼泪:“你们愿意就好,只是三丫头这一去,不知三年两年能不能回来,要是再迟些,恐怕我就赶不上再见她一面了。” 说着,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王夫人道:“孩子们大了,少不得要嫁人。就是本乡本土的,做官的也难总在一处,只要孩子们有造化就好。比如迎姑娘,倒配得近,可时常听说被女婿打骂,甚至不给饭吃,我们送了东西去,她也摸不着。近来更不好了,也不放她回来,两口子吵架就说咱们花了他家的银钱。可怜这孩子,总不得出头。前儿我惦记她,打发人去瞧,迎丫头藏在耳房里不肯出来,老婆子们进去,看见她冷天还穿着几件旧衣裳,一包眼泪地说:‘回去别说我这么苦,这是命里该着,也不用送衣服东西来,不但摸不着,反要添一顿打,说是我告诉的。’老太太想想,这还是近处眼见的,若过得不好,更让人难受。亏得大太太也不理会,大老爷也不出头,如今迎姑娘实在比三等使唤丫头还不如。我想探丫头虽不是我养的,老爷既然见过女婿,定然是好才许的,只请老太太示下,择个好日子,多派几个人送到老爷任上,该怎么安排,老爷也不会将就。” 贾母道:“有他老子做主,你就料理妥当,拣个长行的日子送去,也了却一件事。” 王夫人答应着。 宝钗听得明明白白,不敢出声,心里却像被堵住似的,暗自叫苦:“我们家里姑娘们,就算探丫头是个拔尖的,如今又要远嫁,眼看着身边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 见王夫人起身告辞,她也跟着送出来,一径回了自己房里,没和宝玉说话,见袭人独自做活,就把听见的话说了。袭人听了,也皱着眉,嘴角往下撇,心里很不受用。 却说赵姨娘听见探春远嫁的消息,反倒眉开眼笑,心里盘算:“我这个丫头在家忒瞧不起我,我哪里还像个娘,比她的丫头还不如,还总护着别人,她挡在前面,连环儿也不得出头。如今老爷把她接走,我倒干净了,想让她孝敬我也不能够了,只愿她像迎丫头似的,我也称心。” 一面想着,一面跑到探春那里道喜:“姑娘,你要高飞了,到了姑爷那边自然比家里好,想来你也愿意。养了你一场,我也没借到你的光,我虽有七分不好,也有三分好,总不要一去就把我抛在脑后。” 探春听着这些没道理的话,只低头做活,一句也不答。赵姨娘见她不理,气得脸色涨红,气忿忿地走了。 探春又气又无奈,眼圈泛红,悄悄掉了几滴泪,坐了一回,闷闷地走到宝玉这边。宝玉问道:“三妹妹,我听见林妹妹死的时候你在那里,还听说林妹妹死的时候远远有音乐之声,或许她是有来历的也未可知。” 探春笑道:“那是你心里想着罢了,只是那夜确实奇怪,不像人家的鼓乐之声,你的话或许也有可能。” 宝玉听了,更信以为真,又想起前日神魂飘荡时,曾见一人说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必是仙子临凡,又想起那年唱戏的嫦娥,飘飘艳艳的样子。过了一回,探春走了。宝玉一定要叫紫鹃过来,立刻回了贾母去传唤。无奈紫鹃心里不愿意,虽经贾母、王夫人指派过来,也只得依从,只是在宝玉跟前,不是叹气就是嗳声,宝玉背地里拉着她,低声下气问黛玉的事,紫鹃从没给过好话。宝钗倒背地里夸她有忠心,并不嗔怪。雪雁虽是宝玉娶亲那夜出过力,宝钗见她心地不甚明白,就回了贾母、王夫人,把她配了一个小厮,各自过活去了,王奶妈养着她,将来好送黛玉的灵柩回南。鹦哥等小丫头仍伏侍老太太。宝玉本就想念黛玉,由此及彼,又想跟着黛玉的人都已四散,更加纳闷,闷到无可如何,忽又想起黛玉死得这般清楚,必是离凡返仙去了,反倒高兴起来。忽然听见袭人和宝钗谈论探春出嫁的事,宝玉啊呀一声,哭倒在炕上,眼泪直流,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宝钗、袭人连忙扶起他:“怎么了?” 宝玉定了定神,哭道:“这日子过不得了!我姊妹们都一个个散了!林妹妹成了仙,大姐姐死了,二姐姐碰着个混帐东西,三妹妹又要远嫁,总不得见了,史妹妹不知要去那里,薛妹妹也有了人家,这些姐姐妹妹,难道一个都不留,单留我一个做什么!” 袭人忙拿话解劝,宝钗摆着手:“你不用劝他,让我问他。” 转向宝玉道:“据你心里,是要这些姐妹都在家里陪你到老,都不要嫁人吗?若说别人,或许还有别的想法,你自己的姐姐妹妹,就算有远嫁的,也是老爷做主,你有什么法子!打量天下就你一个人爱姐姐妹妹,若是都像你,就连我也不能陪你了。大凡人念书是为了明理,你怎么反倒更糊涂了?这么说,我同袭姑娘各自走开,让你把姐姐妹妹都邀来守着你。” 宝玉连忙拉住宝钗、袭人,手攥得紧紧的:“我也知道,可为什么散得这么早?等我化了灰再散也不迟。” 袭人掩着他的嘴:“又胡说,才好了两天,二奶奶刚吃些饭,你再闹翻了,我也不管了。” 宝玉慢慢听着两人的话有道理,只是心里乱得慌,只得强说:“我明白,只是心里闹得难受。” 宝钗暗叫袭人快把定心丸给他吃了,慢慢开导。袭人想告诉探春临行不必来辞,宝钗道:“这怕什么,等过几日他心里明白,还要让他们多说说话呢。况且三姑娘是极明白的人,少不得有一番劝诫,他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正说着,贾母那边打发鸳鸯来,说知道宝玉旧病复发,叫袭人好好劝慰,别让他胡思乱想。袭人等应了,鸳鸯坐了一回就走了。贾母又想起探春远行,虽不备妆奁,一应动用之物也该预备,便把凤姐叫来,把老爷的主意告诉她,叫她料理。凤姐答应了,不知她如何办理,且听下回分解。 第101章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却说凤姐回到房中,见贾琏还没回来,便着手分派负责办理探春行装嫁妆的一干人。那时已近黄昏,凤姐忽然想起探春,想去瞧瞧她,便叫上丰儿和两个丫头跟着,头里一个丫头打着灯笼。刚走出门,见月色已经升起来,清辉洒满大地,亮得像水浇过似的。凤姐便吩咐打灯笼的丫头:“回去吧,有月色照着,看得见。” 一行人走到茶房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嘁嘁喳喳说话,时而像哭,时而像笑,又像是在议论什么是非。凤姐知道无非是家里的婆子们搬弄口舌,胸口顿时堵得慌,心里很不痛快,便叫小红进去,装做无心路过的样子细细打听,用话套出她们说的原委。小红答应着去了,凤姐只带着丰儿走到大观园门口,门还没关,只是虚掩着。主仆二人推开门进去,只见园里的月色比外头更明朗,满地都是重重叠叠的树影,静得连一丝人声都没有,透着股凄凉劲儿。 凤姐刚要往秋爽斋的方向走,忽听 “呼” 的一声风过,树枝上的落叶唰喇喇落了满园,枝梢被风吹得吱喽喽作响,把那些宿在树上的寒鸦、鸟儿都惊得飞了起来。凤姐晚上喝了酒,被冷风一吹,浑身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忍不住打颤。丰儿也把头一缩,搓着胳膊道:“好冷!” 凤姐实在撑不住,便叫丰儿:“快回去把我的银鼠坎肩拿来,我在三姑娘这儿等着。” 丰儿巴不得这一声,自己也想回去添衣裳,连忙答应着,回头就跑了。 凤姐刚往前走了没几步,只觉身后有 “窸窸窣窣” 的声响,还伴着似有若无的闻嗅声,头发刷地一下竖了起来,后颈发凉。她不由自主地回头一看,只见黑乎乎一个东西在后面伸着鼻子闻她,两只眼睛亮得像灯笼。凤姐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失声咳了一声,才看清原来是一只大狗。那狗见她回头,抽身后退,拖着扫帚似的尾巴,一口气跑到大土山上才站住,还回头对着凤姐拱了拱爪子。 凤姐心跳得像擂鼓,脚步都发飘,急急地往秋爽斋赶。快到门口,刚转过山子石,就见迎面有个人影儿一晃。凤姐心里犯嘀咕,想着必是哪房的丫头,便问:“是谁?” 连问两声,都没人答应,她越发头晕目眩,脚步发虚,神魂都快飘起来了。恍恍惚惚间,似乎背后有人说道:“婶娘连我也不认得了?” 凤姐忙回头,只见那人形容俊俏,衣履风流,看着十分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是哪房的媳妇。只听那人又说:“婶娘只顾着享荣华受富贵,把我那年说的立万年永远之基的话,都扔到东洋大海去了。” 凤姐低头寻思半天,还是想不起来。那人冷笑道:“婶娘那时多疼我,如今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凤姐这才猛然想起,是贾蓉的前妻秦氏,吓得腿一软,说道:“嗳呀,你是死了的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说着啐了一口,转身就走,脚下没留神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扑通” 一声摔倒在地,瞬间像梦醒了似的,浑身汗如雨下,顺着脸颊往下淌。虽然依旧毛发悚然,后颈的凉气还没散,但心里已经清醒了些,隐约看见小红和丰儿提着灯笼远远来了。 凤姐怕被人说三道四,连忙爬起来,强装镇定道:“你们去哪儿了,去了这么半天?快把坎肩拿来我穿上。” 丰儿赶紧上前伺候她穿上,小红过来搀扶。凤姐道:“我刚到三姑娘门口,见她们都睡了,咱们回去吧。” 一面说,一面带着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了家。 贾琏已经回来了,见凤姐脸色煞白,眼神慌乱,和往常大不一样,想问问她,又知道她素来好强,怕突然相问惹她生气,只得作罢,各自睡了。到了次日五更,贾琏就起来,要往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打听事务。因起得太早,见桌上有昨日送来的抄报,便拿起来闲看。 第一件是云南节度使王忠的奏折,说新查获一起私带神枪火药出边的案子,共有十八名人犯,头一名叫鲍音,自称是太师镇国公贾化的家人。第二件是苏州刺史李孝的参本,弹劾有人纵容家奴,倚势欺凌军民,以致家奴因奸不遂,杀死节妇一家三条人命,凶犯姓时名福,自称是世袭三等职衔贾范的家人。贾琏看了这两件,眉头紧锁,心口发闷,心里越发不自在,想接着看第三件,又怕去晚了见不着裘世安,只得急急穿了衣服,也顾不上吃东西,平儿端上茶来,他喝了两口就骑马走了。 平儿在房里收拾凤姐换下的衣服,见凤姐还没起来,便说道:“今儿夜里我听着奶奶没睡安稳,我这会子替奶奶捶捶背,您好生打个盹儿。” 凤姐半天没言语,平儿料她是同意了,便爬上炕坐在她身边,轻轻捶着。刚捶了几拳,凤姐刚要睡着,就听见那边大姐儿哭了起来。凤姐猛地睁开眼,平儿连忙朝那边喊道:“李妈,你怎么回事?姐儿哭了,快拍拍她,你也太能睡了!” 那边李妈从梦里惊醒,听见平儿埋怨,心里憋着气,只得狠狠拍了孩子几下,嘴里嘟嘟哝哝地骂道:“真真的小短命鬼,放着觉不睡,三更半夜嚎丧!” 一面说,一面咬牙在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 “哇” 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凤姐听见,气道:“了不得!你听听,她竟敢虐待孩子!你过去把那黑心婆子狠狠打几下,把妞妞抱过来。” 平儿笑道:“奶奶别生气,她哪里敢虐待姐儿,想必是不小心碰着了。这会子打她,明儿她们背地里嚼舌根,倒说咱们三更半夜打人。” 凤姐听了,半天没出声,长叹一声,眼圈泛红:“你瞧瞧,我如今还能撑着,明儿我要是死了,剩下这小孽障,还不知要受多少罪呢!” 平儿听了,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奶奶这话说得太丧气了,大五更的,何苦这么想!” 凤姐冷笑道:“你哪里知道,我心里早就明白了,我活不了多久了。虽然才二十五岁,该见的也见了,该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世上有的我都有了,气也赌够了,强也争足了,就是寿命短了点,也罢了。” 平儿哭得更凶,凤姐笑道:“别在这假慈悲了,我死了你们才高兴呢,省得我碍你们的眼。只有一件,你们知好歹,好好疼我那孩子就行。” 平儿哽咽道:“奶奶说得这么伤心,我怎么能不难过。” 一面说一面接着捶背,凤姐渐渐又睡着了。 平儿刚下炕要去做事,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响,原来是贾琏去迟了,裘世安已经上朝,他没见着人,一肚子闷气地回来了。贾琏一进门就问平儿:“那些人还没起来?” 平儿回道:“还没呢。” 贾琏一路摔着帘子进来,冷笑道:“好,好,这会子还不起,是安心要偷懒耍滑!” 一叠声地要茶喝,平儿忙倒了一碗温过的茶递过去。贾琏一肚子火气没处发,举起碗 “哗啦” 一声摔了个粉碎。 凤姐被惊醒,吓得浑身一颤,出了一身冷汗,“嗳哟” 一声睁开眼,只见贾琏气冲冲地坐在旁边,平儿正弯腰拾碗碎片。凤姐问道:“你怎么就回来了?” 问了一声,贾琏半天不答,只得又问了一遍。贾琏嚷道:“你不盼我回来,想让我死在外头是不是!” 凤姐强压着怒气,陪笑道:“这又是何苦,大清早起的跟我嚷嚷什么。谁叫你应了人家的事?既然应了,就得耐烦些,替人家办妥当。也没见过这样的,自己有难处,还有心思摆酒唱戏做生日!” 贾琏道:“你说得倒轻巧,明儿你问问你哥哥去!” 凤姐诧异道:“问我哥哥?他怎么了?” 贾琏道:“可不是他,还有谁!” 凤姐忙问道:“他又有什么事让你替他跑?” 贾琏道:“你还被蒙在鼓里呢。” 凤姐道:“真真奇了,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贾琏道:“你当然不知道,这事连太太和姨太太都瞒着,一来怕她们不放心,二来你身子不好,我才在外头压着没说。说起来真气人!你哥哥一到京,接着舅太爷的丧事就开了吊,怕咱们拦着,没告诉咱们,弄了好几千银子。后来二舅嗔他不该一网打尽,他吃不住,就借着你二叔的生日又想捞钱,不管冬天夏天,也不管亲戚朋友知道不知道,这么丢脸!我今儿起早就是为了他,海疆那边有御史参了一本,说大舅太爷的亏空,该着落他弟弟王子胜和侄子王仁赔补,爷儿俩急了,找我托人情。我见他们吓的那个样子,又关系到太太和你,才应了下来,想去求求裘世安帮忙,或者找前任后任挪移一下,偏偏去晚了没见着,白跑一趟。他们倒好,家里还在定戏摆酒呢,你说说气人不气人!” 凤姐听了,才知道王仁竟这么不堪,可她素来要强护短,听贾琏这么说,便说道:“不管怎么着,他终究是你的亲大舅子,再者,死的大太爷、活的二叔都得感激你。罢了,没什么说的,这事关乎我们家,我求你费心办办,省得带累别人受气,背地里骂我。”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掀开被窝坐起来,一边挽头发一边披衣裳。 贾琏道:“你也不用这样,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没说你。况且我都起来了,他们还在睡,咱们老辈子有这规矩吗?你如今倒当起好好先生来了,我说一句你就起来,明儿我要嫌这些人,难道你都替了他们?真没意思!” 凤姐听了,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说道:“天不早了,我也该起来了。你肯费心替他们办办,就是你的情分,不单是为我,太太听见也高兴。” 贾琏道:“知道了,大萝卜还用屎浇!” 平儿道:“奶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往常不都有定时候吗?爷不知哪里来的邪火,拿我们出气。奶奶替爷挣了多少脸面,哪回不是奶奶打头阵,如今替奶奶办点事,还这么拿腔作势,也不怕寒了奶奶的心。况且这也不单是奶奶的事。我们起迟了,爷生气应该,我们本就是奴才,可奶奶身子都累垮了,何苦还这么折腾。” 说着,眼圈也红了。 贾琏本就一肚子闷气,被平儿这又尖利又柔情的话说得没了脾气,便笑道:“够了够了,有你奶奶一个人就够了,不用你帮腔。左右我是外人,等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 凤姐道:“你也别说这话,谁知道谁能活多久,你不死我还死呢,早死一天早心净。” 说着,又哭了起来。平儿只得又劝了半天,这时天已大亮,日影照到窗上,贾琏也不便再闹,站起来出去了。 凤姐自己起来梳洗,忽见王夫人那边的小丫头过来道:“太太说了,问二奶奶今日去不去舅太爷那边,要去的话,叫二奶奶同宝二奶奶一路去。” 凤姐因方才的事,心灰意冷,提不起劲,又恨娘家不给争气,再加上昨夜在园里受了惊吓,实在没精神,便说道:“你回太太,我还有一两件事没办清,今日去不了,况且他们那边也不是什么正经事,宝二奶奶要去就让她自己去。” 小丫头答应着回去了。 凤姐梳洗完,换了衣服,心想虽然自己不去,也该带个信,再者宝钗还是新媳妇,出门该照应着,于是见过王夫人,随便找了个由头,就往宝玉房中去了。只见宝玉穿着衣服歪在炕上,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宝钗梳头。凤姐站在门口,还是宝钗回头看见了,连忙起身让坐,宝玉也爬了起来,凤姐才笑嘻嘻地坐下。 宝钗对麝月道:“你们瞧着二奶奶进来也不言语一声。” 麝月笑着道:“二奶奶进来时就摆手不让我们出声呀。” 凤姐对宝玉道:“你还不走,等什么呢?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人家梳头你趴在旁边看,成日家在一屋里还没看够?也不怕丫头们笑话。” 说着,哧地一笑,又对着他咂嘴。宝玉虽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没动,把宝钗臊得满脸通红,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搭讪着自己递了一袋烟。凤姐笑着站起来接住,道:“二妹妹,你别管我们,快穿衣服吧。” 宝玉也连忙找些东西摆弄,掩饰尴尬。凤姐道:“你先去吧,哪有爷们等着奶奶们一块儿走的道理。” 宝玉道:“我就是嫌我这衣裳不好,不如前年老太太给的那件雀金呢。” 凤姐故意怄他:“你为什么不穿?” 宝玉道:“穿着太早了。” 凤姐忽然想起晴雯,自悔失言,幸亏宝钗和王家是内亲,只是在丫头们跟前已经不好看了。袭人连忙打圆场:“二奶奶还不知道,就是能穿,他也不穿了。” 凤姐道:“这是为什么?” 袭人道:“告诉二奶奶,我们这位爷做事向来稀奇。那一年二舅太爷生日,老太太给了他这件雀金呢,谁知那天就烧了。我妈病重我没在家,那时还有晴雯妹妹,听说她病着整整补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都没瞧出来。去年上学天冷,我叫焙茗拿给他披,谁知他见了这件衣裳就想起晴雯了,说以后再也不穿了,叫我替他收一辈子。” 凤姐没等她说完,便道:“你提晴雯,真是可惜了,那孩子模样手巧,就是嘴头子利害些。偏偏太太不知听了什么谣言,活活把她的小命要了。还有件事,前儿我瞧见厨房里柳家的女儿五儿,长得和晴雯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心里想叫她进来,问她妈,她妈也愿意。我想着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我还没还他,就把五儿补过来。平儿说太太那天说了,凡像晴雯那样的都不许派到宝二爷屋里,我就搁下了。如今宝二爷也成了家,还怕什么,不如我就叫她进来,就是不知宝二爷愿意不愿意,要是想晴雯,见了五儿也就罢了。” 宝玉本要走,听见这话,眼睛一亮,嘴角上扬,喜不自胜,连忙道:“愿意愿意,早就想让她来了,只是因为太太的话才没敢提。” 凤姐道:“那明儿我就叫她进来,太太那边有我呢。” 宝玉听了,欢欢喜喜地往贾母那边去了。 这里宝钗穿好衣服,凤姐看着他们小两口恩爱缠绵,想起贾琏方才的模样,胸口一阵发酸,坐不住了,便起身对宝钗笑道:“我和你去老太太屋里吧。” 说着出了房门,一同来见贾母。宝玉正在那里回贾母要去舅舅家,贾母点头道:“去吧,少吃点酒,早些回来,你身子才好些。” 宝玉答应着出来,刚走到院内,又转身回来,凑到宝钗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宝钗笑道:“知道了,你快去吧。” 催着他走了。 贾母和凤姐、宝钗说了没几句话,只见秋纹进来道:“二爷打发焙茗回来,请二奶奶。” 宝钗道:“他又忘了什么?” 秋纹道:“我叫小丫头问了,焙茗说‘二爷忘了一句话,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要是去呢就快些,要是不去,别在风地里站着’。” 说得贾母、凤姐和底下的老婆子、丫头都笑了起来。宝钗脸一红,啐了秋纹一口:“好个糊涂东西,这也值得这么慌慌张张地跑来说。” 秋纹也笑着回去叫小丫头骂焙茗,焙茗一面跑一面回头道:“二爷把我巴巴叫下马来吩咐的,我不说回来要骂我,说了你们又骂我。” 小丫头笑着把这话传了回来,贾母对宝钗道:“你去吧,省得他这么记挂。” 说得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打趣,没好意思地走了。 这时,散花寺的姑子大了来了,给贾母请了安,见过凤姐,坐下吃茶。贾母问道:“这一向怎么不来?” 大了道:“这几日庙里作好事,有几位诰命夫人常来,所以不得空。今日特来回老祖宗,明儿还有一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高兴不高兴,要是高兴也去随喜随喜。” 贾母问道:“做什么好事?” 大了道:“前月王大人府里不干净,见神见鬼的,那位太太夜里还看见去世的老爷,因此昨日来庙里许愿,要在散花菩萨跟前烧香,做四十九天水陆道场,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生者获福,所以我才没空来给老祖宗请安。” 凤姐素来最厌恶这些事,可自从昨夜见鬼,心里总疑疑惑惑的,如今听大了这么说,那股子厌恶竟消了一半,心里有了三分信意,便问道:“这散花菩萨是谁?怎么就能避邪除鬼?” 大了见她有了兴致,便说道:“奶奶今日问我,我就细细告诉奶奶。这散花菩萨来历不浅,道行高深。她生在西天大树国,父母以打柴为生,生下菩萨时,她头长三角,眼横四目,身长三尺,两手拖地。父母以为是妖精,就把她弃在冰山之后。谁知山上有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觅食,看见菩萨顶上白气冲天,虎狼都远远避开,知道她来历非凡,便抱回洞中抚养。这菩萨天生聪慧,还会谈禅,天天和老猢狲参禅悟道,说得天花乱坠。过了一千年,她就飞升了,至今山上还能看见她谈经的地方天花散漫,所求必灵,时常显圣救人。因此世人盖了庙,塑了像供奉她。” 凤姐道:“这有什么凭据?” 大了道:“奶奶又较真了,佛爷哪需要什么凭据?就算是撒谎,也哄不了这么多人,古往今来多少明白人都信她。奶奶想想,佛家香火历来不绝,就是因为能祝国祝民,有灵验才有人信服。” 凤姐听着觉得有理,便道:“既这么着,我明儿去试试,你们庙里有签吗?我去求一签,我心里的事签上能批出来吗?能批出来我从此就信了。” 大了道:“我们的签最灵了,明儿奶奶去求就知道了。” 贾母道:“既这样,索性等后日初一你再去求。” 说着,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请了安,就回去了。 凤姐强撑着精神,到了初一清早,让人预备了车马,带着平儿和许多奴仆来到散花寺。大了带着众姑子出来迎接,献过茶后,凤姐洗手焚香,她也无心瞻仰圣像,只一秉虔诚,磕了头,举起签筒,默默把昨夜见鬼和身体不安的事祝告了一番,才摇了三下,只听 “唰” 的一声,一支签从筒中跳了出来。她叩头拾起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大了连忙查签簿,念道:“王熙凤衣锦还乡。” 凤姐一见这几个字,吓得心里咯噔一下,惊问道:“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 大了笑道:“奶奶通今博古,难道汉朝王熙凤求官的事也不记得了?” 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儿还说过这一段书,我们还告诉他,别重着奶奶的名字呢。” 凤姐笑道:“可不是,我倒忘了。” 说着又瞧签上的诗:“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她看了也不甚明白。 大了道:“奶奶大喜,这签巧得很,奶奶自幼在这里长大,从没回南京,如今老爷放了外任,或许接家眷时顺便还家,这不就是‘衣锦还乡’吗?” 一面说一面抄了签经交给丫头。凤姐半信半疑,大了摆了斋来,她只动了动筷子就放下了,给了香银就要走,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让她走了。 凤姐回到家,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人,说起求签的事,让人一解,大家都欢喜非常,都说:“或许老爷真有这个心思,咱们回南京走一趟也好。” 凤姐见人人都这么说,也就信了,这里不再细说。 却说宝玉这一日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只见宝钗进来了。宝玉问道:“你去哪儿了,半天不见。” 宝钗笑道:“我去给凤姐姐瞧签了。” 宝玉连忙问签上怎么说,宝钗把签帖念了一遍,又道:“家里人人都说好,可我看‘衣锦还乡’四个字里头,恐怕还有别的缘故,以后再瞧吧。” 宝玉道:“你又多疑了,妄解圣意,‘衣锦还乡’从古至今都是好话,你偏生看出缘故来,依你说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宝钗正要解说,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丫头过来请二奶奶,宝钗立刻起身过去。 未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02章 宁国府骨肉病灾缠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唤宝钗,宝钗不敢耽搁,快步过来请了安。王夫人拉着她的手,指尖微凉,缓缓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劳烦你们作嫂子的多开导开导她,也是你们姊妹一场的情分。况且她也是个明白孩子,我看你们两个素来合得来。只是我听见说,宝玉听见他三妹妹要出门子,哭得厉害,你也该多劝劝他。如今我这身子十病九痛,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两日不好,家里诸多事,还得你多费心 —— 你心地明白,也别只顾着吞声忍气不得罪人,将来这一大家子的家事,终究是你的担子。” 宝钗点头应着,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王夫人又道:“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儿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五儿来,说要补在你们屋里。” 宝钗道:“今日平儿已经带过来了,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 王夫人眉头微蹙,眼神沉了沉:“是呦,你二嫂子跟我说了,我想着也没要紧,便没驳她。只是我瞧那孩子眉眼间,倒不是个安分的。起先宝玉房里的丫头,一个个狐狸似的,我撵了好几个,那时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么搬回家去了?如今有你在,自然不比先前。我告诉你,也不用多防着,只是留点神就是了 —— 你们屋里,还是袭人那孩子还使得。” 宝钗连声答应,又陪着说了几句家常,便退了出来。 饭后,宝钗来到探春房中,握着她的手说了许多殷勤劝慰的话,无非是保重身体、凡事宽心的意思,这些贴心话不必细说。 次日,探春将要起身赴任,特地来辞宝玉。宝玉攥着探春的手不肯放,指节泛白,眼眶泛红,难割难分。探春只得耐着性子,把纲常大体、姐妹情谊的话说了又说,宝玉起先低头不语,肩膀微微抽动,后来渐渐抬起头,眼角的泪痕未干,嘴角却渐有笑意,似有醒悟之意。探春见他这般,才放了心,辞别了贾母、王夫人等人,上轿登程,水陆兼程而去。 先前众姊妹都住在大观园中,后来元妃薨逝,园子也没人修葺。到了宝玉娶亲、林黛玉病逝,史湘云回了家,宝琴虽在家住着,园子里的人也渐渐少了。况且天气转寒,李纨姊妹、探春、惜春等人都挪回了旧屋,只有花朝月夕,还会相约进去顽耍。如今探春一去,宝玉病后又不肯出屋门,园子里更没了高兴热闹的人。所以园中越发寂寞,只有几家看园的人住着。 那日尤氏过来送探春起身,因天晚懒得套车,便从前年开通的、连接宁府和大观园的便门走回去。一进园子,只觉凄凉满目,台榭还是旧时模样,女墙一带都垦成了园地,荒草丛生。她脚步发沉,心口怅然如有所失,回到家中,便觉得身上发热,强撑了一两天,终究躺倒了。日间的发烧还能忍耐,到了夜里,身热得异常,嘴里谵语绵绵,胡话不断。贾珍连忙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只是感冒起的,如今缠上了经络,入了足阳明胃经,所以谵语不清,像是见了什么鬼怪,等排了秽物就能安稳。可尤氏服了两剂药,病情不但没减,反倒发起狂来,哭闹不止。 贾珍急得团团转,叫贾蓉赶紧打听外头有好医生,再请几位来瞧瞧。贾蓉回道:“前儿这位太医已是京里最兴时的了,只怕母亲的病,不是药能治得好的。” 贾珍瞪了他一眼:“胡说!不吃药难道眼睁睁看着她这样?” 贾蓉道:“不是说不治,只是母亲前日从西府回来,是穿园子里走的,一到家就发烧,别是撞了邪、招了客罢?外头有个毛半仙,是南方来的,卦算得很灵,不如请他来占一占。要是准了,就依着他;要是不中用,再请别的好大夫。” 贾珍听了,也没别的法子,即刻叫人去请。 毛半仙来了,坐在书房喝了茶,便问:“府上叫我来,不知是要占什么事?” 贾蓉道:“家母染病,想请先生占一卦,看看吉凶。” 毛半仙道:“既如此,取净水洗手,设下香案,我起一课看看便是。” 一时下人安排妥当,他从怀里掏出卦筒,走到香案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手内摇着卦筒,嘴里念道:“伏以太极两仪,阴阳交感。图书出而变化不穷,神圣作而诚求必应。兹有信官贾某,为母问病,虔请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鉴临在上,诚感则灵,有凶报凶,有吉报吉。先请内象三爻。” 说着,将筒内的铜钱倒在盘内,“叮铃” 几声,说道:“有灵的,头一爻是交。” 拿起来又摇了摇,倒出来说是单,第三爻又是交。他收起铜钱,又道:“内爻已示,更请外象三爻,完成一卦。” 起出来是单拆单。 毛半仙坐下来,手指捻着胡子,缓缓道:“请坐请坐,让我细细看看。这个卦是‘未济’之卦,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财,晦气是定然有的。如今你为母亲问病,用神是初爻,偏偏父母爻动出官鬼来,五爻上又有一层官鬼 —— 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不轻啊。还好还好,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动而生火,世爻上动出一个子孙来,倒是能克鬼的。况且日月生身,再隔两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只是父母爻上变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关碍,就连你本身,世爻比劫过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得多加小心。” 贾蓉起先听他说得玄玄乎乎,心里忍不住想笑,可听他讲的卦理明白,还提到父亲可能也会不好,顿时面色发白,声音发颤:“先生说得很是,只是这卦和先前大夫说的不大相合,到底有没有妨碍?” 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再慢慢看看。” 低着头咕哝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好了,有救星了!算出巳上有贵神救解,这叫‘魄化魂归’,先忧后喜,不妨事的,只要多小心就是了。” 贾蓉连忙奉上卦金,送他出去,回头把话回禀了贾珍,说是母亲的病,是前日傍晚从园里走回来时,撞着了旧宅里的伏尸白虎。 贾珍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二婶娘前儿到园里去,回来就病了,她虽没见着什么,后来那些丫头老婆们都说,山子上有个毛烘烘的东西,眼睛有灯笼那么大,还会说话,把你二婶娘赶了回来,唬出一场病。” 贾蓉道:“怎么不记得!我还听见宝叔家的茗烟说,晴雯做了园里芙蓉花的神,林姑娘死的时候半空里还有音乐,想来也是管什么花儿的神。园子里这么多妖怪,可不是闹着玩的!头里人多阳气重,常来常往不打紧,如今冷落了,母亲从那里走,指不定踹了什么花儿,或是撞着哪个神了,那卦说得还真准。” 贾珍急道:“到底说有没有妨碍?” 贾蓉道:“据他说,到戌日就好了,只愿能早两天好,或是晚两天,别连累了父亲。” 正说着,里头丫头慌慌张张跑出来:“奶奶要坐起来,说要去园里,丫头们都按捺不住!” 贾珍等人赶紧进去安慰,只闻尤氏嘴里乱说:“穿红的来叫我,穿绿的来赶我!” 地下的人又怕又无奈,只得死死按住她。贾珍便命人买了些纸钱,送到园里烧化,果然那夜尤氏出了一身汗,神智竟安静了些。到了戌日,病情也渐渐好转起来。 这事一传开,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说大观园中有了妖怪。唬得那些看园的人也不敢修花补树、灌溉果蔬,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园子里鸟兽乱窜,甚至白天也要约着同伴、拿着器械才敢走动。过了些时日,贾珍果然也病了,他竟不肯请医调治,轻则到园里化纸许愿,重则请人详星拜斗。贾珍刚好转,贾蓉等人又相继病倒,如此接连数月,闹得宁荣两府人人自危。从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妖,园子里的收成一概全无,各房的月例却要重新添起,反倒弄得荣府越发拮据。那些看园的没了指望,个个想离开,便越发编造花妖树怪的谣言,纷纷要搬出园子,最后只得把园门封固,再没人敢进去,以致园中的崇楼高阁、琼馆瑶台,都成了鸟兽栖息的地方。 却说晴雯的表兄吴贵,正住在园门口。他媳妇自从晴雯死后,听说晴雯作了花神,每日晚间便不敢出门。这一日吴贵出门买东西,回来晚了,那媳妇子本就有些感冒,日间又吃错了药,等吴贵到家,她已经死在炕上了。外头的人本就觉得这媳妇子行为不妥当,便都传言是妖怪爬过墙吸了她的精气才死的。这话传到贾母耳朵里,老太太着急得不行,立刻派了好些人把宝玉的住房围住,日夜巡逻打更。那些小丫头们还添油加醋,有的说看见红脸的妖怪,有的说看见很俊的女人飘来飘去,吵嚷不休,唬得宝玉天天缩在炕角,手心冒汗,夜里也睡不安稳。亏得宝钗有把持,听见丫头们混说,便沉下脸,扬言要打,那些谣言才渐渐平息了些。无奈各房的人都疑神疑鬼,也添了人坐更,家里的食用开销反倒又多了好些。 独有贾赦不大相信,撇嘴道:“好好的园子,哪里来的什么鬼怪!” 挑了个风清日暖的日子,带了好几个家人,手里拿着器械,要进园里踹看动静。众人劝他别去,他偏不依。一进园子,果然阴气逼人,草木枯黄,落叶堆积。贾赦还强撑着往前走,跟的人却都探头缩脑,脚步迟疑。内中有个年轻的家人,心里本就害怕,忽听 “呼” 的一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五色灿烂的东西从眼前跳了过去,他 “嗳哟” 一声,腿肚子发软,“扑通” 就躺倒了。贾赦回身查问,那小子喘着粗气,嘴唇哆嗦着回道:“亲、亲眼看见一个黄脸红须、绿衣青裳的妖怪,跑到树林子后头的山窟窿里去了!” 贾赦听了,也有些胆怯,眉头紧锁,问道:“你们都看见了?” 有几个想讨好的家人连忙顺水推舟:“怎么没瞧见!因老爷在头里,不敢惊动罢了,奴才们还撑得住!” 这话越说越真,贾赦心里越发害怕,也不敢再往前走,急急地转身回来,吩咐小子们:“这事不许往外提,只说园里都看遍了,什么东西也没有。” 可他心里实在相信有妖,便想着要到真人府里请法官来驱邪。岂知那些家人无事还要生事,如今见贾赦也怕了,不但不瞒着,反倒添油加醋地四处宣扬,说得人人吐舌,越发把大观园的妖气传得神乎其神。 贾赦没法,只得请了道士到园里作法事驱邪逐妖。择了吉日,先在省亲正殿上铺排起坛场,上供三清圣像,旁设二十八宿和马、赵、温、周四大将的牌位,下排三十六天将的图像。香花灯烛摆满一堂,钟鼓法器排在两边,还插着五方旗号。道纪司派了四十九位道众来执事,净了一天的坛。三位法官行香取水完毕,便擂起法鼓,法师们都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宫八卦的法衣,踏着登云履,手执牙笏,拜表请圣。又念了一天的《洞元经》,无非是消灾驱邪接福的话,之后便出榜召将,榜上大书 “太乙混元上清三境灵宝符录演教大法师行文敕令本境诸神到坛听用”。 那日两府上下的爷们,都仗着法师要擒妖,纷纷到园里观看,一个个伸长脖子,屏息凝神,都说:“好大的法令!这么呼神遣将的闹起来,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得唬跑了!” 大家都挤到坛前,只见小道士们将旗幡举起,按定五方站住,伺候法师号令。三位法师中,一位手提宝剑、拿着法水,一位捧着七星皂旗,一位举着桃木打妖鞭,威风凛凛地立在坛前。只听法器一停,上头令牌 “啪、啪、啪” 三下,法师们口中念念有词,那五方旗便团团散布开来。 法师下了坛,叫本家的人领着,到园里各处楼阁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都洒了法水,用宝剑指画了一回。回来后又连击牌令,将七星旗祭起,众道士把旗幡一聚,接过桃木打妖鞭,望空 “啪、啪、啪” 打了三下。本家众人都嚷着 “拿住妖怪了”,争着要瞧,可走到跟前,却什么形响也没有。只见法师叫众道士拿取瓶罐,说是 “收妖”,加上封条,又用朱笔书符收禁,令人带回观中塔下镇住,一面撤坛谢将。 贾赦恭恭敬敬地叩谢了法师,送他们离去。贾蓉等小弟兄背地里却偷偷笑个不住,议论道:“这么大排场,我还以为能拿着妖怪给我们瞧瞧到底是什么东西,谁知是这么个收罗法,到底妖怪拿去了没有?” 贾珍听见了,骂道:“糊涂东西!妖怪本就是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如今这么多神将在这里,它还敢现形吗?无非是把这妖气收了,不再作祟,这就是法师的法力了!” 众人将信将疑,只得暂且作罢,往后园里果然没人再提妖怪的事。贾珍等人的病也渐渐痊愈,都称道法师神力。独有一个小子私下笑道:“头里那些响动我也不知道,就跟着大老爷进园那日,明明是个大公野鸡飞过去了,拴儿吓花了眼,说得活灵活现,我们都替他圆了谎,大老爷就认真起来,倒瞧了场热闹的坛场!” 众人虽听见了,却没人肯信,园子里终究还是没人敢住。 一日,贾赦无事,正想着叫几个家下人搬回园里住,看守房屋,防备夜晚藏匿奸人,刚要传出话去,只见贾琏进来请了安,神色慌张,语气急促:“父亲,儿子今日到大舅家去,听见一个荒信 —— 说是二叔被节度使参了,为的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请旨革职的事!” 贾赦身子一震,眼睛瞪得溜圆:“只怕是谣言罢!前儿你二叔还带书子来,说探春已于某日到了任所,择了吉日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路上风恬浪静,叫合家不必挂念。还说节度认了亲,倒设席贺喜,哪有做了亲戚反倒提参起来的道理?你且别声张,快到吏部打听明白,立刻回来回我!” 贾琏不敢耽搁,即刻出去,不到半日就匆匆回来,喘着气道:“父亲,儿子才到吏部打听,果然二叔被参了!题本上去后,亏得皇上恩典,没有交部审讯,便下了旨意,说是二叔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本应革职;姑念他初膺外任,不谙吏治,被属员蒙蔽,着降三级,加恩仍以工部员外上行走,并令即日回京。这信是千真万确的!儿子在吏部说话的时候,来了一个江西引见的知县,说起二叔,倒是很感激,说二叔是个好上司,只是用人不当,那些家人在外招摇撞骗,欺凌属员,已经把二叔的好名声都弄坏了。节度大人早就知道这些事,也说二叔是个好人,不知怎么这回还是参了。儿子想着,许是那些家人闹得太不像话,节度怕将来弄出大祸,所以借了一件失察的事参奏,倒是避重就轻的意思也未可知。” 贾赦还没听完,便挥手道:“你先去告诉你婶子知道,暂且别告诉老太太,免得她着急。” 贾琏答应着,转身就去回禀王夫人。 未知王夫人听了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103章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话说贾琏来到王夫人房中,把贾政被参、皇上降旨的事一一细说清楚。次日,他到吏部打点妥当,回来又把料理结果告知王夫人。王夫人指尖微凉,握着帕子缓缓道:“打听准了?果然是这样,老爷也该高兴,合家也能放心 —— 那外任哪里做得!若不是这么参回来,只怕那些混帐东西,连老爷的性命都要坑进去!” 贾琏道:“婶子哪里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王夫人眉头拧成疙瘩,语气带着怨气:“自从你二叔放了外任,没往家里拿回过一个钱,反倒把家里的银钱掏摸了好些去。你瞧瞧那些跟老爷去的人,他们男人在外头没几个月,那些小老婆子们就金头银面地妆扮起来,不是在外头瞒着老爷弄钱是什么?你叔叔还由着他们闹,真闹出事儿来,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连祖上的功名也要抹掉了!” 贾琏连连点头:“婶子说得极是。我刚听见参奏的消息,吓得心口突突跳,直到打听明白才放心。也盼着老爷做个京官,安安逸逸的,才能保得住一辈子的声名。老太太知道了,想必也放心,只是太太回禀时,说得宽缓些才好。” 王夫人道:“我晓得,你再去细细打听一遍,别出什么岔子。” 贾琏答应着正要出门,只见薛姨妈家的老婆子慌慌张张闯进来,连安都忘了请,直奔王夫人里间屋,嘴里只嚷:“我们太太叫我来告诉姨太太,我们家了不得了,又闹出事来了!” 王夫人眉头一挑,沉声道:“闹出什么事?” 那婆子急得跺脚,只说:“了不得!了不得!” 王夫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糊涂东西!有要紧事痛痛快快说!” 婆子这才道:“我们家大奶奶死了!” 王夫人啐了一口,语气带着鄙夷:“这种女人死了就死了,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婆子急得脸涨通红:“不是好好死的,是混闹死的!求太太打发几位爷们去料理料理!” 说着就要往外走。王夫人又气又笑:“这婆子真糊涂。琏哥儿,你过去瞧瞧,别跟这糊涂东西一般见识。” 那婆子没听见打发人,只听见 “别理她”,赌气转身就跑。 薛姨妈在府里正急得团团转,盼着婆子回话,好不容易见她回来,连忙问:“姨太太打发谁来?” 婆子一屁股坐下,叹气道:“人遇着急难事,再好的亲眷也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应,还骂我糊涂。” 薛姨妈又气又急,胸口起伏:“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呢?” 婆子道:“姨太太都不管,姑奶奶自然更不管,我没敢告诉。” 薛姨妈啐道:“姨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养的,怎么会不管!” 婆子这才省悟:“是啊,我再去说!” 正说着,贾琏已经来了,给薛姨妈请了安,又道了扰,开口道:“我婶子知道弟妇没了,那婆子没说清楚,急得不行,打发我来问个明白,也在这里帮着料理。姨太太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我来办。” 薛姨妈本来气得干哭,听见这话,眼圈泛红,拉着贾琏道:“倒要劳烦二爷。我说姨太太最疼我们,都是这老货说不清,险些误了事。二爷坐下,我慢慢告诉你。” 便细细说道:“不是别的,是媳妇死得蹊跷。” 贾琏道:“想来是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 薛姨妈摇头:“若是这样倒好了。前几个月,她天天蓬头赤脚地疯闹,后来听见你兄弟问了死罪,哭了一场,倒又擦脂抹粉起来。我若说她,必定要吵翻天,我便不理她。有一天,她不知怎么,非要香菱去作伴,我说‘你有宝蟾,何苦要香菱,况且你本就不喜欢她,招气生’,她偏不依。我没法,只得叫香菱带着病去了。谁知她待香菱倒好,我还挺高兴。你大妹妹知道了,说‘只怕不是好心’,我也没理会。头几天香菱病着,她还亲手做汤给香菱吃,谁知香菱没福,刚端到跟前,她自己烫了手,连碗都砸了。我以为她必定要迁怒香菱,谁知她没生气,自己拿笤帚扫了,又拿水泼净地,两人依旧和好。昨儿晚上,她又叫宝蟾做了两碗汤,说要同香菱一块儿喝。隔了一会儿,就听见她屋里‘咚咚’的两脚蹬响,宝蟾急得乱嚷,接着香菱也扶着墙出来叫人。我忙着跑去看,只见媳妇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来,在地下乱滚,两手在心口乱抓,两脚乱蹬,把我吓死了!问她也说不出话,只直嚷,闹了一会儿就没气了。我瞧着像是服了毒。宝蟾哭着要揪香菱,说香菱药死了奶奶。我看香菱病得连起身都难,怎么能药人?可宝蟾一口咬定。二爷,你说这可怎么办!我只得硬着心肠叫老婆子们把香菱捆了,交给宝蟾,反扣了房门。我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门开了才来报信。” 贾琏沉吟道:“夏家知道了吗?” 薛姨妈道:“得把事情撕掳明白才好报。” 贾琏道:“依我看,这事必须经官才能了。我们疑心宝蟾,可别人会问‘宝蟾为什么药死奶奶’,她答不上来;若说香菱,倒还能装得上。” 正说着,荣府的女人们进来回话:“二奶奶来了。” 贾琏虽是大伯子,从小见惯了,也不回避。宝钗进来见过母亲,又见过贾琏,便和宝琴一起坐在里间。薛姨妈把前因后果又说一遍,宝钗立刻道:“若把香菱捆着,岂不是我们也认可是香菱药死的?妈妈说汤是宝蟾做的,就该捆起宝蟾审问!一面打发人报夏家,一面报官才是。” 薛姨妈觉得有理,看向贾琏。贾琏道:“二妹子说得极是。报官的事交给我,我去托刑部的人,相验、问口供时也有个照应。只是要捆宝蟾、放香菱,怕宝蟾不依。” 薛姨妈道:“我不是要捆香菱,是怕她病中受冤着急,一时寻短见,又添一条人命,才捆了交给宝蟾,也是没法的主意。” 贾琏道:“虽是这么说,倒像是我们帮宝蟾了。要放都放,要捆都捆,她们三个在一处,先叫人安慰安慰香菱。” 薛姨妈连忙叫人开门,宝钗派带来的女人们去捆宝蟾。只见香菱被捆在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宝蟾反倒站在一旁,嘴角带着得意。等众人要捆她,宝蟾立刻跳起来乱嚷,怎禁得荣府的人厉声吆喝,终究被捆了个结实。薛姨妈吩咐开着门,好让人看着,报夏家的人也已经打发出去了。 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近年家境败落,又记挂女儿,新近搬了进来。金桂父亲已经去世,只有母亲,还过继了一个混帐儿子,把家业败得精光,时常去薛家打秋风。金桂本就水性杨花,守不住空房,又天天惦记薛蝌,早已饥不择食。无奈那过继的兄弟是个蠢货,虽有些知觉,却始终没上钩。金桂时常回娘家,也帮贴他们些银钱。这几日正盼着金桂回来送东西,忽见薛家的人来,心里先喜了,不料听见女儿服毒死了,立刻气得跳脚,乱嚷乱叫。金桂母亲更是哭天抢地:“好端端的女孩儿在他家,怎么就服了毒!” 哭着喊着,拉上儿子,也等不得雇车,要往薛家跑。 夏家本是买卖人家,如今没了钱,哪里顾得上脸面。儿子头前开路,她跟着一个破老婆子出了门,在街上哭哭啼啼雇了辆破车,直奔薛家。一进门也不打话,扑到院里就撒泼,儿一声肉一声地要讨人命。那时贾琏刚去刑部托人,家里只有薛姨妈、宝钗、宝琴,何曾见过这阵仗,吓得缩在屋里不敢则声。薛姨妈想跟她讲理,她哪里肯听,只哭喊道:“我女孩儿在你家受了多少罪,天天朝打暮骂!闹了这许久,还不容他们两口子见面,你们商量着把女婿关在监里,永不见面!你们娘儿们靠着好亲戚享福,还嫌她碍眼,叫人药死了,倒说是服毒!她为什么服毒!” 说着,直奔薛姨妈扑来。薛姨妈吓得连连后退,颤声道:“亲家太太先瞧瞧你女儿,问问宝蟾,再说话不迟!” 宝钗、宝琴在里头,见外面有夏家儿子,不好出来拦,只急得搓手。 恰好王夫人打发周瑞家的过来照看,一进门就看见一个老婆子指着薛姨妈的脸哭骂,立刻上前道:“这位是亲家太太?大奶奶是自己服毒死的,与我们姨太太相干吗?何必这么糟践人!” 金桂母亲瞪着眼问:“你是谁?” 薛姨妈见有人撑腰,胆子略壮,道:“这是我亲戚贾府里的人。” 金桂母亲冷笑:“谁不知道你们有仗腰子的亲戚,才能把姑爷关在监里!如今我女儿白死了不成!” 说着,伸手就要拉薛姨妈:“你把我女儿怎么弄杀了?给我瞧瞧!” 周瑞家的连忙拦在中间:“要瞧只管瞧,用不着拉拉扯扯!” 伸手一推,夏家儿子立刻跑进来,嚷道:“你仗着贾府的势头打我母亲!” 说着就抄起椅子砸过来,却没砸中。里头宝钗的丫头听见外头闹得凶,连忙跑出来,怕周瑞家的吃亏,齐打伙地上前劝架。夏家母子索性撒起泼来,哭喊着:“知道你们荣府势大!我们姑娘死了,我们也不要命了!” 依旧往薛姨妈跟前扑。地下的人虽多,可 “一人拼命,万夫莫当”,哪里拦得住。 正闹到危急关头,贾琏带着七八个家人进来,见状大喝一声,叫人先把夏家儿子拉出去,沉声道:“不许闹!有话好好说!快把屋里收拾干净,刑部的老爷们就来相验了!” 金桂母亲正撒泼,忽见来了位衣着体面的老爷,身后人都吆喝着,底下人个个垂手侍立,顿时有些发怵。又见儿子被人揪住,听见 “刑部来验”,心里原想先闹个天翻地覆再报官,没料到这里已经报了官,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薛姨妈早已吓糊涂,还是周瑞家的回禀:“他们来了也不瞧姑娘,先作践姨太太!我们劝了两句,就跑进来一个野男人,在奶奶们跟前撒野打人,这也太没王法了!” 贾琏道:“这会儿不用讲理,等会儿审问他!男人有男人的去处,里头都是姑娘奶奶们,况且有他母亲在,难道还瞧不见姑娘?他跑进来不是打抢是什么!” 家人们连拉带劝,总算把夏家儿子压伏住。周瑞家的仗着人多,对着金桂母亲道:“夏太太,你也太不懂事!来了该先问青红皂白,你姑娘是自己服毒死的,要么就是宝蟾药死主子,怎么不问明白,不看尸首,就来讹人?我们难道肯让一个媳妇儿白死?如今宝蟾已经捆着,香菱是因为你姑娘有病,陪着她住,也一起看守着,原等你们来,再等刑部相验,问出道理来!” 金桂母亲见势孤力单,只得跟着周瑞家的去女儿屋里。一进门,就看见金桂满脸黑血,直挺挺躺在炕上,顿时扑过去哭嚎起来。宝蟾见娘家的人来了,哭得撕心裂肺:“我们姑娘好心待香菱,叫她一块儿住,她倒抽空药死我们姑娘!” 薛家上下人等齐声吆喝:“胡说!昨日奶奶喝了汤才死的,那汤不是你做的?” 宝蟾急得眼泪直流:“汤是我做的,端来后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来放了什么进去!” 金桂母亲没等她说完,就要扑向香菱,被众人拦住。薛姨妈道:“看这样子是砒霜毒死的,家里绝没有这东西。不管是香菱还是宝蟾,总有买的人,回头刑部一问就知,赖不掉!先把媳妇放平放好,等官来相验。” 众婆子上前抬放,宝钗道:“都是男人进来,你们把姑娘的东西检点检点。” 只见炕褥底下有个揉成团的纸包,金桂母亲拾起来打开,里面空空如也,随手撩开。宝蟾瞥见,嚷道:“这就是凭据!这纸包我认得,头几天耗子闹得凶,奶奶回娘家跟舅爷要的砒霜,拿回来看在首饰匣里,必定是香菱看见了,拿去药死奶奶!不信你们瞧瞧首饰匣里还有没有!” 金桂母亲立刻去拿首饰匣,打开一看,只有几支银簪,便问:“怎么好些首饰都没了?” 宝钗叫人打开箱柜,里面全是空的,沉声道:“嫂子这些东西被谁拿去,得问宝蟾。” 金桂母亲心里顿时发虚,却嘴硬道:“姑娘的东西,她哪里知道!” 周瑞家的道:“亲家太太别这么说,宝蟾天天跟着大奶奶,怎么会不知道!” 宝蟾被问得急了,没法胡赖,只得道:“奶奶自己常常带回家去,我管得着吗!” 众人立刻道:“好个亲家太太!哄着姑娘把东西拿回家,拿完了叫她寻死讹我们!等会儿相验,就这么说!” 宝钗叫人:“去告诉琏二爷,别放夏家的人走!” 金桂母亲顿时慌了手脚,回头骂宝蟾:“小蹄子别嚼舌头!姑娘什么时候拿东西回我家!” 宝蟾急得瞪着眼:“你问你儿子,是不是他买的砒霜,回头好回刑部的话!” 金桂母亲吓得脸发白:“你这小蹄子撞见鬼了!胡言乱语!我们姑娘何曾买过砒霜!若这么说,必定是你药死的!” 宝蟾气得浑身发抖:“别人赖我也罢了,怎么你们也赖我!你们不是常跟姑娘说,叫她别受委屈,闹得他们家破人亡,然后卷了东西走,再配个好姑爷?这话有没有!” 金桂母亲还没答,周瑞家的接口:“这话是你们家的人说的,还赖什么!” 金桂母亲恨得咬牙切齿:“我待你不薄,你怎么拿话葬送我!回头见了官,我就说是你药死的!” 宝蟾急得跺脚:“请太太放了香菱,别白害她!我见了官自有话说!” 宝钗听出端倪,叫人反倒放开宝蟾,缓声道:“你本是爽快人,何苦白受冤枉。有话索性说出来,大家明白,事情就了了。” 宝蟾本就怕见官受苦,便哭道:“我们奶奶天天抱怨:‘我这样的人,怎么碰着个瞎眼娘,不配给二爷,偏嫁给这么个混帐东西!能跟二爷过一天,死了也愿意!’说着就恨香菱。我起初没理会,后来见她对香菱好,还以为是香菱教了她什么,谁知昨儿的汤根本不是好意!” 金桂母亲插嘴:“胡说!要药香菱,怎么反倒药了自己?” 宝钗转向香菱:“香菱,昨日你喝汤了吗?” 香菱虚弱地摇头:“头几天我病得抬不起头,奶奶叫我喝汤,我不敢不喝,刚要起身,汤就洒了,我心里还过意不去。昨儿听见叫我喝汤,我喝不下去,正要勉强喝,偏又头晕。宝蟾姐姐把汤端走了,我正高兴,刚合上眼,奶奶就拿着汤来,叫我尝尝,我便勉强喝了两口。” 宝蟾没等她说完,就道:“我老实说吧!昨儿奶奶叫我做两碗汤,说要和香菱同喝。我气不过,香菱凭什么配喝我做的汤!就故意在一碗里多抓了一把盐,做了暗记,想给香菱喝。刚端进来,奶奶叫我出去雇车,说今日要回娘家。我出去吩咐完回来,见放盐多的那碗在奶奶跟前,怕她喝着咸骂我,正没法,奶奶往后屋走,我眼错不见就把两碗汤换了。也是她活该,奶奶回来就拿着汤去香菱床边,说‘你尝尝’,香菱也没觉咸,两人都喝完了。我还笑香菱没味觉,哪里知道这死鬼奶奶要药香菱,趁我不在撒了砒霜,也不知我换了碗,这就是天理昭彰,自害自身!” 众人前后一想,果然一丝不差,便把香菱也放了,扶她回床躺着。 香菱虽得释放,金桂母亲却心虚,还想辩赖。薛姨妈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反倒要她儿子偿命。正吵嚷着,贾琏在外嚷道:“别多说了!快收拾妥当,刑部老爷到了!” 夏家母子顿时慌了,知道必定吃亏,不得已反求薛姨妈:“千错万错,都是我那死丫头不长进,自作自受!若是刑部相验,府上脸面也不好看,求亲家太太息了这事吧!” 宝钗道:“这可不行,已经报官了,怎么能息?” 周瑞家的等人连忙劝道:“要息事也容易,除非夏亲家太太自己去拦验,我们不再追究就是了。” 贾琏在外也吓唬夏家儿子,他只得答应去刑部具结拦验。众人依允,薛姨妈便命人买棺成殓,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贾雨村升了京兆府尹,还兼管税务。一日,他出都查勘开垦地亩,路过知机县的急流津,正要渡河,因待人夫,暂且停轿。只见村旁有一座小庙,墙壁坍颓,露出几株古松,苍劲苍老。雨村下了轿,闲步进庙,只见庙内神像金身脱落,殿宇歪斜,旁边有块断碑,字迹模糊,看不明白。正要往后殿走,见一翠柏下搭着间茅庐,庐中有个道士合眼打坐。雨村走近一看,觉得面貌极熟,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随从想要吆喝,雨村抬手止住,徐步上前唤道:“老道。” 那道士双眼微启,嘴角带笑:“贵官有何贵干?” 雨村拱手道:“本府出都查勘事务,路过此地,见老道静修自得,想必道行高深,冒昧来请教。” 那道士淡淡道:“来自有地,去自有方。” 雨村本是颖悟之人,先听见 “葫芦” 二字,又闻 “玉钗” 一对,忽然想起甄士隐的旧事。再仔细端详道士,容貌依稀如旧,便屏退随从,低声问:“君家莫非是甄老先生?” 那道士从容笑道:“什么真,什么假?真即是假,假即是真。” 雨村听见这话,更无疑问,重新施礼:“学生当年蒙老先生慨赠盘缠,才得以进京赶考,后来在贵乡任职,才知老先生超脱尘凡,飘举仙境。学生虽日夜思念,自念是风尘俗吏,无缘再觐仙颜。今日在此相遇,实乃幸事,求老仙翁指点愚蒙。若蒙不弃,京寓甚近,学生愿供奉老先生,朝夕聆听教诲。” 那道士站起身回礼:“我除了蒲团之外,不知天地间还有何物。适才贵官所言,贫道一概不解。” 说毕,依旧坐下合眼打坐。 雨村心里犯疑:“若不是士隐,怎会容貌、言语都如此相似?离别十九载,他面色如旧,必定是修炼有成,不肯说破前身。但我既遇恩公,不可当面错过。看来富贵动不了他的心,妻女之情更不必提。” 想罢又道:“仙师既不肯说破前因,弟子实在于心不忍!” 正要下礼,随从进来禀道:“天色将晚,快请渡河!” 雨村正无主意,那道士道:“请贵官速登彼岸,见面有期,迟则风浪顿起。若蒙不弃,贫道他日仍在渡头候教。” 说毕,复又合眼。雨村无奈,只得辞了道士出庙。正要上船,只见一人飞奔而来。 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104章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话说贾雨村刚要上船渡河,忽然见一人飞奔而来,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喊道:“老爷,方才进去的那座庙着火了!” 雨村回头望去,只见烈焰冲天,飞灰遮天蔽日。雨村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也奇怪,我刚出来没走多远,火从何而来?莫非士隐遭了劫难?” 想要回去看看,又怕误了渡河;不回去,心里又不安稳。犹豫片刻,便问道:“你方才看见那老道士出来了没有?” 那人道:“小的原本跟着老爷出来,忽然腹内疼痛,往旁边走了走,回头就看见一片火光,原来是那庙烧起来了,特地赶来禀报老爷,没见有人出来。” 雨村虽满心狐疑,但终究是名利心重的人,哪里肯回头耽误行程,便吩咐那人:“你在这里等着,等火灭了进去瞧瞧那老道在不在,即刻回来禀报。” 那人只得答应着守在岸边。 雨村渡过河,继续往前查勘,遇着公馆便歇下。次日又行一程,进了都城,众衙役上前迎接,前呼后拥地往里走。雨村坐在轿内,忽然听见轿前开路的人吵吵嚷嚷,便问出了何事。开路的衙役拉着一个醉汉跪在轿前禀道:“这人喝醉了酒不知回避,反倒冲撞过来,小的吆喝他,他还恃酒撒赖,躺在街心,说小的打了他。” 雨村掀帘冷声道:“本府管理此地,你们都是我的子民,明知本府经过,醉酒不避还敢撒赖!” 那醉汉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睛,嘟囔道:“我喝酒花自己的钱,醉了躺的是皇上的地,便是大人老爷也管不着!” 雨村气得眉头紧锁,胸口起伏:“这人目无法纪,问他叫什么名字!” 醉汉道:“我叫醉金刚倪二!” 雨村冷笑一声:“原来是这么个‘金刚’,我且不打你,带人带进衙门慢慢问!” 众衙役答应着,拴了倪二便走,倪二酒醒了大半,连连哀求也无用。 雨村进内复旨交差,早把倪二的事抛到了脑后。街上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议论:“倪二仗着有几分力气,恃酒讹人,今儿碰在贾大人手里,只怕没好果子吃!” 这话传到倪二妻女耳中,当晚倪二没回家,他女儿四处赌场寻觅,听赌徒们都这么说,急得眼圈泛红,眼泪直流。众人劝道:“你别急,那贾大人是荣府的亲戚,荣府有个贾二爷和你父亲相好,你同你母亲去找他说情,保管放出来。” 倪二女儿一想:“父亲常说隔壁贾二爷和他交好,怎么不找他去!” 连忙回家和母亲说了,娘儿俩当即去找贾芸。 那日贾芸恰在家中,见她们母女进来,连忙让坐,贾芸母亲倒了茶。倪家母女把倪二被贾大人抓走的事说了一遍,哀求道:“求二爷说个情,把他放出来吧。” 贾芸拍着胸脯满口应承:“这算什么事,我到西府说一声就成。那贾大人全仗着我们西府才做了这么大官,只要打发人一说就完了。” 倪家母女喜得眉开眼笑,回去告诉了倪二,让他别着急,已经求了贾二爷,必定能讨情放出来,倪二听了也松了口气。 不料贾芸自从那日给凤姐送礼被拒后,便不好意思再进荣府,也不常去了。荣府的门房向来看着主子脸色行事,主子待见的人才肯通报,若是主子不大理会,不论本家还是亲戚,一概打发了事。那日贾芸到府上说 “给琏二爷请安”,门房道:“二爷不在家,等他回来我们替你回。” 贾芸想说 “请二奶奶的安”,又怕门房厌烦,只得闷闷不乐地回家。倪家母女又催逼着说:“二爷常说府上不论哪个衙门,说一声谁敢不依,如今还是府里的亲戚,又不是什么大事,这点情都讨不来,白叫你一声二爷!” 贾芸脸上挂不住,嘴里硬撑:“昨儿家里有事没来得及打发人,今儿说了必定放出来,多大点事!” 倪家母女只得听信。 谁知贾芸近日连荣府大门都进不去,绕到后门想进园里找宝玉,不料园门锁得严实,只得垂头丧气地回来。心里暗骂:“那年倪二借银子给我,我买了香料送给凤姐,才派我种树。如今我没钱打点,就把我拒之门外。他荣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拿着太爷留下的公中银钱在外放高利贷,我们穷本家借一两银子都不肯。他以为能一辈子富贵,殊不知外头名声差得很,不说别的,人命官司不知有多少!” 一面想着回到家中,见倪家母女还在等,贾芸无言以对,便扯谎道:“西府已经打发人说了,只是贾大人不依,你们还得求我们家奴才周瑞的亲戚冷子兴去说才管用。” 倪家母女听了冷笑:“二爷这样体面的爷们都不管用,一个奴才更不中用了。” 贾芸脸上发烫,心里发急:“你们不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还厉害呢!” 倪家母女见求他无用,只得冷笑两声:“难为二爷白跑这几天,等我们那口子出来再道谢吧。” 说罢起身离去,另托他人把倪二弄了出来,只打了几板,没定什么重罪。 倪二回到家,妻女把贾家不肯说情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倪二正喝着酒,顿时拍桌而起,额头青筋暴起:“这小杂种,没良心的东西!当初他没饭吃,要到府里谋事,亏我倪二爷帮衬他,如今我有事他倒不管!好得很,若是我倪二闹起来,叫两府都不干净!” 妻女连忙拉住:“嗳,你又喝多了胡言乱语,前儿醉了闹出事挨了打还没好,又要惹事!” 倪二挣开妻子的手:“挨了打就怕他不成?只怕没找着由头!我在监里的时候,认识了好几个讲义气的朋友,听他们说,不光城里姓贾的多,外省姓贾的也不少。前儿监里收了好几个贾家的家人,我还纳闷,这里的贾家小辈和奴才虽不好,老一辈还算规矩,怎么会犯事?打听了才知道,和这里贾家是一家,都住在外省,审明白解进京问罪的,我才放心。若说贾芸这小子忘恩负义,我便和朋友们说说他家怎么倚势欺人、盘剥小民、强娶有夫之妇,叫他们四处吵嚷,风声传到都老爷耳朵里,这一闹起来,叫你们认得我倪二金刚的厉害!” 他女人道:“你喝多了快睡吧!哪里有强占别人家女人的事,别瞎说了!” 倪二道:“你们在家哪里知道外头的事,前年我在赌场碰见小张,说他女人被贾家占了,还来和我商量,还是我劝住他才没闹大。只是不知小张如今在哪儿,这两年没见,若碰着他,我倪二出个主意,叫贾芸那小子吃不了兜着走,好好孝敬我倪二太爷才罢!” 说着倒身躺下,嘴里还咕咕嘟嘟骂了一回,便睡着了。妻女只当是醉话,也没理会,次日一早,倪二又往赌场去了,这里暂且不表。 且说雨村回到家中,歇息了一夜,把路上遇见甄士隐的事告诉了夫人。夫人眉头紧锁,眼圈泛红,埋怨道:“你为什么不回去瞧瞧,倘或烧死了,可不是我们没良心!” 说着掉下泪来。雨村道:“他已是方外之人,不肯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相处。” 正说着,外头传进话来,衙役禀报:“前日老爷吩咐去瞧火烧庙的人回来了,要来回话。” 雨村踱了出来,那衙役打千请安,回禀道:“小的奉老爷之命回去,没等火灭就冒火进去瞧那道士,谁知他坐的地方都烧光了,小的以为他必定烧死了。后来烧塌的墙屋往后倒,连道士的影子都没有,只剩一个蒲团、一个瓢儿还是好好的。小的四处找他的尸首,连骨头渣都没找着。小的怕老爷不信,想把蒲团和瓢儿拿回来做证,谁知一拿就都成灰了。” 雨村听毕,心里了然,知道士隐已然仙去,便打发衙役出去。回到房中,并没提士隐火化的事,怕夫人不懂反倒伤心,只说没找着踪迹,想必是先走了。 雨村独自坐在书房,正要细想士隐的话,忽有家人传报:“内廷传旨,叫老爷进宫看事件。” 雨村连忙上轿进内,刚进宫就听见人说:“今日贾存周(贾政)从江西粮道任上被参回来,正在朝内谢罪。” 雨村忙到内阁,见了各位大人,看过海疆办理不善的旨意,出来后立刻找着贾政,先说了些为他抱屈的话,又道喜道:“一路可好?” 贾政把分别后的事细细说了一遍。雨村道:“谢罪的本子递上去了吗?” 贾政道:“已经递上去了,等膳后就下来看旨意。” 正说着,里头传出旨来叫贾政进去,各大人中与贾政交好的,都在外面等着。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贾政出来,满头是汗,脸色发白。众人连忙迎上去:“有什么旨意?” 贾政吐了吐舌头,胸口还在起伏:“吓死人!吓死人!多亏各位大人关切,幸而没什么大事。” 众人道:“旨意问了些什么?” 贾政道:“旨意问的是云南私带神枪一案,本子上奏明是原任太师贾化的家人。皇上一直记着我们先祖的名字,便问起来。我忙着磕头奏明先祖名叫贾代化,皇上便笑了,还降旨说:‘前放兵部、后降府尹的,不也叫贾化么?’” 那时雨村也在旁边,吓得心头一跳,连忙问:“老先生怎么回奏的?” 贾政道:“我慢慢奏道:‘原任太师贾化是云南人,现任府尹贾某是浙江人。’皇上又问:‘苏州刺史参奏的贾范,是你一家子吗?’我又磕头奏道:‘是远族。’皇上便沉下脸道:‘纵使家奴强占良民妻女,还成体统吗?’我一句也不敢接话。皇上又问:‘贾范是你什么人?’我忙奏道:‘是远族。’皇上哼了一声,降旨叫我出来,真是怪事!” 众人道:“本来也巧,怎么一连两件事都姓贾?” 贾政道:“事倒不奇,只是都姓贾就不好了。我们贾氏寒族人多,年代久了,各族分散,如今虽没出事,终究皇上记着一个‘贾’字,总不踏实。” 众人道:“真的真,假的假,怕什么?” 贾政道:“我心里巴不得辞官,只是不敢告老,如今家里还有两个世袭的职位,也是无可奈何。” 雨村道:“如今老先生仍在工部任职,想来京官是没什么事的。” 贾政道:“京官虽没事,我终究做过两次外任,谁知道将来怎么样。” 众人道:“二老爷的人品行事,我们都佩服,就是令兄大老爷也是个好人,只要在令侄辈身上严紧些就是了。” 贾政道:“我在家日子少,舍侄的事不大查考,心里也不甚放心。诸位今日提起,都是至交,想必听见东府侄儿家有什么不守规矩的事?” 众人道:“没听见别的,只是几位侍郎心里不大和睦,内监里头也有些闲话,想来不怕什么,只要嘱咐令侄诸事留神就是了。” 众人说毕散去,贾政这才回家。众子侄都上前迎接,贾政先去给贾母请安,然后众子侄依次请安,一同进府。王夫人等人已在荣禧堂等候,贾政先到贾母那里拜见,诉说了些分别后的情形。贾母问起探春的消息,贾政把许配探春的事都禀明了,又道:“儿子起身急促,没赶上重阳,虽没亲眼见,听那边亲家的人说一切都好,亲家老爷太太还请老爷太太的安,说今冬明春大约还能调进京来,这就好了。如今闻得海疆有事,只怕到时候还不能调。” 贾母起初因贾政降调回来,又知探春远在他乡无亲无故,眼圈泛红,心里伤感;后来听贾政说探春安好,才转悲为喜,笑着让贾政出去歇息。随后弟兄相见,众子侄拜见,定了明日清晨拜祠堂。 贾政回到自己屋内,王夫人等人见过,宝玉、贾琏另行拜见。贾政见宝玉比起身时脸面丰满,倒觉安静,却不知他心里依旧糊涂,所以甚是欢喜,也不把降调的事放在心上,心想幸亏老太太料理得当。又见宝钗比从前更沉稳厚重,贾兰文雅俊秀,不由得喜形于色;唯独见贾环还是老样子,终究不甚钟爱。歇息了半天,贾政忽然皱眉道:“为何今日少了一人?” 王夫人知道他想着黛玉,先前家书没报,今日刚到家正是欢喜,不必直说,只道黛玉病着。岂知宝玉心里早已如刀绞般难受,只因父亲刚回家,只得强撑着伺候。王夫人设筵接风,子孙们轮流敬酒,凤姐虽是侄媳,如今掌管家事,也跟着宝钗等人敬酒。贾政叫人递了一巡酒,吩咐道:“都歇息去吧。” 又命众家人不必伺候,等明日拜过宗祠再进见。分派已定,贾政与王夫人说了些别后的话,其余的王夫人都不敢多言。倒是贾政先提起王子腾的事,王夫人不敢悲戚,只默默听着;贾政又说起薛蟠的事,王夫人道:“他是自作自受。” 趁便把黛玉已死的话告诉了贾政。贾政猛地一怔,眼睛瞪得滚圆,随即眼圈泛红,掉下泪来连声叹息,王夫人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旁边彩云等人连忙拉了拉王夫人的衣服,王夫人才止住泪,又说些欢喜的话,随后安寝了。 次日一早,贾政到宗祠行礼,众子侄都随从前往。贾政在祠旁厢房坐下,叫贾珍、贾琏过来,问起家中事务,贾珍拣能说的说了几句。贾政道:“我初回家,也不便细细查问,只是听见外头说你家里不如从前,诸事要谨慎才好。你年纪也不小了,孩子们该管教就管教,别叫他们在外头得罪人,琏儿也该听着。不是刚回家就说你们,实在是我有所耳闻才说的,你们更该小心。” 贾珍、贾琏脸涨得通红,只得连连答应 “是”,不敢多说,贾政也就不再追问。回到西府,众家人磕头请安毕,贾政仍复进内,众女仆行礼,这里不必多赘。 只说宝玉因昨日贾政问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心里早已泪如泉涌,一路上悄悄滴了好些眼泪。回到房中,见宝钗和袭人等人说话,便独自坐在外间纳闷。宝钗叫袭人送茶过去,以为他是怕老爷查问功课才这般,只得过来安慰。宝玉趁机起身对宝钗说:“你今晚先睡,我要定定神,如今记性越发不好,三言两语都记不住,老爷瞧着该不高兴了。你先睡,叫袭人陪我略坐坐。” 宝钗不便勉强,点头应允。 宝玉出来悄悄对袭人道:“你把紫鹃叫来,我有话问她。只是紫鹃见了我,脸上总是带着气,必得你去劝解开了再来才好。” 袭人道:“你说要定神,我还替你高兴,怎么又想到这上头了?有话明儿问不行吗?” 宝玉道:“我就今晚得闲,明日倘或老爷叫我做事,就没空了。好姐姐,你快去叫她来。” 袭人道:“她不是二奶奶叫是不会来的。” 宝玉道:“所以你得去说明白才行。” 袭人道:“叫我说什么?” 宝玉眼圈泛红,声音发颤:“你还不知道我和她的心吗?都是为了林姑娘。你说我并不是负心人,如今却被你们弄成了负心汉!” 说着指了指里间屋子:“这门亲事我本不愿意,都是老太太他们捉弄的,好端端把林姑娘害死了。就是她死,也该叫我见见,说个明白,她死了也不会抱怨我。你到底听见三姑娘他们说过,她临死还恨怨我。紫鹃为了她们姑娘,也恨我恨得了不得,你想我是无情无义的人吗?晴雯说到底只是个丫头,也没什么大好处,她死了我还做了祭文祭她,这都是林姑娘亲眼见的。如今林姑娘死了,难道还不如晴雯?我连祭都不能祭一祭,况且林姑娘死了还有灵性,她想起这些,岂不是更抱怨我?” 袭人道:“你要祭就去祭,谁拦着你了?” 宝玉道:“我自从病好后,就想做一篇祭文,可如今一点灵机都没有了。祭别人胡乱写还使得,祭她是断断粗糙不得的。所以叫紫鹃来,问问她姑娘的心,她是从哪里看出来我负心的。我没病之前还想得出来,病后都记不得了。你倒说说,林姑娘明明已经好了,怎么忽然就死了?她好的时候我没去看,她怎么说来着?我病的时候她没来,又怎么说来着?她所有的东西,我想诓过来留个念想,你二奶奶总不叫动,不知是什么意思。” 袭人道:“二奶奶是怕你伤心罢了,还能有什么意思。” 宝玉道:“我不信,林姑娘既是念着我,为什么临死把诗稿都烧了,不留给我做个纪念?又听见说天上有音乐响,必是她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了。我虽见过她的棺材,到底不知道棺材里是不是真有她。” 袭人道:“你这话越发糊涂了,哪有人没死就搁在棺材里的?” 宝玉道:“不是的!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脱胎去的。好姐姐,你到底叫紫鹃来。” 袭人道:“如今等我细细说明你的心意,她肯来还好,不肯来还得费好多话;就是来了,见了你也未必肯细说。依我的主意,明日等二奶奶上去了,我慢慢问她,或许能问个仔细,遇着闲空再慢慢告诉你。” 宝玉道:“你说得也有理,可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着急。” 正说着,麝月出来道:“二奶奶说,天已四更了,请二爷进去睡吧,袭人姐姐必是说得起了兴,忘了时候。” 袭人听了道:“可不是该睡了,有话明儿再说。” 宝玉无奈,只得进去,又对袭人耳语:“明儿好歹别忘了。” 袭人笑道:“知道了。” 麝月抿着嘴笑道:“你们两个又在说悄悄话,为什么不和二奶奶说明白,就到袭人姐姐那边睡去?由着你们说一夜,我们也不管。” 宝玉摆手道:“不用多言。” 袭人瞪了麝月一眼:“小蹄子,又嚼舌根,看我明儿撕你的嘴!” 回头对宝玉道:“都是你闹的,说了大半夜的话。” 一面说,一面送宝玉进屋,各人散去。 那夜宝玉翻来覆去一夜无眠,到了次日,还惦记着问紫鹃的事。忽听得外头传进话来:“众亲朋因老爷回京,都要送戏接风,老爷再三推辞,说不必唱戏,就在家里备些水酒,请亲朋过来谈谈。已经定了后儿摆席,请人过来,特地进来告诉一声。” 不知贾政请了哪些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105章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话说贾政正在府中设宴请客,忽见赖大慌慌张张跑到荣禧堂, breathless 地回禀:“老爷,有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带着好几位司官,说要来拜望!奴才想取职名来回禀,赵老爷说‘我们是至交,不用这些虚礼’,一面就下车往里头来了,请老爷和爷们赶紧出去迎接!” 贾政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紧锁:“赵老爷素来没什么来往,怎么突然登门?如今府里有客,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 正迟疑间,贾琏急忙道:“叔叔快去吧,再耽搁,人都进二门了!” 话音刚落,二门上的家人又急匆匆来报:“赵老爷已经进二门了!” 贾政等人不敢怠慢,连忙抢步上前迎接。只见赵堂官脸上堆着笑,却不怎么说话,一径往大厅走去,身后跟着五六位司官,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个个面色严肃,一言不发。贾政心里越发没底,只得陪着笑脸跟上去让座。在场的亲友有认识赵堂官的,见他仰着头不大理会人,只拉着贾政的手寒暄了两句场面话,都觉来头不对 —— 有胆小的躲进了里间,有识趣的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贾政刚想开口细问,又听家人慌张来报:“西平王爷到了!” 贾政吓得心头一紧,连忙撇下赵堂官,快步出去迎接。西平王已经走进大门,赵堂官抢步上前请安,高声道:“王爷既到,随来的各位老爷,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了!” 众官齐声应着,转身往外走。贾政等人这才明白大事不妙,“扑通” 一声齐齐跪下接旨。 西平王双手扶起贾政,脸上依旧带着笑意,语气却透着威严:“无事不敢轻造,今日是奉旨交办差事,要请赦老接旨。如今满堂筵席未散,想来有亲友在此,多有不便,且请各位亲友先散,只留本府的人听候吩咐。” 赵堂官在一旁接口道:“王爷恩典,只是东边的事非同小可,这位王爷办事素来认真,想来早已封门了。” 亲友们一听牵扯两府,个个恨不能立刻脱身。西平王笑着摆手:“各位只管请便,叫人送你们出去,告诉锦衣府的官员,这些都是亲友,不必盘查,速速放行。” 亲友们如蒙大赦,一溜烟地往外跑,瞬间散去大半。 只剩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等人,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颤,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不多时,无数番役涌了进来,各门各派专人把守,贾府上下人等,一步也不许乱走。赵堂官脸色一沉,转向西平王道:“请王爷宣旨,也好动手查抄!” 番役们个个撩衣勒臂,摩拳擦掌,只等旨意下达。 西平王缓缓开口:“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前来查看贾赦家产。” 贾赦等人 “咚” 地一声俯伏在地,头都不敢抬。王爷站在台阶上,高声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 赵堂官一叠声喝令:“拿下贾赦!其余人等,一概看守,不许乱动!” 彼时在场的有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贾蔷等,唯独宝玉假说有病,在贾母那边闹腾,贾环本就少露面,侥幸没被当场看住。赵堂官吩咐手下:“传齐司员,带同番役,分头按房查抄,一一登帐记册!” 这一声令下,贾政等人面面相觑,手脚冰凉;番役们却个个兴奋,摩拳擦掌就要往里冲。西平王皱眉拦住:“听闻赦老与政老虽是同房,却早已分灶吃饭,理应只查贾赦的家资,其余房屋暂且封锁,我们复旨后再候定夺。” 赵堂官站起身,语气强硬:“回王爷,贾赦、贾政并未分家,听说他侄儿贾琏如今总管家事,必须尽数查抄,方能服众!” 西平王沉默不语,赵堂官又道:“贾琏、贾赦两处,须得奴才亲自带领查抄才好。” 西平王只得道:“不必急,先传信后宅,让内眷回避,再动手不迟。” 话音未落,赵堂官的家奴和番役已经拉着贾府的家人带路,分头往各房冲去。西平王喝止:“不许罗唣!待本爵亲自查看!” 说着慢慢起身,又吩咐随从:“跟我的人一个不许动,都站在这里候着,回头一齐清点登数!” 正说着,有锦衣司官跪地回禀:“启禀王爷,在内宅查出御用衣裙,还有不少禁用之物,不敢擅自乱动,特来请示王爷!” 没过多久,又有一伙人拦住王爷,禀报道:“查出多份借券,都是重利盘剥的凭证!” 赵堂官立刻道:“好一个重利盘剥!理应全抄!请王爷在此稍坐,奴才去尽数抄来,再听候定夺!” 刚说完,王府长史匆匆进来禀报:“守门军传报,主上特命北静王前来宣旨,请王爷出去迎接!” 赵堂官心里暗喜:“总算来了个能做主的,我正好施威!” 一面想着,一面跟着西平王迎了出去。 只见北静王已到大厅门口,向外站立,高声道:“有旨意,锦衣府赵全听宣!” 赵堂官连忙跪地接旨,北静王宣读:“奉旨意:着锦衣官惟提贾赦质审,其余人等,交西平王遵旨查办。钦此。” 西平王接过旨意,心头大石落地,连忙与北静王一同坐下,吩咐赵堂官即刻提走贾赦,回衙审讯。里头查抄的番役听说北静王到了,纷纷出来伺候,见赵堂官走了,个个没了气焰,只得垂手侍立。北静王挑选了两个诚实司官和十来个老年番役留下,其余番役一概逐出。 西平王叹道:“我正与老赵生气,幸亏王爷及时降旨,不然这里不知要吃多大亏!” 北静王道:“我在朝内听闻王爷奉旨查抄贾宅,本甚放心,料想不至于荼毒家人,不料老赵如此蛮横。不知如今政老及宝玉何在?里头闹得怎么样了?” 众人回禀:“贾政等在下房被看守着,内宅已经抄得乱腾腾的了!” 西平王吩咐:“快将贾政带来问话!” 贾政被带上来,跪地请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不住地乞恩。北静王起身扶起他:“政老放心,旨意已明,只提贾赦质审。” 随即把旨意细说一遍。贾政感激涕零,向北叩谢恩旨,又上前听候吩咐。 北静王道:“政老,方才老赵在此,番役呈禀有禁用之物和重利借券,这些禁用之物原是为贵妃置办的,我们如实声明,想来无碍;只是这些借券,需想个法子处置。如今政老且叫司员如实交出赦老那边的家产,此事便可暂了,切不可再有隐匿,自讨罪戾。” 贾政连连磕头:“犯官不敢隐匿!只是犯官祖父遗产并未分家,各人住的房屋及屋内物件,便归各人所有。” 两王道:“这无妨,只将赦老那边的家产尽数交出即可。” 又吩咐司官依命行事,不许胡混乱动,司官领命而去。 且说贾母那边,女眷们也在摆家宴。王夫人正念叨:“宝玉总不到外头陪客,恐他老子生气。” 凤姐带病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笑道:“我看宝玉也不是怕人,前头陪客的人不少,他想在里头照应也是有的。倘或老爷想起里头少人,太太把宝兄弟推出去,岂不是好?” 贾母笑道:“凤丫头都病成这样,这张嘴还是这么尖巧。” 正说得热闹,忽听邢夫人那边的人一路嚷着冲进来说:“老太太!太太!不…… 不好了!好多穿靴带帽的强…… 强盗来了,翻箱倒笼地抢东西!” 贾母等人吓得呆坐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啼啼地跑进来:“不好了!我正和姐儿吃饭,来旺被人拴着进来,说‘姑娘快传进去,请太太们回避,外面王爷要来查抄家产’!我忙着进房拿要紧东西,被一伙人推推搡搡赶了出来,咱们这里该穿该带的,快些收拾!” 王夫人、邢夫人听得魂飞天外,手脚发软。凤姐起初圆睁两眼,死死盯着平儿,后来一口气没上来,一仰身栽倒在地,竟像死了一般。贾母没听完,早已涕泪交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屋子人拉这个、扯那个,哭喊声、碰撞声闹得翻天覆地,又听见一叠声地嚷:“里面女眷速速回避,王爷进来了!” 宝钗、宝玉等人正手足无措,只见贾琏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好了!好了!幸亏王爷救了我们!” 众人正要细问,贾琏看见凤姐倒在地下,哭得撕心裂肺,又怕老太太被吓坏,急得死去活来。幸亏平儿掐着凤姐的人中,把她叫醒,让人扶到床上;贾母也渐渐回过气来,哭得气短神昏,躺在炕上动弹不得,李纨在一旁再三宽慰。 贾琏定了定神,把两王的恩典细细说明,又怕贾母、邢夫人知道贾赦被拿,再被唬死,暂且不敢明说,只得先出来照料自己屋内。一进屋门,只见箱开柜破,值钱物件被抢得半空,贾琏两眼直竖,淌泪发呆,心里像被掏空一般。听见外头有人传唤,只得强打起精神出去,见贾政正同司员一起登记查抄物件,只听一人高声唱报: “赤金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珍珠十三挂,淡金盘二件,金碗二对,金抢碗二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八十个,银盘二十个,三镶金象牙筋二把,镀金执壶四把,镀金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七十六件,银酒杯三十六个;黑狐皮十八张,青狐六张,貂皮三十六张,黄狐三十张,猞猁狲皮十二张,麻叶皮三张,洋灰皮六十张,灰狐腿皮四十张,酱色羊皮二十张,猢狸皮二张,黄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块,洋呢三十度,毕叽二十三度,姑绒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豆鼠皮四方,天鹅绒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筒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鸭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张,獾子皮八张,虎皮六张,海豹三张,海龙十六张,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张,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张,江貉皮二张,獭子皮二张,猫皮三十五张,倭股十二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十一卷,羽线绉三十二卷,氆氇三十卷,妆蟒缎八卷,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棉夹单纱绢衣三百四十件;玉玩三十二件,带头九副,铜锡等物五百余件,钟表十八件,朝珠九挂,各色妆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一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五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 所有动用家伙、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一一开列登记,连荣国所赐府邸,也都在册。贾琏在旁边窃听,始终没听见报自己的私产,心里正疑惑,忽听两王问贾政:“所抄家资内有借券,分明是重利盘剥,究竟是谁所为?政老需据实回话!” 贾政 “扑通” 跪下,连连碰头:“实在是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情,只有问犯官侄儿贾琏,他才清楚!” 贾琏连忙上前跪下,脸色惨白:“这一箱文书既在奴才屋内抄出,奴才怎敢说不知道?只求王爷开恩,奴才叔叔确实不知情,都是奴才一时糊涂!” 两王道:“你父亲已然获罪,此事只能并案办理,你既认了,也是正理。” 随即吩咐人将贾琏看守起来,其余人等暂且散回宅内。又对贾政道:“政老需小心候旨,我们进内复旨去了,这里有官役看守,不可妄动。” 说着上轿出门,贾政等人在二门跪送,北静王伸手拍了拍贾政的肩膀,脸上满是不忍之色。 此时贾政魂魄方定,仍有些发怔。贾兰上前道:“爷爷,快进内瞧瞧老太太,再想法儿打听东府里的消息!” 贾政这才回过神,疾忙起身进内。只见各门上的妇女乱糟糟的,哭哭啼啼不知如何是好,贾政无心查问,一路直奔贾母房中。 屋内人人泪痕满面,王夫人、宝玉围着贾母,寂静无言,各自掉泪;邢夫人更是哭作一团。众人见贾政进来,纷纷喊道:“老爷来了!好了好了!” 连忙告诉贾母:“老爷好好的,快安心罢!” 贾母奄奄一息地微开双目,看见贾政,哽咽道:“我的儿,没想到还能再见着你!” 一句话未了,便嚎啕大哭起来,满屋子人跟着哭个不住。 贾政怕哭坏老母,连忙收泪劝慰:“老太太放心,事情虽大,蒙主上天恩,两位王爷百般轸恤,大老爷只是暂时拘质,等问明白了,主上必定有恩典,如今家里除了赦老那边,其余都不动了。” 贾母见贾赦不在,又伤心起来,贾政再三安慰,才渐渐止住哭声。 众人都不敢走散,邢夫人独自回至自己住处,只见房门紧锁,丫头婆子也被锁在几间屋内,无处可去,只得放声大哭,转身往凤姐那边去。见二门旁的房屋也都贴了封条,唯有凤姐的屋门开着,里头呜咽不绝。邢夫人进去,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旁暗暗垂泪,竟以为凤姐死了,又大哭起来。平儿连忙迎上前:“太太别哭,奶奶被抬回来时像没了气,幸得歇息了一回缓过来,哭了几声,如今痰息气定,略安稳些了。太太也定定神,不知老太太怎么样了?” 邢夫人只顾着哭,哪里答得出话,仍转身往贾母那边去。 想到自己夫子被拘,媳妇病危,女儿迎春受苦,如今身无所归,邢夫人哭得越发伤心。李纨等人连忙让人收拾出一间房屋,请邢夫人暂住,王夫人又拨了两个丫头服侍。 贾政在外头心急肉跳,拈须搓手地等候旨意,忽听见外面看守的军人乱嚷:“你到底是哪府的?既然撞在这里,就记在册上,拴起来交给锦衣府的爷们!” 贾政出门一看,被拴着的竟是焦大。 贾政皱眉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焦大见是贾政,号天蹈地地哭道:“我天天劝那些不长进的爷们,他们倒把我当冤家!爷还不知道,焦大跟着太爷出生入死受的苦!如今竟弄到这个田地!珍大爷、蓉哥儿都被王爷拿走了,里头的女主儿们被衙役抢得披头散发,关在空房里,那些不成器的狗男女倒像猪狗似的被拦着!所有东西都被抄出来扔在地上,木器砸得破烂,磁器打得粉碎,他们还要把我拴起来!我活了八九十岁,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份,哪里受过这般屈辱!我说我是西府的,拼命跑出来,那些人不依,把我押到这里,没想到这里也成了这样!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他们拚了!” 说着就要往柱子上撞头。 众役见他年老,又有两王吩咐不许苛待,便劝道:“老人家安静些,这是奉旨办事,你且在这里歇歇,听个信儿再说。” 贾政听着焦大的哭诉,心里刀绞似的,喃喃道:“完了,完了!不料我们竟一败涂地到这般地步!” 正着急等候内廷消息,只见薛蝌气嘘嘘地跑进来:“姨父!可算进来了!” 贾政连忙道:“来得正好,外头守卫森严,你怎么进来的?” 薛蝌道:“我再三央告,又许了他们银子,才得以进来。” 贾政把查抄的事简略说了,恳求道:“如今正是火头上,再好的亲戚也不便送信,只有你能帮着打听打听消息。” 薛蝌叹了口气:“这里的事我倒没料到,东府的事我却听说了,怕是完了!” 贾政心头一紧:“究竟犯了什么事?” 薛蝌道:“今日我为我哥哥打听决罪的事,在衙内听说,有两位御史参奏珍大爷,一是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还算是轻的;二是强占良民妻女为妾,那女子不从,被他凌逼致死!御史怕证据不足,还把咱们家的鲍二拿去问话,又拉出一个姓张的证人,听说那姓张的以前告过状,连都察院都被牵连了!” 贾政没等听完,用力跺脚道:“了不得!罢了,罢了!” 叹了一口气,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薛蝌宽慰了几句,便又匆匆出去打听。隔了半日,薛蝌再次进来,脸色越发难看:“事情不好!我在刑科打听,没听见两王复旨的信,却听说李御史今早参奏平安州,说那里的官员奉承京官、迎合上司、虐害百姓,列了好几大款!” 贾政慌道:“别人的事管不了,到底打听我们家怎么样了?” 薛蝌道:“那参奏的京官,就是赦老爷!说他包揽词讼,这下更是火上浇油!同朝的官府都躲不迭,谁肯送信?就连方才散去的亲友,有的直接回了家,有的远远歇下观望。可恨那些本家子弟,还在路上说风凉话:‘祖宗留下的功业,如今弄出事来,不知道灾祸落到谁头上,大家正好趁机施威!’”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复又顿足道:“都是我们大爷忒糊涂,东府也忒不成体统!如今老太太和琏儿媳妇是死是活还不知道,你再快去打听,我去老太太那边瞧瞧,有消息务必尽快来回!” 正说着,只听见里头有人哭喊着跑出来:“老太太不好了!” 贾政吓得魂飞魄散,急急忙忙往里冲。 未知贾母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6章 王熙凤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话说贾政听闻贾母病危,心头猛地一紧,脚步踉跄地冲进内屋。只见贾母躺在炕上,胸口剧烈起伏,气息微弱,显然是惊吓过度气逆攻心。王夫人、鸳鸯等人正围着轻声呼唤,见贾政进来,连忙让开。鸳鸯将一丸疏气安神的药化在水里,用小银匙喂贾母服下,过了半晌,贾母的呼吸才渐渐平稳,眼睛缓缓睁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巾。 贾政跪在炕边,双手紧紧攥着贾母的手,指节泛白,声音发颤:“是儿子们不肖,招了祸来累老太太受惊。您若能宽慰些,儿子们还能在外头料理;若是您有半点不自在,儿子们的罪孽就更重了。” 贾母嘴唇哆嗦着,气息微弱:“我活了八十多岁,从做女孩儿起,到你父亲手里,都托着祖宗的福,从没听过这些糟心事。如今老了,见你们这般受罪,叫我心里怎么过得去?倒不如合上眼,跟着你们去了干净。” 说着,眼泪流得更急,胸口又开始起伏不定。 贾政正焦灼万分,忽听外头家人高声禀报:“老爷,内廷有信到!” 贾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松开贾母的手,起身往外走,脚步都有些发飘。见是北静王府的长史,刚一见面,长史便笑容满面道:“恭喜老爷!” 贾政连忙作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爷有何谕旨?” 长史坐下道:“我们王爷同西平郡王进内复奏,把大人您惧怕之心、感激天恩的话都代奏了。主上甚是悯恤,念及贵妃娘娘溘逝未久,不忍加罪,特加恩让您仍在工部员外上行走。所封的家产,只将贾赦名下的入官,其余尽数给还,还传旨让您尽心供职。唯有抄出的借券,让我们王爷查核,若是有违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在定例生息的,连同房地文书,尽数给还。贾琏革去职衔,免罪释放。” 贾政听完,只觉得膝盖发软,连忙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双手颤抖着叩谢天恩,声音哽咽:“谢主隆恩!谢王爷恩典!” 起身又向长史作揖:“烦请长史大人代为禀谢王爷,明晨我必到阙谢恩,再到府中磕头致谢。” 长史告辞后,承办官很快遵旨查清家产,入官的入官,给还的给还,不多时便将贾琏从锦衣府放了出来,只有贾赦名下的男妇人等,都造册入官,押解而去。 可怜贾琏回到家中,一进自己屋内,只见箱开柜破,衣物散乱,那些历年积聚的财物,连同凤姐的体己,不下五七万金,如今竟一朝而尽。他心口发紧,眼眶泛红,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想起父亲还拘在锦衣府,凤姐病得垂危,喉头哽咽,眼泪终是忍不住淌了下来。 刚站定没多久,贾政便含着泪走了进来,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看着他:“我因官事缠身,不大理家,才叫你们夫妇总理家事。你父亲所为固然难谏劝,可那重利盘剥,究竟是谁干的?这绝非咱们这样人家该做的事!如今名声传出去,往后怎么立足?” 贾琏 “扑通” 跪下,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哭腔:“侄儿办家事,绝不敢存半点私心,所有出入账目,都有赖大、吴新登他们登记,老爷只管叫他们来查问。这几年库内银子出多入少,虽没贴补私用,却也弄了好些空头账目,求老爷问太太便知。那些放出去的账,侄儿实在不知道银子的来路,得问周瑞、旺儿才清楚。” 贾政气得胸口起伏,叹了口气:“照你说来,你连自己屋里的事都不清楚,家中上下的事就更别提了!我这会子也不查问你,如今你是无事之人,你父亲和珍大哥的事,还不快去打听打听?” 贾琏嘴唇哆嗦着,含泪应了一声,站起身时,双腿还有些发软,低着头往外走。 贾政独自站在屋内,后背挺直又缓缓垮下,双手抚额,泪水顺着指缝淌下,打湿了衣襟。他想起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世职,如今两房犯事,世职尽革,子侄们没一个长进的,心头像被重物压着,喘不过气。又念及贾母偌大年纪,不但没能奉养,反倒受了这般惊吓,种种罪孽,不知该怨谁。正悲切间,家人又报亲友们前来探望,贾政强打起精神,一一迎接,眉头始终紧锁,手心微微冒汗,说起话来喉头发紧:“家门不幸,是我没能管教好子侄,才落到这般田地。” 亲友们有的叹道:“我早知令兄赦大老爷行事不妥,珍爷更是骄纵。若是因官事出错,倒还于心无愧,如今是自己闹出的祸,反倒连累了二老爷。” 有的道:“也不怪御史参奏,听说竟是府上的家人同些泥腿子在外头哄嚷出来的,御史怕参奏不实,诓了府上的人去,才问出实情。府上待下人向来宽厚,怎么会出这种事?” 还有人道:“二老爷在外任的风声也不大好,虽说您不爱钱,可奴才们在外招摇撞骗,闹出事来,您可耽不起。如今得严查管家们,有抗主的,务必严惩!” 贾政听了,眉头皱得更紧,手心冒汗,连忙追问:“众位听见我的风声具体是怎样的?” 众人道:“虽没实据,却听说您在粮道任上,让门上家人索要钱财。” 贾政急得声音发颤:“我对天可表,从不敢有这念头!都是奴才们在外头作乱!” 正说着,门上人又进来回:“孙姑爷打发人来说,自己有事不能来,着人来瞧瞧。还说大老爷该他一项银子,如今要在二老爷身上讨还。” 贾政心口一堵,只冷冷道:“知道了。” 亲友们都冷笑道:“都说令亲孙绍祖混帐,果然不假!丈人抄了家,不来瞧看也罢,反倒赶来要银子,实在不近情理!” 贾政叹了口气:“这门亲事本是家兄配错了的,我的侄女儿已经受够了罪,如今又找上我来了。” 话音刚落,薛蝌匆匆进来,神色慌张,脚步急促:“我打听了,锦衣府赵堂官必要照御史参的办,只怕大老爷和珍大爷吃不住!” 众人都劝贾政:“二老爷,您得出去求求王爷,挽回挽回,不然这两家子就彻底完了!” 贾政连连点头,送走亲友后,心头沉甸甸的,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贾政进宫谢恩,又分别到北静王府、西平王府磕头,求二位王爷照应兄长和侄儿,二王都答应下来。贾政又在同寅相好处四处托情,忙得脚不沾地,额上沁出细汗。 且说贾琏打听父兄之事凶险,却无计可施,只得闷闷地回到家中。一进凤姐的屋子,就见平儿守在炕边,肩膀抽抽搭搭地哭,秋桐在耳房里嘀嘀咕咕抱怨凤姐。贾琏走到炕前,见凤姐奄奄一息,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微弱起伏,一肚子怨言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觉得心口发堵。平儿见他进来,抬起哭红的眼睛,声音哽咽:“如今已经这样,东西没了不能复来,奶奶病成这样,还得再请个大夫瞧瞧才好!” 贾琏啐了一口,咬牙道:“呸!我自己的性命还难保,还管她呢!” 凤姐听见贾琏的声音,眼皮颤抖着睁开一条缝,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巾。等贾琏出去了,她才气息微弱地和平儿道:“你别不识时务了,到了这田地,还顾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干净。只要你眼里还有我,我死后你把巧姐儿扶养大,我在阴司里也感激你的情。” 平儿听了,哭得更凶,肩膀抖得厉害,双手紧紧攥着凤姐的手:“奶奶别说胡话,我一定好好伺候你!” 凤姐嘴唇哆嗦着,气息越发微弱:“你也不糊涂,他们虽没明说,心里必是抱怨我的。虽说事是外头闹起来的,可我若不放账,也轮不到我有事。我挣了一辈子的强,偏偏落到这步田地!我还恍惚听见珍大爷的事,说是强占良民妻子为妾,人家不从就逼死了,里头有个姓张的,你想想还有谁?这事若是审出来,咱们二爷脱不了干系,我到时候可怎么见人?我想立刻就死,又没力气吞金服毒,你还要请大夫,这不是疼我,是害我啊!” 平儿听着,哭得浑身发抖,怕凤姐自寻短见,只得寸步不离地守着。 幸得贾母不知这些底细,近日身子渐渐好些,又见贾政无事,宝玉、宝钗天天在跟前伺候,略觉放心。她素来最疼凤姐,便叫鸳鸯:“把我的体己东西拿些给凤丫头,再拿些银钱交给平儿,好好伏侍凤丫头,我再慢慢分派。” 又命王夫人多照看邢夫人。此时宁国府已被入官,所有财产、房地、家奴都造册收尽,贾母让人把尤氏婆媳接了过来。可怜赫赫宁府,只剩尤氏、佩凤、偕鸾几人,连个下人都没有。贾母划出一所房子让她们居住,就在惜春住处隔壁,又派了四个婆子、两个丫头伏侍,一应饭食起居从大厨房分送,衣裙什物也由贾母送去,零星开销从账房支取,都照荣府月例。 可贾赦、贾珍、贾蓉在锦衣府的用度,账房实在无项可支。凤姐如今一无所有,贾琏外头债务满身,贾政不懂家务,只说:“已经托了人,自有照应。” 贾琏无计可施,想到薛姨妈家已败,王子腾已死,其余亲戚都无力相助,只得暗暗差人下屯,将地亩暂卖了数千金,作为监中使费。那些家奴见主家势败,也趁机弄鬼,把东庄的租税也指名借用,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母见祖宗世职被革,子孙们在监质审,邢夫人、尤氏日夜啼哭,凤姐病在垂危,宝玉、宝钗虽能解劝,却不能分忧,心中日夜不宁,思前想后,眼泪总不干。一日傍晚,她让宝玉回去歇息,自己挣扎着坐起来,叫鸳鸯到各处佛堂上香,又命人在院内焚起斗香。她拄着拐杖,双手颤抖着,一步步挪到院中。琥珀早已铺下大红猩毡拜垫,贾母颤巍巍地跪下,双手合十,额头抵地,磕了好些头,嘴里念着佛号,声音带着哭腔,含泪祝告:“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我帮夫助子,虽不能为善,也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骄奢淫佚,暴殄天物,才致合府抄检。如今儿孙监禁,自然凶多吉少,都是我一人罪孽,没能教好儿孙,才落到这般田地。我叩求皇天保佑,在监的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所有合家罪孽,情愿一人承当,求饶恕儿孙。若皇天怜念我虔诚,早早赐我一死,宽免儿孙之罪!” 说到此处,她再也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肩膀剧烈颤抖。鸳鸯、珍珠连忙上前搀扶,半扶半架地把她送进房去。 刚坐下,就见王夫人带着宝玉、宝钗过来请晚安,见贾母哭得伤心,三人也忍不住,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模糊了视线。宝钗更是悲从中来,想到哥哥还在监中,将来恐难减等,公婆虽无事,家业却日渐萧条,宝玉依然疯傻,毫无志气,自己的终身不知如何,哭得喉咙哽咽,几乎喘不过气。宝玉见宝钗哭得悲痛,心头也一阵发酸,想着老太太年老不得安心,老爷太太悲伤,众姐妹风流云散,自林妹妹死后,自己郁闷至今,如今见宝钗这般,更是不忍,竟嚎啕大哭起来,双手捶打着炕沿。鸳鸯、彩云、莺儿、袭人看着,各有各的心事,也都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满屋哭声惊天动地,把外头上夜的婆子吓慌了,急忙跑去报给贾政。 贾政正在书房纳闷,听见消息,心头一紧,飞奔进内,远远听见哭声震天,以为老太太不好了,吓得魂魄俱丧,脚步都有些踉跄。冲进屋一看,只见众人围着贾母坐着悲啼,才放下心来,眉头紧锁道:“老太太伤心,你们该劝解才是,怎么打伙儿哭起来了?” 众人这才止住哭,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发怔,方才只顾着悲伤,竟忘了劝解。贾政上前扶着贾母,轻声安慰了几句,又说了众人几句,心里暗想:“原是来劝解老太太的,怎么反倒跟着哭起来了?” 正不解间,只见老婆子带了史侯家的两个女人进来,二人先给贾母请了安,又向众人请安,才说道:“我们家老爷、太太、姑娘打发我们来,听说府里的事,原没什么大事,不过一时受惊。怕老爷、太太烦恼,特来告诉一声,说二老爷如今是没事的了。我们姑娘本要亲自来,只因不多几日就要出阁,实在抽不开身。” 贾母听了,嘴角勉强上扬,声音发颤:“你回去给我问好,这是我们家运合该如此。承你们老爷、太太惦记,改日我再道谢。你们姑娘出阁,姑爷想必是极好的,他们家计如何?” 两个女人回道:“家计倒没什么要紧,只是姑爷长的很好,为人又和平,我们见过好几次,瞧着和这里的宝二爷差不多,还听说文才也不错。” 贾母听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些,声音柔和了些:“这么着才好,是你们姑娘的造化。只是咱们家规矩还是南方礼儿,新姑爷我们都没见过。我前儿还想起我娘家的人,最疼的就是你们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跟前倒有二百多天。如今混这么大了,我原想给她寻个好女婿,又因她叔叔不在家,我不便作主。她既有造化配了好姑爷,我也放心了。月里头出阁,我原想过去吃杯喜酒,不料我们家闹出这样事,我的心就像在热锅里熬着似的,哪里还能去?你回去替我问好,我们这里的人都给你们姑娘请安。再告诉你们姑娘,不用惦记我,我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就算死了,也不算没福。只愿她过了门,两口儿和和顺顺百年到老,我就心安了。” 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淌了下来。 那女人劝道:“老太太不必伤心,姑娘过了门,等回了九,少不得同姑爷过来给老太太请安,到时候您见了一定喜欢。” 贾母点点头,那女人告辞而去。别人都没太在意,只有宝玉听着,眼神涣散,呆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心里暗想:“为什么女孩儿长大了都要出嫁?一出嫁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史妹妹这么好的人,也被她叔叔硬逼着配了人,将来见了我,必是不理我了。一个人活到没人理的份上,还活着做什么?” 想到这里,胸口发闷,却又不敢哭,只得闷坐着。 一时贾政还是不放心,又进来瞧瞧老太太,见她情绪平复了些,才出来传了赖大,让他把合府管事家人的花名册拿来,一一清点。除去贾赦入官的人,还有三十余家,共男女二百一十二名。贾政叫府内当差的四十一名男人进来,问起历年居家用度,管事的连忙呈上支用簿子。贾政翻开一看,只见所入不敷所出,连年宫里花用,账上还有不少在外浮借的,再查东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却比祖上加了十倍。贾政手指着账本,指尖发抖,双脚重重跺地,胸口剧烈起伏:“这还了得!我原以为琏儿管事自有把持,岂知好几年前就已经寅年用卯年的钱了,还装着门面,把世职俸禄不当回事,这怎么能不败?我如今想省俭,也已经迟了!” 他背着手在屋内踱来踱去,眉头紧锁,双手紧握,竟想不出半点法子。 众人知道贾政不懂理家,再着急也是白操心,便劝道:“老爷也不用心焦,家家都是这样,就算王爷家,统总算起来也不够过,不过是装门面,过到哪里算哪里。如今老爷得了主上恩典,还有这点家产,若是一并入了官,老爷也不能不过日子不是?” 贾政瞪了他们一眼,胸口起伏更急:“放屁!你们这些奴才最没良心!仗着主子好的时候任意开销,把家弄光了,你们走的走、跑的跑,还顾主子死活吗?如今大老爷和珍大爷的事,说是咱们家人鲍二吵嚷出来的,我看册子上并没有鲍二,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回道:“这鲍二不在咱们档子上,先前在宁府册上,后来二爷见他老实,把他们两口子叫过来,他女人死了,又回了宁府。自从老爷衙门有事,老太太、太太们往陵上去,珍大爷替理家事,又把他带过来,后来也就走了。老爷几年不管家务,哪里知道这些?老爷只以为册子上有名字才是这一个人,不知道一个人手底下还有亲戚,奴才还有奴才呢!” 贾政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嘴唇哆嗦着:“这还了得!” 想来一时难以清理,只得喝退众人,心里暗暗打了主意,先等着贾赦等人的官司审出结果再作打算。 一日,贾政正在书房筹算家事,忽听家人飞奔进来,声音慌张:“老爷!快进内廷问话!” 贾政心头猛地一紧,手脚有些慌乱,连忙起身往里走,不知是吉是凶。 未知贾政此去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章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这是本书的开篇第一回。作者自己说,经历过一场如梦似幻的往事之后,就把真实的情节隐藏起来,借着 “通灵宝玉” 的说法,写下了这部《石头记》。所以才会有 “甄士隐”(真事隐)这样的名字。但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人、什么事呢?作者又说:“如今我忙忙碌碌,一事无成,忽然想起当年认识的那些女子,一个个仔细回想起来,她们的言行见识,都比我强得多。我一个堂堂男子汉,竟然比不上那些闺阁女子?真是羞愧难当,后悔也没用,只能无可奈何。这时候,我就想把过去依靠祖宗恩德、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却违背父兄教诲、辜负师友规劝,直到今天一无是处、半生潦倒的罪过,编成一本书,告诉天下人:我的罪过固然无法推脱,但闺阁之中本来就有很多优秀的女子,万万不能因为我不成器,就为了掩饰自己的短处,让她们的事迹也跟着埋没。现在我虽然住着茅草屋、用着瓦灶台和绳编的床,但早晚的风露、台阶旁的柳树和庭院里的花草,也不妨碍我抒发情怀、提笔写作。我虽然没什么学问,写不出华丽的文章,但用通俗的口语,编排出一段故事,既能让闺阁女子的事迹流传开来,又能让世人赏心悦目、解除愁闷,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所以才会有 “贾雨村”(假语存)这样的名字。 这一回里凡是用到 “梦”“幻” 这类字眼,都是为了提醒读者,这也是这本书的核心立意。 各位读者,你们知道这本书的由来吗?说起来根源虽然有点荒唐,但仔细琢磨就会觉得非常有趣。待我把这来历说清楚,让读者们一目了然,不再疑惑。 原来女娲娘娘炼石补天的时候,在大荒山无稽崖炼出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高十二丈、宽二十四丈的顽石。女娲娘娘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没用到,就把它扔在了这座山的青埂峰下。没想到这块石头经过炼造之后,已经有了灵性。它看见其他石头都能补天,唯独自己没本事,不能被选中,于是就天天自怨自艾,日夜悲伤哭泣,满心惭愧。 有一天,正当它哀叹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僧一道从远处走来。这两个人骨骼不凡,神态出众,说说笑笑地走到峰下,坐在石头旁边高谈阔论。一开始他们说的是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的事情,后来就说到了人间的荣华富贵。这块石头听了,不由得动了凡心,也想去人间享受一番荣华富贵,可又恨自己长得粗笨,没办法实现。不得已,它竟然开口说话了,对那僧一道说:“大师,弟子是个蠢物,没法向你们行礼。刚才听见二位说起人间的荣耀繁华,心里实在羡慕。弟子虽然质地粗笨,但本性还算聪慧,况且看二位仙风道骨,一定不是凡人,肯定有补天济世的才能、造福他人的德行。如果能发发慈悲,带我进入红尘,在富贵场中、温柔乡里享受几年,我一定会永远铭记大恩,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 两位仙人听了,一起憨厚地笑了:“善哉善哉!人间确实有不少乐事,但这些乐事不能永远依靠,而且还伴随着‘美中不足,好事多磨’这八个字。转眼间就会乐极生悲,人换物非,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梦,最后所有的境遇都会归于虚空,倒不如不去的好。” 这块石头的凡心已经燃烧起来,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又反复苦苦哀求。两位仙人知道不能强迫它,就叹息道:“这也是静到极点生出的妄念,是无中生有的定数。既然这样,我们就带你去享受享受,只是到了不如意的时候,可别后悔。” 石头连忙说:“自然不会,自然不会。” 那和尚又说:“要说你有灵性,可长得又这么粗笨,也没什么特别珍贵的地方。这样也只能勉强带你去罢了。也罢,我现在大施佛法帮你一把,等劫难结束的时候,再恢复你的本来面目,了却这段因果。你看怎么样?” 石头听了,感激不尽。那和尚就念起咒语、画起符来,施展大神通,瞬间就把那块大石头变成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还把它缩小到扇坠那么大,方便佩戴和拿取。和尚把美玉托在手掌上,笑着说:“外形倒是成了宝物!但还少点实在的好处,得再刻上几个字,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奇珍异宝才好。然后带你去那昌盛繁荣的国家、书香门第的贵族之家、花柳繁华的地方、温柔富贵的乡里安身立业。” 石头听了,高兴得没法抑制,就问:“不知道大师给了弟子哪些奇特之处,又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恳请明示,让弟子心里明白,不再疑惑。” 那和尚笑着说:“你先别问,以后自然会明白。” 说着,就把美玉揣进袖子里,和道人一起飘然而去,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后来,又不知道过了多少世多少劫,有个空空道人到处寻访仙道,忽然从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看见一块大石头上字迹清晰,上面详细记载着一段故事。空空道人就从头看起,原来这就是那块没本事补天、幻化成美玉进入人间,承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带到红尘,历经悲欢离合、世态炎凉的石头的故事。石头后面还有一首偈语: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面就是这块石头坠落的地方、投胎的人家,以及它亲自经历的一段往事。其中家庭闺阁的琐事,还有闲情逸致写下的诗词都很齐全,或许可以供人消遣解闷,但朝代年纪、地理国家,反而失传没有记载了。 空空道人就对石头说:“石兄,你这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挺有趣味,所以写在这里,想流传于世,成为传奇。但在我看来,第一,没有可考证的朝代年纪;第二,没有大贤大忠之人治理朝廷、改善风俗的善政,里面不过是几个特别的女子,有的重情,有的痴情,有的有点小才华、小善行,也没有班昭、蔡琰那样的品德和才能。我就算抄下来,恐怕世人也不爱看。” 石头笑着回答:“道长你太固执了!如果说没有朝代可考证,现在你随便假借汉唐等朝代的年纪添加上去,又有什么难的?但我想,历来的野史,都是一个套路,不如我这种不按套路来的,反倒新奇特别。我只取事情的情理罢了,何必拘泥于朝代年纪呢!再者说,市井百姓喜欢看治理国家的书的人很少,爱读消遣闲文的人特别多。历来的野史,有的诽谤君王大臣,有的贬低别人的妻子女儿,里面的奸淫凶恶之事,数都数不清。还有一种风月小说,里面的内容淫秽肮脏,毒害读者,败坏子弟,更是多得没法说。至于那些佳人才子之类的书,又都是千篇一律,而且里面终究免不了涉及淫乱的内容,满纸都是潘安、曹植、西施、卓文君之类的名字,不过是作者想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故意编造出一对男女的名字,还必定要冒出一个小人在中间挑拨离间,就像戏里的小丑一样。而且丫鬟仆人开口就是之乎者也,不是文绉绉的就是讲大道理,逐一看下去,全都是自相矛盾、特别不合情理的话。倒不如我这半辈子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这几个女子,虽然不敢说比前代书中的人物强,但她们的事迹原委,也可以消愁解闷,里面还有几首歪诗俗语,可以让人笑一笑、助助酒兴。至于悲欢离合、兴衰际遇,我都是跟着事实线索写,不敢稍加编造,免得只为了迎合别人的眼光,反而失去了真实的情况。现在的人,贫穷的天天被衣食所累,富有的人又怀着不满足的心思,就算偶尔有点空闲,又有贪恋美色、贪图钱财、自寻烦恼的事情,哪里有功夫看那些治理国家的书?所以我这段故事,也不指望世人称赞奇妙,也不一定要世人喜欢阅读,只希望他们在喝醉了、吃饱了躺着的时候,或者想逃避世事、解除忧愁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不也能省下些精力吗?比起那些追求虚无、胡思乱想的事情,也能省去些口舌是非的祸害、奔波劳碌的辛苦。再者,也能让世人换个新的眼光,不像那些胡乱牵扯、忽离忽遇,满纸都是才子淑女、曹植、卓文君、红娘、小玉之类老套内容的旧书稿。道长你觉得怎么样?” 空空道人听石头这么说,思考了半天,又把《石头记》重新翻阅了一遍。他发现书里虽然有些指责奸佞、贬斥邪恶的话,但也没有讽刺时局、辱骂世人的意思,至于君仁臣良、父慈子孝这些关乎人伦常理的地方,都是称功颂德、情意深厚,实在不是其他书能比的。虽然书的主旨是谈情,但也不过是真实记录事情,并不是虚假编造、一味追求淫艳邀约、私下定情偷盟之类的内容。因为完全不干涉时局,所以空空道人就从头至尾抄录下来,让它流传于世,成为传奇。从此以后,空空道人因为从空寂中看到色相,由色相生出情感,把情感传入色相,又从色相中悟到空寂,就改名叫情僧,把《石头记》改成了《情僧录》。东鲁的孔梅溪把它题名为《风月宝鉴》。后来曹雪芹在悼红轩中批阅了十年,增删了五次,编成目录,分成章回,题名为《金陵十二钗》,还题了一首绝句: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书的由来已经说明白了,现在就看看石头上记载的是什么故事。根据石头上的记载: 当年大地东南方塌陷,这东南地区有个地方叫姑苏,城里有个阊门,是人间数一数二的富贵风流之地。阊门外有条十里街,街里有个仁清巷,巷子里有座古庙,因为地方狭小,人们都叫它葫芦庙。庙旁边住着一家乡绅,姓甄,名费,字士隐。他的妻子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家里虽然不算特别富贵,但在当地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了。甄士隐性格恬淡,不把功名利禄放在心上,每天只以观赏花草、修剪竹子、喝酒吟诗为乐,倒像是神仙一样的人品。只是有一件美中不足的事:他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膝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小名叫英莲,刚满三岁。 有一天,炎热的夏天,白昼漫长。甄士隐在书房里闲坐,看书看得手累了,就放下书趴在桌子上小憩,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到了一个地方,分不清是什么地方。忽然看见那边走来一僧一道,一边走一边说话。只听道人问:“你带着这个蠢物,打算去哪里?” 那和尚笑着说:“你放心,现在有一段风流公案正好该了结,这一群风流冤家,还没投胎转世。趁这个机会,就把这个蠢物夹杂在里面,让它去经历一番。” 道人道:“原来最近这些风流冤孽又要下凡经历劫难了?但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方?” 和尚笑着说:“这事说起来好笑,真是千古未闻的稀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旁边,有一株绛珠草。时常有赤瑕宫的神瑛侍者,每天用甘露浇灌它,这绛珠草才得以长久存活。后来它吸收了天地精华,又得到雨露滋养,就脱去了草胎木质,变成了人的形状,修成了女体,每天在离恨天外游荡。饿了就吃蜜青果当饭,渴了就喝灌愁海水当汤。只因为还没报答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所以她的心里郁结着一段缠绵不断的情意。恰好最近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然萌发,趁着这昌明太平的朝代,想要下凡经历一段虚幻的缘分,已经在警幻仙子那里挂了号。警幻仙子也曾问起过绛珠草,灌溉的恩情还没偿还,趁这个机会正好可以了结。那绛珠仙子说:‘他用甘露之恩滋养我,我没有甘露可以还他。他既然下凡做人,我也下凡做人,只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都还给他,也算得上偿还得过他了。’就因为这件事,引出了多少风流冤家,陪着他们去了结这段公案。” 道人道:“真是稀罕事。实在没听说过有还眼泪的说法。想来这段故事,比历来的风月故事更加琐碎细腻。” 和尚说:“历来的几个风流人物,不过是流传他们的大概情况和诗词篇章罢了,至于家庭闺阁中的一饮一食,从来没有记载过。再者,大多数风月故事,不过是偷香窃玉、私下约会私奔罢了,并没有把儿女之间的真情实感抒发出来一点点。想来这一群人下凡之后,那些痴情的、好色的、贤能的、愚笨的、不成器的,都和前人记载的不一样了。” 道人道:“趁这个机会,我们何不也下凡去度化几个人,岂不是一件功德?” 和尚说:“正合我意。你先跟我到警幻仙子宫中,把这个蠢物交割清楚,等这一群风流冤孽下凡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再去。现在虽然已经有一半的人投胎了,但还没全部到齐。” 道人道:“既然这样,就跟你去吧。” 再说甄士隐把这些话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不知道他们说的 “蠢物” 是什么东西。于是忍不住上前施了一礼,笑着问道:“二位仙师安好。” 那僧一道也连忙回礼问候。甄士隐就说:“刚才听见仙师谈论的因果之事,实在是人间罕见。但弟子愚笨糊涂,不能彻底明白,如果能承蒙仙师开导愚顽,详细说一说,弟子一定洗耳恭听,稍微能有所警醒,也可以避免沉沦苦海。” 两位仙人笑着说:“这是天机,不能预先泄露。到了该明白的时候,不要忘了我们两个人,就能跳出火坑了。” 甄士隐听了,不方便再问,就笑着说:“天机虽然不能预先泄露,但刚才说到‘蠢物’,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能不能让我看一看?” 那僧一道说:“要说这个东西,你倒是和它有一面之缘。” 说着,就把那东西拿出来递给甄士隐。甄士隐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块晶莹的美玉,上面字迹清晰,刻着 “通灵宝玉” 四个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他正想仔细看的时候,那和尚就说已经到了幻境,强行从他手里把美玉夺了过去,和道人一起走过一座大石牌坊,牌坊上写着四个大字:“太虚幻境”。两边还有一副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甄士隐想也跟着过去,刚抬起脚,忽然听见一声霹雳,就像山崩地裂一样。甄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长得正茂盛,梦里的事情已经忘了一大半。又看见奶妈抱着英莲走过来。甄士隐见女儿长得越来越粉雕玉琢,乖巧可爱,就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逗她玩了一会儿,又带着她到街上看庙会的热闹。正要进屋的时候,看见从那边走来一僧一道:那和尚光头赤脚,那道人跛着脚、头发蓬乱,疯疯癫癫的,一边挥霍着手臂一边说笑着走过来。走到甄士隐家门口,看见他抱着英莲,那和尚就大哭起来,又对甄士隐说:“施主,你把这个有命无运、会连累爹娘的东西抱在怀里干什么?” 甄士隐听了,知道是疯话,也不理他。那和尚还在说:“给我吧,给我吧!” 甄士隐不耐烦了,就抱着女儿转身要进去,那和尚却指着他大笑,嘴里念了四句诗: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甄士隐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犹豫起来,想问问他们的来历。只听道人说:“我们不必一起走了,就此分手,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吧。三劫之后,我在北邙山等你,到时候集合起来一起去太虚幻境销号。” 那和尚说:“太好了,太好了!” 说完,两个人就走了,再也看不见踪影。甄士隐心里这时才想:这两个人一定有来历,刚才应该试着问问,现在后悔也晚了。 甄士隐正在胡思乱想,忽然看见隔壁葫芦庙里寄居的一个穷书生走了出来。这个书生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贾雨村原来是胡州人氏,也是诗书官宦人家的后代,但他生在末世,父母祖宗的根基已经败尽,人口也渐渐衰亡,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在老家没什么出路,就想进京考取功名,重新振兴家业。自从前年来到这里,又一直困顿不顺,暂时寄居在庙里安身,每天靠给人写字作文维持生计,所以甄士隐经常和他来往。当时贾雨村看见甄士隐,连忙施礼陪笑着说:“老先生靠在门口眺望,难道是街上有什么新闻吗?” 甄士隐笑着说:“不是。刚才因为小女哭闹,带她出来玩玩,实在无聊得很,贤弟来得正好,请到小书房里坐坐,我们聊聊天,也能打发这漫长的白天。” 说着,就让人把女儿送进去,自己和贾雨村手拉手来到书房。小仆人献上茶水。刚聊了三五句话,忽然家里人飞快地来报告:“严老爷来拜访了。” 甄士隐慌忙起身道歉说:“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请稍坐片刻,我马上就来陪你。” 贾雨村连忙起身让座说:“老先生请便。晚生是经常来的客人,稍等一会儿没关系。” 说着,甄士隐已经出去到前厅迎客了。 这边贾雨村就翻看书籍解闷。忽然听见窗外有女子咳嗽的声音,贾雨村就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摘花。这个丫鬟长得仪容不俗,眉眼清秀,虽然没有十分出众的姿色,但也有让人动心的地方。贾雨村看得不由得愣住了。那个甄家的丫鬟摘完花,正要走的时候,猛然抬头看见窗内有人。这个人戴着破旧的头巾,穿着旧衣服,虽然贫穷窘迫,但长得腰圆背厚,脸阔口方,再加上剑眉星眼,高鼻梁宽下巴,气度不凡。这个丫鬟连忙转身回避,心里想:“这个人长得这么英武雄壮,却又这么衣衫褴褛,想来一定是我家主人经常说起的那个贾雨村了。主人常常想帮助周济他,只是没什么机会。我家没有这样贫穷窘迫的亲友,想必一定是他没错了。难怪主人说他肯定不是长久困顿的人。” 这么一想,不免又回头看了两次。贾雨村见她回头,就以为这个女子心里对自己有意,顿时狂喜不已,觉得这个女子一定是个有眼光的英雄,是自己在风尘中的知己。一会儿小仆人进来,贾雨村打听得知前面留严老爷吃饭,不能久等,就从旁边的小路自行出门离开了。甄士隐送完客人,知道贾雨村已经自己走了,也不再去邀请他。 一转眼就到了中秋佳节。甄士隐家的家宴已经结束,又在书房里另外摆了一桌酒席,然后自己踏着月光到葫芦庙里邀请贾雨村。原来贾雨村自从那天看见甄家的丫鬟回头看了他两次,就把她当作了知己,时刻放在心上。现在又恰逢中秋,不免对着月亮思念起来,于是随口吟了一首五言律诗: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贾雨村吟完诗,又想起自己平生的抱负,苦于没有遇到赏识自己的时机,就搔着头发对天长叹,又高声吟了一副对联: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恰好甄士隐走来听见了,笑着说:“雨村贤弟真是抱负不凡啊!” 贾雨村连忙笑着说:“不过是偶尔吟诵前人的诗句,怎么敢这么狂妄放肆。” 又问:“老先生怎么有兴致到这里来?” 甄士隐笑着说:“今天是中秋,俗话说‘团圆的节日’,想到贤弟寄居在寺庙里,难免会有寂寞之感,所以特意准备了薄酒,邀请贤弟到我家书房喝一杯,不知道贤弟肯赏脸吗?” 贾雨村听了,一点也不推辞,笑着说:“承蒙老先生厚爱,我怎么敢辜负这份盛情。” 说着,就和甄士隐一起回到这边的书院。不一会儿茶喝完了,酒席已经摆好,那些美酒佳肴就不用多说了。两个人坐下,一开始慢慢喝酒,渐渐聊到兴头上,不知不觉就开始畅饮起来。当时街上家家户户都在吹箫奏乐,头顶上一轮明月,洒下皎洁的光辉,两个人的兴致更高了,一杯接一杯地干酒。贾雨村这时候已经有七八分醉意,狂放的兴致再也抑制不住,就对着月亮抒发情怀,随口吟了一首绝句: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甄士隐听了,大声叫好:“妙啊!我常说贤弟一定不是长久居于人下的人,今天吟诵的诗句,已经显露出飞黄腾达的征兆,不久之后就能步步高升,踏上青云之路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于是亲自斟了一斗酒向他道贺。贾雨村干完酒,叹息道:“不是晚生酒后说狂话,要是论当下流行的学问,晚生也或许可以去凑个数、博个名声,只是现在路费盘缠一概没有。京城路途遥远,不是靠卖字作文就能到得了的。” 甄士隐没等他说完,就说:“贤弟怎么不早说。我一直有这个心思,但每次见到贤弟,你都没提起过,所以我也不敢贸然开口。现在既然说到这里,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义利’这两个字还是分得清的。而且明年正好是大比之年,贤弟应该赶紧进京,参加春闱考试,才不辜负贤弟的才学。路费之类的事情,我自然会替你安排,也不辜负贤弟你对我的信任!” 说完立刻让小仆人进去,赶紧封了五十两白银,还有两套冬衣。又说:“十九日是黄道吉日,贤弟可以马上买船向西进京。等你大展宏图、飞黄腾达之后,明年冬天我们再见面,岂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贾雨村收下银子和衣服,只稍微谢了一句,并不在意,仍然继续喝酒谈笑。那天一直到了三更天,两人才散去。甄士隐送贾雨村走后,回到房里一觉睡到第二天太阳升到三竿高才醒来。想起昨天的事情,想再写两封推荐信让贾雨村带到京城,让他去投奔某个官宦人家作为落脚的地方。于是让人过去请贾雨村,那个家人回来报告说:“和尚说,贾老爷今天五更天就已经进京去了,还留下话让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管黄道黑道,总是以事理为重,来不及当面告辞了。’” 甄士隐听了,也只能作罢。真是空闲的时候光阴过得飞快,转眼间又到了元宵佳节。甄士隐让家人霍启抱着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的时候,霍启因为要小便,就把英莲放在一家的门槛上坐着。等他小便完回来抱的时候,哪里还有英莲的影子?霍启急得直找了半夜,到天亮也没找到,他也不敢回来见主人,就逃往他乡去了。甄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没回来,就知道有些不对劲,又派了几个人去寻找,回来的人都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夫妻两个人,半辈子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一旦丢失,怎么能不思念?因此日夜哭泣,几乎要寻死觅活。过了一个月左右,甄士隐先病倒了,当时封氏也因为思念女儿生了病,每天都请医生治疗。 没想到三月十五这天,葫芦庙里炸供品,那些和尚不小心,导致油锅起火,烧着了窗纸。这个地方的人家大多用竹篱木墙,大概也是因为劫数到了,于是火势接连蔓延,牵连了很多人家,把一条街烧得像火焰山一样。当时虽然有士兵和百姓来救火,但火势已经成了气候,怎么也救不下来。一直烧了一夜,火才渐渐熄灭,也不知道烧了多少家。只可怜甄家就在隔壁,早就烧成了一片瓦砾场。只有他夫妇和几个家人的性命没被伤到。甄士隐急得直跺脚长叹,只能和妻子商量,暂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偏最近几年水旱灾害不断,粮食歉收,盗贼四起,无非是抢田夺地、偷鸡摸狗,百姓不得安宁,因此官兵四处剿捕,田庄也难以安身。甄士隐只能把田庄都变卖了,带着妻子和两个丫鬟投奔岳父家去了。 他的岳父名叫封肃,本来是大如州人氏,虽然是务农的,但家里还算殷实。现在见女婿这么狼狈地来投奔,心里就有些不高兴。幸好甄士隐还有变卖田地剩下的银子没花完,拿出来托付岳父,让他随便找个价钱,买些田地房屋,作为以后衣食的依靠。那封肃就半哄半骗,只给了他一些薄田和破旧的房子。甄士隐是个读书人,不习惯种地谋生之类的事情,勉强支撑了一两年,家里越来越穷。封肃每次见到他,就说些现成的抱怨话,而且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都埋怨他们不会过日子,只知道好吃懒做。甄士隐知道投奔错了人,心里不免后悔,再加上前年受到惊吓,又急又气又怨又痛,已经积下了病根。他年纪也大了,贫穷和疾病一起袭来,渐渐显露出将要离世的样子。 恰好这一天,他拄着拐杖勉强走到街上散心,忽然看见那边走来一个跛脚道人,疯疯癫癫、放荡不羁,穿着草鞋和破烂的衣服,嘴里念着几句诗: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甄士隐听了,就迎上去说:“你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只听见‘好’‘了’‘好’‘了’的。” 那道人笑着说:“你如果真的听见‘好’‘了’两个字,还算你明白。要知道世上的万事万物,好就是了,了就是好。如果不了,就不好;如果要好,必须了。我这首曲子,就叫《好了歌》。” 甄士隐本来就有前世的智慧,一听这话,心里已经彻底醒悟了,就笑着说:“等等!让我把你的《好了歌》注解出来怎么样?” 道人笑着说:“你注解,你注解。” 甄士隐就说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着手笑着说:“注解得贴切,注解得贴切!” 甄士隐说了一声 “走罢!” 就把道人肩上的褡裢抢过来背在自己身上,再也不回家,和疯道人一起飘飘然走了。这件事很快轰动了街坊邻居,大家都把它当作一件新闻传来传去。封氏听到这个消息,哭得死去活来,只能和父亲商量,派人到处寻访,但哪里能找到一点音信?没办法,只能依靠父母过日子。幸好身边还有两个过去的丫鬟伺候,主仆三个人,日夜做些针线活卖钱,补贴父亲的家用。那封肃虽然天天抱怨,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这一天,甄家的大丫鬟在门口买线,忽然听见街上有喝道的声音,大家都说新太爷到任了。丫鬟于是躲在门内观看,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地走过去,一会儿就有一顶大轿抬着一个身穿乌帽猩袍的官员走过去。丫鬟忽然愣住了,心里想:“这个官看着好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于是走进屋里,也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到了晚上,正要休息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有很多人乱嚷嚷:“本府太爷派人来传人问话。” 封肃听了,吓得眼睛发直、嘴巴发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祸事。 第2章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诗道: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 话说封肃听见公差传唤,心里 “咯噔” 一下,手心瞬间冒了汗,连忙快步走出家门,脸上堆着笑上前询问。那些公差却不由分说,只一个劲地嚷:“快把甄爷请出来!” 封肃心里打鼓,连忙陪着笑解释:“小人姓封,不姓甄。只有我前女婿姓甄,如今已经出家一两年了,不知道各位问的是不是他?” 公差们对视一眼,不耐烦地说:“我们不管什么‘真’的‘假’的,奉了太爷的命令来问话。他既然是你女婿,你就跟我们走一趟,亲自去见太爷当面说清楚,省得我们再到处乱跑。” 说着,不等封肃再多说一句,几个人推推搡搡就把他架走了。封家的人个个吓得脸色发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这到底是福是祸。 那天约莫二更时分,封肃才满脸堆笑地回来了,脚步都带着轻快。家里人连忙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封肃喝了口茶,眉飞色舞地说道:“原来咱们本府新上任的太爷姓贾名化,是胡州人氏,以前跟我女婿是旧相识。今天他从咱们家门口路过,正好看见娇杏那丫头在买线,就以为我女婿搬到这里住了。我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太爷还挺伤感,叹了好一会儿气,又问起我的外孙女英莲。我告诉他英莲是看灯的时候弄丢的,太爷说:‘不妨事,我会派衙役务必把她找回来。’说了一会儿话,临走的时候还送了我二两银子呢!” 甄家娘子听了这话,眼圈一红,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说不出的酸楚,勉强忍着才没哭出来。这一夜倒也没再发生别的事。到了第二天一早,贾雨村就派人送来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说是答谢甄家娘子当年的收留之恩。另外还捎来一封密信给封肃,托他问问甄家娘子,能不能把娇杏姑娘给他做二房。 封肃一看信,高兴得眉开眼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巴不得能巴结上这位新太爷,连忙跑到女儿跟前,一力撺掇着答应下来。当天夜里,只用了一乘小轿,就把娇杏悄悄地送进了知府衙门。贾雨村自然是满心欢喜,当即赏了封肃一百两银子,又送了甄家娘子许多衣物财物,让她好好生活,等着寻访英莲的下落。封肃揣着银子回了家,心里美得说不出话来。 要说这娇杏丫头,就是当年回头看了贾雨村两眼的那个丫鬟。只因偶然的一次回望,就引出了这段缘分,这也是她自己万万没想到的奇遇。谁曾想她的命运竟如此顺遂,自从到了贾雨村身边,只过了一年就生了个儿子。又过了半年,贾雨村的正妻忽然得了重病去世了,贾雨村就把娇杏扶了正,让她做了夫人。正应了那句话: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原来贾雨村当年得了甄士隐的银子之后,十六日就起身进了京城。到大比之年,他果然十分得意,考中了进士,被选为外班官员,如今已经升任本府知府了。他虽然才干出众,但性子难免有些贪婪苛刻,而且又仗着自己有才学,常常轻慢上司,那些同僚们都对他侧目而视,心里很是不满。没到一年,就被上司找了个由头,写了一本奏折弹劾他,说他生性狡猾,擅自篡改礼仪。皇上看了奏折大怒,当即下令把他革职查办。 朝廷的文书一到,本府的官员们个个暗自庆幸,都觉得大快人心。贾雨村心里又羞又恨,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一般喘不过气,但脸上却一点怨色都没有,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交代完公事,把这些年做官积攒的钱财和家眷都送回了原籍安置妥当,自己却一身轻松,游山玩水,遍览天下的名胜古迹去了。 这一天,贾雨村偶然游到了扬州地面。他听说今年的盐政御史是林如海,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好奇。这位林如海,表字如海,是前科的探花,如今已经升任兰台寺大夫,本是姑苏人氏,现在被钦点为巡盐御史,到任刚一个多月。 林如海的祖上曾经袭过列侯爵位,传到他这一辈,已经是第五代了。起初朝廷只允许世袭三代,后来当今皇上隆恩浩荡,比前代君主更加宽厚,额外加恩,让林如海的父亲又袭了一代爵位。到了林如海这里,就靠着自己的本事考中科举,走上了仕途。林家虽然是富贵官宦之家,却也是书香门第,家风醇厚。只可惜林家的人丁不兴旺,子孙后代不多,虽然有几门亲戚,也都是堂族,没有什么亲近的嫡派支脉。 如今林如海已经四十岁了,之前有过一个三岁的儿子,可偏偏去年夭折了。他虽然有几房姬妾,奈何命中无子,也只能无可奈何。现在身边只有一位正妻贾氏,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叫黛玉,今年刚五岁。夫妻二人没有儿子,所以把黛玉当成掌上明珠一般疼爱。又见黛玉聪明伶俐,模样清秀,就打算让她读书识字,多少识得几个字,也算是聊解膝下无子的寂寞。 偏偏这时贾雨村偶感风寒,病倒在了旅店里,一病就是一个月,才慢慢好转起来。一来身体劳倦,二来盘缠也快用完了,他正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暂且安身。幸好他有两个旧友也在扬州居住,听说盐政御史林如海正在聘请西席教授女儿读书,贾雨村就托朋友帮忙,谋到了这个差事,暂且先安身下来。 好在他只需要教一个女学生,还有两个伴读丫鬟伺候。这女学生年纪又小,身体还十分怯弱,功课也没有严格的数量要求,所以贾雨村教起来倒也十分省力。不知不觉就又过了一年,谁曾想女学生的母亲贾氏夫人突然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去世了。黛玉亲自伺候母亲汤药,守丧尽孝,悲痛万分,贾雨村也就暂时辞了馆,想另寻出路。林如海却想让女儿守孝期间也继续读书,就又把他留了下来。近来黛玉因为悲伤过度,本就怯弱多病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旧病复发,连日来都没能上学。贾雨村闲居在旅店,无所事事,每当天气晴和的时候,吃过饭就出来四处闲逛。 这一天,他偶然走到了城外,想要欣赏一下乡村野趣。走着走着,忽然来到一处山环水绕、茂林修竹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庙宇。只见那庙宇门巷破败,墙垣腐朽,门前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 “智通寺” 三个字。门旁还有一副破旧的对联,写着: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贾雨村看了这两句话,心里一动,暗自思忖:“这两句话文字虽然浅近,但意思却十分深刻。我也游历过不少名山大寺,倒从没见过这样发人深省的话。这庙里想必有个经历过人生起伏的高人,不如进去看看。” 想着,他就迈步走了进去。庙里只有一个年老体衰的和尚在煮粥,贾雨村见了,心里顿时有些失望,也就没太放在心上。等他上前问了和尚几句话,才发现这老僧又聋又糊涂,牙齿都掉光了,说话含糊不清,问东答西,完全说不到一块儿去。 贾雨村心里不耐烦起来,转身就走了出来,打算到附近的村店里喝几杯酒,消遣一下。刚要走进店里,就看见座位上有一个人站起身大笑起来,快步迎了出来,嘴里说道:“真是奇遇,奇遇啊!” 贾雨村定睛一看,原来是在京城古董行里做生意的冷子兴,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就认识。贾雨村一直很佩服冷子兴,觉得他是个有本事、有见识的人,而冷子兴也借着贾雨村的文人名气,两人说话十分投机,格外合得来。 贾雨村连忙笑着问道:“老兄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今天偶然遇见,真是太巧了!” 冷子兴笑道:“我去年年底回的家,现在因为还要进京,顺路来这里找个老朋友说句话。承蒙他好意,留我多住两天。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打算在这里盘桓几日,等到月半的时候再起身。今天我那朋友有事出门,我闲着没事就出来逛逛,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你!” 一边说,一边拉着贾雨村一同坐下,又让人重新整治了酒肴。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聊,说起了分别之后的种种事情。 喝了几杯酒,贾雨村随口问道:“近来京城里面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冷子兴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新鲜事倒没什么,不过是老先生你的同宗家里,出了一件小小的怪事。” 贾雨村愣了一下,笑道:“我族里没有人身在京城,你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冷子兴打趣道:“你们都姓贾,难道不是同宗一族吗?” 贾雨村追问到底是哪家,冷子兴反问道:“荣国府的贾家,难道玷污了老先生你的门楣不成?” 贾雨村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他们家。要说起来,我这寒族的人丁倒也不少,自从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都有,谁能一一仔细考查清楚呢?若说荣国公这一支,倒确实是同宗。只是他们家那样荣耀显赫,我们这些旁支可不敢去攀附,时间久了,自然也就越来越疏远,认不出了。” 冷子兴叹了口气,说道:“老先生你可别这么说。如今这宁、荣两府,也已经萧条了不少,比不上早年的光景了。” 贾雨村有些不信,说道:“当年宁、荣两府的人口那么多,怎么会突然萧条了呢?” 冷子兴喝了口酒,说道:“可不是嘛,说起来话就长了。” 贾雨村追着问道:“去年我到金陵地界,想要游览六朝遗迹,那天进了石头城,从他们家的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两府相连,竟然占了大半条街。虽然大门前冷落无人,但隔着围墙往里一看,里面的厅殿楼阁都还高大雄伟,就算是后面的花园里,树木山石也都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怎么看也不像是衰败的人家啊?” 冷子兴笑了笑,说道:“亏你还是进士出身,原来这么不通世故!古人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贾家如今虽说比不上早年那般兴盛,但比起普通官宦人家,到底气派不一样。”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现在贾家人口越来越多,要办的事也越来越杂。主子仆人上下,贪图安逸、享受富贵的多,真正能谋划家事、打理产业的一个也没有。平日里的排场开销,又不肯将就节省,如今外面的架子看着还没倒,内里的家底早就空得差不多了。” 贾雨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这还只是小事?难道还有更大的麻烦?” “那可不!” 冷子兴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更要命的是,这么一个钟鸣鼎食、书香门第的大家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贾雨村闻言,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这样注重诗书礼教的人家,怎么会不擅长教育子孙?别的家族我不知道,单说这宁、荣二府,以前可是出了名的教子有方。” 冷子兴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我正说的就是这两家!你听我慢慢说:当年宁国公和荣国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宁国公是哥哥,生了四个儿子。宁国公去世后,贾代化袭了爵位,也养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贾敷,长到八九岁就夭折了,只剩下二儿子贾敬袭了官。可这贾敬如今一门心思好道,就喜欢烧丹炼汞求仙,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幸好他早年留下个儿子叫贾珍,因为父亲一心想当神仙,就把爵位让他袭了。贾敬也不肯回原籍,只在京城外和一群道士混在一起瞎折腾。” “这位贾珍爷,哪里肯好好读书?一天到晚只知道寻欢作乐,把个宁国府搅得鸡犬不宁,也没人敢管他。他倒是生了个儿子,今年十六岁,名叫贾蓉。现在贾敬老爷子不管事,贾珍更是无法无天了。” 冷子兴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再说说荣府,你刚才听说的那个异事,就出在这里。荣国公去世后,大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贾赦,二儿子贾政。如今贾代善早就去世了,史老太君还在世,大儿子贾赦袭着爵位。二儿子贾政,从小就喜欢读书,祖父最疼他,原本想让他通过科举出身。没想到贾代善临终时上了一道遗本,皇上体恤老臣,除了让大儿子袭官,又问还有几个儿子,立刻宣贾政进宫引见,额外赐了他一个主事的头衔,让他进工部学习,如今已经升为员外郎了。” “贾政的夫人王氏,头胎生了个儿子叫贾珠,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可惜后来一病就死了。第二胎生了个女儿,偏偏生在大年初一,这已经够稀奇了。没想到后来又生了个儿子,说起来更怪 —— 这孩子一落地,嘴里就衔着一块五彩晶莹的玉,上面还刻着不少字迹,于是就取名叫宝玉。你说这是不是天下少有的奇事?” 贾雨村听得眼睛发亮,放下酒杯笑道:“果然奇异!这孩子的来历恐怕不一般。” 冷子兴却冷笑一声,撇了撇嘴:“所有人都这么说,所以他祖母史老太君把他当成心肝宝贝一样疼。那年他周岁的时候,贾政想试试他将来的志向,就把世上各种各样的东西摆了一大堆,让他抓周。谁知他别的都不拿,伸手只抓那些脂粉钗环。贾政当场就大怒,说‘将来肯定是个沉迷酒色的浪荡子’,从此就不喜欢他。只有史老太君,还是把他当成命根子一样宠着。” “说来更奇,这孩子现在长到七八岁,虽然淘气得厉害,但聪明机灵的地方,一百个孩子里也挑不出一个。他说出来的孩子话也怪得很,常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就觉得清爽干净;见了男人,就觉得浊臭逼人’。你说可笑不可笑?将来肯定是个色鬼无疑了!” 贾雨村脸色一正,连忙摆手制止他,语气严肃:“不是你想的那样!可惜你们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恐怕贾政老前辈也错把他当成淫魔色鬼了。要不是读了很多书、懂得事理,又有穷究事物原理、领悟玄学之道的功夫,是没法明白他的来历的。” 冷子兴见贾雨村说得郑重其事,眉眼间都透着一股较真的劲儿,连忙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案上,追问道:“雨村兄这话听着分量极重,到底是个什么道理?快给我说说。” 贾雨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暖了暖身子,才缓缓开口:“天地间生出人来,除了大仁大义和大奸大恶这两种,其余的人都没什么太大差别。若是大仁大义的人,都是顺应时运而生;大奸大恶的人,却是应着劫难而来。时运昌隆,天下就太平;劫难降临,世道就危难。唐尧、虞舜、大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召公、孔子、孟子、董仲舒、韩愈、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这些人都是顺应时运而生的。蚩尤、共工、夏桀、商纣、秦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这些人,都是应着劫难而生的。大仁大义的人,治理天下;大奸大恶的人,扰乱天下。”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继续说道:“清明灵秀的气,是天地间的正气,是仁人君子所秉持的;残忍乖僻的气,是天地间的邪气,是凶恶之人所秉持的。如今正当国运昌盛、福泽绵长的朝代,太平无事的世道,秉持清明灵秀之气的人,上到朝廷官员,下到民间百姓,到处都是。剩下的那些灵秀之气,没地方去,就变成甘露,变成和风,温和地滋养着天下四海。而那些残忍乖僻的邪气,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弥漫,就凝结聚集在深沟大壑之中。偶尔被风吹动,或是被云气催动,稍微有了些摇动感发的意思,一丝半缕不小心泄露出来,碰巧遇到灵秀之气经过。正气容不下邪气,邪气又嫉妒正气,两者互不相让,就像风水雷电在地下相遇,既不能消除对方,又不能避让对方,必定要相互搏击、掀起波澜之后才会罢休。” “所以这些气也一定会赋予到人身上,等发泄完了才会消散。那些偶然秉承了这种气而生的男女,往上不能成为仁人君子,往下也成不了大奸大恶。把他们放在千千万万人中,他们的聪慧俊秀、灵秀之气,远在千千万万人之上;但他们乖僻邪谬、不近人情的样子,又远在千千万万人之下。如果生在公侯富贵之家,就会成为痴情种子;如果生在诗书清贫的家族,就会成为隐士高人;就算偶尔生在福薄的寒门,也绝对不会成为仆役走卒,甘心被平庸之人驱使驾驭,必定会成为技艺高超的优伶或是有名的歌妓。” 贾雨村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像前代的许由、陶渊明、阮籍、嵇康、刘伶、王导谢安两家的人、顾恺之、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希夷、温庭筠、米芾、石延年、柳永、秦观,还有近些年的倪瓒、唐伯虎、祝枝山,再比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女、薛涛、崔莺莺、王朝云这些人,都是换了地方也一样的人物。” 冷子兴听了,拍了下手,眼底闪着亮光,笑道:“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了?” 贾雨村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正是这个意思。你还不知道,我自从被革职以来,这两年走遍了各省,也遇见了两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所以刚才你一说起宝玉,我就猜到八九不离十,他也是这一派的人物。不用往远处说,就说金陵城里,那个担任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的甄家,你知道吗?” 冷子兴眼睛一瞪,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谁不知道啊!这甄府和贾府是老亲戚,又是世交,两家来往得特别亲热。就连我,和他家也来往了不少日子了。” 贾雨村笑了笑,回忆道:“去年我在金陵,也曾有人举荐我到甄府教书。我进去看了看,没想到他家那么显贵,却是个富裕又懂礼数的人家,真是个难得的教书好去处。但府里那个学生,虽然只是启蒙,却比教一个准备科举的举子还费心。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须得有两个女儿陪着我读书,我才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里糊涂的。’他还常常对跟着他的小厮们说:‘这 “女儿” 两个字,极其尊贵,极其清净,比那 “阿弥陀佛”“元始天尊” 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比。你们这些满嘴浊气的臭舌头,万万不能冒犯了这两个字,这可是要紧事。但凡要说起这两个字,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行,要是说错了,就要凿牙穿腮以示惩罚。’” “他平日里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种种行为都和常人不一样。可只要一放学,进去见到那些女儿们,就变得温厚平和,聪敏文雅,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因此,他父亲也曾经狠狠地打了他好几次,可无奈就是改不了。每次打得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姐姐’‘妹妹’地乱叫起来。后来听说里面的女儿们拿他取笑:‘为什么打急了就只管叫姐妹?难道是求姐妹去说情讨饶?你就不觉得惭愧吗?’他的回答最是奇妙,他说:‘疼得厉害的时候,只叫 “姐姐”“妹妹”,或许能缓解疼痛也说不定。因为叫了一声,果然就觉得不疼了,于是就得了个秘法:每次疼到极点,就接连叫姐妹。’你说可笑不可笑?也因为他祖母过分溺爱,不明事理,每次都因为孙子而责怪老师、责骂儿子,所以我就辞了馆离开了。如今我在巡盐御史林家教书。你看,这样的子弟,必定不能守住祖父的家业,听从师长的规劝。只可惜他家的几个姊妹,都是少有的好姑娘。” 冷子兴叹了口气,说道:“就算是贾府里,现在有的三个姊妹也很不错。贾政老爹的大女儿名叫元春,因为贤良孝顺、有才有德,被选进皇宫做女史去了。二小姐是贾赦老爹的妾所生,名叫迎春。三小姐是贾政老爹的庶出女儿,名叫探春。四小姐是宁国府贾珍爷的亲妹妹,名叫惜春。因为史老夫人极其疼爱孙女们,她们都跟着祖母一起读书,听说个个都很出色。” 贾雨村挑眉,有些好奇地问道:“更奇妙的是甄家的风俗,女儿的名字,也都跟着男子的名字来取字,不像别的人家那样另外用‘春’‘红’‘香’‘玉’这些艳丽的字。怎么贾府也喜欢这种俗套?” 冷子兴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只因现在的大小姐元春是正月初一日出生的,所以才取名元春,其余的姊妹才跟着用了‘春’字。上一辈的姊妹,名字也是跟着兄弟的名字来取的。现在就有证据:如今你尊贵的东家林公的夫人,就是荣国府里贾赦、贾政二位公爷的亲妹妹,她在家的时候名叫贾敏。你要是不信,回去仔细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贾雨村猛地一拍桌子,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明了:“难怪我这个女学生读到书中有‘敏’字的时候,都念作‘密’字,每次都是这样;写字遇到‘敏’字,又会少写一两笔,我心里一直有些疑惑。现在听你这么一说,肯定是因为这个缘故了。难怪我这个女学生言语举止和别人不一样,和现在的女子都不同,想来她的母亲必定不一般,才能生出这样的女儿。如今知道她是荣国府的外孙女,也就不足为奇了。可惜啊,上个月她母亲竟然去世了。” 冷子兴也跟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老姊妹四个,这贾敏是最小的,也没了。长一辈的姊妹,一个也不剩了。只看这小一辈的,将来她们的丈夫会是什么样子呢。” 贾雨村点点头,又问道:“正是。刚才说到贾政公,他已经有了那个衔玉而生的儿子,又有长子留下的一个体弱的孙子。那贾赦老竟然没有一个成器的孩子吗?” 冷子兴喝了口酒,说道:“贾政公自从有了宝玉之后,他的妾又生了一个儿子,还不知道品性好坏。只眼前现在有两个儿子一个孙子,却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至于贾赦公,他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贾琏,现在已经二十岁左右了。他是亲上加亲,娶的就是贾政老爹夫人王氏的内侄女,现在已经娶了两年了。这位贾琏爷现在捐了个同知的官职,也是不肯读书,在人情世故上很会随机应变,言谈也很得体,所以现在只在他叔叔贾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一些家务。谁知道自从娶了他这位夫人之后,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称颂他夫人的,贾琏爷反倒被比下去了:说他夫人模样又极其标致,言谈又爽快利落,心机又极其深细,简直是男人万万比不上的。” 贾雨村听了,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可见我刚才说的话没错。你我刚才所说的这几个人,恐怕都是那种秉承了正邪两气而来的一路人,也说不定呢。” 冷子兴笑着端起酒杯,朝贾雨村举了举:“不管是邪还是正,只顾着说别人家的事情,你也喝一杯酒才好。” 贾雨村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说道:“正是,只顾着说话,竟然多喝了好几杯。” 冷子兴笑道:“说着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就算多喝几杯又有什么关系。” 贾雨村转头往窗外看了看,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面上的行人也少了,说道:“天也晚了,小心关了城门。我们慢慢进城再接着谈,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两个人站起身,算清了酒钱。正要走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高声喊道:“雨村兄,恭喜了!我特地来给你报个喜信的。” 贾雨村心里一动,后背微微一挺,连忙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第3章 贾雨村攀缘复官职 林黛玉辞父进京都 贾雨村正琢磨着进京的门路,忽听身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瞧,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和他一起做官、后来因为同一案子被革职的张如圭。张如圭本就是本地人,革职后一直在家闲居,如今打听都城里奏准了要起用以前被革职的官员,正四处托关系找门路,碰巧遇见贾雨村,连忙上前道喜。 两人互相见了礼,张如圭就把起复旧员的消息详细告诉了贾雨村。贾雨村心里一阵发烫,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颤,连忙和张如圭说了两句客套话,便各自告辞回家。冷子兴在一旁听得真切,立刻给贾雨村出主意,让他去恳求林如海,再转托都城里的贾政帮忙。贾雨村心里透亮,连忙谢了冷子兴,回到馆舍后,又赶紧找出邸报,把消息核实清楚,一颗心才算落了底。 第二天一早,贾雨村就去面见林如海,把想托他引荐的心思说了。林如海笑着点头:“真是天缘凑巧。前些日子我妻子去世,都城里的岳母惦记着小女没人照顾教育,早就派了船只来接她。只是小女身体还没完全好,所以一直没动身。我正想着过去承蒙你教导小女的恩情还没报答,如今遇到这个机会,我怎么能不尽心图报呢?你尽管放心。”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早就替你筹划好了,已经写好了一封推荐信,转托内兄务必周全协助,也能稍稍表达我的诚意。至于路上的费用和相关花销,我在给内兄的信里都注明了,你不用多操心。” 贾雨村连忙拱手作揖,嘴里谢个不停,又试探着问:“不知道令亲大人现在担任什么官职?只怕晚生冒昧,不敢随便进京打扰。” 林如海笑道:“说起我的亲戚,和你还是同宗呢。他是荣国公的孙子:大内兄现在袭了一等将军的爵位,名叫贾赦,字恩侯;二内兄名叫贾政,字存周,现在担任工部员外郎。他为人谦恭厚道,很有祖父的风范,不是那些纨绔子弟、轻薄官员之类的人,所以我才写信托付他。不然的话,不仅玷污了你的清誉,我也不屑于做这种事。” 贾雨村听了,心里彻底相信了昨天冷子兴的话,又连忙谢了林如海。 林如海又说:“我已经选好了下个月初二让小女进京,你正好和她同路前往,岂不是两全其美?” 贾雨村连连答应,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热烘烘的,说不出的得意。之后,林如海又忙着打点礼物,还为贾雨村饯行,贾雨村一一领受,只等出发的日子。 再说林黛玉,身体刚好了一些,本来实在不忍心离开父亲独自前往京都。但无奈外祖母那边一再派人来催,一定要她去,再加上林如海劝道:“你父亲我年纪快到五十了,没有再娶的打算。你又体弱多病,年纪还这么小,上没有亲娘教养,下没有兄弟姐妹扶持。如今去依靠外祖母和舅舅家的姊妹,正好能减轻我的顾虑,你怎么反倒说不去呢?” 林黛玉听了父亲的话,眼圈一红,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只能含泪拜别父亲,跟着奶娘和荣国府派来的几个老妇人登上了船只。贾雨村另外坐了一只船,带着两个小童,跟在黛玉的船后面一同出发。 走了几日,终于到了京都。船只靠岸后,荣国府早就派了轿子和拉行李的车辆在码头等候。林黛玉常听母亲说,她外祖母家跟别的人家不一样,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这几天她见到的这几个荣国府的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就已经很不一般了,更何况现在要亲自到他们家里去。 因此,林黛玉从下船那一刻起,就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敢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妥当,被人耻笑。上了轿子后,她从纱窗里往外瞧了瞧,只见街市繁华热闹,人烟稠密,和自己家乡比起来完全不同。轿子又走了半天,忽然看见街北边蹲着两个巨大的石狮子,旁边是三间兽头大门,门前站着十来个穿着华丽衣服的人。正门并没有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进出。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用大字写着 “敕造宁国府” 五个字。林黛玉心里想:这一定是外祖父家的长房了。 想着,轿子又往西走了不远,同样是三间大门,这才是荣国府。轿子并没有走正门,而是进了西边的角门。轿夫把轿子抬进去,走了一箭之地,快要转弯的时候,就停下轿子退了出去。后面跟着的婆子们都下了轿,赶紧上前,另外换了三四个衣帽整齐、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重新抬起轿子。众婆子跟在轿子旁边,一直走到一座垂花门前才停下。小厮们退了出去,婆子们上前打起轿帘,搀扶着林黛玉下了轿。 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走进垂花门。门两边是抄手游廊,中间是穿堂,穿堂中间放着一个紫檀木架子的大理石大插屏。转过插屏,是三间小巧的厅堂,厅堂后面就是正房大院。正面是五间上房,全都雕梁画栋,十分精致;两边是穿山游廊和厢房,挂着各色的鹦鹉、画眉等鸟雀。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戴绿的丫头,一看见她们来了,都笑着连忙迎上来,说道:“刚才老太太还念叨着呢,没想到姑娘可巧就来了。” 于是三四个人争着打起帘笼,一边还听见有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林黛玉刚走进屋里,就看见两个人搀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迎了上来。林黛玉立刻就知道这是她的外祖母,刚想上前拜见,就被外祖母一把搂进怀里,嘴里喊着 “心肝儿肉”,放声大哭起来。当时在场侍立的人,没有一个不掩着面流泪的,林黛玉也哭得停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慢慢把她们劝住,林黛玉这才正式拜见了外祖母 —— 这就是冷子兴所说的史氏太君,贾赦和贾政的母亲。 贾母拉着林黛玉的手,一一指给她看:“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 林黛玉一一上前拜见。贾母又说:“把姑娘们叫来。今天有远客来,就不用上学去了。” 众人答应了一声,就有两个人去叫姑娘们了。 没过多久,就看见三个奶嬷嬷带着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走了进来。第一个姊妹肌肤微微丰满,身材匀称,脸颊像新鲜的荔枝一样红润,鼻子像细腻的鹅脂一样光滑,性格温柔沉默,看起来很让人亲近。第二个姊妹削肩细腰,身材高挑,鸭蛋形状的脸蛋,眉毛修长,眼睛明亮有神,顾盼之间神采飞扬,透着一股文雅的气质,让人见了就忘了尘世的俗念。第三个姊妹年纪还小,身材还没长开,模样也还稚嫩。她们三个人的钗环、裙子和棉袄都是一样的装饰。林黛玉连忙起身迎上去见礼,互相认识之后,大家都坐了下来。丫鬟们上来斟了茶。 大家坐下后,不过是说些林黛玉的母亲怎么得病,怎么请医吃药,怎么送葬发丧之类的话。说着说着,贾母又伤感起来,搂着林黛玉说:“我这些儿女里,最疼爱的就是你母亲。如今她竟然先我一步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现在见到你,模样性情都像你母亲,我怎么能不伤心呢!” 说着,又呜咽起来。众人连忙上前宽慰劝解,贾母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众人见林黛玉年纪虽然小,但举止言谈很不一般,身体虽然看着怯弱,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却有一种自然的风流姿态,就知道她一直有慢性病。于是有人问:“姑娘平时都吃什么药?为什么不赶紧好好治疗一下?” 林黛玉回答说:“我从小就是这样,从会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吃药,到现在就没断过。请了多少名医来配方抓药,都没什么效果。” 她顿了顿,回忆道:“我三岁那年,听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把我化去出家。我父母当然不肯。他又说:‘既然舍不得她,只怕她这病一辈子也好不了了。要是想让她好,除非从此以后不许她见哭声,除了父母之外,所有外姓的亲友一概不能见,这样才能平安过完一辈子。’他疯疯癫癫地说了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也没人理会他。我现在还是在吃人参养荣丸。” 贾母听了说:“正好,我这里也在配这种丸药呢,让他们多配一料给你就是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后院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有人说道:“我来迟了,没能迎接远客!” 林黛玉心里很纳闷:“这里的人一个个都敛声屏气,恭敬严肃到这种地步,来的这个人是谁,竟然这么放肆无礼?” 正想着,就看见一群媳妇丫鬟簇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走了进来。 这个人的打扮和其他姑娘完全不同,穿着五彩绣线的衣服,光彩夺目,就像神仙妃子一样: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脖子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子边上系着豆绿宫绦,挂着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袄,外面罩着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面穿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两弯柳叶眉,眉梢也向上扬起;身材苗条,体格风骚;脸上带着春天般的暖意,却又透着一丝威严;嘴唇还没张开,笑声就先传了过来。 林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着说:“你不认识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南方俗称‘辣子’,你就叫她‘凤辣子’就行了。” 林黛玉正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就看见众姊妹连忙告诉她:“这是琏嫂子。” 林黛玉虽然不认识,但也曾听母亲说过,大舅贾赦的儿子贾琏,娶的是二舅母王氏的内侄女,从小就当作男孩子教养,学名叫王熙凤。林黛玉连忙陪着笑见礼,称呼她 “嫂子”。 王熙凤拉着林黛玉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又把她送到贾母身边坐下,笑着说:“天下真有这么标致的人物,我今天才算见到了!况且这浑身的气派,哪里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简直就是嫡亲的孙女,难怪老祖宗天天嘴里心里都惦记着。只可惜我这妹妹命这么苦,怎么姑妈偏偏就去世了呢!” 说着,就用手帕擦了擦眼泪。 贾母笑道:“我刚好些,你又来惹我伤心。你妹妹远道而来,身体又弱,刚把她劝住,可别再提以前的事了。” 王熙凤听了,立刻转悲为喜,说道:“是啊是啊!我一见到妹妹,心思全放在她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然忘了老祖宗。该打该打!” 又连忙拉着林黛玉的手,问:“妹妹今年几岁了?有没有上过学?现在吃什么药?在这里可别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婆子们要是不好,也只管跟我说。” 一边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都搬进来了吗?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紧打扫两间下房,让她们去歇歇。” 说话间,丫鬟们已经摆上了茶果。王熙凤亲自给林黛玉捧茶递果。这时二舅母王氏问她:“月钱都放完了吗?” 王熙凤回答说:“月钱已经放完了。刚才我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半天,也没见到昨天太太说的那种,想必是太太记错了?” 王夫人说:“有没有都没关系。” 又说道:“本来应该随手拿两块给你妹妹做衣裳的,等晚上我想着让人再去拿吧,可别忘了。” 王熙凤笑道:“这我早就想到了,知道妹妹这两天就要到,我已经预备好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我就送来。” 王夫人笑了笑,点头没说话。 茶果撤下去之后,贾母让两个老嬷嬷带着林黛玉去见两个母舅。这时贾赦的妻子邢氏连忙起身,笑着回话说:“我带着外甥女过去吧,也方便些。” 贾母笑道:“是啊,你也一起去,不用再过来了。” 邢夫人答应了一声 “是”,就带着林黛玉和王夫人告辞,大家把她们送到穿堂前。 出了垂花门,早就有小厮们拉过来一辆翠幄青绸车。邢夫人扶着林黛玉上了车,婆子们放下车帘,才让小厮们抬起车子,拉到宽敞的地方,套上温顺的骡子,也出了西角门,往东经过荣国府的正门,进入一座黑油大门,到了仪门前方才停下来。小厮们退了出去,婆子们打起车帘,邢夫人扶着林黛玉的手,走进院子里。林黛玉打量着这里的房屋院落,心想这一定是荣国府的花园隔出来的一部分。 进了三层仪门,果然看见正房、厢房、游廊都小巧别致,不像刚才贾母那里那么宏伟壮丽,而且院子里到处都是树木山石。一会儿走进正室,早就有许多穿着华丽衣服的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林黛玉坐下,一面派人到外面的书房去请贾赦。过了一会儿,有人回来回话:“老爷说了,连日来身体不舒服,见到姑娘难免会彼此伤心,暂且不忍心相见。请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姊妹们虽然不才,但大家一起作伴,也能解解闷。如果有什么委屈的地方,只管说出来,不要见外才好。” 林黛玉连忙站起来,仔细听着,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 邢夫人苦苦留她吃了晚饭再走,林黛玉笑着回话说:“舅母疼爱我,赐我晚饭,我本来不该推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要是在这里吃了饭再去,就显得不恭敬了。等以后有机会再领受舅母的好意吧,还望舅母体谅。” 邢夫人听了,笑道:“说得也是。” 就命令两三个嬷嬷用刚才那辆车好好送姑娘过去。于是林黛玉告辞,邢夫人送到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子走了才回去。 一会儿功夫,林黛玉就回到了荣国府,下了车。众嬷嬷领着她,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向的穿堂,走到南边大厅的后面,仪门里面是一个大院落。上面是五间大正房,两边是厢房、鹿顶、耳房,四通八达,宏伟壮丽,和贾母那里又不一样。林黛玉心里知道,这才是正经的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通到大门。 走进堂屋,抬头迎面先看见一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额,上面写着三个斗大的字 “荣禧堂”,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旁边还有 “万几宸翰之宝” 的印玺。一张大紫檀雕螭案上,摆着一个三尺多高的青绿古铜鼎,墙上挂着一幅待漏随朝墨龙大画,案桌一边放着金彝,一边放着玻璃盆。地上摆着两排十六张楠木交椅,还有一副对联,是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写着: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原来王夫人平时居住和休息也不在这个正室,而是在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里。于是老嬷嬷领着林黛玉走进东房门。临窗的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正面摆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摆着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小几上放着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小几上放着汝窑美人觚,觚里插着时令鲜花,还有茶碗、痰盒之类的东西。地上靠西边摆着四张椅子,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下面是四副脚踏。椅子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茶碗、瓶花一应俱全。其他的陈设就不用细说了。 老嬷嬷们请林黛玉上炕坐,炕沿上摆着两个锦褥。林黛玉打量了一下位次,知道自己不能随便上炕,就只在东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本房里的丫鬟连忙捧上茶来。林黛玉一边喝茶,一边打量这些丫鬟,她们的妆饰、衣裙和举止行动,果然和别的人家不一样。 茶还没喝完,就看见一个穿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笑着走过来说:“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 老嬷嬷听了,又领着林黛玉出来,到了东廊的三间小正房里。正房的炕上横着放着一张炕桌,桌上堆着书籍和茶具,靠东墙朝西摆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坐在西边下首,也铺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看见林黛玉来了,就往东让她。 林黛玉心里料定东边是贾政的座位,又见挨着炕的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就走到椅子上坐了下来。王夫人再三拉她上炕,她才挨着王夫人坐下。王夫人说:“你舅舅今天斋戒去了,以后再见面吧。只是有一句话要嘱咐你:你三个姊妹都很好,以后你们一起念书认字、学做针线,或者偶尔顽笑,她们都会让着你的。但我最不放心的是一件事: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天因为去庙里还愿,还没回来,晚上你见到就知道了。你以后别搭理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招惹他。” 林黛玉也常听母亲说过,二舅母生了一个表兄,是衔着玉出生的,性格顽劣异常,极其讨厌读书,最喜欢在闺阁里和姊妹们厮混,外祖母又极其溺爱他,没人敢管。现在听王夫人这么说,就知道说的是这个表兄了,于是陪着笑说:“舅母说的,是不是衔玉而生的这位哥哥?我在家的时候也常听母亲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叫宝玉,虽然很憨顽,但在姊妹们中间感情很好。况且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们在一起,兄弟们都在别的院子里居住,怎么会去招惹他呢?” 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他和别人不一样,从小因为老太太疼爱,一直和姊妹们娇生惯养长大的。要是姊妹们有一天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就算觉得没趣,也不过是走出二门,背地里拿他的两个小厮出气,嘀咕一会儿就完了。但要是哪一天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高兴,就会生出很多事端来。所以我嘱咐你别搭理他。他嘴里一会儿甜言蜜语,一会儿无法无天,一会儿又疯疯傻傻,你可千万别信他的话。” 林黛玉一一答应着。 这时,一个丫鬟来回话:“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 王夫人连忙带着林黛玉从后房门,经过后廊往西走,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向的宽夹道。南边是三间倒座的小小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影壁后面有一半大门,是一所小巧的房屋。王夫人笑着对林黛玉说:“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以后你有事可以来这里找她,缺什么东西,只管跟她说就行了。” 这院门口也有四五个梳着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着。 王夫人带着林黛玉穿过一个东西向的穿堂,就到了贾母的后院。走进后房门,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伺候着,见王夫人来了,才开始安设桌椅。贾珠的妻子李氏负责捧饭,王熙凤负责摆筷子,王夫人负责进羹汤。贾母正面坐在榻上,两边摆着四张空椅子。王熙凤连忙拉着林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坐下,林黛玉十分推辞。贾母笑道:“你舅母和你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人,本来就应该坐在这里。” 林黛玉这才告了座,坐了下来。贾母又让王夫人坐下,迎春姊妹三个也告了座,分别在右边和左边的椅子上坐下:迎春坐在右手第一,探春坐在左手第二,惜春坐在右手第二。旁边有丫鬟拿着拂尘、漱盂、巾帕伺候着。李氏和王熙凤站在桌旁布菜。外面伺候的媳妇丫鬟虽然很多,但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大家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丫鬟们各自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年林如海教导女儿要惜福养身,说饭后一定要等饭粒咽完,过一会儿再喝茶,这样才不会伤脾胃。现在林黛玉见这里很多事情都和家里的规矩不一样,但也不得不跟着改,于是就接了茶。很快又有人捧过漱盂来,林黛玉也照样漱了口。洗手之后,又捧上茶来,这才是用来喝的茶。贾母说:“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们娘儿俩好好说说话。” 王夫人听了,连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才带着王熙凤、李氏两个人离开了。 贾母问林黛玉读了什么书,林黛玉回答说:“只刚念了《四书》。” 林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了什么书,贾母笑道:“读的什么书啊,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至于做睁眼瞎子罢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丫鬟进来笑着说:“宝玉来了!” 林黛玉心里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道是个多么惫懒、多么懵懂的顽童?不见也罢了。” 正想着,丫鬟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面罩着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脚上穿着青缎粉底小朝靴。 他的脸像中秋的月亮一样圆润饱满,气色像春晓的花朵一样鲜艳动人;鬓角修剪得像刀裁一样整齐,眉毛像墨画的一样乌黑浓密;脸颊像桃花瓣一样粉嫩,眼睛像秋波一样清澈明亮。即使在发怒的时候,脸上也像带着笑意;就算是带着嗔怪的眼神,也含着情意。脖子上戴着金螭璎珞,还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林黛玉一见,心里猛地一惊,心跳瞬间加快,手心都冒出了汗,心里想:“好奇怪啊,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眼熟到这种地步!” 只见宝玉先向贾母请了安,贾母就命令他:“去见见你娘再来。” 宝玉转身就去了。一会儿回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上周围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用红丝系着,一直攒到头顶的胎发处,总编成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头顶到发梢,串着四颗大珠子,用金八宝做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下面露出半截松花撒花绫裤腿,穿着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这样一来,更显得他面如敷粉,唇若施脂,眼神流转间满是多情,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天然的一段风流气质,全在眉梢之间;平生的万种情思,都堆在眼角眉尖。看他的外貌,实在是极好的,但很难知道他的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两首词,评价宝玉再恰当不过了: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贾母笑着说:“外客还没见呢,就先脱了衣裳,还不快去见你妹妹!” 宝玉早就看见多了一个姊妹,心里料定是林姑妈的女儿,连忙走上前来作揖。互相见过礼之后,宝玉回到座位上,仔细打量林黛玉的模样,觉得她和众人都不一样:两弯眉毛像蹙着又像没蹙着,带着一丝轻烟般的愁绪;一双眼睛像笑着又像没笑着,含着脉脉情意。脸上带着淡淡的忧愁,身上透着娇弱的病容,眼角挂着点点泪光,呼吸微微带着娇喘。安静的时候,就像娇艳的花朵映照在水中;走动的时候,就像柔弱的柳枝随风摇摆。她的心思比比干还要多一窍,病弱的姿态比西施还要美三分。 宝玉看罢,笑着说:“这个妹妹我曾经见过的。” 贾母笑道:“又在胡说了,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宝玉笑道:“虽然从来没见过,但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了,今天就当作远别重逢,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贾母笑道:“好啊好啊,要是这样,你们以后就更能和睦相处了。” 宝玉就走到林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问道:“妹妹有没有读过书?” 林黛玉说:“没有读过,只上了一年学,稍微认得几个字。” 宝玉又问:“妹妹的尊名是哪两个字?” 林黛玉说了自己的名字。宝玉又问她的表字,林黛玉说:“没有表字。” 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个妙字,不如叫‘颦颦’二字,再合适不过了。” 探春连忙问:“这两个字出自哪里?” 宝玉说:“《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且林妹妹眉尖总是微微蹙着,用这两个字,岂不是两全其美!” 探春笑道:“恐怕又是你杜撰出来的吧。” 宝玉笑道:“除了《四书》之外,杜撰的书多了去了,难道偏偏我就不能杜撰吗?” 又问林黛玉:“你也有玉吗?” 众人都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林黛玉心里琢磨着,他因为自己有玉,所以才问我有没有,于是回答说:“我没有那个东西。想来那玉是一件稀罕物,怎么可能人人都有呢?” 宝玉听了,立刻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脖子上的玉,就狠命往地上摔去,骂道:“什么稀罕物,连人的高低都不分,还说什么‘通灵’不通灵的!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众人吓得一拥而上,争抢着去拾玉。贾母急得赶紧搂住宝玉,说道:“孽障!你生气要打要骂都容易,何苦摔这命根子!” 宝玉满脸都是泪水,哭着说:“家里的姐姐妹妹都没有,就我一个人有,我早就觉得没趣了。现在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玉,可见这玉不是什么好东西!” 贾母连忙哄他说:“你这妹妹原来也是有玉的。因为你姑妈去世的时候,舍不得你妹妹,没办法,就把她的玉带去殉葬了:一来是成全了殉葬的礼仪,尽了你妹妹的孝心;二来你姑妈的灵魂,也能当作见到女儿了。所以她才说没有玉,是不方便自己夸耀的意思。你现在怎么能和她比呢?还不赶紧好好把玉带上,小心你娘知道了生气。” 说着,就从丫鬟手里接过玉,亲自给宝玉戴上。宝玉听贾母这么说,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也就不再哭闹了。 这时,奶娘来请示林黛玉的房舍安排。贾母说:“现在把宝玉挪出来,让他和我住在套间的暖阁里,把你林姑娘暂时安置在碧纱橱里。等过了这个冬天,到了春天,再给他们收拾房屋,另作安排。” 宝玉连忙说:“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住,很妥当,何必又挪出来,闹得老祖宗不得安静呢?” 贾母想了想,说:“也罢。” 于是给林黛玉和宝玉各安排了一个奶娘和一个丫头照顾,其余的人在外间值夜,听候传唤。另一边,王熙凤早就让人送来了一顶藕合色的花帐,还有几件锦被缎褥之类的东西。 林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从小照顾她的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也是从小就跟着她的,名叫雪雁。贾母见雪雁年纪太小,还带着一身孩子气,王嬷嬷又年纪太大,料想林黛玉身边没人能好好照顾她,就把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叫鹦哥的,送给了林黛玉。另外,按照迎春她们的惯例,除了自幼跟随的乳母之外,还给林黛玉安排了四个教引嬷嬷,除了贴身掌管钗钏、梳洗的两个丫鬟之外,还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差遣的小丫鬟。当天,王嬷嬷和鹦哥陪着林黛玉住在碧纱橱里,宝玉的乳母李嬷嬷和大丫鬟袭人陪着宝玉住在外面的大床上。 原来这袭人也是贾母的丫鬟,本名叫珍珠。贾母因为溺爱宝玉,生怕照顾宝玉的丫鬟里没有尽心竭力、忠心耿耿的人,一直喜欢袭人心地纯良、尽职尽责,就把她送给了宝玉。宝玉知道她本来姓花,又曾经见过旧人诗句里有 “花气袭人” 的句子,就回明贾母,给她改名叫袭人。这袭人也有些痴劲:伺候贾母的时候,心里眼里就只有一个贾母;现在伺候宝玉,心里眼里就又只有一个宝玉了。只因为宝玉性情乖僻,袭人常常规劝他,心里也着实忧郁。 这天晚上,宝玉和李嬷嬷都已经睡了。袭人见里面林黛玉和鹦哥还没休息,就自己卸了妆,悄悄走了进去,笑着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息?” 林黛玉连忙说:“姐姐请坐。” 袭人在床沿上坐了下来。鹦哥笑着说:“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呢,自己抹着眼泪说:‘今天刚到这里,就惹得你家哥儿发起狂病来,万一要是把那块玉摔坏了,岂不是我的过错!’所以一直伤心,我好容易才把她劝好。” 袭人道:“姑娘快别这么想,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还有呢!要是因为他这种行为,你就多心伤感,只怕你一辈子也伤感不完。快别往心里去!” 林黛玉说:“姐姐们的话,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块玉是什么来历?上面还有字迹吗?” 袭人道:“就连我们一家人也不知道它的来历,上面还有现成的孔,听说是宝玉刚出生的时候,从他嘴里掏出来的。等我拿来给你看看就知道了。” 林黛玉连忙阻止说:“算了,现在已经夜深了,明天再看也不迟。” 大家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各自安歇。 第二天一早,林黛玉起身之后,先去给贾母请安,然后就往王夫人那里去。正好遇到王夫人和王熙凤在一起拆看从金陵来的书信,还有王夫人的兄嫂家里派了两个媳妇来传话。林黛玉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委,但探春等人都知道,她们是在议论金陵城里居住的薛家姨母的儿子、姨表兄薛蟠。薛蟠倚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打死人命,现在正在应天府的案子里审理。如今母舅王子腾得到了消息,就派家里的人来告诉这边,想要把薛蟠等人接到京城来。 第4章 薄命女错遇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林黛玉跟着迎春、探春、惜春姊妹们来到王夫人处,刚一进门,就看见王夫人正和几个从兄嫂家来的仆人商议家务,嘴里还说着姨母家闹出人命官司的事情。林黛玉见王夫人事务繁杂,不便打扰,姊妹几个便悄悄退了出来,往寡嫂李纨的房中走去。 原来这李纨就是贾珠的妻子。贾珠虽然早早去世,但幸好留下了一个儿子,取名贾兰,如今刚五岁,已经进学堂读书了。李纨本是金陵有名官宦人家的女儿,父亲名叫李守中,曾经担任国子监祭酒。李家一族,无论男女,没有不读书诵诗的。可到了李守中这一辈,却信奉 “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生下李纨后,并不怎么让她读书,只不过教她读了《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这三四本书,让她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几位贤德女子的事迹也就罢了,重点只教她纺纱织布、操持家务这些事情,因此给她取名李纨,字宫裁。 也正因为这样,李纨虽然青春年华就守了寡,身处富贵锦绣的环境中,心境却像枯木死灰一般,对外界的一切都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唯一知道的,就是侍奉长辈、抚养儿子,外面则陪着小姑子们做针线、读书识字。如今林黛玉虽然客居在这里,但每天有这些姊妹相伴,除了牵挂远方的老父亲,其余的事情也都不用过多忧虑了。 这边暂且不说贾府的事情,再说贾雨村。他补授了应天府知府的官职,刚一到任,就有一件人命官司上报到案前。原来是两家人争抢着买一个丫鬟,互不相让,最后竟然打死人命。贾雨村当即传原告上堂审问。 那原告跪在堂下,声泪俱下地说道:“被打死的是小人的主人。前些日子,主人买了一个丫头,没想到这丫头是拐子拐来卖的。那拐子先收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本说第三天才是好日子,再把丫头接入门。可那拐子贪心不足,又悄悄地把这丫头卖给了薛家。我们知道后,就去找那拐子,想要夺回丫头。无奈薛家在金陵是一霸,仗着有钱有势,家里的豪奴竟然把我家小爷活活打死了!行凶的主子和仆人都已经逃走了,无影无踪,只剩下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始终没有人做主。恳请大老爷拘拿凶犯,铲除邪恶,为孤寡老小做主,死者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大老爷的天恩大德!” 贾雨村听了,气得拍案而起,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大声喝道:“岂有此理!简直是放屁!打死人命就白白逃走了,还捉拿不到?” 当即就要发签,命令公差立刻将凶犯的族人抓来拷问,让他们如实招供凶犯藏在何处,同时还要签发海捕文书,在全国范围内通缉。 就在他正要下令发签的时候,忽然看见案边站着的一个门子不停地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发签。贾雨村心里十分疑惑,眉头紧紧皱起,只得停下手来,当即宣布退堂。回到密室后,他让侍从们都退了下去,只留下那个门子伺候。 那个门子连忙上前给贾雨村请安,脸上堆着笑问道:“老爷这些年一路加官进禄,八九年来,想必已经忘了小人了吧?” 贾雨村盯着他看了半天,觉得十分面熟,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便说道:“你看着确实十分面善,只是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那门子笑着说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连自己的出身之地都忘了,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的事情了吗?” 贾雨村听了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身子猛地一震,这才想起往事。原来这个门子本是葫芦庙里的一个小和尚,当年葫芦庙失火后,他无处安身,想要投奔别的寺庙继续修行,可又耐不住寺庙里清冷的日子。他觉得做门子这个差事既轻松又热闹,便趁着年轻蓄了发,托人当了应天府的门子。贾雨村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连忙走上前拉住他的手,笑着说道:“原来是老朋友。” 又请他坐下好好谈谈。 这门子不敢坐,贾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是老朋友,再说这里是私人密室,既然想要长谈,哪有不坐的道理?” 门子听他这么说,才告了座,侧身斜着坐了下来。 贾雨村便问他刚才为什么阻止自己发签。门子反问道:“老爷既然荣升到这一省担任知府,难道就没有抄录一张本省的‘护官符’吗?” 贾雨村连忙追问:“什么是‘护官符’?我竟然不知道。” 门子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这还了得!连‘护官符’都不知道,怎么能长久做官呢!如今凡是做地方官的,都有一个私下单子,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最富有的大乡绅的名姓,每个省都是这样。倘若不知道这些,一不小心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职保不住,恐怕连性命都难保!所以这个单子才绰号叫‘护官符’。刚才原告所说的薛家,老爷您可惹不起啊!他这件官司其实并没有难断的地方,只是因为都碍着各家的情分面子,才拖到现在。” 一边说着,门子一边从随身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抄写的 “护官符”,递给贾雨村。贾雨村接过来一看,上面都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民间谚语口碑,写得明明白白,下面还注明了各家始祖的官爵和房次。石头也曾经抄写过一张,现在就按照石头上抄录的内容记录如下: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宁荣亲派八房在京城之外,现在原籍居住的有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现在京城居住的有十房,原籍居住的有八房。)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京城中有二房,其余的在原籍居住。)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在掌管内府国库的钱财,经营商业,共八房分。) 贾雨村还没看完,忽然听见外面传点通报,有人来报:“王老爷来拜访。” 贾雨村听说,连忙整理好衣帽出去迎接。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他才回来,继续向门子细问案情。 门子说道:“这四家都是互相联络有亲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彼此扶持遮掩,都有照应。如今被告打死人的薛家,就是‘丰年好大雪’的‘雪’家。他们也不仅仅依靠这三家,在京城内外的世交亲友本来就不少。老爷现在要捉拿谁呢?” 贾雨村听他这么说,便笑着问道:“照你这么说,这件案子该怎么了结呢?你大概也深知这凶犯躲藏的方向吧?”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凶犯躲藏的方向我知道,就连那个拐卖丫头的拐子我也认识,死去的买主冯渊的情况我也十分清楚。让我详细给老爷说说:这个被打死的死者冯渊,是本地一个小乡绅的儿子,自幼父母双亡,又没有兄弟,独自一人守着些微薄的家产过日子。长到十八九岁的时候,他酷爱男风,最讨厌女子。这也是前生的冤孽,恰巧遇见这个拐子卖丫头,他竟然一眼就看上了这个丫头,下定决心要买来做妾,还立下誓言,以后再也不结交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女人,所以才约定三日后再让丫头过门。谁知道那个拐子又偷偷把丫头卖给了薛家,他原本想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到别的省去,可没想到没能走脱,被两家抓住,狠狠地打了一顿。两家都不肯要回银子,只想要领回丫头。那薛家公子哪里是肯让人的,便喝令手下的豪奴动手打人,把冯公子打得半死不活,抬回家去三天后就死了。” “这薛公子本来早就选定了日子要进京,出发前两天,偶然遇见了这个丫头,想要买下来就进京,没想到闹出了这件事。既然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就像没事人一样,只管带着家眷上路了。这里自然有他的兄弟和奴仆料理后事,他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为此逃走。不说这些,老爷您知道这个被卖的丫头是谁吗?” 贾雨村笑道:“我怎么会知道。” 门子冷笑一声,说道:“这个人算起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她就是当年葫芦庙旁边居住的甄士隐老爷的小姐,名叫英莲的那个。” 贾雨村大吃一惊,身子微微前倾,说道:“原来就是她!我听说她长到五岁的时候被人拐走了,没想到如今才被转卖。” 门子说道:“这种拐子专门偷拐五六岁的孩子,把他们养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等到十一二岁的时候,看他们的容貌长相,如果长得好,就带到别的地方转卖。当年这个英莲,我们天天哄着她玩,虽然已经隔了七八年,如今她已经十二三岁了,模样虽然长开了,变得更加齐整好看,但大致的相貌还是没变,熟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况且她眉心中间原本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胭脂痣,是从胎里带来的,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偏偏那个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有一天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过她的来历。她是被拐子打怕了,万万不敢说实话,只说拐子是她的亲爹,因为没钱还债,才把她卖掉。我又再三哄劝她,她又哭了起来,只说‘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这就更加确定是她了。” “那天冯公子看中了她,付了银子,拐子喝醉了酒,英莲自己感叹道:‘我今日的罪孽可算是满了!’后来又听说冯公子要三日后才来接她,她脸上又露出了忧愁的神色。我不忍心看她那可怜的样子,等拐子出去后,又让我的妻子去安慰她:‘这冯公子特意选了好日期来接你,可知他一定不会把你当作普通丫鬟看待。况且他是个极其风流的人物,家里过得也十分富足,向来最厌恶女色,如今竟然花大价钱买你,以后的好日子自然不用说。只需要忍耐两三天,何必忧愁烦闷呢!’她听了这些话,才稍微缓解了忧愁,觉得从此可以有个好归宿了。谁料到天下竟然有这么不如意的事情,第二天,拐子就把她又卖给了薛家。如果卖给第二个人也就罢了,偏偏这薛公子的绰号叫‘呆霸王’,是天下第一个任性好强、意气用事的人,而且花钱如流水。他手下的人把冯公子打得落花流水,硬生生把英莲拖走了,如今英莲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这冯公子空欢喜一场,心愿没能实现,反而花了钱,送了性命,实在是令人叹息!” 贾雨村听了,也叹了口气,说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并非偶然。不然冯渊怎么偏偏就看中了英莲?英莲被拐子折磨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归宿,而且冯渊又是个多情的人,如果他们能走到一起,倒是一件美事,偏偏又生出这样的变故。这薛家纵然比冯家富贵,但想想薛公子的为人,自然是姬妾众多,荒淫无度,未必比得上冯渊对她一心一意。这正是梦幻般的情缘,却偏偏遇到了一对薄命的儿女。暂且不说他们了,只说如今这件官司,该怎么判决才好呢?” 门子笑道:“老爷当年是何等英明果断,如今怎么反倒成了没主意的人了!小人听说老爷能够补升这个官职,也是依靠贾府和王府的力量。这个薛蟠就是贾府的亲戚,老爷何不顺水推舟,做个完整的人情,把这件案子了结了,日后也好去见贾府和王府的人。” 贾雨村说道:“你说得何尝不是。但这件事事关人命,我承蒙皇上的隆恩,得以起复任用,实在是重生再造之恩,现在正是殚精竭虑、努力报效朝廷的时候,怎么可以因为私人情谊而废弃国法呢?我实在不忍心这么做。” 门子听了,冷笑一声,说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这世上,这样的大道理是行不通的。难道老爷没听说过古人说的‘大丈夫要审时度势,相机行事’,又说‘能趋吉避凶的才是君子’。依照老爷的说法,不但不能报效朝廷,恐怕连自身都难保,还请老爷三思而后行。” 贾雨村低着头沉默了半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才抬起头说道:“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门子说道:“小人已经想了一个极好的主意:老爷明天升堂,只管虚张声势,签发文书、下令拿人。原凶薛蟠自然是捉拿不到的,原告那边肯定坚持要把薛家族中的人和奴仆抓几个来拷问。小人在暗中调停,让他们报个薛蟠暴病身亡的消息,再让薛家族中和地方上的人一起递上一张保呈。老爷就说自己擅长扶鸾请仙,在公堂上设下乩坛,让军民人等都来观看。然后老爷就说:‘乩仙已经批示了,死者冯渊和薛蟠原本是因为前世的冤孽相遇,如今狭路相逢,本该了结这段恩怨。薛蟠现在已经得了无名之病,被冯渊的魂魄追索而死。这场灾祸都是因为拐子某人引起的,这个拐子原是某乡某姓的人,按照法律严加处置,其余的人就不再追究了’等等。小人在暗中嘱托那个拐子,让他如实招供。众人看到乩仙的批语和拐子的供词相符,自然也就不会怀疑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判他们赔偿一千两银子也行,五百两也行,作为给冯家的烧埋费用。那冯家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亲人,不过是为了钱,见到有了这笔银子,想来也就不会再闹事了。老爷仔细想想,这个计策怎么样?” 贾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压服众人的议论。”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天色已经晚了,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到了第二天,贾雨村升堂审案,传唤了所有相关人员。他详细审问了一番,果然发现冯家人口稀少,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案子多要些烧埋费用;而薛家则仗势欺人,凭着人情关系,偏偏不肯让步,所以才导致案子迟迟未能判决。贾雨村最终还是徇私枉法,胡乱判决了这件案子。冯家得到了不少烧埋银子,也就没有什么话说了。 贾雨村断完这件案子后,连忙写了两封书信,分别送给贾政和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信中不过是说 “令甥薛蟠的事情已经了结,不必过分忧虑” 之类的话。这件案子的主意都是葫芦庙那个还俗的小和尚、现在的新门子想出来的,贾雨村又担心他会对别人说出自己当年贫贱时的事情,因此心里一直很不安稳。后来,他终究是找了个借口,把这个门子远远地充军发配了,这才安心。 暂且不说贾雨村这边的事情,再说那个买了英莲、打死了冯渊的薛公子。他也是金陵人氏,原本是书香世家。只是如今这位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十分疼爱他,因为他是独苗,未免过于溺爱纵容,以至于他长大成人后一事无成。不过薛家十分富有,有家产百万,现在还掌管着内府的国库钱粮,负责采办各种物资。 这位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他五岁的时候就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然也上过学,但不过是略识几个字而已,整天只知道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虽然他是皇商,但对于各种商业事务、人情世故,全然不懂,不过是依靠祖父留下的旧情分,在户部挂了个虚名,支取钱粮罢了,其余的事情都有伙计和老家人办理。他的寡母王氏是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妹妹,和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同胞的姊妹,今年大约四十岁上下,只有薛蟠这一个儿子。她还有一个女儿,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宝钗生得肌肤莹润,举止娴雅。当年她父亲在世的时候,十分疼爱这个女儿,让她读书识字,她的才学比起哥哥薛蟠来,竟然高出十倍不止。自从父亲去世后,宝钗见哥哥不能体谅母亲的心意,不能为母亲分忧,便不再把读书写字当作主要事情,只专心留意针线活和家中事务,好为母亲分担辛劳。 近来因为当今皇上推崇诗礼,招揽有才能的人,降下了罕见的隆恩,除了选聘妃嫔之外,凡是官宦名家的女儿,都要把名字上报到相关部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的伴读,或者担任才人、赞善之类的官职。二来,自从薛蟠的父亲去世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办人、总管、伙计等人,见薛蟠年轻不懂世事,便趁机拐骗算计他,京城里的好几处生意也渐渐亏损了。薛蟠早就听说京城是天下第一繁华的地方,正想去游览一番,便趁着这个机会,一来是送妹妹宝钗进京候选,二来是探望亲戚,三来是亲自到户部结算旧账,再计划新的开支 —— 其实说到底,还是为了游览京城的风光。因此,他早就打点好了行李细软,以及送给亲友的各种土特产和礼物,正在选定日子准备起身,没想到偏偏遇到了拐子再次转卖英莲。薛蟠见英莲生得十分出众,便下定决心要买下她,又遇到冯家前来争夺,便仗着自己的势力,喝令手下的豪奴打死了冯渊。之后,他把家中的事务一一托付给族中的人和几个老家人,便带着母亲和妹妹起身进京去了。在他看来,人命官司不过是件儿戏,只要花上几个钱,就没有摆不平的事情。 一路上晓行夜宿,不知道走了多少日子。眼看就要进入京城的时候,薛蟠又听说母舅王子腾升任了九省统制,奉皇上的旨意出京巡查边境。薛蟠心里暗暗高兴,嘴角忍不住上扬,心想:“我正发愁进了京城后,有嫡亲的母舅管辖着,不能随心所欲地挥霍,偏偏他现在又升了官出京了,真是天从人愿啊!” 于是他和母亲商议道:“咱们在京城里虽然有几处房舍,但这十几年来一直没有人进京居住,那些看守房子的人难免会偷偷把房子租给别人,必须先派几个人去打扫收拾一下才好。” 他母亲说道:“何必这么张扬!咱们这次进京,原本就应该先拜望亲友,要么住在你舅舅家,要么住在你姨爹家。他们两家的房舍都很宽敞,也很方便,咱们先暂且住下,再慢慢派人去收拾咱们自己的房子,岂不是更消停些?” 薛蟠说道:“如今舅舅刚升了官要出京,家里自然忙着收拾起身,咱们这个时候一窝蜂地赶过去,岂不是太没眼色了?” 他母亲说道:“你舅舅家虽然没人了,但还有你姨爹家呢。况且这几年来,你舅舅和姨娘两家,常常写信来接咱们进京。如今既然来了,你舅舅虽然忙着起身,但你贾家姨娘未必不会苦苦挽留我们。咱们要是忙着先去收拾自己的房子,岂不让人见怪?你的心思我也知道,守着舅舅和姨爹住着,未免会拘束你,不如你自己住着,好任意行事。既然你这么想,你就自己去挑选一处宅子住下吧。我和你姨娘、妹妹们分别了这么多年,也想好好相处一段时间,我就带着你妹妹去投奔你姨娘家,你觉得怎么样?” 薛蟠见母亲这么说,知道扭不过她,只得吩咐手下人,一路朝着荣国府的方向走去。 那时王夫人已经知道了薛蟠的官司一事,多亏了贾雨村从中周旋维持,才得以了结,心里这才放了心。又听说哥哥王子腾升了边境的官职,心里正愁娘家的亲戚来往少了,会有些寂寞。过了几天,忽然有家仆前来通报:“姨太太带着哥儿姐儿,全家进京了,正在门外下车呢!” 王夫人听了,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带着儿媳等人,亲自走出大厅,把薛姨妈等人接了进去。姊妹俩晚年重逢,自然是悲喜交集,一边哭一边笑着诉说分别以来的情况。王夫人又连忙带着薛姨妈等人去拜见贾母,献上了带来的各种礼物和土特产。全家都互相见过面后,又忙着摆宴席为薛姨妈等人接风洗尘。 薛蟠已经拜见了贾政,贾琏又带着他去拜见了贾赦、贾珍等人。贾政让人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经上了年纪,外甥薛蟠年轻不懂世事,住在外面恐怕会惹出什么事端。咱们东北角上的梨香院有十几间房子,一直空着,打扫干净后,请姨太太和哥儿姐儿住进去,倒是十分合适。” 王夫人还没来得及挽留,贾母也派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吧,大家也好亲近些。” 薛姨妈本来也想和贾府的人住在一起,这样也好约束一下儿子薛蟠,如果让他单独住在外面,又担心他任性惹祸,便连忙道谢应允了。她又私下里对王夫人说明:“一应日常的费用供给,都请免了,这样才是长久相处的办法。” 王夫人知道薛家并不在乎这些,便也依从了她的意愿。从此以后,薛家母子就住在了梨香院。 原来这梨香院是当年荣国公晚年静养的地方,小巧玲珑,大约有十几间房屋,前厅后舍一应俱全。另外还有一扇门通向大街,薛蟠家的人就从这扇门出入。西南角还有一扇角门,通向一条夹道,走出夹道就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每天要么是饭后,要么是晚间,薛姨妈就会过来,要么和贾母闲谈,要么和王夫人叙旧。宝钗每天和黛玉、迎春等姊妹们在一起,要么看书下棋,要么做针线活,倒也过得十分安稳舒心。 只是薛蟠起初并不想住在贾府,担心姨父贾政会管束他,觉得不自在。无奈母亲执意要在这里住,而且贾府的人又十分殷勤地苦苦挽留,他只得暂且住下,一边派人去打扫自己的房子,准备日后搬过去。谁知自从住在贾府后,不到一个月的光景,贾家族中的子侄们他已经认识了一半。凡是那些纨绔子弟,没有不喜欢和他来往的。今天一起喝酒,明天一起赏花,甚至还聚在一起赌博嫖娼,渐渐地无所不为。这些人把薛蟠引诱得比以前坏了十倍还不止。虽然贾政教导儿子有方,治家也有规矩,但一来家族庞大,人口众多,实在照管不过来;二来现任的族长是贾珍,他是宁国府的长孙,又现在袭了官职,族中的事情自然由他掌管;三来贾政公私事务繁杂,而且他生性潇洒,不把俗务当作要紧的事情,公暇之时,不过是看书下棋罢了,其他的事情大多不放在心上。况且这梨香院和贾府的主宅相隔两层房舍,又有单独的街门可以出入,这些子弟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来往,因此薛蟠想要搬出去的念头,渐渐也就打消了。 第5章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第四回已经把薛家母子寄居在荣国府的事情大致说明白了,这一回就暂且不写他们了。 再说林黛玉自从住进荣国府以来,贾母对她百般怜爱,饮食起居都和宝玉一样对待,就连迎春、探春、惜春这三个亲孙女,待遇都要往后靠一靠。宝玉和黛玉两个人的亲密友爱,也比其他姊妹格外不同。白天他们一起行走、一起落座,晚上一起休息、一起安寝,真是言语和顺、情意相投,从来没有半点争执。可没想到,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宝钗的年纪比黛玉大不了多少,却品格端庄方正,容貌丰满美丽,很多人都说黛玉比不上她。而且宝钗为人豁达随和,能顺应时势、待人接物得体,不像黛玉那样孤高自傲、看不起旁人,所以宝钗比黛玉更得下人们的欢心。就连那些小丫头们,也大多喜欢和宝钗一起玩耍。 因此,黛玉的心里渐渐生出些郁闷不平的情绪,胸口总像堵着一团棉花,呼吸都不顺畅,可宝钗却完全没有察觉。宝玉还处在孩童时期,况且他天生就带着一股愚顽偏僻的性子,看待姊妹弟兄都是一样的心意,并没有亲疏远近的区别。只是因为他和黛玉一起跟着贾母起居,所以比其他姊妹稍微熟络一些。既然熟络了,就更觉得亲密;既然亲密了,难免有时候会因为追求完美而产生嫌隙,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矛盾。这天不知道因为什么,他二人说话有些不合,黛玉又气得失声哭了起来,独自坐在房里垂泪,肩膀微微耸动。宝玉也后悔自己言语冒失,连忙上前低声下气地劝慰,黛玉这才渐渐平复了情绪,脸上的泪痕慢慢干了。 恰逢东边宁国府花园里的梅花盛开,贾珍的妻子尤氏便准备了酒席,派人来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人前去赏花。当天,尤氏还亲自带着儿媳秦氏一起来面请。贾母等人在早饭后就过去了,在会芳园里游玩赏景,先喝茶后饮酒,不过是宁荣二府的女眷们小聚一番,并没有什么特别新奇有趣的事情可以记录。 没过一会儿,宝玉觉得困倦,想要睡个午觉。贾母吩咐下人好生哄着他,等歇一会儿再过来。贾蓉的妻子秦氏连忙笑着回道:“我们这里已经给宝叔收拾好了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给我来安排就是了。” 又转向宝玉的奶娘和丫鬟们说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跟我来这边吧。” 贾母向来知道秦氏是个极其妥当的人,生得袅娜纤巧,做事又温柔平和,是重孙媳妇中第一个让她满意的人,见她来安置宝玉,自然十分放心。 当下,秦氏带着一群人来到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幅画,画中的人物固然画得好,但画的故事却是《燃藜图》,他也不管这幅画是谁画的,心里顿时就有些不快。旁边还有一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宝玉看了这两句对联,纵然这房间布置得精美华丽、铺陈讲究,他也万万不肯在这里午睡了,连忙说道:“快出去!快出去!” 秦氏听了笑着说:“这里还不好,那能去哪里呢?不然就去我屋里吧。” 宝玉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哪有叔叔去侄儿房里睡觉的道理呢?” 秦氏笑道:“哎哟哟,不怕他生气。他能有多大年纪,还忌讳这些!上个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和宝叔同年,两个人要是站在一起,恐怕我那个兄弟还更高些呢。” 宝玉说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让我瞧瞧。” 众人笑着说:“他家隔着二三十里地,怎么带过来呀,以后见面的日子还多着呢。” 说着,大家一起来到了秦氏的房中。 刚走到秦氏房门跟前,一股细细的甜香就扑面而来,清润又缠绵,直往鼻尖里钻。贾宝玉只觉得眼皮发沉,浑身骨头都软了半边,连声道:“好香!这是什么香,竟这么勾人!” 抬脚进屋,目光先落在墙上 —— 挂着一幅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笔触细腻,画中美人醉态十足;两边配着宋学士秦太虚写的对联,字迹飘逸,写的是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再看桌上,摆着的宝镜据说曾是武则天镜室里的物件,一边放着赵飞燕当年立着跳舞的金盘,盘里盛着个木瓜,传闻安禄山曾用这东西掷伤过杨贵妃;上面是寿昌公主在含章殿下睡过的榻,悬挂着同昌公主亲手缝制的联珠帐。 宝玉看得眼睛都直了,含笑连说:“这里真好!比我那怡红院还对心思!” 秦氏笑着上前,眉眼弯弯:“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住了也觉得舒坦。” 说着亲自展开据说西施浣过的纱衾,移来红娘抱过的鸳枕。奶母们小心翼翼伺候宝玉卧好,才款款退了出去,只留下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贴身丫鬟在旁伺候。秦氏又吩咐廊檐下的小丫鬟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别让它们打架吵闹,扰了宝玉休息。 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睡去。迷迷糊糊中,竟见秦氏走在前面,他不由自主地跟着,脚步轻飘飘的,一路悠悠荡荡,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地方。但见朱红栏杆衬着白玉石阶,绿树成荫,清溪潺潺,空气清新得没有一丝尘埃,更少见人迹。宝玉在梦中满心欢喜,心里盘算着:“这个去处太有趣了!我就在这里过一辈子,就算忘了家也愿意,总比天天被父母师傅逼着读书、动不动就挨打好得多。”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山后传来女子的歌声,清婉悠扬:“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歌声还没停歇,就见那边走出一位女子,步履蹁跹,姿态袅娜,模样气质端的与常人不同。有一篇赋专门形容她的美貌: 刚离开杨柳掩映的坞堡,又从鲜花簇拥的闺房走出。每走过一处,庭树上的鸟儿都会受惊飞起;将要抵达之时,身影已掠过曲折的回廊。仙子的衣袖轻轻飘动,能闻到麝兰般浓郁的香气;荷叶般的衣裙将要舞动,能听见环佩碰撞的铿锵声响。嘴角的酒窝像春日桃花般娇艳,乌黑的发髻如云堆聚;嘴唇像樱桃般饱满,石榴籽般的牙齿含着清香。纤细的腰肢楚楚动人,如同回风舞雪;珠翠首饰光辉闪耀,额间点着鹅黄色的花钿。在花丛中穿梭,时而含嗔时而带喜;在池边徘徊,身姿仿佛要飞起来一般。峨眉微蹙似笑非笑,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未曾开口;莲花般的脚步刚要移动,像是要停下却又想要前行。羡慕她的美好资质,如冰清玉润;羡慕她的华丽服饰,光彩夺目。喜爱她的容貌,如香泥培育、美玉雕琢;赞美她的姿态,如凤凰展翅、蛟龙翱翔。她的素雅如同春梅初绽映雪,她的洁净如同秋菊覆盖寒霜,她的沉静如同青松生长在空谷,她的艳丽如同晚霞映照清澈池塘,她的文采如同蛟龙在曲折的沼泽中游动,她的神韵如同明月映照寒冷的江水。西施见了她应当自愧不如,王昭君见了她也实在惭愧。真是奇特啊!她生在何地,来自何方?确实啊!瑶池仙境也没有第二个,紫府天宫也找不到同款。她到底是谁,竟如此美丽! 宝玉见是一位仙姑,喜得连忙上前作揖,脚步都有些轻快:“神仙姐姐,不知你从哪里来,如今要往哪里去?也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恳请姐姐带我一程。” 那仙姑笑着答道:“我居住在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是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我掌管人间的风情月债,执掌尘世的女子哀怨、男子痴情之事。近来有许多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因此我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之情。如今忽然与你相逢,也并非偶然。这里离我的幻境不远,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只有我亲自采摘的仙茶一盏,亲手酿造的美酒一瓮,还有几位擅长歌舞的素练魔舞歌姬,以及新填的《红楼梦》仙曲十二支。你愿意随我一同游览一番吗?” 宝玉听了,早已忘了秦氏在哪里,竟欣然跟着仙姑前往。走到一处地方,见有一块石牌横立,上面写着 “太虚幻境” 四个大字,两边有一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孽海情天”。还有一副对联,用大字写着:“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里暗自思索:“原来如此。但不知什么是‘古今之情’,什么是‘风月之债’?从今往后倒要好好领略领略。” 他只顾着这么一想,不料早已把些邪魔招入了膏肓。当下跟着仙姑走进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都是配殿,每个殿都有匾额和对联,一时之间看不完那么多,只见到几处写着 “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 宝玉看了,便向仙姑请求:“麻烦仙姑带我到各个司里游玩游玩,不知可否?” 仙姑答道:“这各个司里存放的都是普天下所有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你是凡胎肉眼,不便提前知晓这些天机。” 宝玉听了,哪里肯依,又再三恳求。仙姑无奈,只得说:“也罢,就在这个司里稍微逛逛吧。” 宝玉喜不自胜,抬头一看,这司的匾额上写着 “薄命司” 三个字,两边的对联是:“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叹。走进门来,只见里面有十几个大柜子,都用封条封着,封条上写的都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挑自己家乡的封条看,便无心看其他省份的了。只见那边一个柜子的封条上写着七个大字:“金陵十二钗正册”。 宝玉问道:“什么是‘金陵十二钗正册’?” 警幻仙姑答道:“就是你们省份中十二位最优秀女子的簿册,因此称为‘正册’。” 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很大,怎么只有十二个女子?就说我们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个女孩子呢。” 警幻仙姑冷笑道:“你们省份的女子固然多,但我只挑选其中最要紧的记录在册。下面两个柜子里的是次一等的女子,其余的都是平庸之辈,没有资格被记录在簿册上。” 宝玉听说,又看下首两个柜子,果然分别写着 “金陵十二钗副册” 和 “金陵十二钗又副册”。他伸手先打开了 “又副册” 的柜子,拿出一本簿册,揭开一看,只见首页上画着一幅画,既不是人物也不是山水,不过是水墨渲染的满纸乌云浊雾。后面有几行字迹:“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往后翻,见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解其意,便把这本簿册扔在一边,又去打开 “副册” 的柜子,拿起一本簿册揭开。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处池塘,池里水干泥裂,莲花枯萎、莲藕腐烂。后面写着:“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明白,又把这本扔了,再去取 “正册” 来看。 只见 “正册” 头一页上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挂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面埋着一根金簪。也有四句言词:“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还是不解。想要问问仙姑,又知道她必定不肯泄露天机;想要丢下不看,又有些舍不得。于是又往后翻,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一个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位女子掩着面哭泣。也有四句言词:“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再往后画着几缕飞云、一湾流水,歌词写道:“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接着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判语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然画着一只恶狼,追扑一位美女,想要把她吃掉。上面写着:“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再往后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位美人在独自看经。判语写道:“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后面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判语曰:“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接着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位美人在那里纺纱织布。判语云:“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后面又画着一盆茂盛的兰花,旁边有一位戴着凤冠、披着霞帔的美人。判语写道:“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最后画着高楼大厦,有一位美人悬梁自缢。判语云:“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想继续往下看,警幻仙姑知道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担心泄漏了仙机,便合上簿册,笑着对宝玉说:“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这里琢磨这让人纳闷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放下簿册,又跟着警幻仙姑来到后面。但见珠帘绣幕悬挂,画栋雕檐林立,说不尽那珠光宝气映照得朱红门户、黄金铺地,白雪般的光影照亮了玉石砌成的窗户、宫殿般的房室。更有仙花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异草吐露着芬芳,真是个好地方。又听警幻仙姑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 话音未落,只见房里又走出几位仙子,个个都是荷叶般的衣袖蹁跹,羽毛般的衣裳飘舞,容貌娇美如春日桃花,神态妩媚如秋月皎洁。她们一见宝玉,都埋怨警幻仙姑道:“我们不知道是什么‘贵客’,忙着出来迎接!姐姐曾经说今天这个时辰必定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因此我们一直在此等候。为什么反而引来这么个浊物,污染这清净的女儿之境?” 宝玉听她们这么说,吓得想要后退却退不了,只觉得自己浑身污秽不堪,脸颊发烫,手足无措。警幻仙姑连忙拉住宝玉的手,对众仙子解释道:“你们不知道其中的原委:今天我原本想要去荣国府迎接绛珠仙子,恰巧从宁国府经过,偶遇宁荣二公的魂魄。他们嘱咐我说:‘我们家自从国朝建立以来,功名世代相传,富贵延续百年,无奈运数已尽,不可挽回。因此留下的子孙虽然多,却没有一个能够继承家业的。其中只有嫡孙宝玉一人,性情乖张,生性古怪,虽然聪明灵慧,略微有成才的希望,无奈我们家运数该终,恐怕没有人能够规劝引导他走上正途。幸好仙姑偶然前来,万望你先用情欲声色等事情警醒他的痴顽,或许能让他跳出迷人的圈子,然后再引导他走上正路,这也是我们兄弟的万幸了。’他们如此嘱托我,因此我发了慈心,把他引到这里来。先让他仔细看看他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终身簿册,他还没有觉悟,因此再把他引到这里,让他再经历一番饮食、声色的幻境,或许将来能让他醒悟,也未可知。” 说完,便拉着宝玉走进室内。只闻到一缕幽香,竟不知道焚烧的是什么香料。宝玉不禁好奇询问。警幻仙姑冷笑道:“这种香在尘世中根本没有,你怎么会知道!这香是用各大名山胜境中初生异卉的精华,混合各种宝林珠树的油脂制成的,名叫‘群芳髓’。” 宝玉听了,心里自是十分羡慕。 大家入座后,小丫鬟献上茶来。宝玉觉得这茶清香异常,味道纯美,又忍不住询问茶名。警幻仙姑答道:“这茶出产在放春山遣香洞,又用仙花灵叶上凝结的隔夜露水烹煮而成,名叫‘千红一窟’(“窟” 谐音 “哭”)。” 宝玉听了,连连点头称赏。他打量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应有尽有,更让他欢喜的是,窗下也有女子刺绣留下的绒线,妆奁之间还时常沾着脂粉污渍。墙上也挂着一副对联,写着:“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完,无不羡慕。又向众仙姑询问姓名,得知她们分别名叫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各自的道号各不相同。 过了一会儿,有小丫鬟前来摆放桌椅、设置酒食。真是琼浆玉液盛满了玻璃盏、琥珀杯,至于酒菜的丰盛,就更不用多说了。宝玉闻到这酒清香甘冽,不同于寻常的酒,又不禁询问酒名。警幻仙姑答道:“这酒是用百花的花蕊、万木的汁液,加上麒麟的骨髓、凤凰的乳汁酿造而成的,因此名叫‘万艳同杯’(“杯” 谐音 “悲”)。” 宝玉连连称赞不已。 饮酒之间,又有十二个舞女走上前来,询问要演奏什么词曲。警幻仙姑道:“就把新制作的《红楼梦》十二支曲演奏上来。” 舞女们答应了,便轻轻敲响檀板,缓缓拨动银筝,开口唱道:“开辟鸿蒙……” 刚唱了一句,警幻仙姑便说道:“这曲子不像尘世中所填写的传奇戏曲,必定有生、旦、净、末等角色之分,又有南北九宫的限制。这曲子有的咏叹一个人,有的感怀一件事,偶然写成一曲,就可以谱成乐曲演奏。如果不是局中人,就不知道其中的妙处。料想你也未必深深明白这曲调。如果不先看曲稿,再听演唱,恐怕会觉得索然无味,像嚼蜡一样。” 说完,回头吩咐小丫鬟取来《红楼梦》原稿,递给宝玉。宝玉接过来,一边看着文稿,一边听着歌声: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这两支曲,觉得内容散漫无稽,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好处,但那声韵凄婉动人,竟能让人销魂醉魄。因此他也不去深究其中的原委和来历,就暂且用它来排解烦闷罢了。又接着往下看曲稿: 《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余庆》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锈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收尾?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唱完了,舞女们还想演唱副曲。警幻仙姑见宝玉神情十分无趣,便叹息道:“痴儿竟然还没有醒悟!” 宝玉连忙让歌姬不要再唱,只觉得头脑朦胧恍惚,便告醉请求休息。警幻仙姑吩咐撤去残席,送宝玉到一间香闺绣阁之中。阁内的陈设之奢华,是宝玉素来没有见过的。更让人惊骇的是,早已有一位女子在里面等候,她的鲜艳妩媚,有些像宝钗;风流袅娜,又有些像黛玉。 宝玉正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忽听警幻仙姑说道:“尘世中有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下的风月情趣,绣阁中的烟霞美景,都被那些荒淫的纨绔子弟和流荡女子玷污了。更可恨的是,自古以来多少轻薄浪子,都用‘好色不淫’来掩饰自己,又用‘情而不淫’来辩解,这些都是掩饰错误、遮盖丑恶的话。喜好美色就是淫,懂得情意就更是淫。因此巫山云雨之会,都是因为既喜爱对方的容貌,又留恋对方的情意才发生的。我之所以喜欢你,是因为你是天下古今第一淫人啊!” 宝玉听了,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摆手答道:“仙姑错了!我因为懒于读书,父母还常常教训我,我怎么敢再冒‘淫’字?况且我年纪还小,不知道‘淫’字是什么意思。” 警幻仙姑道:“并非如此。淫虽然是同一个道理,但含义却有区别。比如世上那些好色之徒,不过是喜爱容貌,喜欢歌舞,调笑起来没有满足的时候,寻欢作乐没有节制,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美女都供自己一时取乐,这些都是肌肤滥淫的蠢物罢了。而你,天生就有一段痴情,我们称之为‘意淫’。‘意淫’这两个字,只能用心领会却不能用口传授,只能心领神会却不能用言语表达。你如今独得这两个字,在闺阁之中,固然可以成为女子们的良友,但在世间却未免显得迂阔怪诞,会遭到众人的嘲笑诽谤,被众人怒目而视。如今既然遇到你的祖父宁荣二公推心置腹的嘱托,我不忍心让你只在闺阁中增光添彩,却被世间所抛弃,因此特意把你引来这里,用灵酒让你沉醉,用仙茗让你滋润,用妙曲让你警醒,再把我的妹妹,乳名兼美、字可卿的,许配给你。今晚是良辰吉日,你们就可以成婚。不过是让你领略一下这仙闺幻境的风光尚且如此,更何况尘世中的情景呢?从今往后,你一定要彻底醒悟,改掉以前的痴念,留心于孔孟之道,致力于经世济民的学问。” 说完,便秘密传授给宝玉男女云雨之事,然后推宝玉进房,掩上门自己离开了。宝玉恍恍惚惚,依照警幻仙姑的嘱咐,与可卿发生了儿女之事,其中细节难以详细描述。到了第二天,两人柔情缱绻,软语温存,难解难分。后来两人携手出去游玩,忽然到了一个地方,只见遍地荆棘丛生,狼虎成群,迎面有一道黑色的溪流挡住去路,没有桥梁可以通行。正在犹豫之时,忽见警幻仙姑从后面追来,大声告诫道:“快不要前进了,赶紧回头才要紧!” 宝玉连忙停下脚步,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警幻仙姑答道:“这里就是迷津。深有万丈,绵延千里,中间没有船只可以通行,只有一个木筏,由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他们不接受金银作为谢礼,只渡有缘之人。你如今偶然游到这里,如果堕落其中,就深深辜负了我从前谆谆告诫你的话语了。” 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迷津之内水声如雷,竟然有许多夜叉海鬼把宝玉往水里拖。宝玉吓得浑身冷汗直流,一边失声大喊:“可卿救我!” 一边拼命挣扎。这一喊,惊醒了睡梦中的他 —— 袭人等一众丫鬟连忙上前搂住他,轻声安慰:“宝玉别怕,我们都在这里呢!” 再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鬟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然听见宝玉在梦中喊她的小名,心里十分纳闷:“我的小名这里从来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还在梦里叫出来?” 正是: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第6章 贾宝玉初试芸遇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秦氏听见宝玉在梦中喊她的乳名,心里满是纳闷,却又不好细细追问。彼时宝玉刚从梦中醒来,眼神迷迷蒙蒙,神色恍惚,像是丢了什么要紧东西似的。众人连忙端上桂圆汤,宝玉呷了两口,这才起身整理衣裳。 袭人伸手帮他系裤带时,惊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宝玉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悄悄捻了捻她的手,示意她别声张。袭人本就是个聪明通透的女子,年纪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见宝玉这副模样,她心里已然猜到了七八分,自己的脸也唰地红了起来,羞得不敢再追问。她默默帮宝玉理好衣裳,一行人便往贾母处去了。胡乱吃罢晚饭,宝玉便又回了自己的住处。 趁屋里的奶娘、丫鬟们都不在跟前,袭人连忙取出一件干净的中衣,让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带怯地央求道:“好姐姐,这事千万别告诉别人。” 袭人也红着脸,抿嘴笑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 宝玉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说着,便把梦中神游太虚幻境、遇见警幻仙姑,以及仙姑传授云雨之情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袭人。说到警幻所授的私密之事,袭人脸红得快要滴血,捂着嘴俯身笑个不停。 宝玉素来喜爱袭人的柔媚娇俏,此刻情动,便执意要拉着袭人效仿警幻所训的云雨之事。袭人心里清楚,贾母早已把自己指给宝玉使唤,如今这样做也不算越礼,便半推半就,与宝玉偷试了一番,幸好未曾被人撞见。自此之后,宝玉待袭人越发不同,凡事都多了几分偏爱;袭人也越发尽心竭力地伺候宝玉,两人之间多了一层旁人不知的默契。这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荣国府,一宅上下合算起来,人口虽不算特别多,却也有三四百号人。每日里琐事不断,少说也有一二十件,杂乱得如同乱麻,一时竟找不到个头绪作为叙述的纲领。正琢磨着该从哪件事、哪个人写起才好,恰巧有一家小小的人家,远在千里之外,不起眼得如同草芥,却与荣国府略有些瓜葛,这一日正要往荣国府来。因此,便从这家人说起,倒也算是有了头绪。 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国府有何渊源?且听细细道来。这家乃是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做过一个小小的京官,当年与凤姐的祖父、王夫人的父亲相识。只因贪图王家的权势,便攀了宗,认作王家的侄儿。那时只有王夫人的大哥(也就是凤姐的父亲)和王夫人住在京中,知晓有这么一门连宗的亲戚,其余的人大多不认得。如今王家的祖上已然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名叫王成。王成家道中落,日子过得萧条,便搬出城外,回原籍乡下住去了。没成想王成近来也因病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小名叫狗儿。狗儿娶了妻子刘氏,生了一个儿子,小名板儿,后来又添了一个女儿,名叫青儿。一家四口,仍旧以务农为生。 狗儿白日里要忙着打理生计,刘氏在家操持家务、洗衣做饭,青儿和板儿两个小孩子没人看管。狗儿便把岳母刘姥姥接来,一起过日子。这刘姥姥是个多年的老寡妇,膝下无儿无女,平日里只靠两亩薄田勉强糊口。如今女婿愿意接她过来养活,她自然求之不得,便一心一意帮着女儿、女婿打理家事,过起了日子。 这年秋尽冬初,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可家里过冬的衣物、粮食都还没置办妥当。狗儿心里烦闷,喝了几杯闷酒,便在家中无故发脾气,刘氏性子软弱,也不敢顶撞他。刘姥姥看不过去,便劝道:“姑爷,你别嫌我老婆子多嘴。咱们庄稼人,个个都是老老实实的,有多大的碗就吃多大的饭。你呀,都是年轻的时候托了祖上的福,吃喝享乐惯了,如今才把持不住自己。有钱的时候就只顾眼前,顾头不顾尾;没钱了就瞎生气,这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如今咱们虽住在城外,可终究是在天子脚下。这长安城里,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知道怎么去拿罢了。在家瞎转悠、发脾气,根本没用。” 狗儿听了,急道:“你老只会在炕头上说空话,难道叫我去打劫偷盗不成?” 刘姥姥连忙摆手:“谁叫你去偷去抢了?总归得想个法子才是,不然银子钱难道会自己跑到咱们家里来?” 狗儿冷笑一声:“有法子还能等到现在?我又没有在朝廷收税的亲戚,也没有做官的朋友,能有什么法子可想?就算有,恐怕他们也未必肯搭理我们这些穷亲戚!” 刘姥姥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先琢磨着,再求菩萨保佑,说不定就有机会了。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法子来。当年你们家不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吗?二十年前,他们待你们还算不错。如今想必是你们自己硬气,不肯主动去亲近人家,才渐渐疏远了。想当初,我还跟着女儿去过一趟王家。他们家的二小姐,性子着实爽快,待人热情,一点也不摆架子。如今,她可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说,她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喜欢斋僧敬道,常常舍米舍钱做善事。如今王家的老爷虽然升了官,去了边境任职,但想来这二姑太太或许还认得咱们。你何不试着去走动走动?说不定她念及旧情,能给咱们些好处呢。她要是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都比咱们的腰还粗呢!” 刘氏在一旁接口道:“你老说得倒是轻巧,可就咱们这副模样,怎么好意思去人家门上呢?先不说别的,那些守门的人未必肯替咱们通报,到时候白白惹人笑话,丢人现眼。” 谁知狗儿的名利心最重,听刘姥姥这么一说,心里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妻子这么说,便笑着接话:“姥姥既然这么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不如你老人家明天就跑一趟,先去试试风头再说。” 刘姥姥面露难色:“哎哟哟!常言说‘侯门深似海’,我一个乡下老婆子,人家家里的人又不认得我,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狗儿笑道:“不妨事,我教你老人家一个法子:你就带着外孙子板儿,先去找王夫人的陪房周瑞。若是能见到他,这事就有几分希望了。这周瑞以前曾和我父亲共事过,两人关系极好。” 刘姥姥道:“我也知道这个人。只是这么多年没走动了,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也罢,你是个男人,又是这副模样,自然去不得;我们家姑娘年纪轻轻的,也不好抛头露面。倒不如我舍着这张老脸,去碰一碰运气。要是真能得到些好处,大家都能沾光;就算得不到银子,我也能去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活了这一辈子。” 说罢,众人笑了一阵,当晚便商量定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刘姥姥就起身梳洗打扮,又细细教训了板儿几句。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年纪,懵懂无知,一听刘姥姥要带他进城逛,高兴得满口答应,没有一丝迟疑。于是,刘姥姥带着板儿进了城,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宁荣街。来到荣国府大门前的石狮子旁,只见轿马成群,人声鼎沸,刘姥姥顿时吓得不敢上前。她先是掸了掸身上的衣服,又低声教了板儿几句规矩话,然后才慢慢蹭到角门前。 角门旁坐着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下人,正闲坐着东拉西扯。刘姥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陪着笑脸问道:“太爷们纳福。” 众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慢悠悠地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刘姥姥连忙赔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麻烦哪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一下。” 那些人听了,都懒得搭理她,过了半天才说道:“你远远地在那墙角下蹲着等着吧,一会儿他们家里自然有人出来。” 其中有一个年纪稍大的下人说道:“别耽误人家的事,何苦耍弄她呢。” 说着,转向刘姥姥道:“那周大爷已经往南边去了。他住在后一带的院子里,他娘子倒在家。你要是找她,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去后门问一问就知道了。” 刘姥姥连忙道谢,便带着板儿绕到了后门。只见后门旁歇着些小商贩的担子,有卖吃食的,也有卖玩具的,还有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吵吵闹闹地厮耍。刘姥姥拉住一个小孩子,问道:“小哥儿,我问你一声,有个周大娘在家吗?” 小孩子反问道:“哪个周大娘?我们这里有三个周大娘,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道你找的是哪一个?” 刘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 小孩子道:“这个容易,我带你去。” 说着,蹦蹦跳跳地领着刘姥姥进了后门,走到一堵院墙边,指给刘姥姥看:“这就是她家。” 又朝着院子里喊道:“周大娘,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我把她带来了!” 周瑞家的在屋里听见喊声,连忙迎了出来,问道:“是哪位?” 刘姥姥快步上前,笑着说道:“好呀,周嫂子!” 周瑞家的打量了她半天,才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刘姥姥!你好呀!这才几年不见,我都快忘了。快请家里坐!” 刘姥姥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说道:“你老可是贵人多忘事,哪里还想得起来我们这些乡下亲戚。” 说着,两人进了屋。周瑞家的吩咐家里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她又看着板儿,笑道:“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又问了些分别之后的闲话,然后问道:“刘姥姥,你今日是路过这里,还是特意来的?” 刘姥姥道:“我原是特意来瞧瞧嫂子你,二来也想给姑太太请个安。要是能承蒙嫂子帮忙,让我见一见姑太太,那就再好不过了;要是不行,就麻烦嫂子帮我转达一下心意也好。” 周瑞家的听了,心里已然猜到了几分她的来意。只因当年她丈夫周瑞争买田地的时候,多得狗儿父亲的帮忙,如今见刘姥姥特意找上门来,心里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再者,她也想在刘姥姥面前显弄一下自己在荣国府的体面。于是,她笑着说道:“姥姥你放心。你大老远的诚心诚意赶来,我怎么会不让你见个真佛呢?按理说,客人来了该如何回话,本不该由我做主。我们这里的人都是各管一摊:我们家男人只管春秋两季收地租,闲的时候就带着小爷们出门逛逛;我呢,只管跟着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但只因你原本是太太的亲戚,又瞧得起我,特意来投奔我,我就破个例,给你通个信。不过有一件事,姥姥你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如今可比五年前大不一样了。如今太太不大管事了,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琏二奶奶在打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她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年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叫凤哥的。” 刘姥姥听了,惊讶地说道:“原来是她!难怪呢,我当年就觉得她是个有出息的!这么说来,我今儿还得见她了?” 周瑞家的道:“那是自然。如今太太事情多,心烦意乱,有客人来了,能推掉的就推掉了,都是凤姑娘出面周旋应酬。今儿你就算不见太太,也得见一见凤姑娘,才算没白来这一趟。” 刘姥姥连忙念佛:“阿弥陀佛!全仗嫂子你方便了!” 周瑞家的道:“说哪里话!俗语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是我多说一句话的事,能耽误我什么。” 说着,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打听一下,老太太屋里的饭摆完了没有。小丫头应声去了,这里两人又接着说些闲话。 刘姥姥感叹道:“这凤姑娘今年大概还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能有这么大的本事,管这么大的家业,可真是难得啊!” 周瑞家的听了,笑道:“我的姥姥,这话可真是说不尽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上的大人还要老练。如今出落得跟美人似的,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要说嘴皮子功夫,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比不上她。等会儿你见了她,就知道我说的不假了。就只有一件,她待下人未免太严厉了些。” 正说着,小丫头回来了,说道:“老太太屋里的饭已经摆完了,二奶奶现在在太太屋里呢。” 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道:“快走,快走!这会子她刚吃完饭,正是有空的时候,咱们赶紧过去。要是去晚了,回话的人多了,就不好说话了。等她歇了中觉,就更没时候了。” 说着,两人一同下了炕,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周瑞家的又叮嘱了板儿几句,然后便带着刘姥姥,曲曲折折地往贾琏的住处走去。 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让刘姥姥和板儿在那里稍等片刻,自己先过了影壁,进了院门。知道凤姐还没下来,便先去找凤姐的心腹通房大丫头平儿。周瑞家的先把刘姥姥的来历一五一十地说明了,又说道:“她今日大老远的特意来给太太和二奶奶请安。当年她还见过太太几面,今日说什么也得让她见一见二奶奶,所以我才带她进来了。等奶奶下来了,我再细细回明,想来奶奶也不会责备我莽撞的。” 平儿听了,便做主道:“让他们进来吧,先在这里坐着等就是了。” 周瑞家的听了,才转身出去,领着刘姥姥和板儿进了院子。 走上正房的台阶,小丫头打起猩红的毡帘,刚一进堂屋,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刘姥姥竟分辨不出是什么气味,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如同在云端里一般。满屋的物件都耀眼争光,看得她头晕目眩,眼花缭乱。刘姥姥此时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咂嘴,嘴里不停念着 “阿弥陀佛”。 众人来到东边的屋子里,这里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的地方。平儿站在炕沿边,上下打量了刘姥姥两眼,只得走上前问好,请她坐下。刘姥姥见平儿浑身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插金带银,生得花容玉貌,便以为她就是凤姐儿。刚要开口称呼 “姑奶奶”,忽见周瑞家的称呼她 “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叫 “周大娘”,这才知道平儿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于是,刘姥姥带着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给几人斟了茶。 刘姥姥只听见 “咯当咯当” 的响声,像是筛面的箩柜在晃动似的,便忍不住东瞧西望。忽然看见堂屋中间的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坠着一个秤砣似的物件,不住地来回晃动。刘姥姥心里琢磨着:“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有什么用处呢?” 正发呆的时候,只听 “当” 的一声响,如同金钟铜磬一般,冷不防吓了她一跳,眼睛猛地一眨。接着,又接连响了八九下。她正要开口询问,就看见小丫头们一个个四处乱跑,喊道:“奶奶下来了!” 周瑞家的和平儿连忙起身,嘱咐刘姥姥:“你只管在这里等着,到时候我们来请你。” 说着,便都迎了出去。 刘姥姥屏住呼吸,侧着耳朵静静等候。只听远远传来一阵笑声,大约有一二十个妇人,穿着绫罗绸缎,裙摆窸窸窣窣地响着,渐渐走进堂屋,往另一边的屋子里去了。又看见两三个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走进这边来等候。听见那边有人说了声 “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开,只剩下几个伺候端菜的下人。 过了半天,屋里鸦雀无声。忽然有两个人抬着一张炕桌过来,放在这边的炕上,桌上碗盘罗列,满满的都是鱼肉,只不过稍微动了几样。板儿一见有肉,便吵着要吃,刘姥姥一巴掌把他打了回去。正在这时,周瑞家的笑嘻嘻地走过来,朝刘姥姥招了招手。刘姥姥会意,便带着板儿下了炕,跟着周瑞家的来到堂屋。周瑞家的又和她低声嘀咕了几句,这才领着她往凤姐的屋里走去。 只见屋门外的錾铜钩子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南窗下是一张炕,炕上铺着大红毡条,靠东边的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和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的大坐褥,旁边放着一个雕漆痰盒。那凤姐家常穿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上身穿着桃红撒花袄,外面罩着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下身穿着大红洋绉银鼠皮裙,脸上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铜火箸,拨着手炉里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一个小小的填漆茶盘,盘子里放着一个小盖钟。 凤姐既不接茶,也不抬头,只顾着拨手炉里的灰,慢悠悠地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 一面说,一面抬起身想要喝茶,这才看见周瑞家的已经带着两个人站在地下了。她连忙想要起身,还没完全站起来,便满面春风地问好,又嗔怪周瑞家的道:“怎么不早说呢!” 刘姥姥在地下已经拜了好几拜,嘴里说道:“姑奶奶安!” 凤姐连忙说道:“周姐姐,快把她搀起来,别拜了,请坐。我年纪轻,不大认得,也不知道是什么辈数,可不敢随便称呼。” 周瑞家的连忙回道:“这就是我刚才回禀奶奶的那个刘姥姥。” 凤姐点了点头。刘姥姥这才在炕沿上坐了下来。板儿吓得躲在刘姥姥背后,众人百般哄他出来作揖,他死活不肯。 凤姐笑着说道:“亲戚们长久不走动,都渐渐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是嫌弃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些小人,还以为我们眼里没人呢。” 刘姥姥连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实在是走不起啊!来了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孝敬姑奶奶,免得给姑奶奶丢脸,就连管家爷们看着也不像样子。” 凤姐笑道:“这话可就叫人恶心了。我们不过是借着祖父的虚名,做了些穷官罢了,家里哪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这样的远亲。” 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太太了吗?” 周瑞家的道:“还没有,正等着奶奶的示下呢。” 凤姐道:“你去瞧瞧,要是太太有要事忙着,就罢了;要是得闲,就回一声,看看太太怎么说。” 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了些果子给板儿吃,刚问了刘姥姥几句闲话,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人来回话。平儿一一记下,回禀给凤姐。凤姐道:“我这里正陪着客人呢,让他们晚上再来回话。要是有特别要紧的事,你就带进来,我现在就办。” 平儿出去了一会儿,进来回道:“我都问过了,没什么要紧事,我已经让他们散了。” 凤姐点了点头。 这时,周瑞家的回来了,对凤姐道:“太太说了,今日实在不得闲,让二奶奶陪着客人就是一样的。多谢二奶奶费心想着。刘姥姥要是只是来逛逛,那就罢了;要是有什么话要说,只管告诉二奶奶,和告诉太太是一样的。” 刘姥姥道:“也没什么要紧的话,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和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 周瑞家的道:“没什么话就罢了,要是有话,只管回二奶奶,和回太太是一样的。” 一面说,一面给刘姥姥使了个眼色。 刘姥姥会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想说又不好意思说,可转念一想,今日大老远跑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只得硬着头皮,忍耻说道:“论理,今儿是第一次见姑奶奶,不该说这些话。可实在是大远的奔着你老来,也不得不说了。” 刚说到这里,就听二门上的小厮们回禀道:“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 凤姐连忙止住刘姥姥:“不必说了。” 一面又问道:“你蓉大爷在哪里呢?” 只听一阵靴子踩地的声响,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走了进来。这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穿着轻裘宝带,美服华冠,正是贾蓉。刘姥姥此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藏也没地方藏,显得十分局促。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 刘姥姥这才扭扭捏捏地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贾蓉笑着说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送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家里要请一位要紧的客人,想借去略摆一摆,用完了就立刻送回来。” 凤姐道:“你来晚了一日,昨儿我已经把它送给别人了。” 贾蓉听了,嘻嘻笑着,在炕沿上半跪着说道:“婶子要是不借,我父亲又要说我不会说话,回头又得挨一顿好打。婶子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凤姐笑道:“我可没见过你们这样的,难道王家的东西就都是好的?你们那里放着那么多好东西,偏偏看不见,反倒觉得我的东西好。” 贾蓉笑道:“哪里有婶子这里的好呢!只求婶子开恩。” 凤姐道:“也罢,借给你也行,可要是碰坏了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 说着,便吩咐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传几个妥当的人把玻璃炕屏抬过去。贾蓉喜得眉开眼笑,说道:“我亲自带着人去拿,省得他们乱碰。” 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凤姐忽然又想起一事,便朝着窗外喊道:“蓉哥,回来!” 外面几个人连忙应声:“蓉大爷,快回来!” 贾蓉忙转身回来,垂手侍立在一旁,听候凤姐的指示。凤姐却只顾着慢慢喝茶,发了半天的愣,才笑道:“罢了,你先去吧。晚饭后你再来一趟,我还有事吩咐你。这会子有人在,我也没精神了。” 贾蓉应了一声,才慢慢退了出去。 这里刘姥姥心神才安定下来,又接着说道:“今日我带着你侄儿来,也没别的事。只因他爹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了。如今天又冷了,实在没办法,只得带着你侄儿奔着你老来了。” 说着,又推了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是怎么教你的?打发咱们来做什么的?只顾着吃果子!” 凤姐早已明白了她的来意,听她说话实在笨拙,便笑着止住她:“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又问周瑞家的:“这姥姥想必还没吃早饭吧?” 刘姥姥连忙说道:“一大早就在往这里赶,哪里还有功夫吃饭呢!” 凤姐听说,连忙吩咐人快传饭来。 一会儿功夫,周瑞家的便传了一桌客饭,摆在东边的屋里,然后过来带着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说道:“周姐姐,好生陪着姥姥,我就不陪了。” 说着,又叫过周瑞家的,问她刚才回太太,太太都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家原本和咱们不是一家子,不过是同姓,当年又和太老爷一起做过官,偶然连了宗。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以前他们来的时候,也没亏待过他们。今儿既然来了,也是一片好意,不可怠慢了他们。至于有什么事,让奶奶你斟酌着处理就是了。” 凤姐听了,说道:“我说呢,要是真的是一家子,我怎么一点儿影儿都不知道。” 说话间,刘姥姥已经吃完饭,拉着板儿过来,咂着嘴连连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的情分,原该不等你上门,我们就该主动照应才是。但如今家里杂事太多,太太也渐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这些,也是有的。况且我近来才接手管家里的事,也不知道有这些亲戚。二则,外面看着咱们家轰轰烈烈、风光无限,殊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出来别人也未必相信。今儿你大老远的来了,又是第一次开口求我,我怎么好让你空着手回去呢。巧得很,昨儿太太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给丫头们做衣裳,我还没动呢。你要是不嫌弃少,就暂且先拿回去用吧。” 刘姥姥一开始听见凤姐说家里有难处,还以为没希望了,心里突突直跳,十分失落。后来听说凤姐要给她二十两银子,喜得浑身都发痒,连忙说道:“嗳,我也知道你们有难处。但俗语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管怎么说,你老拔一根寒毛,也比我们的腰还粗呢!” 周瑞家的见她说话粗鄙,一个劲儿地给她使眼色,让她别说了。凤姐看在眼里,却笑而不睬,只吩咐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一起送到刘姥姥跟前。 凤姐说道:“这二十两银子,你先拿回去给孩子做件冬衣。你要是不拿着,就是怪我了。这一吊钱,你雇车坐回去。改日没事,只管来逛逛,这才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们了,回到家替我给你家里人问好。” 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接过银子和钱,跟着周瑞家的来到外面。周瑞家的道:“我的娘啊!你见了二奶奶怎么倒不会说话了?开口就说‘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就算是亲侄儿,说话也得委婉些。蓉大爷才是她的正经侄儿呢,你怎么又冒出这么一个侄儿来!” 刘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二奶奶,心里喜欢还来不及呢,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两人说着,又到周瑞家的屋里坐了片刻。刘姥姥想要留下一块银子,给周瑞家的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哪里看得上这点银子,执意不肯收下。刘姥姥感激不尽,便带着板儿从后门回去了。正是: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第7章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周瑞家的送走刘姥姥,转身就往王夫人屋里回话。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问了丫鬟才知道,她往薛姨妈那边闲聊去了。周瑞家的一听,便转出东角门,穿过东院,径直往梨香院走来。 刚到院门前,就看见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正和一个刚留了头的小女孩在台阶上玩耍。金钏儿见周瑞家的来了,知道她是来回话的,便朝院子里努了努嘴,示意王夫人在里面。 周瑞家的轻轻掀帘进屋,只见王夫人和薛姨妈正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务人情。她不敢贸然惊动,便悄悄走进里间。里间里,薛宝钗穿着家常衣裳,头上只松松挽着一个发髻,正坐在炕里边,伏在小炕桌上,和丫鬟莺儿一起描花样子。见周瑞家的进来,宝钗才放下笔,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让座:“周姐姐坐。” 周瑞家的连忙笑着回问:“姑娘安好?” 一面在炕沿上坐下,又说:“这都两三天没见姑娘往那边逛逛了,莫非是宝兄弟冲撞了你不成?” 宝钗笑道:“哪里的话。只因我那老毛病又犯了,所以这两天没出屋子。” 周瑞家的道:“可不是嘛!姑娘到底是什么病根儿,也该趁早请个大夫,好好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剂药,一次性除了根才好。年纪轻轻的就落下病根,可不是闹着玩的。” 宝钗听了,笑着摆手:“可别再提吃药的事了。为这病请大夫、抓药,不知道白花了多少银子,任凭是什么名医仙药,从来没见半点效验。后来多亏了一个秃头和尚,说他专治无名之症,便请他来看了看。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好先天体质还算壮实,倒也不相干。要是吃寻常的药,根本没用。他给了一个海上方子,又给了一包药末子作引子,那药末子闻着异香异气的,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他说病发的时候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吃了他的药,倒真有些效验。” 周瑞家的好奇问道:“不知是什么样的海上方子?姑娘说了,我们也记着,日后遇上有这样病症的人,也好告知一声,也算积德行善了。” 宝钗见她问起,便笑道:“不用这方子还好,若要用这方子,真真能把人琐碎死。里面的东西药料倒是都常见,只难得‘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把这四样花蕊,等到次年春分那天晒干,和药末子掺在一起,一并研碎。” “还要雨水那天的雨水十二钱……” 周瑞家的连忙打断:“嗳哟!这么说来,单是凑齐这些花蕊,就得三年的工夫。倘或雨水那天偏偏不下雨,这可怎么办呢?” 宝钗笑道:“所以说哪里有这么凑巧的事,要是没雨,也只好再等一年罢了。除此之外,还得要白露那天的露水十二钱,霜降那天的霜十二钱,小雪那天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了,和上药末、花蕊,再加上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做成龙眼大小的丸子,盛在旧瓷坛里,埋在花根底下。要是病发了,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的汤送服就行。” 周瑞家的听了,笑着念佛:“阿弥陀佛!这可真是坑死人的事儿!等十年也未必能凑得这么齐全呢。” 宝钗道:“谁说不是呢!自从他说了方子,一两年间倒真可巧都凑齐了,好不容易配成一料。如今从南边带到北边,就埋在这梨花树底下呢。” 周瑞家的又问:“这药可有名字?” 宝钗道:“有,也是那癞头和尚起的,叫作‘冷香丸’。” 周瑞家的点点头,又问:“这病发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滋味?” 宝钗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咳嗽气喘些,吃一丸下去就好多了。” 周瑞家的还想再问些什么,忽听王夫人在外间问道:“谁在房里呢?” 周瑞家的连忙出去答应,趁机把刘姥姥来访的事回禀了。又待了半刻,见王夫人没再说话,便想退出去。薛姨妈忽然笑道:“你且站住,我有一样东西,你帮着带过去吧。” 说着便叫 “香菱”。 只听帘栊一响,方才和金钏儿玩耍的那个小女孩走了进来,问道:“奶奶叫我做什么?” 薛姨妈道:“把匣子里的花儿拿来。” 香菱答应着,从那边捧了一个小锦匣过来。薛姨妈道:“这是宫里头新出的新鲜样子,用纱堆的花儿,一共十二支。昨儿我就想着,白放着可惜,不如给姑娘们送去戴。昨儿想送,偏偏忘了。你今儿来得巧,就帮我带过去吧。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支,送两支给林姑娘,那四支给凤哥。” 王夫人道:“留着给宝丫头戴吧,又惦记着她们做什么。” 薛姨妈道:“姨娘不知道,宝丫头性子古怪着呢,她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说着,周瑞家的接过匣子,走出房门,见金钏儿还在台阶上晒太阳。 周瑞家的便问她:“那个叫香菱的小丫头,莫不是常说的,临上京时买的那个,还为她打了场人命官司的丫头?” 金钏儿道:“可不就是她嘛。” 正说着,香菱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周瑞家的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阵,笑着对金钏儿道:“倒真是个好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 金钏儿笑道:“我也这么觉得呢。” 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的时候来的这里?父母如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老家是哪里的?” 香菱听了,都摇着头说:“不记得了。” 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反倒为她叹息伤感了一阵。 片刻后,周瑞家的捧着花,往王夫人正房后头走来。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儿们太多,挤在一处不方便,只留宝玉、黛玉在这边解闷,把迎春、探春、惜春三人移到了王夫人这边房后的三间小抱厦里居住,让李纨陪伴照管。周瑞家的便顺路先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都在抱厦里听候呼唤。迎春的丫鬟司棋和探春的丫鬟待书正掀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钟。周瑞家的知道她们姊妹正在一处,便走进内房,果然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下围棋。 周瑞家的把花送上,说明了来意。二人连忙停了棋,欠身道谢,吩咐丫鬟们收了。周瑞家的答应着往惜春房里去,嘴里还念叨:“四姑娘怕不在房里,许是去老太太那边了。” 旁边的丫鬟们接口道:“那屋里不就是四姑娘吗?” 周瑞家的顺着丫鬟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见惜春的房门虚掩着,便抬脚走了过去。 一进门,就看见惜春正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凑在一起顽耍,两人手里拿着些小玩意儿,说得热闹。惜春见周瑞家的进来,便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着问道:“周嫂子来寻我,有什么事吗?” 周瑞家的把手里的花匣打开,说明是薛姨妈特意让送来的花儿,给姑娘们戴的。 惜春拿起一枝绢花在手里摆弄着,笑道:“我正和智能儿说呢,等明儿我也剃了头,跟她一起作姑子去,可巧你们就送花儿来了。我要是真剃了头,这花儿该往哪儿戴呀?” 说着,屋里的丫鬟们都跟着笑了起来,惜春吩咐丫鬟入画把花儿收了起来,小心放好。 周瑞家的转头问智能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秃歪剌跑哪儿去了?” 智能儿脆生生地回道:“我们一早就在府里了。师父见了太太,就往于老爷府上去了,让我在这里等着她呢。” 周瑞家的又问:“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你们得了没有?” 智能儿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这事。” 惜春听了,便问周瑞家的:“如今各庙的月例银子,是谁在管着?” 周瑞家的答道:“是余信管着。” 惜春笑道:“这就难怪了。你师父一来,余信家的就凑上去,跟你师父嘀咕了半天,想来就是为了这月例银子的事。” 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闲聊了几句,便转身往凤姐儿的院子走去。她穿过夹道,从李纨的后窗下经过,隔着玻璃窗户,看见李纨正歪在炕上睡觉,便轻轻绕过西花墙,从西角门进了凤姐的院子。 走到堂屋门口,只见小丫头丰儿正坐在凤姐房的门槛上,一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示意她往东边的屋里去。周瑞家的心里明白,想来凤姐正在屋里有事,便蹑手蹑足地走进东屋,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小家伙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周瑞家的悄悄问奶子:“姐儿这是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吧?” 奶子摇了摇头,示意还没到时候。正说着,就听见那边屋里传来一阵笑声,其中还夹杂着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一响,平儿手里端着一个大铜盆走了出来,吩咐丰儿赶紧舀水进去。 平儿转身看见周瑞家的,笑着问道:“周嫂子怎么又跑来了?有什么事吗?” 周瑞家的连忙起身,把手里的花匣递给她,说明是薛姨妈送花儿来的。平儿听了,便打开花匣,拣了四枝出来,转身进了里屋。过了半刻工夫,她手里拿着两枝出来,先叫过彩明,吩咐道:“把这两枝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上。” 然后才让周瑞家的回去,替她给薛姨妈道谢。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穿过穿堂的时候,抬头忽然看见自己的女儿打扮得整整齐齐的,从婆家过来了。周瑞家的忙走上前问道:“你这时候跑过来,有什么事吗?” 她女儿笑着回道:“妈一向身子都好吧?我在家里等了你大半天,你也不回去,什么事情忙得这么脚不沾地?我等得不耐烦了,就自己先到老太太跟前请了安,这会子正要去给太太请安呢。妈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还有什么没办完的差事吗?” 周瑞家的笑道:“嗳!今儿偏偏来了个刘姥姥,我多管闲事,陪着她跑了大半天,后来又被姨太太看见了,让我把这几枝花儿送来给姑娘、奶奶们,这会子还没送完呢。你这急匆匆跑过来,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她女儿笑道:“妈倒是会猜。实不相瞒,你女婿前儿多喝了两杯酒,跟人起了争执,不知被谁煽了一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把他告到了衙门里,还要递解还乡。我来跟妈商议商议,你看求哪位主子说个情,能把这事了了?” 周瑞家的听了,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就知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先回家等着我,我把花儿给林姑娘送了就回去。这会儿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你回去耐心等一等,这事好办得很,瞧你急的这个样子。” 女儿听了,只得点头回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妈,你可好歹快来呀!” 周瑞家的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小孩子家没经过事,这点儿事就急成这样。” 说着,便转身往黛玉的房中去了。 谁知黛玉这时候不在自己房里,反倒在宝玉房中和丫鬟们一起解九连环顽耍呢。周瑞家的推门进去,笑着说道:“林姑娘,姨太太让我给你送花儿来了。” 宝玉一听说有花儿,连忙问道:“什么花儿?快拿来给我瞧瞧!” 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把花匣接了过去,打开一看,原来是宫里制作的堆纱新巧假花儿,做得十分精致。 黛玉只在宝玉手里瞥了一眼,便问道:“这花儿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 周瑞家的答道:“各位姑娘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你的。” 黛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会给我。” 周瑞家的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沉默着站在一旁。 宝玉把玩着手里的花儿,问道:“周姐姐,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这时候才把花儿送来?” 周瑞家的便把去薛姨妈那里回话,顺便被托付送花儿的事说了一遍。宝玉又问:“宝姐姐在家做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这边来走走?” 周瑞家的答道:“宝姑娘身上不大好,一直在屋里静养呢。” 宝玉听了,便对身边的丫头茜雪说道:“你去瞧瞧宝姐姐,就说我和林姑娘打发你来的,给姨太太和姐姐请个安,问问姐姐是什么病,现在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过去探望的,就说我刚从学里回来,着了些凉,等过几日再亲自去看她。” 茜雪连忙答应着去了。周瑞家的见差事办完,便也告辞离开了。 原来周瑞的女婿,正是贾雨村的好友冷子兴。近来冷子兴因为卖古董和人起了纠纷,打了官司,所以让妻子来求周瑞家的,想让她在府里求个情,把这事化解了。周瑞家的仗着自己是荣国府的老人,主子们都给几分面子,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想着晚上只求一求凤姐儿,这事也就完了。 到了掌灯时分,凤姐已经卸了妆,来到王夫人房里回话:“今儿甄家送来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收好了。咱们要回送他们的东西,趁着他家有年下进鲜的船回去,一并交给他们带过去吧?” 王夫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凤姐又问道:“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贺礼已经打点妥当了,派谁送去呢?” 王夫人说道:“你瞧着谁闲着,就叫四个女人去就行了,这点小事还来问我,又不是什么正经要紧的事。” 凤姐又笑着说道:“今日珍大嫂子来请我,说明日让我过去逛逛,我明日倒没什么要紧事。” 王夫人说道:“有事没事都去走走,没什么妨碍。往常她来请,有我们在,你自然不方便去;如今她不请我们,单单请你,明摆着是诚心想让你散散心,别辜负了她的好意,就算有事也该过去一趟。” 凤姐连忙答应下来。 当下李纨、迎春、探春等姊妹们也都来给王夫人定省请安,完了之后便各自回房休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凤姐梳洗打扮完毕,先去给王夫人回话请安,然后才来向贾母辞行。宝玉听说凤姐要去宁国府,也吵着要跟着一起去逛逛。凤姐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下来,立等着他换了衣服,姐弟两个一起坐上马车,往宁国府去了。 到了宁国府门口,早有贾珍的妻子尤氏和贾蓉的妻子秦氏婆媳两个,领着一众姬妾、丫鬟、媳妇等,在仪门外迎接。尤氏一见到凤姐,就笑着打趣了她几句,然后一手拉着宝玉,一起往正房里走去。秦氏忙着献茶,凤姐喝了一口,便笑着说道:“你们今儿请我来,到底有什么好事?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我,就赶紧拿出来,我还有别的事呢。” 尤氏和秦氏还没来得及答话,地下站着的几个姬妾先笑着说道:“二奶奶今儿不来也就罢了,既然来了,可就由不得二奶奶了,总得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正说着,只见贾蓉掀帘走了进来,给凤姐和宝玉请安。宝玉问道:“大哥哥今儿不在家吗?” 尤氏答道:“他出城给老爷请安去了。你在这儿坐着怪闷的,不如也去园子里逛逛?” 秦氏笑着说道:“今儿可真巧,上回宝叔一直想见的我那兄弟秦钟,他今儿也在这儿呢,想必在书房里坐着呢,宝叔何不过去瞧瞧?” 宝玉一听,立刻从炕上下来,就要往书房去。尤氏和凤姐连忙说道:“慢着慢着,忙什么呀?” 一边说,一边吩咐身边的小厮好生跟着宝玉,仔细照顾着,可不能委屈了他,这可比不得跟着老太太过来,得格外小心。 凤姐又说道:“既然这么着,何不把秦小爷请进来,我也瞧瞧?难道我还见不得他不成?” 尤氏笑道:“罢了罢了,还是别让他们进来了。秦钟这孩子可比不得咱们家的孩子们,胡打海摔惯了,人家是斯斯文文养出来的,乍一见了你这‘破落户’似的爽朗性子,还不得被你笑话死。” 凤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话别人就不错了,还能让一个小孩子笑话我不成?” 贾蓉在一旁笑着说道:“婶子,不是这个意思。我兄弟生得腼腆,没见过什么大阵仗,婶子要是见了,万一他说话不得体,惹婶子生气就不好了。” 凤姐眼睛一瞪,说道:“不管他是什么样子的,我今儿都要见一见!少在这里放你娘的屁,再不带我去看看,我给你一顿好嘴巴!” 贾蓉笑嘻嘻地说道:“我可不敢扭着婶子,这就去把他带来。” 说着,贾蓉果然转身出去,不多时便带进一个小后生进来。这后生比宝玉略瘦一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模样竟似在宝玉之上,只是神色怯怯羞羞的,带着几分女儿家的腼腆,说话也含糊不清,慢慢走上前来给凤姐作揖问好。 凤姐见了,喜欢得不行,先推了推身边的宝玉,笑道:“你瞧瞧,这孩子可比你长得周正多了,把你比下去了!” 说着,便探过身去,一把拉住秦钟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细细地问他:“今年几岁了?读什么书呢?家里有几个弟兄?学名唤什么?” 秦钟一一恭敬地作了回答。 凤姐身边的丫鬟媳妇们见凤姐是第一次见秦钟,事先没准备什么见面礼,便连忙悄悄跑到平儿那里回话。平儿知道凤姐和秦氏关系素来厚密,虽然秦钟只是个后生,但也不能太简薄了,便自作主张,拿了一匹上好的尺头,两个 “状元及第” 的小金锞子,让来人赶紧送过去。凤姐接过礼物递给秦钟,还笑着说:“一点小东西,别嫌简薄。” 秦氏和秦钟连忙道谢收下。 一时之间,午饭摆了上来,尤氏、凤姐、秦氏等人便凑在一起抹骨牌,宝玉则拉着秦钟在一旁说话,气氛十分热闹。 宝玉自从见了秦钟的出众人品,心里竟莫名地有些失落,愣了半天神,心里生出一股呆意,暗自想道:“天下竟有这样的人物!这么一比,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一般。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要是也生在寒门薄宦之家,早就能和他交结来往,也不枉活了这一世。我虽然比他尊贵,可这锦绣纱罗,也不过是裹着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也不过是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这两个字,没想到竟被我这样糟蹋了!” 秦钟自从见了宝玉,也暗自赞叹:宝玉果然生得形容出众,举止不凡,再加上金冠绣服,身边的丫鬟小厮也一个个气派十足,难怪人人都溺爱他。可恨我偏偏生在清寒之家,不能和他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可知 “贫穷” 这两个字,真是误人不浅,也是世间一件大大的不快事。 两人各怀心思,却越聊越投机。忽然宝玉问秦钟读什么书,秦钟如实相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十来句话,越发觉得亲密无间,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一会儿工夫,丫鬟们摆上茶果,宝玉说道:“我们两个又不吃酒,不如把果子摆在里间的小炕上,我们去那边坐着说话,省得在这里闹着你们抹牌。” 于是两人便起身进了里间,丫鬟们跟着摆上茶果,退了出去。 秦氏一边张罗着给凤姐添茶摆果,一边忙走进里间,嘱咐宝玉道:“宝叔,我这兄弟年纪小,说话有时候没个分寸,你千万多担待着点,要是他说什么不防头的话,你别理他就是了。他性子虽然腼腆,却有些倔强,不大随和,你多担待。” 宝玉笑道:“你去吧,我知道了,会照看他的。” 秦氏又细细嘱咐了秦钟几句,才转身出去陪凤姐。 过了一会儿,凤姐和尤氏又打发人来问宝玉:“想吃什么东西?外面都有,只管吩咐。” 宝玉只是随口答应着,心思根本不在饮食上,只顾着和秦钟打听近日的家务琐事。秦钟说道:“我的业师去年病故了,家父年纪也大了,身上还有残疾,公务又繁忙,所以一直没来得及商议再请老师的事,我如今也只是在家温习旧课而已。其实读书这事,总得有一两个知己作伴,时常一起讨论琢磨,才能有长进。” 宝玉没等他说完,便连忙答道:“正是这个道理!我们家有个家塾,合族里凡是不能请得起老师的,都可以进塾读书,子弟们的亲戚也可以附读。我的业师去年回家去了,这学也就荒了一阵子。家父的意思,也是想暂时送我去家塾温习旧书,等明年业师回来,再各自在家读书。家祖母又说,一来家学里的子弟太多,怕大家淘气,反倒不好好读书;二来也是因为我前几日病了几天,这事就暂且耽搁下来了。这么说来,尊翁想必也为你的学业悬心。你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家父,就来我们家塾读书,我也陪着你,彼此互相照应,一起长进,岂不是好事一桩?” 秦钟听了,笑着说道:“家父前几日在家提起请老师的事,也曾说起过这里的义学极好,原本就想来和这里的亲翁商议引荐。只是见你们府里事忙,不好为这点小事来聒噪。宝叔要是真觉得小侄还能磨墨涤砚、陪你读书,何不速速促成此事?这样一来,我们彼此都不至于荒废学业,又能时常相聚谈心,既能慰父母之心,又能得朋友之乐,岂不是美事?” 宝玉连忙说道:“放心放心!咱们回去就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禀明令尊,我回去也禀明祖母,这事保管很快就能成。” 两人越说越投机,当下就把这事定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掌灯了,两人从里间出来,又看凤姐她们顽了一回牌。算帐的时候,却是秦氏和尤氏输了,约定后日设戏酒作东,请凤姐她们过来热闹。一边说着,一边就吩咐下人摆上晚饭。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黑透了,尤氏说道:“先派两个小子送秦相公家去吧。” 媳妇们把话传出去,过了半日,秦钟便起身告辞。尤氏问道:“派了谁去送?” 媳妇们回道:“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喝醉了,正在那里骂人呢。” 尤氏和秦氏都皱起了眉头,说道:“怎么偏派他去!府里这么多小子,哪个派不得,偏要惹他,他一喝醉就撒野。” 凤姐说道:“我成天说你太软弱了,家里的人都被你纵得无法无天,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尤氏叹了口气:“你难道不知道这焦大的来历?连老爷都让他三分,珍大哥哥也不敢难为他。他从小就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当年在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才保住了性命。他自己饿着肚子,却偷偷找东西给主子吃;两天没喝到水,得了半碗水也先给主子喝,他自己却喝马尿解渴。就凭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在的时候,都对他另眼相待,如今谁还敢难为他?他自己年纪也大了,越发不顾体面,一味地喝酒,喝醉了就谁都敢骂。我常跟管事的吩咐,别派他差事,全当他是个死人就完了,谁知今儿又派到他头上了。” 凤姐说道:“我何尝不知道这焦大的底细!倒是你们没主意,这样的人,何不打发他到远远的庄子上去,眼不见心不烦,省得在这里惹事。” 说着,便问身边的人:“我们的车备好了吗?” 底下的人连忙应道:“都伺候齐了。” 凤姐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尤氏等人一直送到大厅,只见厅内灯烛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下侍立。那焦大见贾珍不在家,就算在家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便越发肆无忌惮,趁着酒兴,先骂起大总管赖二来,说他处事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给别人,像这种黑更半夜送人的苦差事,就推给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什么管家!你也不瞧瞧,焦大太爷跷跷脚,都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前,焦大太爷眼里谁都不放在眼里,别说你们这一群杂种王八羔子了!” 正骂得兴起,贾蓉送凤姐的车刚出去,听见焦大在那里胡骂,众人怎么喝止都不听。贾蓉实在忍无可忍,便骂了他两句,让人把他捆起来,说道:“等明日酒醒了,再问问他还敢不敢寻死觅活!” 那焦大哪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而大叫起来,冲着贾蓉喊道:“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摆主子的架子!别说你这样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在焦大跟前挺腰子!要不是焦大,你们能做官享荣华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的这份家业,到如今,你们不报答我的恩,反倒跟我充起主子来了!不跟我说别的还罢了,要是再敢多说一句,咱们就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 凤姐坐在车上,听见焦大的疯话,便对身边的贾蓉说道:“以后可得早点把这个没王法的东西打发了!留在府里就是个祸害,万一被亲友们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 贾蓉连忙答应:“是,婶子说得是。” 众小厮见焦大实在太撒野了,再不制止就要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只得上来几个人,硬是把他揪翻捆倒,拖着往马圈里去。焦大被拖着,嘴里还不闲着,连贾珍都骂了出来,乱嚷乱叫:“我要去祠堂里哭太爷去!谁承望生下你们这些畜牲来!每日里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这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没日的浑话,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别的了,连忙拿出土和马粪,满满地填了他一嘴,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凤姐和贾蓉等人在远处也隐约听到了几句,却都装作没听见,各自赶路。宝玉坐在车上,见焦大醉闹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便问凤姐:“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呀?” 凤姐听了,立刻立眉嗔目,厉声喝道:“少胡说八道!那是醉汉嘴里胡吣呢,你是什么身份,不好好听话,还敢细问这些浑话!等我回去告诉太太,仔细我捶你!” 宝玉被凤姐吓得一哆嗦,连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也不敢问了,你别告诉太太。” 凤姐脸色稍缓,说道:“这才像话。等回了家,咱们就回禀老太太,打发你和秦家侄儿一起去学里念书,这才是正经事。” 说着,马车便朝着荣国府的方向驶去。正是: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 第8章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凤姐和宝玉一同回到荣国府,见过贾母、王夫人等众人。宝玉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回明贾母,说秦钟想要来家塾读书,自己终于有了伴读的朋友,正好能发奋用功,又把秦钟的人品行事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最是惹人怜爱。凤姐在一旁帮腔,笑着补充:“过几日秦钟还会来给老祖宗请安呢。” 一番话说得贾母眼角笑出细纹,满心欢喜。凤姐又趁势邀请贾母后日过去宁国府看戏,贾母虽说年纪大了,却极爱热闹,当即应允。到了后日,尤氏又亲自来请,贾母便带着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人一同过去看戏。挨到晌午,贾母有些乏了,便先回来歇息,王夫人本就喜好清净,见贾母回来了,也跟着一同回府。剩下凤姐坐了首席,和众人尽兴玩乐到傍晚,倒也无话。 再说宝玉送贾母回来,见贾母歇了中觉,心里还想着再去宁国府看戏取乐,可又怕打扰到秦氏等人,转念一想,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自己还没亲自去探望过,不如趁这个机会去瞧瞧她。若是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怕遇到别的事缠绕,万一不巧撞见父亲贾政,那就更不妥当了,倒不如绕点远路安稳。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可宝玉却不肯换,仍旧走出二门,嬷嬷丫鬟们只得紧紧跟随,还以为他是要去宁国府看戏。谁知宝玉走到穿堂,却转身向东,又向北绕着厅堂后面走去。 偏巧迎面遇上了门下的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他们一见宝玉,立刻笑着赶上来,一个抱住他的腰,一个拉住他的手,嘴里不停念叨:“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今儿做了好梦呢,可算把你给遇上了!” 说着,给宝玉请了安,又絮絮叨叨问了半天好,磨蹭了许久才肯走开。一旁的老嬷嬷连忙叫住他们,问道:“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吗?” 二人点头道:“老爷在梦坡斋的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 一边说一边走远了,宝玉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笑,继续转弯向北,朝着梨香院走去。 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吴新登、仓上的头目戴良,还有另外几个管事的头目,一共七个人,刚从帐房里出来,一见宝玉,都赶紧走上前垂手站住。唯独买办钱华,因为多日没见到宝玉,连忙上前打千儿请安,宝玉笑着伸手把他扶了起来。众人都笑着说:“前几日在好几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字法越发好了,什么时候赏我们几张贴贴呀?” 宝玉笑道:“你们在哪儿看见的?” 众人道:“好几处都有,大家都称赞得不得了,还到处找着呢。” 宝玉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跟我的小厮们说一声就是了。” 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走,众人等他走过了,才各自散开。 闲言少叙,宝玉很快来到梨香院,先走进薛姨妈的屋里,正好看见薛姨妈在和丫鬟们一起打理针线活。宝玉连忙上前请安,薛姨妈一把拉住他,将他抱进怀里,笑着说:“这么冷的天,我的儿,难为你还想着来看我,快上炕来坐着暖和暖和。” 说着,连忙命人倒来滚烫的茶水。宝玉问道:“哥哥不在家吗?” 薛姨妈叹了口气:“他就是匹没笼头的马,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肯在家待上一日。” 宝玉又问:“姐姐的病可大安了?” 薛姨妈道:“可不是嘛,前儿你还想着打发人来瞧她。她就在里间呢,你去看看她吧,里间比这儿暖和,你在那儿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陪你说话。” 宝玉听说,连忙下了炕,走到里间门口,只见门上吊着半旧的红绸软帘。他掀帘迈步进去,先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做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亮的发髻,穿着蜜合色的棉袄,罩着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下身是葱黄绫棉裙,一身衣裳半新不旧,看上去并不奢华,却十分得体。她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平日里罕言寡语,旁人都说她藏愚守拙,她自己也说只想安分随时。宝玉一边打量一边问:“姐姐的病可大好了?” 宝钗抬头看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道:“已经大好了,多谢你一直记挂着。” 说着,让宝玉在炕沿上坐下,随即命莺儿倒茶来,又问起老太太、姨娘的安好,还有其他姐妹们的近况。 宝钗的目光落在宝玉身上,只见他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还有一块从胎里衔下来的宝玉。宝钗笑着说:“成天听人说你的这块玉,我倒从来没细细赏鉴过,今儿倒要好好瞧瞧。” 说着便挪近身子,宝玉也凑了过去,从项上摘下通灵玉,递到宝钗手里。宝钗将玉托在掌上,只见这块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上面还有五色花纹缠绕守护 —— 这正是大荒山青埂峰下那块顽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诗嘲讽道: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那顽石也曾记下自己的幻相和癞僧所镌的篆文,如今也按图描画在后面。只是它的真体极小,才能从胎儿口中衔下,如今若是按真体描画,恐怕字迹过于微细,让观者费眼,也不是什么痛快事。所以如今只按它的形式略加展开,让观者在灯下、醉中都能方便阅览。特此注明缘由,免得有人质疑胎儿口中能衔下这么大一块玉石。 通灵宝玉正面图式:通灵宝玉,注云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注云 “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宝钗看罢,又翻过正面来细细端详,嘴里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念了两遍,回头对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在这里发什么呆?” 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是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呢!” 宝玉听了,连忙笑道:“原来姐姐的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 宝钗道:“你别听她胡说,哪里有什么字。” 宝玉笑着央求:“好姐姐,你都瞧了我的了,也让我瞧瞧你的嘛。” 宝钗被他缠得没法,只得说道:“也是当年一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所以錾在了上面,叫我天天带着,不然这么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 一边说一边解开排扣,从里面的大红袄上掏出一串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宝玉连忙托着锁看,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共八个字,组成两句吉谶,也按式画下形相: 音注云 “不离不弃”,音注云 “芳龄永继”。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了念自己玉上的字,笑着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和我的是一对呢!” 莺儿笑道:“这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 ——” 宝钗没等她说完,便嗔怪她不去倒茶,一边又问宝玉是从哪里来的。 宝玉此时离宝钗极近,只闻到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却不知道是什么香气,便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从来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儿。” 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得一股子烟燎火气的。” 宝玉道:“既然不是熏香,那是什么香?” 宝钗想了一想,笑道:“哦,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 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香?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 宝钗笑道:“又胡闹了,药也是能随便吃的吗?”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有人说:“林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林黛玉已经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一见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宝玉等人连忙起身笑着让座,宝钗笑道:“这话怎么说?” 黛玉笑道:“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 宝钗道:“我更不明白了。” 黛玉笑道:“要来就一群人都来,要不来就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这样错开日子来,岂不天天都有人来?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姐姐怎么反倒不明白这个意思?” 宝玉见黛玉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便问:“下雪了吗?” 地下的婆娘们答道:“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 宝玉道:“我的斗篷取来了吗?” 黛玉便道:“你看,我一来他就要走了。” 宝玉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不过是拿来预备着。” 宝玉的奶母李嬷嬷上前说道:“天又下雪,也不早了,就在这里和姐姐妹妹们一处玩玩吧。姨妈这里摆着茶果子呢,我去叫丫头把斗篷取来,让小厮们先散了吧。” 宝玉答应了,李嬷嬷出去吩咐小厮们散去,不再细说。 这边薛姨妈已经摆了几样精致的茶果,留他们吃茶。宝玉夸赞前日在宁国府珍大嫂子那里吃的鹅掌鸭信味道极好,薛姨妈听了,连忙让人把自己家糟制的鹅掌鸭信取了些来给宝玉尝。宝玉笑道:“这个得就着酒吃才好。” 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连忙上前阻拦:“姨太太,酒就罢了吧。” 宝玉央求道:“妈妈,我只喝一盅。” 李嬷嬷道:“不行!当着老太太、太太的面,别说一盅,就是一坛也让你喝。可前几日我一眨眼的功夫,不知哪个没调教的丫头,只图讨你的好,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喝,害得我挨了两天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本就可恶,喝了酒就更任性了。有时候老太太高兴,就让他尽情喝;有时候又不许他喝,我这天天陪着,何苦来哉!” 薛姨妈笑道:“老货,你只管放心去吃你的,我不会让他多喝的。便是老太太问起来,有我呢。” 一面吩咐小丫鬟:“来,让你奶奶们也喝杯酒,搪搪雪气。” 李嬷嬷见薛姨妈这么说,只得和其他人一起去吃酒了。这边宝玉又说:“酒不用温了,我就爱吃冷的。” 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的时候手会发抖的。” 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平日里杂学旁收,难道不知道酒性最热?热吃下去,发散得快;冷吃下去,就凝结在肚子里,得靠五脏六腑去暖它,岂不受害?以后可别再吃冷酒了。” 宝玉听这话有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热了再喝。 黛玉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抿着嘴笑。正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给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含笑问她:“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这么费心,我哪里就冷死了!” 雪雁道:“是紫鹃姐姐怕姑娘冷,让我送来的。” 黛玉接过手炉抱在怀里,笑道:“也亏你倒听她的话。我平日里跟你说的,你全当耳旁风,怎么她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呢!” 宝玉听了,知道黛玉是借此奚落自己,也没什么话好回复,只嘻嘻笑了两声。宝钗素来知道黛玉就是这副脾气,也不去理睬她。薛姨妈道:“你素来身子弱,禁不得冷,他们记挂着你还不好吗?” 黛玉笑道:“姨妈有所不知。幸亏是在姨妈这里,要是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要说起来,倒像是人家连个手炉都没有,巴巴地从家里送一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分,还只当我平日里就是这般轻狂惯了呢。” 薛姨妈道:“你这孩子就是多心,我可没这么想。” 说话间,宝玉已经喝了三杯酒。李嬷嬷又上来阻拦,可宝玉此时正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心甜意洽,哪里肯停杯。宝玉只得委屈央求:“好妈妈,我再喝两盅就不喝了。” 李嬷嬷道:“你可得仔细着,老爷今儿在家呢,小心他问你功课!” 宝玉听了这话,心里顿时老大不自在,慢慢放下酒杯,垂了头。黛玉连忙说道:“别扫了大家的兴!舅舅要是叫你,就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自己喝了酒,倒拿我们来醒酒!” 一边悄悄推了推宝玉,让他别赌气,一边小声咕哝:“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 李嬷嬷不知道黛玉的意思,说道:“林姐儿,你可别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他或许还能听进去。” 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助他?我也犯不着劝他。你这妈妈也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也常给他酒喝,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喝一口,料想也不妨事。说不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该在这里放肆呢。” 李嬷嬷听了,又急又笑:“真真这林姐儿,说出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孩子,真是的。” 宝钗也忍不住笑着,伸手拧了拧黛玉的腮帮子:“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也不是,喜欢也不是。” 薛姨妈一边说道:“别怕别怕,我的儿!来姨妈这里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吃,别把这点子事放在心上,倒让我不安。只管放心吃,有我呢。索性吃了晚饭再走,要是醉了,就跟着我睡。” 说着,命人:“再烫些热酒来!姨妈陪你喝两杯,喝完就吃饭。” 宝玉听了,这才又鼓起兴致来。 李嬷嬷吩咐小丫头们:“你们在这里小心伺候着,我回家换件衣服就来。悄悄回姨太太,别由着他,让他多喝酒。” 说着便回家去了。这里虽然还有三两个婆子,却都是些不关痛痒的人,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找地方歇着去了,只剩下两个小丫头,乐得讨宝玉的欢喜。幸好薛姨妈千哄万哄,只让他喝了几杯,就赶紧收了酒杯,摆上饭菜。酸笋鸡皮汤端上来,宝玉痛痛快快喝了两碗,又吃了半碗碧粳粥。一时之间,宝钗和黛玉也吃完了饭,丫鬟们又沏上浓浓的茶水,大家喝了茶,薛姨妈这才放了心。雪雁等三四个丫头也吃完了饭,进来伺候。黛玉问宝玉:“你走不走?” 宝玉眯着困倦的眼睛道:“你要走,我就和你一起走。” 黛玉听说,便起身道:“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道那边怎么找咱们呢。” 说着,二人便向薛姨妈告辞。 小丫头连忙捧过斗笠来,宝玉把头略低了低,让她给自己戴上。那丫头抖开大红猩毡斗笠,往宝玉头上一扣,宝玉连忙说道:“罢了罢了!好蠢的东西,轻着点!难道没见过别人戴斗笠吗?让我自己戴。” 黛玉站在炕沿上道:“啰嗦什么,过来,我瞧瞧。” 宝玉连忙走近,黛玉伸手给他整理斗笠,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又把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来,颤巍巍地露在笠外。整理完毕,黛玉端详了端详,说道:“好了,披上斗篷吧。” 宝玉听了,才接过斗篷披上。薛姨妈忙道:“跟你们的妈妈还没来呢,再略等等也不迟。” 宝玉道:“我们去那边等她们就是了,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 薛姨妈还是不放心,到底派了两个妇女跟随着他们兄妹,这才作罢。二人谢过薛姨妈,径直回了贾母房中。 贾母还没吃晚饭,知道他们是从薛姨妈那里来,更加高兴。见宝玉喝了酒,便命他回自己房里歇息,不许再出来了,又命人好生伺候着。忽然想起跟宝玉的人,便问众人:“李奶子怎么不见了?” 众人不敢直说她回家了,只说:“刚才还在呢,想必是有什么事暂时离开了。” 宝玉踉跄着回头道:“她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她做什么!没有她,我恐怕还能多活两日。” 一边说一边走进自己的卧室。只见笔墨还放在案上,晴雯先迎了出来,笑着说道:“好啊好啊!让我研了那么多墨,你早上一时高兴,只写了三个字就丢下笔走了,哄得我们等了一整天。快过来,把这些墨写完才算完!” 宝玉忽然想起早上的事,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哪里呢?” 晴雯笑道:“你这个人可真醉了!你早上去宁国府的时候,嘱咐我贴在这门斗上,现在又来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亲自爬高上梯贴上去的,现在手还冻得僵硬呢。” 宝玉听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捂着。” 说着便伸手拉住晴雯的手,一同仰着头看门斗上新贴的三个字。 一时黛玉也走了进来,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哪个写得好?” 黛玉仰头看去,只见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绛云轩”。黛玉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得这么好了?明儿也给我写一个匾。” 宝玉嘻嘻笑道:“又来哄我了。” 说着又问:“袭人姐姐呢?” 晴雯向里间炕上努了努嘴,宝玉一看,只见袭人穿着衣服躺在那里睡着了。宝玉笑道:“好啊,睡得这么早。” 又问晴雯:“今儿我在宁国府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就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让她派人送过来,你吃了吗?” 晴雯道:“别提了!一送过来,我就知道是给我的,可我刚吃完饭,就放在那里了。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包子说:‘宝玉未必吃了,拿回去给我孙子吃吧。’说着就叫人拿回家去了。” 接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连忙让:“林妹妹喝茶。” 众人笑着说:“林妹妹早就走了,还让呢。” 宝玉喝了半碗茶,忽然又想起早上的茶,问茜雪道:“早上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得泡三四次才出味儿,怎么这会子又沏了别的茶来?” 茜雪道:“我原是留着的,可刚才李奶奶来了,她要尝尝,就给她喝了。” 宝玉听了,随手就把手中的茶杯往地下一掷,“豁啷” 一声,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泼了茜雪一裙子。他又跳起来质问茜雪:“她是你哪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她?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了她几日奶罢了,如今倒逞得她比祖宗还大!我现在又不吃她的奶了,白白养着这么个祖宗做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 说着就要立刻去回贾母,撵走他的乳母。 原来袭人其实并没有睡着,不过是故意装睡,想引宝玉来逗她玩。一开始听见宝玉问字、问包子的事,还觉得没必要起来,后来听见摔了茶钟,宝玉动了气,便连忙起身解释劝阻。这时贾母已经派人来问出了什么事,袭人忙道:“我刚才倒茶的时候,不小心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盅子。” 一边又安慰宝玉道:“你执意要撵她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把我们一起撵了,我们也清净,你也不愁没有好的人来伺候你。” 宝玉听了这话,才没了言语,被袭人等人扶到炕上,脱换了衣服。不知宝玉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只觉得他口齿含糊,眼皮越来越沉,众人连忙伺候他睡下。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通灵玉,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子底下,免得次日戴的时候冰着脖子。宝玉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人已经回来了,听说宝玉醉了,也不敢再上前触犯,只悄悄打听着他睡熟了,才放心散去。 第二天宝玉醒来,就有人回禀:“那边小蓉大爷带着秦相公来拜见了。” 宝玉连忙起身出去迎接,领着秦钟拜见贾母。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正好能陪着宝玉读书,心里十分欢喜,便留他们吃茶吃饭,又命人带着秦钟去见王夫人等人。众人素来喜爱秦氏,如今见秦钟人品这般出众,也都满心欢喜,临去时还各自送了表礼。贾母又送了秦钟一个荷包和一个金魁星,取 “文星和合” 的意思,又嘱咐他道:“你家住得远,要是有个寒热饥饱不方便的,只管住在这里,不用限定日子。只跟着你宝叔好好读书,别跟着那些不长进的人学坏了。” 秦钟一一答应下来,回去后把这些情况禀明了父亲秦业。 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就去世了。当年因为没有儿女,便从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后来夭折了,只剩下女儿,小名叫可儿。可儿长大后,生得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为和贾家有些瓜葛,便结了亲,许给贾蓉做妻子。秦业直到五十岁上下,才得了秦钟这个儿子。去年秦钟的业师亡故,一直没来得及聘请高明的先生,只得暂时在家温习旧课。秦业正想着要和亲家商议,把秦钟送到贾家的家塾中读书,免得荒废了学业,可巧就遇上了宝玉这个机会。又知道贾家塾中现在的先生是贾代儒,乃是当今的老儒,秦钟这一去,学业必定能有长进,将来成名也有望,因此十分喜悦。只是秦业宦囊羞涩,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礼物太轻了拿不出手。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秦业只得东拼西凑,恭恭敬敬地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亲自带着秦钟,来到贾代儒家拜见。然后打听好宝玉上学的日子,好一起入塾读书。正是:早知日后闲争气,岂肯今朝错读书。 第9章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秦业父子一心等着贾家派人来送上学择日的消息,可宝玉早就急着要和秦钟朝夕相处,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就定了后日上学,打发人赶紧给秦家送了信,说:“后日一早请秦相公到我这里会合,咱们一同去学里。” 到了上学这天一早,宝玉一睁眼,就见袭人早已把书笔文具收拾得妥妥帖帖,正坐在床沿上出神。宝玉见她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笑着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是怪我上学去,把你们冷落在屋里冷清了?” 袭人勉强笑了笑,垂着眼帘,指尖轻轻绞着衣角:“这是什么话。读书本是极好的事,不然一辈子潦倒度日,终究不是办法。只是有一件:念书的时候就专心念书,不念书的时候就多想着家里些。别跟学里那些人瞎玩闹,要是碰见老爷,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虽说你想奋志要强是好的,但功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也得保重身子。这就是我的心思,你可得往心里去。” 袭人说一句,宝玉就点头如捣蒜,一一应着。 袭人又叮嘱:“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给小厮们带着呢。学里冷,你可得想着添换,不比在家里有人时时照顾。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记得催着他们添。那些懒东西,你不吩咐,他们乐得不动弹,白白冻坏了你。” 宝玉拍着胸脯道:“你放心,出了门我自己都能调停好。你们也别在屋里闷着,多和林妹妹一处说笑玩乐才好。” 说着,两人已穿戴齐备,袭人催着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人。宝玉又转身嘱咐了晴雯、麝月几句,这才出门先去见贾母。贾母拉着他的手,免不了又叮嘱了好些话,无非是好好学习、保重身体之类。 接着宝玉去见王夫人,随后又往书房去见贾政。偏巧这日贾政回府早些,正和清客相公们在书房里闲谈。忽见宝玉进来请安,说要去上学,贾政眉峰紧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还好意思提‘上学’两个字,连我都替你羞得慌。依我看,你不如索性顽你的去,倒还正经些。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 众清客相公们连忙起身打圆场,笑着说道:“老世翁何必如此动气。今日世兄这一去上学,三两年就能显身成名,断不会再像往年那样小孩子心性了。天也快到饭时了,世兄快请吧,别耽误了上学的时辰。” 说着,就有两个年老的清客上前,一左一右携着宝玉往外走。 贾政又问道:“跟宝玉上学的是谁?” 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进来三四个大汉,齐齐打千儿请安。贾政一看,认得是宝玉奶母的儿子李贵,便对着他呵斥道:“你们成天跟着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我看他倒念了些流言混语装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本事。等我闲下来,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个不长进的算账!” 李贵吓得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双膝跪下,摘下帽子,额头 “咚咚” 地往地上磕,连连答应 “是”,又慌忙回禀:“哥儿已经念到第三本《诗经》了,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 这话一出,满座清客都忍不住肩膀抖动,哄然大笑起来,连贾政也撑不住,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丝笑意。 贾政哼了一声道:“他就算再念三十本《诗经》,也不过是掩耳偷铃,哄骗别人罢了。你去给学里的太爷请安,就说我说的: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才是最要紧的。” 李贵忙连连答应 “是”,见贾政没别的吩咐,这才如蒙大赦,低着头退了出去。 此时宝玉正独自站在院外,屏住呼吸静静等候,见李贵等人出来,连忙快步迎上去,跟着他们往外走。李贵一边掸着衣服上的灰尘,一边抱怨道:“哥儿听见了吧?老爷说要先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着主子能赚些体面,我们这些奴才倒白白陪着挨打受骂。往后你也可怜可怜我们,少淘气些才好。” 宝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哥哥,别委屈,我明儿请你吃酒。” 李贵苦笑道:“小祖宗,谁敢指望你请酒,只求你能听我们一句半句话,别让我们跟着遭殃就谢天谢地了。” 说着,一行人又回到贾母这边,秦钟早已在那里等候,贾母正拉着他问长问短,十分疼爱。宝玉和秦钟见过礼,辞别了贾母。宝玉忽然想起还没辞别林黛玉,又连忙往黛玉房里去。彼时黛玉正在窗下对着镜子梳理鬓发,听说宝玉要上学,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笑意说道:“好啊,这一去,想必是要‘蟾宫折桂’,考取功名去了。我就不送你了。” 宝玉凑到她跟前,喋喋不休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学再回来吃饭。还有你那胭脂膏子,也等我回来再帮你制。”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转身要走。黛玉忽然叫住他,指尖轻点桌面:“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呢?” 宝玉耳根微红,笑而不答,转身和秦钟一同往学里去了。 原来贾家这所义学,离荣国府并不远,不过一里多路,是贾家始祖设立的,专为族中贫穷无力请师的子弟提供读书的地方。族中有官爵的人家,都会按俸禄多少供给银两,作为学里的开支,还共同推举年高德劭的人担任塾掌,专门教导子弟。如今宝玉和秦钟来了,一一和同窗们互相拜见过,便开始读书。从此以后,他二人同来同往,同坐同起,关系越发亲密。再加上贾母疼爱秦钟,时常留他在府里住上三天五日,待他如同自己的重孙一般。贾母见秦钟家境不甚宽裕,还时常接济他些衣物鞋帽之类。不过一个月的功夫,秦钟在荣国府就已经熟络起来。 宝玉本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一向随心所欲,如今和秦钟相得甚欢,便又起了癖性,悄悄对秦钟说道:“咱们俩年纪相仿,又同窗共读,往后就别论什么叔侄辈分了,只论弟兄朋友可好?” 起初秦钟还不肯,怎奈宝玉执意坚持,一口一个 “兄弟”,要么叫他的表字 “鲸卿”,秦钟推辞不过,也只得跟着胡乱称呼起来。 这学里虽然都是贾氏族人子弟和些亲戚的孩子,但俗语说得好:“一龙生九种,种种各别。” 人多了自然龙蛇混杂,难免有些品行不端的下流人物。自从宝玉和秦钟来了,两人都生得像花朵儿一般俊俏,秦钟又腼腆温柔,话还没说脸就先红了,怯怯羞羞的,带着几分女儿家的情态;宝玉又是天生惯会放低姿态,体贴入微,说话绵缠,因此两人越发亲厚。这也难怪那些同窗们起了疑心,背地里指指点点,说长道短,流言蜚语布满了书房内外。 原来薛蟠自从搬到王夫人这里住后,听说有这么一所家塾,学里有不少青年子弟,便动了龙阳之兴,也假意来上学读书。可他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白送些束修礼物给贾代儒,一点学问也没长进,只图在学里结交些契弟。没想到学里还真有好几个小学生,贪图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骗上手,这也不必细说。更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不知是哪一房的亲戚,也没考证他们的真名实姓,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学里的人都送了他们两个外号,一个叫 “香怜”,一个叫 “玉爱”。不少人都对他们心存爱慕,心怀不轨,只是惧怕薛蟠的威势,不敢轻易沾染。如今宝玉和秦钟一来,见了香怜、玉爱二人,也不免心生爱慕,只是知道他们和薛蟠相好,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香怜、玉爱二人心里,也对宝玉、秦钟颇有情意。因此四人心中虽互有情意,却都没敢表露出来。 每天一进学里,四人各自找地方坐下,却彼此眼神胶着,要么拐弯抹角地试探,要么借物喻情,暗中传递心意,表面上却装作避人耳目。没料到偏有几个油滑刁钻的人看出了端倪,背后挤眉弄眼,或是故意咳嗽扬声,这般情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巧这日贾代儒有事,早早回了家,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命学生们对好,明日再来讲解,又把学里的事暂时托付给贾瑞管理。好在薛蟠如今不常来学里点名了,秦钟便趁这个机会,和香怜挤眉弄眼,递了个暗号,两人假装要去小便,偷偷走到后院说悄悄话。秦钟先开口问道:“你家里的大人管不管你交朋友?”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背后 “咳咳” 一声咳嗽。两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回头一看,原来是同窗金荣。 香怜本就有些性急,此刻又羞又怒,脸颊涨得通红,质问道:“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们说话不成?” 金荣咧嘴一笑,挑眉道:“许你们说话,就不许我咳嗽?我倒要问问你们,有话不光明正大地说,鬼鬼祟祟的在这儿干什么勾当?我可都看见了,还想赖吗?不如先让我抽个头儿,咱们就一声不吭,不然咱们就闹起来,让大家都听听!” 秦钟和香怜又气又急,脸颊飞红,连忙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金荣得意洋洋地笑道:“我看见什么?我亲眼看见了,还能有假?” 说着,又拍着手大声嚷嚷:“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尝尝吗?” 秦钟和香怜又气又急,连忙跑回教室,向贾瑞告状,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们。可这贾瑞本就是个贪图小便宜、品行不端的人,平日里在学里就爱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吃酒,后来又依附薛蟠,贪图些银钱酒肉,任由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管,反而助纣为虐,百般讨好。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见异思迁,近日又结交了新朋友,把香怜、玉爱二人抛到了脑后,就连金荣这个昔日的好友,也早已被他忘得一干二净。贾瑞没了薛蟠的提携帮衬,不怪薛蟠喜新厌旧,反倒怨香怜、玉爱二人不在薛蟠面前替他说好话,因此贾瑞、金荣这一伙人,本就对秦钟、香怜心存嫉妒。如今见秦钟、香怜来告金荣的状,贾瑞心里越发不痛快,虽然不好直接呵斥秦钟,却拿香怜开刀,反倒说他多事,劈头盖脸地抢白了几句。香怜讨了个没趣,秦钟也觉得脸上无光,两人讪讪地各自回到座位上。 金荣见自己占了上风,越发得意起来,摇头咂嘴,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些闲话。玉爱听了心里不服气,便和金荣隔座咕咕唧唧地吵了起来。金荣一口咬定,大声嚷嚷道:“方才我明明撞见他们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一对一撅着,还拔草根儿比较,谁的长谁先来!” 金荣只顾着得意,随口乱说,却没料到这话又触怒了一个人。 你道这人是谁?原来是宁国府的正派玄孙贾蔷。贾蔷父母早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日子,如今长到十六岁,生得比贾蓉还要风流俊俏。他和贾蓉弟兄二人最是亲密,时常厮混在一起。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爱造谣诽谤主人,因此贾蔷也不知被人说了些什么闲话。贾珍大概也风闻了些不好的风声,自己也想避避嫌疑,便分给贾蔷些房舍,让他搬出宁府,自己立门户过日子去了。这贾蔷外表俊美,内心又十分聪明,虽然名义上来上学,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平日里仍旧斗鸡走狗,赏花玩柳。仗着上面有贾珍溺爱,下面有贾蓉帮衬,族中之人谁也不敢招惹他。他和贾蓉最要好,如今见有人欺负秦钟,怎么肯依?可他心里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金荣、贾瑞这些人,都是薛大叔的相好,往日我也和薛大叔交情不错,倘若我直接出头,他们告诉了薛大叔,岂不是伤了和气?可要是不管,这般谣言传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不如想个法子制伏他们,既平息了口舌,又不伤脸面。” 想好之后,贾蔷也装作要去小便,悄悄走到外面,把宝玉的书童茗烟叫到身边,如此这般地调拨了几句。这茗烟是宝玉最得力的书童,年轻气盛,不懂世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宝玉也被牵连在内,心里顿时怒火中烧,暗道:“不给这金荣点厉害尝尝,下次他越发狂纵,就难制服了。” 茗烟本就爱仗着宝玉的势头欺负人,如今得了贾蔷的撺掇,更是有恃无恐,一头冲进教室就找金荣,也不叫 “金相公” 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撒野!” 贾蔷在一旁跺了跺靴子,故意整了整衣服,看了看日影,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着,便向贾瑞告假,贾瑞不敢阻拦,只得任由他走了。这边茗烟一把揪住金荣的衣领,怒目圆睁:“我们好不好,管你屁事!横竖没招惹你爹,你在这里瞎叫唤什么!你要是有种,就出来和你茗大爷较量较量!” 满屋子的子弟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怔怔出神,呆呆地看着。贾瑞急忙吆喝:“茗烟不得撒野!” 金荣气得脸色发黄,挣脱着要去抓打宝玉和秦钟,嘴里骂道:“反了反了!一个奴才小子也敢如此放肆,我只和你主子理论去!” 金荣还没冲过去,就听 “飕” 的一声,一方砚瓦从后面飞了过来,不知是谁扔的,幸好没砸到人,却落在了贾兰和贾菌的桌上。这贾菌也是荣国府近派的重孙,他母亲早年守寡,独自抚养贾菌长大。贾菌和贾兰关系最好,因此两人同桌而坐。别看贾菌年纪小,志气却不小,性子淘气又天不怕地不怕。他在座位上冷眼旁观,见金荣的朋友暗中帮衬金荣,扔砚瓦打茗烟,没打到茗烟,反倒落在自己桌上,把一个磁砚水壶打得粉碎,墨水溅了一书本。贾菌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一群混蛋,这是要动手打人了!” 说着,也抓起一块砚砖就要扔回去。贾兰是个省事的,连忙按住砚砖,急忙劝道:“好兄弟,这事跟咱们没关系,别跟着掺和。” 贾菌哪里听得进去,双手抱起书匣子,朝着金荣那边抡了过去。怎奈他年纪小力气弱,书匣子没抡到金荣跟前,刚飞到宝玉和秦钟的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哗啷啷” 一声,桌上的书本、纸片、笔砚全都撒了一地,还把宝玉桌上的一碗茶砸得碗碎茶流。贾菌见状,跳起来就要去揪打那个扔砚瓦的人。 金荣此时随手抓起一根毛竹大板,教室里地方狭小,人又多,哪里容得他舞动长板。茗烟躲闪不及,早被打了一下,疼得他嗷嗷直叫,大声嚷嚷:“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 宝玉身边还有三个小厮,分别叫锄药、扫红、墨雨,这三个也都是淘气惯了的,一听茗烟叫唤,立刻抄起家伙,墨雨掇起一根门闩,扫红和锄药手里拿着马鞭子,蜂拥而上,朝着金荣等人打去。贾瑞急得团团转,拦了这个劝那个,可谁也不听他的,教室里顿时乱作一团。众顽童有的趁势浑水摸鱼,帮着打太平拳取乐;有的胆小怕事,躲在一边瑟瑟发抖;还有的干脆站在桌子上,拍着手大声叫好,吆喝着加油。一时间,教室里桌椅碰撞声、喊叫怒骂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锅粥。 外面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面闹得沸反盈天,连忙都冲了进来,齐声呵斥,才把众人喝住。李贵问起缘由,众人七嘴八舌,说法不一。李贵先把茗烟等四个小厮骂了一顿,撵了出去。再看秦钟,额头已经撞在了金荣的大板上,擦破了一层油皮,宝玉正拿着自己的褂襟替他轻轻揉搓。见众人都被喝住,宝玉怒气冲冲地说道:“李贵,收拾书!备马,我要去回太爷!我们好好来上学,被人平白欺负,好声好气地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倒怪我们不是,任由别人骂我们,还撺掇着动手打我们的人,连秦钟的头都被打破了!这样的学还有什么念头!茗烟也是为了有人欺负我才动手的,不如索性散了算了!” 李贵连忙劝道:“哥儿别冲动。太爷既然有事回了家,这会儿为这点小事去打扰他老人家,反倒显得咱们没理。依我的意思,这事不如就在这里了结,何必去惊动太爷。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你老人家就是学里的主事人,众人都看着你行事。有人犯了错,该打的打,该罚的罚,怎么能闹到这步田地还不管不顾?” 贾瑞涨红了脸,辩解道:“我吆喝了,可他们都不听我的。” 李贵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恼我,你素日行事就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们才不听你的。真要是闹到太爷跟前,你老人家也脱不了干系,还不快想办法把这事平息了。” 宝玉仍不服气:“平息什么?我今天非回去不可!” 秦钟也哭着说道:“有金荣在这里,我是再也不来念书了。” 宝玉道:“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他来得,我们倒来不得?我必定要回明众人,把金荣撵出去!” 又问李贵:“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 李贵想了想,劝道:“哥儿就别问了,真要是问起是哪房的亲戚,反倒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 茗烟在窗外听见了,忍不住插嘴道:“他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有什么硬后台撑腰,也敢来吓唬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妈,那个姑妈只会围着我们琏二奶奶转,跪着求琏二奶奶借当头过日子,我眼里最看不起那样的主子奶奶!” 李贵连忙厉声呵斥,制止茗烟:“你这小狗东西,知道的倒多,净在这里胡嚼舌根!” 宝玉冷笑一声:“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我这就去问问她,怎么教的侄儿!” 说着就要往外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一边包书,一边得意地说道:“爷也不用亲自去,等我去他家一趟,就说老太太有话问他,雇辆车把他拉到老太太跟前,当着老太太的面问他,岂不是省事?” 李贵吓得连忙喝道:“你找死!仔细我回去先捶你一顿,再回禀老爷太太,就说都是你调唆的!我好不容易才把这事劝和了一半,你又想出新法子来添乱!你闹了学堂不说,不想着平息事端,反倒要把事情闹大!” 茗烟被李贵这么一骂,才不敢再作声了。 此时贾瑞也怕事情闹大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只得硬着头皮来央求秦钟,又去央求宝玉,起初两人都不肯罢休。后来宝玉松了口:“不回去也行,必须让金荣给秦钟赔不是。” 金荣起初坚决不肯,可架不住贾瑞在一旁逼着他去赔罪,李贵等人也在一旁好言相劝:“这事本来就是你起的头,你不低头认错,这事怎么了结?” 金荣无奈,只得不情不愿地给秦钟作了个揖。宝玉还不依,非要金荣磕头赔罪不可。贾瑞一心只想尽快平息事端,又悄悄劝金荣:“俗语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既然惹出了事,就少不得低些心气,磕个头也就完事了。” 金荣被逼得没办法,只得走上前,对着秦钟 “扑通” 一声跪下,磕了个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章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金荣被众人围着,又被贾瑞逼着,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憋红了脸,咬着牙给秦钟磕了头,宝玉这才肯罢休,不再吵闹。散了学,金荣一瘸一拐地回到家,越想越觉得窝囊,坐在炕沿上捶着大腿骂道:“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正经子孙,不过是附学读书,跟我也没什么两样!他仗着宝玉跟他交好,就目中无人,真当谁都怕他不成?他要是行得端做得正,倒也让人说不出什么,可他平日里跟宝玉鬼鬼祟祟的,以为别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又去勾搭那起人,偏偏撞在我眼里,就算闹出事来,我又怕他什么!” 他母亲胡氏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听见他咕咕嘟嘟地抱怨,端着碗走过来,放下碗筷说道:“你又在争什么闲气?好不容易我求了你姑妈,你姑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西府琏二奶奶跟前说通,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要不是靠着人家,咱们家里哪有力量请得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两年在那里念书,家里省了多少嚼用?省下来的钱,都让你拿去买鲜亮衣服穿了。再者,若不是你在那里念书,你怎么能认得薛大爷?那薛大爷这两年,断断续续也帮了咱们七八十两银子,这可是救命钱!你如今要是闹得从学房里出来,再想找这么好的地方,我告诉你,比登天还难!你给我老老实实歇会儿,睡你的觉去,别再胡思乱想了。” 金荣被母亲一顿数落,心里的火气憋得胸口发闷,却也知道母亲说得在理,只能忍气吞声,闷闷不乐地躺到炕上,不多时便睡着了。第二天,他还是照常上学去了,这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金荣的姑妈,原是嫁给了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子孙贾璜。只是贾璜这一支,哪里有宁荣二府那样的富贵权势,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贾璜夫妻守着些微薄产业,平日里全靠时常到宁荣二府请安奉承,凤姐儿和尤氏看他们还算懂事,也时常接济他们些银钱衣物,这日子才勉强过得下去。 今日天气晴朗,家里也没什么事,贾璜媳妇便带了一个婆子,坐着车回娘家走走,瞧瞧寡嫂和侄儿。姐妹俩拉着家常,金荣的母亲一时嘴快,把昨日学房里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小姑子。璜大奶奶刚听了个开头,脸色就沉了下来,等听完了,更是胸口一阵发闷,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火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窜,拍着大腿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咱们荣儿就不是贾门的亲戚?这也太势利了!况且他们做的都是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事!就算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地步!等我去东府瞧瞧珍大奶奶,再跟秦钟他姐姐说说,让她评评这个理!” 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拉住她的手说道:“都是我的嘴快,不该告诉姑奶奶的,求你可别去!别管他们谁对谁错,倘或闹起来,咱们在人家跟前怎么站得住脚?要是站不住脚,别说家里请不起先生,反倒要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那可就糟了!” 璜大奶奶甩开她的手,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等我去说了,看能怎么样!” 也不容嫂子再劝,一面叫婆子备好车,一面坐上往宁国府去了。 到了宁国府,进了车门,在东边小角门下了车,跟着丫鬟走进正房,见了贾珍的妻子尤氏。璜大奶奶不敢摆架子,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跟尤氏叙了寒温,说了些闲话,才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 尤氏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说道:“别提了,她这阵子不知怎么了,经期两个多月没来,请大夫瞧了,又说不是喜脉。这两日,一到下半天就懒得动,话也懒得说,眼神也发花。我跟她说:‘你不用拘着规矩,早晚不用照例来请安,好好在屋里养着就是了。就算有亲戚来,有我呢,真要是长辈们怪你,我替你解释。’就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着她,不许招她生气,让她安安静静养着。她想吃什么,只管到我这里来拿,我这里没有的,就去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再想娶这么一个模样、这么个性情的媳妇,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她这为人行事,哪个亲戚、哪个长辈不喜欢?我这两日正为她烦心,心里跟针扎似的。偏偏今日早晨她兄弟秦钟来瞧她,那孩子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舒服,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该说,何况是学房里打架这点小事!谁知他倒好,把学房里有人欺负他,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性子的,虽说见了人有说有笑,会办事,可她心细又心重,不管听见什么话,都要在心里琢磨三日五夜才肯罢休。她这病,就是这么思虑出来的!今日听见兄弟受了欺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些混帐狐朋狗友搬弄是非,气的是她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才闹得学里鸡飞狗跳。她听了这事,今儿索性连早饭都没吃。我听见了,赶紧到她那边安慰了半天,又劝解了秦钟几句,让秦钟去西府找宝玉了,我才看着她喝了半盏燕窝汤,这才过来。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你知道哪里有医术高明的大夫吗?” 璜大奶奶听尤氏说了这半天,心里那股要找秦氏理论的火气,早吓得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听见尤氏问她有没有好大夫的消息,连忙答道:“我们平日里也没听说有什么好大夫。不过听大奶奶这么说,说不定是喜脉呢?嫂子可别让人乱治,万一认错了症,那可是了不得的事!” 尤氏点头道:“可不是嘛,我也这么担心。” 正说着,贾珍从外面进来,见了金氏,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吗?” 金氏连忙上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对尤氏说道:“让大妹妹在这里吃了饭再走。” 说着,便转身进了里屋。 璜大奶奶本来是来替侄儿讨公道的,如今听说秦氏病得这么重,别说理论了,连提都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和尤氏待她还算客气,她反倒转怒为喜,又陪着尤氏说了一会儿闲话,便识趣地告辞回家了。 金氏走后,贾珍才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她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事。刚进来的时候,脸上像是带着气,后来跟她说起媳妇的病,她气色才渐渐平复了。你让她留下吃饭,她听见媳妇病得重,也不好意思久坐,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倒没求什么事。如今还是说说媳妇的病,你得赶紧找个好大夫来给她瞧瞧,可别耽误了。咱们家现在请的这几个大夫,哪里顶用?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说话,别人怎么说,他们就添几句文话复述一遍,倒显得殷勤,三四个人一天轮流着来四五遍看脉,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反倒让媳妇一天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对病人一点好处都没有。” 贾珍皱着眉说道:“可不是嘛!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这么脱脱换换的,再着了凉,更添一层病可怎么得了!衣裳再好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算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算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见我神色抑郁,问我怎么了,我才把媳妇忽然不舒服,又找不到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的事跟他说了。冯紫英说,他有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渊博,医理更是高深,还能断人的生死。今年张先生上京给他儿子捐官,现在住在冯紫英家。这么看来,说不定媳妇的病就能在他手里治好。我已经差人拿我的名帖去请了,今日要是天晚了来不了,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也回去亲自求他了,务必让他来瞧瞧,等张先生来了再说吧。” 尤氏听了,脸上露出喜色,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忙问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该怎么办?” 贾珍说道:“我方才去给太爷请安,顺便请他回家来受一家子的礼。太爷说:‘我清净惯了,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热闹。你们非要说是我的生日,让我受众人的礼,不如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让人好好写出来刻了,比让我无故受众人的礼强百倍。倘或后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用给我送什么东西,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是心里不安,今日就给我磕个头就行了。要是后日你带着一群人来闹我,我必不依你。’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后日我是万万不敢去了。你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 尤氏连忙让人叫来贾蓉,说道:“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去西府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请了个好大夫,已经打发人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把你媳妇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跟他说说。” 贾蓉一一答应着,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就遇见了方才去冯紫英家请先生的小厮回来了。小厮上前回话:“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张先生。张先生说:‘方才冯大爷已经跟我说了,只是我今日拜了一天的客,刚回到家,精神实在支撑不住,就算到了府上也没法看脉。’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还说‘我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托,只是冯大爷和府上大人都这么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大人的名帖我实在不敢受。’让奴才把名帖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吧。” 贾蓉转身回屋,把小厮的话告诉了贾珍和尤氏,然后才出来叫来升,吩咐他预备筵席的事。来升听了,连忙下去照例料理,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次日午间,小厮进来回话:“请的张先生来了!” 贾珍连忙亲自到大厅迎接,把张先生让到座位上。献过茶,贾珍拱手说道:“昨日承蒙冯大爷说起老先生的人品学问,又说您深通医学,小弟真是钦佩之至。” 张先生连忙起身回礼,说道:“晚生不过是粗鄙下士,见识浅陋,昨日承蒙冯大爷告知,得知大人府上谦恭下士,又蒙您呼唤,敢不奉命?只是我毫无实学,实在惭愧。” 贾珍笑道:“先生不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小儿媳妇,仰仗您的高明,也好让我放心。” 于是,贾蓉陪着张先生往后院走去。 到了贾蓉的居室,见到秦氏,张先生问道:“这就是尊夫人?” 贾蓉点头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说再看脉如何?” 张先生说道:“依我的意思,不如先看脉再说。我初次到府上,本也不了解情况,只是冯大爷再三嘱咐,我才不得不来。如今看过脉息,看看我说的对不对,再听你讲讲这些日子的病势,大家斟酌一个方子,可用不可用,到时候大爷再定夺。” 贾蓉连忙说道:“先生实在高明,真是相见恨晚!就请先生先看脉息,看看可治不可治,也好让家父母放心。” 旁边的媳妇们连忙捧过大迎枕,一边给秦氏挽起袖口,露出手腕。张先生伸手按在秦氏的右手脉上,调整呼吸,凝神细诊了半刻工夫,才换过左手,同样仔细诊脉。诊完脉,张先生说道:“我们到外间坐吧。” 贾蓉陪着张先生到外间床上坐下,婆子端上茶来。贾蓉端起茶杯递给张先生:“先生请茶。” 等张先生喝了茶,贾蓉急切地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 张先生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看尊夫人的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左寸沉数,是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是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是肺经气分太虚;右关虚而无神,是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会导致经期不调,夜间难以安睡;肝家血亏气滞,必然肋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会头目不时眩晕,寅卯时分必然自汗,如同坐在舟中摇晃;脾土被肝木克制,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尊夫人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如果有人把这脉当成喜脉,那我可不敢苟同。” 旁边一个贴身伺候秦氏的婆子连忙说道:“先生说得太对了,就跟亲眼看见似的,倒不用我们多说了!如今我们家里请了好几位太医,都没能说得这么真切。有一位说是喜脉,有一位说是病症,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熬不过冬至,总没有个准话。求先生明白指示,到底是什么病,能不能治?” 张先生笑道:“大奶奶这个症候,是被之前的几位大夫耽搁了。要是在初次行经不调的时候就用药治疗,不但不会有今日的病患,现在早就痊愈了。如今病已经耽误到这个地步,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还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要是夜里能睡得着觉,那就又多了二分把握。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过人的人,太过聪明,不如意的事就会时常发生,不如意的事多了,思虑就会太过。这病就是忧虑伤脾,肝木过旺,导致经血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行经的日子,想必不是常提前,而是常推后吧?是不是?” 那婆子连忙答道:“可不是嘛!从来没有提前过,有时候推后两日三日,甚至有推后十日的情况。” 张先生点头道:“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要是能用养心调经的药服用,何至于到今日这般地步。如今明显是水亏木旺的症候,我先开个方子试试。” 说着,取过纸笔,写下方子,递给贾蓉。方子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人参二钱 白术二钱(土炒) 云苓三钱 熟地四钱归身二钱(酒洗) 白芍二钱(炒) 川芎钱半 黄芪三钱香附米二钱(制) 醋柴胡八分 怀山药二钱(炒) 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钱半(酒炒) 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 红枣二枚 贾蓉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说道:“先生真是高明!还要请教先生,这病对性命到底有没有妨碍?” 张先生笑道:“大爷是聪明人,人病到这个地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依我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只要过了春分,就有望痊愈了。” 贾蓉也是个通透人,知道先生话说到这份上,再往下细问也无益,便不再多问。 送走张先生后,贾蓉把药方和先生说的话都告诉了贾珍和尤氏。尤氏对贾珍说道:“从来没有大夫说得这么痛快真切,想必这方子也错不了。” 贾珍道:“人家本来就不是混饭吃的寻常大夫,是冯紫英好不容易求来的。既然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许真能好起来。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人参吧。” 贾蓉听了,连忙让人拿着方子去抓药,煎给秦氏服用。不知秦氏服了这药,病势会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11章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话说这日是贾敬的寿辰,天刚蒙蒙亮,宁府就忙活起来。贾珍亲自挑选了上等可吃的精致吃食、稀奇罕见的果品,装了满满十六个大捧盒,叫贾蓉领着家里的下人给贾敬送去,还特意嘱咐贾蓉:“你留神看着太爷喜欢不喜欢,见过礼就赶紧回来回话。记住跟太爷说:‘我父亲遵您的话,没敢亲自来,在家里率领合家老小都朝上行了礼了。’” 贾蓉一一应下,即刻领着家人,抬着捧盒往贾敬修行的道观去了。 这边宁府里,渐渐有客人上门了。先是贾琏、贾蔷到了,两人一进门就四处打量,贾琏拍着贾珍的肩膀问道:“今儿可有什么新鲜顽意儿?别光是吃饭喝酒,闷得慌。” 家人连忙回话:“我们爷原本算计着请太爷今日回家来,所以没敢预备顽意儿。前日听说太爷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还有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就等各位爷赏光。” 没过多久,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也都来了,贾珍和尤氏连忙迎了进去。尤氏的母亲早已在屋里坐着等候,众人见过礼,互相谦让着坐下。贾珍和尤氏亲自给几位太太递了茶,贾珍笑着说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亲又是您的侄儿,这样的日子,本不敢劳动她老人家。只是如今天气正凉爽,满园的菊花都开得正好,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看众儿孙热闹热闹,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谁知老祖宗不肯赏脸,没来成。” 凤姐儿没等王夫人开口,先笑着接话:“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呢!晚上看着宝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嘴馋,也吃了大半个,结果五更天的时候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得身子倦些,没精神出门。特意叫我回大爷,今日是断不能来了,还说惦记着府里的好吃食,要几样软烂可口的带回去呢。” 贾珍听了,恍然大悟般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缘故,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可真是可惜了。” 王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关切地问道:“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了?要紧不要紧?” 尤氏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说道:“她这个病得也奇怪。上月中秋的时候,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顽到半夜,回家来好好的,一点事儿没有。可到了二十以后,就一天比一天觉得懒,饭也懒得吃,这都快半个多月了,经期也有两个多月没来,真是让人揪心。” 邢夫人接过话头,试探着说道:“别是有喜了吧?年轻媳妇子们,难免有这些情况。” 正说着,外头的下人进来回话:“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子的爷们都来了,现在都在厅上坐着呢。” 贾珍连忙起身出去迎接。这边尤氏才接着说道:“从前有大夫也说是喜脉,可吃了药也不见效。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前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据说十分高明,来看了之后说不是喜脉,竟是个不小的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毛病略好些了,别的症状还不见大见效,依旧是懒懒的。” 凤姐儿皱着眉说道:“我就说呢,她要是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好日子,断断不肯不挣扎着上来见见大家的。” 尤氏点头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的她,那日她强撑着陪了你半天,也是因为你们娘儿两个素来交好,她才恋恋不舍的,舍不得让你失望。” 凤姐儿听了,眼圈儿唰地就红了,半天才干哑着嗓子说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她年纪轻轻的,要是就因为这个病有个三长两短,人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正说话间,贾蓉从外面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请了安,才回头对尤氏说道:“方才我去给太爷送吃食,顺便回了太爷,说我父亲在家中伺候各位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的爷们,遵您的话没敢亲自来。太爷听了十分喜欢,说‘这才是懂事的’,还叫我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各位太爷太太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婶子们和哥哥们。太爷还说那本《阴骘文》,叫咱们赶紧刻出来,印一万张散给众人。我已经把这些话都回给父亲了,这会子得赶紧出去,打发太爷们和合家爷们吃饭,别怠慢了。” 凤姐儿叫住他:“蓉哥儿,你且站住。你媳妇今日到底怎么样了?比昨日好些没?” 贾蓉脸上露出愁容,皱着眉说道:“还能怎么样呢!婶子要是有空,回头过去瞧瞧就知道了,还是老样子。” 说完,便匆匆出去了。 这边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问道:“太太们是在这里吃饭,还是到园子里吃去?小戏儿已经在园子里预备好了,边吃边听戏,倒也热闹。” 王夫人看向邢夫人,商议着说道:“我们索性在这里吃了饭再过去罢,也省得来回折腾,省好些事。” 邢夫人点头道:“很好,就这么办。” 于是尤氏吩咐媳妇婆子们:“快把饭菜端上来,别让太太们等着。” 门外的下人一齐答应了一声,各自端着饭菜往里送。没过多久,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就摆了上来。尤氏请邢夫人、王夫人和她母亲坐上座,自己则和凤姐儿、宝玉在侧席坐下。邢夫人笑着说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倒好,反倒像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让你们这么费心。” 凤姐儿笑道:“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如今潜心修炼,也算得上是神仙了。太太们有这份心意,这就叫作‘心到神知’,大老爷肯定能感受到的。” 一句话说得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热闹了不少。 尤氏的母亲、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罢饭,漱了口,净了手,正说要往园子里去听戏,贾蓉又进来向尤氏回话:“老爷们并众位叔叔、哥哥、兄弟们也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多闹得慌,也跟着走了。别的一家子爷们,都被琏二叔和蔷兄弟让过去园子里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还有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寿礼来,我都回了父亲,先收在帐房里了,礼单也都登记上册了。老爷的谢帖也都交给各府的来人了,还照着旧例赏了他们银子,留他们吃了饭才打发走的。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坐着去罢,戏都开唱半天了。” 尤氏点头道:“我们也是才吃完了饭,正准备过去呢。” 凤姐儿对王夫人说道:“太太,我先去瞧瞧蓉哥儿媳妇,看看她今日怎么样了,看完了再过去找你们。” 王夫人说道:“也好,我们也想去瞧瞧她,只是怕人多闹得她心烦,你先去看看,替我们问声好。” 尤氏拉着凤姐儿的手说道:“好妹妹,媳妇向来听你的话,你去好好开导开导她,劝她放宽心,我也能放心些。你快去快回,我们在园子里等你。” 宝玉也吵着要跟凤姐儿一起去瞧秦氏,王夫人叮嘱道:“你看看就赶紧过来,别在那里多耽搁,那是你侄儿媳妇,要注意分寸。” 于是尤氏陪着邢夫人、王夫人和她母亲先往会芳园去了,凤姐儿、宝玉则跟着贾蓉往秦氏的住处来。 进了秦氏的房门,几人悄悄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听见动静,挣扎着就要站起来打招呼,凤姐儿连忙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说道:“快别起来,仔细起猛了头晕。” 说着,便紧走两步,坐在秦氏身边的褥子上,紧紧拉住她的手,心疼地说道:“我的奶奶!怎么才几日不见,你就瘦得这么厉害了!” 宝玉也走上前问了好,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贾蓉在一旁吩咐丫鬟:“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没喝茶呢,别怠慢了。”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微弱地说道:“这都是我没福分。在这样的好人家,公公婆婆待我就像亲女儿似的,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敬我疼我,我们从来没有红过脸。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不用多说,别人也没有不疼我、不和我好的。可如今得了这个病,我那要强的心气儿,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没能孝顺一天,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算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做不到了。我自己想着,恐怕熬不过今年去了。” 宝玉正盯着墙上挂着的《海棠春睡图》和秦太虚写的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的对联,不由得想起从前在这里睡晌觉,梦到 “太虚幻境” 的事,正自出神,忽然听见秦氏说这些话,如万箭攒心一般,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胸口闷得发慌。凤姐儿心里虽然也十分难过,但怕病人见了众人这副模样,反倒添了心酸,违背了来开导劝解的本意。见宝玉哭得伤心,便连忙说道:“宝兄弟,你忒婆婆妈妈的了!她不过是病人随口说说,哪里就到了这个田地?况且她年纪轻轻的,略病一病就这么胡思乱想,不是自己给自己添病吗?” 贾蓉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她这病也没别的,就是得能吃得下些饮食,身子有了力气,自然就好了。” 凤姐儿又对宝玉说道:“宝兄弟,太太叫你赶紧过去呢,别在这里一直哭哭啼啼的,倒惹得媳妇心里也不好受,太太那边还惦记着你呢。” 又转向贾蓉说道:“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园子里吧,我再在这里陪媳妇坐一坐,说几句话。” 贾蓉听说,便陪着宝玉往会芳园去了。 这里凤姐儿又细细劝解了秦氏一番,说了许多宽心的衷肠话,劝她别胡思乱想,安心养病。尤氏打发人来请了两三遍,凤姐儿才站起身,对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罢,我改日再来看你。合该你这病要好,前日才有人荐了那么好的大夫来,对症下药,肯定能治好的,别担心。” 秦氏苦笑着说道:“任凭是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不过是挨日子罢了。” 凤姐儿眉头一皱,故作嗔怪道:“你只管这么消极,病怎么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是!况且听大夫说,要是好好治,怕的是春天不好过,如今才九月半,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咱们家又不是吃不起人参的人家,你公公婆婆听见能治好你,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吃得起!好生养着,我去园子里了。”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舍不得松开,说道:“婶子,恕我不能跟着过去给太太们请安了。闲了的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一坐,多说几句话,我心里也痛快些。” 凤姐儿听了,眼圈儿又红了,强忍着眼泪说道:“我得了闲儿,必定常来看你,你放心。” 于是凤姐儿带领着跟来的婆子、丫头,还有宁府的几个媳妇、婆子,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此时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园子里的景致十分宜人:黄花落了一地,白色的柳条横斜在山坡上;小桥下的溪水潺潺流淌,蜿蜒的小路仿佛能通向天台仙境;石头间的清泉激湍作响,篱笆边飘来阵阵花香,树头的红叶随风翩翻,稀疏的树林美得像一幅画;西风渐渐紧了,黄莺的啼声早已停歇,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又添了蟋蟀的鸣叫声;遥望东南方向,建了几处依山而建的水榭,纵观西北,搭了三间临水的轩阁;远处传来阵阵笙簧之声,让人别有一番幽情,穿着绫罗绸缎的女眷们穿梭在树林间,更添了几分韵致。凤姐儿一边走,一边欣赏着园中的景致,不住地赞叹。 忽然,从假山石后面走出一个人来,上前对着凤姐儿躬身说道:“请嫂子安。” 凤姐儿猛然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退,定睛一看,问道:“这不是瑞大爷吗?你怎么在这里?” 贾瑞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 凤姐儿定了定神,假意含笑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没想到是大爷在这里。你怎么没去听戏?” 贾瑞眼神黏腻地盯着凤姐儿,笑着说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偷从席上溜出来,想在这个清净地方散散,没想到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睛不住地打量凤姐儿,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 凤姐儿是个何等聪明的人,见他这副光景,心里早已猜透了八九分,知道他没安好心。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假意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起你,说你为人很好。今日见了面,听你说这几句话,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没空和你多说话,等等闲了,咱们再慢慢聊。” 贾瑞听了,心里越发痒痒,连忙说道:“我早就想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一直没敢去。” 凤姐儿依旧假意笑着说道:“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太见外了。” 贾瑞听了这话,只当凤姐儿对自己也有意思,脸上的神情越发不堪,眼神里的贪婪都快溢出来了。凤姐儿心里厌恶至极,面上却依旧带着笑,催促道:“你快回席上去罢,仔细被他们发现了罚你酒,别在这里耽搁了。” 贾瑞听了,身上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木了半边,脚步沉重地往前走,却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目光死死地黏在凤姐儿身上。凤姐儿故意放慢了脚步,看着他走远了,心里暗暗忖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里有这样禽兽不如的人!他既然敢打我的主意,早晚叫他死在我的手里,让他知道我的手段!” 想着,凤姐儿继续往前走。刚转过一重山坡,就看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走来,见了凤姐儿,连忙笑着说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这么久还没来,急得不行,特意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呢。” 凤姐儿笑道:“你们奶奶就是这么个急脚鬼似的性子,一刻也等不得。” 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问道:“园子里的戏唱了几出了?” 那婆子回道:“回二奶奶,已经唱了八九出了,都是热闹的好戏。” 说话之间,已经来到了天香楼的后门,看见宝玉和一群丫头们在那里玩耍。凤姐儿喊道:“宝兄弟,别忒淘气了,仔细摔着,太太们还在楼上等着呢。” 有一个丫头连忙上前回话:“回二奶奶,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听戏呢,请奶奶就从这边楼梯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慢慢走上楼来,见尤氏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尤氏笑着打趣道:“你们娘儿两个真是好得蜜里调油,见了面就舍不得分开了。我看你明日干脆搬来和她住着罢,省得这么牵肠挂肚的。快坐下,我先敬你一钟酒。” 于是凤姐儿先在邢夫人、王夫人面前告了坐,又在尤氏的母亲跟前说了几句客气话,才挨着尤氏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酒听戏。尤氏叫人拿过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连忙推辞道:“亲家太太和太太们都在这里,我怎么敢僭越点戏呢?还是太太们说了算。” 邢夫人和王夫人笑着说道:“我们和亲家太太都已经点了好几出了,你也点两出好的,我们听听你的眼光。” 凤姐儿这才站起身答应了一声,接过戏单,从头细细看了一遍,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去说道:“现在唱的这出《双官诰》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太太们也该歇着了。” 王夫人点头道:“可不是呢,时候也不早了,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心里也不静,惦记着蓉哥儿媳妇的病。” 尤氏说道:“太太们又不常过来,娘儿们多坐一会儿才有趣儿,天还早着呢,再听两出也无妨。” 凤姐儿站起身,往楼下望了一眼,问道:“爷们都往哪里去了?怎么没在楼上听戏?” 旁边一个婆子回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去了,带着打十番的班子在那里吃酒呢,热闹得很。” 凤姐儿撇了撇嘴,笑道:“在这里听戏多规矩,背地里指不定又在干什么呢!” 尤氏笑着说道:“哪里都像你这么正经人呢,年轻爷们儿,难免爱热闹些。” 众人说说笑笑,凤姐儿点的两出戏也都唱完了,才撤下酒席,摆上晚饭。大家吃完晚饭,才出了园子,回到上房坐下,喝了会儿茶,便吩咐下人预备车马,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领着众姬妾并家下的婆子、媳妇们送出门来,贾珍也带着众子侄都在车旁侍立等候。见了邢夫人、王夫人,贾珍笑着说道:“二位婶子明日有空还过来逛逛,园子里的菊花还能开些日子呢。” 王夫人摆了摆手说道:“罢了,我们今日整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在家歇歇,改日再过来。” 于是众人都上了车,往荣府去了。贾瑞站在一旁,还不时拿眼睛偷偷觑着凤姐儿的车驾,眼神里满是不舍和贪婪。贾珍等人送完客人,进去之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跟着王夫人一起回去了。这边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晚饭,也都各自散了。 次日,宁府里依旧是众族人等热闹了一日,无非是吃酒听戏,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这里不再细说。此后,凤姐儿时常亲自到宁府来看望秦氏,秦氏的病情时好时坏,有几日看着精神些,有几日又恢复了老样子,贾珍、尤氏、贾蓉三人急得团团转,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日日请大夫来看,好生伺候着。 且说贾瑞自从在宁府园子里见过凤姐儿之后,便像丢了魂似的,一心惦记着凤姐儿,多次跑到荣府来想再见她一面,偏偏都赶上凤姐儿往宁府探望秦氏去了,次次都扑了空。这年十一月三十日是冬至,交节的那几日,天气越发寒冷。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宁府看望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也没见添病,可也不见怎么好,还是老样子,懒懒的,吃不下多少东西。” 王夫人跟贾母说道:“这个症候,遇着这样的大节不添病,就是个好兆头,有好大的指望能好起来。” 贾母叹了口气,说道:“可不是呢,多好的一个孩子,要是真有什么原故,可不叫人疼死。” 说着,一阵心酸,叫过凤姐儿说道:“你们娘儿两个也好了一场,明日是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后日再去看一看她,细细瞧瞧她的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我也跟着高兴高兴。那孩子素日爱吃的东西,你也常叫人做些给她送过去,顺着她的心意来。” 凤姐儿一一答应了,记在心里。 到了初二日,凤姐儿吃了早饭,便匆匆往宁府去了。一进秦氏的屋子,就看见秦氏的光景依旧不好,虽然没甚添病,但脸上、身上的肉都瘦干了,只剩下一把骨头,看着着实可怜。凤姐儿在她屋里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又把大夫说的病无妨的话细细开导了她一遍,劝她放宽心,好好吃饭。秦氏有气无力地说道:“好不好,等春天就知道了。如今已经过了冬至,也没怎么样,或许能好起来也未可知。婶子回去替我给老太太、太太请安,让她们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倒吃了两块,倒像是能克化得动,比前些日子能吃些东西了。” 凤姐儿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能吃得下就好!明日我再叫人给你做些送来。我去你婆婆那里瞧瞧,说几句话,就要赶着回去给老太太回话呢。” 秦氏点了点头,说道:“婶子替我多给老太太、太太请几声安。” 凤姐儿答应着,从秦氏屋里出来,到了尤氏的上房坐下。尤氏连忙问道:“你冷眼瞧着,媳妇到底怎么样了?有好转的迹象吗?” 凤姐儿低下头,沉默了半天,才缓缓说道:“这实在是没法儿了,看这样子,怕是凶多吉少。你也该趁着现在,把一应后事用的东西悄悄给她料理料理,也好冲一冲这晦气,说不定能有转机。” 尤氏叹了口气,说道:“我也叫人暗暗预备了一些,就是寿材还没找到好木头,只能暂且慢慢办着罢。” 于是凤姐儿喝了杯茶,又和尤氏说了一会儿话,便说道:“我得赶紧回去给老太太回话了,别让她惦记着。” 尤氏叮嘱道:“你可缓缓地说,别把实情都告诉老太太,吓着她老人家。” 凤姐儿点头道:“我知道轻重,会好好说的。” 于是凤姐儿起身回荣府去了。到了贾母那里,凤姐儿笑着说道:“蓉哥儿媳妇让我给老太太请安,给老太太磕头呢!她说自己好些了,让老祖宗放心,等再略好些,还要亲自来给老祖宗磕头请安呢。” 贾母关切地问道:“你仔细看她,到底是怎么样?别瞒着我。” 凤姐儿含糊着说道:“暂且无妨,精神看着比前些日子还好些,能吃得下些东西了,慢慢养着就好了。” 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说道:“那就好,你也累了,换换衣服歇歇去吧。”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回到自己屋里。平儿连忙把烘得暖暖的家常衣服拿来给凤姐儿换上,凤姐儿坐下,喝了口茶,问道:“家里没什么事吧?一切都还顺遂?” 平儿端着茶盘,回道:“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三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了,我已经收好了。还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说他要来给奶奶请安,有话想跟奶奶说。” 凤姐儿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指尖紧紧攥着帕子,咬牙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他还敢来!看他来了我怎么收拾他!” 平儿见凤姐儿动了怒,连忙问道:“这瑞大爷是因什么事,总来咱们家找奶奶?莫不是有什么图谋?” 凤姐儿便把九月里在宁府园子里遇见贾瑞的光景,还有贾瑞说的那些不三不四的话,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平儿。平儿听了,气得脸都红了,骂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人伦的混帐东西,竟然起这种龌龊念头,叫他不得好死!” 凤姐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算计,说道:“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收拾他,保管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不知贾瑞来时会是怎样的光景,凤姐儿又会如何对付他,且听下回分解。 第12章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话说凤姐正和平儿低声说着贾瑞的龌龊心思,门外就有人回话:“瑞大爷来了。” 凤姐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面上却立刻堆起热络的笑,急命:“快请进来!” 贾瑞一听 “请” 字,心里像揣了团烧得正旺的炭火,喜得浑身发麻,脚步都飘了起来。一进门,他眼神就黏在凤姐身上挪不开,满面堆笑,连连问好,声音都带着颤。凤姐也假意殷勤,亲自让座,又吩咐丫鬟倒茶,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媚。 贾瑞见凤姐今日穿着水红绫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鬓边斜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越发看得魂不守舍,眼皮都饧了,结结巴巴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凤姐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漫不经心地回道:“谁知道呢,男人家的事说不准。” 贾瑞凑上前半步,笑道:“别是路上被什么人绊住了脚,舍不得回来了吧?” 凤姐抬眼睨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那也未必,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常有的事。” 贾瑞连忙表忠心:“嫂子这话说错了!我就不是这样的人。” 凤姐放下茶盏,拍了拍扶手,笑道:“像你这样的人,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可真是难得。” 贾瑞被这话捧得浑身发痒,抓耳挠腮的,又往前凑了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凤姐腰间的荷包,又问她手上戴的戒指是什么料子。凤姐忽然收了笑,压低声音,故作娇羞道:“放尊重些,别叫丫头们看见了笑话。” 贾瑞听得这话,如同得了纶音佛语,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凤姐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暗笑,脸上却故作冷淡:“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 贾瑞急得搓着手:“我再坐一坐儿,嫂子怎么这么狠心催我?” 凤姐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他耳畔:“大天白日的,人来人往,你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回去,等晚上起了更,悄悄到西边穿堂儿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贾瑞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得像燃着的火把,喜得差点跳起来,忙问道:“嫂子可别哄我!那穿堂儿人来人往的,怎么好躲?” 凤姐挑眉,语气笃定:“你只管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 贾瑞得了这话,如同得了无价之宝,连忙起身告辞,脚步都带着风,心里早已把自己和凤姐的后续想了千百遍,只觉得好事唾手可得。 好不容易盼到天黑,贾瑞揣着满心的激动,趁着荣府掩门的空隙,偷偷摸了进去,钻进了西边穿堂。里面果然漆黑一片,连个人影都没有。通往贾母那边的门已经倒锁了,只有向东的门还虚掩着。贾瑞屏住呼吸等了半晌,连个脚步声都没听见,正着急呢,忽然 “咯噔” 一声,东边的门也被锁死了。他吓得大气不敢出,伸手推了推门板,纹丝不动,关得像铁桶一般。 这穿堂是个过道,南北都是高大的房墙,想跳也没处攀援,腊月的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似的割在身上。贾瑞缩在角落里,朔风凛凛,侵肌裂骨,冻得他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几乎要失去知觉。他心里又悔又怕,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盼着天亮。好不容易熬到晨光熹微,只见一个老婆子先打开了东门,进去叫人开西门。贾瑞瞅着老婆子背过脸,抱着肩膀,一溜烟从后门跑回了家。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一直跟着祖父贾代儒过日子。贾代儒素日管教极严,不许他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耽误学业。如今见他一夜未归,只当他在外鬼混,气得一夜没合眼。贾瑞揣着一把冷汗,撒谎道:“我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没赶回来,就在那里住了一夜。” 贾代儒气得脸色铁青:“你出门从不禀我,私自就走,本就该打,何况还撒谎!” 当下发狠打了他三四十板,不许他吃饭,罚他跪在院子里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的功课才罢。贾瑞本就冻了一夜,又遭了毒打,饿着肚子跪在寒风里背书,只觉得苦不堪言,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可他对凤姐的心思半点没改,反倒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过了两日,得了空,又巴巴地往荣府跑。凤姐见他自投罗网,心里冷笑,面上却故作埋怨:“你上次怎么失约了?我等了你一夜,冻得够呛。” 贾瑞急得赌咒发誓,说自己定然是被人耽误了。凤姐见他还不知悔改,便又生一计,假意温柔道:“今日晚上你别去穿堂了,到我房后小过道里的空屋里等我,这次可别再冒撞了。” 贾瑞连忙点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果真?我一定来,死也来!” 凤姐推了他一把:“这会子你先回去,别让人看见了。” 贾瑞只觉得时间过得比蜗牛还慢,好不容易盼到晚上,偏生家里来了亲戚,直等到吃完晚饭才打发走。又等祖父安歇了,他才蹑手蹑脚溜出家门,钻进荣府那间空屋,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转来转去。左等不见凤姐,右等也没声响,正胡思乱想呢,忽然看见一个黑影闪了进来。贾瑞认定是凤姐,饿虎扑食似的冲上去,抱住那人就往炕上按,嘴里 “亲嫂子”“亲娘” 地乱叫,伸手就去扯人家的裤子。那人却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就在这时,灯光一闪,贾蔷举着个捻子照了过来,喊道:“谁在屋里胡闹?” 贾瑞定睛一看,被自己按在炕上的竟是贾蓉,顿时臊得脸涨成了紫茄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转身就要跑。贾蔷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冷笑道:“别走!琏二嫂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你无故调戏她,她设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里等着,太太都气晕过去了,特意叫我来拿你!” 贾瑞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跪下,连连哀求:“好侄儿,你就说没看见我,明日我重重谢你!” 贾蔷挑眉,伸手道:“谢我也容易,只不知你肯谢多少?口说无凭,写个文契来。” 贾瑞急道:“这怎么落纸?” 贾蔷道:“就写赌钱输了,借头家银子若干两便是。” 贾瑞无奈,只得答应。贾蔷转身就拿来了纸笔,逼着他写了五十两的欠契,画了押。这边贾蓉也不肯罢休,咬定要告诉族里人评理,贾瑞急得连连叩头,又被逼着写了一张五十两的欠契,贾蔷和贾蓉才肯罢休。 贾蔷又道:“如今放你走可以,可老太太那边的门已经关了,老爷正在厅上,正门肯定走不通,只能走后门。我先去探探路,你藏在这里不行,少时要堆东西,你且蹲在大台矶底下,别出声,等我们来叫你。” 说罢,拉着贾瑞熄了灯,把他推到台矶底下,两人便走了。 贾瑞蹲在冰冷的地上,心里又怕又恨,正盘算着怎么脱身,忽然头顶 “哗啦” 一声,一桶尿粪劈头盖脸浇了下来,从头到脚淋了他一身。贾瑞忍不住 “嗳哟” 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不敢声张。满头满脸都是污秽,冰冷刺骨,冻得他浑身打战。这时贾蔷跑过来喊道:“快走快走!有人来了!” 贾瑞如同得了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后门跑回家,此时天已三更,他叫开门,家人见他这副模样,问起缘由,他只得撒谎说天黑失脚掉在了茅厕里。回到房中,清洗干净后,他这才回过味来,知道是凤姐故意捉弄他,心里恨得牙痒痒,可一想到凤姐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猿意马,一夜翻来覆去,竟不曾合眼。 自此以后,贾瑞满脑子都是凤姐,可又不敢再往荣府跑。偏生贾蓉和贾蔷还时常来索讨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只能东拼西凑地应付。相思之苦加上债务压力,再加上之前冻饿挨打落下的病根,他本就二十来岁尚未娶亲,如今更是夜夜胡思乱想,身体日渐亏空,没多久就得了重病:心内发胀,嘴里没滋味,脚下软得像踩在棉花上,眼睛酸得像揉了醋,夜里发烧,白天犯困,咳出来的痰都带着血丝。种种病症,不到一年就全添齐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合上眼就梦到凤姐,满口胡话,惊怖异常。 贾代儒四处请医问药,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等药吃了几十斤,也不见半点起色。转眼腊尽春回,贾瑞的病越发沉重,眼看就要不行了。贾代儒急得团团转,实在没办法,只得往荣府来求人参。王夫人命凤姐称二两给他,凤姐却回道:“前儿刚给老太太配了药,剩下的整参,太太说要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昨儿我已经送过去了。” 王夫人道:“咱们这里没有,你打发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珍大哥哥府里找找,凑着给人家,救人一命也是积德。” 凤姐嘴上答应着,却根本没派人去寻,只把些参渣末子凑了几钱,让人送去,回王夫人说凑了二两。 贾瑞此时只求保命,什么药都吃,可终究是白花钱。这天,忽然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在屋里听见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直着嗓子叫喊:“快请那位菩萨进来救我!” 一面叫,一面在枕上连连叩首。众人只得把道人带进来,贾瑞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哭喊道:“菩萨救我!” 道人叹了口气:“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给你,天天看,可保你性命。” 说罢,从褡裢里取出一面镜子,两面都能照人,镜把上錾着 “风月宝鉴” 四字。 道人递给他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背面,三日后我来收取,保管你痊愈。” 说罢,转身就走,众人苦留不住。贾瑞拿着镜子,心里琢磨:“这道士说得蹊跷,我何不试试?” 他先翻到背面,一看之下,吓得浑身一哆嗦,只见里面立着一个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窝盯着他。他连忙掩住镜子,骂道:“道士混帐,故意吓我!” 又好奇正面是什么,便翻了过来。 镜中赫然是凤姐,正站在那里向他招手。贾瑞心中一喜,浑身骨头都酥了,恍恍惚惚觉得自己走进了镜子,与凤姐温存了一番,凤姐又送他出来。他猛地睁开眼,镜子从手里掉在炕上,背面还是那个骷髅头,身下却冰凉一片。他心里终究不满足,又翻过正面,凤姐还在里面招手,他又走了进去。如此反复三四次,最后一次刚要从镜子里出来,忽然看见两个凶神恶煞的人走来,拿铁锁套住他的脖子就拉。贾瑞挣扎着喊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 话音刚落,便再也没了声息。 旁边伺候的人见他先是拿着镜子照,镜子掉了又拾起来,最后镜子落地,他就不动了。上前一看,早已没了气息,身下冰凉大片。贾代儒夫妇哭得死去活来,大骂道士送来妖镜,命人架火要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照正面的!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 正哭着,那跛足道人从外面跑来,大喊:“谁毁‘风月宝鉴’,我来救它!” 说着冲进堂屋,抢过镜子,飘然离去。 贾代儒只得料理丧事,各处报丧。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将贾瑞的灵柩寄放在铁槛寺,日后再带回原籍。贾家众人都来吊唁,荣国府贾赦、贾政各赠银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也赠了二十两,族中其他人根据贫富,或三两或五两,凑了不少。同窗们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把丧事办得还算周全。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到荣府,说自己身染重疾,特意来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听了,心里又添了一层忧闷,只得忙着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得知消息,心里老大不自在,闷闷不乐了好几日,可父女之情难违,也不好拦劝。贾母定要让贾琏送黛玉回去,将来再把她带回来。一应行装、盘缠都准备得妥帖,很快择了日期。贾琏和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人,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3章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话说凤姐自从贾琏送林黛玉往扬州去后,心里实在觉得空落落的。每日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几句,便胡乱洗漱睡了。 这日夜间,凤姐正和平儿在灯下围着火炉,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针线。早已吩咐丫鬟熏浓了绣被,两人躺下后,屈着指头算着贾琏一行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早已睡熟,呼吸均匀。凤姐也觉得眼皮发沉,星眼微朦,恍惚间只见秦氏从外面走来,脸上带着浅笑,说道:“婶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只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特意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你不可,别人未必能办得妥帖。” 凤姐迷迷糊糊问道:“有什么心愿?你只管托付我就是了。” 秦氏道:“婶婶,你是脂粉堆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都比不上你,怎么反倒不晓得两句俗语?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经快一百年了,万一哪天乐极生悲,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负了一世诗书旧族的名声!” 凤姐听了这话,只觉得脊背挺直,心口一凛,十分敬畏,连忙问道:“这话想得极是,可有什么法子能永保无虞?” 秦氏冷笑一声,眼底带着一丝悲悯:“婶子好痴。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就是周而复始的,哪里是人能强行保住的?但如今能在兴盛时为将来衰败筹谋下产业,也算得上常保永全了。如今诸事都妥帖,只剩两件事没安排好,若能按我说的办,日后便能保家族周全。” 凤姐连忙追问是何事。秦氏道:“如今祖茔虽然四时祭祀,但没有固定的钱粮来源;第二,家塾虽已设立,却没有恒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兴盛时自然不缺祭祀和供给的费用,但将来败落了,这两项开支从哪里来?不如趁今日富贵,在祖茔附近多置办些田庄房舍地亩,让祭祀和供给的费用都出自这里,家塾也设在此地。联合族中老少,定下规矩,日后按房掌管当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这样轮流管理,既无争竞,也不会有典卖产业的弊病。即便将来家族获罪,其他财物可能被抄没入官,但祭祀产业连官府也不能没收。就算败落了,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也能代代相传。若如今只想着荣华不绝,不考虑日后,终究不是长久之策。眼见不日就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但要知道,这不过是瞬间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盛筵必散’的俗语。此时若不早作打算,将来后悔也晚了。” 凤姐忙问:“是什么喜事?” 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只是我与婶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务必记着。” 说罢念道: 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凤姐还想再问,只听二门上传事的云板连叩四下,“咚、咚、咚、咚”,沉闷的声响将凤姐惊醒。丫鬟急忙进来回话:“东府蓉大奶奶没了!” 凤姐闻听,浑身汗毛倒竖,吓出一身冷汗,愣了半晌才缓过神,只得连忙穿衣,急匆匆往王夫人处赶来。 彼时荣宁两府合家上下都得了消息,无不诧异,心里都有些疑心。长一辈的想起秦氏素日孝顺体贴,平一辈的念及她平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记着她素来慈爱温柔,家中仆从老小也感念她怜贫惜贱、慈老爱幼的恩情,无不悲嚎痛哭,哭声震天。 闲言少叙。宝玉近日因林黛玉回了扬州,只剩自己孤身一人,也无心和人顽耍,每到晚间便索然无味地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砸中,一阵锐痛,喉头一甜,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袭人等丫鬟慌慌忙忙上前搀扶,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问是怎么了,就要派人回贾母请大夫。宝玉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喘着气道:“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 说着便挣扎着爬起来,要换衣服去见贾母,即刻就往宁国府去。袭人见他态度坚决,心里虽放不下,却也不敢阻拦,只得任由他去。贾母见他执意要去,劝道:“才吐血的人,那里阴气重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等明早再去也不迟。” 宝玉哪里肯依。贾母只得命人备车,多派了几个仆从跟随护卫,送他前往宁国府。 一路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洞开,两边挂着的白灯笼照得如同白昼,府内外人来人往,乱烘烘一片,里面的哭声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宝玉下了车,快步奔至停灵的屋子,趴在灵前痛哭一番,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衣襟都湿透了。哭完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的旧疾,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宝玉又出来见贾珍。彼时贾代儒、贾代修、贾赦、贾政等族中老少都已赶来。贾珍哭得眼睛红肿,像个泪人一般,正和贾代儒等人说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道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她撒手去了,可见我这长房要绝后了!” 说着又捶胸顿足地哭起来。众人连忙上前劝解:“人已辞世,哭也无益,还是商议如何料理后事要紧。” 贾珍一拍大腿,红着眼睛道:“如何料理?不过是尽我所有罢了!” 正说着,只见秦业、秦钟以及尤氏的几个眷属也都来了。贾珍便命贾琼、贾琛等人去陪客,一面吩咐人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最终选定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 这四十九日内,贾珍特意请了一百单八名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的魂魄,以免亡者背负罪孽;又在天香楼上设了一坛,请来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之后将灵柩停放在会芳园中,灵前另外安排了五十名高僧、五十名高道,按七日一轮,对着法坛做法事。那贾敬听说长孙媳死了,只因他一心想着早晚就要飞升成仙,不肯回家沾染红尘,以免前功尽弃,因此并不在意,只任凭贾珍料理。 贾珍见父亲不管,越发恣意奢华起来。挑选棺材板材时,看了几副杉木板都觉得不中用。可巧薛蟠前来吊唁,见贾珍正在寻好板,便说道:“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作樯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用来做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的,原是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后来他坏了事儿,就没能拿去。现在还封在店里,也没人敢出价买。你要是想要,就抬来用罢。” 贾珍听了,眼睛瞬间发亮,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喜之不尽,当即命人去抬。众人围过来看,只见这板材的帮底都厚八寸,纹理像槟榔,气味如檀麝,用手敲击,发出玎玲作响,如同金玉之声。大家都啧啧称奇,连连称赞。贾珍笑着问:“这板价值几何?” 薛蟠摆了摆手,笑道:“拿一千两银子,只怕也没地方买去。什么价不价的,赏给店里的人几两工钱就是了。” 贾珍连忙道谢,即刻命人解锯糊漆。贾政在一旁劝道:“此物恐怕不是常人能享用的,用上等杉木收敛也就罢了。” 此时贾珍恨不能替秦氏去死,哪里听得进这话。 谁知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秦氏的丫鬟瑞珠见主子死了,竟一头撞在柱子上殉主身亡。这事着实罕见,合族的人都连连称叹。贾珍便以孙女之礼将瑞珠收敛,一并停灵于会芳园的登仙阁。另一个小丫鬟宝珠,见秦氏没有子女,便心甘情愿认作义女,发誓要承担摔丧驾灵的重任。贾珍喜得眉开眼笑,当即传下话来,从此众人都称呼宝珠为小姐。那宝珠按未嫁女子的丧礼规制,在灵前哭得哀哀欲绝。于是,合族上下以及家下人等,都各自遵守旧制行事,不敢有丝毫紊乱。 贾珍想到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灵幡、经榜上写出来不好看,就连出殡时的执事也不多,因此心里十分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先备了祭礼派人送来,随后又坐着大轿,打着伞、鸣着锣,亲自前来上祭。贾珍连忙上前迎接,将他让至逗蜂轩献茶。贾珍早已盘算好主意,趁机说起要给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何等精明,立刻会意,笑着说道:“想来是为了丧礼上风光些罢。” 贾珍连忙陪着笑点头:“老内相所见不差。” 戴权道:“这事倒凑巧,正好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名龙禁尉少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送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交情,看在他爷爷的分上,我就胡乱应了。还剩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也来求,想给他儿子捐,我没工夫应他。既然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过来。” 贾珍听了,连忙吩咐:“快命书房里的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 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张红纸来。贾珍看了一眼,连忙递给戴权。戴权接过一看,上面写道: 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卯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戴权看罢,随手递给身边的贴身小厮收好,说道:“回去送给户部堂官老赵,就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把这履历填上,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 小厮答应着收好,戴权便起身告辞。贾珍十分恳切地挽留,却留不住,只得送他出府门。临上轿时,贾珍问道:“银子是我到部里去兑,还是一并送到老内相府中?” 戴权道:“若到部里,你又要吃亏。不如就按一千二百两银子,送到我家就完了。” 贾珍感激不尽,说道:“等服满之后,我一定亲自带小犬到府中叩谢。” 两人作别而去。 接着,又听见外面传来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人刚把她迎入上房,又看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的祭礼已经摆在灵前。不多时,三位侯伯下轿,贾政等人连忙上前迎接至大厅。如此这般,亲友们你来我往,络绎不绝,实在难以计数。只这四十九日里,宁国府所在的街上,白漫漫的人来人往,都是吊唁的亲友;花簇簇的官来官去,皆是送礼的官员。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去户部领了执照回来。灵前的供品、执事等物,都按五品官员的规制摆放。灵牌和疏文上都写着 “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的大门洞开,两边建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得整整齐齐,刀斩斧齐。门外还竖着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上面大书:“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高搭起了宣坛,僧道两班的对坛榜文上写着:“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 “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 等语,这里就不再一一细述了。 贾珍此时虽然心意满足,可里面尤氏旧疾复发,不能料理内务,他生怕各位诰命夫人来往吊唁时,礼数上有亏,被人笑话,因此心里又犯了愁。正在忧虑之际,身旁的宝玉问道:“事事都算妥帖了,大哥哥还愁什么?” 贾珍见他问起,便把内里无人主持事务的话说了出来。宝玉笑着说道:“这有何难,我举荐一个人给你,权且料理这一个月的事,保管妥当。” 贾珍连忙问:“是谁?” 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说,便走到贾珍耳边低语了两句。贾珍听了,喜得眉头都舒展开来,连忙起身笑道:“果然妥当!如今就去请。” 说着拉着宝玉,辞别众人,往上房走来。 可巧这日不是正经祭祀的日期,前来吊唁的亲友不多,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女眷,邢夫人、王夫人、凤姐以及合族中的内眷陪着坐着。听见人报:“大爷进来了。” 屋里的众婆娘吓得 “呼” 的一声,纷纷往后躲藏,唯独凤姐款款站起身来,神色镇定。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痛在身,再加上连日悲痛劳累,拄着拐杖慢慢踱了进来。邢夫人等人连忙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操劳,该歇歇才是,怎么又进来了?” 贾珍一面扶着拐杖,一面挣扎着想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邢夫人等人忙叫宝玉上前搀住,命人搬椅子来让他坐。贾珍执意不肯坐,勉强陪着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子并大妹妹成全。” 邢夫人等人忙问:“什么事?” 贾珍苦笑着说道:“婶子们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又病倒了,我看府里着实不成体统。怎么屈尊大妹妹辛苦一个月,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 邢夫人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你大妹妹现在在你二婶子家,你和你二婶子说就是了。” 王夫人连忙说道:“她一个小孩子家,何曾经过这样的大事?倘若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不如再烦别人好些。” 贾珍连忙说道:“婶子的意思侄儿猜到了,是怕大妹妹劳苦。要说料理不开,我包管她一定能料理妥当,即便稍有差错,别人看着也只会称赞。大妹妹从小顽笑时就有杀伐决断的性子,如今出了阁,又在那府里主持家务,越发历练得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第二个人合适。婶子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就看在死去的秦氏分上罢!” 说着,眼泪又滚了下来。 王夫人心里原本担心凤姐没办过婚丧大事,怕她料理不清惹人耻笑,如今见贾珍说得情真意切,心里已经松动了几分,却又转头看着凤姐,想听听她的意思。那凤姐素来最喜揽事,好卖弄自己的才干,虽然当家理事已经十分妥当,但从未办过婚丧这样的大事,生怕别人不服,正巴不得有这样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今见贾珍如此恳切相求,她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先见王夫人不允,后来见王夫人有了活动之意,便对王夫人说道:“大哥哥说得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 王夫人悄悄问道:“你能行吗?” 凤姐拍了拍胸脯,底气十足地说道:“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大哥哥已经料理清楚了,我不过是在里头照管照管,若是有不知道的地方,问问太太就是了。” 王夫人见她说得有理,便不再作声。贾珍见凤姐应允了,又陪着笑道:“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恳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给妹妹行礼,等事情办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道谢。” 说着便作揖下去,凤姐连忙还礼不迭。 贾珍随即从袖中取出宁国府的对牌,命宝玉送给凤姐,又说道:“妹妹爱怎样就怎样,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去取,不必问我。只求妹妹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二则也要像那府里一样待人接物,别让人抱怨。除了这两件,我再没不放心的了。” 凤姐不敢立刻接牌,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说道:“你哥哥既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张,有了事打发人问问你哥哥、嫂子要紧。” 宝玉早已从贾珍手里接过对牌,强行塞给了凤姐。贾珍又问:“妹妹是住在这里,还是天天来?若是天天来,越发辛苦了。不如我这里赶紧收拾出一个院落来,妹妹住这几日倒安稳。” 凤姐笑道:“不用了,那边府里也离不得我,还是天天来的好。” 贾珍听说,只得作罢。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起身出去。 一时女眷们散去后,王夫人问凤姐:“你今儿打算怎么办?” 凤姐说道:“太太只管先回去,我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能回去。” 王夫人听了,便先同邢夫人等人回去了,这里不再细说。 凤姐独自一人来到三间抱厦内坐下,细细思索起来:宁国府如今有五大弊病,头一件是人口混杂,容易遗失东西;第二件是事无专责,临到用时互相推委;第三件是开支浪费,常有滥支冒领的情况;第四件是任无大小,苦乐不均,有人清闲有人劳累;第五件是家人豪纵,有脸面的不服管束,没脸面的难以上进。这五件实在是宁国府的积习,不知凤姐会如何处治这些弊病。正是: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第14章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宁国府的都总管来升听说府里请了西府的琏二奶奶凤姐来管理内务,连忙召集手下所有管事人等,面色凝重地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来管内事,往后她要是来支取东西或是吩咐差事,咱们都得比往日加倍小心。每天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好好歇息,可别把老脸丢了。那琏二奶奶可是有名的烈性子,脸酸心硬,一旦恼了,六亲不认,谁的面子都不给。” 众人听了,都连连点头:“总管说得有理,我们都记着。” 其中一个管事的笑着补充:“论理,咱们府里也确实该让她来整治整治,这阵子实在太不像话了,没个规矩。” 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着对牌走来,要领取呈文、京榜纸札,票上都批好了数目。众人连忙起身让座倒茶,一面吩咐手下人按数取来纸张,抱着送到仪门口,才交给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 凤姐一到宁府,立刻命彩明钉造簿册,又叫来升媳妇拿来家口花名册查看,限定她明日一早传齐所有家人媳妇进来听差。她大致翻看了一下数目单册,问了来升媳妇几句府里的情况,便坐车回了荣府。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凤姐卯正二刻就来到了宁府。宁国府的婆娘媳妇们早就到齐了,见凤姐正和来升媳妇分派差事,都不敢擅自进去,只在窗外悄悄听着。只听凤姐对来升媳妇说道:“既然把这事托付给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不像你们奶奶那样好性子,能由着你们胡来。往后别再提‘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都得依着我行事,错我半点儿,不管是谁,有脸没脸的,一概按规矩处置,绝不徇情。” 说着,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字一个一个传唤进来查看。 一一看完后,凤姐又详细吩咐:“这二十个人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里头专门负责招待客人、倒茶递水,别的事不用他们管;这二十个人也分作两班,每日专门照料本家亲戚的茶饭,其余事也不与他们相干;这四十个人同样分两班,专门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跟着举哀哭丧,别的事一概不管;这四个人专门看管内茶房的杯碟茶器,少一件,就叫他们四个照价赔偿;这四个人专门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由他们四个赔偿;这八个人专门负责监收祭礼;这八个人专门管各处的灯油、蜡烛、纸札,我会把这些东西总领过来交给你们八个,再按我的定数分派到各处;这三十个人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剩下的人按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从某处的桌椅古董,到痰盒掸帚这类小东西,哪怕一草一苗,要是丢了或是坏了,都要和守这处的人算帐赔偿。来升家的,你每日揽总查看,要是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我。你要是敢徇私隐瞒,被我查出来,你那三四辈子的老脸可就顾不住了。如今规矩都定好了,以后哪一行出了乱子,就只找那一行的负责人。我身边跟着的人,随身都有钟表,不管大小事,我都有固定的时辰处理。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是要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来。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会亲自到各处查一遍,回来后上夜的人再交明钥匙。第二日我仍旧卯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就辛苦这几日,等事情办完了,你们家大爷自然会好好赏你们。” 说罢,凤姐又吩咐按人数发放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的家伙。她一面分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某物,记得十分清楚。众人领了差事和物件,都有了明确的投奔,不像以前那样只挑轻松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事没人愿意揽。各房也再也不能趁乱丢失东西,即便人来客往,也都井然有序,不再像先前那样,有人正摆茶又要去端饭,正陪人举哀又得去接客,混乱不堪。像那些没头绪、慌乱、推托、偷闲、窃取之类的弊病,第二天就全都杜绝了。 凤姐见自己威重令行,府里的人都乖乖听话,心里十分得意。她知道尤氏犯了病,贾珍又因为过度悲伤,不大进饮食,便每日从荣府煎了各样细粥和精致小菜,派人送来劝贾珍进食。贾珍也特意吩咐每日送上等菜肴到抱厦内,单独给凤姐享用。凤姐不畏辛劳,天天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理事,独自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即便有堂客来往,也不出去迎接应酬,一门心思打理丧事。 这日是秦可卿五七正五日,应佛僧们正在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筵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场面庄严肃穆;道士们则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还有十三众尼僧,穿着绣衣、踩着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整个宁府热闹非凡。凤姐知道今日来的客人必定不少,前一晚就住在了宁府。到了寅正时分,平儿便请她起来梳洗。凤姐收拾完备,更衣净手,吃了两口奶子糖粳米粥,漱口完毕,正好是卯正二刻。来旺媳妇已经率领众人在厅前伺候多时了。凤姐走出厅前,上了车,前面打了一对明角灯,上面大书 “荣国府” 三个大字,车队款款向宁府驶去。此时宁府大门上门灯高挂,两边一色戳灯,照得如同白昼,身穿孝服的仆从们在两边垂手侍立。车子驶至正门,小厮们退了下去,众媳妇上前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罩,簇拥着她走了进来。宁府的诸位媳妇连忙上前迎接请安。凤姐缓缓走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的灵前,一眼望见秦氏的棺材,眼泪便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落下。院中许多小厮垂手伺候着烧纸,凤姐吩咐了一声:“供茶烧纸。” 只听一棒锣鸣,各种乐器齐奏,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放在灵前,凤姐坐下后,放声大哭起来。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连忙跟着嚎哭,哭声震天动地。 过了一会儿,贾珍、尤氏派人来劝,凤姐才渐渐止住哭声。来旺媳妇献上茶,凤姐漱口完毕,起身别过族中众人,独自走进抱厦内。她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负责迎送亲客的一人未到。凤姐立刻命人去传,那人来了之后,神色慌张,满脸愧惧。凤姐冷笑道:“我说是谁误了时辰,原来是你!你原本比他们更有体面,所以才敢不听我的话,故意来迟。” 那人连忙解释:“小的天天都来很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还早,就又睡迷了,才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吧。” 正说着,只见荣国府的王兴媳妇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 凤姐暂且不处置这个人,先问王兴媳妇:“你有什么事?” 王兴媳妇巴不得先办自己的事,连忙走进来回道:“来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 说着,递上一个帖子。凤姐命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用珠儿线若干斤。” 凤姐听了,数目核对无误,便命彩明登记,取出荣国府的对牌掷了下去,王兴媳妇接过对牌,连忙退了出去。 凤姐正要处置那个迟到的人,又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来支取东西领牌的。凤姐命彩明拿过帖子念完,听说是一共四件事,指着其中两件说道:“这两件开销算错了,重新算清楚了再来取。” 说着,把帖子掷了回去,那两个人只得扫兴而去。 凤姐见张材家的在一旁站着,便问:“你有什么事?” 张材家的连忙取出帖子回道:“就是方才车轿围已经做好了,来领取裁缝的工银若干两。” 凤姐听了,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等王兴家的交回对牌,买办的回押核对相符后,才让张材家的去领银子。一面又命彩明念另一个帖子,是为宝玉外书房完工,来支取纸料糊裱。凤姐听了,立即命人收帖登记,等张材家的缴清款项,又把对牌发给这个人,让他去支取。 处理完这些事,凤姐才转向那个迟到的人,面色一沉,说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府里岂不是没人管事了?本来想饶了你,可我头一次宽容,下次别人就难管了,不如现在就处置,也好给大家做个榜样。” 说着,登时放下脸来,喝命:“把他带出去,打二十板子!” 一面又掷下宁国府的对牌:“出去告诉来升,革他一个月的银米!” 众人见凤姐眉峰倒竖,知道她是真恼了,不敢有丝毫怠慢,拖人的赶紧把人拖出去,执牌传谕的连忙去传话。那人身不由己,被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得进来叩谢。凤姐冷冷说道:“明日再有误时的,打四十板,后日的六十板,有不怕挨打的,只管误!” 说着,吩咐:“散了吧。” 窗外的众人听了,才各自回去执事。彼时宁府、荣府两处来领牌交牌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那个被打之人含羞而去。众人这才真正见识到凤姐的利害,从此再也不敢偷闲偷懒,一个个兢兢业业,生怕出错。 再说宝玉,见今日来的人多手杂,担心秦钟受了委屈,便悄悄和他商议,要带他去凤姐的抱厦里坐。秦钟犹豫道:“她的事那么多,况且又不喜人打扰,咱们去了,她岂不是会烦腻?” 宝玉笑道:“她怎好烦腻我们?不相干的,只管跟我来。” 说着,拉起秦钟就往抱厦走去。凤姐刚吃完饭,见他们来了,笑着打趣:“好长腿子,快上来坐吧。” 宝玉道:“我们可是沾你的光了。” 凤姐问道:“你们是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在那边吃的?” 宝玉道:“这边净是些浑人,吃什么吃!我们两个是在那边跟着老太太一起吃的。” 一面说着,一面在一旁坐下。 凤姐吃罢饭,就有宁国府的一个媳妇来领牌,是为了支取香灯所需之物。凤姐笑道:“我就算着你们今儿该来支取,可总不见人来,还以为你们忘了。这会子终于来了,要是真忘了,这些开销自然就得你们自己包出来,都便宜我了。” 那媳妇笑着回道:“何尝不是忘了,方才才想起来,再迟一步,可就领不成了。” 说罢,领了对牌而去。 一时之间,登记领牌、交牌的人接连不断。秦钟笑着问道:“你们两府里都用这种对牌支领东西,倘若有人私自制一个假的,支了银子跑了,可怎么办?” 凤姐笑道:“依你这么说,岂不是没王法了?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宝玉接口道:“怎么咱们家没人来领牌子做东西?” 凤姐道:“人家来领的时候,你还在做梦呢。我且问你,你们那夜书什么时候才开始念?” 宝玉道:“巴不得现在就念才好,可他们总是不快点收拾出书房来,我也没办法。” 凤姐笑道:“你好好请我一请,我保证他们很快就能收拾好。” 宝玉道:“你就算想快也没用,他们该做到哪一步自然会做到,急也没用。” 凤姐笑道:“就算他们想做,也得要东西才行,我不给对牌,他们照样没办法。” 宝玉听说,立刻黏到凤姐身上要对牌,说道:“好姐姐,快给出牌子来,让他们去领东西。” 凤姐道:“我累得身子骨都疼,可经不起你这么揉搓。你放心吧,今儿已经有人领了纸去糊裱了,他们该要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要呢,我怎么会忘了,可不傻嘛?” 宝玉不信,凤姐便叫彩明拿出册子给宝玉看,宝玉这才相信。正闹着,有人进来回话:“苏州去的人昭儿回来了。” 凤姐连忙命人叫他进来。昭儿进来打千儿请安,凤姐便问:“你回来做什么?” 昭儿回道:“是二爷打发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日巳时去世的,二爷带着林姑娘一起送林姑老爷的灵柩回苏州,大约赶年底就能回来。二爷打发小的回来报个信、请个安,讨老太太的示下,还让小的瞧瞧奶奶家里安好,顺便带几件大毛衣服过去。” 凤姐道:“你见过其他人了没有?” 昭儿道:“都见过了。” 说毕,连忙退了出去。凤姐向宝玉笑道:“你林妹妹这下可在咱们家住长了。” 宝玉眉头一蹙,长叹一声道:“了不得,想来这几日她不知哭得有多伤心呢。” 凤姐见昭儿回来,当着众人的面没来得及细问贾琏的情况,心里自是记挂。想要回去细细询问,可又奈何手头事情繁杂,一旦离开,恐怕会有延迟失误,惹人笑话。只得耐着性子忙到晚上,回到荣府后,立刻让昭儿进来,细细询问一路的平安信息。又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包裹,再细细回想贾琏可能需要的东西,一并包好交给昭儿。又细细嘱咐昭儿:“在外头好生小心伺候二爷,不要惹二爷生气,时时劝他少吃酒,别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勾引他认识什么混帐女人,要是敢不听话,回来我打折你的腿!” 忙乱完这些,天已经四更将尽,凤姐躺下后又没了睡意,辗转反侧,不知不觉天就亮了,鸡也叫了。她连忙梳洗完毕,又匆匆往宁府赶来。 贾珍见发引的日子越来越近,便亲自坐车,带着阴阳司吏,往铁槛寺去踏看寄灵的地方。又一一嘱咐住持色空,好生预备新鲜的陈设,多请些有名的僧人,以备接灵时使用。色空连忙备好晚斋,可贾珍满心都是丧事,哪里有心思吃茶饭,因天晚了不能进城,就在净室里胡乱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贾珍便进城来料理出殡的各项事宜,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的地方,以及厨房、茶水等供接灵的人居住使用的各处。 这边凤姐见出殡日期临近,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的车轿人跟王夫人一起送殡,一面又顾着自己送殡时要占下住处。当时正值缮国公的诰命亡故,王夫人、邢夫人又要去打祭送殡;西安郡王妃过生日,要送寿礼;镇国公的诰命生了长男,要预备贺礼;还有凤姐的胞兄王仁带着家眷回南方,要写家信禀叩父母,还要准备带往南方的东西;再加上迎春染病,每日要请医服药,查看医生的启帖、症源、药案等,各种杂事数不胜数,难以一一尽述。再加上发引的日子越来越近,凤姐忙得连茶饭都没工夫吃,坐卧都不得清净。刚到宁府,荣府的人就跟着追到宁府;回到荣府,宁府的人又找到荣府。凤姐见府里上下都离不得自己,心里反倒十分欢喜,从不偷安推托,生怕落下褒贬。因此日夜忙碌,把各项事务筹划得十分整肃有序,合族上下无不称赞不已。 到了秦可卿伴宿的当晚,府里请了两班小戏和耍百戏的,来陪亲朋堂客伴宿。尤氏仍旧卧病在内室,一应张罗款待的事情,全靠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合族中虽然有许多妯娌,但有的羞于开口,有的举止拘谨,有的不惯见生人,有的惧怕权贵官员,种种情况,都比不上凤姐举止从容、言语爽快、心胸宽大。因此凤姐也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随心所欲,旁若无人。一夜之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般热闹,自不必细说。到了天明,吉时已到,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的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都是赶制出来的新物件,一色光艳夺目。宝珠除了按未嫁女的礼仪行事外,还亲自摔丧驾灵,哭得十分哀苦。 当时前来送殡的官客,有镇国公牛清的孙子、现袭一等伯的牛继宗,理国公柳彪的孙子、现袭一等子的柳芳,齐国公陈翼的孙子、世袭三品威镇将军的陈瑞文,治国公马魁的孙子、世袭三品威远将军的马尚,修国公侯晓明的孙子、世袭一等子的侯孝康。缮国公的诰命刚亡故,他的孙子石光珠正在守孝,因此不曾前来。这六家与宁、荣二家,就是当日所称的 “八公”。除此之外,还有南安郡王的孙子、西宁郡王的孙子、忠靖侯史鼎、平原侯的孙子、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的谢鲸、襄阳侯的孙子、世袭二等男的戚建辉、景田侯的孙子、五城兵马司的裘良,还有锦乡伯的公子韩奇、神武将军的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位王孙公子,数不胜数。堂客算下来也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顶小轿,连同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一百多乘。再加上前面各色执事、陈设、百耍队伍,浩浩荡荡,一带摆了三四里远。 走了不多时,只见路旁高搭着彩棚,设席张筵,和音奏乐,都是各家设的路祭。第一座是东平王府的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的祭棚,第三座是西宁郡王的,第四座是北静郡王的。原来这四位王爷,当日只有北静王的功劳最高,至今子孙仍袭王爵。现今的北静王水溶年纪尚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性情谦和。近来听说宁国公的冢孙妇去世,因念及当日彼此祖父相交的情谊,同难同荣,从不以异姓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前几日他已经前来探丧上祭,如今又设下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他自己五更入朝,处理完公事,便换了素服,坐着大轿,鸣锣张伞而来,到祭棚前落轿。手下各官在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得随意往来。 不一会儿,只见宁府的大殡浩浩荡荡,如同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边而来。早有宁府开路传事的人看见,连忙回去禀报贾珍。贾珍急忙命前面的队伍驻扎下来,自己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了上去,以国礼相见。水溶在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旧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妄自尊大。贾珍道:“小媳妇的丧事,劳烦郡驾亲自下临,我们这些后辈实在担当不起。” 水溶笑道:“世交之谊,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说着,回头命长府官主祭代奠。贾赦等人在一旁还礼完毕,又转身过来谢恩。 水溶十分谦逊,又问贾政道:“那位就是衔宝而诞的公子吗?我好几次想要见一见,都因杂事繁多耽搁了,想来今日他必定会来,何不请来一见?” 贾政听说,连忙回去,急命宝玉脱去孝服,领着他前来。宝玉素来就听父兄、亲友们闲话时称赞水溶是个贤王,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从不被官俗国体所束缚。他早就想与水溶相见,只是父亲管教严格,一直没有机会。如今见水溶主动要见自己,心里自是欢喜不已,心跳都加快了几分。一面走,一面早瞥见水溶坐在轿内,身姿挺拔,仪表堂堂,不知近看时又是怎样一番风采,且听下回分解。 第15章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宝玉抬眼望去,只见北静王水溶头戴洁白簪缨银翅王帽,身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腰间系着碧玉红带,面如美玉雕琢,目似朗星闪烁,端的是秀丽无双的人物。宝玉连忙抢步上前参见,水溶急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指尖微凉,轻轻挽住他的手腕。再看宝玉,头戴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身穿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日桃花,目如点漆般清亮。水溶含笑赞道:“果然名不虚传,如‘宝’似‘玉’,名实相符。” 又问:“你衔的那宝贝在何处?” 宝玉连忙从衣襟内取出通灵宝玉,双手递了过去。水溶细细端详,又轻声念了玉上的字,问道:“这宝贝果然灵验吗?” 贾政在一旁连忙回道:“虽有此说,却未曾试过真假。” 水溶一面连声称奇,一面理好玉上的彩绦,亲自为宝玉戴上,又携手问起他的年纪、读的书籍,宝玉一一恭敬应答。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得体,转头对贾政笑道:“令郎真是龙驹凤雏,小王在世翁面前冒昧说句,将来必定‘雏凤清于老凤声’,前途不可限量。” 贾政忙躬身陪笑道:“犬子怎敢承受如此谬赞?全赖郡王爷的福泽,若真能如王爷所言,便是我们这些后辈的万幸了。” 水溶又道:“只是有一事,令郎这般资质,老太夫人、夫人必定钟爱万分。但我们这些后生,最不宜过分宠溺,宠溺则易荒废学业。昔日小王也曾犯过这样的过错,想来令郎未必不会如此。若令郎在家难以专心用功,不妨常到寒府走动。小王虽不才,却承蒙海上诸位名士青睐,但凡进京的高人,多会垂青寒府,因此寒府聚集了不少贤才。令郎常去谈谈学问,学业定能日渐精进。” 贾政连忙躬身应允,感激不尽。 水溶又解下腕上一串念珠,递与宝玉道:“今日初次相见,仓促间无甚敬贺之物。这是前日圣上亲赐的鸂鶒香念珠一串,权当贺礼。” 宝玉连忙接过,转身奉与贾政,贾政与宝玉一同致谢。随后贾赦、贾珍等人一齐上前,请水溶回舆。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你我这些尘寰中碌碌之人可比。小王虽承蒙天恩,虚袭郡王之位,怎敢越过仙驾贸然前行?” 贾赦等人见他执意不从,只得告辞谢恩,命手下停乐静音,待殡驾浩浩荡荡过完,才让水溶回舆离去,此事暂且不表。 再说宁府送殡的队伍,一路热闹非凡。刚至城门前,又有贾赦、贾政、贾珍的同僚属下各家设的祭棚迎接,一一谢过之后,队伍出城,直奔铁槛寺大路行去。彼时贾珍带着贾蓉来到诸位长辈面前,请他们上轿上马。贾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贾珍一辈的也正要上马。凤姐记挂着宝玉,怕他在郊外任性逞强,不服家人管束,贾政又无暇顾及这些小事,惟恐他有个闪失,难以向贾母交代,因此命小厮去唤他过来。宝玉只得来到凤姐车前,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尊贵人,生得像女孩儿一般娇贵,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俩同车而行,岂不是好?” 宝玉听了,连忙下了马,爬进凤姐车内,二人一路说笑前行。 不多时,只见两骑马从那边疾驰而来,离凤姐的车不远时,骑手一齐翻身下马,扶着车回禀道:“前面有下处,请奶奶歇脚更衣。” 凤姐连忙命人去请示邢夫人、王夫人,那人回来回道:“太太们说不用歇了,让奶奶自便。” 凤姐听了,便吩咐停车歇息片刻再走。众小厮闻言,一带辕马,岔出人群,往北飞驰而去。宝玉在车内急忙命人去请秦钟,彼时秦钟正骑马跟在父亲的轿旁,忽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又见凤姐的车往北而去,后面拉着宝玉的马,便知宝玉同凤姐同车,自己也连忙带马赶上去,一同进入一处庄门。早已有家仆将庄上的农夫都撵了出去,这庄户人家房舍不多,村里的婆娘们无处回避,只得任由他们进来。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服和礼数举止,个个都睁大眼睛,看得津津有味,挪不开脚步。 凤姐进入茅堂,命宝玉等人先出去顽耍,宝玉等人会意,便同秦钟带着小厮们四处游逛。庄农们耕种劳作的器具,他们都从未见过。宝玉一见锹、镢、锄、犁等物,眼睛发亮,满心好奇,不知它们的用途和名字,小厮们在一旁一一告知,说明原委。宝玉听了,点头叹道:“难怪古人诗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原来是这个道理。” 一面说,一面走到一间房前,只见炕上放着一架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这又是什么东西?” 小厮们又细细解说。宝玉听得有趣,便上前伸手拧转纺车顽耍,自得其乐。忽见一个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跑过来,高声嚷道:“别动坏了!” 众小厮连忙喝止,宝玉忙松开手,陪笑道:“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着玩玩。” 那丫头道:“你们哪里会弄这个,站开些,我纺给你们瞧。” 秦钟暗中拉了拉宝玉的衣袖,笑道:“这丫头倒挺有情趣。” 宝玉一把推开他,笑道:“该死的!再胡说,我就打你。” 说着,只见那丫头熟练地纺起线来。宝玉正要说话,忽听那边有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 那丫头听见呼唤,丢下纺车,径直去了。 宝玉怅然垂手,觉得无趣。不多时,凤姐打发人来叫他们进去。凤姐洗手更衣、抖去灰尘,问他们换不换衣服,宝玉说不换,凤姐便不再强求。家下的仆妇们端来行路带的茶壶茶杯、十锦屉盒和各样小食,凤姐等人吃过茶,待收拾完毕,便起身登车。外面旺儿早已预备下赏封,赏给了本村的主人,庄妇们都上来叩谢领赏。凤姐并未在意这些,宝玉却留心查看,发现其中并没有方才那个二丫头。一时上了车,出来走了不远,只见迎面而来的二丫头怀里抱着她的小兄弟,同着几个小女孩说说笑笑。宝玉恨不得立刻下车跟她而去,又料想众人必定不依,只得眼巴巴地以目相送,怎奈车轻马快,转眼间二丫头的身影便消失在视线中。 又走了不多时,队伍便重新跟上了大殡。前方早已传来法鼓金铙之声,幢幡宝盖飘扬,铁槛寺接灵的众僧齐齐迎了上来。少时队伍进入寺中,另设香坛,重演佛事,将秦氏的灵柩安放在内殿偏室,宝珠则安置在里寝室相伴。外面贾珍款待一应亲友,有留下吃饭的,也有辞谢离去的,一一谢过乏后,从公侯伯子男依次散去,直到未末时分才散尽。里面的堂客都由凤姐张罗接待,从显官诰命开始散去,到晌午过后才全部离去,只有几个至亲的亲戚,要等做完三日安灵道场才走。彼时邢夫人、王夫人知道凤姐必定不能回家,便准备进城,王夫人想要带宝玉一起回去,宝玉刚到郊外,兴致正浓,哪里肯回,执意要跟着凤姐住。王夫人无法,只得将他托付给凤姐,自己先行回城了。 原来这铁槛寺本是宁荣二公当年修造的,如今仍有香火地亩和布施收入,以备京中族人故去后,在此便宜寄放灵柩。寺中阴阳两宅都已预备妥帖,供送灵的人寄居。不想如今后辈人口繁盛,贫富不一,性情也各不相同:有家业艰难、安分守己的,便住在这里;有讲究排场、有钱有势的,只说这里不方便,必定另外在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作为事毕宴退之所。如今秦氏的丧事,族中众人都暂且在铁槛寺下榻,独有凤姐嫌这里不便,早已派人去和馒头庵的姑子净虚说好,腾出两间房子作为下处。原来这馒头庵就是水月庵,因庙里做的馒头味道极好,便得了这个浑号,离铁槛寺不远。当下和尚们的法事已毕,吃过茶饭,贾珍便命贾蓉去请凤姐歇息。凤姐见还有几个妯娌陪着女亲,便辞别众人,带着宝玉、秦钟往水月庵而来。原来秦业年迈多病,不能在此久留,只命秦钟留下等候安灵事宜,因此秦钟便一直跟着凤姐、宝玉。 到了水月庵,净虚带着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众人见过礼后,凤姐等人来到净室更衣净手。凤姐见智能儿越发长高了,模样也越发出挑,笑道:“你们师徒这些日子怎么也不往我们府里去?” 净虚道:“这几日实在没空,胡老爷府里生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请几位师父念三日《血盆经》,忙得脚不沾地,竟没来得及去给奶奶请安。” 不提老尼陪着凤姐说话,且说秦钟、宝玉二人正在殿上顽耍,忽见智能走过来,宝玉笑道:“能儿来了。” 秦钟道:“理她做什么?” 宝玉笑道:“你别装蒜,那天在老太太屋里,四下无人,你搂着她做什么?这会子还想哄我。” 秦钟笑道:“这可是没有的事。” 宝玉笑道:“有没有我不管,你只叫住她,倒碗茶来我喝,我就饶了你。” 秦钟笑道:“这倒奇了,你叫她倒茶,她难道敢不倒?何必要我说?” 宝玉道:“我叫她倒的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她倒的有情意。” 秦钟无奈,只得喊道:“能儿,倒碗茶来。” 这智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府里上下无人不识,常与宝玉、秦钟顽笑。如今她渐渐长大,渐知风月之事,早已看上了秦钟的风流人品,秦钟也极爱她的妍媚,二人虽未肌肤相亲,却已情投意合。今日智能见了秦钟,心眼俱开,含笑走去倒了碗茶来。秦钟笑道:“给我。” 宝玉急忙喊道:“给我!” 智能儿抿嘴笑道:“一碗茶也争,我手里难道有蜜不成?” 宝玉抢先夺过茶碗喝了起来,正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茶碟子,不多时又来请他们两个去吃茶果点心。他二人哪里吃得下这些,坐了片刻便又出来顽耍。 凤姐在净室略坐了一会儿,便回房歇息,老尼亲自相送。此时众婆娘媳妇见无事可做,都陆续散去歇息,凤姐跟前只剩几个心腹小婢伺候。老尼趁机说道:“我正有一事要去府里求太太,先请奶奶给个示下。” 凤姐问道:“何事?” 老尼道:“阿弥陀佛!当年我在长安县善才庵出家时,有个姓张的施主,是当地的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那年往我庙里进香时,偶遇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眼看上金哥,非要娶她为妻,打发人来求亲。可金哥早已许给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张家若要退亲,又怕守备不依,便如实告知已有婆家。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定要娶金哥,张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想守备家听说后,不分青红皂白便来张家作践辱骂,说张家一个女儿许配几家,坚决不肯退定礼,还要打官司告状。张家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派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非要退了这门亲。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使云老爷与府上交情最厚,奶奶若能求太太与老爷说句话,打发一封书信去,求云老爷跟那守备通融,不怕他不依。若是奶奶肯帮忙,张家便是倾家荡产,也愿意孝顺奶奶。” 凤姐听了,嘴角微扬,笑道:“这事倒不算大,只是太太向来不管这种闲事。” 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您却能做主啊。” 凤姐笑道:“我也不缺银子用,不做这种营生。” 净虚听了,心中一凉,打消了念头,半晌叹道:“话虽如此,可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若是不管,张家不说府里没空,反倒会觉得府里连这点手段都没有,让人笑话。” 凤姐听了这话,眉梢一挑,来了兴致,说道:“你素来知道我的性子,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但凡我想做的事,就没有不成的。让张家拿三千银子来,我便替他出这口气。” 老尼闻言,喜得眉开眼笑,连忙道:“有!有!这不难!” 凤姐又道:“我不像那些人拉拉扯扯图银子,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去的小厮做盘缠,让他们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子儿也不要。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得出来。” 老尼连忙答应,又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办了吧。” 凤姐道:“你瞧我这般忙碌,哪一处离得了我?既然应了你,自然会尽快了结。” 老尼连忙奉承道:“这点小事,在别人跟前或许忙得不可开交,在奶奶跟前,再多添几件也不够奶奶施展的。只是俗语说‘能者多劳’,太太见奶奶办事妥贴,索性都推给奶奶,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 一番话奉承得凤姐心头舒畅,越发不觉得劳乏,又与老尼攀谈起来。 谁想秦钟趁天黑无人,悄悄来寻智能。刚走到后面的房中,只见智能独自一人在洗茶碗,秦钟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亲吻。智能急得连连跺脚,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再这样我就叫唤了!” 秦钟喘着气求道:“好智能,我都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我就死在这里。” 智能道:“你想怎样?除非等我出了这牢笼,离了这些人,才依你。” 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救不了近渴。” 说着,一口吹灭了灯,满屋漆黑一片,他将智能抱到炕上。智能百般挣扎不起,又怕叫出声来惹人听见,少不得依了他。二人正在得趣,忽听有人进来,将他们按住,一声不吭。二人不知是谁,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只听那人 “嗤” 的一声笑了出来,二人听出是宝玉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秦钟连忙起身,抱怨道:“你这是做什么?” 宝玉笑道:“你方才不依我,咱们现在就叫喊起来,让众人都知道。” 智能羞得满脸通红,趁黑悄悄跑了。宝玉拉着秦钟出来,笑道:“你还敢跟我逞强?” 秦钟笑道:“好哥哥,你千万别嚷得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 宝玉笑道:“这会子不说,等夜里睡下,再细细跟你算帐。” 一时众人宽衣安歇,凤姐住在里间,秦钟和宝玉住在外间,满地下都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怕通灵玉失落,等宝玉睡下后,命人取来,放在自己枕边。宝玉与秦钟夜里到底算什么帐,未曾有人看清,无从知晓,这便是一桩疑案,不敢妄加杜撰。 一宿无话。次日一早,贾母、王夫人便打发人来看宝玉,又命他多穿两件衣服,无事便早些回去。宝玉哪里肯回,又有秦钟恋着智能,在一旁撺掇宝玉求凤姐再住一日。凤姐心中盘算:丧仪大事虽已妥帖,但还有些小事未曾安排,正好借此再住一日,既在贾珍跟前送了人情,又能了结净虚托付的事,还顺了宝玉的心意,贾母听说了也必定欢喜。有这三样好处,便对宝玉道:“我的事都已办完,你要在这里逛,我便再辛苦一日,明日却是定要走的。” 宝玉听了,千姐姐万姐姐地央求:“只住一日,明日必定回去。” 于是又住了一夜。 凤姐私下将昨日老尼所托之事告诉了来旺儿,来旺儿心中明白,连忙进城找到主文的相公,假托是贾琏的嘱咐,写了一封书信,连夜送往长安县。路程不过百里,两日工夫便办妥了。那长安节度使云光,久仰贾府的情面,这点小事自然无有不允之理,当即写了回书,由来旺儿带回,此事暂且不表。 凤姐等人又住了一日,次日才辞别老尼,让她三日后往荣府去讨信。秦钟与智能依依不舍,背地里订下许多幽期密约,此处不再细述,只得含恨而别。凤姐又到铁槛寺中照望了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了几名妇女在寺中相伴。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6章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宝玉满心欢喜地收拾好外书房,和秦钟约定好一起读夜书。可秦钟天生体质最弱,前些日子在郊外受了风霜,又和智能儿偷偷厮混,昼夜不歇,未免失于调养。回来后便咳嗽不止,染上伤风,懒得进食,整个人蔫蔫的,连起身的力气都快没了,自然不敢再出门,只能在家中静养。宝玉这股子读书的兴头瞬间被浇灭,只得无可奈何,暂且耐心等候秦钟痊愈后再作打算。 那边凤姐早已收到了云光节度使的回信,张家退亲的事办得妥妥帖帖。老尼把消息告知张家,那守备果然忍气吞声,收下了先前的聘礼,同意退亲。谁曾想张家父母这般爱势贪财,却养出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金哥听说父母退了前夫,心中又羞又愤,悄悄找了根麻绳,竟自缢身亡了。那守备之子也是个性情刚烈的多情之人,听闻金哥自缢的消息,悲痛欲绝,也投河而死,不负夫妻情义。张、李两家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懊悔不已。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银子的好处,王夫人等人对此事一无所知。经此一事,凤姐的胆识越发壮大,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便越发恣意妄为,无所顾忌了,这里不再细表。 一日恰逢贾政的生辰,宁、荣两府的人丁齐聚一堂,摆宴庆贺,热闹非凡。忽然有门吏慌慌张张地跑进宴会厅,到席前跪下禀报:“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前来降旨!” 贾赦、贾政等人吓得心头一紧,不知是福是祸,连忙喝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上香案,打开中门,领着众人跪地接旨。不多时,便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骑马而来,前后左右簇拥着许多内监。那夏守忠并未捧着诏书敕令,到檐前下了马,脸上堆着笑容,走进大厅,面朝南方站立,开口说道:“奉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到临敬殿陛见。” 说罢,连茶也没顾上喝,便重新上马离去了。贾赦等人摸不着头脑,不知这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火速入朝面圣。 贾母等合家人心都悬了起来,惶惶不定,不停派人飞马往来宫中打探消息。过了两个时辰,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仪门报喜,一边跑一边喊道:“奉老爷之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 彼时贾母正心神不宁地站在大堂廊下,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人都围在一旁。听闻这消息,贾母连忙叫进赖大,细细询问究竟。赖大躬身禀道:“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具体情形一概不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之后老爷出来,也是这般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特意让小的来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速速进朝谢恩。” 贾母等人听了,悬着的心才落了地,脸上顿时洋洋喜气盈腮,个个眉开眼笑。于是众人都按品级换上大妆,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共乘四乘大轿入朝。贾赦、贾珍也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侍奉在贾母大轿左右,一同前往。一时间,宁、荣两府上下里外,无不欢欣鼓舞,人人脸上都带着得意的神色,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谁曾想,近日水月庵的智能儿竟私逃进城,找到秦钟家中探望他。没料到这事被秦业察觉,秦业又气又怒,当即把智能儿赶出府去,又将秦钟狠狠打了一顿。秦业本就年迈多病,经此一气,老病发作,短短三五日光景,便呜呼哀哉,撒手人寰了。秦钟本就怯弱不堪,先前的病还未痊愈,又挨了一顿笞杖,如今见老父亲被自己气死,心中悔痛万分,病情愈发沉重,添了许多新的症候。宝玉得知消息,心中怅然若失,空落落的。即便听闻了元春晋封贤德妃的天大喜事,也难解心中的愁闷。贾母等人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前来庆贺,宁、荣两府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他都视若无睹,毫不在意。因此,众人都嘲笑他越发呆了。好在没过多久,便传来贾琏与黛玉即将回来的消息,先遣人来报信,说明日便可到家。宝玉听了,脸上才略微有了些喜色,连忙细问缘由,才知贾雨村也进京陛见,都是靠着王子腾屡次上书保荐,此次回来是为了补授京缺。贾雨村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曾是黛玉的师父,因此便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的灵柩已安葬入祖坟,诸事料理妥当后,贾琏才动身进京。原本预计过一个月才能到家,因听闻元春晋封的喜信,便昼夜兼程赶路,一路平安无事。宝玉最关心的不过是黛玉 “平安” 二字,其余的事情也就不甚在意了。 好不容易盼到第二日午后,果然有人来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 见面时,众人悲喜交加,免不了又大哭一场,随后又互道喜庆之词。宝玉细细打量黛玉,见她比先前越发清瘦超逸,更添了几分风韵。黛玉此次回来,带了许多书籍,忙着打扫卧室,安置器具,又将一些纸笔等物分送给宝钗、迎春、宝玉等人。宝玉想起北静王所赠的鸂鶒香串,连忙珍重地取出来,转手赠给黛玉。黛玉瞥了一眼,眉梢一挑,说道:“什么臭男人拿过的东西!我不要。” 说罢,随手掷在一旁。宝玉只得默默收回,一时无话。 再说贾琏回家见过众人后,便回至自己房中。凤姐近日正忙着元春晋封、筹备谢恩等诸多事务,无片刻闲暇。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抽出时间接待。房内并无外人,凤姐便打趣道:“国舅老爷大喜!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特意预备了一杯水酒为你掸尘,不知国舅老爷肯赏光谬领否?” 贾琏笑着拱手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 平儿与众丫鬟上前参拜完毕,献上茶水。贾琏便问起别后家中的各项事务,又感谢凤姐的操持劳碌。凤姐叹了口气,说道:“我哪里照管得过来这些事!见识又浅,口才又笨,心肠又直率,别人给个棒槌,我就当针认。脸又软,经不起人说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我又没经历过什么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得我连觉也睡不着。我好几次苦苦推辞管家之事,太太又不答应,反倒说我贪图安逸,不肯学习历练。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在做事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这些管家奶奶们,哪一个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地抱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这些手段他们个个精通。况且我年纪轻,压不住众人,也难怪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更可笑的是,那府里蓉儿媳妇忽然死了,珍大哥再三再四地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非要请我帮他料理几日丧事。我再三推辞,太太却坚决不依,我只得从命。结果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体统,至今珍大哥还在抱怨后悔呢。你这一回来,明日你见了他,好歹帮我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谁叫大爷错托了我呢。” 正说着,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 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答复她了,打发她回去了。” 贾琏笑道:“说起香菱,方才我去见姨妈,不小心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撞了个对面,那小媳妇生得十分齐整。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问了姨妈,才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个小丫头香菱,竟给薛大傻子做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得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是玷辱了她。” 凤姐撇了撇嘴,说道:“嗳!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怎么还是这般眼馋肚饱的德性。你要是真喜欢她,也不值什么,我去把平儿换了她来如何?那薛老大也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主儿,这一年来,他为了要香菱,和姨妈闹了多少别扭。也难怪姨妈肯成全,香菱模样儿好倒在其次,她的为人行事,却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比不上她呢。因此姨妈才摆酒请客,明媒正娶地让她作了妾。可过了没半个月,薛老大就把她看得马棚风一般,我倒心里替她可惜。” 一语未了,二门上的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 贾琏听了,连忙整了整衣服,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便问平儿:“方才姨妈有什么要紧事,巴巴地打发香菱来?” 平儿笑着说道:“哪里来的香菱,是我借她暂撒个谎罢了。奶奶你说,旺儿嫂子越发不会办事了。” 说着,走到凤姐身边,压低声音悄悄说道:“奶奶放利钱的那笔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偏赶上二爷在家,她倒这个时候送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她直接进来回奶奶,二爷倘若问起是什么利钱,奶奶自然不肯瞒他,少不得照实告诉他。咱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要捞出来花呢,听见奶奶有这样的私房钱,他还不想方设法花了才怪。所以我赶紧接了过来,还说了她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问起,我就撒谎说是香菱来了。” 凤姐听了,忍不住笑道:“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回来了,怎么会忽然打发个房里人来?原来是你这蹄子在捣鬼。” 说话间,贾琏已经回来了,凤姐连忙命人摆上酒馔,夫妻二人对坐饮酒。凤姐虽然善于饮酒,却不敢任性开怀,只是陪着贾琏浅酌。不多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了进来,贾琏和凤姐连忙起身让座,请她吃酒,让她上炕坐。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人早已在炕沿下设了一个杌子,又放了一个小脚踏,赵嬷嬷便在脚踏上坐了下来。贾琏从桌上拣了两盘精致的肴馔,放在杌子上让她自吃。凤姐又说道:“妈妈年纪大了,那些硬邦邦的东西怕是嚼不动,倒免得硌了她的牙。” 说着,对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炖得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过去让他们热一热?” 又对赵嬷嬷道:“妈妈,你尝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味道很不错。” 赵嬷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么?只是别喝多了就是。我这会子跑过来,也不是为了饮酒,倒是有一件正经事要麻烦奶奶,奶奶好歹记在心里,多疼顾我些。我们这爷,嘴里说得好听,可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这些老仆。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家里还有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说什么闲话。我已经再三求了你好几遍,你答应得好好的,可到如今还是没动静。如今又从天上掉下来这么一件大喜事,哪里用不着人?所以特意来和奶奶说,靠着我们爷,我恐怕还得饿死呢。” 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的事就交给我了。你从小儿奶大的儿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拿着自己的皮肉倒往那些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现放着奶哥哥,哪一个不比外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别白白便宜了外人 —— 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把他们当成‘内人’一样呢。” 说得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真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要说‘内人’‘外人’这些混账缘由,我们爷倒是没有,他不过是脸软心慈,经不起人求两句罢了。” 凤姐笑道:“可不是呢,对着‘内人’他才慈软,在咱们娘儿们跟前,他可刚硬着呢!” 赵嬷嬷笑道:“奶奶说的太实在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有奶奶做主,我就没什么可愁的了。” 贾琏此时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讪讪地笑着喝酒,嘴里说着 “胡说” 二字,又催促道:“快盛饭来,吃了饭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 凤姐问道:“可别误了正事。方才老爷叫你去做什么?” 贾琏道:“就为省亲的事。” 凤姐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省亲的事竟然准了不成?” 贾琏笑道:“虽不算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 凤姐笑道:“可见当今皇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恩典。” 赵嬷嬷又接口道:“可不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的,我也没心思理会,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贾琏解释道:“如今当今皇上体恤万民之心,世上最大的莫过于‘孝’字。想来父母儿女的天性,都是一样的,并不会因为贵贱而有区别。皇上自认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且不能略尽孝意,又见宫里的嫔妃、才人等都是入宫多年,抛离了父母亲人,哪有不想念的道理?儿女思念父母,是分内应当的事;可父母在家,若是只顾思念女儿,却始终不能相见,倘若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都是因为朕的缘故,禁锢了她们的自由,不能让她们遂了天伦之愿,这也是大伤天和的事。因此皇上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许后宫嫔妃的眷属入宫探望。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皇上至孝纯仁,体恤万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后宫嫔妃的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的限制,母女相见也不能尽情倾诉。于是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旨给各位后宫嫔妃的贵戚,除了每月二、六日入宫的恩典外,凡是有宽敞宅院、可以驻跸关防的人家,不妨启请内廷的鸾舆进入私宅,让嫔妃与家人团聚,略尽骨肉私情,成全天伦至性。这旨意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经在家里动工,修盖省亲别院了;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事岂不是有八九分准了?” 赵嬷嬷念佛道:“阿弥陀佛!原来是这样。这么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回来了?” 贾琏道:“这还用说!不然,这会子大家忙的是什么?” 凤姐满心欢喜,笑道:“若真是这样,我可也能见识见识大世面了。可恨我小了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会笑话我没见过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 赵嬷嬷道:“哎哟哟,那可是千载难逢的盛事!那时候我才记事,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花的银子就像淌海水似的!说起来……” 凤姐连忙接过话头:“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候我爷爷专门负责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务,凡是有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广东、福建、云南、浙江所有的洋船货物,也都是我们家负责打理。” 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还有如今江南的甄家,哎哟哟,那势派可真大!独他们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别说是银子多得成了土泥,凡是世上有的东西,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早就顾不上了。” 凤姐道:“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哪有不信的道理。只是纳闷他们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 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么多钱去买这种虚热闹?” 正说得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瞧凤姐吃了饭没有。凤姐知道定是有事情等着她,连忙吃了半碗饭,漱口后就要起身。又有二门上的小厮回禀:“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 贾琏刚漱完口,平儿捧着水盆让他洗手,见贾蓉、贾蔷来了,便问道:“有什么事?快说。” 凤姐也停下脚步,暂且等候,听听他们回些什么。贾蓉先回禀道:“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的花园起,一直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有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已经派人去画图样了,明日就能画好。叔叔刚回家,未免劳乏,就不用过我们那边去了,有话明日一早再请叔叔过去面议。” 贾琏笑着说道:“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不过去了。这个主意确实省事,盖造起来也容易,若另选别处地方,不仅更费事,也不成体统。你回去告诉大爷,这样很好,若老爷们还要改主意,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就去给大爷请安,再商议详细事宜。” 贾蓉连忙应了几个 “是”。 贾蔷又上前回禀道:“前往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去办,让我带领着来管家的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因此特意来见叔叔禀报。” 贾琏听了,上下打量了贾蔷一番,笑道:“你能办得了这差事?这事虽不算甚大,但里头大有文章,藏着不少门道呢。” 贾蔷笑道:“只好跟着学习着办罢了。” 贾蓉在一旁灯影下悄悄拉了拉凤姐的衣襟,凤姐立刻会意,笑着说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谁天生就什么都懂?孩子们已经长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让他挂个名,当个幌子罢了,难道还真让他去讲价钱、做经纪?依我说,这样安排很好。” 贾琏道:“自然是这个道理。我也不是要驳回,只不过是替他算计算计,免得出差错。” 又问:“这一项银子从哪一处动支?” 贾蔷道:“方才也议到这里了。赖爷爷说,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一张会票,我们带去,先支取三万两,剩下的二万两存着,等日后置办花烛彩灯以及各色帘栊帐幔时再用。” 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 凤姐连忙对贾蔷道:“既然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的人,你就带着他们去办,这可便宜你了。” 贾蔷连忙陪笑道:“正要向婶婶讨两个人呢,这可真是巧了。” 说着便问是什么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正听接驾的往事听得入了迷,平儿连忙笑着推了她一把,她才醒悟过来,忙说道:“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 凤姐道:“可别忘了带着他们,我该去王夫人那边了。” 说着便起身出去了。贾蓉连忙送出来,又悄悄对凤姐道:“婶子要什么东西,吩咐我开个帐给蔷兄弟带去,让他按帐置办了来。” 凤姐笑道:“别放你娘的屁!我的东西还没地方放呢,稀罕你们这般鬼鬼祟祟的?” 说着,一径去了。 这里贾蔷也悄悄问贾琏:“叔叔要什么东西?我顺便买来孝敬叔叔。” 贾琏笑道:“你别高兴得太早。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套把戏。我缺什么东西,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暂且不用急着办。” 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随后,前来回话的人络绎不绝,不下三四次。贾琏实在乏了,便吩咐二门上的人,一应事务不许再传报,都等明日再料理。凤姐忙到三更时分才回到房中安歇,一宿无话。 第二日一早,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后,便往宁府而来,会同老管事的人等,以及几位世交门下的清客相公,一同勘察两府的地方,绘制省亲殿宇的图样,一面又筹划安排所需人丁。从此以后,各路匠役齐聚宁、荣两府,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等物料,搬运移送不停。先让匠人拆了宁府会芳园的墙垣楼阁,直接与荣府东大院连接起来。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住的一带群房也全部拆去。当日宁、荣二府,虽有一条小巷隔开,互不连通,但这小巷也是私家之地,并非官道,因此可以连在一起。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如今也无需再另外引水。园中的山石树木虽然不够用,但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的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都可以挪过来使用。这样两处园子又离得甚近,合二为一,节省了许多财力,即便还有不足,需要增添的也有限。全亏了一位名叫山子野的老明公,一一筹划起造之事。 贾政不惯于处理这些俗务,只托付给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人安排摆布。凡是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等一应点景之事,又有山子野制定规制。贾政下朝闲暇时,不过各处看望看望,遇到最要紧的地方,便和贾赦等人商议商议罢了。贾赦只在家中高卧,府中有什么小事,贾珍等人要么亲自去回明,要么写个节略禀呈,若有要事商议,便传呼贾琏、赖大等人领命办理。贾蓉专门负责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经起身前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人又忙着清点人丁、开立册籍、监督工程等事,繁杂琐碎,难以一一细述,不过是一派喧阗热闹的景象罢了,暂且无话。 再说宝玉近来因家中有省亲这等大事,贾政无暇过问他的功课,心中正暗自畅快。无奈秦钟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让他着实悬心,难以安心。这日一早,宝玉梳洗完毕,正打算回禀贾母后去探望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照壁前探头探脑,神色慌张。宝玉忙走出去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茗烟压低声音道:“秦相公他…… 他不中用了!” 宝玉听说,吓得身子一震,连忙追问道:“我昨儿才去瞧过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中用了?” 茗烟道:“我也不知道详情,才刚是他家的老头子特意来告诉我的。” 宝玉听了,心急如焚,连忙转身回禀贾母。贾母吩咐道:“好生派妥当的人跟着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在外多耽搁。” 宝玉听了,连忙更衣出来,可马车还未备好,急得他在大厅里团团转。片刻后,马车终于备好,宝玉急忙上车,李贵、茗烟等人紧随其后。 来到秦钟家门口,只见大门紧闭,悄无一人,众人便蜂拥至内室。秦钟的两个远房婶母以及几个弟兄,见宝玉等人气势汹汹地进来,吓得连忙躲藏起来。此时秦钟已经昏过去两三次了,早已移床易箦,躺在铺着稻草的地上。宝玉一见,忍不住失声痛哭。李贵连忙劝道:“哥儿不可如此!秦相公得的是弱症,炕上挺扛着骨头不受用,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散些。哥儿这样痛哭,岂不是反添了他的病?” 宝玉听了,才强忍住悲痛,走上前细看,见秦钟面如白蜡,双目紧闭,只有微弱的呼吸在枕上起伏。宝玉忙叫道:“鲸兄!宝玉来了!” 连叫两三声,秦钟毫无反应。宝玉又哽咽着喊道:“宝玉来了……” 那秦钟此时早已魂魄离身,只剩一口悠悠余气在胸中。他的魂魄正见许多鬼判手持牌票、绳索前来捉他。秦钟的魂魄哪里肯轻易随他们去,心中还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记挂着父亲留下的三四千两银子,更记挂着智能儿尚无下落,因此百般向鬼判求告。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而厉声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前顾后,有许多牵绊。” 正闹得不可开交,秦钟的魂魄忽然听见 “宝玉来了” 四个字,便急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 众鬼判问道:“又是什么好朋友?” 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 都判官听了 “宝玉” 二字,先是唬了一跳,连忙喝骂鬼使道:“我说让你们放他回去走走,你们偏不听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肯罢休!” 众鬼判见都判官这般模样,也都慌了手脚,一边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前还那般雷霆万钧,原来竟是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间的人,我们是阴间的鬼,怕他们也无益于我们。” 都判官怒道:“放屁!俗语说得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以来人鬼之道都是一样的,阴阳并无二理。别管他是阴是阳,放他回去准没错!” 众鬼判听说,只得将秦钟的魂魄放回。秦钟喉咙里哼了一声,微微睁开双目,见宝玉在身旁,便勉强叹了口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怎么不肯早来?再迟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了。” 宝玉连忙握住他的手,泪水如雨般落下,哽咽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 秦钟喘了口气,说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总觉得自己的见识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道是自误了。以后你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正途才是。” 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 第17章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秦钟一死,宝玉胸口像压着块烧红的烙铁,哭得撕心裂肺,李贵等人围着劝了半日,眼泪才渐渐收住,回去时仍浑身发颤,肩膀一抽一抽的,眼底红得像浸了血。贾母心疼他,帮了几十两银子办丧事,又另备了奠仪,宝玉亲自去吊纸,七日后送殡掩埋,诸事完毕,可他心里的空落却填不满,日日对着秦钟的旧物发怔,指尖摩挲着往日同用的砚台,喉咙总堵得发慌,却也无可奈何。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这天贾珍带着管事的来向贾政回话:“园内工程都已完工,大老爷已经瞧过了,就等老爷您验收,有不妥的地方再改造,也好题匾额对联。” 贾政坐在椅上,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吟半晌道:“这匾额对联倒是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可贵妃没亲眼见景致,定然不肯妄拟;若等贵妃游幸后再题,这么大的园子,这么多亭榭,没个字标注,未免冷清无趣,再好的花柳山水也失了神采。” 旁边的清客们连忙笑道:“老世翁说得极是!我们有个浅见:匾额对联不能少,也别定死了名,先按景致拟些两字、三字、四字的题语,暂且做灯匾悬着,等贵妃来了再请她定名,岂不是两全其美?” 贾政点头:“这话有理。咱们今日就去逛逛,只管题,妥当就用,不妥再请雨村来拟。” 众人忙奉承:“老爷亲自题,必定绝妙,何必等雨村先生。” 贾政摆手:“你们不知,我自幼在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纪,案牍缠身,越发生疏了。拟出来也是迂腐古板,反倒衬得园子没了灵气。” 清客们又劝:“无妨,我们公拟,择优选用便是。” 贾政起身:“也好,今日天气暖和,正好逛逛。” 说着引着众人往大观园去。 贾珍先一步进园知会下人。巧得很,宝玉近日思念秦钟,整日闷闷不乐,贾母常命人带他来园里散闷,这会儿刚进园没多远,就见贾珍笑着走来:“快出去,你爹来了。” 宝玉心里一慌,手心冒冷汗,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跑出园,刚转过弯,就撞见贾政带着众清客迎面走来,躲也躲不及,只得贴着墙根站定,头埋得低低的。贾政近来听塾掌称赞宝玉尤其会对对联,虽不喜他不肯读书,却也想试试他的才情,今日正好撞见,便沉声道:“跟着来。” 宝玉心里打鼓,脚步发飘,只得乖乖跟着,摸不透父亲的心思。 到了园门前,贾珍带着一众执事人等垂手侍立。贾政道:“把园门关上,我们先瞧外面。” 贾珍连忙吩咐人关门。贾政抬眼打量,只见正门五间,屋顶是桶瓦泥鳅脊,门栏窗棂都是细雕的新鲜花样,没涂朱粉,一色水磨砖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纹样,左右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似寻常富贵人家那般俗套,贾政眉峰舒展,脚步轻快了些,命人开门。 一进门,迎面就见一带翠嶂挡在跟前,众清客齐声赞道:“好山!好山!” 贾政道:“没有这山,一进园就把所有景致都瞧尽了,还有什么趣味。” 众人附和:“正是!不是胸中有丘壑,断想不出这法子。” 往前望去,白石嶙峋,或如鬼怪蹲伏,或如猛兽盘踞,苔藓爬满石身,藤萝垂下来遮遮掩掩,中间藏着一条羊肠小径。贾政道:“就从这条小径游起,回来走另一边,才能逛遍。” 贾珍在前引路,贾政扶着宝玉,缓缓步入山口。抬头就见山上有块镜面白石,正是留题的地方。贾政回头笑问:“诸公看看,这里题什么名好?” 清客们你一言我一语,有说 “叠翠” 的,有说 “锦嶂” 的,还有 “赛香炉”“小终南” 之类,报了几十个俗套的名字 —— 他们早知道贾政要试宝玉,故意拿这些敷衍。宝玉也猜透了心思,低头不语。贾政听了半日,回头对宝玉道:“你拟一个。” 宝玉抬起头,眼睛亮起来:“常听古人说‘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这里又不是主山正景,不过是探景的入口,不如就写‘曲径通幽处’这句旧诗,倒大方气派。” 众人听了,都拍着手赞:“妙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像我们读死了书。” 贾政嘴角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嘴上却道:“别谬赞,他年纪小,不过瞎蒙罢了,再拟别的。” 说着进入石洞,只见佳木葱茏,奇花耀眼,一条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淌进石缝。再走几步,地势渐渐平坦宽阔,两边飞楼插空,雕梁绣槛藏在山坳树梢之间。低头望去,清溪像碎雪般流淌,石磴高耸似要穿云,白石栏杆环抱池沿,三孔石桥横跨水上,桥栏兽面衔着水流。桥上有座亭子,贾政与众人上了亭,倚着栏杆坐下,问:“这里该题什么?” 清客们道:“欧阳公《醉翁亭记》有‘有亭翼然’,就叫‘翼然’罢。” 贾政笑道:“‘翼然’虽好,可这亭压着水建,该偏水题才贴切。我看用欧阳公‘泻出于两峰之间’的‘泻’字不错。” 有个清客连忙道:“妙!就叫‘泻玉’二字。” 贾政拈着胡须沉吟,抬头见宝玉站在旁边,便笑道:“你也拟一个。” 宝玉连忙回道:“老爷说得有道理,可欧阳公题酿泉用‘泻’字妥当,今日这泉用‘泻’字,就显得粗陋不雅了。这里是省亲别墅,该应制题咏,得蕴藉些才好。” 贾政挑眉:“方才众人编新,你说不如述旧;如今我们述旧,你又说粗陋。你倒说说你的想法。” 宝玉道:“不如叫‘沁芳’二字,又新又雅。” 贾政拈髯点头不语,心里却暗赞,众清客连忙迎合:“才情不凡!真是妙极!” 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联。” 宝玉站在亭上,四下一望,灵感涌上心头,朗声念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贾政听了,微微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众清客更是赞不绝口。 出了亭过了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贾政都细细打量。忽然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几间修舍,千百竿翠竹遮映,绿意逼人。众人都道:“好个清雅所在!” 走进一看,入门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铺成甬路,上面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的床几椅案都按着屋子大小打造。从里间房门出去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和芭蕉,还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开了个小口,一股清泉流入,开了尺许宽的沟,绕着台阶、沿着屋子流到前院,在竹林下盘旋而出。 贾政笑道:“这里倒不错,要是月夜坐在窗下读书,也算没白活一世。” 说罢看向宝玉,眼神里带着期许。宝玉吓得心头一跳,连忙垂头,生怕父亲又说教。众清客忙打圆场:“这里该题四个字的匾。” 贾政笑问:“哪四字?” 一个清客道:“淇水遗风。” 贾政皱眉:“俗。” 另一个道:“睢园雅迹。” 贾政摇头:“也俗。” 贾珍笑道:“还是宝兄弟拟一个。” 贾政道:“他还没作,先挑剔别人,可见是个轻薄人。” 清客们道:“他说得倒在理,没法子。” 贾政道:“别纵着他。今日任他胡说,先让他评评众人的,再让他作。方才那两个,有能用的吗?” 宝玉道:“都不妥。这里是贵妃行幸的第一处,得颂圣才对。古人有现成的四字匾额,何必另作。” 贾政道:“‘淇水’‘睢园’不也是古人的?” 宝玉道:“那些太板腐了,不如‘有凤来仪’四字。” 众人哄然叫妙,贾政点头:“畜生,倒也沾点边。再题一联。” 宝玉念道: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贾政摇头:“也未见得多好。” 说着引众人出来,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事,问贾珍:“这些院落房舍、几案桌椅都有了,帐幔帘子、陈设玩器古董,是不是都按各处景致配好了?” 贾珍回道:“陈设添了不少,临期自然能配妥。帐幔帘子,昨日听琏兄弟说还没全,工程时就画了图样、量了尺寸去办,想来昨日得了一半。” 贾政知道这事不归贾珍管,便命人去叫贾琏。 不多时贾琏赶来,贾政问他帐幔帘子有多少种,得了多少,还欠多少。贾琏忙从靴桶里掏出一个纸折略节,看了一眼回道:“妆蟒绣堆、刻丝弹墨还有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还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都得了;外有猩猩毡帘、金丝藤红漆竹帘、黑漆竹帘、五彩线络盘花帘各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秋天就能全齐;椅搭、桌围、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都有了。” 一边走一边说,忽然前面青山斜挡,转过山坳,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矮墙,墙头用稻茎掩护,几百株杏花开得像喷火蒸霞,里面几间茅屋,外面桑、榆、槿、柘等树的新枝顺着地势编了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下有口土井,旁边有桔槔辘轳之类的农具,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 贾政笑道:“这里倒有些意思,虽是人力造的,却勾起我归农的念头,进去歇歇。” 刚要进篱门,见路旁有块石碣,是留题用的。众人笑道:“更妙了!这里要是悬匾,田舍家风就没了,立块石碣,反倒添了雅趣,堪比范石湖的田家诗。” 贾政道:“诸公请题。” 众人道:“方才世兄说‘编新不如述旧’,这里古人早说尽了,就写‘杏花村’妙极。” 贾政笑道:“亏你们提醒。这里都好,就是少个酒幌,明日做一个,不用华丽,按村庄样式,用竹竿挑在树梢上。” 贾珍答应着,又道:“这里别养别的雀鸟,买些鹅鸭鸡,才相称。” 贾政和众人都道:“更妙。” 贾政又道:“‘杏花村’虽好,犯了正名,村名得等贵妃来定,如今先拟个虚的。” 众人正琢磨,宝玉等不及了,没等贾政吩咐就开口:“旧诗有‘红杏梢头挂酒旗’,不如拟‘杏帘在望’四字。” 众人赞道:“好个‘在望’!暗合‘杏花村’,妙!” 宝玉撇嘴冷笑:“村名叫‘杏花’就俗透了,古人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不如叫‘稻香村’,多雅致。” 众人拍手叫好,贾政却一声断喝:“无知业障!你能识几个古人、记几首诗,也敢在我跟前卖弄!方才不过试试你,你倒当真了!” 说着引众人走进茅屋,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扫而空。贾政心里欢喜,却故意问宝玉:“这里怎么样?” 众人悄悄推宝玉,让他说好话。宝玉却直说道:“远不如‘有凤来仪’。” 贾政怒道:“无知蠢物!你只知道朱楼画栋才叫好,哪里懂这清幽气象,终究是不读书的缘故!” 宝玉忙道:“老爷教训得是,可古人常说‘天然’二字,是什么意思?” 众人见宝玉倔强,都怪他呆痴,见他问 “天然”,便解释:“‘天然’就是天生就有的,不是人力造的。” 宝玉道:“这就奇了!这里造个田庄,明明是人力硬凑的 —— 远无邻村,近不靠城,背山无脉,临水无源,高无隐寺,下无通桥,孤零零的,算什么大观!哪比得上前面的景致,虽也是种竹引泉,却顺着自然情理,不显得刻意。古人说‘天然图画’,就是怕不该造田庄的地方硬造田庄,不该堆山的地方硬堆山,再精致也不相宜……” 话没说完,贾政气得脸色涨红,喝道:“叉出去!” 宝玉刚被小厮拉到门口,贾政又喝:“回来!再题一联,不通就打嘴!” 宝玉吓得浑身发颤,低头想了想,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摇头道:“更不好。” 一面引众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进了木香棚,越了牡丹亭,穿过芍药圃,走进蔷薇院,出了芭蕉坞,一路盘旋曲折。忽然听见水声潺潺,从石洞里泻出,上面萝薜倒垂,下面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 贾政道:“这里该题什么名?” 众人道:“不用拟了,正是‘武陵源’。” 贾政笑道:“太实了,还陈旧。” 众人又道:“那就‘秦人旧舍’。” 宝玉道:“更露骨了,‘秦人旧舍’是避乱的意思,怎么能用?不如‘蓼汀花溆’四字。” 贾政斥道:“胡说!” 正要进港洞,贾政想起没船,贾珍道:“采莲船四只、座船一只,还没造好。” 贾政笑道:“可惜进不去了。” 贾珍道:“从山上盘道也能进去。” 说着在前引路,众人攀着藤、扶着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更多,溪水更清,溶溶荡荡,曲折蜿蜒,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连一点尘土都没有。忽然柳阴里露出一座折带朱栏板桥,过了桥四通八达,只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大主山的余脉都穿墙而过。 贾政道:“这房子看着没滋味。” 迈步进门,却见迎面突出一块插天的大玲珑山石,四面围着各式石块,把里面的房屋全遮住了,一株花木也没有,只有许多异草:有的牵藤,有的引蔓,有的垂在山巅,有的穿进石缝,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有的像翠带飘拂,有的像金绳盘屈,有的果实红如丹砂,有的花开似金桂,香气馥郁,远非花香可比。贾政忍不住笑道:“有趣!就是不大认识。” 有人道:“是薜荔藤萝。” 贾政道:“薜荔藤萝没有这么香。” 宝玉道:“确实有藤萝薜荔,但香的是杜若蘅芜,那是茝兰,那是清葛,那是金簦草,那是玉蕗藤,红的是紫芸,绿的是青芷。想来《离骚》《文选》里写的那些异草,像藿蒳、纶组紫绛、石帆、水松、扶留、绿荑、丹椒、蘼芜、风连,如今年代久了,人不认识,就按样子起名,渐渐叫差了,也未可知。” 没等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了!” 宝玉吓得往后一退,不敢再说话。贾政见两边都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比前几处更清雅。贾政叹道:“在这轩里煮茶操琴,都不用焚香了。这景致超出意料,诸公定有佳作题额。” 众人笑道:“‘兰风蕙露’最贴切。” 贾政道:“就用这四字,对联呢?” 一个清客念道:“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 众人道:“妙是妙,‘斜阳’二字不妥,太颓丧了。” 另一个清客念道:“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 贾政拈髯沉吟,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出声,喝道:“该你说话时倒哑巴了,还要人请教你?” 宝玉回道:“这里没有兰麝、明月、洲渚这些景致,要是硬凑这些字眼,题二百联也说不完。” 贾政道:“谁逼着你用这些字了?” 宝玉道:“那匾就叫‘蘅芷清芬’,对联是: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酴醾梦也香。” 贾政笑道:“这是套‘书成蕉叶文犹绿’,没什么稀奇。” 清客们道:“李太白《凤凰台》全套《黄鹤楼》,只要套得妙就行!这一联比‘书成蕉叶’更幽娴活泼,倒像‘书成’是套它的。” 贾政笑道:“岂有此理!” 说着众人出来,走不多远,就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环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着屋檐,玉栏绕着台阶,兽面门环金光闪闪,螭头雕刻色彩鲜明。贾政道:“这是正殿了,就是太富丽了些。” 众人道:“本该如此,贵妃身份尊贵,礼仪不能省,虽然她崇节尚俭,可这等场合,不算过分。” 一面说一面走,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龙蟠螭护,雕刻得玲珑剔透。贾政道:“这里该题什么?” 众人道:“‘蓬莱仙境’最妙。” 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牌坊,心里忽然一动,觉得在哪儿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呆呆地出神。贾政又叫他题,宝玉满脑子都是那模糊的记忆,全无心绪,半天说不出话。众人以为他被折腾得才尽词穷,怕逼急了出事,连忙劝贾政:“罢了罢了,明日再题。” 贾政也怕贾母惦记宝玉,冷笑道:“你这畜生也有不行的时候!限你一日,明日再作不出来,我定不饶你!这是要紧地方,必得好好作。” 说着引众人出来,回头一看,从进门到现在,才游了十之五六。这时有人来报,雨村派人回话,贾政笑道:“剩下的地方逛不成了,好歹从另一边出去,略瞧瞧。” 说着引众人走到一座大桥前,见水流像晶帘似的奔入,原来这桥是通外河的闸,引泉水入园的。贾政问:“这闸叫什么?” 宝玉道:“这是沁芳泉的正源,就叫‘沁芳闸’。” 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 一路行来,有的是清堂茅舍,有的堆石为墙,有的编花为窗,有的山下藏着幽尼佛寺,有的林中隐着女道丹房,还有长廊曲洞、方厦圆亭,贾政都没来得及进去。走了半日,腿酸得厉害,从没歇息,忽然又见前面露出一所院落,贾政笑道:“到这儿歇歇。” 说着引众人绕着碧桃花,穿过竹篱花障编的月洞门,只见粉墙环护,绿柳低垂。进门后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里点缀着几块山石,一边种着几株芭蕉,另一边是一棵西府海棠,长得像伞一样,丝绦般的翠叶垂下来,红花像丹砂似的绽放。众人赞道:“好花!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海棠!” 贾政道:“这叫‘女儿棠’,是外国品种,俗传出自女儿国,说那里这种海棠最多,也是荒唐说法。” 众人笑道:“虽荒唐,名字倒传久了。” 宝玉道:“大概是文人墨客见这花红晕像涂了胭脂,姿态轻弱像带病的闺阁女子,才叫‘女儿’棠。后来被俗人听了,编进野史里当凭据,以讹传讹,倒让人当真了。” 众人都赞说得妙。 一面说话,一面在廊外抱厦下的榻上坐下。贾政问:“拟个什么新鲜字题这里?” 一个清客道:“‘蕉鹤’二字最妙。” 另一个道:“‘崇光泛彩’才好。” 贾政和众人都道:“‘崇光泛彩’好!” 宝玉也道:“妙极,只是可惜了。” 众人问:“可惜什么?” 宝玉道:“这里又有蕉又有棠,暗合‘红’‘绿’二字,只说蕉,棠就没着落;只说棠,蕉也没着落,缺一不可。” 贾政道:“依你怎么办?” 宝玉道:“题‘红香绿玉’四字,两全其妙。” 贾政摇头:“不好!不好!” 说着引众人进屋,只见这几间房收拾得与众不同,竟分不出间隔 —— 四面都是雕空玲珑的木板,有的刻着 “流云百蝠”,有的刻着 “岁寒三友”,还有山水人物、翎毛花卉、集锦、博古、万福万寿等花样,都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一块一块的木板,有的是贮书的,有的是放鼎的,有的安置笔砚,有的供花设瓶,样式也多,有天圆地方的,有葵花蕉叶的,有连环半璧的,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忽而见五色纱糊的是小窗,忽而彩绫轻覆的是幽户,满墙满壁都抠着槽子,按着古董玩器的形状嵌进去,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挂在墙上,却和墙齐平。众人都赞:“好精致的心思!真难为怎么想出来的。” 贾政等人刚进两层,就迷了路,左看有门可通,右看有窗暂隔,走到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再走,又有窗纱透亮,看着能走,到了门前,忽然见迎面进来一群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原来是一面大玻璃镜。转过镜子,更觉得门多路杂。贾珍笑道:“老爷跟我来,从这门出去是后院,从后院走更近些。” 说着又转了两层纱厨锦槅,果然找到一门出去,院里满架蔷薇、宝相,转过花障,又见青溪挡路。众人诧异:“这水又是从哪儿来的?” 贾珍遥指道:“从那闸流到洞口,从东北山坳引到稻香村,又开了个岔口引到西南,最后都流到这里,合在一起从墙下出去。” 众人都道:“神妙极了!” 说着又见大山阻路,众人道:“又迷路了。” 贾珍笑道:“跟我来。” 仍在前引路,众人跟着他从山脚边一转,就见一条平坦宽阔的大路,豁然到了大门前。众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是巧夺天工!” 大家出来,宝玉还惦记着园里的景致,又没听见贾政吩咐,就跟着到了书房。贾政忽然想起他,喝道:“你还不走?逛不够吗!逛了这半日,老太太定惦记着,快进去,白疼你了。” 宝玉这才躬身退了出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8章 隔珠帘父女勉忠勤 搦湘管姊弟裁题咏 宝玉刚走到院外,就被几个跟着贾政的小厮拦腰抱住,胳膊被勒得发紧。小厮们七嘴八舌地嚷:“今儿亏了我们在老爷跟前说好话,老爷才对你另眼相看!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好几遍,都是我们回说你表现得好,不然你哪能尽兴展才?人人都说你方才题的那些诗,比世上的文人墨客写得都强,得了这么大的彩头,该赏我们!” 宝玉哭笑不得,指尖攥着空拳道:“每人一吊钱。” 众人撇撇嘴:“谁稀罕那吊钱!把你这荷包赏我们罢!” 说着,一个伸手解荷包,一个去扯扇囊,不由分说就把宝玉身上佩戴的物件抢了个精光,又推着他:“好生送上去罢!” 几个小厮簇拥着宝玉,一路送到贾母二门前。 彼时贾母早已打发人瞧了好几趟,见宝玉回来,奶娘丫鬟们连忙迎上去,回禀贾母说没被难为,贾母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眉眼都舒展开来。 少顷,袭人端着茶进来,见宝玉身上佩物一件不剩,抿嘴笑道:“准是被那些没脸的小厮们抢去了。” 林黛玉听说,抬脚就来瞧,果然一件不剩,顿时眉峰竖起,对着宝玉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被他们抢去了?你明儿再想要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 说罢,赌气回房,抓起前日宝玉央她做的香袋 —— 才绣了一半 —— 剪刀尖 “咔嚓” 一声就戳了下去。 宝玉见她动真格,知道不妥,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香袋已经被剪破了。这香袋虽未完工,却绣得十分精巧,费了黛玉不少心思,宝玉见她无故剪碎,胸口也冒起火来,忙解开衣领,从里面红袄襟上解下黛玉给的荷包,递到她眼前:“你瞧瞧!我啥时候把你的东西给过人?” 林黛玉见他竟把自己做的荷包贴身带着,显然是怕被人抢去,鼻尖一酸,又愧又气,低头抿着唇一言不发。宝玉气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懒得给我做东西,我把这荷包还你,以后再不缠你!” 说着,把荷包掷进她怀里,转身就走。 黛玉见他如此,越发气往上冲,喉咙发紧,眼泪 “啪嗒啪嗒” 滚下来,抓起荷包又要剪。宝玉听见剪刀声,忙回身抢住,赔笑道:“好妹妹,饶了它罢!” 黛玉把剪子一摔,抹着泪道:“你不用跟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干脆撂开手,当我是什么人!” 说着,赌气上床,面朝里躺着抹泪。宝玉哪里舍得,跟在床边 “妹妹” 长 “妹妹” 短地赔不是,好话堆了一箩筐。 前面贾母又派人来寻宝玉,奶娘丫鬟们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 贾母笑道:“好,好,好!让他们姊妹们一处顽顽罢,才被他老子拘了半天,让他松快一会儿。只别让他们拌嘴,不许委屈了他。” 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缠得没法,只得起身道:“你就是不让我安生,我离了你总成了罢!” 说着往外就走。宝玉连忙跟上:“你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一面说着,把方才抢回来的荷包重新戴上。黛玉伸手就抢:“你方才说不要了,这会子又戴上,我都替你臊得慌!” 说着,“嗤” 的一声笑了出来。宝玉趁机道:“好妹妹,明儿再替我做个香袋儿罢。” 黛玉挑眉道:“那得瞧我高兴。” 两人说着,一同出房,往王夫人上房走去,恰巧宝钗也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房里热闹非凡。原来贾蔷已经从姑苏回来了,不仅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聘了教习,连乐器行头也一并备齐。薛姨妈早已搬到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梨香院腾了出来,重新修理后,就让教习在里面教女孩子们演戏,又派了家里几个曾学过歌唱的老嬷嬷带领管理,贾蔷总理日常开销和物料账目。 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话:“已经访聘到十个小尼姑、十个小道姑,连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准备好了。另外有个带发修行的姑娘,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这姑娘自小多病,买了好些替身都不中用,后来亲自入了空门,病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都已故去,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伺候。她文墨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去年听说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和贝叶遗文,就跟着师父上来,住在西门外牟尼院。她师父精通先天神数,去年冬天圆寂了,妙玉本想扶灵回乡,师父临终遗言,说她‘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日后自有结果’,所以她就没回去。” 王夫人没等她说完,就道:“既是这样的人物,咱们何不接她来?” 林之孝家的回道:“我们去请过,她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不去’。” 王夫人笑道:“她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下个帖子请她何妨。” 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出去,命人写了请帖去请妙玉,次日再备车轿迎接,此事暂且不表。 当下又有人来报,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要请凤姐去开楼挑选;又有人来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王夫人和上房丫鬟们都忙得脚不沾地,宝钗笑道:“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找探丫头她们顽去罢。” 说着,拉着宝玉、黛玉往迎春等人房里去闲顽,暂且无话。 王夫人等日日忙乱,转眼到了十月底,各项事宜总算齐备:各处监管交清账目,古董文玩陈设妥当,采办的仙鹤、孔雀、鹿、兔等鸟雀也已买全,分到园中各处饲养;贾蔷那边也排演了二十出杂戏,小尼姑、小道姑们也学会了几卷经咒。贾政这才松了口气,又请贾母等人进园,逐处斟酌点缀,确认再无遗漏,方才择日题本。皇上下旨: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贾府领了恩旨,更是昼夜忙碌,连年都没能好生过。 眨眼元宵临近,从正月初八起,就有太监出来查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关防的太监带着一众小太监,各处布置围挡,指示贾府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仪注繁琐。外面工部官员和五城兵备道也忙着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督率匠人扎花灯、备烟火,到十四日全都停妥,这一夜,贾府上下无一人合眼。 十五日五鼓,贾母等有爵位的人都按品级穿戴大妆。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香,瓶插长春蕊,静得连咳嗽声都没有。贾赦等在西街门外等候,贾母带着合族女眷在荣府大门外迎候。等了许久,忽有一个太监骑马而来,贾母连忙接入,问起消息,太监回道:“早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之后才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 凤姐听了,忙道:“老太太、太太且回房歇息,到时候再来也不迟。” 贾母等人暂且回去,园内全靠凤姐照管,又命人带太监们去吃酒饭。 一时之间,一担担蜡烛被挑进园来,各处点灯。刚点完,就听见外面马跑之声,十来个太监喘吁吁跑来拍手,众人皆知 “来了来了”,各按位置站好。贾赦领着合族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着女眷在大门外跪下。半日,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走来,到西街门下马,把马赶出围挡,垂手面西站定;又过了半日,来了十来对太监,才听见隐隐细乐之声。随后,龙旌凤旄、雉羽夔头依次走过,销金提炉焚着御香,曲柄七凤黄金伞缓缓行来,后面是冠袍带履的侍从,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物。一队队过完,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走来,贾母等人连忙跪下,几个太监快步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 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到一所院落门前,执拂太监跪请元春下舆更衣。版舆入门后,太监散去,昭容、彩嫔引领元春下舆。院内各色花灯灿烂,皆是纱绫扎成,精致非凡,上面一匾灯写着 “体仁沐德” 四字。元春入室更衣毕,重新上舆进园。园内香烟缭绕、花彩缤纷,灯光相映、细乐声喧,一派太平富贵景象。 元春在轿内看着园内外如此奢华,眉头微蹙,默默叹息过于靡费。忽听执拂太监跪请登舟,元春下舆,只见清流蜿蜒如游龙,两边石栏上挂着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得如银花雪浪;柳杏诸树虽无花叶,却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粘成花叶,每株悬灯数盏,池中荷荇凫鹭也是螺蚌羽毛所作,上下灯火争辉,真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盆景花灯、珠帘绣幕、桂楫兰桡一应俱全。 舟入一石港,港上匾灯明现 “蓼汀花溆” 四字。原来这四字和 “有凤来仪” 等处,都是上回贾政偶然试宝玉才情所题,为何今日当真使用?只因元春未入宫时,自幼由贾母教养,宝玉出生后,她身为长姊,待这幼弟比其他兄弟格外怜爱,两人同随祖母,片刻不离。宝玉三四岁时,还未入学,元春就亲手教他读书写字,数千字记在腹中,名分是姊弟,情分却如母子。入宫后,她也时常带信回家,嘱咐父母 “好生扶养宝玉,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眷念之心从未稍减。前日贾政听塾师称赞宝玉有偏才,本未深信,恰逢园子落成,就命他题撰,聊试其情思清浊。宝玉所拟虽非妙句,但出自幼童之手,已有可取之处,且让元春见了,知是爱弟所作,也不负她素日切望,因此就用了宝玉的题额,未题完之处后来也补拟妥当。 闲言少述,元春看了 “蓼汀花溆” 四字,笑道:“‘花溆’二字就好,何必加‘蓼汀’?” 侍座太监连忙下舟登岸,飞报贾政,贾政即刻命人移换。舟临内岸,元春弃舟上舆,只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 “天仙宝境” 四字格外醒目,元春忙命换为 “省亲别墅”。 进入行宫,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屏列雉尾,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元春问道:“此殿为何无匾额?” 随侍太监跪启:“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 元春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陛乐起,贾赦、贾政等在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 “免礼”,太监引他们退出;又引贾母及女眷自东阶升月台排班,昭容再谕 “免礼”,众人方才退下。 茶过三献,元春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再备车驾出园,往贾母正室而来。想要行家礼,贾母等连忙跪止。元春满眼垂泪,一手搀住贾母,一手拉住王夫人,三人喉咙发紧,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只得以泪洗面。邢夫人、李纨、王熙凤及迎、探、惜三姊妹围绕在旁,也都垂泪无言。半日,元春才忍悲强笑,安慰道:“当日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不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该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 说到此处,又哽咽不止,邢夫人等忙上前解劝。贾母等扶元春归座,逐次见过众人,又免不了哭一场。随后,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媳妇丫鬟等在厅外行礼毕,元春问道:“薛姨妈、宝钗、黛玉为何不见?” 王夫人启奏:“外眷无职,未敢擅入。” 元春忙命 “快请”。 薛姨妈等人进来,欲行国礼,元春命免,众人上前叙阔别寒温。元春原带进宫的丫鬟抱琴等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在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彩嫔、昭容等也有专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应答。母女姊妹深叙离别情景及家务私情,贾政也到帘外问安,元春垂帘受礼,隔帘含泪道:“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却能共享天伦之乐;如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分离,终无意趣!” 贾政也含泪启奏:“臣系草莽寒门,没想到能得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皆是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远德所钟。今上启天地大德,垂古今旷恩,臣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惟愿尽心职事、朝乾夕惕,祝我君万寿千秋,天下苍生同幸。贵妃切勿以臣夫妇残年为念,还祈自加珍爱,业业兢兢侍奉圣上,方不负这般隆恩。” 元春也嘱咐贾政 “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贾政又启:“园中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若有可寓目者,求贵妃别赐美名。” 元春听说宝玉能题咏,含笑点头:“果真是进益了。” 贾政退出后,元春见宝玉、黛玉比其他姊妹越发出众,如姣花软玉一般,问道:“宝玉为何不进见?” 贾母启奏:“无谕,外男不敢擅入。” 元春命 “快引进来”。小太监引宝玉进来,行过国礼,元春命他近前,一把拉入怀中,手掌抚着他的头颈,含泪笑道:“比先前竟长了好些……” 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尤氏、凤姐上前启奏:“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 元春起身,命宝玉导引,众人步至园门前,灯光火树之中,诸般陈设非常。进园后先游 “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 等处,元春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 到了正殿,元春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亲自捧羹把盏。 元春命传笔砚,亲搦湘管,择几处最喜爱的景致赐名:正殿匾额 “顾恩思义”,对联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有凤来仪” 赐名 “潇湘馆”,“红香绿玉” 改 “怡红快绿”(即 “怡红院”),“蘅芷清芬” 仍用其名,“杏帘在望” 赐名 “稻香村”,又赐 “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 等名,另有 “梨花春雨”“桐剪秋风” 等四字匾额十数个,一时难以尽记,又命旧有匾联不必摘去。 元春又题一绝: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写毕,对众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不长吟咏,妹辈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省亲颂》。妹辈也各题一匾一诗,随才长短,暂吟成即可,不必受我束缚。可喜宝玉竟知题咏,实乃意外。‘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极爱,次之‘怡红院’‘稻香村’,这四大处必得另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对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让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养之苦心。” 宝玉只得答应,退下去构思。 迎、探、惜三姊妹中,探春才情略胜,却也自知难与薛、林争衡,只得勉强塞责;李纨也凑成一律。元春挨次看过: 《旷性怡情》(迎春)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象争辉》(探春)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 《文章造化》(惜春)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文采风流》(李纨)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凝晖钟瑞》(薛宝钗)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文风已着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林黛玉)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元春看毕,连连称赏,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及。” 原来林黛玉本想今夜大展奇才,压倒众人,不想元春只命一匾一咏,不好违谕多作,只得胡乱作一首应景。 彼时宝玉刚作完 “潇湘馆”“蘅芜苑” 二首,正写 “怡红院”,草稿中有 “绿玉春犹卷” 一句。宝钗转眼瞥见,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回身推了推他的胳膊,嘴角贴着他耳边道:“贵妃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岂不是故意争锋?况且咏蕉叶的典故颇多,快换个字。” 宝玉额头冒出汗珠,急道:“我这会子脑子空空,想不起什么典故。” 宝钗笑道:“把‘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 宝玉道:“‘绿蜡’有出处吗?” 宝钗悄悄咂嘴点头:“亏你今夜这般不济,将来金殿对策,怕是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乾’,你忘了?” 宝玉恍然大悟,掌心拍着大腿:“该死!现成的典故偏想不起来,你真是我的‘一字师’!以后我只叫你师父,不叫姐姐了。” 宝钗抿嘴笑道:“还不快写,只管贫嘴。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亲姐姐。” 说着,怕耽误他工夫,抽身走开。宝玉连忙续成,已有三首。 林黛玉未能展其抱负,心中不快,见宝玉独作四律费神,就想代他作一首,省些精神。走到宝玉案旁,悄问:“都作完了?” 宝玉道:“才有三首,还少‘杏帘在望’一首。” 黛玉道:“你先抄录前三首,等你写完,我替你作好这首。” 说罢,低头略一思索,早已吟成,写在纸条上搓成团,掷到他跟前。宝玉打开一看,这首比自己所作高过十倍,喜出望外,连忙恭楷誊写呈上。元春看道: 《有凤来仪》(臣宝玉谨题)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元春看毕,喜不自胜,赞道:“果然进益良多!” 又指 “杏帘在望” 为前三首之冠,遂将 “浣葛山庄” 改为 “稻香村”,命探春用彩笺誊录所有诗作,传与外厢贾政等人。贾政等看了,无不称颂,又进呈《归省颂》。元春又命赐宝玉、贾兰琼酥金脍等物。贾兰年幼,随母依叔行礼,贾环年内染病未愈,在闲处调养,二人皆无别传。 彼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等候,见太监飞来传旨 “作完诗了,快拿戏目来”,忙呈上锦册和花名单。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贾蔷连忙张罗扮演,女孩子们歌如裂石、舞若天魔,尽现悲欢情状。戏刚演完,一个太监捧着金盘糕点进来,问:“谁是龄官?” 贾蔷知是赐龄官之物,喜得连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龄官极好,再作两出,不拘哪两出。” 贾蔷命龄官作《游园》《惊梦》,龄官执意不肯,说这两出非本角戏,定要作《相约》《相骂》,贾蔷扭不过,只得依她。元春看了甚喜,命 “不可难为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金银锞子及食物等物。随后撤筵,元春又游了未到之处,见山环佛寺,便进去焚香拜佛,题匾 “苦海慈航”,又加恩赏赐寺中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 元春听了,眼泪又滚下来,却勉强堆笑,紧紧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指尖攥得发白,再三叮咛:“不必挂念,好生自养。如今皇上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机会多得是,何必悲伤。倘明岁仍许归省,万不可再如此奢华靡费!” 贾母等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元春虽不忍离别,怎奈皇家规范不可违,只得忍心上舆。众人好容易安慰好贾母、王夫人,才扶着她们出园门上房。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9章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贾妃回宫后,次日入朝谢恩,回奏了归省的种种情形,龙颜大悦,又赏赐了贾政及各宫嫔妃不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此处不再细说。荣宁二府连日操劳,上上下下都累得腰酸背痛,神疲力乏,园子里的陈设动用之物,又收拾了两三天才归置妥当。凤姐事多任重,别人还能偷闲躲静,唯有她脱不开身,再加上她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能硬撑着,装作无事人一般。宝玉却是最清闲的,整日无所事事。 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亲自来向贾母回话,接袭人家去吃年茶,要到晚间才回来。宝玉没了袭人相伴,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顽耍,玩了一会儿就觉得没兴头。忽然丫头们来回:“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 宝玉听了,便命人换衣裳。刚要出门,贾妃赏赐的糖蒸酥酪送了来,宝玉想起上次袭人爱吃这东西,便吩咐留着给袭人,自己回了贾母,往宁府去了。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都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这类戏文,台上神鬼乱出、妖魔毕露,时不时还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远传巷外,满街的人都赞:“好热闹的戏,别人家断不能有!” 宝玉见这繁华热闹到了不堪的地步,只略坐了坐,就起身四处闲耍。先是进内和尤氏及丫鬟姬妾说笑了一阵,便出了二门。尤氏等人以为他还在里面看戏,也没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即便一时没见他,也只当他在里头,并不追问。跟宝玉的小厮们,年纪大些的知道他今日定要晚间才散,趁机偷空去会赌、吃年茶,甚至嫖饮私散了;年纪小的都钻进戏房瞧热闹去了,竟没一个跟着宝玉。 宝玉见身边没人,忽然想起:“这里素来有个小书房,里面挂着一轴美人图,画得极有神韵。今日这般热闹,想来那里定然无人,那美人也该寂寞,我得去望慰她一回。” 想着就往书房走去,刚到窗前,就听见房内有呻吟之声,宝玉吓了一跳:“难道美人活了?” 便壮着胆子舔破窗纸往里一看 —— 那轴美人并没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在做警幻仙子所训之事。宝玉禁不住大叫一声:“了不得!” 一脚踹进门去,吓得两人慌忙分开,抖衣而颤。 茗烟见是宝玉,忙双膝跪地,磕头求饶不止。宝玉胸口起伏,脸色涨红:“青天白日的,你们竟敢如此!珍大爷知道了,你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一面看那丫头,虽不算标致,倒也白净,略带几分动人之处,此时羞得脸颊通红,头垂得快埋进胸口,一言不发。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 一语提醒了那丫头,如受惊的兔子般飞也似的跑了。宝玉还追出去喊道:“你别怕,我绝不告诉别人!” 急得茗烟在后面叫:“祖宗,你这分明是告诉人了!” 宝玉回头问:“那丫头十几岁了?” 茗烟道:“大不过十六七岁。” 宝玉皱眉叹气:“连她的年岁属相都不问,别的就更不用说了,可见她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 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茗烟大笑:“说起名字来真是新鲜奇闻,她母亲生她时做了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的‘卍’字花样,所以她叫卍儿。” 宝玉听了笑道:“倒真新奇,想必她将来有些造化。” 说着,低头沉思了半晌。 茗烟问道:“二爷怎么不看那好戏了?” 宝玉道:“看了半日,只觉得吵闹烦人,出来逛逛就撞见你们。这会子没事,不如找点别的顽。” 茗烟搓着手,眼珠乱转:“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一会儿再回来,谁也发觉不了。” 宝玉摇头:“不好,万一被花子拐了去,或是被老爷撞见,街上人多车杂,有个闪失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如去熟近些的地方,能随时回来。” 茗烟道:“熟近的地方,谁家能去?这可难了。” 宝玉眼睛一亮:“依我看,咱们找你花大姐姐去,瞧瞧她在家做什么呢。” 茗烟一拍大腿:“好主意!倒忘了她家。” 又犹豫:“可要是被人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定要打我。” 宝玉拍胸脯:“有我呢,谁敢打你。” 茗烟听了,连忙牵了马,两人从后门溜了出去。 袭人家离得不远,不过半里路程,转眼就到了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彼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还有几个外甥女儿、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叫 “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一看,见是宝玉主仆二人,惊得眼睛瞪得溜圆,连忙上前把宝玉抱下马,在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 别人听见还罢了,袭人听了,心头一跳,不知缘由,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来了?” 宝玉嘴角上扬,眉眼带笑:“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 袭人这才放下心来,嗔怪地 “啐” 了一声:“你也忒胡闹了,不在府里好好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 茗烟笑道:“就我们两个,别人都不知道。” 袭人脸色一变,又惊又急:“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人,或是撞上老爷,街上人挤车碰的,有个三长两短,可不是顽的!你们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 茗烟撅着嘴道:“是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引你来的,这会子倒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罢。” 花自芳忙劝:“罢了,既然来了,就别说这些了。只是我们这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 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着宝玉进屋。宝玉见房里有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羞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花自芳母子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摆果桌、倒好茶。袭人笑道:“你们不用忙,我知道二爷的习性,果子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他吃东西。” 一面说,一面把自己的坐褥铺在炕上,让宝玉坐下,又用自己的脚炉给宝玉垫脚,从荷包里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掀开自己的手炉焚上,盖好后放进宝玉怀里,再斟了杯自己的茶递给宝玉。彼时他母兄已摆上一桌子果品,袭人见没什么宝玉爱吃的,便拈了几个松子穰,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既来了,好歹尝一点儿,也算来我家一趟。” 宝玉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便凑近悄问:“好好的,怎么哭了?” 袭人避开他的目光,笑道:“谁哭了,是方才迷了眼揉的。” 说着便遮掩过去。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袭人问道:“你特意来这儿,又换了新衣服,他们没问你往哪儿去?” 宝玉道:“去珍大爷那里看戏换的。” 袭人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 宝玉笑道:“你要是能回家就好了,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 袭人连忙捂住他的嘴,悄笑道:“小声点,叫他们听见像什么样子。” 一面伸手从宝玉项上摘下通灵玉,向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今儿可尽情瞧。再希罕的东西,也不过是这么个样子。” 说毕递与她们传看了一遍,仍给宝玉挂好,又命哥哥去雇一乘小轿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也无妨。” 袭人道:“不是无妨,是怕碰见人。” 花自芳忙雇了顶小轿,众人不敢相留,送宝玉出门。袭人又抓了些果子给茗烟,又给了些钱让他买花炮放,叮嘱道:“不可告诉别人,不然你也有不是。” 一直看着宝玉上轿,放下轿帘,花自芳和茗烟牵马跟随。到了宁府街,茗烟命住轿,对花自芳道:“得等我同二爷再回东府混一混,不然人家要疑惑了。” 花自芳觉得有理,忙把宝玉抱出轿送上马。宝玉笑道:“倒难为你了。” 于是仍从后门进了宁府,此处不再细说。 再说宝玉出门后,他房里的丫鬟们越发恣意顽笑,有赶围棋的,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嬷嬷拄着拐杖进来请安,想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规矩了,别的妈妈们也不敢说你们。那宝玉就是个丈八的灯台 —— 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只知嫌人家脏,这可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塌,越来越不成体统!” 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再加上李嬷嬷早已告老解事,如今管不着她们,因此只顾顽,并不理她。李嬷嬷还只管问 “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辰睡觉”,丫头们都胡乱答应,有的私下嘀咕:“好一个讨厌的老货!” 李嬷嬷瞥见盖碗里的酥酪,伸手就拿匙要吃,一个丫头连忙拦住:“快别动!这是留着给袭人姐姐的,回来又要惹二爷生气了。你老人家自己要吃,可别带累我们受气。” 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胸口起伏:“我不信宝玉如今变得这么小气!别说我吃一碗牛奶,就是更值钱的,我吃了也该!难道我调理大的毛丫头,如今倒比我还金贵了?我的血变的奶把他喂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我偏吃了,看他能怎么样!你们看袭人那丫头,什么东西,还不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 一面说,一面赌气把酥酪吃了个精光。另一个丫头见她气冲冲的,忙劝:“李奶奶别生气,她们不会说话。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怎会为这个不自在。” 李嬷嬷冷笑:“你们也不用哄我,上次他为茶撵茜雪的事,我可知道!明儿再有不是,我再来领!” 说着,赌气拄着拐杖走了。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宝玉推了推她:“敢是病了?还是输了不高兴?” 秋纹道:“她倒是赢了,谁知李老太太来了,说了些难听的,她气的睡去了。” 宝玉笑道:“别和她一般见识,由她去。” 说着,袭人已回来,两人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的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众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人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被李奶奶吃了。” 宝玉脸色一沉,正要发作,袭人连忙笑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二爷费心。前儿我吃着好吃,可吃完就肚子疼,闹得吐了才好。她吃了倒好,搁在这里也是白糟塌。我这会儿只想吃风干栗子,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便把酥酪的事丢在脑后,取了栗子在灯前捡剥。见众人都不在房里,便凑到袭人身边,笑着问:“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 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 宝玉赞叹着点头,袭人挑眉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定是说她不配穿红的。” 宝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那样的人才,怎么不配穿红?我是觉得她实在好,要是能来咱们家就好了。” 袭人冷笑一声,嘴角撇起:“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我的亲戚也都是奴才命?非要拣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 宝玉听了,连忙陪笑:“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未必就是奴才,亲戚也使得。” 袭人道:“那也配不上。” 宝玉见她动了气,便不再多说,只是低头剥栗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是不是我冒撞你了,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把她买进来就是了。” 宝玉笑道:“你说的这话,我怎么答?我不过是赞她好,正配生在深堂大院,不像我们这些浊物倒生在这里。” 袭人道:“她虽没这造化,也是娇生惯养的,是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 宝玉听了 “出嫁” 二字,眉头一蹙,心里空落落的,又听袭人叹道:“自从我来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她们又都散了。” 宝玉心里一惊,手里的栗子掉在地上:“怎么,你要回去了?” 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叫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 宝玉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发紧:“为什么要赎你?” 袭人道:“这有什么奇的?我又不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总不是长久之计。” 宝玉道:“我不叫你去,老太太也不会放你。” 袭人道:“从来没这个道理。便是宫里,也有定例几年一选几年一入,没有长远留下人的理,何况你。” 宝玉想了想,确实有理,又道:“老太太疼你,必定不放你。” 袭人道:“我若真是难得的,或者能感动老太太,多给些银子留下我,也未可知。可我不过是个平常人,比我强的多的是。我从小儿来,先伏侍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伏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我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放我去了。若说伏侍你好,那是分内应当,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自然有好的来。” 宝玉听了,心内越发着急,眼眶微红:“依你说,你是去定了?” 袭人道:“去定了。” 宝玉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把你们弄来,临了只剩我一个孤鬼。” 说着,赌气上床睡去了。 原来袭人在家时,听见母兄要赎她回去,就哭闹着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才把我卖了,若不叫你们卖,没有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也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也整理得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赎我出去再多掏几个钱也罢了,可如今日子好了,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再别提赎我的念头!” 她母兄见她这般坚执,又知道是卖的死契,贾府又慈善宽厚,恩多威少,待下人极尊重,比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还强,因此也就死心不赎了。后来宝玉忽然去了,见他对袭人这般看重,母子二人心里更是石头落了地,再无赎念。 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淘气憨顽远超常人,还有些千奇百怪的毛病,近来仗着贾母溺爱,越发放荡弛纵,最不喜务正。往日想劝,又料他不听,今日正好借着赎身的话试探他的心意,压一压他的性子,再好好规劝。见宝玉默默睡去,眼角还挂着泪珠,知道他舍不得自己,气也消了,便命小丫头把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这有什么好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 宝玉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泪:“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袭人笑道:“咱们素日的好处就不用说了。你今日真心留我,得依我两三件事,若都依了,就是刀搁在脖子上,我也不出去。” 宝玉连忙坐起来,抓住她的手:“你说,别说两三件,两三百件我也依。好姐姐,只求你们陪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飞灰 —— 飞灰还有形迹,不如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就散了,那时你们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凭我去,你们也爱去哪去哪。” 话未说完,袭人连忙捂住他的嘴,眉头皱起:“好好的劝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话。” 宝玉掰开她的手:“再不说这话了。” 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 宝玉点头:“改了,再要说你就拧我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在老爷跟前或别人面前,别只管批驳诮谤,作出喜读书的样子,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老爷心里想着,贾家代代读书,偏你不喜,他心里又气又愧。你还背前背后乱说,把读书上进的人叫作‘禄蠹’,又说除了‘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混编纂的。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别人又怎么看你?” 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都是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了。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三件,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更要紧的是,不许再吃人嘴上擦的胭脂,改掉你那爱红的毛病。” 宝玉连连点头:“都改都改,还有什么,快说。” 袭人笑道:“没了,只是百事检点些,别任意任情就是了。你若都依了,便是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 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坐。” 袭人冷笑:“这我可不希罕,有那个福气,没那个道理,坐了也无趣。” 二人正说着,秋纹走进来:“快三更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回说已经睡了。” 宝玉取表一看,果然亥正了,便盥漱宽衣安歇,一宿无话。次日清晨,袭人起来觉得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起初还能挣扎,后来实在捱不住,便和衣躺在炕上。宝玉忙回了贾母,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 开了方子,让人煎好,袭人服下后,盖被渥汗。宝玉见她睡着,便往黛玉房中来看视。 彼时黛玉正在床上歇午,丫鬟们都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走进里间,见黛玉睡得正香,便轻轻推她:“好妹妹,才吃了饭就睡觉,仔细睡出病来。” 黛玉睁开眼,见是宝玉,揉了揉眼睛:“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歇过来,浑身酸疼。” 宝玉在她身边坐下:“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混过困去就好了。” 黛玉合着眼:“我不困,只略歇歇,你先别处去闹会儿再来。” 宝玉拉着她的手:“我往哪儿去?见了别人怪腻的。”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了,眉眼弯弯:“你既要在这里,就乖乖坐着,咱们说话儿。” 宝玉道:“我也歪着。” 黛玉道:“随便你。” 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共一个。” 黛玉瞪了他一眼:“放屁!外头不是有枕头?拿一个来。” 宝玉出去看了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不知是哪个脏婆子的。” 黛玉睁开眼,起身把自己的枕头推给他,又另拿了一个枕上,两人对面躺下。 黛玉见宝玉左边腮上有块钮扣大小的血渍,便欠身凑近,用手指轻轻抚着细看:“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 宝玉侧身躲开,笑道:“不是刮的,是方才替她们淘漉胭脂膏子,蹭上的。” 说着就要找手帕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擦干净,嗔道:“你又干这些事!干也罢了,还带出幌子来。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新鲜话学舌讨好,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自在。” 宝玉没听进去她的话,只闻得一股幽香从黛玉袖中飘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便一把拉住黛玉的袖子要瞧里面藏着什么。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香呢。” 宝玉道:“既没有,这香是哪里来的?” 黛玉道:“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的香气熏染在衣服上的。” 宝玉摇头:“不对,这香气味奇怪,不是香饼子、香袋子的香。” 黛玉冷笑:“难道我也有罗汉、真人给我奇香?便是有,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替我炮制,我只有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你也不知道厉害!” 说着翻身起来,两手呵了呵热气,就往黛玉膈肢窝、两肋下乱挠。黛玉素性怕痒,被他一挠,笑的喘不过气,连连求饶:“宝玉,别闹了,我恼了!” 宝玉才住了手,笑着问:“还说这些不说了?” 黛玉喘着气笑道:“再不敢了。” 一面理着鬓发,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愣了愣,挠了挠头:“什么‘暖香’?” 黛玉点头叹笑:“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 宝玉这才明白她在打趣自己,笑道:“方才还求饶,如今倒越发敢取笑我了。” 说着又要伸手,黛玉连忙拉住他:“好哥哥,我真不敢了。” 宝玉笑道:“饶你可以,把袖子让我闻一闻。” 说着拉过黛玉的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抽回手:“该去了。” 宝玉笑道:“不去,咱们斯斯文文躺着说话儿。” 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躺下,用手帕盖着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黛玉只不理。宝玉又问她几岁上京、路上见了什么景致古迹、扬州有什么遗迹故事,黛玉还是不答。 宝玉怕她睡出病来,便哄她:“嗳哟!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件大故事,你知道吗?” 黛玉见他说得郑重,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便问道:“什么事?” 宝玉忍着笑,顺口诌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 黛玉笑道:“扯谎,从来没听说过这座山。” 宝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哪里知道?等我说完你再批评。” 黛玉道:“你说。” 宝玉又诌道:“林子洞里有群耗子精。那年腊月初七,老耗子升座议事,说:‘明日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咱们洞里果品短少,得趁此打劫些来。’便拔令箭遣一个小耗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山下庙里果米最多,米豆成仓,果品有五种:红枣、栗子、落花生、菱角、香芋。’老耗子大喜,便点耗前去偷米偷豆,一一分派完毕,只剩香芋,又问:‘谁去偷香芋?’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我去。’老耗子和众耗见他弱小,恐他不谙练,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此去比他们偷的还巧。’众耗忙问:‘怎么巧?’小耗道:‘我不直偷,摇身一变,变成个香芋,滚在堆里,暗暗用分身法搬运,岂不比硬取巧?’众耗道:‘妙是妙,你先变个我们瞧瞧。’小耗笑道:‘容易。’说毕摇身一变,竟变成个标致美貌的小姐。众耗笑道:‘变错了,该变香芋,怎么变出小姐来?’小耗现形笑道:‘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就拧:“我把你烂了嘴的!就知道你在编我。” 宝玉疼得连连央告:“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我是闻你香,才想起这个故典来。” 黛玉笑道:“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掀帘走进来,笑着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 黛玉连忙让她坐,笑道:“你瞧瞧,还有谁!他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 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是可惜,该用的时候偏忘了,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人家冷得那样,你急的只出汗,这会子倒有记性了。” 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也遇见对手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 刚说到这里,只听宝玉房里一片声嚷,不知又闹起什么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0章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宝玉在黛玉房里正讲着耗子精偷香芋的笑话,宝钗推门进来打趣他记起故典却忘了芭蕉诗,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热闹,忽听宝玉房里传来一阵嚷闹声,声音越来越大。三人都停了话头,侧耳细听,黛玉先嘴角上扬,眉眼带俏,笑道:“这是你妈妈在跟袭人叫嚷呢。袭人也罢了,不过是病着懒得动,你妈妈倒认真排揎她,可见是老糊涂了。” 宝玉一听是李嬷嬷的声音,眉头一皱,起身就要往回赶,宝钗连忙伸出手,指尖按住宝玉的胳膊,语气柔和:“你别回去跟你妈妈吵,她年纪大了,糊涂劲儿上来了,让着她一步才是。” 宝玉点头:“我知道了。” 说罢快步赶回自己房里,一进门就看见李嬷嬷拄着拐棍,站在屋子中央,唾沫星子乱飞,骂道:“忘了本的小蹄子!我当年抬举你,如今我来了,你倒大模大样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不睬,一心只想装狐媚子哄宝玉,把他哄得忘了我这个奶娘,什么都听你们的!你不过是几两银子买来的毛丫头,也敢在这屋里作威作福,真当自己是主子了?不好好伺候,拉出去配个小子,看你还能不能妖精似的哄宝玉!” 袭人起初以为李嬷嬷只是怪她躺着不起,眼眶微红,肩膀微微发抖,低声分辨:“我病了,刚吃了药出了汗,蒙着头躺着,实在没看见你老人家进来。” 可听李嬷嬷越骂越难听,又是 “哄宝玉” 又是 “装狐媚”,还说要把她 “配小子”,喉咙一紧,又愧又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止也止不住。 宝玉站在一旁,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语气急切地替袭人分辨:“李妈妈,袭人是真病了,吃了药正发汗呢,不是故意不理你,你不信问问别的丫头们。” 李嬷嬷听了这话,胸口一闷,火气更盛,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声音哽咽:“你只护着这些狐狸媚子,眼里早就没有我这个奶娘了!我问谁去?这屋里的丫头哪个不是被袭人笼络住的!我要去老太太、太太跟前说理去!把你奶这么大,如今用不着我了,就把我丢在一旁,让这些丫头们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黛玉和宝钗也跟着过来了,见李嬷嬷哭哭啼啼,连忙上前劝说:“妈妈您担待些,她们年轻不懂事,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李嬷嬷见有两人帮腔,更是拉住她们诉起委屈,把当日因茶撵走茜雪、昨日偷吃酥酪被丫头们说嘴的事,唠唠叨叨说了个没完没了。 可巧凤姐刚在上房算完输赢帐,今儿手气不好输了钱,心里正憋着一股火没处发,听见后面吵嚷声,就知道是李嬷嬷老毛病犯了,又在排揎宝玉房里的人。她脚步轻快地赶过来,一把拉住李嬷嬷的手腕,脸上堆着笑,眼底却带着几分不耐烦:“好妈妈,别生气了!大节下的,老太太才高兴了一天,你是老人家,本该管着晚辈们别高声吵闹,怎么反倒自己不守规矩,在这里嚷起来,惹老太太生气可怎么好?你说谁不好,我替你教训他!我屋里炖着滚热的野鸡,快跟我吃酒去,别在这儿怄气。” 一边说,一边用力拽着李嬷嬷往外走,又回头喊:“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和擦眼泪的手帕!” 李嬷嬷被凤姐拽得脚不沾地,嘴里还嘟囔着:“我也不要这老命了!今儿索性闹一场,讨个没脸,也比受这小蹄子的气强!” 宝钗和黛玉跟在后面,见凤姐三下五除二就把李嬷嬷拉走了,手掌拍得通红,眉眼弯弯地笑道:“亏得这一阵风似的,把个老婆子撮走了,不然还得吵到什么时候。” 宝玉眉头舒展了些,又轻轻皱起,语气无奈地叹道:“这又是谁得罪了她,把气都撒在软柿子身上,昨儿不定哪个姑娘惹着她了,今儿都算在袭人头上。” 话音刚落,晴雯从外面走进来,嘴角撇起,眼神带笑地打趣:“谁又没疯,敢得罪她?就算真得罪了,有本事自己扛着,别连累别人跟着受气!” 袭人一边抹眼泪,一边攥着宝玉的衣袖,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为我得罪了李奶奶,这会子你又为我得罪晴雯她们,我这身子本来就不舒服,哪经得住这么多烦心事,你就别再拉着别人了。” 宝玉见她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渗着虚汗,又添了这些委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柔和地安慰她:“快别想这些了,好好躺着发汗,病好了比什么都强。” 说着扶袭人躺下,又守在旁边,歪在炕沿上,细细劝她安心养病,别往心里去。 袭人吸了吸鼻子,喉咙发紧地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也待不住。可天长日久都这样,叫人怎么熬呢?我常劝你,别为我们这些下人得罪人,你只顾一时护着我们,他们都记在心里,日后遇着机会,指不定说些什么难听的,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怕宝玉跟着烦心,又硬生生忍住,肩膀微微抽动。 不多时,杂使的老婆子煎了第二剂药来。宝玉见袭人刚出了些汗,不忍心叫她起来,便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凑到炕边,让袭人就着枕沿喝了药,又命小丫头们重新铺好炕。袭人道:“你也该去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会儿,或者跟姑娘们顽一会儿再回来,我静静躺一躺就好。” 宝玉点头答应,替她摘了簪环,看着她闭上眼睛,才转身往上房去。 在贾母那里吃完午饭,贾母还要和几个老管家嬷嬷斗牌解闷,宝玉记挂着袭人,便辞了贾母回房。见袭人睡得昏昏沉沉,他自己也没什么睡意,此时晴雯、绮霰、秋纹、碧痕都寻热闹去了,只有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就着灯光抹骨牌。宝玉脚步放轻走过去,嘴角带笑地问:“你怎么不跟她们一起顽去?” 麝月指尖捏着骨牌,眼神专注地回道:“没带钱,不去凑那个热闹。” 宝玉笑道:“床底下堆着那么多银子,还不够你输的?” 麝月摇头:“都顽去了,这屋里交给谁?袭人生病,屋里灯亮着火旺,老妈妈们伏侍了一天也该歇歇,小丫头们也累了,让她们都去顽顽,我在这里看着才放心。” 宝玉听了这话,心里一暖,眉眼舒展开来:“没想到你倒跟袭人一样细心。我在这里坐着陪你,你放心去顽?” 麝月放下骨牌,嘴角上扬:“你既然在这里,我更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是好?” 宝玉想了想,笑道:“咱们两个坐着也怪没意思的,早上听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事,我替你篦头罢。” 麝月眼睛一亮,笑道:“好啊。” 说着搬来文具镜匣,卸了钗钏,解开头发,宝玉拿起篦子,轻轻替她梳理起来。 刚篦了三五下,就见晴雯掀帘进来拿钱,一见两人这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冷笑,阴阳怪气地说:“哦,这是还没吃交杯盏呢,倒先上头了!” 宝玉回头笑道:“你来的正好,我也替你篦一篦?” 晴雯摆了摆手,转身就要走:“我可没那么大的福气。” 说着拿了钱,“啪” 地一声摔帘出去了。 宝玉坐在麝月身后,麝月对着镜子,两人在镜里对视一笑。宝玉对着镜子里的麝月笑道:“满屋里就她嘴碎,爱磨牙。” 麝月连忙对着镜子摆手,示意他别多说,宝玉会意,抿嘴一笑不再作声。刚安静了没片刻,就听 “呼” 地一声,晴雯又掀帘进来,眉头皱着,语气不服地问:“我怎么磨牙了?你倒说说清楚!” 麝月笑着推她:“你快去吧,别在这儿缠人了,小心输了钱更不自在。” 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他!你们那些瞒神弄鬼的事,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跟你们算帐!” 说着一扭身,又匆匆出去了。 这里宝玉帮麝月篦完头,命她悄悄伺候袭人睡下,千万别惊动她。一夜无话,次日清晨,袭人夜里发了汗,起来觉得身子轻省了些,只喝了些米汤静养,宝玉这才放了心。饭后无事,便往薛姨妈这边来闲逛。 彼时正是正月里,学房放了年学,闺阁里也忌讳做针线,大家都闲着没事。贾环也过来顽,正好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人在赶围棋作耍,贾环便凑上去要一起玩。宝钗素来待他和宝玉一般,并无差别,见他要顽,便笑着让他坐下,四人围坐一桌,一磊十个钱当赌注。 第一回贾环自己赢了,嘴角咧开,眼睛发亮,心里十分欢喜。可后来接连输了几盘,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手指攥着骰子,指节发白,有些着急了。这一盘轮到贾环掷骰子,只要掷个七点就能赢,要是掷六点,下轮莺儿掷三点也能赢。贾环拿起骰子,屏住呼吸,狠命一掷,一个骰子定住是五点,另一个还在盘子里乱转。莺儿拍着手,嘴里只叫 “幺!幺!”,贾环瞪着眼睛,急得嘴里 “六 —— 七 —— 八” 胡乱喊叫。可那骰子偏生转出个幺来,贾环顿时急了,伸手就抓起骰子,就要拿钱,嘴里嚷嚷着:“是六点!我赢了!” 莺儿连忙拦住,嘴角鼓着,语气肯定:“分明是个幺!怎么能赖呢!” 宝钗见贾环急红了眼,怕他闹起来不好看,便瞅了莺儿一眼,眉峰微蹙,语气沉了些:“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会赖你的钱?快把钱放下!” 莺儿满心委屈,眼圈发红,可听宝钗这么说,也不敢再争辩,只得把钱放下,嘴里嘟囔着:“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小钱,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前儿我跟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么多,也没像这样着急,剩下的钱被小丫头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哪像他这样!” 宝钗没等她说完,连忙厉声打断她,不让她再往下说。 贾环听了莺儿的话,胸口一闷,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说:“我怎么能跟宝玉比呢?你们都怕他,都跟他好,就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宝钗连忙递过手帕,语气柔和地劝他:“好兄弟,快别这么说,让人听见笑话。” 又转头轻轻骂了莺儿两句。 正值宝玉从外面走进来,见这光景,眉头皱起,语气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起来了?” 贾环怕宝玉教训他,抿着嘴不敢作声。宝钗素来知道贾家的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却不知宝玉向来不要人怕他。宝玉心里想着:“兄弟们都有父母教训,我何必多事,反倒显得生分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是这样,还有人背后议论,我要是再辖治他,岂不是更让人说闲话?” 他自幼在姊妹堆里长大,总觉得山川日月之精秀都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因此对兄弟之间的礼数,只尽个大概情理罢了,并不想摆哥哥的架子。所以贾环等人向来不怕他,只怕贾母和贾政,才让他三分。 如今宝钗怕宝玉教训贾环,反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没什么大事,就是孩子们顽耍,输了钱有点着急。” 宝玉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劝贾环:“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顽,你就去别处顽。你天天念书,怎么倒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还有别的好东西,弃了这件取那件就是了,难道哭一会儿就能变好?你原是来取乐的,既然不开心,就去别处寻乐子,哭着算什么取乐,反倒招自己烦心,不如快去罢。” 贾环听了,只得擦干眼泪,低头站在一旁。 赵姨娘正好进来,见贾环哭丧着脸,眉头拧成疙瘩,语气不耐烦地问:“又是在哪里受了气,垫了踹窝来了?” 问了一遍贾环不答,再问时,贾环才抽抽噎噎地说:“我跟宝姐姐顽围棋,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还撵我。” 赵姨娘啐了一口,声音尖利:“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哪里顽不得,偏要跑过去讨没意思!” 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经过,把这些话都听在了耳里。她隔窗说道:“大正月里又吵什么?环兄弟是小孩子家,就算有一半点儿错,你好好教导他就是了,说这些淡话作什么!他现是主子,有教导他的人,轮不到你在这里啐他!环兄弟,出来,跟我顽去!” 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身子一缩,忙唯唯诺诺地走了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再作声。 凤姐对着贾环,眉峰倒竖,语气严厉:“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我时常跟你说,要吃要喝要顽要笑,爱跟哪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顽,就跟哪个顽,别听那些人的歪话,把心带偏了。你不听我的话,反倒学了些歪心邪意,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还怨人家偏心!不就是输了几个钱吗?至于哭成这样!” 贾环低着头,诺诺地回说:“输了一二百钱。” 凤姐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亏你还是个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副模样!” 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顽呢,把环兄弟送过去一起顽。你明儿再这么下流,我先打了你,再派人告诉学里,揭了你的皮!就因为你这不尊重,你哥哥恨得牙根痒痒,要不是我拦着,早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 喝命:“快去吧!” 贾环拿着钱,诺诺地跟着丰儿,找迎春等人顽去了,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在屋里说话顽笑,忽听外面小丫头来报:“史大姑娘来了!” 宝玉眼睛一亮,起身就往外走,脚步急促。宝钗笑着拉住他:“等等我,咱们一起去瞧瞧。” 说着下了炕,和宝玉并肩往贾母这边来。只见史湘云正站在屋里,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笑声洪亮,见宝玉和宝钗进来,连忙上前问好厮见,眉眼弯弯,满脸欢喜。 林黛玉正好在贾母身边坐着,见宝玉进来,嘴角微微一撇,语气带着几分凉意:“你方才在哪儿呢?这才过来。” 宝玉笑道:“在宝姐姐那里顽了一会儿。” 黛玉眉峰一挑,冷笑道:“我说呢,原来是在那里绊住了,不然早就飞过来了。” 宝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急切地解释:“我不过是偶然去宝姐姐那里一趟,你怎么又说这话?平日里不都陪着你顽,替你解闷儿吗?” 林黛玉转过头,肩膀微微一挺,语气带着赌气:“好没意思的话!你去不去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你大可以从此不理我!” 说着,起身就往自己房里去了。 宝玉连忙跟着追了过去,脚步轻缓地走进房里,见黛玉坐在窗前,肩膀微微抽动,便轻声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算我说错了话,你也该坐在那里跟别人说笑一会儿,别自己在这里纳闷,伤了身子。” 林黛玉头也不回,语气生硬:“你管我呢!” 宝玉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温柔:“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是看着你自己作践身子,心里不安。” 林黛玉转过脸,眼眶通红,语气带着哭腔:“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了,与你何干!” 宝玉眉头皱起,语气无奈:“何苦来,大正月里说什么死啊活的,多不吉利。” 林黛玉鼻子一抽,语气更冲:“偏要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好了!” 宝玉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你要是天天这样闹,我倒真怕死了,不如死了干净。” 黛玉连忙接话:“正是!像这样天天闹,倒不如死了干净!” 宝玉连忙摆手:“我说的是我自己死了干净,你别听错了赖人。” 正说着,宝钗掀帘走进来,语气热络:“史大妹妹还在等着呢,快去吧。” 说着便推着宝玉往外走。这里黛玉见宝玉真的走了,胸口更闷,眼泪顺着脸颊淌得更急了,只对着窗户默默流泪。 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又回来了。林黛玉见他进来,抽抽噎噎地哭个不住,肩膀抖得厉害。宝玉见她这样,知道一时劝不好,便打叠起千百样的温言软语来安慰。不料他还没张口,黛玉先抬起泪眼,语气带着委屈:“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陪你顽,她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还怕你生气,拉着你不肯放,你又回来作什么?死活凭我去罢了!” 宝玉在她身边坐下,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语气诚恳:“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她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府里,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一桌吃一床睡,她是后来的,我怎么会为了她疏慢你?” 林黛玉啐了他一口,眼眶红红的,语气带着一丝软化:“我难道是叫你疏慢她?我成了什么人了!我不过是为我自己的心。” 宝玉连忙说道:“我也为我的心!难道你只知道你的心,就不知道我的心吗?” 林黛玉听了这话,低下头不再作声,半晌才抬起脸,眼神带着关切:“你只怨别人行动嗔怪你,却不知道你自己也怄人难受。就拿今日的天气来说,分明冷得这样,你怎么反倒把青肷披风脱了?” 宝玉摸了摸自己的肩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何尝没穿,见你一恼,我心里一燥,就脱了。” 林黛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些:“回来伤了风,又该吵着要吃的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史湘云掀帘走进来,脚步轻快,语气带着咬舌的软糯:“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你们也不理我一理儿。” 黛玉抹了抹眼泪,嘴角上扬,眉眼带俏地打趣:“偏是你这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头赶围棋,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 宝玉笑道:“你天天听她这么叫,明儿连你也该咬起来了。” 史湘云脸颊一红,语气不服地说:“她再不肯饶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就算比世人都好,也犯不着见一个打趣一个。你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她的短处,我就服你。” 黛玉忙问:“你说的是谁?” 湘云下巴一扬,语气笃定:“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厉害,我不如你。她哪里不及你了?” 黛玉听了,嘴角勾起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她!我可不敢挑她的短处。” 宝玉怕她们再吵起来,连忙用别的话岔开了。 湘云眼珠一转,嘴角咧开,语气带着戏谑:“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你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听着‘爱’‘厄’的,阿弥陀佛,那才真叫我开眼了!” 说的宝玉和屋里的丫头们都笑了起来,湘云见黛玉要来挠她,连忙回身跑了出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1章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史湘云笑着跑出门外,怕林黛玉追上来打趣,宝玉在后面快步跟着,扬声喊道:“仔细脚下绊着!她哪能这么快赶上你?” 林黛玉追到门前,被宝玉叉着胳膊拦在门框上,眉眼带笑地劝道:“饶了她这一遭罢,不过是顽笑。” 林黛玉搬着宝玉的胳膊,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脚尖点地说道:“我若饶过云儿,往后再不理人!” 湘云见宝玉拦着门,料定黛玉出不来,便停下脚步,转身拱手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下次再也不敢了。” 恰值宝钗走过来站在湘云身后,也笑着劝道:“我劝你们两个看在宝兄弟的分上,都丢开手罢,别闹得没了分寸。” 黛玉撇着嘴道:“我不依!你们都是一气的,合起伙来戏弄我不成?” 宝玉连忙摆手:“谁敢戏弄你!你不先打趣她,她焉敢说你?” 四人正拉扯着难分难解,有人来请吃饭,这才作罢,一齐往前边去了。 那天早早掌了灯,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春、探春、惜春等人都往贾母这边来闲话了一回,便各自归寝。湘云仍旧往黛玉房中安歇。宝玉送她们二人到房时,已二更多天,袭人来催了好几次,宝玉才回自己房中来睡。 次日天明,宝玉一骨碌爬起来,披了衣裳、趿着鞋就往黛玉房中来。屋里不见紫鹃、翠缕,只见黛玉和湘云还卧在衾内。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双眼紧闭,睡得安稳;史湘云却一头青丝散落在枕畔,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弯雪白的胳膊撂在被外,手腕上的两个金镯子滑到了小臂,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宝玉见了,眉头微微蹙起,伸手替她把胳膊盖进被里,叹道:“睡觉还是这般不老实!回头风吹着,又该嚷肩窝疼了。” 林黛玉早已醒了,听着动静,猜着定是宝玉,翻身一看,果然猜中,便含着笑意问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天还没大亮呢。” 宝玉笑道:“可不早了!你起来瞧瞧,园子里的露水还没干呢。” 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梳洗。” 宝玉听了,转身退到外间等候。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穿好衣服。宝玉复又进来,坐在镜台旁边。紫鹃、雪雁进来伺候梳洗,湘云洗了脸,翠缕端着残水要泼,宝玉连忙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 说着弯腰在盆里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宝玉道:“这盆里的水就够了,不用搓了。” 又洗了两把,便要手巾。翠缕撇嘴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 宝玉也不理会,拿过青盐擦了牙,嗽了口。见湘云已梳完头,便凑过去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 湘云摇头道:“这可不能了,我忘了怎么梳了。” 宝玉拉着她的手,晃着胳膊央告:“好妹妹,你先时都替我梳过,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我又不出门,不用戴冠子勒子。” 湘云被他缠得没法,只得扶过他的头,细细梳篦起来。 宝玉在家不戴冠,也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归总编一根大辫,用红绦结住,从发顶到辫梢串着四颗珍珠,下面坠着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指着珍珠道:“这珠子只剩三颗是一样的,还有一颗不对,我记得原是四颗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 宝玉道:“丢了一颗。” 湘云道:“必定是在外头掉了,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了那人。” 黛玉在一旁盥手,嘴角扯着冷笑,指尖点着盆沿道:“也不知是真丢了,还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 宝玉不答,目光落在镜台两边的妆奁上,顺手拿起一盒胭脂,指尖捏着胭脂膏子,意欲往口边送,又怕湘云说他,正犹豫间,湘云在身后瞥见,一手掠着辫子,一手 “拍” 地一下打落他手中的胭脂,气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 一语未了,袭人掀帘进来,见他们梳洗完毕,便转身回去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问道:“宝兄弟去哪儿了?” 袭人含着笑意,眼角带着无奈道:“宝兄弟哪里还有在家待着的工夫!” 宝钗听说,心中已然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是好,可也得有分寸礼节,哪有黑家白日厮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 宝钗听了,心中暗忖:“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她说话,倒有些识见。” 便在炕上坐下,慢慢闲言中套问她的年纪、家乡,留神窥察,见她言语稳重、志量不凡,心中深为敬爱。 一时宝玉回来了,宝钗便起身出去。宝玉见宝钗走了,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我一进来她就跑了?” 问了一声没回应,再问时,袭人方才抬眼,语气冷淡道:“你问我么?我哪里知道你们的缘故。” 宝玉见她脸上气色沉郁,不似往日温和,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可是我哪里惹着你了?” 袭人冷笑一声,肩膀紧绷着,合眼倒在炕上道:“我哪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你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去伏侍老太太去。” 宝玉见她这般模样,着实骇异,手足无措地赶过来劝慰,袭人却只管合着眼不理。宝玉没了主意,见麝月进来,便连忙问道:“你姐姐怎么了?可是我哪里得罪她了?” 麝月道:“我怎么知道?问你自己便明白了。” 宝玉愣在原地,眉头拧成疙瘩,自觉无趣,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 说着下炕,到自己床上歪着。 袭人听他半日没动静,还微微打着鼾,料他睡着了,便起身拿一领斗篷来替他盖上,刚盖好,只听 “忽” 的一声,宝玉便将斗篷掀了过去,仍旧合目装睡。袭人明知他没睡,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 宝玉忍不住坐起身,眉头皱得更紧:“我又怎么了?你要劝我便好好劝,方才也没见你劝我,一进来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缘由,这会子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 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要等我说呢!” 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宝玉吃饭,宝玉只得往前边去,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便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她出去:“不敢惊动你们。” 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伺候。 宝玉拿了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些的生得十分水秀,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回道:“叫蕙香。” 宝玉又问:“是谁起的?” 蕙香道:“我原叫芸香,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 宝玉撇嘴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 又问:“你姊妹几个?” 蕙香道:“四个。” 宝玉道:“你第几?” 蕙香道:“第四。” 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 一面说,一面命她倒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着嘴偷笑。 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头厮闹,自己闷闷的,不过拿着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这四儿是个聪敏乖巧的丫头,见宝玉重用她,便变尽方法笼络。到晚饭后,宝玉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往日这时节,袭人等人围着,说说笑笑十分热闹,今日却冷清清一人对灯,心里好生无趣。待要赶她们来陪,又怕她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若拿出主子的规矩镇唬,又觉得无情太甚。只得横下心,权当她们都不在,反倒怡然自悦。便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拿起《南华经》来看,正看到《外篇?胠箧》一则,文曰: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宝玉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笔尖蘸着酒气,手腕一挥,不禁提笔续道: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则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则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 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沉沉睡去,一夜竟不知所梦,直至天明方醒。翻身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宝玉早已把昨日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便推了推她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 原来袭人见宝玉日夜和姊妹们厮闹,直言相劝料他不改,便想用柔情警醒他,料他不过半日便会回转,不想宝玉竟一日夜没理她,自己反倒没了主意,一夜也没好生睡着。今忽见宝玉这般,料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仍不理他。宝玉见她不应,便伸手替她解衣,刚解开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己扣上了。宝玉无法,只得拉着她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 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老太太那边的早饭了。” 宝玉道:“我过那里去?” 袭人冷笑道:“你问我,我知道?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 宝玉笑道:“你今儿还记着这茬呢!” 袭人道:“一百年我也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 宝玉见她娇嗔满面,眼角眉梢都带着委屈,情不可禁,便从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手腕一使劲,“啪” 地折成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 袭人忙拾了簪子,眉头蹙着道:“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也值得这般动气。” 宝玉道:“你哪里知道我心里急!” 袭人见他这般,嘴角忍不住带了笑意:“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样?快起来洗脸去罢。” 说着,二人方才起来梳洗。 宝玉往上房去后,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便翻弄案上的书看,可巧翻出昨儿宝玉续的《庄子》来。看至续文之处,黛玉嘴角扯着冷笑,指尖点着纸页,又气又笑,也提笔续了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随后又往王夫人处去了。 谁知凤姐的女儿大姐儿忽然病了,府里正乱着请大夫诊脉。大夫诊过脉,笑着回道:“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病。” 王夫人、凤姐听了,连忙追问:“可好不好?有没有妨碍?” 医生回道:“病虽险,却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 凤姐听了,登时忙得脚不沾地,额头冒出汗来:一面指挥人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家人忌煎炒油腻之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让贾琏搬到外书房隔房斋戒,一面又拿大红尺头,给奶子、丫头等亲近人等裁制新衣。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位医生轮流诊脉下药,十二日不许回家。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斋戒,凤姐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贾琏本就耐不住寂寞,离了凤姐不过两夜,便坐立不安,手心发痒,竟打起了小厮的主意,暂将小厮中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里有个极不成器的破烂酒头厨子,名叫多官,生性懦弱无能,众人都唤他 “多浑虫”。他父母早年替他在外娶了个媳妇,年方二十上下,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这媳妇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管不顾,只要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问,因此荣、宁二府不少人都与她有染,众人都呼她 “多姑娘儿”。 贾琏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早已看得魂不守舍,只是内惧凤姐,外惧家中娈宠,一直没敢下手。那多姑娘儿也早有意于贾琏,只恨没机会。今闻贾琏搬到外书房,便没事也往那边跑两趟招惹,惹得贾琏如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小厮计议,许了金帛,让他们遮掩谋求。小厮们本就和多姑娘儿相熟,一说便成。 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悄悄溜了去相会。一进门见了多姑娘儿,早已魂飞魄散,也无多余言语,便宽衣解带。那多姑娘儿天生轻浮,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更兼淫态浪言,贾琏恨不得将身子都化在她身上。那媳妇故作浪语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 贾琏喘吁吁地回道:“你就是我的娘娘!我哪里管什么娘娘!” 一时事毕,二人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此后便成了相契。 过了十二日,大姐儿毒尽斑回,送了痘疹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完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见了凤姐,正是 “新婚不如远别”,二人越发恩爱,自不必细说。 次日早起,凤姐往上屋去后,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不料从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平儿心中一动,连忙攥紧袖口,将青丝藏在袖内,走到贾琏房中,掏出头发,嘴角带着笑意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贾琏一见,脸涨得通红,手心冒汗,抢步上前就要夺:“没什么,你快给我!” 平儿连忙往后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着她的手要夺,口内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撅折了。” 平儿挣扎着笑道:“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奶奶来问你,你倒赌狠!你只管赌狠,等奶奶回来我告诉她,看你怎么收场。” 贾琏听说,连忙陪笑央求:“好人,赏我罢,我再也不赌狠了。” 一语未了,只听凤姐的声音从外面进来。贾琏吓得手一松,平儿趁机起身,凤姐已走进房来,命平儿快开匣子,替太太找布样子。平儿忙答应着找样子,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一事,便问平儿:“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 平儿道:“都收进来了。” 凤姐道:“可少什么没有?” 平儿道:“我仔细查了,一样也不少。” 凤姐冷笑一声,眼神扫过贾琏:“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 平儿笑道:“不丢就万幸了,谁还敢添东西进来?” 凤姐道:“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许有相厚的丢下些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些贴身物件。” 一席话,说得贾琏后背冒汗,脸都黄了,躲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抹脖使眼色。平儿只作没看见,笑着回道:“怎么我的心倒和奶奶一样!我也怕有这些东西,特意留神搜了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奶奶不信,那些东西我还没收妥,奶奶亲自翻寻一遍便是。” 凤姐笑道:“傻丫头,他若真有这些东西,哪里会叫咱们翻着!” 说着,找了布样子便又往上屋去了。 平儿指着贾琏的鼻子,晃着头笑道:“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 贾琏喜得身痒难挠,跑上前搂着她,“心肝肠肉” 乱叫乱谢。平儿仍拿着头发笑道:“这可是我一生的把柄了,你日后待我好便罢,若不好,我就把这事抖露出来。” 贾琏笑道:“你只好生收着罢,千万别叫她知道。” 说着,瞅平儿不防,一把抢过头发,塞于靴掖内,笑道:“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省事。” 平儿咬牙道:“没良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 贾琏见她娇俏动情,便搂着要亲,被平儿推开跑了出去,急得贾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狭小蹄子!故意浪得人动火,却又跑了。” 平儿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奶奶知道了,又不待见我?” 贾琏道:“你不用怕她,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她才认得我!她防我像防贼似的,只许她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略近些,她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都不怕我吃醋,以后我也不许她见人!” 平儿道:“她醋你使得,你醋她使不得。她原行得正走得正,你行动便有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她了。” 贾琏道:“你两个一口贼气,都说是我不对,我凡行动都存坏心,早晚叫你们都死在我手里!”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见平儿在窗外,便问道:“要说话两个人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 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她,倒像屋里有老虎要吃她似的。” 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 凤姐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 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呢?” 凤姐笑道:“不说你说谁?” 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 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进来,往那边去了。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这蹄子疯魔了,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 贾琏听了,已笑得绝倒在炕上,拍手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我倒要倒伏她了。” 凤姐道:“都是你惯的她,我只和你算账!” 贾琏连忙道:“你两个不睦,又拿我作人,我躲开你们。” 凤姐道:“我看你躲到哪里去。” 贾琏道:“我就来。” 凤姐道:“我有话和你商量。” 不知凤姐要和贾琏商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第22章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 贾琏听凤姐说有话商量,便停下脚步问道:“什么事?” 凤姐眉眼带笑,指尖点着下巴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打算怎么操办?” 贾琏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当什么大事!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 凤姐嘴角撇了撇,伸手拍了下桌案:“大生日有现成则例,如今她这生日,不大不小,所以来问你。” 贾琏挠头沉思半日,恍然大悟道:“你今儿糊涂了!现有林妹妹的例子,往年怎么给她过的,如今照依着给薛妹妹办就是了。” 凤姐冷笑一声,眼角扫过贾琏:“我难道不知道?原也这么想,可昨儿老太太说,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将笄之年,要亲自替她作生日,想来排场自然比林妹妹的不同。” 贾琏点头:“既如此,就比林妹妹的多添些东西。” 凤姐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特来讨你口气,免得我私自添了,你又怪我不告诉你。” 贾琏摆手笑道:“罢了罢了,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敢怪你?” 说着,一径去了。 且说史湘云在荣府住了两日,正打算回去,贾母拉着她的手笑道:“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走。” 史湘云听了,只得留下,又打发人回家,取来自己旧日作的两色针线活计,作为给宝钗的生辰之礼。 贾母自见了宝钗,就喜她稳重和平,这又是她来府后第一个生辰,便自己出资二十两银子,唤来凤姐,让她置酒唱戏。凤姐凑趣笑道:“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几两,巴巴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作东道,意思还叫我赔上。您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偏要勒掯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您的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陪您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给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呀!这二十两够酒够戏吗?” 说得满屋里人都笑起来,贾母也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倒和我拌嘴。” 凤姐笑道:“我婆婆也一样疼宝玉,我没处诉冤,倒说我强嘴。” 又引着贾母笑了一回,贾母越发喜悦。 到了晚间,众人都在贾母跟前闲话,贾母问宝钗爱听什么戏、爱吃什么东西。宝钗深知贾母年事已高,喜热闹戏文、甜烂吃食,便都依着贾母往日的喜好说了,贾母更加欢悦。次日,贾母先送了衣服玩物作为贺礼,王夫人、凤姐、黛玉等人也各有馈赠,不必细表。 二十一日这天,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戏,昆弋两腔皆有,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并无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其余都是自己人。早起,宝玉不见林黛玉,便往她房中来寻,只见黛玉歪在炕上,眼神淡淡。宝玉上前笑道:“起来吃饭去,要开戏了,你爱看哪一出?我好点。” 林黛玉嘴角带讽,冷笑道:“你既这样说,就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听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借着别人的光问我。” 宝玉笑道:“这有何难,明儿就这么办,也让他们借咱们的光。” 一面说,一面拉起她的手,携手出去。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定要先让宝钗点。宝钗推让一番,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贾母自是欢喜。接着命凤姐点,凤姐知贾母喜热闹、爱谑笑科诨,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贾母果然更加喜欢。然后命黛玉点,黛玉又让薛姨妈、王夫人等,贾母摆手道:“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自己的,别理他们。我巴巴唱戏摆酒,难道是为他们?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戏?” 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这才点了一出。随后宝玉、史湘云、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人也各点了戏,戏班便依次扮演起来。 上了酒席,贾母又让宝钗点戏,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皱眉道:“只好点这些热闹戏。” 宝钗笑道:“你白听了这几年戏,哪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好,词藻更妙。” 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 宝钗拉过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神秘:“要说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里有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极好,其中一支《寄生草》填得极妙,你何曾听过?” 宝玉见她说得这般好,连忙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 宝钗便念道: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喜得拍膝画圈,连声称赏,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挑眉,嘴角带讽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先《妆疯》了。” 说得湘云也笑起来,众人继续看戏。 至晚散戏时,贾母十分喜欢那作小旦和小丑的孩子,命人带进来细看,越发觉得可怜。问起年纪,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一回。贾母令人拿了些肉果给他们,又另外赏了两串钱。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象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 宝钗心里知道是谁,却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史湘云接口笑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样儿!” 宝玉听了,忙瞅了湘云一眼,使了个眼色。众人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说果然不错。一时戏散,众人各自回房。 晚间,湘云更衣时,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翠缕道:“忙什么,等走的日子再包不迟。” 湘云摔手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多没意思!” 宝玉听了这话,连忙赶近前拉住她的手:“好妹妹,你错怪我了。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都是怕她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她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她,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反倒委屈了我。若是别人,哪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 湘云甩开他的手,气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她、拿她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她,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她可使不得!” 宝玉急得手心冒汗,跺脚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 湘云撇嘴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 说着,一径往贾母里间,忿忿地躺下了。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槛前,黛玉便推开门把他推出去,“砰” 地一声关上了门。宝玉愣在门外,不解其意,只得吞声叫 “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地垂头自思,袭人早知缘由,此时也不敢劝,只让他自己冷静。宝玉呆呆地站在那里,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便起身开门,见宝玉还站在原地,反倒不好意思再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屈,好好的就恼了,到底是什么原故?” 林黛玉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 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也没笑,为什么恼我?” 黛玉道:“你还要比?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 宝玉无可分辩,只得沉默。黛玉又道:“这一节还恕得。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她和我顽,就自轻自贱了?她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她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惹得她自惹人轻贱?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不领你这好情,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你又怕她得罪了我,我恼她,我恼她与你何干?她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宝玉听了,才知方才和湘云的私谈被她听见了。细想自己本是为了二人好,怕她们生隙恼,才在中间调和,不想不仅没调和成功,反倒落了两处贬谤。正合着前日看的《南华经》里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山木自寇,源泉自盗” 等语,越想越觉得无趣。再细想来,眼下不过两个人尚且应酬不好,将来还想怎样?想到这里,也无需分辩,转身回房去了。林黛玉见他果断离去,知道他回思无趣、赌气走了,一言未发,反倒越发添了气,气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 宝玉不理会,回房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怔。袭人深知原委,不敢直接劝说,只得用别的话打岔:“今儿看了戏,想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 宝玉冷笑道:“她还不还席,与我何干?” 袭人见他语气反常,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怎么这副模样?” 宝玉冷笑道:“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 袭人劝道:“她们既随和,你也随和些,岂不大家都有趣?” 宝玉道:“什么‘大家彼此’!她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谈及此句,宝玉眼角一热,不觉泪下。袭人见此光景,不敢再劝。宝玉细品这句的趣味,胸口发闷,竟大哭起来,翻身下床至案前,提笔立占一偈: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毕,自觉得意,又恐别人看不懂,便又填了一支《寄生草》,写在偈后,自己念了一遍,自觉无挂碍,心中畅快,便上床睡了。 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便以寻袭人为由,来探他的动静。袭人笑回道:“已经睡了。” 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个字帖儿,你瞧瞧是什么话。” 说着,将宝玉写的偈语和曲子悄悄拿来递与黛玉。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觉得可笑可叹,对袭人道:“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 说毕,便携了回房,与湘云同看,次日又拿给宝钗看。宝钗看那《寄生草》写道: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看毕,又看那偈语,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儿他认真说起这些疯话,存了这个意思,我倒成了罪魁了。” 说着,便将纸撕得粉碎,递与丫头们:“快烧了罢。” 黛玉笑道:“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痴心邪话。” 三人一同往宝玉屋里来。 一进门,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 宝玉竟答不上来。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 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 因念道:“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宝钗道:“实在这才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便充任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怎能就丢开手?” 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 宝玉自认为觉悟,不想被黛玉一问便答不上来,又听宝钗引出 “语录”,这都是他素日不见她们会的,细想:“原来她们比我知觉在先,我尚未解悟,何必自寻苦恼?” 想毕,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 说着,四人仍复如旧。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众人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四人连忙出去,至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着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上面已有一个灯谜,众人争着看、乱猜一气。小太监传谕道:“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每人暗暗写在纸上,一齐封进宫去,娘娘自验是否。” 宝钗等人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仍称赞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便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写好。又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众人各揣心思猜了,写在纸上。随后每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 太监走后,至晚传来谕旨:“前娘娘所制灯谜,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 说着,将众人写的谜底拿出来,有猜着的,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着了。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的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只当是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却觉得没趣。又听太监说:“三爷作的灯谜不通,娘娘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什么。” 众人围过来看贾环的灯谜,写道: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一个是枕头,一个是兽头。” 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越发喜乐,命人速作一架小巧精致的围屏灯,设于当屋,让姊妹们各自暗暗作了灯谜,写出来粘于屏上,又预备下香茶细果、各色玩物,作为猜着的贺礼。贾政朝罢回来,见贾母高兴,又恰逢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众人设了酒果、备了玩物,上房悬了彩灯,请贾母赏灯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一席,迎春、探春、惜春一席,地下婆娘们、丫鬟们站满了,李纨、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设了一席。 贾政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 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纨,李纨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没叫他,不肯来。” 婆娘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 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娘将贾兰唤来,贾母命他在身旁坐下,抓了果品给他吃,众人说笑取乐。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席,他便只有唯唯诺诺的份。湘云虽系闺阁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见贾政在,也自缄口不言。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语,宝钗素来不妄言轻动,此时也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倒显得拘束不乐。贾母也知是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也懂贾母之意,撵了自己去,孩子们才能尽兴取乐,忙陪笑道:“今日原听说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老太太疼孙子孙女之心,就不略赐儿子半点?” 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倒叫我闷得慌。你要猜谜,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 贾政忙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要领赏。” 贾母道:“这个自然。” 说着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 打一果名。 贾政早已猜是荔枝,却故意乱猜别的,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才猜着,也得了贾母的赏赐。随后他也念了一个与贾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打一用物。 说毕,悄悄告诉了宝玉,宝玉会意,又悄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果然不差,笑道:“是砚台。” 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中。” 回头道:“快把贺彩送上来!” 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盘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玩的新巧之物,十分欢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 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又道:“你瞧瞧屏上,都是姊妹们作的,再猜一猜我听。” 贾政答应着,起身走到屏前,只见头一个写道: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贾政道:“这是炮竹。” 宝玉答道:“是。” 贾政又看第二个: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贾政道:“是算盘。” 迎春笑道:“是。” 再往下看第三个: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贾政道:“是风筝。” 探春笑道:“是。” 又看第四个: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贾政道:“这是佛前海灯。” 惜春笑答道:“是海灯。” 贾政心内沉闷,眉头紧锁:“娘娘所作炮竹,是一响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探春所作风筝,是飘飘浮荡之物;惜春所作海灯,越发清净孤独。今乃上元佳节,怎么都作此不祥之物为戏?” 越想越闷,却不敢在贾母面前表露,只得勉强往下看。只见后面写着一首七言律诗,是宝钗所作,遂念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贾政看完,心内自忖:“此物倒还有限,只是小小年纪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 想到此处,胸口发堵,烦闷更甚,精神减去八九,只垂头沉思。 贾母见贾政这般光景,以为他身体劳乏,又怕拘束了众姊妹,便对贾政道:“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罢,让我们再坐一会就散了。” 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 “是” 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回至房中,翻来覆去难成寐,胸口阵阵发闷,不由伤悲感慨,一夜无眠。 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笑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 一言未了,宝玉早已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一个破得不恰当。” 活像开了锁的猴子。宝钗皱眉道:“还像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 凤姐自里间忙出来插口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才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着叫你也作诗谜?若果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 说得宝玉急了,扯着凤姐,扭股儿糖似的厮缠。贾母又与李纨及众姊妹说笑了一会,也觉困倦,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人撤去食物,赏散众人,起身道:“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下,该早起,明日晚间再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3章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贾元春自那日幸过大观园回宫后,便命人将当日所有题咏交由探春依次抄录妥当,自己亲自编次优劣,又下令在大观园勒石立碑,留作千古风流雅事。因此,贾政命人四处选拔精工名匠,在园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贾蓉、贾萍等人监工。彼时贾蔷正忙着管理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及行头诸事,无暇兼顾,贾珍便又唤来贾菖、贾菱一同监工。每日汤蜡钉朱,工匠们忙得热火朝天,这暂且不表。 且说玉皇庙和达摩庵的十二个小沙弥、十二个小道士,如今已从大观园挪出,贾政正琢磨着把他们发到各庙分住。不想后街上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给儿子谋个差事,好弄些银钱使用,恰巧听见这事,便坐了轿子来求凤姐。凤姐见她素日不拿腔作势,为人还算爽快,便一口依允,转头对王夫人说道:“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万一娘娘出来要承应,散了再聚就费事了。依我看,不如送到咱们家铁槛寺去,每月不过派个人拿几两银子买柴米就行,说要用时,走去叫来,一点儿不费事。” 王夫人听了,便和贾政商议,贾政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这么办。” 当即唤贾琏来。 彼时贾琏正和凤姐吃饭,一听贾政呼唤,不知何事,放下碗筷就要走。凤姐一把拉住他,笑道:“你且站住,听我说话。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你好歹依我这么着。” 如此这般教了他一套说辞。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自己说去。” 凤姐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非笑地瞅着贾琏:“你是当真,还是玩话?” 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要个事情管管,我已经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要夺了去。” 凤姐嗤的一声笑了,向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继续吃饭:“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娘娘说了要多种松柏树,楼底下还要种些花草,等这事定了,我保准让芸儿管这工程。” 贾琏笑道:“果真如此便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想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不依。” 凤姐听了,嘴角弯起,不再说话。 贾琏笑着去了前院,见了贾政,果然是为小和尚的事。他便依着凤姐的主意说道:“如今看来,芹儿倒有了大出息,这件事就交给他管办吧,横竖照园里的规例,每月让他支领供给便是。” 贾政本就不大理会这些琐事,听贾琏这么说,便点头应允了。贾琏回到房中告诉凤姐,凤姐立刻派人去通知周氏。贾芹听说后,喜得手脚发软,连忙来见贾琏夫妻,千恩万谢。凤姐又作情央贾琏先支三个月的供给,让他写了领字,贾琏批票画押,登时发了对牌。银库按数发出二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贾芹随手拈了一块,丢给掌平的人,让他们吃茶,自己则命小厮拿回家,与母亲商议。当即雇了大叫驴,自己骑上,又雇了几辆车,到荣国府角门唤出那二十四名小和尚道士,让他们坐上车,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再说贾元春,在宫中自编完大观园题咏后,忽想起园中毒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许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况且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她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叫他进去,只怕他冷清烦闷,惹得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让他进园居住才好。想毕,便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下谕:命宝钗等人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贾政、王夫人接了谕旨,送夏守忠走后,便来回明贾母,派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别人听了还罢了,唯有宝玉听了这谕,胸口像揣了团滚热的炭火,手脚都轻快起来,围着贾母转来转去,一会儿要这,一会儿要那,兴奋得停不下来。正盘算着,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 宝玉耳朵里嗡的一声,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脚顿时发沉,好似被抽走了力气,一步挪不了三寸,脸上也转了颜色,拉着贾母的袖子扭得像扭股儿糖,死活不肯去。贾母只得安慰他:“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你。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来是娘娘叫你进园,他不过吩咐你几句,不让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好生答应着就是了。” 一面安慰,一面唤来两个老嬷嬷,吩咐道:“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 老嬷嬷连忙答应。 宝玉只得硬着头皮前去,蹭到王夫人房外,恰巧贾政正在里头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等丫鬟都在廊檐下站着,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他,悄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 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老爷高兴,快进去吧。” 宝玉只得挨进门去。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躬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唯有探春、惜春和贾环站了起来。 贾政抬眼一看,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再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再瞧瞧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儿子,素日爱如珍宝,自己的胡须也已苍白,因这几件事,素日嫌恶处分宝玉的心不觉减了八九。半晌才说道:“娘娘吩咐,你日日在外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你禁管,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若是再不守分安常,仔细你的皮!” 宝玉连连答应了几个 “是”,手心微微出汗。王夫人拉他在身旁坐下,姊弟三人依旧坐下。 王夫人摩挲着宝玉的脖项,温声问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 宝玉答道:“还有一丸。” 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时,叫袭人伺候你吃了再睡。” 宝玉道:“自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晚上都想着,打发我吃。” 贾政忽然问道:“袭人是何人?” 王夫人道:“是个丫头。” 贾政皱眉:“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么刁钻,起这样的名字?” 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连忙替宝玉掩饰:“是老太太起的。” 贾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自己起的。” 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 王夫人忙道:“宝玉,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 贾政道:“究竟也无碍,何必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业,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 说毕,断喝一声:“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 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 宝玉答应着,慢慢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了伸舌头,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跑了。刚到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一见宝玉平安回来,脸上堆起笑,眼角都带着暖意,问道:“叫你作什么?” 宝玉笑道:“没什么,不过怕我进园淘气,吩咐了几句。” 一面说,一面回到贾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林黛玉也在那里,宝玉便问她:“你住哪一处好?” 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忽见宝玉问起,嘴角弯起,眉眼带笑:“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 宝玉听了,掌心发热,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两人正计较着,就有贾政遣人来回贾母:“二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这几日内就派人进去分派收拾。” 最终,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了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了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到了二十二日,众人一齐搬进园中,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再也不是前番那般寂寞了。 闲言少叙。宝玉自进园以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写字,或弹琴下棋,或作画吟诗,或是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为,倒也十分快乐。他曾作过几首即事诗,虽不算顶尖佳作,却皆是真情真景,略记几首如下: 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因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所作,便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一等轻浮子弟,爱上那风骚妖艳之句,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宝玉越发得了意,镇日家忙着这些外务。 谁想静中生烦恼,忽有一日,宝玉不知怎的,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胸口像堵了团棉花,提不起精神。园中大多是女孩儿,正处于天真烂漫之时,坐卧不避、嬉笑无心,哪里知道宝玉此时的心事。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眼神发直。茗烟见他这样,想替他开心,左思右想,寻常顽意宝玉都已玩腻,唯有一件,宝玉不曾见过。想毕,便跑到书坊内,买了许多古今小说,还有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及传奇角本,拿来引宝玉看。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便如得了珍宝,眼睛发亮,手指摩挲着书页,微微颤抖。茗烟又嘱咐他:“不可拿进园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宝玉哪里舍得不拿进园,踟蹰再三,只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进去,藏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那些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旬,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书卷,从头细玩。正看到 “落红成阵” 一回,只见一阵风过,树头上的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得他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想把花瓣抖下来,又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小心翼翼地兜起花瓣,走到池边,轻轻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回来时,见地下还有许多花瓣,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 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掌心发热,笑道:“好,好!来把这些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 林黛玉摇头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可一流出去,到了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糟蹋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花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得眉梢上扬,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 黛玉问道:“什么书?” 宝玉见问,慌得连忙把书藏在身后,支吾道:“不过是《中庸》《大学》。” 黛玉嘴角弯起,眼神带着狡黠:“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不然我可不依。” 宝玉笑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 一面说,一面把书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都放下,接过书来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便将十六出俱已看完,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在默默记诵。 宝玉见她这般,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 林黛玉脸颊微红,嘴角带笑:“果然有趣。” 宝玉心头一动,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林黛玉听了,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热了,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着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 说到 “欺负” 两个字,眼圈已经红了,转身就要走。宝玉着了急,连忙上前拦住,手心冒汗:“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 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 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 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 二人便一同收拾落花,刚掩埋妥当,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到处找你找不到,原来在这里。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罢。” 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去了,暂且不提。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走了,又听说众姊妹也不在房中,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在演习戏文,她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唱词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林黛玉听了,心头微微一颤,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脚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听了这两句,她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 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便又侧耳细听,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林黛玉听了这两句,只觉心头一紧,浑身发软,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 “你在幽闺自怜” 等句,更觉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细咀嚼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 “水流花谢两无情” 之句,再又有词中有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 之句,都一时涌上心头,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只觉心口发闷,喉咙发紧,眼中不由自主落下泪来。正没个开交,忽觉背上被人击了一下,回头看时,原来是…… 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第24章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林黛玉正心头绕着柔情蜜意,缠得解不开,指尖微微发颤,胸口发烫,忽觉背后被人猛击一掌,惊得她浑身一哆嗦,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香菱。林黛玉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嗔道:“你这个傻丫头,唬得我心跳都乱了!这会子从哪儿来?” 香菱嘻嘻笑着,眉眼弯弯:“我来寻我们姑娘,找了半天没找着。你们紫鹃也在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上好的新茶来。走罢,回家坐着去。” 一面说,一面拉住黛玉的手,一同回了潇湘馆。果然凤姐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林黛玉和香菱坐下,也无甚正事,不过说些针线活计,下了一盘棋,看了两句书,香菱便起身告辞了,此处不表。 再说宝玉被袭人找回房时,鸳鸯正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见宝玉进来,鸳鸯抬眼道:“你往哪儿野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给大老爷请安,快换了衣服走。” 袭人进房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褪鞋,等着穿靴子,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青缎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正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肌肤白腻得不输袭人。宝玉心头一热,凑到她脖项间闻那香油气,手指忍不住摩挲着她的脖颈,像扭股糖似的粘上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 鸳鸯连忙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没规矩。” 袭人抱着衣服出来,对着宝玉皱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要怎样?再这么着,以后这地方可难容你了。” 一面说,一面催他穿好衣服,陪着鸳鸯往前面见贾母。 见过贾母,出来时人马已齐备。宝玉刚要上马,贾琏请安回来了,正下马,二人对面问好。旁边忽然转出一人,躬身道:“请宝叔安。” 宝玉看去,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约莫十八九岁,生得斯文清秀,倒有些面善,却想不起是哪一房的。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 宝玉拍手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 又问他母亲安好,如今在忙些什么。贾芸指着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 宝玉上下打量他,笑道:“你倒比先前越发出挑了,倒像我的儿子。” 贾琏打趣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倒要认你作老子?” 宝玉问道:“你今年十几了?” 贾芸回道:“十八岁。” 这贾芸最是伶俐乖觉,听宝玉这么说,立刻笑道:“俗语说‘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说我岁数大,可山高也高不过太阳。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没人照管教导,若是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肯认我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 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儿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便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跟他们鬼鬼祟祟的。我这会子不得闲,明儿你到书房来,我带你园里顽耍去。” 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簇拥着往贾赦那边去了。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风寒。宝玉先述了贾母的问候,又自己请了安。贾赦站起来回了贾母的话,便命人:“带哥儿到太太屋里坐着。” 宝玉退出,来到后面上房,邢夫人见他来,先站起身请了贾母的安,宝玉才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问了众人安好,又命人倒茶。一杯茶还没喝完,贾琮进来问宝玉好。邢夫人皱眉道:“哪里找这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也不管管,弄得黑眉乌嘴的,哪像大家子念书的孩子!” 正说着,贾环、贾兰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叫他们在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和邢夫人同坐一个坐褥,邢夫人还百般摩挲抚弄他,胸口顿时堵得慌,坐了没一会儿,便给贾兰使眼色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 宝玉见他们要走,也起身想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有话跟你说。” 宝玉只得坐下。邢夫人对贾环二人道:“你们回去,替我问各自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儿,闹得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 贾环等人答应着,转身出去了。宝玉笑道:“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 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一会儿,都往后头不知哪屋里去了。” 宝玉问道:“大娘方才说有话,不知是什么事?” 邢夫人笑道:“哪有什么要紧事,不过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再回去,还有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顽。” 娘儿俩说着话,不觉已到晚饭时节。摆开桌椅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饭,宝玉去辞别贾赦,同姊妹们一同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暂且不表。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打听可有什么差事。贾琏告诉他:“前儿倒有件事,偏生你婶子再三求我,给了贾芹了。她许了我,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工程,等出来了,一定给你。” 贾芸听了,心头发沉,半晌才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事,到时候再说不迟。” 贾琏道:“提他作什么,我哪有这闲工夫说闲话。明儿五更我还要到兴邑去一趟,当天得赶回来。你先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儿,来早了我不得闲。” 说着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一路盘算,想出个主意,一径往母舅卜世仁家来。这卜世仁开着香料铺,刚从铺子里回来,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便问:“这早晚跑过来,有什么事?” 贾芸笑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我要用些冰片麝香,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银子来。” 卜世仁冷笑一声,嘴角撇起:“再休提赊欠的事!前儿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没还,我们大家都赔了,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赊欠就罚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货也短缺,你就是拿现银子来,我们这小铺子也未必有这么多,还得去别处调货。二则你能有什么正经事,不过赊了去胡闹。你这小人儿家也不知好歹,该立个主见,赚几个钱,弄得穿有穿、吃有吃的,我看着也欢喜。” 贾芸脸上发烫,强笑道:“舅舅说得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后来听我母亲说,都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丧事。舅舅难道不知道,我家原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如今难道是在我手里花光了?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叫我怎么办呢?还亏是我,要是别人,死皮赖脸三日两头来缠着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舅舅也没法子。” 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是有,还能不帮你?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就愁你没算计。你但凡能立起来,往你大房里去,就是见不着爷儿们,下个气和管家管事的嬉和嬉和,也能弄个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撞见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四五十个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他不亏能干,这事能轮着他?” 贾芸听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心里厌烦,起身告辞。卜世仁道:“急什么,吃了饭再去。” 话音未落,他娘子从里屋出来道:“你又糊涂了!都说没米了,这里买了半斤面来给你吃,还装胖留外甥,难道让外甥挨饿不成?” 卜世仁道:“再买半斤添上就是了。” 他娘子便叫女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借二三十个钱,明儿就送过去。” 夫妻两个说着话,贾芸早已说了几个 “不用费事”,转身走得无影无踪了。 贾芸赌气离开母舅家,一路心头发闷,低头只顾走,不想一头撞在一个醉汉身上,唬得他浑身一激灵。那醉汉骂道:“臊你娘的!瞎了眼睛,敢撞我!” 贾芸忙要躲,早被醉汉一把抓住。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场吃闲钱,还管打降吃酒,如今正从欠钱人家索了利钱,喝得酩酊大醉回来,被贾芸撞了,正没好气,抡拳就要打。贾芸忙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 倪二听见是熟人声音,眯着醉眼一看,见是贾芸,忙松开手,趔趄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哪儿去?” 贾芸叹道:“别提了,平白讨了个没趣。” 倪二道:“不妨不妨,有什么不平事,告诉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不管是谁,敢得罪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 贾芸道:“老二,你先别气,听我告诉你缘由。” 说着,便把卜世仁不肯赊香料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倪二听了,眉头紧锁,胸口起伏,大怒道:“要不是你舅,我早骂出好话来了,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要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有一件,你我作了这些年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帐,你却从没和我张过口。不知你是厌恶我是泼皮,怕低了你的身分,还是怕我难缠、利钱重?若是怕利钱重,这银子我一分利也不要,也不用写文约;若是怕低了身分,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咱们各自走开。” 一面说,一面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 贾芸心头一动,暗忖:“素日倪二虽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颇有义侠之名。今日若是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脸,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便是。” 想毕笑道:“老二,你果然是好汉!我何曾不想找你,只是见你相交的都是有胆量、有作为的人,似我这般无能无力的,怕你不理。我若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蒙你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 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偏听不上这话。既说‘相交’二字,怎会放帐图利钱?若图利钱,就不是相交了。闲话少说,既肯瞧得起我,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你拿去治买东西。你要写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 贾芸接过银子,笑道:“我不写就是了,急什么。” 倪二笑道:“这才像话。天色黑了,也不请你喝茶喝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你快回去罢。麻烦你带个信给我家里,叫他们早些关门睡,我不回家了,倘有要紧事,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找我。” 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步去了。 贾芸得了银子,心中又惊又喜,既佩服倪二的豪爽,又怕他明日酒醒后反悔加倍要利钱,心头七上八下。忽又想道:“不妨,等园里的差事办成了,加倍还他便是。” 想毕,走到钱铺里称了称,果然是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分毫不差。贾芸见倪二不撒谎,眉梢上扬,掌心发热,越发欢喜,收了银子,先到隔壁给倪二家捎了信,才回家来。见母亲在炕上拈线,便问:“娘,吃了饭不曾?” 他母亲已吃过了,说留了饭在灶上,小丫头子连忙端来。贾芸怕母亲生气,没提卜世仁的事,只说在西府等琏二叔,吃了饭便收拾歇息,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贾芸洗了脸,出南门到大香铺买了冰片麝香,便往荣国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便往后院去,到贾琏院门前,见几个小厮拿着大笤帚扫院子。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道:“先别扫,奶奶出来了。” 贾芸忙上前笑道:“二婶婶往哪儿去?” 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 正说着,一群人簇拥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喜奉承、爱排场,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前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他,仍往前走,只问:“你母亲好?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 贾芸道:“母亲身上不大好,却时常记挂着婶子,想来瞧瞧又不能来。” 凤姐笑道:“倒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你就不说她想我了。” 贾芸笑道:“侄儿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长辈面前撒谎!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子,说婶子身子单弱,事情又多,亏得婶子有好大精神,料理得周周全全,换了别人,早累垮了。” 凤姐听了,脸上笑开了花,脚步顿住,回头问道:“怎么好好的,你们娘儿俩在背地里嚼我?” 贾芸道:“有个原故。我有个朋友,家里有钱,开着香铺,他身上捐着通判,前儿选了云南的缺,要带家眷一起去,香铺也不开了,把帐物清算后,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卖的贱卖,像冰片、麝香这些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亲朋。他送了我些,我和母亲商量,转卖卖不出原价,送人又没人配使,倒叫这些好东西糟蹋了。我想来想去,只有孝顺婶子才合式,往年我还见婶子大包买这些东西,别说今年贵妃宫中要用,就是端阳节下,也比往常多用十倍。因此特地拿来孝敬婶子。” 一面说,一面举起手中的锦匣。 凤姐正愁着办端阳节礼,要采买香料药饵,见贾芸这么懂事,心头越发欢喜,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东西,送回家交给平儿。” 又说道:“看你这么知好歹,难怪你叔叔常提起你,说你说话明白,心里有见识。” 贾芸听这话有门,连忙趁热打铁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 凤姐刚要告诉他监种花木的事,又连忙止住,心想:“我若为这点子香料就许他差事,倒显得我见不得东西,今儿先不提。” 便随口说了两句淡话,往贾母那边去了。贾芸也不好多问,只得回来。 想起昨日宝玉叫他进园说话,贾芸吃了饭便又进荣国府,到贾母仪门外绮霰斋书房等着。只见焙茗、锄药两个小厮在下象棋,为夺 “车” 正拌嘴,还有引泉、扫花等四五个小厮在房檐上掏小雀儿玩。贾芸走进院内,跺了跺脚道:“猴头们淘气,我来了。” 众小厮见是他,都散了。贾芸进房坐下问道:“宝二爷没下来?” 焙茗道:“今儿总没下来,二爷有什么话,我替你哨探哨探。” 说着便出去了。贾芸在房里看字画古玩,等了一顿饭工夫也没动静,正烦闷,忽听门前娇声嫩语叫了一声 “哥哥”。贾芸往外瞧,是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得细巧干净,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 恰值焙茗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笑道:“好姑娘,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 那丫头听说,知道是本家爷们,便不似先前回避,睁着眼睛把贾芸打量了两眼。贾芸道:“什么廊上廊下的,你只说是芸儿就是了。” 半晌,那丫头冷笑一声:“依我说,二爷还是请回家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他得空我回了他,不过口里应着,未必真给你带信!” 贾芸见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想问问她的名字,又因是宝玉房里的,不便开口,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 说着往外走,眼睛却还瞅着那丫头站在原地。 贾芸一径回家,次日一早又往荣国府来,恰巧遇见凤姐往那边请安,刚上了车。凤姐见他来,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芸儿,你倒有胆子在我跟前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 贾芸笑道:“求叔叔那事,婶子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一开始就求婶子,这会子早完了,谁承望叔叔办不成。” 凤姐笑道:“怪道你没办成,昨儿又来寻我。” 贾芸道:“婶子可别冤枉我的孝心,我真没这个意思,若有,昨儿就求婶子了。如今婶子既知道了,我倒要丢下叔叔,求婶子好歹疼我一点儿。” 凤姐冷笑一声:“你们要拣远路走,叫我也难说。早告诉我一声,有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园子里还要种花,我正想不出人选,你早来不早完了。” 贾芸笑道:“既这样,婶子明儿就派我罢。” 凤姐沉吟半晌道:“这个我看着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 贾芸连忙央求:“好婶子,先把这个派给我罢,我若办得好,再派我那个。” 凤姐笑道:“你倒会拉长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才不管你。我吃过饭就过来,你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去种树。” 说毕,命人驾起车去了。 贾芸喜得眉飞色舞,掌心冒汗,又到绮霰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去了。他呆呆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了,便写了领票来领对牌。彩明出来收了领票,批了二百两银子,连对牌一同交给贾芸。贾芸接过,心里乐开了花,转身到银库领了银子,回家告诉母亲,母子二人俱各欢喜。次日五更,贾芸先找倪二,按数还了银子,倪二见他守信用,按数收回,不在话下。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买树,此处不表。 再说宝玉,那日见了贾芸,随口说叫他进园说话,过后便忘了。这日晚上从北静王府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被薛宝钗叫去打结子,秋纹、碧痕去催水,檀云因母亲生日回了家,麝月在家养病,剩下几个粗活丫头也都出去顽了,房里只剩宝玉一人。他要吃茶,连叫两三声,才进来两三个老嬷嬷。宝玉摇手道:“罢了罢了,不用你们。” 老婆子们只得退出。 宝玉没法,只得自己下来拿碗倒茶,忽听背后有人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 一面说,一面上前接过碗去。宝玉唬了一跳,问道:“你在那儿?忽然来了,吓我一跳。” 那丫头递过茶,回道:“我在后院子里,从里间后门进来的,难道二爷没听见脚步声?” 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一头乌黑的头发挽着个髻,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十分俏丽干净。 宝玉笑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 那丫头道:“是的。” 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 那丫头冷笑一声:“认不得的多了,岂只我一个。我从来不上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二爷自然不认得。” 宝玉道:“你为什么不作这些事?” 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只是有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芸儿来找你,我想二爷不得空,叫焙茗回他今日早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去了。” 刚说到这里,秋纹、碧痕嘻嘻哈哈提着一桶水进来,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洒洒。那丫头忙上前接水,秋纹、碧痕一看是小红,二人都诧异,放下水桶,进房东瞧西望,见只有宝玉,心头顿时不自在起来。二人预备好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便带上门出来,找到小红,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催水,你说有事,倒叫我们去,你却在这儿讨巧递茶!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 碧痕道:“明儿我们就说,凡要茶要水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 秋纹道:“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伺候!” 二人正吵着,一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帷帐,别混跑。” 秋纹问道:“明儿是谁带进匠人监工?” 婆子道:“说是后廊上的芸哥儿。” 秋纹、碧痕听了不知是谁,只顾瞎问,小红却听明白了,知道就是昨日外书房见的那人。 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因 “玉” 字犯了黛玉、宝玉的名,便都叫她小红,是荣国府世代旧仆,父母管着各处房田事务。她年方十六岁,分在怡红院,本想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攀高枝儿,怎奈宝玉身边的丫头个个伶牙利爪,哪里插得下手。今儿刚得了递茶的机会,又遭秋纹等人一顿辱骂,心头凉了半截,闷闷回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听窗外低低叫道:“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 红玉忙走出来,见是贾芸,粉面顿时涨得通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 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一面说,一面上前拉她,红玉急回身要跑,却被门槛绊倒。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5章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红玉心神恍惚,指尖发颤,情思缠得解不开,朦胧间睡去,梦见贾芸伸手来拉她,她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唬得浑身一哆嗦,猛然惊醒,方知是梦。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睁眼到天明,天刚亮,就有丫头来叫她打扫房屋、提洗脸水。红玉也不梳洗,对着镜子胡乱挽了挽头发,洗了洗手,腰里束了条汗巾子,便出来干活。 谁知宝玉昨儿见了红玉,也留了心。想直接叫她来伺候,一来怕袭人等人寒心,二来不知红玉品行如何,怕引狼入室,因此心下闷闷的,早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往外瞧,见好几个丫头在扫地,个个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独不见昨儿那个。宝玉趿了鞋晃出房门,装着看花儿,这里瞧瞧那里望望,一抬头,见西南角游廊栏杆上似有个人倚着,可惜被一株海棠花挡住,看不真切。又挪了一步仔细一看,可不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儿出神。待要迎上去,又觉不妥,正犹豫着,碧痕来催他洗脸,只得进去了。 红玉正自出神,忽听袭人招手叫她,只得走上前。袭人笑道:“我们这儿的喷壶还没收拾来,你到林姑娘那里,把她们的借来使使。” 红玉答应着,走出房门往潇湘馆去。刚走上翠烟桥,抬头望见山坡高处都拦着帷帐,才想起今儿有匠役在里头种树。转身一望,远远一簇人在掘土,贾芸正坐在山子石上。红玉想过去,又不敢,只得闷闷地到潇湘馆取了喷壶,无精打采地回房倒着。众人只当她身上不爽快,也没人理会。 转眼过了一日,次日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边派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王夫人见贾母不大自在,便没去,倒是薛姨妈、凤姐、贾家姊妹、宝钗、宝玉一同去了,至晚才回。恰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抄《金刚咒》唪诵。贾环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灯,拿腔作势地抄写,一会儿叫彩云倒茶,一会儿叫玉钏儿剪蜡花,一会儿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素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得来,倒了杯茶递给他。见王夫人在和人说话,彩霞悄悄对贾环道:“你安份些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 贾环道:“我也知道,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放在眼里,我都看出来了。” 彩霞咬着嘴唇,在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两人正说着,凤姐来了,给王夫人请了安。王夫人一长一短地问她今儿有哪些堂客、戏文好不好、酒席如何。没说几句话,宝玉也来了,进门规规矩矩给王夫人问了好,便命人除去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一头滚进王夫人怀里。王夫人用手满身满脸摩挲他,宝玉也搂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王夫人道:“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还只管揉搓,一会儿该吐了,快在那儿静静躺会儿。” 说着叫人拿枕头来。宝玉下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替他拍着。宝玉和彩霞说笑,彩霞却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只往贾环那边看。宝玉拉着她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理我呀。” 一面说一面拉她的手,彩霞抽手不肯:“再闹,我就嚷了。” 贾环在一旁听得真切,素来就恨宝玉,如今见他和彩霞厮闹,胸口堵得慌,眼底冒火,按捺不住心头的怨气。虽不敢明着来,却早想暗中算计,只是没找到机会。今儿见两人离得近,便想用神油烫瞎宝玉的眼睛,故意装作失手,把那盏油汪汪的蜡灯往宝玉脸上一推。只听宝玉 “嗳哟” 一声,满屋子人都唬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挪过地下的戳灯,又拿了三四盏灯来照,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油,左边脸上烫出一溜燎泡,幸而眼睛没伤着。 王夫人胸口起伏,脸色涨红,又急又气,一面命人给宝玉擦洗,一面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上炕替宝玉收拾,笑道:“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也该时常教导教导他。” 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她不骂贾环了,转头叫过赵姨娘骂道:“养出这样黑心不知理的下流种子,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倒得了意,越发上来了!” 赵姨娘素来就嫉妒凤姐和宝玉,却不敢露出来,如今贾环闯了祸,她只得吞声承受,还得上前替宝玉收拾。王夫人看宝玉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怕贾母问起没法回答,又把赵姨娘数落了一顿,随后取来败毒消肿药敷上。宝玉道:“有些疼,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 凤姐笑道:“便是自己烫的,也要骂跟从的人为什么不小心,横竖有一场气生,明儿凭你怎么说去。” 王夫人命人好生送宝玉回房,袭人等人见了,都慌得手脚发软。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心里闷闷的,没个说话的人,晚间接连打发人问了两三遍他回没回来。听说他回来了,还被烫了,便急忙赶来瞧。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左边脸上敷满了药。林黛玉只当烫得十分厉害,忙上前问怎么烫的,要瞧瞧。宝玉见她来了,忙把脸遮着,摇手叫她出去,不肯让她看 —— 他知道黛玉喜洁,见不得这些。林黛玉也明白自己的癖性,知道宝玉怕她嫌脏,笑道:“我瞧瞧烫了哪儿,有什么遮着藏着的。” 一面说一面凑上前,强搬着他的脖子瞧了瞧,问他疼得怎么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 林黛玉坐了一会儿,闷闷地回房去了。 一宿无话。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自己承认是不小心烫的,与别人无关,贾母还是把跟从的人骂了一顿。又过了一日,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请安,见了宝玉唬一大跳,问起缘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用指头在宝玉脸上画了画,口中嘟嘟囔囔持诵了一回:“管保就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 又对贾母道:“祖宗老菩萨不知道,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凡王公卿相家的子弟,一出生就有许多促狭鬼跟着,得空就拧他一下、掐他一下,或是吃饭时打落他的饭碗,走路时推他一跤,所以很多大家子孙都长不大。” 贾母眉头微蹙,语气急切地问:“这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 马道婆道:“容易,替他多做些因果善事就行。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就能永佑儿孙康宁,再无惊恐邪祟之灾。” 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供奉这位菩萨?” 马道婆道:“也不值什么,除了香烛供养,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上个大海灯,这海灯就是菩萨现身法像,昼夜不能息。” 贾母道:“一天一夜得多少油?你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也好做这件功德。” 马道婆笑道:“这不拘,随施主心愿舍罢了。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家王妃诰命供奉:南安郡王府的太妃愿心大,一天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海灯比缸略小些;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二十四斤油;还有几家五斤、三斤、一斤的,都不拘数。小家子舍不起这些,四两半斤也少不得替他点。” 贾母点头思忖,马道婆又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多舍些不妨;若是为宝玉,舍多了倒不好,怕哥儿禁不起,折了福。也不用铺张,大则七斤,小则五斤就罢了。” 贾母道:“既是这样,就一日五斤,每月打趸来关了去。” 马道婆念了声 “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命人吩咐:“以后宝玉出门,拿几串钱让小厮们带着,遇见僧道穷苦人好舍。” 马道婆又坐了一会儿,便往各院各房问安闲逛,一时来到赵姨娘房内。两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茶。马道婆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赵姨娘正粘鞋,便笑道:“我正没鞋面子了,赵奶奶有零碎缎子,不拘什么颜色,给我弄一双鞋面。” 赵姨娘叹气道:“你瞧瞧,还有哪块是成样的?成样的东西也到不了我手里!这些有好有坏都在这儿,你不嫌弃就挑两块。” 马道婆果真挑了两块揣进袖子里。 赵姨娘问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药王跟前上供,你收了没有?” 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 赵姨娘叹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上供,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马道婆道:“你放心,将来环哥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你想做多大功德不行?” 赵姨娘鼻子里笑了一声:“罢了罢了,别说起。如今你瞧瞧,我们娘儿俩跟上这屋里哪一个?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活龙。他还是小孩子,长得得人意,大人偏疼他些也罢了,我就是不服那个主儿。” 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指头。马道婆会意:“可是琏二奶奶?” 赵姨娘唬得忙摇手,走到门前掀帘子往外看了看无人,才进来悄悄说道:“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她搬回娘家去,我就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她这般说,便探她口气:“我还用你说,谁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能忍,只凭她去,倒也妙。” 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她去,难道谁还敢把她怎么样?” 马道婆鼻子里一笑,半晌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本事也难怪别人。明着不敢,暗里也就算计了,还等到如今!” 赵姨娘听这话有门道,胸口一阵发热,暗暗欢喜:“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意思,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 马道婆见她上了钩,又故意推辞:“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哪里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 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最肯济困扶危,难道就眼睁睁看人家摆布死我们娘儿俩?难道还怕我不谢你?” 马道婆笑道:“若说不忍叫你娘儿俩受委屈还犹可,若说谢字,你可错打算盘了。就便是我希图你谢,你有什么东西能打动我?” 赵姨娘听她口气松动,忙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了?你若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 马道婆低下头,半晌说道:“那时候事情妥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 赵姨娘道:“这有何难!我如今虽没什么,也零碎攒了几两梯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文契给你,要什么保人也有,到时我照数给你。” 马道婆道:“果然这样?” 赵姨娘道:“这还能撒谎?” 说着叫过一个心腹婆子,在她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了几句。那婆子出去一会儿,果然拿了个五百两的欠契来。赵姨娘按了手模,从橱柜里拿出梯己银子,递给马道婆:“这个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的使费,可好不好?” 马道婆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和欠契,眼睛发亮,指尖发痒,满口应着,伸手抓过银子掖起来,又收了欠契。从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和两个纸人,递与赵姨娘,悄悄教她:“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纸人身上,连同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自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别害怕!” 正说着,王夫人的丫鬟进来找:“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 二人这才散去。 却说林黛玉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能在一起说说话。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觉得无趣,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神,信步走出院门。望着园中花光柳影、鸟语溪声,四顾无人,便往怡红院来。只见几个丫头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听见房内有笑声,进去一看,原来是李纨、凤姐、宝钗都在。众人一见她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 林黛玉笑道:“今儿倒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 凤姐道:“前儿我打发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哪儿去了?” 林黛玉笑道:“哦,倒忘了,多谢多谢。” 凤姐又道:“你尝着好不好?” 宝玉抢先道:“论理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 宝钗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 凤姐道:“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 林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你们脾胃怎么样?” 宝玉道:“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吃罢。” 凤姐笑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 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 凤姐道:“不用取,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 林黛玉笑道:“你们听听,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 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 众人听了一齐笑起来。林黛玉脸颊涨得通红,耳根发热,一声不言语,转过头去。李纨笑着对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 林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 说着啐了一口。凤姐笑道:“你别做梦!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 指着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根基、家私,哪一点玷辱了你?” 林黛玉抬身就走,宝钗连忙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 说着站起来拉住她。刚到房门前,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进来瞧宝玉。李纨、宝钗、宝玉等都让她们坐,独凤姐只和林黛玉说笑,正眼也不看她们。宝钗刚要说话,王夫人房里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 李纨听了,连忙叫着凤姐等人走了。赵、周二人忙辞了宝玉出去。宝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 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 凤姐回头对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 说着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地笑,心里有话却说不出来。林黛玉脸颊发烫,挣着要走。忽然宝玉 “嗳哟” 一声:“好头疼!” 林黛玉道:“该,阿弥陀佛!” 只见宝玉大叫一声:“我要死!” 身子一纵,离地跳了三四尺高,口内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林黛玉和丫头们都唬得手脚发软,连忙去报知王夫人、贾母等人。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众人一齐赶来,见宝玉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闹得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见了,唬得抖衣而颤,薛姨妈、薛蟠、周瑞家的等上下众人都来园内看视,登时园内乱成一团。正没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气、胆子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她,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得泪天泪地。贾政等也心烦意乱,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 别人慌张自不必说,独有薛蟠比众人忙到十分:又怕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怕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怕香菱被人臊皮 —— 他知道贾珍等人素来在女人身上下功夫,因此忙得脚不沾地。忽一眼瞥见林黛玉风流婉转,竟酥倒在那里。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有的说请巫婆跳神,有的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堪堪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辈及各亲戚眷属都来探望,有送符水的,有荐僧道的,仍不见效。宝玉和凤姐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到了晚间,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只得把他二人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夜间派贾芸带着小厮们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步不离,只围着干哭。 此时贾赦、贾政又怕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得人心不安,也都没了主意。贾赦还各处寻僧觅道,贾政见不灵效,着实懊恼,劝贾赦道:“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来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 贾赦不理,仍是百般忙乱,却毫无效验。转眼三日过去,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连气都快没了。合家上下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治备他们的后世衣履。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等人哭得忘餐废寝、觅死寻活,赵姨娘、贾环等却暗自欢喜。 到了第四日早晨,贾母等正围着宝玉哭,只见宝玉睁开眼说道:“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 贾母听了,如同摘心去肝一般,哭得更凶。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他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 话没说完,贾母照脸啐了她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像避猫鼠似的?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他,你们遂了心,我饶不了一个!” 一面骂一面哭。贾政在旁听见,心里越发难过,喝退赵姨娘,上前委婉解劝。一时又有人来回:“两口棺椁都做齐了,请老爷出去看。” 贾母听了,如火上浇油,骂道:“是谁做了棺椁?” 一叠声叫把做棺材的拉来打死。 正闹得天翻地覆,忽闻隐隐的木鱼声响,有人念道:“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 贾母、王夫人听了,哪里还耐得住,忙命人快请进来。贾政虽不大情愿,却不敢违拗贾母,又想这深宅大院竟能听得如此真切,心中也觉希罕,便命人请了进来。众人举目一看,原来是一个癞头和尚和一个跛足道人。那和尚鼻如悬胆、两眉修长,目似明星、暗藏宝光,穿着破衲芒鞋,浑身腌臜,满头是疮;那道人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贾政问道:“二位道友在那庙里焚修?” 那和尚笑道:“长官不须多话,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 贾政道:“倒有两个人中邪,不知二位有何符水?” 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希世奇珍,何必问我们要符水?” 贾政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一动:“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上面说能除邪祟,谁知竟不灵验。” 那和尚道:“长官哪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故不灵验了。你今且取他出来,待我们持颂持颂,只怕就好了。” 贾政连忙从宝玉项上取下通灵宝玉,递与二人。那和尚接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 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 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念毕,又摩弄了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 说着回头便走。贾政赶着要让他们坐了吃茶、送谢礼,二人早已出去了。贾母等还派人去赶,哪里有踪影。只得依言将宝玉、凤姐安放在王夫人卧室之内,把玉悬在门上,王夫人亲身守着,不许别人进来。 至晚间,二人竟渐渐醒来,说腹中饥饿。贾母、王夫人如获至宝,连忙熬了米汤给他们吃了,精神渐长,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李纨、贾府三艳、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等在外间听消息,闻得二人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还未开口,林黛玉先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薛宝钗回头看了她半日,嗤的一声笑了。众人都不明白,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 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要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得可笑不可笑?” 林黛玉脸颊发烫,啐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 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出去了。欲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26章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宝玉养了三十三天,不仅身体恢复强壮,脸上的疮痕也已平复,便照旧回了大观园。这暂且不表。且说宝玉生病期间,贾芸带着小厮们昼夜轮班看守,红玉也同众丫鬟一起守在旁侧,彼此相处多日,渐渐混熟了。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竟像是自己从前丢失的,想问问他,又怕惹人猜疑,正犹豫不决、神魂不定时,忽听窗外有人问道:“姐姐在屋里吗?” 红玉往窗眼外一看,是本院的小丫头佳蕙,便应声:“在呢,进来罢。” 佳蕙跑进来坐在床上,笑得眉眼弯弯:“我好造化!刚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丫头们,见我去了,林姑娘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 说着打开手帕,把钱倒了出来,红玉替她一五一十数好收起。 佳蕙道:“你这阵子心里到底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个大夫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 红玉道:“胡说,好好的家去做什么!” 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身子弱,时常吃药,你就和她要些来吃,也是一样。” 红玉摇头:“药哪能混吃。” 佳蕙叹道:“你这也不是长法,又懒吃懒喝的,终究不是事儿。” 红玉低头,指尖摩挲着衣角:“怕什么,还不如早些死了倒干净!” 佳蕙急道:“好好的怎么说这话?” 红玉道:“你哪里懂我心里的滋味!”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也怨不得你,这地方确实难站。就像昨儿老太太说,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跟着伏侍的人都辛苦了,如今身子好了,各处还完了愿,要按着等次赏众人。我们年纪小没份,我也不抱怨,可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得十分也不恼,原是该的,她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也拼不过她的情分。可气晴雯、绮霰他们,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捧着,倒算在上等里,你说可气不可气?” 红玉眉峰微挑,冷笑两声:“犯不着气他们。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能守谁一辈子?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到时候谁还管谁?” 这两句话戳中了佳蕙的心,她眼圈一红,不好意思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说得倒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要怎么收拾房子、做衣裳,倒像要熬几百年似的。” 红玉正要说话,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跑进来说:“这是绮大姐姐的花样子,叫你描出来。” 说着把样子和纸掷给红玉,回身就跑。红玉向外喊道:“谁的也等说完再跑,谁蒸了馒头等你,怕冷了不成!” 那小丫头在窗外应了声 “绮大姐姐的”,脚步声咕咚咕咚远了。红玉赌气把样子掷在一边,往抽屉里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的,喃喃道:“前儿那枝新笔放哪了?” 想了半晌才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被莺儿拿去了。” 便叫佳蕙:“替我取来。” 佳蕙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罢。” 红玉道:“她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扯?我不叫你取,她也不等你了,坏透的小蹄子!” 说着自己走出怡红院,往宝钗的蘅芜苑去。 刚到沁芳亭畔,就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红玉站住笑道:“李奶奶,您往哪儿去?怎么打这里来?” 李嬷嬷站住拍手道:“你说说,宝玉这孩子,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芸哥儿雨哥儿,逼着我去叫他来。明儿被上房听见,又要说道了。” 红玉笑道:“您当真依他去叫了?” 李嬷嬷道:“不然还能怎么样?” 红玉道:“那一位要是知趣,就该回了不进来才是。” 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 红玉道:“既是进来,您该同他一齐来,不然他一个人乱碰,多不好。” 李嬷嬷道:“我哪有那工夫陪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头打发个小丫头或老婆子带进他来就是了。” 说着拄着拐杖去了。红玉站在原地出神,竟忘了取笔的事。 一时,小丫头坠儿跑来问道:“林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红玉抬头:“你往哪儿去?” 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 说着跑远了。红玉刚走到蜂腰桥门前,就见坠儿引着贾芸来了。贾芸一边走,一边用眼角偷偷溜了红玉一眼,红玉假装和坠儿说话,也飞快瞟了他一下 —— 四目相对的刹那,红玉脸颊发烫,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 这边贾芸跟着坠儿,曲曲折折来到怡红院。坠儿先进去回明,才领贾芸进去。贾芸抬眼打量,院内有几块山石,种着芭蕉,松树下两只仙鹤在剔翎,回廊上吊着各色鸟笼,养着仙禽异鸟。上面五间抱厦,隔扇雕镂着新鲜花样,匾额上题着 “怡红快绿” 四个大字。贾芸心想:“怪不得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这四个字。” 正想着,就听里面隔着纱窗笑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 贾芸听出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屋。只见屋内金碧辉煌,却不见宝玉人影,一回头,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镜后转出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请二爷里头坐。” 贾芸不敢正眼瞧,连忙答应,又进了一道碧纱厨,见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趿着鞋倚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把书一掷,堆着笑起身。贾芸忙上前请安,宝玉让他坐在下面椅子上。 宝玉笑道:“自从上个月见了你,叫你往书房来,谁知接连出了许多事,把你忘了。” 贾芸笑道:“都是我没福,偏赶上叔叔身上欠安。如今叔叔可大安了?” 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说你辛苦了好几天。” 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 正说着,一个丫鬟端茶进来,贾芸眼角溜了一眼,见是袭人,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他在宝玉病时混了两日,已认记了一半有名的丫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里地位不同,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 宝玉道:“你只管坐着,在丫头们跟前也这样。” 贾芸笑道:“虽这么说,叔叔房里的姐姐们,我怎敢放肆。” 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宝玉和他说些没要紧的闲话,讲谁家戏子好、花园好,谁家丫头标致、酒席丰盛,谁家有奇货异物。贾芸只得顺着他说,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 仍命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下无人,便放慢脚步,和坠儿一长一短地说话,问她几岁、名字、父母做什么、在宝玉房里几年、月钱多少、房里有多少女孩子。坠儿一一告诉他,贾芸又道:“才刚和你说话的,是不是叫小红?” 坠儿笑道:“她倒叫小红,你问她做什么?” 贾芸道:“方才她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 坠儿眼睛一亮:“她问了我好几遍有没有见她的帕子,我哪有工夫管这个!今儿她又问,说找着了要谢我,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我可没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她拿什么谢我。” 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时,就拣了一块罗帕,知道是园内人失落的,却不知是谁,不敢随便打听。如今听红玉问坠儿,便知是红玉的,心里又喜又幸,见坠儿追索,早有了主意,从袖内取出自己的一块帕子:“我给你,你若得了她的谢礼,可不许瞒着我。” 坠儿满口答应,接了帕子送贾芸出去,回头就找红玉去了。 再说宝玉打发贾芸走后,懒洋洋歪在床上,似睡非睡。袭人走过来坐在床沿推他:“怎么又要睡觉?闷得慌就出去逛逛。” 宝玉拉着她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 袭人笑道:“快起来罢!” 一面说一面把他拉起来。宝玉道:“往哪儿去呢?怪腻烦的。” 袭人道:“你出去就好了,总这么闷着,越发烦了。” 宝玉无精打采地依了她,晃出房门,在回廊上逗了会儿雀儿,又到院外沁芳溪看了会儿金鱼。忽见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似的跑来,宝玉正纳闷,就见贾兰拿着一张小弓追下来,一见宝玉便站住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当你出门去了。” 宝玉道:“你又淘气,好好的射鹿做什么?” 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也是闲着,演习演习骑射。” 宝玉道:“小心把牙栽了,到时候就不演了。” 说着,顺着脚步走到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匾额上写着 “潇湘馆” 三字。宝玉信步走入,湘帘垂地,悄无人声,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他把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耳内忽听得一声细细的长叹:“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宝玉听了,心头一痒,再看时,黛玉正在床上伸懒腰。他在窗外笑道:“为什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一面说一面掀帘进来。 林黛玉自觉忘情,脸颊瞬间发烫,忙用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宝玉刚要搬她的身子,黛玉的奶娘和两个婆子走进来道:“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 话音刚落,黛玉便翻身坐起笑道:“谁睡觉呢。” 婆子们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 说着叫紫鹃:“姑娘醒了,进来伺候。” 一面说一面退了出去。 黛玉坐在床上,抬手整理鬓发,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做什么?” 宝玉见她星眼微饧,香腮带赤,早已神魂荡漾,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 黛玉道:“我没说什么。” 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说话,紫鹃进来了。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 紫鹃道:“哪里有好的?要好的得等袭人来。” 黛玉道:“别理他,先给我舀水去。” 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茶再舀水。” 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 林黛玉登时沉下脸,眼圈微微发红:“二哥哥,你说什么?” 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 黛玉说着就哭了:“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账书也来拿我取笑,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了!” 一面哭一面下床要往外走。宝玉心下慌了,连忙赶上去拉住:“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别人,我再不敢了,嘴上长疔烂舌头!” 正拉扯着,袭人走进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 宝玉听了,如遭雷击,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房穿衣服。出了园子,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宝玉忙问:“你知道老爷叫我做什么?” 焙茗道:“爷快走吧,横竖是要见的,到了就知道了。” 一面说一面催着他走。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狐疑不定,忽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见薛蟠拍着手走出来:“要不说姨夫叫你,你哪能出来这么快!” 焙茗也笑道:“爷别怪我。” 连忙跪下请罪。宝玉怔了半天,才明白是薛蟠骗他,又气又笑。薛蟠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又求:“别难为这小子,都是我逼他的。” 宝玉没法,只得笑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敢提我父亲?我告诉姨娘去评理!” 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只为求你快些出来,忘了忌讳,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是了。” 宝玉道:“越发该死了。” 又对焙茗道:“反叛囚的,还跪着做什么!” 焙茗连忙叩头起来。 薛蟠道:“不是我敢惊动你,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是我的生日,古董行的程日兴不知从哪寻来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鲟鱼,还有这么大一个暹罗国进贡、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这四样礼难得不难?鱼和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又给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如今留了些,我自己吃怕折福,左思右想,除了我,惟有你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的小么儿也来了,我同你乐一天。” 一面说一面把宝玉让进书房,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人和唱曲的都在,见宝玉进来,纷纷问好见礼。吃了茶,薛蟠命人摆酒,小厮们七手八脚摆好,众人归坐。宝玉见瓜藕果然新奇,笑道:“我的寿礼还没送,倒先扰了你。” 薛蟠道:“可不是,明儿你送我什么?” 宝玉道:“银钱吃穿都不是我的,惟有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自己的。” 薛蟠笑道:“说起画,我才想起来,昨儿看人家一张春宫,画得真好,上面还有许多字,没细看款,是‘庚黄’画的,真真了不得!” 宝玉心里猜疑:“古今字画我也见过些,哪有个‘庚黄’?” 想了半天不觉笑起来,叫人拿过笔,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问薛蟠:“你看真了是‘庚黄’?” 薛蟠道:“怎么看不真!” 宝玉把手一摊,原来是 “唐寅” 二字,众人都笑道:“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 薛蟠摸着后脑勺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 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 宝玉知道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薛蟠等人一齐叫 “快请”。冯紫英一路说笑进来,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门,在家里高乐呢!” 宝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子康健?” 紫英答道:“家父托庇康健,近来家母偶感风寒,不好了两天。” 薛蟠见他脸上有些青伤,笑道:“这脸又和谁挥拳了?挂了幌子了。” 冯紫英笑道:“自从上次打伤仇都尉的儿子,我就记着不怄气了,怎么会挥拳?这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被兔鹘捎了一翅膀。” 宝玉道:“几时的事?” 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刚回来。” 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我在沈世兄家赴席没见你,想问又忘了。是你自己去的,还是老世伯也去了?” 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子才跟着去的,难道我闲疯了,放着喝酒听唱不乐,去寻那个苦恼?这一次,真是大不幸之中又大幸。” 薛蟠等人见他喝完茶要走,都道:“且入席,有话慢慢说。” 冯紫英立起身道:“论理该陪饮几杯,只是今儿有件要紧事,回去要见家父回禀,实不敢领。” 众人哪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这可奇了,咱们这些年哪有这个道理?实在不能遵命,若必定要我领,拿大杯来,我喝两杯就走。” 众人只得罢了,薛蟠执壶,宝玉把盏,斟了两大杯,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宝玉道:“你到底把‘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 冯紫英笑道:“今儿说不尽兴,我特意治一东,请你们细谈,二则还有事相恳。” 说着拱手告辞,出门上马去了。薛蟠道:“越发说得人热剌剌的,多早晚请我们,说个准信,免得人犹疑。” 冯紫英回头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 众人回来又饮了一回才散。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惦记着他见贾政的事,见他醉醺醺回来,忙问缘由,宝玉一一说了。袭人道:“人家牵肠挂肚等着,你倒高乐去了,好歹也打发人来报个信。” 宝玉道:“我何尝不想报,只因冯世兄来了,就忘了。” 正说着,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你们新鲜东西了。” 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我们。” 宝钗摇头笑道:“昨儿哥哥特意请我吃,我没吃,叫他留着请人送人,我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 丫鬟倒了茶,三人坐着说闲话,暂且不表。 再说林黛玉听说贾政叫了宝玉去,一日没回来,心里替他忧虑。晚饭后听说宝玉回来了,便想找他问问情况,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了宝玉院内,自己也随后跟着。刚到沁芳桥,见池中各色水禽都在浴水,文彩炫耀,好看异常,便站住看了一会。再往怡红院来,见院门关着,便用手扣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刚拌了嘴,一肚子火气,忽见宝钗来了,正把气撒在她身上,在院内抱怨:“有事没事跑来看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不得睡觉!” 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气,也不问是谁,便嚷:“都睡下了,明儿再来!” 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性情,以为她们顽耍惯了,没听出是自己的声音,便高声道:“是我,还不开门?” 晴雯偏没听出来,使性子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 林黛玉听了,浑身一僵,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质问,又转念一想:“虽说是舅母家,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在这里依栖,认真淘气也没趣。” 一面想,泪珠就滚了下来,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细听竟是宝玉和宝钗的声音。她心里越发气闷,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起的事:“必是宝玉恼我要告他,可我何尝告过你?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份田地,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 越想越伤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在墙角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这林黛玉本就有绝代姿容,这一哭,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都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有诗为证: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林黛玉正自啼哭,忽听 “吱喽” 一声,院门开了,不知是谁走了出来。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27章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林黛玉正独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动,抬头见宝钗走了出来,宝玉、袭人一群人送在后面。她本想上前问问宝玉昨日的情形,又怕当着众人问羞了他,只得闪过一旁,让宝钗先走。等宝玉等人进屋关了门,她才转过身,望着紧闭的院门,眼角又滚下几滴泪,自觉满心委屈无处诉,只得无精打采地回了潇湘馆,卸了残妆。 紫鹃、雪雁素来知晓林黛玉的性情:无事闷坐时,不是愁眉紧锁,便是长吁短叹,常常好端端就泪如雨下。起初众人还以为她是思亲思乡、受了委屈,忙着宽慰解劝,可日子久了,见她时常这般,也就见怪不怪,没人再特意理会,各自收拾着睡觉去了。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盖,眼眶含泪,像木雕泥塑一般一动不动,直坐到二更天,才昏昏沉沉睡去。 一宿无话。次日是四月二十六日,未时交芒种节。自古就有风俗:交芒种这日,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只因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众花凋零、花神退位,需得为她饯行。闺阁之中更兴这习俗,所以大观园里的人都早早起了身。女孩子们有的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有的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都用彩线系着,每棵树上、每枝花间都系满了这些物件。满园绣带飘拂、花枝招展,再衬着姑娘丫鬟们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竟说不尽那热闹光景。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人,连同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在园内玩耍,独独不见林黛玉。迎春道:“林妹妹怎么不见了?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 宝钗笑道:“你们等着,我去把她闹起来。” 说着丢下众人,径直往潇湘馆来。走着走着,遇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彼此问好说了几句闲话,宝钗回身指道:“她们都在那边呢,你们找她们去罢,我叫了林姑娘就来。” 继续往潇湘馆走,刚抬头,却见宝玉已经进了院门。宝钗脚步一顿,低头思忖:宝玉和林黛玉自小一处长大,兄妹间不避嫌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来猜忌、爱耍小性儿。此刻自己若是也跟进去,一来宝玉不便,二来容易遭黛玉猜忌,倒不如回去的好。想罢,转身往回走。 刚要去找别的姊妹,忽见前面飞起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一时兴起,想扑来玩耍,便从袖中取出扇子,蹑手蹑脚地往草地上走去。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竟要往河对岸飞去。宝钗索性紧追不舍,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跑得香汗淋漓,娇喘细细,也没心思扑蝴蝶了。刚要转身回去,忽听亭内嘁嘁喳喳有人说话。这滴翠亭四面都是游廊曲桥,盖在池水中央,四面雕镂的槅子糊着纸,声音隐约传了出来。 宝钗在亭外停住脚,侧耳细听。只听一个声音说:“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 另一个声音答道:“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 又听前一个声音说:“你拿什么谢我?难道白寻了来不成?” 后一个回道:“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 前一个又道:“我寻来给你,你谢我是应当的,可拣手帕的人,你就不拿些什么谢他?” 那一个迟疑半晌,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我拿什么谢他?” 前一个急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况且他再三叮嘱,若没谢礼,不许我给你呢!” 又停了片刻,听那一个叹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 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得说个誓来。” 前一个忙道:“我若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 又听有人说:“嗳呀!咱们只顾说话,万一有人在外头听见怎么办?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便是有人看见咱们在这里,也只当是说顽话。真要是走到跟前,咱们也能瞧见,就不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得心头一紧,暗忖:“怪不得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之徒都有心机,这槅子一开,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难为情?况且方才说话的声音,倒像是宝玉房里的红玉。她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丫头,今儿我听了她的短处,万一她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仅会生事,我也没脸。如今想躲也躲不及,只得用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念头还没转完,只听 “咯吱” 一声,槅子被推开了一条缝。宝钗索性放重脚步,笑着嚷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 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亭内的红玉、坠儿刚推开槅子,忽听宝钗这话,都唬得一怔。宝钗反倒笑着问她们:“你们把林姑娘藏在哪里了?” 坠儿忙道:“何曾见林姑娘了?” 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明明看见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本想悄悄唬她一跳,还没走到跟前,她倒看见我,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亭子里了罢?” 一面说一面故意进亭内寻了一圈,转身就走,嘴里还念叨:“一定是又钻进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才好呢。” 走出不远,宝钗心里暗自好笑:“这件事总算遮过去了,不知她们俩这会儿该多着急。”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竟信以为真,等宝钗走远了,一把拉住坠儿,声音发颤:“了不得了!林姑娘方才蹲在这里,一定把咱们的话都听去了!” 坠儿也吓得半天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便是听了又怎么样,各人干各人的,管谁筋疼。” 红玉眉头紧蹙,手心冒汗:“若是宝姑娘听见倒还罢了,林姑娘嘴里最爱刻薄人,心思又细,她一听见,万一走露了风声,咱们可就完了!” 二人正慌着,只见文官、香菱、司棋、待书等人说说笑笑上了亭子。红玉和坠儿只得把这话咽了回去,陪着她们一起顽笑。忽然瞥见凤姐站在山坡上招手,红玉连忙撇下众人,快步跑到凤姐跟前,脸上堆着笑问道:“奶奶使唤我做什么?” 凤姐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生得干净俏丽,说话也知趣,便笑道:“我的丫头今儿没跟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要使唤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话说得齐全不齐全?” 红玉笑道:“奶奶有话只管吩咐,若是我说得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 凤姐点头:“你是哪位小姐房里的?我使你出去,回头她找你,我好替你说一声。” 红玉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 凤姐笑道:“嗳哟!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这么伶俐。也罢,等他问起,我替你解释。你去我屋里告诉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六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要,当面称给她拿去;再到里头床头拿一个小荷包来。” 红玉答应着转身就去,等办完事回来,却见凤姐已经不在山坡上了。恰巧撞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系裙子,便上前问道:“姐姐,你看见二奶奶往哪里去了?” 司棋道:“没留意。” 红玉四处张望,见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便上前陪笑问道:“姑娘们知道二奶奶去了哪里吗?” 话音刚落,麝月、待书、入画、莺儿等人也来了。晴雯一见红玉,眉头一竖,冷声道:“你只顾疯跑!院子里的花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烧,就知道在外头逛!” 红玉不卑不亢地回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过一日浇一回就行;我喂雀儿的时候,姐姐还在睡觉呢。” 碧痕接口道:“那茶炉子呢?” 红玉道:“今儿不该我烧炉子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 绮霰撇撇嘴:“你听听她这嘴!算了算了,让她逛去罢。” 红玉从袖中掏出荷包举给她们看:“你们别冤枉人,是二奶奶使唤我去说话取东西了。” 众人见了,这才没了言语,各自走开。晴雯走远了还冷笑道:“怪道呢!原来是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还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记全了没有,就兴成这样!这一遭半遭算不得什么,过些日子有她受的!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能一直攀着高枝儿才算真能耐。” 红玉听着这话,心里虽委屈,却不便分辩,只得忍着气去找凤姐。到了李纨房中,果然见凤姐正在和李纨说话。红玉上前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走,她就把银子收起来了。方才张材家的来讨,已经当面称给她拿去了。” 说着把荷包递上去,又道:“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示下,问往哪家子去,平姐姐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 凤姐挑眉:“她怎么按着我的主意打发的?” 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约了五奶奶来瞧您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那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舅奶奶带去。” 话还没说完,李纨笑道:“嗳哟哟!这些话绕来绕去,我可听不懂,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 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可是四五门子的话呢。” 又转向红玉,语气赞许:“好孩子,难为你说得这么齐全,不像有些人,说话扭扭捏捏像蚊子哼哼。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惯的几个丫头老婆,我最怕和别人说话 —— 她们必定把一句话拉成两三截,咬文嚼字、拿腔拿调,哼哼唧唧的,急得我冒火!先时平儿也这样,我就问她:难道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好几遭才好些。” 李纨笑道:“都像你这泼皮破落户才好呢。” 凤姐又道:“这丫头是真不错,方才两遭说话虽不多,听着就简断利落。” 说着拉住红玉的手:“你明儿来伏侍我罢,我认你作女儿,好好调理调理,保管你有出息。” 红玉忍不住 “扑哧” 一笑。凤姐挑眉:“你笑什么?嫌我年轻,比你大不了几岁就想作你妈?你还作春梦呢!你打听打听,府里多少比你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今儿可是抬举你了!” 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是笑奶奶认错辈数了 —— 我妈本就是奶奶的干女儿,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可不乱了辈数。” 凤姐一愣:“谁是你妈?” 李纨笑道:“你原来不认得她?她是林之孝的女儿。” 凤姐十分诧异:“哦!原来是他们俩的丫头。” 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的性子,我常说他们是天聋配地哑,倒没想到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你今年十几了?” 红玉道:“十七岁了。” 凤姐又问名字,红玉道:“原叫红玉,因为重了宝二爷的名,如今只叫红儿了。” 凤姐眉头一皱,把头一扭:“真讨人嫌!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的。” 又道:“说起来,前儿我还和林之孝家的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分不清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挑两个丫头来使’,她倒好,不挑便罢,还把这么个好丫头送了别处去,难道跟着我就不好?” 李纨劝道:“你又多心了,红玉进府在先,你说话在后,怎么怨得她妈。” 凤姐道:“既这样,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找人,让这丫头跟我。只是不知她自己愿意不愿意?” 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能学些眉眼高低、出入进退,大小事也能见识见识。” 正说着,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凤姐便辞了李纨去了。红玉也回了怡红院,暂且不表。 再说林黛玉因昨夜失眠,次日起得迟了。听说众姊妹都在园中办饯花会,怕人笑她痴懒,连忙梳洗妥当走了出来。刚到院中,就见宝玉进门来,笑着迎上来:“好妹妹,你昨儿可没告我罢?教我悬了一夜的心。” 林黛玉只当没听见,回头对紫鹃道:“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等大燕子回来就放下帘子,用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 一面说一面往外走,正眼也不看宝玉。 宝玉还以为她还在气昨日说戏文的事,哪里知道晚间扣门被拒的公案,依旧打恭作揖地跟着。林黛玉脚步不停,径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看这光景,不像是为昨日的事,可我昨儿回来晚了没见她,也没别的冲撞她的地方啊?” 一面想一面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来了,三人站在一处说话。宝玉走近,探春先笑道:“宝哥哥,身上好了?我整整三天没见你了。” 宝玉笑道:“妹妹也安好?前儿我还在大嫂子跟前问起你呢。” 探春拉着他走到一棵石榴树下,避开宝钗和黛玉,轻声问道:“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 宝玉笑道:“没有啊。” 探春道:“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了。” 宝玉道:“想来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我。” 探春从袖中掏出几吊钱递给宝玉:“这几个月我又攒了十来吊钱,你明儿出门逛的时候,若是见了好字画、好轻巧顽意儿,替我带些来。” 宝玉道:“我这城里城外、大廊小庙地逛,也没见什么新奇精致的,左不过是些金玉铜瓷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你要这些?” 探春摇头:“谁要这些!就像你上回买的柳枝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那些才好呢!我喜欢得什么似的,谁知她们见了都当宝贝抢去了。” 宝玉笑道:“原来是要这个,这值什么!拿五百钱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 探春道:“小厮们哪里懂这些!你替我拣那些朴而不俗、直而不拙的,多多带些来。我还像上回那样,给你作一双鞋,比那一双还加工夫,怎么样?” 宝玉笑道:“说起鞋,我倒想起一件事:上回我穿着你作的鞋,恰巧遇见老爷,他就不乐意,问是谁作的。我哪里敢提‘三妹妹’,就说是舅母给的生日礼物。老爷听说是舅母给的,才没多说,半晌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得抱怨个没完,说‘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管,倒给外人作这些东西’!” 探春一听,脸色登时沉了下来,语气急促:“这话糊涂到什么地步!我难道是该作鞋的人?环儿难道没有分例、没有丫头伺候?一样的衣裳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她抱怨这些给谁听!我不过是闲着没事,作一双半双,爱给谁就给谁,谁敢管我!这真是白气人。” 宝玉点头:“你不知道,她心里自然有别的想头。” 探春越发气了,把头一扭:“连你也糊涂!她那想头无非是些阴微鄙贱的见识!她只管那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一概不知!论理我不该说她,实在是太昏聩了!还有笑话呢:上回我给你钱让你带顽意儿,过了两天她见了我,也说没钱使、日子难,我没理会。谁知后来丫头们都出去了,她就抱怨,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不给环儿。我听见又好笑又好气,直接就去太太跟前了!” 正说着,宝钗在那边笑道:“说完了没有?显见得是亲哥哥亲妹妹,丢下别人说梯己话,我们听一句都不行吗?” 探春和宝玉相视一笑,一同走了过去。宝玉四处看了看,还是没见林黛玉的踪影,知道她是故意躲着自己,心想索性迟两日,等她气消了再找她也罢。低头一看,地上落满了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铺了一地,不由得叹道:“想来是她心里有气,也没心思收拾这些花儿了,不如我替她送了去,明儿再慢慢问她。” 说着,见宝钗约着众人往外走,宝玉道:“我随后就来。” 等他们走远了,便蹲下身子,把地上的落花一一兜了起来,一路登山渡水、过树穿花,径直往那日和林黛玉一同葬桃花的花冢走去。还没转过山坡,就听那边传来呜咽之声,伴着断断续续的数落,哭得好不伤感。宝玉心想:“这不知是哪个房里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里来哭。” 一面想一面放轻脚步,驻足细听,那哭声里还夹杂着诗句,字字泣血: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着听着,早已呆立当场,心头像被重锤猛击,胸口发堵,眼圈泛红,竟痴倒在山坡之上。欲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28章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满心委屈无处发泄。恰逢次日是饯花之期,伤春愁思涌上心头,便带着花锄去掩埋残花落瓣,感花伤己,忍不住哭了几声,随口念出几句葬花诗。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得真切,起初只是点头感叹,待听到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等句,胸口骤然剧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直流,竟恸倒在山坡之上,怀里兜着的落花撒了一地。 他望着满地残红,不由得痴想:林黛玉这般花颜月貌,将来终有香消玉殒、无可寻觅之时,怎不叫人心碎肠断!既然黛玉终归如此,推及宝钗、香菱、袭人等人,亦难逃这般结局。她们都不在了,自己又能安在何处?连自身归宿都不知,这园子、这花柳,又该归谁所有?这般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只觉得心头堵得慌,竟不知自己此刻算什么蠢物,只盼能逃离世尘、挣脱束缚,才能消解这份悲伤。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暗忖:“人人都笑我痴傻,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 抬头一看,见是宝玉,便啐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 刚说到 “短命” 二字,又慌忙掩住嘴,长叹了一声,转身就走。 宝玉悲恸了半晌,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她是看见自己躲开了,心头一阵空落,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下山往怡红院来。刚走不远,就见林黛玉在前头,连忙赶上去喊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 林黛玉本想不理,可听 “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蹊跷,只得停下脚步:“有话请说。” 宝玉笑道:“是两句话,你听不听?” 黛玉闻言,转身就走。宝玉在身后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林黛玉脚步一顿,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 宝玉喉咙发紧,声音哽咽:“当初姑娘刚来府里,哪次不是我陪着你顽笑?我心爱的东西,你要便拿去;我爱吃的,听说你也爱吃,便干干净净收着等你。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你生气,都替她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长大,无论亲疏冷热,和气到底才见得比旁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里,倒把外头来的宝姐姐、凤姐姐放在心坎上,对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我又没有亲兄弟亲姊妹,虽有两个,你也知道是隔母的,我和你一样孤孤单单,原以为咱们心意相通,谁知我竟是白操了这份心,有冤无处诉!” 说着,眼泪又滚了下来。 黛玉听着这话,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一沉,眼圈也红了,低头不语。宝玉见她动容,又道:“我也知道我如今有诸多不好,可无论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出错。即便有一两分错处,你教导我、骂我、打我,我都不灰心。可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失魂落魄的,就算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说清缘故,我才能托生呢!” 黛玉听了这话,昨夜扣门被拒的怨气竟忘了大半,抬头问道:“你既这么说,昨儿我去你那里,你为什么不叫丫头开门?” 宝玉一脸诧异,眉头紧锁:“这话从何说起?我若真这么做,立刻就死了!” 林黛玉啐道:“大清早的死呀活的,也不忌讳。有没有你直说,起什么誓。” 宝玉道:“我实在没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林黛玉想了一想,嘴角微微上扬:“想来是你的丫头们懒,懒得动弹,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 宝玉连忙道:“定是这样!等我回去问明是谁,定要教训她们。” 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是该教训,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我事小,倘若明儿宝姑娘、贝姑娘来,也被她们得罪了,事情可就大了。” 说着,抿着嘴笑了。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心头的委屈终于散了些。 二人正说着,丫头来请吃饭,便一同往前头来。王夫人见了林黛玉,问道:“大姑娘,你吃鲍太医的药可好些?” 林黛玉道:“也不过就这样,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 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体弱,禁不住一点风寒,吃两剂煎药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稳妥。” 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名字,我倒忘了。” 宝玉道:“无非是人参养荣丸。” 王夫人道:“不是。” 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 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二字。” 宝玉拍手大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金刚丸’,若有‘金刚丸’,自然该有‘菩萨散’了!” 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想来是天王补心丹。” 王夫人笑道:“正是这个名儿,我这记性也糊涂了。” 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是被‘金刚’‘菩萨’给绕糊涂了。” 王夫人笑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 宝玉道:“我老子才不会为这个捶我。” 王夫人又道:“既有名字,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 宝玉道:“这些都不中用!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没吃完就好了。” 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这么贵?” 宝玉眉梢上扬:“当真的!我这方子和别的不同,药名也古怪,一时说不清楚。单说那药引子,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都不够;还有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这些都不算稀奇。那做主的药,说出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方子,他寻了二三年,花了上千两银子才配成。太太不信,只管问宝姐姐。” 宝钗笑着摇手:“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 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 宝玉站在当地,回头一拍手:“我说的是真话,倒说我撒谎!” 说话间,瞥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 凤姐在里间看着人放桌子,听见这话,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真的。前儿薛大哥亲自来寻我要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还抱怨说,早知道这么费事,不如不配了。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好些药名,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他也买几颗珍珠,只是定要头上戴过的,所以来寻我。还说‘妹妹要是没有散的,花儿上的也行,掐下来,过后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起来’,我没法子,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他还拿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说要乳钵乳了做隔面子。” 凤姐说一句,宝玉念一句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凤姐说完,宝玉又道:“太太想,这还只是将就的,正经按方子,珍珠宝石得要古坟里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如今哪能为这个刨坟掘墓,只好用活人戴过的将就了。” 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就是坟里有,人家死了几百年,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 宝玉向林黛玉道:“你听见了没有,二姐姐都替我作证,难道她也跟着我撒谎?” 脸望着黛玉,眼睛却瞟着宝钗。黛玉拉着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倒来支吾我。” 王夫人也道:“宝玉就是爱欺负你妹妹。” 宝玉笑道:“太太不知道,宝姐姐先前在自己家,薛大哥哥的事她都不知道,如今在府里住着,自然更不知道了。林妹妹方才还在背后羞我,以为我撒谎呢。” 正说着,贾母房里的丫头来请宝玉、林黛玉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拉着丫头就走。丫头说等着宝玉一起,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 说着便出去了。宝玉道:“我今儿跟着太太吃罢。” 王夫人道:“罢了罢了,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去吃你的。” 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 说着叫丫头 “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等人笑道:“你们只管吃,由他去。” 宝钗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的,陪着林姑娘走一趟,她心里还不自在呢。” 宝玉道:“理她呢,过一会儿就好了。”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记挂林黛玉,忙忙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这么急匆匆的。” 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去瞧林妹妹罢,别在这里凑热闹了。” 宝玉吃了茶,便出来往西院来,刚走到凤姐院门前,见凤姐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挪花盆。凤姐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的正好,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 宝玉只得跟着进去,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 宝玉道:“这既不是帐,又不是礼物,怎么写?” 凤姐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明白就行。” 宝玉只得照写。凤姐收起纸,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要叫过来使唤,明儿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 宝玉道:“我屋里人多,姐姐喜欢谁只管叫去,何必问我。” 凤姐笑道:“既这么说,我就叫人带她去了。” 宝玉道:“只管带去。” 说着就要走,凤姐道:“你回来,我还有话。” 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再说。” 说着来到贾母这边,见众人都已吃完饭了。贾母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 宝玉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 又问:“林妹妹在哪里?” 贾母道:“里头屋里呢。” 宝玉走进来,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剪子裁剪东西。宝玉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就空着头干活,一会儿又该头疼了。” 黛玉并不理他,只管裁剪。一个丫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平整,再熨一熨。” 黛玉把剪子一撂:“理他呢,过一会儿就好了。” 宝玉听了,满心纳闷。又见宝钗、探春等人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宝钗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 见她裁剪,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 黛玉笑道:“这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 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方才为那个药,我说不知道,宝兄弟心里还不自在呢。” 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儿就好了。” 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去罢。” 宝钗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的?” 说着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小心吃了你!” 说着又拿起剪子裁剪。宝玉见她不理,陪笑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 林黛玉仍不理,宝玉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 林黛玉道:“凭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 宝玉刚要说话,有人进来回说 “外头有人请”,宝玉只得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 宝玉出来,焙茗上前道:“冯大爷家请。” 宝玉想起昨日的约定,道:“拿衣裳来。” 便往书房去。焙茗到二门前等,一个老婆子出来,焙茗上前道:“宝二爷在书房等出门的衣裳,麻烦你进去带个信儿。” 婆子骂道:“放你娘的屁!宝二爷如今在园里住着,跟他的人都在园里,你倒跑这里来带信!” 焙茗笑道:“骂得是,我糊涂了。” 一径往东边二门来,见门上小厮在甬路踢球,说了原故,小厮跑进去半日,抱了个包袱出来。宝玉换了衣裳,命人备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去了。 到了冯紫英家门口,冯紫英出来迎接,薛蟠早已在那里等候,还有唱曲的小厮、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众人见过,吃了茶,宝玉擎着茶杯笑道:“前儿你说的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思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就来了。” 冯紫英笑道:“你们表兄弟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随口一说,诚心请你们喝酒,怕你们推托才那么说,没想到你们都信真了。” 众人一笑,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的小厮让酒,又命云儿敬酒。 薛蟠三杯酒下肚,忘了形,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新奇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喝一坛!” 云儿拿起琵琶唱道:“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唱毕笑道:“你喝一坛罢。” 薛蟠道:“不值一坛,再唱好的。” 宝玉笑道:“这么滥饮容易醉,也没趣味。我先喝一大海,发个新令,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给人斟酒。” 冯紫英、蒋玉菡等人都道:“有理。” 宝玉拿起酒海一气饮干,说道:“要说悲、愁、喜、乐四字,都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原故,说完饮门杯,酒面要唱一首新鲜曲子,酒底要席上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 薛蟠没等说完就站起来:“我不来,别算我,这是捉弄我呢!” 云儿推他坐下:“怕什么?你天天喝酒,难道还不如我?说对了最好,说错了不过罚几杯,哪里就醉死了?你一乱令,倒要喝十大海,下去斟酒多丢人。” 众人拍手叫好,薛蟠无法,只得坐下。 宝玉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都道:“说得有理。” 薛蟠扬着脸摇头:“不好,该罚!” 众人问:“为何该罚?” 薛蟠道:“我一句也听不懂!” 云儿拧他一把:“你悄悄想你的,回来说不出才该罚。” 宝玉拿起琵琶唱道:“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唱完,众人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拈起一片梨:“雨打梨花深闭门。” 令完。 下该冯紫英:“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唱道:“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饮了门杯:“鸡声茅店月。” 令完。 云儿道:“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 唱道:“豆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爬到花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你怎么钻?” 饮了门杯:“桃之夭夭。” 令完。 薛蟠道:“女儿悲 ——” 说了半日没下文,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 薛蟠急得眼睛瞪得像铃铛,半晌道:“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 众人大笑,薛蟠道:“笑什么?女儿嫁了汉子当王八,能不伤心?” 众人笑道:“快说底下的。” 薛蟠道:“女儿愁,绣房撺出个大马猴。” 众人笑道:“该罚!这句更不通。” 宝玉笑道:“押韵就好。” 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 又道:“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女儿乐,一根往里戳。” 众人扭着脸道:“该死!快唱。” 薛蟠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 众人道:“罢了罢了,免了酒底。” 蒋玉菡道:“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 唱道:“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饮了门杯,拿起一朵木樨:“花气袭人知昼暖。” 薛蟠跳起来嚷道:“了不得!该罚!席上没有宝贝,你怎么念宝贝?” 蒋玉菡怔道:“何曾有宝贝?” 薛蟠道:“你还赖!袭人不是宝贝是什么?你问他。” 指着宝玉。宝玉满脸通红,道:“薛大哥该罚多少?” 薛蟠拿起酒一饮而尽:“该罚!” 冯紫英等人不知原故,云儿解释了,蒋玉菡连忙起身陪罪,众人道:“不知者不罪。”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菡随后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菡又陪不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掌心发热,紧紧拉着他的手:“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事请教,你们贵班中有个叫琪官的,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 蒋玉菡笑道:“那是我的小名。” 宝玉欣然跌足:“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无以为赠。” 说着从袖中取出扇子,解下玉玦扇坠递给他:“微物不堪,略表心意。” 蒋玉菡接过:“无功受禄,何以克当!我这里有件奇物,今日早起才系上,聊表亲热。” 撩衣解下一条大红汗巾:“这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送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赠。二爷把你的解下来给我系着。” 宝玉喜不自禁,连忙解下自己的松花汗巾递给他。二人刚系好,薛蟠跳出来拉着他们:“放着酒不吃,逃席干什么?快拿出来我瞧瞧。” 二人道:“没什么。” 薛蟠不依,冯紫英出来才解了围。众人复又归坐,饮酒至晚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问道:“坠儿呢?” 宝玉道:“马上丢了。” 睡觉时,袭人见他腰里系着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猜了八九分,道:“你有了好的,把我那条还我罢。” 宝玉这才想起那条汗巾原是袭人的,额头冒汗,心里发慌,笑道:“我赔你一条。” 袭人眉头紧锁:“我就知道你又干这些事!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些人。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 想说几句又怕怄着他的酒,只得罢了,一宿无话。次日天明,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知道,你瞧瞧裤子上。” 袭人低头一看,见昨日那条大红汗巾系在自己腰里,便知是宝玉夜间换的,一把解下来:“我不希罕,趁早拿了去!” 宝玉委婉解劝,袭人无法,只得系着,后来终是解下来掷在空箱子里,换了一条。 宝玉并未在意,问起昨日的事,袭人回道:“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她原要等你来,我想着不要紧,就自作主张打发她去了。” 宝玉道:“很好,不必等我。” 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让珍大爷领着爷们跪香拜佛。还有端午的节礼也赏了。” 说着命小丫头取出,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玉喜不自胜:“别人的也都是这个?” 袭人道:“老太太多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多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有扇子和数珠,别人都没有;大奶奶、二奶奶是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 宝玉眉峰微蹙:“怎么林姑娘的和我不一样,宝姐姐的倒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 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写着签子,怎么会错?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拿的,老太太说,明儿叫你五更进去谢恩。” 宝玉道:“自然要去。” 叫紫绡:“把这个拿给林姑娘,说是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 紫绡去了一回:“林姑娘说她也得了,让二爷留着。” 宝玉命人收好,洗了脸要往贾母那里请安,顶头遇见林黛玉。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让你拣,你怎么不拣?” 林黛玉昨日的怨气早消,又惦记着节礼的事,嘴角撇起:“我没这么大福分,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 宝玉听她提起 “金玉”,心头一动,眉头紧锁:“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若有这个念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 林黛玉见他动了疑,忙笑道:“好没意思,白白起誓做什么?管你什么金什么玉。” 宝玉道:“我心里的事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第四个就是妹妹,要有第五个,我也起誓。” 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起誓,我知道你心里有‘妹妹’,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断不会。” 林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换作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 正说着,宝钗从那边走来,二人便走开了。 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又到贾母这边,见宝玉在那里。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说过 “金锁是和尚给的,等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所以总远着宝玉。昨日见元春所赐之物,独她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幸亏宝玉被林黛玉缠着,并不理会。此刻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 宝钗左腕上正笼着一串,只得褪下来。她肌肤丰泽,串子一时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眼神发直,忘了接串子,暗暗想:“这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我或者还能摸一摸,偏生长在她身上。” 宝钗见他怔了,脸颊发烫,丢下串子转身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帕子笑。宝钗道:“你禁不得风吹,怎么站在风口里?” 林黛玉笑道:“我在屋里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是个呆雁。” 宝钗道:“呆雁在哪里?我也瞧瞧。” 林黛玉道:“我刚出来,它就‘忒儿’一声飞了。” 说着将帕子一甩,打在宝玉眼上,宝玉 “嗳哟” 一声。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29章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宝玉正出神间,冷不防黛玉将手帕甩了过来,正打在眼睛上,唬得他眼皮一跳,忙问:“是谁?” 林黛玉摇着头,嘴角上扬,眉眼带俏:“不敢不敢,是我失了手。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划给她看,没成想没拿捏好分寸。” 宝玉揉着眼睛,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觉得眼皮发烫,竟说不出责备的话来。 不多时,凤姐笑着走来,说起初一要在清虚观打醮的事,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人一同去看戏。宝钗眉峰微蹙,摆手笑道:“罢了罢了,这天怪热的,什么戏没看过,我就不去了。” 凤姐拍着大腿道:“他们那儿凉快,两边还有楼呢!咱们要去,我头几天就打发人把道士都赶出去,把楼打扫干净,挂起帘子,一个闲人也不许放进庙,保准舒舒服服的。我已经回了太太,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闷都闷坏了,家里唱戏总不得痛痛快快看一场。” 贾母听说,眼睛一亮,笑道:“既这么着,我同你去。” 凤姐喜得眉飞色舞:“老祖宗也去,那可太好了!就是我又不得自在了。” 贾母笑道:“明儿我在正面楼上,你在旁边楼上,不用来我这儿立规矩,好不好?” 凤姐连忙躬身:“这可真是老祖宗疼我!” 贾母又转向宝钗:“你也去,连你母亲也一块儿,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 宝钗不好推辞,只得答应。 贾母又打发人去请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姊妹们同去。王夫人一则身上不适,二则要预备元春可能派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听贾母这么说,无奈笑道:“还是这么爱热闹。” 便打发人去园里传话:“有想逛的,初一跟着老太太去清虚观。” 这话一传开,丫头们可炸开了锅,天天闷在园里不得出门,谁不想去?便是主子懒得动,丫头们也百般撺掇,因此李纨等人也都说去。贾母越发欢喜,早已吩咐人打扫安置,自不必细说。 到了初一这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底下执事人等听说贵妃作好事、贾母亲自拈香,又是初一端阳节间,因此动用的什物样样齐全,不同往日。少时,贾母等人出门: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凤姐、薛姨妈各坐一乘四人轿,宝钗、黛玉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跟着的丫头们更是乌压压一片 —— 贾母的鸳鸯、鹦鹉、琥珀、珍珠,黛玉的紫鹃、雪雁、春纤,宝钗的莺儿、文杏,迎春的司棋、绣桔,探春的待书、翠墨,惜春的入画、彩屏,薛姨妈的同喜、同贵,外带香菱和她的丫头臻儿,李氏的素云、碧月,凤姐的平儿、丰儿、小红,还有王夫人的金钏、彩云,奶娘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坐一车,再加上各房老嬷嬷、奶娘和家人媳妇子,占满了半条街。 贾母的轿子都走了老远,门前还在喧闹:这个说 “我不同你一处”,那个喊 “你压着我奶奶的包袱了”,这边抱怨 “蹭了我的花儿”,那边叫嚷 “碰折我的扇子了”,咭咭呱呱说笑不绝。周瑞家的来回走动,眉头紧锁:“姑娘们,这是在街上,让人笑话!” 说了两遍,才渐渐安静。 前头全副执事摆开,转眼到了清虚观。宝玉骑着马跟在贾母轿前,街上人都站在两边观望。将至观前,钟鸣鼓响,张法官执香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迎接。贾母的轿刚进山门,她在轿内看见守门大帅、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等泥胎圣像,便命住轿。贾珍带领各子弟上前迎接,凤姐知道鸳鸯等人赶不上来搀贾母,自己下轿忙要上前,可巧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拿着剪筒,正想找地方藏起来,一头撞在凤姐怀里。凤姐手一扬,“啪” 地照脸打了他一个筋斗,脸色一沉:“野牛似的,胡往哪儿跑!” 那小道士也顾不上拾烛剪,爬起来还要往外跑。此时宝钗等人正下车,众婆娘媳妇围得风雨不透,见一个小道士滚出来,都喝声叫 “拿!拿!拿!打!打!打!” 贾母听见动静,忙问:“怎么了?” 贾珍连忙出来询问。凤姐上前搀住贾母,回道:“一个剪灯花的小道士,没躲出去,这会儿混钻呢。” 贾母眉头舒展,语气柔和:“快把那孩子带过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哪里见过这阵仗?倘或唬着了,倒怪可怜的,他老子娘岂不心疼?” 说着命贾珍去带孩子。贾珍只得拉着那孩子过来,小家伙还攥着蜡剪,跪在地下浑身乱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贾母命贾珍拉他起来,又叫人给些钱买果子吃,不许人难为他。贾珍答应着领孩子去了,贾母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瞻拜观玩。 贾珍站在阶矶上喊:“管家在哪里?” 底下小厮们齐声应着,林之孝一手整理帽子跑了过来。贾珍沉声道:“虽说地方大,今儿没来想有这么些人。你把能用的人带到你院里,用不上的打发去别处,多挑几个小幺儿在二层门和两边角门伺候,传东西传话。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在,一个闲人也不许进来。” 林之孝连连答应。贾珍又问:“怎么不见蓉儿?” 话音刚落,贾蓉从钟楼里跑了出来。贾珍脸色一沉:“我还没说热,你倒先乘凉去了!” 喝命小厮啐他,一个小厮连忙上前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又道:“问他!” 小厮便问:“爷都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 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贾芸、贾萍、贾芹等人见状,都慌慌张张从墙根下溜上来。贾珍又道:“你站着干什么?快骑马回家告诉你娘,老太太和姑娘们都来了,叫她们快来伺候。” 贾蓉忙跑出去要马,一面抱怨一面骂小厮,最终只得亲自骑马去了。 贾珍刚要进去,张道士在旁边陪笑说道:“论理我该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示下。我就在这里伺候,老太太要随喜哪里,我也好跟着。” 贾珍知道这张道士是荣国公替身,曾被先皇称为 “大幻仙人”,现掌 “道录司” 印,当今封为 “终了真人”,王公藩镇都称他 “神仙”,不敢轻慢,二则他常往两府去,夫人小姐都见过,便笑道:“咱们自己人,说这些干什么?再多说,我把你胡子都薅了!快跟我进来。” 张道士呵呵大笑,跟着贾珍进来。 贾珍到贾母跟前回话:“张爷爷进来请安。” 贾母忙道:“搀他过来。” 张道士上前哈哈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 贾母笑道:“老神仙你也好?” 张道士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我这里做遮天大王圣诞,想请哥儿来逛逛,却说不在家。” 贾母道:“果真不在家。” 回头叫宝玉,宝玉刚解手回来,忙上前问好。张道士抱住他问了好,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 贾母叹道:“他外头看着好,里头弱,又被他老子逼着念书,生生逼出病来。” 张道士道:“前日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得很,怎么老爷还抱怨?依小道看,这样就罢了。” 又叹道:“哥儿的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和当日国公爷一个模样!” 说着眼角湿润。贾母也忍不住眼圈发红:“正是呢,我养了这么多儿子孙子,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 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爷们一辈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了。” 说罢又笑:“前日在一户人家见一位小姐,十五岁,模样、聪明、根基家当都配得过哥儿。哥儿也该寻亲事了,只是不知老太太意思,小道不敢造次。” 贾母道:“上回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些再说。你只管打听,不管根基富贵,只要模样性格好就来告诉我,便是家穷,给几两银子也罢了,难得是模样性格都好的。” 凤姐在旁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你也不换去!前儿还敢打发人来要鹅黄缎子,不给你又怕你老脸过不去。” 张道士呵呵大笑:“瞧我眼花,没看见奶奶在这里,还没道谢。符早有了,前日要送,赶上娘娘来作好事就忘了,还在佛前镇着,我这就去取。” 说着跑到大殿,一会儿托着茶盘回来,上面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里面是符。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张道士刚要抱大姐儿,凤姐笑道:“手里拿出来就是了,还用盘子托着。” 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盘子洁净些。” 凤姐笑道:“你一拿盘子,我倒以为你化布施来了。” 众人哄然一笑,贾珍也忍不住笑了。贾母回头道:“猴儿,不怕下割舌头地狱?” 凤姐笑道:“我们爷儿们不怕,他总说我该积阴骘,不然要短命呢!” 张道士也笑道:“我拿盘子是一举两得,不为化布施,是想请哥儿的玉下来,给远来的道友和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 贾母道:“你这老东西,跑什么?带他去瞧就是了,叫他进来多省事。” 张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外面人多气味难闻,暑热天哥儿受不惯,倘或沾了腌臜气味,倒不值当了。” 贾母便命宝玉摘下通灵玉放在盘内,张道士兢兢业业用蟒袱子垫着,捧了出去。 贾母与众人游玩一回,正要上楼,贾珍回说张道士送玉来了。张道士捧着盘子走来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都稀奇得很,没什么敬贺之物,这些是他们各人的传道法器,愿作贺礼。哥儿不希罕,留着房里顽耍赏人也好。” 贾母往盘内一看,有金璜、玉玦、事事如意、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皱眉道:“你也胡闹,出家人哪里来这些东西,不能收。” 张道士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拦不住,老太太不留,倒显得小道微薄。” 贾母只得命人收下。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都这么说了,推辞不得,我留着没用,叫小子们捧着散给穷人罢。” 贾母笑道:“这话倒在理。” 张道士忙拦道:“哥儿要行好,这些器皿给乞丐无益,反倒糟蹋了,要舍不如散钱。” 宝玉便命收下,等晚间拿钱施舍。张道士这才退出去。 贾母与众人上了正面楼归坐,凤姐等人占了东楼,丫头们在西楼轮流伺候。贾珍来回:“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 贾母问:“是什么故事?” 贾珍道:“汉高祖斩蛇起义的故事。第二本《满床笏》。” 贾母笑道:“这倒放在第二本?也罢,神佛要这样。” 又问第三本,贾珍道:“《南柯梦》。” 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贾珍退下去预备申表、焚钱粮、开戏。 宝玉坐在贾母旁边,叫小丫头捧着那盘贺物,自己带上玉,一件一件挑给贾母看。贾母拿起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笑道:“这东西我好像看见谁家孩子也带着一个。” 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 贾母道:“是云儿。” 宝玉道:“她往咱们家住着,我倒没看见。” 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什么都记得。” 林黛玉嘴角撇起,眼神冷淡:“她在别的上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 宝钗回头装没听见。宝玉听说史湘云有麒麟,连忙把手里的揣在怀里,手心冒汗,又怕人看见,拿眼睛悄悄瞟着众人。见众人都不理论,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似有赞叹之意,宝玉脸颊发烫,又掏出来笑道:“这东西倒好顽,我替你留着,到家你带。” 林黛玉头一扭:“我不希罕。” 宝玉笑道:“你不希罕,我就拿着。” 说着又揣了起来。 刚要说话,贾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来了,彼此见过,贾母道:“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逛逛。” 话音未落,有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 原来冯紫英家听说贾府打醮,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送礼。凤姐拍手笑道:“嗳呀,我倒忘了这个!只说娘儿们闲逛逛,人家倒当咱们大摆斋坛,都是老太太闹的,又得预备赏封。” 刚说完,冯家两个管家娘子上楼了,还没走,赵侍郎也送礼来了。一时之间,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贾母后悔道:“又不是正经斋事,不过闲逛逛,倒惊动了人。” 因此虽看了一天戏,下午便回来了,次日也懒怠去。凤姐说:“打墙也是动土,已经惊动了,今儿乐得再去逛逛。” 可贾母因昨日张道士提亲,宝玉一日不自在,回家生气,说再也不见张道士,又听说林黛玉中了暑,便执意不去了。凤姐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不在话下。 宝玉见林黛玉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得吃,不时来问候。林黛玉怕他着急,道:“你只管去看戏,在家里作什么?” 宝玉本因张道士提亲心中大不受用,听黛玉这话,胸口一闷,暗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罢了,连她也奚落我。” 烦恼更添百倍,脸色一沉:“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 林黛玉冷笑两声:“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哪里像人家有配得上的。” 宝玉上前直问到脸上,眼眶发红:“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 林黛玉一时没反应过来,宝玉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有什么益处?” 林黛玉这才想起前日的话,知道自己说错了,又急又愧,声音发颤:“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 原来宝玉自幼有痴病,与黛玉耳鬓厮磨,早已倾心,看遍闺英闱秀,无人及黛玉,只是不好说,常变着法子试探;林黛玉也有痴病,常用假情试探,两人都把真心藏起,只用假意,终有口角。 宝玉听 “好姻缘” 三字,越发逆了心意,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赌气抓起颈上通灵玉,咬牙切齿往地下一摔:“什么劳什子,我砸了你完事!” 谁知玉坚硬无比,摔在地上文风不动。宝玉见没摔碎,转身就要找东西来砸。林黛玉早已眼泪直流,哭道:“何苦来,你摔砸那哑巴物件,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 紫鹃、雪雁忙来解劝,见宝玉下死力砸玉,连忙上前夺,却夺不下来,只得去叫袭人。袭人赶来才夺下玉,宝玉冷笑道:“我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 袭人见他脸气黄了,眼眉都变了,从来没气到这般地步,拉着他的手劝道:“你同妹妹拌嘴,犯不着砸玉,倘或砸坏了,叫她心里脸上怎么过得去?” 林黛玉哭着听了这话,越发伤心,喉咙一紧,“哇” 地一声,把方才吃的香薷饮解暑汤都吐了出来。紫鹃忙用手帕接住,一会儿就吐湿了一块帕子,雪雁连忙上前捶背。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也该保重,才吃了药好些,这会子又吐出来,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过意得去?” 宝玉听了这话,又见林黛玉脸红头胀,一边哭一边气凑,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不胜怯弱,心里后悔方才不该较真,眼圈一红,也滴下泪来。袭人见两人哭,自己也心酸,摸着宝玉的手冰凉,也流下泪来。紫鹃收拾了吐的药,拿扇子给黛玉扇着,见四人都无言对泣,也忍不住擦泪。 一时,袭人勉强笑道:“你不看别的,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同林姑娘拌嘴。” 林黛玉听了,不顾病体,赶过来夺过玉,顺手抓起一把剪子就要剪。袭人、紫鹃刚要夺,穗子已被剪了几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 袭人忙接了玉:“何苦来,是我多嘴。” 宝玉道:“你只管剪,我横竖不带了。” 里头闹得沸沸扬扬,老婆子们见黛玉大哭大吐、宝玉摔玉,怕连累自己,一齐往前头回了贾母、王夫人。贾母、王夫人以为出了大祸,连忙进园,见两人无话,问起也没什么事,便把气撒在袭人和紫鹃身上,骂她们没伺候好,两人只得听着。还是贾母把宝玉带了出去,这场风波才平服。 过了一日,初三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请贾府诸人。宝玉因得罪了黛玉,两人总没见面,心中后悔,无精打采,推病不去。林黛玉不过中了些暑溽之气,本无大病,听说宝玉不去,心想:“他最爱吃酒看戏,今日反不去,自然是昨日气着了,或是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剪了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 心中十分后悔。 贾母见两人都生气,本想让他们今儿看戏见个面就好了,不想都不去,急得抱怨道:“我这老冤家是哪世的孽障,偏生遇见这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操心。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眼、断了气,任凭他们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偏又咽不下这口气。” 这话传到宝、黛二人耳内,两人从未听过这句俗语,如今细细咀嚼,都潸然泣下。虽未会面,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真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 袭人劝宝玉道:“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小厮们和姊妹拌嘴,你还骂小厮们蠢,不会体贴女孩儿心,今儿你也这样。明儿初五是大节,你们还像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生气,大家都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陪个不是,大家照常一样,多好。” 宝玉听了,不知依不依,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30章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林黛玉与宝玉拌嘴后,心口总像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日夜魂不守舍,坐立难安。紫鹃瞧出她的心思,劝道:“若论前日的事,实在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的脾气,难道咱们还不清楚?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两回了。” 黛玉啐道:“你倒来替旁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 紫鹃笑道:“好好的,何苦剪了那穗子?依我看,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多用心,都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闹成这样。” 林黛玉正要回话,忽听院外有人叫门。紫鹃听了听,笑道:“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了。” 林黛玉脸一沉,气道:“不许开门!” 紫鹃急道:“姑娘又任性了!这么热的天,毒日头底下晒坏了他可怎么使得?” 口里说着,已快步出去开了门,果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道:“我只当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知这会子又来了。” 宝玉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说大了,好好的我怎么会不来?我便是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身子可大好了?” 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还没顺。” 宝玉笑道:“我晓得她气什么。” 说着走进屋,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垂泪。 其实林黛玉本没哭,听见宝玉来了,积压的委屈忽然涌上来,眼泪止不住滚落在衣襟上。宝玉笑着走近床沿坐下,柔声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 林黛玉只顾拭泪,一声不吭。宝玉挨得更近些,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恼我。只是我不来,旁人看着倒像咱们又拌了嘴,等他们来劝,倒显得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都凭你,千万别不理我。” 说着,“好妹妹” 叫了不下几万声。 林黛玉本想再不理他,可听他说 “怕生分”,知道他心里终究是亲近自己的,胸口一酸,哭道:“你也不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也全当我去了。” 宝玉笑道:“你往哪儿去?” 黛玉道:“我回家去。” 宝玉道:“我跟你去。” 黛玉道:“我死了。” 宝玉脱口而出:“你死了,我做和尚!” 林黛玉闻言,脸色骤沉,眼眶瞪得圆圆的:“想是你要死了,胡说什么!你家亲姐姐亲妹妹不少,明儿都死了,你有几个身子去作和尚?明儿我倒要把这话告诉别人评评理。” 宝玉自知话说造次,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吭声。屋里没人,林黛玉直瞪瞪瞅了他半天,胸口起伏,气的说不出话。见宝玉憋得脸都紫了,便咬着牙,用指头狠狠往他额颅上戳了一下,哼道:“你这 ——” 刚说两个字,又叹了口气,拿起帕子继续拭泪。 宝玉心里本就藏着无限心事,又说错了话,正自后悔,被她一戳,更是百感交集,眼泪也滚了下来。想用帕子擦,却忘了带来,便用簇新的藕合纱衫袖子去拭。林黛玉眼角余光瞥见,一面自己擦泪,一面回身从枕边拿起一方绡帕,往宝玉怀里一摔,仍掩面抽泣。宝玉接住帕子拭了泪,又挨近些,拉住林黛玉的手,声音发颤:“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 林黛玉把手一摔,气道:“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还这么涎皮赖脸,连个道理也不知道。”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 “好了!” 宝林二人都唬了一跳,回头见凤姐跳了进来,嗓门洪亮:“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你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也没见你们有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两日恼,越大越成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怎么又成乌眼鸡呢?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让老人家也放些心。” 说着拉住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头叫丫头,一个也不在。凤姐道:“叫她们作什么,有我伏侍你呢。” 一面说一面拉着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 到了贾母跟前,凤姐拍手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非要我去说合。我到那儿正要开口,谁知两人倒在一处互赔不是,又笑又诉,倒像‘黄鹰抓住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哪里用得着我!” 说的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此时宝钗也在,林黛玉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话找话,向宝钗笑道:“大哥哥生日,偏生我又病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没磕成。大哥哥不知我病了,倒像我懒,故意推故不去。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 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便是想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 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 又问:“姐姐怎么不看戏去?” 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就热得受不住,想走又碍于客人没散,只得推说身上不好来了。” 宝玉听了,脸颊微微发烫,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 宝钗闻言,胸口一阵起伏,脸颊瞬间涨红,待要发作又不好发作,回思片刻,冷笑两声:“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个好哥哥好兄弟能作杨国忠的!” 二人正说着,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笑着问宝钗:“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 宝钗指着她道:“你要仔细!我何曾和你顽过这种玩笑,倒来疑我。你该去问那些素日和你嘻皮笑脸的姑娘们去。” 说的靛儿红了脸,一溜烟跑了。 宝玉自知又说错了话,当着众人比在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脚底抹油似的回身同别人搭讪去了。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发亮,正要搭言趁势取笑,见宝钗说了靛儿两句,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 宝钗见黛玉脸上带着得意,知道她听了宝玉的话遂了心愿,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 宝玉笑道:“姐姐通今博古,怎么连这戏的名字也不知道,这叫《负荆请罪》。” 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可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 宝玉和黛玉本就心存芥蒂,听了这话,脸颊都羞得通红,指尖攥紧了帕子。凤姐虽不通这些机锋,却瞧出三人神色异样,便笑着问众人:“这么大暑天,谁还吃生姜了?” 众人不解,凤姐故意摸着脸诧异道:“怎么一个个脸都红扑扑的,莫不是发不好过了?” 宝钗见宝玉十分讨愧,神色不自然,便不好再说,一笑收住。旁人没听懂四人的话,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一时宝钗、凤姐走了,林黛玉笑向宝玉道:“你也试着比我利害的人了。谁都像我心拙口笨,由着人说呢。” 宝玉正因宝钗多心而没趣,又见黛玉打趣他,胸口火气更盛,想发作又怕黛玉多心,只得忍着气,无精打采地走了出来。 彼时正是盛暑,早饭已过,各处主仆多半因日长神倦在歇息,宝玉背着手闲逛,所到之处鸦雀无闻。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穿过穿堂便是凤姐的院落,院门掩着。宝玉知道凤姐素日规矩,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辰,进去不便,便进了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只见几个丫头手里拿着针线,却都打盹儿,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打晃。 宝玉轻轻走到跟前,摘下金钏儿耳上的坠子,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抿嘴一笑,摆手让他出去,又合上眼。宝玉见她这般模样,心里恋恋不舍,悄悄探头瞧了瞧王夫人合着眼,便从荷包里掏出香雪润津丹,往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噙了下去。宝玉拉着她的手,悄声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 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 金钏儿睁开眼,推了他一把,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话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找环哥儿和彩云去。” 宝玉笑道:“凭他们怎么去,我只守着你。” 话音刚落,王夫人翻身坐起,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骂道:“下作东西,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宝玉见王夫人醒了,吓得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金钏儿半边脸火辣辣的,一声不敢言语。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伺候。王夫人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 金钏儿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 王夫人素来宽仁慈厚,从未打过丫头,今见金钏儿行此之事,正是平生最恨的,气忿不过才打了一下。任凭金钏儿苦求,也不肯收留,终究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金钏儿含羞忍辱地出去,暂且不表。 且说宝玉见王夫人醒来,自己没趣,忙进了大观园。只见赤日当空,树阴满地,满耳蝉鸣,静无人语。刚到蔷薇花架下,就听有哽噎之声。宝玉心中疑惑,站住细听,果然架下有人。五月里蔷薇花叶茂盛,宝玉悄悄隔着篱笆洞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边悄悄流泪。 宝玉心想:“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像颦儿似的来葬花?” 又自叹道:“若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不但不新奇,反倒可厌。” 想毕就要叫那女子,话未出口,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府里的侍儿,倒像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之一,却辨不出是生旦净丑哪个角色。宝玉忙把舌头一伸,掩住口,心想:“幸而不曾造次。前两次都因莽撞惹得颦儿生气、宝儿多心,如今再得罪他们,越发没意思了。” 一面想一面又恨认不出是谁,再留神细看,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竟有几分林黛玉的模样。宝玉早已不忍离去,只管痴看。 只见她用金簪划地,并非掘土埋花,竟是在画字。宝玉用眼跟着簪子起落,一笔一画地数,一共十八笔,自己在手心里按着规矩写了,猜是个 “蔷” 字。宝玉想:“必定是她要作诗填词,见了这花有所感触,偶成两句怕忘了,在地下画着推敲。” 一面想一面看,只见那女孩子画完一个 “蔷” 字又画一个,已经画了几千个,兀自痴了一般。外面的宝玉也看痴了,眼珠跟着簪子转,心口发紧:“这女孩子定有说不出来的大心事,才这般模样。看她身子单薄,心里不知怎么熬煎,可恨我不能替她分些过来。” 伏天里阴晴不定,片云就能致雨。忽一阵凉风过,唰唰落下一阵雨来。宝玉见那女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心口一急,忍不住说道:“不用写了,下大雨了,身上都湿了。” 那女孩子唬了一跳,抬头见花外有人提醒,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只露着半边脸,她只当是个丫头,笑道:“多谢姐姐提醒。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 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他 “嗳哟” 一声,才觉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湿透了,说了声 “不好”,一气跑回怡红院,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原来明日是端阳节,文官等十二个女子放了学,进园顽耍。小生宝官、正旦玉官两个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被大雨阻住。众人把沟堵了,院内积了水,捉了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缝了翅膀在院内顽耍,关了院门,袭人等人都在游廊上嘻笑。 宝玉见门关着,伸手扣门,里面只顾笑,没人听见。叫了半日,拍得门山响,里面才听见。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 宝玉道:“是我。” 麝月道:“听着像宝姑娘的声音。” 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来做什么。” 袭人道:“我隔着门缝瞧瞧,可开就开,不可开就让他淋着。” 说着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见宝玉淋得像落汤鸡,又是着急又是好笑,忙开了门,笑的弯着腰拍手:“这么大雨地里跑什么?谁知道爷回来了。” 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本想把开门的踢几脚,开门后也不细看,只当是小丫头,抬腿就踢在肋上。袭人 “嗳哟” 一声,疼得皱眉。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就越发不怕,拿我取笑!” 说着一低头,见袭人眼圈发红,才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哪里了?” 袭人素来没受过这种委屈,今儿被宝玉生气踢了一下,又当着众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的,只得忍着疼道:“没踢着,还不换衣裳去。” 宝玉一面进房解衣一面笑道:“我长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生气打人,偏就遇见了你!” 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面笑道:“我是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该从我起。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 宝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的。” 袭人道:“谁说你是安心了!素日开门关门都是小丫头们的事,她们憨皮惯了,早叫人恨得牙痒痒,也没个怕惧。你当是她们,踢一下唬唬也好。刚是我淘气,不肯开门的。” 说着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走了。袭人只觉肋下疼得心里发慌,晚饭也没好生吃。晚间洗澡脱衣,见肋上青了碗大一块,自己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睡下后,梦中疼得忍不住 “嗳哟” 出声。宝玉虽说不是安心踢她,见袭人懒懒的,也睡不安稳,夜间听见 “嗳哟”,便知踢重了,悄悄下床秉灯来照。刚到床前,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嗳哟” 一声睁开眼,见是宝玉,唬了一跳:“作什么?” 宝玉道:“你梦里‘嗳哟’,必定踢重了,我瞧瞧。” 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照照地下罢。” 宝玉持灯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上,顿时心慌手抖,心凉了半截。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31章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袭人望着地上的一口鲜血,心口一沉,像坠了块冰,半截身子都凉透了。往日常听人说 “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这话像针似的扎进心里,素日里争荣夸耀的心思瞬间灰飞烟灭,眼眶发热,泪珠滚落在衣襟上。宝玉见她哭了,鼻尖发酸,胸口发紧,连忙问道:“你心里觉得怎么样?” 袭人强撑着笑意,指尖攥着帕子:“好好的,能怎么样呢!” 宝玉当下就要叫人烫黄酒、取山羊血黎洞丸,袭人连忙拉住他的手,掌心带着微凉:“你这一闹不打紧,惊动了多少人,倒要抱怨我轻狂。本来没人知道,这么一闹人人皆知,你我都不好看。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太医,弄点药吃吃就好,人不知鬼不觉的多好?” 宝玉听着有理,只得作罢,转身斟了杯茶,给袭人漱了口。袭人知道宝玉心不安稳,不让他伺候他必不依,还怕惊动旁人,便任由他在榻边照料。一交五更,宝玉顾不上梳洗,披衣起身,亲自去叫王济仁,细细问了诊治之法。王济仁说是伤损,说了丸药名字和敷服之法,宝玉记牢了回园依方调治,这暂且不表。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处处透着节令的热闹。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宝玉见宝钗神色淡淡的,不与他搭话,自知是昨日 “体丰怯热” 的话惹了她不快。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采,只当是金钏儿的事让他心虚,越发不搭理他。林黛玉见宝玉懒懒的,便以为他是得罪了宝钗心里不自在,自己也跟着提不起精神,眉眼间带着倦意。凤姐昨晚已听王夫人说了宝玉和金钏的事,知道王夫人心情不佳,自己也不敢说笑,顺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脸上也淡淡的。贾迎春姊妹见众人都无兴致,也觉得索然无味。因此,这席酒大家坐了片刻便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她常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散时难免冷清,一冷清便生伤感,倒不如不聚的好。就像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添人惆怅,倒不如不开。” 所以旁人以为喜的事,她反觉悲。宝玉却恰恰相反,只愿常聚不散,怕散了添悲;花儿只愿常开不谢,怕谢了没趣。可终究筵散花谢是常态,纵有万种悲伤,也无可奈何。今日这席酒不欢而散,林黛玉倒不觉得什么,宝玉却心里闷闷的,回至房中长吁短叹。 偏生晴雯上来给宝玉换衣服,手一滑,扇子失手打落在地,扇股子摔折了。宝玉叹了口气,眉头皱起:“蠢才,蠢才!将来怎么得了?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也这么顾前不顾后?” 晴雯本就心气高,听了这话,嘴角一撇,眉峰倒竖,冷笑道:“二爷近来气性越来越大,动不动就给人脸色看。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高兴,不过是跌了把扇子,多大点事?先前那么些玻璃缸、玛瑙碗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你这般动气,怎么这会儿一把扇子就值得你这样?何苦来!要是嫌我们伺候得不好,就打发我们走,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岂不好?” 宝玉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颤,胸口起伏:“你不用忙,将来总有散的日子!”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动静,连忙赶过来拉住宝玉,劝道:“好好的,又怎么了?正应了我说的‘我一时不在,就出事’。” 晴雯冷笑一声,语气带刺:“姐姐既然会劝,就该早来,也省得爷生气。自古以来,就你一个人伏侍爷,我们原没伺候过。就因为你伺候得好,昨日才挨了窝心脚,我们这些不会伺候的,明儿还不知是什么罪过呢!” 袭人听了,又恼又愧,脸颊涨得通红,耳根发热,正要辩解,见宝玉已经气黄了脸,只得忍了性子,推了推晴雯:“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 晴雯听她满口 “我们”,自然是把自己和宝玉算在一处,心里添了酸意,冷笑几声:“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叫我替你们害臊!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些事,也瞒不过我,哪里就称得起‘我们’了?明公正道,你连个姑娘名分还没挣到,也不过和我一样是丫头,怎么就称上‘我们’了!” 袭人羞得脸紫胀,这才发觉自己话说错了。宝玉一旁气道:“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她!” 袭人忙拉住宝玉的手:“她一个糊涂人,你和她分辩什么?况且你素日最有担待,比这大的事都过去了,今儿怎么这般较真?” 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不配和你说话!” 袭人叹道:“姑娘到底是和我拌嘴,还是和二爷拌嘴?要是恼我,只管冲我说,犯不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也不该闹得人尽皆知。我进来不过是想劝和,大家保重,姑娘倒寻我的晦气。既不象恼我,又不象恼二爷,夹枪带棒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多说了,让你说去。” 说着便往外走。宝玉对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 晴雯听了,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声音发颤:“为什么要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也不能够!” 宝玉道:“我何曾经受过这种吵闹?一定是你想出去了。不如回了太太,打发你去吧。” 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哪里去?” 宝玉道:“回太太去。” 袭人笑道:“好没意思!真要去回,你就不怕臊?便是她真要走,也等气消了,无事时慢慢回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忙忙当作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 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明说是她闹着要去的。” 晴雯哭道:“我什么时候闹着要去了?饶是生了气,还拿话压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也不出这门!” 宝玉道:“这就奇了,你又不去,又这般吵闹,我经不起这折腾,不如去了倒干净。” 说着非要去回,袭人拦不住,只得跪了下来。碧痕、秋纹、麝月等丫鬟听见吵闹,都在外头静听消息,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扶起袭人,叹了口气,坐在床上,叫众人起来,对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便是使碎了,也没人知道。” 说着,眼眶一红,泪珠掉了下来。袭人见宝玉落泪,自己也忍不住哭了。 晴雯在旁哭着,正要说话,只见林黛玉掀帘进来,便赌气出去了。林黛玉眉眼弯弯,笑着打趣:“大节下的,怎么好好哭起来了?难道是为争粽子吃闹恼了?” 宝玉和袭人被她逗得嗤地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袭人嫂子就知道了。” 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我替你们和劝和劝。” 袭人推了她一把,笑道:“林姑娘别闹,我不过是个丫头,姑娘可别混说。” 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 宝玉道:“你何苦来替她招骂名?饶是这样,还有人说闲话,哪里搁得住你这么说。” 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 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哭死了。” 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 袭人笑道:“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 林黛玉伸出两个指头,抿嘴笑道:“已经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 宝玉听了,知道她是点前日的话,自己一笑,这事便揭过去了。 一时黛玉去后,有人来报 “薛大爷请”,宝玉只得起身前往。原来是薛蟠请吃酒,宝玉推辞不得,只得尽兴而散。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意,踉跄着回到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已设下乘凉的枕榻,榻上躺着个人。宝玉只当是袭人,在榻沿坐下,推了推那人,问道:“疼得好些了?” 那人翻身起来,语气带着嗔怪:“何苦来,又招我!” 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他一把将晴雯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娇惯了。早起不过跌了把扇子,我才说了两句,你就说了那么些话。说我也就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还夹枪带棒地捎上她,你自己想想,该不该?” 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叫人看见多不好,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 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还睡着?” 晴雯被问得没话说,嗤地一笑:“你不来便罢,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我要洗澡去,袭人和麝月都洗过了,我叫她们来伺候你。” 宝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也得洗一洗。你既没洗,拿水来咱们两个一起洗。” 晴雯摇手笑道:“罢了罢了,我可不敢惹爷。还记得上次碧痕打发你洗澡,足足洗了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你们在里头做什么,我们也不好进去。后来进去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的,笑了好几天。我可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今儿凉快,你早些洗了歇歇,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水晶缸里呢,叫她们拿来你吃。” 宝玉笑道:“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只洗洗手来拿果子吃。” 晴雯笑道:“我可不敢,早上连扇子都摔折了,哪里还配打发爷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那可更了不得。” 宝玉笑道:“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这扇子,原是用来扇风的,你要撕着玩也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它出气。就像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破碎的声响,故意摔碎了也无妨,只是别在气头上撒气。这才是真的爱物。” 晴雯听了,眼睛一亮,嘴角上扬:“既这么说,你就拿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东西了。” 宝玉笑着递过一把扇子,晴雯接过来,“嗤” 的一声撕成两半,接着又 “嗤嗤” 撕了几声,越撕越兴起。宝玉在旁看得高兴,拍手笑道:“响得好,再撕响些!” 正说着,麝月走过来,笑道:“少作些孽罢。” 宝玉赶上前,一把夺过麝月手里的扇子,也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成几半,两人笑得前仰后合。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 宝玉笑道:“打开扇子匣子,你只管拣去,有的是好东西!” 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出来,让她尽力撕岂不好?” 宝玉笑道:“你就搬去。” 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她也没折手,叫她自己搬去。” 晴雯笑着倚在床上:“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 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 一面说着,一面叫袭人。袭人刚换了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收拾破扇,众人在院中乘凉,闲话不提。 次日午间,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众姊妹正在贾母房内坐着,有人回禀:“史大姑娘来了。” 一时,史湘云带着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经月不见,一旦相逢,亲密无比,拉手问长问短。进入房中,请安问好完毕,贾母笑道:“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了罢。” 史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笑道:“也没见你穿这么些,你姨娘不知道,她穿衣裳最爱穿别人的。还记得旧年三四月份,她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靴子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宝兄弟,就是多了两个坠子。她站在椅子后边,哄得老太太直叫‘宝玉,你过来,仔细上头挂的灯烫着你’,她只是笑,不过去。后来大家忍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知道是她,笑道‘倒扮上男人好看’。” 林黛玉道:“这算什么。前年正月接她来,住了没两日就下雪了,老太太和舅母那日刚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新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眼错不见就被她披了,斗篷又大又长,她就拿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 说着,大家想起前情,都笑得前仰后合。宝钗笑着问周奶妈:“周妈,你们姑娘还是那么淘气?” 周奶妈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她爱说话,没见她睡在哪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话。” 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家了,还能那么着?” 贾母问道:“今儿是住着,还是家去?” 周奶娘笑道:“老太太没看见她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两天?” 史湘云四处张望:“宝玉哥哥不在家么?” 宝钗笑道:“她心里再不想别人,只记着宝兄弟,两个人真是憨得可爱,可见还没改了淘气性子。” 贾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刚说着,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前儿打发人接你,怎么不来?” 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你又来提名道姓了。” 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 史湘云道:“什么好东西?” 宝玉笑道:“你别信她,几日不见,越发会打趣人了。” 湘云笑道:“袭人姐姐好?” 宝玉道:“多谢你记挂。” 湘云道:“我给她带了好东西来。” 说着拿出手帕子,挽着个疙瘩。宝玉道:“什么好东西?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绛纹石戒指带两个给她。” 湘云笑道:“你猜猜这是什么?” 说着打开手帕,众人一看,果然是上次送的绛纹戒指,一包四个。林黛玉笑道:“你们瞧瞧她这主意,前儿一样打发人给我们送了来,你就把她的带来岂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带来,我当是什么新奇东西,原来还是这个,真真糊涂。” 史湘云笑道:“你才糊涂呢!我说出道理来,大家评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打发人来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就知是送姑娘们的;若带丫头们的东西,得我先告诉来人,这是哪个丫头的,那是哪个丫头的,来人明白还好,若是糊涂些,连丫头名字都记不住,混闹胡说,反倒把你们的东西也搅糊涂了。若是打发个常来的女人还好,偏生前儿打发的是小子,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横竖我来带来,岂不清白。” 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可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么清白?” 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 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 林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 一面说着,起身走了。幸而众人都没留意,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宝玉听见,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不由得也笑了。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林黛玉说话去了。 贾母对湘云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们去,园里也凉快,同你姐姐们逛逛。” 湘云答应了,包起三个戒指,歇了片刻,起身要去瞧凤姐等人。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里说笑了一回,出来便往大观园来,见过李纨,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找袭人。回头对众人道:“你们不必跟着,只管去瞧你们的朋友亲戚,留下翠缕伺候就是了。” 众人听了,各自散去,只剩湘云、翠缕两人。翠缕望着池子里的荷花,问道:“这荷花怎么还不开?” 史湘云道:“时候还没到。” 翠缕道:“这也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也是楼子花?” 湘云道:“他们这个还不如咱们家的。” 翠缕道:“他们那边有棵石榴树,接连四五枝都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难为它长。” 史湘云道:“花草也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得就好。” 翠缕把脸一扭,眉头紧锁:“我不信这话,若说同人一样,我怎么没见过头上再长出一个头的人?” 湘云听了忍不住一笑:“我说你不用说话,你偏要说,这叫人怎么答言?天地间万物都由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有些东西生出来罕见,看着奇,说到底道理还是一样的。” 翠缕道:“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阴阳了?” 湘云笑道:“糊涂东西,越说越离谱!什么‘都是些阴阳’,难道还有第二个阴阳不成?‘阴’‘阳’两个字其实只是一个理,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生个阳,阳尽了又生个阴。” 翠缕道:“这可把我糊涂死了!什么是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阴阳是怎么个样儿?” 湘云道:“阴阳哪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一股气,赋予器物便有了形。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 翠缕听了,拍手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日头叫‘太阳’,算命的管月亮叫‘太阴星’,就是这个理。” 湘云笑道:“阿弥陀佛,可算明白了。” 翠缕又问:“这些大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蚊子、虼蚤、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 湘云道:“怎么没有?比如一片树叶还分阴阳呢,朝阳的那边是阳,背阴的这边就是阴。” 翠缕点头笑道:“原来这样,我明白了。只是咱们手里的扇子,怎么分阴阳?” 湘云道:“正面是阳,反面是阴。” 翠缕又点头笑了,还想拿别的东西问,一时想不起来,猛低头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提起来问道:“姑娘,这个也有阴阳吗?” 湘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 翠缕道:“那这是公的还是母的?” 湘云道:“这我也不知道。” 翠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 湘云照脸啐了一口:“下流东西,好生走路!越问越不像话了!” 翠缕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 湘云笑道:“你知道什么?” 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 说着,湘云拿手帕子捂着嘴,呵呵笑起来。翠缕道:“说对了就笑成这样。” 湘云道:“很是,很是。” 翠缕道:“按规矩,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这个大道理也不懂?” 湘云笑道:“你很懂得。” 一面说一面走,刚到蔷薇架下,湘云指着地上道:“你瞧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的在那儿。” 翠缕听了,连忙赶上前拾起来攥在手里,笑道:“可分出阴阳来了。” 说着先拿史湘云的麒麟比对。湘云要瞧她拣的,翠缕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哪儿来的?好奇怪,我从来没见这里有人戴这个。” 湘云笑道:“拿来我看。” 翠缕把手一撒:“请看。” 湘云举目一瞧,却是个文彩辉煌的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精致。她伸手擎在掌上,眼神发怔,默默不语。忽见宝玉从那边走来,笑问道:“你们两个在日头底下作什么?怎么不找袭人去?” 湘云连忙把麒麟藏起,笑道:“正要去呢,咱们一起走。” 说着,三人一同进入怡红院。袭人正在阶下倚着门槛乘凉,忽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携手说笑别后情景。一时进屋归坐,宝玉笑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 说着在身上摸掏了半天,忽然 “呵呀” 一声,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吗?” 袭人道:“什么东西?” 宝玉道:“前儿得的麒麟。” 袭人道:“你天天带在身上,怎么问我?” 宝玉一拍大腿:“这可丢了,往哪儿找去!” 说着就要起身去找。湘云听了,方知是他遗落的,笑问道:“你几时又有了麒麟?” 宝玉道:“前儿好不容易得来的,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我也糊涂了。” 湘云笑道:“幸而是顽耍的东西,还这么慌张。” 说着,手一撒:“你瞧瞧,是这个不是?” 宝玉一见,眼睛一亮,心口一喜,不由得欢喜非常,正要说话……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32章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宝玉见湘云手里的金麒麟,眼睛瞬间发亮,手心发热,连忙伸手去拿,笑道:“亏你拣着了!你是在哪儿拾到的?” 史湘云挑眉一笑,指尖捏着麒麟晃了晃:“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 宝玉笑道:“丢了印倒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 袭人斟了茶递给湘云,笑着打趣:“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的消息了?” 史湘云脸颊微红,抿着茶不答话。袭人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着,晚上你同我说的话儿?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倒腼腆起来了?” 史湘云放下茶杯,笑道:“你还提呢!那会子咱们多好。后来我母亲没了,我回家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派来跟二哥哥了?我来了,你倒不象先前那样待我了。” 袭人笑道:“你还说呢!先前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作这个弄那个,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你既摆小姐架子,我怎敢亲近?” 史湘云急道:“阿弥陀佛,冤枉死我了!我要是这样,立刻就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先赶来瞧你,不信你问翠缕,我在家时时刻刻哪回不念你几声?” 话没说完,宝玉和袭人连忙劝道:“顽话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急。” 史湘云道:“你不说你那话噎人,倒说我性急。” 一面打开手帕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接过,满心暖意,笑道:“你前儿送姐姐们的,我已经得了,今儿亲自又送来,可见没忘了我。戒指值不了多少,可见你的心是真的。” 史湘云问道:“是谁给你的?” 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 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不妨事。” 说着,眼圈微微发红。宝玉忙道:“罢了罢了,不用提这个话。” 史湘云道:“提这个又怎么了?我知道你的心病,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不是为这个?” 袭人在旁嗤地一笑:“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口快了。” 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 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嘴甜,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讨好呢。” 袭人道:“且别说顽话,正有一件事求你呢。” 史湘云问:“什么事?” 袭人道:“有一双鞋,要抠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不好,做不了,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 史湘云笑道:“这又奇了,你家放着那么多巧人,针线上、裁剪上的都有,怎么反倒叫我做?你的活计,叫谁做谁好意思推辞?” 袭人笑道:“你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从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 史湘云一听,便知是宝玉的鞋,笑道:“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了,只是一件,你的我才做,别人的可不行。” 袭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什么人,敢烦你做鞋?实告诉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 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东西我不知烦了多少,今儿我倒不想做,其中缘由,你必定也知道。” 袭人道:“倒真不知道。” 史湘云冷笑一声,眉峰微挑:“前儿我听见,你把我做的扇套子拿去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 宝玉忙笑道:“前儿那事,我本不知道是你做的。” 袭人也笑道:“他确实不知道是你做的,是我哄他,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扎的花出奇的好,我叫他拿个扇套子试试看,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不知怎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我才说是你做的,他后悔得什么似的。” 史湘云道:“越发奇了,林姑娘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呗。” 袭人道:“他才不做呢,饶是这样,老太太还怕他劳碌,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敢烦他?旧年费了一年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过针线呢。” 正说着,有人来回:“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 宝玉听了,眉头紧锁,语气发沉,知道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边蹬着靴子,一边抱怨:“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 史湘云摇着扇子,笑道:“自然是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 宝玉道:“哪里是老爷的意思,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 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是你有吸引他的好处,他才非见你不可。” 宝玉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敢称雅,不过是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 湘云收起笑容,语气恳切:“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不愿读书考举人进士,也该常常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谈谈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姑娘队里搅混!” 宝玉听了,脸色一沉,侧身道:“姑娘请往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这知经济学问的人。” 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不管人脸上过得去过不去,咳了一声就抬脚走了。宝姑娘的话还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得脸通红,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幸而是宝姑娘有涵养,心地宽大,过后照旧一样。谁知你反倒同他生分了。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要闹到怎么样,哭成什么样呢。” 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我早和他生分了。” 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了来,定是为了麒麟的缘故,心下忖度: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是因小巧玩物撮合,或鸳鸯、或凤凰、或玉环金佩,皆由小物定终身。今见宝玉也有麒麟,便恐他借此与史湘云做出风流佳事,因而悄悄走来,想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近,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 “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 林黛玉听了这话,心口发烫,指尖发颤,又惊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知己,果真如此;所惊者,他在人前这般私心称扬自己,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我既为知己,何必有金玉之论,既有金玉之论,也该你我有之,何必再来一个宝钗;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主张,近日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说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处,眼圈发红,泪珠滚下,待要进去相见,又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边宝玉忙忙穿了衣裳出来,忽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走着,似有拭泪之状,连忙赶上前,声音带着关切:“妹妹往哪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 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眼角还带着湿意:“好好的,我何曾哭了。” 宝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还没干,还撒谎呢。” 一面说,一面忍不住抬起手替她拭泪。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脸颊微红:“你又要死了!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 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动了手,也就顾不上死活了。” 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 一句话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追问:“你还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 林黛玉见他急得额角青筋微跳,脸颊冒汗,方想起前日的事,自悔造次,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瞧你急得一脸汗。” 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去面上的汗。 宝玉瞅着她,眼神恳切,半晌才吐出 “你放心” 三个字。林黛玉听了,怔怔地站着,呼吸发滞,半晌才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 宝玉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心思都体贴不着,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 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 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会一日重似一日。” 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心口阵阵发紧,细细思之,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恳切,满心有万句言语,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宝玉心中也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也怔怔地望着黛玉。两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泪珠又滚了下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拉住:“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 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推开他的手:“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 口里说着,头也不回地去了。 宝玉站在原地,兀自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慌忙,不曾带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抬头见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不动,便赶上前道:“你也不带扇子,亏我看见赶来送来。” 宝玉出了神,见有人和他说话,并未看清是谁,一把拉住,声音带着哽咽:“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病,又不敢告诉人,只好瞒着,只等你的病好了,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袭人听了这话,脸色煞白,手脚发软,吓得魂飞魄散,只叫 “神天菩萨,坑死我了!” 便推他道:“这是哪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 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羞得满面紫涨,夺过扇子,忙忙抽身跑了。 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定是因黛玉而起,将来难免生出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处,眼圈泛红,泪珠滴下,心下暗忖如何处治才能免此丑祸。正猜疑间,忽见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底下,出什么神呢?” 袭人见问,忙掩饰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 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地往哪里去了?我才看见他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谁知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由他去了。” 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 宝钗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 袭人笑道:“不是,想是有客要会。” 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出来做什么!” 袭人道:“倒是你说说罢。” 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 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 宝钗听见这话,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的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听着,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都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和我说话,见没人在跟前,就说家里累得很。我再问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他那形景,自然是从小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伤起心来。” 袭人听了,将手一拍,道:“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好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将就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如今听宝姑娘这话,想来我们烦他,他不好推辞,不知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地赶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如此,我也不烦他了。” 宝钗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 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活计上的人做,我又弄不开这些。” 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 袭人笑道:“哪里哄得信他,他一眼就认得出来,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累去罢了。” 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做些如何?” 袭人笑道:“当真这样,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亲自送过来。”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慌慌张张走来,声音发颤:“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 袭人唬了一跳,心口发堵,忙问:“哪个金钏儿?” 老婆子道:“还能有两个金钏儿?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了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没人理会,谁知找他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东南角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哪里中用了!” 宝钗道:“这也奇了。” 袭人听说,想起素日同气之情,眼圈泛红,泪珠滚了下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往王夫人处来安慰,袭人自回怡红院不提。 却说宝钗来到王夫人处,只见屋内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在一旁坐下。王夫人问道:“你从哪里来?” 宝钗道:“从园里来。” 王夫人道:“你从园里来,可见你宝兄弟?” 宝钗道:“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往哪里去了。” 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 宝钗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太奇了。” 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各处逛逛顽顽,岂有这么大气性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 宝钗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 王夫人道:“刚才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要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有心,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岂不忌讳?因此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 口里说着,泪又流了下来。 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做,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 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 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 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跟着宝姑娘去取。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说着他,见宝钗来了,便掩了口不说了。宝钗见此光景,察言观色,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叫金钏儿的母亲来拿了去。欲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便知。 第33章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王夫人唤来金钏儿的母亲,当面赏了几件簪环,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金钏儿母亲磕头谢恩后出去了。宝玉会过贾雨村回来,听说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口像被巨石碾过,疼得喘不过气,五内俱摧。进来又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他满心愧疚,无话可回,见宝钗进来,才得以脱身,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他背着手,低头踢着路上的石子,脚步发沉,一边走一边叹气,信步来到厅上。 刚转过屏门,对面忽然走来一人,正往里走,两人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厉声喝了一声 “站住!” 宝玉唬得浑身一哆嗦,倒抽一口冷气,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父亲贾政,只得垂手侍立在一旁,头埋得更低了。贾政皱眉打量他:“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地叹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了你半天才出来,出来了也全无一点慷慨谈吐,仍是这副蔫蔫的模样。我看你脸上一团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平日的快活劲儿呢?难道还不满足、不自在?无故这样,到底是为何?” 宝玉素日虽口角伶俐,可此时满心都在金钏儿的死上,恨不得自己也随她去了,哪里听得进贾政的话,只是怔怔地站着,眼神空洞。贾政见他惶悚不安,应对不似往日机灵,原本没气,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正要发作,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 贾政眉头拧成疙瘩,心头咯噔一下,暗暗思忖:“素日从不和忠顺府往来,今日怎么突然派人来?” 一面想一面吩咐 “快请”,急步出来迎接,见是忠顺府长史官,忙让进厅上坐了献茶。 未及叙谈,长史官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施压:“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事相求。看在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感激,下官辈也感念不尽。” 贾政摸不着头脑,忙陪笑起身:“大人既奉王命,不知有何见谕,还望明说,学生好遵办。” 长史官冷笑一声,直截了当地说:“也不必劳烦老大人承办,只用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在府中伺候,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找寻无果。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说,他近日和府上衔玉的令郎往来甚厚。下官等深知尊府规矩,不便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说,若是别的戏子,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他老人家心意,断断少不得。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慰王爷谆谆之请,二则也免了下官辈操劳寻觅之苦。” 说毕,忙打了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只觉得头皮发麻,心口窜起一股火气,当即命人唤宝玉来。宝玉不知缘由,匆匆赶来,贾政指着他怒斥:“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敢做出这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是忠顺王爷驾前的人,你是什么身份,也敢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 宝玉唬得后背冒冷汗,连忙摆手:“实在不知此事!我连‘琪官’两个字都不知道是什么,更谈不上‘引逗’二字!” 说着眼圈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贾政还未开言,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 宝玉连连摇头:“确实不知,恐是讹传。” 长史官步步紧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当着老大人说了,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 宝玉听了这话,如遭雷击,瞬间目瞪口呆,魂魄都像被抽走了,心下暗忖:“这话他如何得知!连这样机密的事都知道,别的定然瞒不住,不如说了,免得再牵出别的事来。” 便硬着头皮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怎会不知他置买房舍的大事?听说他在东郊离城二十里的紫檀堡,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来是在那里。” 长史官笑道:“既这么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没有,还要来请教。” 说着便匆匆告辞了。 贾政此时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铁青,一面送长史官,一面回头喝令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 送走长史官,刚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怒喝:“快打!快打!” 贾环见父亲满脸怒容,吓得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斥道:“你跑什么?跟着你的人都不管你,任由你野马一般!” 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贾政盛怒,眼睛滴溜溜一转,乘机说道:“方才原没跑,只因从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那么大,身子那么粗,泡得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 贾政听了惊疑不定,眉头皱得更紧:“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待下,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大约是我近年疏于家务,让执事人得了擅权之机,才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被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 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小厮们刚要应声,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四处瞟了瞟,见贾政示意小厮退下,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 话未说完,贾政气得面如金纸,胸膛剧烈起伏,大喝一声 “快拿宝玉来!” 一面往里边书房去,一面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让他和宝玉过去!我索性做个罪人,剃了这几根烦恼鬓毛,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 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副拼命的模样,便知又是为了宝玉,一个个啖指咬舌,连忙退出。贾政喘吁吁地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喝令:“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去,立刻打死!” 众小厮只得齐声答应,分头去找宝玉。 宝玉听见贾政吩咐 “不许动”,早已心知不妙,却没想到贾环还会添油加醋。他在厅上急得团团转,想找人往里头捎信,偏生连焙茗也不见踪影。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获至宝,连忙拉住她:“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 宝玉急得说话都颠三倒四,偏那老姆姆又聋,竟把 “要紧” 听成了 “跳井”,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 宝玉见是个聋子,急得跺脚,手心冒汗:“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 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太太都赏了衣服银子,怎么还没完?” 宝玉正没抓寻处,贾政的小厮已走来,逼着他往书房去。贾政一见宝玉,眼都红紫了,也不暇细问他在外流荡优伶、私赠物件,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事,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 小厮们不敢违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嫌打得轻,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大板,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手臂青筋暴起。众门客见打得凶险,忙上前夺劝。贾政哪里肯听,怒吼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都是你们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众人听这话诛心,知道贾政气急了,只得退出,赶紧找人进去送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慌忙穿衣出来,也顾不上体面,跌跌撞撞赶往书房,慌得众门客小厮纷纷避让。王夫人一进房,贾政更如火上浇油,板子打得又狠又快。按宝玉的小厮吓得连忙松手,宝玉早已动弹不得,趴在凳上只剩喘气。贾政还欲再打,被王夫人死死抱住板子。贾政怒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 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岂不事大!” 贾政冷笑道:“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孽障,已是不孝,教训他一番还有人护着,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以绝将来之患!” 说着便要找绳索。王夫人连忙抱住宝玉,哭得撕心裂肺:“老爷管教儿子天经地义,也要看夫妻情分!我如今已近五十,只有这一个孽障,原指望他养老送终,今日你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先拿绳子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俩不敢怨你,到了阴司也得个依靠!” 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贾政听了这话,长叹一声,瘫坐在椅子上,泪如雨下。王夫人抱起宝玉,见他面白气弱,绿纱小衣上满是血渍,解开汗巾一看,从臀部到小腿,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块好皮肉,不觉失声大哭:“苦命的儿啊!” 这一声 “苦命儿” 勾起往事,忽想起贾珠,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宝玉我也不管了!” 此时,李纨、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闻声出来,李纨听见王夫人哭叫贾珠,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贾政听着,泪珠更似滚瓜般落下。正乱作一团,忽听丫鬟来报:“老太太来了!”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颤巍巍的声气:“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 贾政见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出去,只见贾母扶着丫头,胸口起伏,喘气急促。贾政上前躬身陪笑:“大暑热天,母亲何必亲自走来?有话叫儿子进去吩咐便是。” 贾母止住脚步,喘息半晌,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这话我和谁说去!” 贾政听这话带着怨气,忙跪下含泪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是为了光宗耀祖,母亲这话,儿子如何禁得起?” 贾母啐了他一口,嘴唇哆嗦着:“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宝玉就禁得起?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的!” 说着,眼泪便滚了下来。贾政忙陪罪:“母亲不必伤感,皆是儿子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 贾母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赌气!你的儿子,我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俩,不如我们赶早离了你,大家干净!” 说着便令人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 家下人只得答应着。贾母又对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 贾政连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了!” 贾母冷笑道:“你分明是让我无立足之地,反倒说你自己!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还有谁许你打!” 一面说一面催着打点行李车轿,贾政只得苦苦叩求认罪。 贾母一面说话,一面记挂宝玉,忙进房来看。见宝玉被打得奄奄一息,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抱着他哭个不停。王夫人、凤姐等劝了半日,贾母才渐渐止住哭。丫鬟媳妇们要搀宝玉,凤姐骂道:“糊涂东西!没看见打得这样?还敢搀着走!快进去把藤屉春凳抬出来!” 众人连忙抬出春凳,将宝玉抬上去,随着贾母、王夫人等送至贾母房中。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也跟着进去,看着宝玉气息奄奄的模样,再听王夫人哭道:“我的儿!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靠谁去!” 数落着又哭 “不争气的儿”,贾政也心生悔意,自悔不该下此毒手。他先劝贾母,贾母含泪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 贾政只得退了出来。 此时薛姨妈同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也都来了。袭人满心委屈,见众人围着宝玉灌水、打扇,自己插不上手,便走到二门前,令小厮找来得茗,急问道:“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 焙茗急得满头大汗:“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一半才听见,打听原故,是为琪官和金钏姐姐的事。” 袭人道:“老爷怎么知道的?” 焙茗道:“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出气,在外头唆挑了谁,在老爷跟前告的状;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老爷的人说的。” 袭人听了,眉头紧锁,心口发堵,信了八九分。 众人替宝玉疗治调停完毕,贾母令 “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七手八脚将宝玉送入怡红院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渐渐散去。袭人这才上前精心服侍,轻声问起缘由。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34章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贾母、王夫人等人走后,袭人走到宝玉身边坐下,眼圈泛红,指尖轻轻拂过宝玉的衣袖,含泪问道:“怎么就打到这步田地?” 宝玉长叹一声,眉头紧锁,忍着疼道:“还不是那些混帐事凑到了一块儿。” 袭人听说,便轻轻伸手进去,想要褪下他的中衣查看伤势。宝玉略一动弹,便咬着牙叫了声 “嗳哟”,额角渗出细汗。袭人连忙停手,如此三四次,才小心翼翼地将中衣褪了下来。 袭人低头一看,只见宝玉腿上半段青紫交错,四指宽的僵痕高高肿起,触目惊心。她咬着牙,声音发颤:“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幸而没伤着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活!” 正说着,门外丫鬟们通报:“宝姑娘来了。” 袭人闻言,知道来不及穿中衣,便连忙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好。 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能散开淤血热毒,过几日就好了。” 说毕递过药,又看向宝玉,眼神带着关切:“这会子可好些了?” 宝玉一面道谢,一面强撑着笑道:“好多了。” 又起身让坐。宝钗见他能睁开眼说话,不似先前那般昏沉,心口微微一松,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 刚说了半句,忽然咽住,脸颊瞬间泛红,连忙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衣带,那娇羞怯怯的模样,难以言说。 宝玉听她这话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又见她这般情态,心头大畅,身上的疼痛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暗自思忖:“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便露出这等怜惜悲感的模样,令人可敬可叹。假若我一时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要何等悲恸。既是这样,我便是死了,也无憾了,就算一生事业尽付东流,也值了。” 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 袭人便把焙茗所说的琪官、金钏儿的事说了出来,还顺带提了薛蟠可能唆挑的话。 宝玉原来不知贾环在背后嚼舌根,听袭人说完才知晓,又怕宝钗多心,忙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你们不可胡乱猜度。” 宝钗听了,心中暗暗想道:“他都伤成这样,疼还顾不过来,倒还这般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只是你既这般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让老爷喜欢,也不至于吃这亏。你固然怕我多心,拦着袭人的话,可我怎会不知我哥哥素日恣心纵欲、口无遮拦的性子?当日为了一个秦钟,就闹得天翻地覆,如今自然更甚。” 想毕,便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依我看,终究是宝兄弟素日不正经,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动了气。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 —— 一则本是实话,二则他原就不计较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只见过宝兄弟这般细心的人,何曾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 袭人见宝玉拦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不快,听宝钗这般圆场,更觉羞愧,低下头不敢作声。宝玉听了宝钗这番话,一半堂皇正大,一半解了自己的疑心,更觉畅快,正要说话,只见宝钗起身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药交给袭人了,晚上敷上就好。” 说着便往外走。袭人赶着送出院外,道:“姑娘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 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就好。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传到老爷耳朵里,虽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 说罢,便转身去了。 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房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样,便退出房外,自去梳洗。宝玉躺在床上,臀上的疼痛如针挑刀挖一般,又热如火炙,略一辗转,便忍不住 “嗳哟” 出声。天色将晚,袭人去了,只剩两三个丫鬟伺候,宝玉道:“你们先去梳洗,等我叫时再来。” 众人听了,也都退了出去。 宝玉昏昏沉沉间,只见蒋玉菡走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的事,又见金钏儿哭着诉说为他投井的情由。他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觉有人推他,恍惚间听见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林黛玉。他犹恐是梦,忙欠起身,借着微弱的天光细细一认,只见她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满面泪光,脸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不是黛玉是谁?宝玉还想再看,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嗳哟” 一声又倒了下去,叹了口气道:“你又跑过来做什么!虽说太阳落了,地上的余气还没散,走两趟又要中暑。我虽然挨了打,并不觉疼,这模样都是装出来哄他们的,好让老爷知道我受了教训,其实是假的,你可别当真。” 此时林黛玉虽未嚎啕大哭,可这般无声之泣,更显得气噎喉堵,肩膀微微颤抖。听了宝玉这番话,她心中有万句言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半晌才抽抽噎噎地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宝玉闻言,胸膛一挺,眼神发亮,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是为这些人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一句话未了,院外传来人声:“二奶奶来了。” 林黛玉便知是凤姐,连忙立起身道:“我从后院子走罢,回头再来。” 宝玉一把拉住她:“这可奇了,你怎么怕起她来?” 林黛玉急得跺脚,声音压低,带着哭腔:“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被她取笑了。” 宝玉连忙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从后院去了。 凤姐从前头进来,笑问道:“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 接着薛姨妈也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人来探望。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睡去。随后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这几个常往来的也来了,袭人忙迎出去,悄悄笑道:“婶婶们来迟了一步,二爷才睡着了。” 说着带她们到那边房里坐了倒茶。几人坐了一回,向袭人道:“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声问候。” 袭人答应着送她们出去,刚要回来,只见王夫人派了个婆子来,说:“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过去。” 袭人想了一想,回身悄悄告诉晴雯、麝月等人:“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房里伺候,我去了就来。” 说毕,跟着婆子出了园子,来到上房。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见她来了,皱眉道:“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谁伏侍?” 袭人忙陪笑道:“二爷才睡安稳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会伺候了,太太放心。怕太太有话吩咐,打发她们来听不明白,倒耽误了。” 王夫人道:“也没甚要紧事,只是问问他这会子疼得怎么样了。” 袭人道:“宝姑娘送来的药,我已经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前好些了。先前疼得躺不稳,这会子睡沉了,可见是松快多了。” 王夫人又问:“吃了什么没有?” 袭人道:“老太太给了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着渴,要吃酸梅汤。我想着酸梅是收敛的东西,他刚挨了打,又不许叫喊,热毒热血都积在心里,倘或吃了酸梅汤激着,再弄出大病来就糟了。劝了半天才没吃,只拿糖腌的玫瑰卤子和着水吃了半碗,又嫌絮烦不香甜。” 王夫人道:“嗳哟,你该早来告诉我。前儿有人送了两瓶子香露来,原要给他些,我怕他胡糟蹋,就没给。既是他嫌玫瑰膏子絮烦,你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挑一茶匙,就香得不得了。” 说着唤彩云取来两瓶香露,袭人接过,见是三寸大小的玻璃小瓶,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 “木樨清露” 和 “玫瑰清露”,笑道:“好金贵的东西,这么个小瓶子,能有多少?” 王夫人道:“这是进上的,你好生收着,别糟蹋了。” 袭人答应着正要走,王夫人又叫住她:“站着,我想起一句话问你。” 袭人忙回身,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恍惚听见宝玉今儿挨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了?听见了就告诉我,我不吵出来,绝不教人知道是你说的。” 袭人道:“我倒没听见这话,只听说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要,老爷才动的气。” 王夫人摇头:“也有这个缘故,还有别的。” 袭人道:“别的原故我实在不知道了。今儿在太太跟前,我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 说了半截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说,我不生气。” 袭人道:“论理,我们二爷也该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王夫人一闻此言,合掌念了声 “阿弥陀佛”,连忙拉住袭人的手,声音发颤:“我的儿,亏你也明白,这话和我心里想的一样。我何曾不想管儿子?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管他的,难道如今倒不管了?只是我如今快五十岁的人了,就剩他这么一个,他又长得单弱,老太太又宝贝似的疼他。若管紧了,他再有个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上下不安,反倒坏事。所以才纵着他,我常常掰着口儿劝,气了骂,哭了劝,可他当时应着,过后还是老样子,非得吃了亏才肯罢手。他若真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 说着,眼泪便滚了下来。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眼圈发红,陪着落泪,又道:“二爷是太太养的,您怎能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也盼着大家平安。可二爷的性子,我们劝了千遍万遍也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今儿太太提起这话,我倒记挂着一件事,想回太太讨个主意,只是怕太太疑心,我的话白说了不说,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王夫人听出话里有话,忙道:“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众人都夸你细心和气,我原只当你是在宝玉身上留心,谁知你竟有这般大道理,和我想到一处去了。你只管说,别教别人知道就是了。” 袭人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能不能想个法儿,让二爷搬出园外来住。” 王夫人听了,身子一僵,手心发凉,如雷轰电掣一般,正触到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念袭人,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般心胸,想得这样周全!我何尝没往这上头想,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们娘儿两个的声名体面,我竟不知你这样好。罢了,你先回去,我自有道理。还有一句话,你今儿既说了这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他,就是保全我,我自然不辜负你。” 袭人连连答应着去了。 回到怡红院,正值宝玉睡醒,袭人把香露的事回了,宝玉喜得眼睛发亮,当即令丫鬟调来尝试,果然香妙非常。他心下记挂着黛玉,满心想要打发人去探望,又怕袭人阻拦,便想了个法子,先让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袭人走后,宝玉便命晴雯过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她在做什么。她若问我,就说我好多了。” 晴雯道:“白眉赤眼地跑过去,到底说句话儿,也像回事。” 宝玉道:“没有什么可说的。” 晴雯道:“要不就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 宝玉想了一想,伸手拿了两条家常旧手帕子撂给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她。” 晴雯道:“这又奇了,她要这半新不旧的手帕子做什么?仔细她恼了,说你打趣她。” 宝玉笑道:“你放心,她自然知道。” 晴雯只得拿着手帕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帕,见她进来,忙摆手道:“姑娘睡下了。” 晴雯走进屋,见屋内未点灯,黑漆漆一片。黛玉已躺在床上,轻声问:“是谁?” 晴雯答道:“晴雯,二爷让我送手帕子给姑娘。” 黛玉听了,心头一跳,疑惑道:“送手帕子给我做什么?” 又问:“这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罢,我这会子不用。” 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二爷家常用的旧帕子。” 林黛玉越发纳闷,细细思忖了半晌,忽然心头一亮,连忙道:“放下,你去罢。” 晴雯放下手帕,抽身回去,一路盘算,始终不解其意。 林黛玉坐在床上,捧着那两条旧手帕,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竟能领会我这番苦意,真令我可喜;可我这番苦意,将来究竟如何,又令我可悲;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懂我深意,单看这帕子,又令我可笑;他竟令人私相传递,又可惧;我自己常常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五内沸然炙起,余意绵缠。她也顾不得嫌疑避讳,叫丫鬟掌了灯,走到案前研墨蘸笔,在那两块旧帕子上提笔写道: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林黛玉还要往下写,只觉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到镜台前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竟比桃花还要娇艳,却不知病根已由此萌生。一时上床睡去,仍拿着帕子反复思索,彻夜无眠。 再说袭人去见宝钗,谁知宝钗不在园内,往薛姨妈那里去了,袭人便空手回来。等到二更时分,宝钗才回来。原来宝钗素知薛蟠的性子,心中已有一半疑心是他调唆人告宝玉,又听袭人说了焙茗的话,越发信了。其实袭人是听焙茗说的,焙茗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却认准是薛蟠干的。薛蟠素来有这个名声,这一次却真不是他做的,被人生生咬定为他,真是有口难分。 这日薛蟠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见宝钗也在,说了几句闲话,便问:“听见宝兄弟吃了亏,是为什么?” 薛姨妈正为这事不自在,见他问起,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东西,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 薛蟠一怔,忙道:“我何尝闹什么了?” 薛姨妈道:“你还装憨!人人都说是你说的,还想赖?” 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你也信吗?” 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她也赖你不成?” 宝钗忙劝道:“妈和哥哥别叫喊,慢慢说,自然能分清青红皂白。” 又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计较,别把小事闹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少在外头胡闹,少管别人的事。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没事便罢,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也疑惑是你,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 薛蟠本是心直口快之人,最见不得藏头露尾的事,又见宝钗劝他少逛,母亲又说他搬弄是非,宝玉挨打是他害的,早已急得跳脚,赌身发誓地分辩,又骂道:“谁这么赃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才罢!分明是宝玉挨了打,有人想献殷勤,拿我来作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老子?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就要闹几天。上回他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把珍大哥哥叫去骂了一顿。今儿越发拉下我了!既拉上我,我也不怕,索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命,大家干净!” 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门闩就要跑。薛姨妈慌得一把抓住他,骂道:“作死的孽障,你要打谁?先打我来!” 薛蟠急得眼似铜铃,胸膛剧烈起伏:“何苦来!又不叫我去,又平白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就担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 宝钗忙上前劝道:“你忍耐些罢,妈都急成这样了,你不说劝妈,反倒闹得更凶。别说是妈,就是旁人劝你,也是为你好,怎么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 薛蟠道:“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 宝钗道:“你只怨我说,怎么不怨你自己顾前不顾后的模样?” 薛蟠道:“你只会怨我,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别说别的,就拿前儿琪官的事来说,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我也没和他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宝玉见了,连姓名都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 薛姨妈和宝钗急道:“还提这个!他可不就是为这个挨的打,可见就是你说的!” 薛蟠道:“真真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为一个宝玉,闹得这样天翻地覆!” 宝钗道:“谁闹了?是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 薛蟠见宝钗说得句句有理,难以反驳,比母亲的话更难回答,便想拿话堵她,一时气头上也顾不得话的轻重,嚷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前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正配,你便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如今自然事事护着他!” 话未说完,宝钗浑身一僵,眼圈瞬间发红,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 薛蟠见妹妹哭了,才知自己冒撞了,便赌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去了。 薛姨妈气得浑身发颤,一面劝宝钗道:“你素日知道那孽障说话没道理,明儿我叫他给你陪不是。” 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又怕母亲不安,只得含泪别了母亲,回到自己房里,整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了一下,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林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黛玉见她无精打采,眼上还有哭泣的痕迹,大非往日模样,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宝哥哥的棒疮。” 不知宝钗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35章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宝钗分明听见林黛玉的刻薄话,只因记挂着母亲和哥哥,并未回头,一径往前走了。林黛玉仍独自立在花阴之下,远远望着怡红院,只见李纨、迎春、探春、惜春及众人都陆续进了院,又一一散去,唯独不见凤姐的身影。她指尖攥紧帕子,心头犯疑:“怎么她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她素来爱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也必定要来打个花胡哨才是,今儿这早晚还不来,定有缘故。” 正猜疑间,又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往怡红院去,定睛一看,贾母搭着凤姐的手,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及丫鬟媳妇们都进了院。林黛玉眉梢微动,想起有父母疼爱的好处,眼圈泛红,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少顷,宝钗、薛姨妈等人也进去了。忽听背后有人说话,回头见是紫鹃:“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 黛玉侧脸道:“你到底要怎样?只管催,我吃不吃,与你何干!” 紫鹃笑道:“咳嗽才好了些,又不肯吃药。如今虽是五月,天气热,也该仔细些。大清早起在这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息了。” 一句话提醒了黛玉,才觉腿酸发麻,呆了半晌,才扶着紫鹃慢慢回了潇湘馆。一进院门,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想起《西厢记》中 “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 两句,指尖摩挲着廊柱,暗叹:“双文,双文,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我林黛玉的命薄,竟连孀母弱弟都无。古人云‘佳人命薄’,我又非佳人,怎的命薄更胜双文!” 正走着,廊上的鹦哥见她来,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唬得黛玉往后一退,嗔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灰。” 鹦哥飞上架,叫道:“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 黛玉止住步,抬手叩了叩鸟架:“添了食水不曾?” 那鹦哥长叹一声,竟模仿着黛玉素日的吁嗟音韵,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道:“这都是姑娘素日念的,难为它竟记下来了。” 黛玉令丫鬟把鸟架摘下来,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进房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窗外竹影映入纱来,满屋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隔着纱窗调逗鹦哥,又教它念自己喜爱的诗词,暂且不表。 且说薛宝钗回到家中,见母亲正梳头,便坐在母亲身旁,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打湿了衣襟。薛姨妈见她哭,自己也撑不住哭了一场,拍着她的背道:“我的儿,别委屈,等我处分他。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谁去!” 薛蟠在外听见,连忙跑进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额头冒汗:“好妹妹,恕我这一次!昨儿我吃了酒,回来晚了路上撞了客,到家没醒,不知胡说了什么,连自己都不记得,怨不得你生气。” 宝钗掩面哭着,听他这般说,忍不住噗嗤一笑,抬头往地下啐了一口:“你不用做这些样子,我知道你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俩,想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你就心净了。” 薛蟠急道:“妹妹这话从哪说起,这可让我没立足之地了!妹妹从来不是这样多心说歪话的人。” 薛姨妈忙道:“你只听见妹妹的歪话,昨儿晚上你说的那话就该当?真是发昏了!” 薛蟠道:“妈也别生气,妹妹也别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同他们一处吃酒闲逛了!” 宝钗笑道:“这才明白过来了!” 薛姨妈道:“你要有这个横劲,龙都能下蛋了。” 薛蟠急得眼发红:“我若再逛,妹妹听见只管啐我,叫我畜生、不是人!何苦为我一个人,娘儿俩天天操心!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畜生都不如。” 说着,眼泪也滚了下来。薛姨妈刚止住哭,又被勾起伤心,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又招着妈哭。” 薛蟠忙收了泪,叫香菱倒茶,又问宝钗项圈要不要炸一炸,要不要添衣裳,宝钗都一一回绝。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园,薛蟠才出去了。 薛姨妈和宝钗进了怡红院,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好些没有,宝玉想欠身,心口一疼,只得笑道:“好些了,劳姨娘挂心。” 王夫人坐在一旁,握着宝玉的手道:“你想什么吃,回头给你送来。” 宝玉道:“倒不想别的,就想那回做的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 凤姐在旁眼珠一转,嘴角上扬:“听听,口味不算高贵,就是太磨牙,巴巴的想这个。” 贾母一叠声叫人做去,凤姐道:“老祖宗别急,我想想模子谁收着。” 遣人问了厨房、茶房都没有,最后管金银器皿的送了来。薛姨妈接过小匣子,里面是四副银模子,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菊花、梅花、莲蓬、菱角等三四十样花样,精致无比,笑道:“你们府上也想得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 凤姐笑道:“姑妈不知道,这是旧年备膳想的法儿,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谁家常吃。今儿宝兄弟提起来,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倒不好。不如借势弄些大家吃,我也上个俊儿。” 贾母笑道:“猴儿,拿着官中的钱做人。” 凤姐道:“这小东道我还孝敬得起。” 吩咐厨房添东西做十来碗,在自己帐上领银子。宝钗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瞧着凤丫头再巧,也巧不过老太太。” 贾母笑道:“我如今老了,当日我像凤哥儿这么大,比她还来得。她如今虽不如我们,也算了不起,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不大显好。凤儿嘴乖,怎不惹人疼。” 宝玉笑道:“若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 贾母道:“不大说话的有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可嫌的,倒不如不说话的好。” 宝玉道:“这就对了,大嫂子也不大说话,老太太也和疼凤姐姐一样待她。若是单疼会说话的,姊妹里头也只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 贾母道:“提起姊妹,不是当着姨太太奉承,千真万真,我们家四个女孩儿,全不如宝丫头。” 薛姨妈忙笑道:“老太太说偏了。” 王夫人也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 宝玉本想勾着贾母赞黛玉,不想反赞了宝钗,倒也意外,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了。 忽有人来请吃饭,贾母起身嘱咐宝玉好生养着,扶着凤姐,让着薛姨妈出房,又问汤好了没有,要给薛姨妈等弄爱吃的。凤姐笑道:“姑妈别这么说,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不然早把我吃了。” 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宝玉在房里也撑不住笑了。袭人笑道:“二奶奶这张嘴真怕死人!” 宝玉拉着袭人的手道:“你站了半日,乏了吧?” 拉她坐下,袭人道:“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叫她让莺儿来打几根络子。” 宝玉仰头向窗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她打几根络子,可得闲?” 宝钗回头道:“怎么不得闲,一会叫她来。” 贾母等问明缘由,贾母道:“好孩子,叫她来替你兄弟做,你要没人使唤,我那里闲丫头多,你喜欢谁只管叫。” 薛姨妈、宝钗笑道:“只管叫她来,她天天闲着淘气。” 众人往前走,忽见史湘云、平儿、香菱在山石边掐凤仙花,都迎了上来。到了园外,王夫人恐贾母乏了,让至上房,贾母点头依允。赵姨娘推病没来,周姨娘与众婆娘丫头忙着铺坐位。贾母扶着凤姐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宝钗、湘云坐下,王夫人亲捧茶给贾母,李纨给薛姨妈。贾母让王夫人坐下说话,王夫人吩咐凤姐把老太太的饭放在这里,凤姐答应出去安排。王夫人令请姑娘们,只有探春、惜春来了,迎春身上不适,黛玉素来吃得少,众人也不介意。 饭至,凤姐用手巾裹着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姑妈不用让,听我说就是了。” 放了四双箸,上面贾母、薛姨妈,两边宝钗、湘云。王夫人、李纨站着看放菜,凤姐忙着替宝玉拣菜。少顷荷叶汤来,贾母看过,王夫人令玉钏儿给宝玉送去,凤姐道:“她一个人拿不去。” 恰巧莺儿、喜儿来了,宝钗道:“宝兄弟叫你打络子,你们一同去。” 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怎么端?” 玉钏儿笑道:“放心,我有道理。” 令婆子把汤饭放在捧盒里端着,二人空着手走。 到了怡红院,玉钏儿接了捧盒进去,袭人、麝月、秋纹正和宝玉顽笑,见她们来,忙起身迎接。玉钏儿在杌子上坐下,莺儿不敢坐,袭人端来脚踏,莺儿仍推辞。宝玉见莺儿来挺欢喜,忽见玉钏儿,想起金钏儿,眼圈发红,喉咙发紧,丢下莺儿和玉钏儿说话。袭人怕莺儿没好意思,拉她到那边房里吃茶。麝月预备碗箸,宝玉却不吃,问玉钏儿:“你母亲身子好?” 玉钏儿满脸冰霜,正眼不瞧他,半日才憋出一个 “好” 字。宝玉没趣,又陪笑道:“谁叫你送来的?” 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 宝玉知道她为金钏儿的事,想磨转她,又见人多不好下气,便支走众人,再陪笑问长问短。玉钏儿见宝玉性子极好,任凭自己冷淡,仍温存和气,脸上渐有三分喜色。宝玉笑道:“好姐姐,把汤拿给我尝尝。” 玉钏儿道:“我不会喂人,等他们来再吃。” 宝玉道:“我不是要你喂,我走不动,你递给我,你好早些回去吃饭,别饿坏了。” 说着便要下床,扎挣起来疼得 “嗳哟” 一声。玉钏儿忍不住起身道:“躺下罢!那世里造的业,这会子现世现报,教我哪只眼睛看得上!” 说着哧的一笑,端过汤来。宝玉道:“好姐姐,你生气只管在这里生,见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些,不然又要捱骂。” 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不用甜嘴蜜舌。” 催宝玉喝了两口,宝玉故意说:“不好吃,不吃了。” 玉钏儿道:“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 宝玉道:“没味儿,你尝尝就知道。” 玉钏儿赌气尝了一口,宝玉笑道:“这就好吃了。” 玉钏儿才知被他哄了,道:“你说不好吃,这会儿说好吃也不给你了。” 宝玉央求着要吃,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叫人打发吃饭。 忽有人来回:“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要见二爷。” 宝玉知道是通判傅试家的,傅试是贾政门生,常遣人来走动。宝玉素厌愚男蠢女,今日却令进来,只因闻得傅试妹子傅秋芳才貌俱全,虽未亲睹,却十分敬慕,恐薄了她。那傅试本是暴发户,想靠妹妹攀豪门,傅秋芳二十三岁尚未许人,豪门又嫌她根基浅薄。两个婆子进来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玉钏儿见生人来,不再与宝玉厮闹,端着汤听话。宝玉一面吃饭一面伸手要汤,两人眼睛都看着人,手伸猛了,碗被碰翻,汤泼在宝玉手上。玉钏儿没烫着,唬了一跳,笑道:“这是怎么说!” 丫头们忙上来收拾,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只顾问玉钏儿:“烫着你没有?疼不疼?” 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倒问我。” 宝玉这才觉手背发烫。 两个婆子告辞后,一路谈论:“怪不得人说他家宝玉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果然呆气。自己烫了手,倒问别人疼不疼。” 另一个道:“前回来,听见他家许多人抱怨,真有些呆气。大雨淋得像水鸡,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时常没人就自哭自笑,和燕子、鱼儿说话,见了星星月亮就长吁短叹。一点刚性也没有,连毛丫头的气都受,爱惜东西连线头都是好的,糟踏起来千值万值的也不管。” 说着走出园去。 袭人见人走了,便携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络子。宝玉笑道:“烦你每样打几个。” 莺儿拍手道:“这还了得,十年也打不完。” 袭人笑道:“先拣要紧的打两个。” 莺儿道:“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 宝玉道:“汗巾子就好,大红的。” 莺儿道:“大红的配黑络子或石青的才好看,松花配桃红娇艳,葱绿柳黄雅淡中带娇艳。” 宝玉道:“打一条桃红,一条葱绿,就要攒心梅花花样。” 莺儿答应着理线,宝玉问她年纪、本姓,莺儿道:“十六岁,姓黄,本名金莺,姑娘嫌拗口,叫莺儿。” 宝玉笑道:“宝姐姐也算疼你,明儿她出阁,少不得你跟去。” 莺儿抿嘴一笑,宝玉又问宝钗的好处,莺儿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正说着,宝钗来了,问莺儿打什么,见是络子,笑道:“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 宝玉拍手道:“姐姐说得是,配什么颜色好?” 宝钗道:“杂色不行,大红犯色,黄的不起眼,黑的过暗。把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拈上,才好看。” 宝玉喜之不尽,叫袭人取金线,袭人端着两碗菜进来,道:“太太打发人给我送的,真奇怪。” 宝钗笑道:“给你的就吃,有什么猜疑的。” 袭人笑道:“从来没有的事,倒不好意思。” 宝钗抿嘴一笑:“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还有更叫你不好意思的。” 袭人想起王夫人的意思,不再提,把菜给宝玉看了,出去洗手拿金线。此时宝钗被薛蟠遣人请出去了。 宝玉看着莺儿打络子,忽有邢夫人那边的丫鬟送果子来,问他可走得了,明儿过去散散心。宝玉道:“若走得了,必去请太太的安,疼得比先好些了。” 叫丫鬟坐下,又令秋纹拿一半果子送林姑娘。秋纹刚要去,听见黛玉在院内说话,宝玉忙叫 “快请”。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36章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贾母从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气色一日好过一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怕将来贾政又逼着宝玉应酬会客,便唤来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沉声道:“以后你老爷要叫宝玉会人待客,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我说的:一则他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动;二则他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能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 那小厮头儿连忙领命而去。贾母又吩咐李嬷嬷、袭人等人把这话告诉宝玉,让他放心。 宝玉本就懒于和士大夫之流接谈,最厌烦峨冠礼服的贺吊往来,得了这话,越发如鱼得水,嘴角上扬,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他不仅把亲戚朋友一概拒之门外,连家庭里的晨昏定省也随性而为,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一趟就回来。他反倒甘心给丫鬟们跑腿打杂,日子过得十分清闲。有时宝钗等人见机劝他立身扬名,他反倒眉头紧锁,胸口发闷,气道:“好好的清净洁白女儿,也学那钓名沽誉的勾当,入了国贼禄鬼之流!都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教导那些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逢时,连琼闺绣阁里也染了这风气,真真辜负了天地钟灵毓秀的恩德!” 说着竟把四书之外的书都烧了。众人见他这般疯癫,也不敢再跟他说正经话。唯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过他这些,所以宝玉对她越发敬重,凡事都肯听她几分。 闲言少叙。再说凤姐自金钏死后,见几家仆人时常来孝敬东西,还不时请安奉承,心里犯了嘀咕,眉头紧锁,指尖摩挲着袖口,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日又有人来送礼,晚间无人时,她笑问平儿:“这几家平日里不怎么往来,怎么忽然这么亲近我?” 平儿嘴角撇起,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我猜他们的女儿都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丫头,月钱一两银子,其余的都是几百钱。金钏儿死了,他们定是想谋这个一两银子的差事呢。” 凤姐恍然大悟,拍了下手:“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赚够了,苦差事又轮不着,弄个丫头挂名就罢了,还想贪这个便宜。也罢,他们的钱也不容易花到我跟前,这是自寻的,送什么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 凤姐拿定主意,便故意拖延着,等他们送足了东西,才趁空回禀王夫人。 这日午间,薛姨妈母女和林黛玉等人正在王夫人房里吃东西,凤姐趁机回禀:“自从玉钏儿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了个人。太太若看准了哪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来,下月好发放月钱。” 王夫人想了想,道:“依我说,什么例不例的,够使就罢了,这一两银子的分例竟可以免了。” 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得是,可这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来,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 王夫人又思忖片刻,道:“也罢,这分例依旧关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玉钏儿罢。她姐姐伏侍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她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 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着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 玉钏儿连忙过来磕了头。 王夫人又问:“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 凤姐道:“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四两,另外四串钱。” 王夫人道:“都按数给了吗?” 凤姐见问得奇怪,心头一跳,忙道:“怎么不按数给!” 王夫人道:“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缘故?” 凤姐松了口气,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从旧年外头商议,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抱怨不着我,我倒乐意给他们,可外头扣着,我总不能自己添上。这事儿我不过是接手,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说了两三回要添上,他们说只有这个项数,我也没法子。如今我手里每月都按时给,从前在外头关,哪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过。” 王夫人听了,便不再追问,半日又问:“老太太屋里有几个一两月钱的丫头?” 凤姐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 王夫人道:“这就对了,你宝兄弟也没有一两月钱的丫头,袭人还算老太太房里的人。” 凤姐笑道:“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宝兄弟使,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丫头的分例上领。如今若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就裁了这一两银子,断然使不得。若要裁,须得给环兄弟屋里也添一个才公道。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一吊钱,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人各五百钱,这都是老太太的意思,别人也恼不得、气不得。” 薛姨妈笑道:“只听凤丫头这嘴,倒像倒了核桃车子,帐也清楚,理也公道。” 凤姐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 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慢些说岂不省力。” 凤姐刚要笑,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对凤姐道:“明儿挑个好丫头送老太太使,补袭人的缺,把袭人的分例裁了。从我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份都从我的分例里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钱。” 凤姐一一答应,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 薛姨妈道:“早就该如此,袭人的模样不消说,那行事大方、说话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的性子,实在难得。” 王夫人眼角带柔,声音发颤:“你们哪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有造化,能得她长远伏侍一辈子,也就罢了。” 凤姐道:“既这么着,不如开了脸,明着放她在屋里岂不好?” 王夫人道:“宝玉如今凡事还能听她劝,若作了跟前人,袭人倒不敢十分劝了。如今先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说罢半日,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到廊檐下,几个执事媳妇子正等她回事,见她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回什么事,用了这半天?可别热着了。” 凤姐挽了挽袖子,倚着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门风凉快,吹一吹再走。” 又告诉众人:“你们说我回了半日话,太太把二百年前的事都翻出来问我,我能不说吗?” 又嘴角撇起,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狠事了!也不怕他们抱怨给太太听。那些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总清算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也不想想自己是奴才,也配使两三个丫头!” 一面骂,一面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不在话下。 却说王夫人等人吃罢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散去。宝钗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说要立刻洗澡,便各自分开。宝钗独自行走,顺路进了怡红院,想找宝玉说说话解解午倦。一进院,鸦雀无闻,连芭蕉下的两只仙鹤都睡着了。宝钗顺着游廊走到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躺着丫头们,都睡着了。转过十锦槅子,来到宝玉房内,宝玉躺在床上睡熟了,袭人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麈。宝钗走近,轻声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屋里哪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 袭人没防备,猛抬头见是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没防备,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却有一种小虫子从纱眼里钻进来,人看不见,睡着了咬一口,就像蚂蚁夹似的疼。” 宝钗道:“怪不得,这屋子后头近水,又都是香花,屋里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 说着,瞥见袭人手里的针线,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十分鲜亮。宝钗道:“嗳哟,好鲜亮的活计!这是谁的,也值得费这么大工夫?” 袭人向床上努了努嘴。宝钗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 袭人笑道:“他原是不带,所以特意做的好看些,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气热,睡觉不留意,哄他带上,夜里纵盖不严,也不怕着凉。你说这一个就费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带的那个呢。” 宝钗笑道:“也亏你耐烦。” 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久了,脖子低得怪酸的。” 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 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可爱,不由蹲下身子,坐在袭人方才坐的地方,拿起针来替她代刺。 不想林黛玉遇见史湘云,约她来给袭人道喜,二人来到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去厢房找袭人,林黛玉则走到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躺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林黛玉肩头微颤,指尖捂住嘴,强忍着没笑出声,招手叫湘云。湘云一见她这般模样,以为有什么新鲜事,忙也来看,刚要笑,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她厚道,便忙掩住口,怕林黛玉言语取笑,忙拉过她道:“走罢,我想起袭人来,她说午间要到池子里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去那里找她。” 林黛玉心头透亮,嘴角撇起冷笑两声,只得随她走了。 这边宝钗刚绣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薛宝钗听了,心头一沉,指尖停住,怔怔地坐着。忽见袭人走进来,笑道:“还没醒呢?” 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她们进来了吗?” 宝钗道:“没见她们进来。” 又向袭人笑道:“她们没告诉你什么话?” 袭人笑道:“左不过是些玩话,没什么正经的。” 宝钗笑道:“她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你倒忙忙出去了。” 一句话未完,凤姐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定是为那话了。” 袭人只得唤起两个丫鬟,和宝钗一同出了怡红院,往凤姐那里来。果然是告诉她月钱的事,又叫她去给王夫人叩头,且不必去见贾母,把袭人弄得脸颊泛红,十分不好意思。见过王夫人,袭人急忙回来,宝玉已醒了,问起缘由,袭人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才把实情告诉。宝玉喜得眉眼弯弯,拉住她的手笑道:“我可看你还回不回家去!那一回你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说了那么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从今以后,看谁还敢叫你去!” 袭人抽回手,嘴角撇起,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行。” 宝玉笑道:“就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也没意思。” 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难道你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一口气不在了,听不见看不见,也就罢了。” 宝玉听见这话,忙捂住她的嘴,急道:“罢了罢了,别说这些话了。” 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听了奉承吉利话嫌虚浮,听了这些实话又要生悲感,后悔自己说冒失了,连忙笑着岔开话题,拣宝玉素日爱谈的问起,先说春风秋月,再谈粉淡脂浓,然后说到女儿如何好,又提到女儿死,袭人忙掩住口。宝玉谈得正浓,见她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得好。那些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说是大丈夫死名死节,倒不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才谏,他只顾邀名,猛拼一死,将来把君弃在哪里?必定有刀兵才战,猛拼一死,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把国弃在哪里?所以这都不是正死。” 袭人道:“忠臣良将,都是出于不得已才死。” 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着血气之勇,疏谋少略,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如武将,念两句书放在心里,朝廷稍有瑕疵,就胡谈乱劝,只顾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刻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要知道,朝廷受命于天,若不圣不仁,天地断不会把万几重任交给他。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比如我此时若真有造化,该死于此时,趁你们都在,我就死了,能让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到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从此不再托生为人,就是我死得其时了。” 袭人忽见他说出这些疯话,忙说困了,不再理他。宝玉方合眼睡着,至次日也就丢开了。 一日,宝玉在园中各处游得腻烦了,想起《牡丹亭》的曲子,自己看了两遍仍不惬意,听说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小旦龄官唱得最好,便特意出角门来找。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地让坐。宝玉问:“龄官独在那里?” 众人告诉他:“在她房里呢。” 宝玉忙至她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一动不动。宝玉素日和别的女孩子顽惯了,只当龄官也和别人一样,便走到床边坐下,陪笑道:“好姐姐,起来唱一套‘袅晴丝’罢。” 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躲避,眉头紧蹙,正色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我们进去,我还没唱呢。” 宝玉见她态度冷淡,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在蔷薇花下划 “蔷” 字的那个丫头。他从未被人这般厌弃,脸颊泛红,讪讪地站了起来,只得走了出去。宝官等人不解其故,问起缘由,宝玉说了一遍,便要离开。宝官笑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她唱,她是必唱的。” 宝玉听了,心头纳闷,问:“蔷哥儿去哪里了?” 宝官道:“才出去了,定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弄了。” 宝玉听了觉得奇特,少站片刻,果然见贾蔷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小戏台,还有一只雀儿,兴兴头头地往里走,要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这是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 贾蔷笑道:“是个玉顶金豆。” 宝玉道:“多少钱买的?” 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 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房里来。宝玉此刻听曲子的心思全没了,只想看他和龄官如何相处。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顽意儿。” 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儿给你顽,省得你天天闷闷的。我先顽给你看。” 说着,拿谷子哄得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 “有趣”,独龄官嘴角撇起,冷笑两声,赌气又躺下了。贾蔷还陪着笑问她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够,如今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拿它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 贾蔷听了,额头冒汗,连忙赌身立誓:“今儿我真是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两多银子买它来,原是想给你解闷,没想着这上头。罢了罢了,放了生,给你免灾。” 说着,果然把雀儿放了,又一顿把笼子拆了。龄官又道:“那雀儿虽不如人,也有老雀儿在窝里,你拿它来干这个,忍心吗?今儿我咳嗽吐了两口血,太太叫大夫来瞧,你不说替我细问问,倒弄这个来取笑!偏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生生病。” 说着又哭了起来。贾蔷声音发颤:“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吃两剂药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就去请他来。” 说着就要走,龄官又叫 “站住!这么大毒日头,你赌气去请了来,我也不瞧。” 贾蔷听了,只得站住。宝玉见了这般情景,心头一震,痴痴地站着,这才领会了那日龄官划 “蔷” 字的深意。他再也站不住,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顾不上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他出来。 宝玉一路心头沉甸甸的,痴痴地回了怡红院,正值林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宝玉一进来,就长叹一声,对袭人道:“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管窥蠡测’。昨夜我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 袭人昨夜不过是些顽话,早已忘了,不想宝玉今儿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疯了。” 宝玉默默不语,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常常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 这些都是宝玉心中所思,也不必妄加揣测。 且说林黛玉见宝玉这般模样,便知他又从哪里着了魔,也不便多问,只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说,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 宝玉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去了,倘或碰见人应酬,多没意思。我一概不去,这么热的天,又要穿衣裳,我不去姨妈也未必恼。” 袭人忙道:“这是什么话?姨妈比不得大老爷,这里住得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她多想。你怕热,只清早去磕个头,吃杯茶就回来,岂不好看。” 宝玉还没说话,黛玉先笑道:“你看在人家替你赶蚊子的分上,也该去走走。” 宝玉不解,忙问:“怎么赶蚊子?” 袭人便把昨日宝玉睡觉,宝钗来坐了一会替他赶蚊子的话说了。宝玉听了,忙道:“不该不该,我怎么睡着了亵渎了她。” 一面又说:“明日必去。” 正说着,史湘云穿得齐齐整整地走来,眼圈湿润,说家里打发人来接她。宝玉、林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湘云也不坐,二人只得送她到前面。湘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见有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屈。少时薛宝钗赶来,见她这般模样,越发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她家人若回去告诉婶娘,湘云回去恐受气,便催她快走。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被湘云拦住了。湘云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嘱咐:“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也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 宝玉连连答应。眼看着她上车离去,大家才进来。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37章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这年贾政又被点了学差,选定八月二十日起身。当日,他拜过宗祠和贾母后,宝玉与众子弟送他到洒泪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宝玉肩头一松,胸口的憋闷散了大半 —— 往后总算能自在些日子了。 贾政出门后,外头的琐事不必多提。单说宝玉每日在园子里任意纵性逛荡,只觉光阴虚度、岁月空添,心里越发无聊。这日正百无聊赖,翠墨手里捏着一副花笺走进来。宝玉抬眼道:“倒是我忘了,正想去瞧瞧三妹妹,她身子可好些了?你倒先来了。” 翠墨笑道:“姑娘好多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 宝玉听说,连忙展开花笺,上面字迹清秀,写着: 娣探谨奉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惠爱之深哉!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奉。 宝玉看罢,喜得拍手跺脚,眉眼弯弯:“还是三妹妹高雅,我这就去商议!” 一面说一面往外走,翠墨连忙跟在后面。刚到沁芳亭,只见园子里后门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个字帖走来,见了宝玉,连忙迎上前,脸上堆着笑:“芸哥儿给二爷请安,他在后门等着,叫我把这个送来。” 宝玉接过字帖打开,上面写道: 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台安。男芸跪书。 宝玉看完,嘴角上扬:“独他有心,还想着送花来。” 又问婆子:“还有什么?” 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我已经叫人抬着在后头呢。” 宝玉道:“你出去回他,难为他想着,花儿送到我屋里摆着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去,刚进门,就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都已经在那里了。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着打趣:“又来了一个凑数的!” 探春笑道:“我原不算俗,偶然起了个念头,写了几张帖子试试,谁知一招皆到。” 宝玉挨着黛玉坐下,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才是。” 黛玉手抚着桌案,指尖轻点:“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 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 宝玉道:“这是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别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只管说,宝姐姐也出个章程,林妹妹也说句话。” 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 话音刚落,李纨掀帘进来,进门就笑道:“雅得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掌坛。前儿春天我就有这意思,可一想自己不会作诗,瞎乱什么,便忘了。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黛玉抬眼道:“既然定要起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姐妹叔嫂的称呼改了才不俗。” 李纨点头:“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着雅致。我先定了‘稻香老农’,再没人能占。” 探春笑道:“我就叫‘秋爽居士’罢。” 宝玉摇头:“居士、主人的,终究不贴切,还累赘。这里梧桐芭蕉有的是,不如就指着花木起。” 探春眼睛一亮:“有了!我最喜芭蕉,就叫‘蕉下客’罢。” 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忽然笑出声,眼角弯弯:“你们快把他牵了去,炖了鹿脯子下酒。” 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说‘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快做了鹿脯来!” 众人听了都笑得前仰后合。 探春笑着摆手:“你别忙中使巧话骂人,我倒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 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她住潇湘馆,又爱哭,将来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要变成斑竹的,以后就叫她‘潇湘妃子’罢。” 大家拍手叫妙,林黛玉脸颊微红,低了头不再言语。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想好了,就三个字‘蘅芜君’,你们觉得如何?” 探春笑道:“这个封号极好,再贴切不过。” 宝玉忙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 宝钗抿嘴笑:“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再恰当不过。” 李纨道:“还是旧号‘绛洞花主’好。” 宝玉摆手:“小时候的营生,还提它作甚。” 探春道:“你的号多着呢,随我们叫就是了。” 宝钗道:“我送你个号罢,天下难得富贵,又难得闲散,这两样你竟兼有了,就叫‘富贵闲人’。” 宝玉连忙推辞:“当不起,当不起,随你们混叫罢。” 李纨又问:“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 迎春道:“我们又不大懂诗,白起个号作什么?” 探春道:“虽如此,也该起一个才像样。” 宝钗道:“她住紫菱洲,就叫‘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叫‘藕榭’就是了。” 李纨道:“既这样,咱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我们各分一件事:我掌坛作东道,菱洲出题限韵,藕榭誊录监场。也不拘着我们不作,遇见容易的题目韵脚,我们也凑一首。你们四个可得限定作诗。若依我,咱们就往稻香村去;若不依,我可不敢附骥了。” 迎春、惜春本就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正合心意,连忙应道:“极是。” 探春等人见她们悦服,也不好勉强,只得依了,笑道:“好好的我起的意,倒叫你们三个管起我来了。” 宝玉道:“既这样,咱们这就去稻香村?” 李纨道:“急什么,今日不过商议,等我再正式请你们。” 宝钗道:“也得议定几日一会才好。” 探春道:“会多了反倒没趣,一月两三次就好。” 宝钗点头:“一月两次足够,风雨无阻。除此之外,谁高兴想加一社,或往谁家去,或附就着来,都使得,岂不活泼有趣。” 众人都道这个主意好。 探春道:“原是我起的意,该我先作东道,才不负这份兴致。” 李纨道:“既这样,明日你就开一社如何?” 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好。你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 迎春道:“依我说,不如拈阄公道,不必单听一人出题限韵。” 李纨道:“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白海棠?” 迎春道:“都还没赏过,就先作诗?” 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诗赋,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若都等见了才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 迎春道:“既如此,我来限韵。” 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随手一揭,是首七言律,便说:“都作七言律。” 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一个字。” 那丫头倚门立着,说了个 “门” 字。迎春道:“就是门字韵,‘十三元’,头一个韵定要‘门’字。” 说着取出韵牌匣子,抽出 “十三元” 一屉,命小丫头随手拿四块,丫头拿了 “盆”“魂”“痕”“昏” 四块。宝玉眉头微皱:“这‘盆’‘门’两个字,可不太好作!” 待书早已预备下四份纸笔,众人各自悄然思索。独黛玉或抚梧桐,或望秋色,或和丫鬟们说笑,半点不急。迎春又令丫鬟炷了一支 “梦甜香”—— 这香只有三寸来长、灯草粗细,极易燃尽,以香烬为限,香烬未成便要罚。一时探春先有了,提笔写出,又改抹了几回,递与迎春。又问宝钗:“蘅芜君,你有了?” 宝钗道:“有是有了,只是还不好。” 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脚步匆匆,向黛玉道:“你听,他们都有了。” 黛玉头也不抬:“你别管我。” 宝玉见宝钗已誊写出来,急道:“了不得!香只剩一寸了,我才得四句。” 又向黛玉道:“香就快完了,你还蹲在那潮地上作什么?” 黛玉仍不理他。宝玉道:“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罢。” 说着也走到案前提笔就写。李纨道:“香要烬了,看完诗还不交卷的必罚。” 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 众人都道:“自然。” 于是先看探春的诗:咏白海棠 限门盆魂痕昏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次看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李纨笑道:“到底是蘅芜君。” 又看宝玉的: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刚要推宝钗的诗有身分,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 说着拿起笔,手腕一扬,刷刷几下一挥而就,掷与众人。李纨等人看时,写道: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宝玉先喝起彩来,拍手道:“从何处想来!” 再看下句: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众人看了也都叫好,齐说 “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再往下看: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众人看完,都道这首该为第一。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 探春道:“评得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 李纨道:“怡红公子压尾,你服不服?” 宝玉笑道:“我的那首原不好,这评得最公。” 又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该再斟酌。” 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再有多说者必罚。” 宝玉只得罢了。李纨又道:“从此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听我的。除此之外,你们高兴想加社,我不管。只是初二、十六,必往我那里去。” 宝玉道:“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 探春道:“俗了不好,太新巧刁钻也不好。可巧以海棠诗开端,就叫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 众人又商议了一回,略用些酒果,便各自散去,或回家,或往贾母、王夫人处去,暂且不表。 且说袭人见宝玉看了字帖就慌慌张张同翠墨去了,不知何事,后来又见后门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问明是贾芸送来的,便命人摆好,让婆子在下房坐了。自己回房秤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到婆子跟前递过去:“这银子赏抬花来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吃。” 婆子们眉开眼笑,千恩万谢不肯受,见袭人执意要给,才收下了。袭人又问:“后门上可有该班的小子们?” 婆子忙应道:“天天有四个,预备里面差使。姑娘有什么事,我们吩咐去。” 袭人笑道:“也没什么大事,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往小侯爷家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叫后门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不用让他们往前头乱碰。” 婆子答应着去了。 袭人回至房中,要拿碟子盛东西给史湘云送去,却见槅子上的碟槽空着,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都在一处做针黹,便问道:“那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哪里去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抬头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了,还没送来呢。” 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多的是,巴巴的拿这个去。” 晴雯道:“我何尝不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时,三姑娘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槅子最上头的一对联珠瓶也没收来呢。” 秋纹放下针线,笑道:“提起瓶来,我倒想起个笑话。咱们宝二爷孝心一动,可真孝敬到二十分。那日见园里桂花开了,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说,这是自己园里新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顽,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叫人拿着,亲自送一瓶给老太太,又送一瓶给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沾了光。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喜得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得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有些不入她老人家的眼,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得单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们翻箱子,找太太年轻时候的颜色衣裳,不知要给谁。一见花儿,连衣裳也不找了,只顾看花儿。二奶奶又在旁边凑趣,夸宝玉又孝顺又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觉得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越发喜欢,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都有,却不象这个彩头。” 晴雯冷笑一声,嘴角撇起:“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别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 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 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一样是这屋里的人,难道谁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也不受这口软气。” 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了?我前儿病了几天回家了,不知道。好姐姐,你告诉我。” 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还退还太太去不成?” 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哪怕是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不管别的。” 众人听了都笑道:“骂得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 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 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陪个不是罢。” 袭人笑道:“少轻狂,你们谁去把碟子取回来才是正经。” 麝月道:“那瓶也该收回来了,老太太屋里还好,太太屋里人多手杂,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指不定又要使黑心弄坏了。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正经。” 晴雯听说,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 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 晴雯笑道:“我偏要取一遭,你们都得了巧宗儿,难道不许我得一遭?” 麝月笑道:“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衣裳,今儿又巧,你还想遇见找衣裳不成?” 晴雯冷笑道:“虽碰不见衣裳,或许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从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给我,也未可知。” 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 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跟着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碟子。 袭人打点好东西,叫过本处的老宋妈妈,道:“你先梳洗干净,换了出门的衣裳,如今打发你给史姑娘送东西去。” 宋妈妈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吩咐清楚,我收拾了就顺路去。” 袭人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先揭开一个,里面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揭开另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说道:“这都是今年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让送来给姑娘尝尝。前儿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就留给姑娘顽罢。这绢包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能着用。替我们给姑娘请安,也替二爷问好。” 宋妈妈道:“宝二爷还有别的话吗?姑娘再问问,回来别忘说了。” 袭人问秋纹:“二爷方才在三姑娘那里?” 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诗社作诗呢,想来没别的话,你只管让宋妈妈去。” 宋妈妈听了,拿了东西出去,另行穿戴妥当。袭人又嘱咐:“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 宋妈妈应声去了。 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白海棠,回房就把起诗社的事告诉了袭人。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给史湘云送东西的话说了。宝玉拍手道:“偏忘了他!我心里总觉得有件事,就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入社。这诗社里少了他,还有什么意思。” 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是玩意儿。他不比你自在,家里作不得主,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又牵肠挂肚的,倒叫他不受用。” 宝玉道:“不妨事,我去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来。” 正说着,宋妈妈回来了,回复道一切都好,又向袭人道乏,接着说:“史姑娘问二爷在作什么,我说和姑娘们起诗社作诗呢。史姑娘说,你们作诗也不告诉她,急得不行。” 宝玉听了,立身就往贾母处来,立逼着要派人接湘云。贾母道:“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 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不乐,心口像堵了块小石头。 次日一早,宝玉又往贾母处催逼人去接湘云,直到午后,史湘云才跟着婆子来了。宝玉见了,眉头一展,总算放了心,拉着她的手就把起诗社的始末原由细细说了,又要拿昨日的诗给她看。李纨等人笑道:“且别给她看诗,先说说韵脚,她来晚了,先罚她和诗。若作得好,就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她作个东道。” 史湘云性子爽朗,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快拿韵来,我虽不才,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 众人见她这般兴致,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她,连忙把韵脚告诉了她。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和众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随手拿张纸笔录出来,笑道:“我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不知道,不过应命而已。” 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已经想绝了,再作一首也不能,你倒弄了两首,那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 一面说一面看,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其一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完了,赞不绝口,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起海棠社了。” 史湘云笑道:“明日先罚我作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 众人道:“这更妙了。” 又把昨日的诗与她评论了一回。至晚,宝钗拉着湘云往蘅芜苑安歇,灯下湘云就和宝钗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她说了半日,都觉得不妥当,便劝道:“既开社作东,虽是顽意儿,也得瞻前顾后,既要自己便宜,又不得罪人,大家才有趣。你家里你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连自己盘缠都不够,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况且你就是把钱都拿出来,作这个东道也不够,难道还能回家去要,或是往这里要不成?” 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她眉头紧锁,一时踌蹰起来。 宝钗见她为难,笑道:“这个我已有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出极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如今园里从老太太起,多半都爱吃螃蟹。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有事没请。你如今别提起诗社,只管普通请众人赏桂花吃螃蟹。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再往铺子里取几坛好酒,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热闹。” 湘云听了,心口一暖,极赞她想得周到。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叫他们办去。” 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倒显得我多心了。我再糊涂,也分得清好歹,若不把姐姐当作亲姐姐,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我也不肯尽情告诉你。” 宝钗听说,便叫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依前日的样子,要几篓大螃蟹来,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告诉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儿已经请下众人了。” 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复命无话。 这里宝钗又向湘云道:“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你看古人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极险的韵,若题太新巧、韵太险,终究作不出好诗,反显得小家气。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立意清新,措词自然就不俗了。究竟这作诗也算不得什么,纺绩针黹才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多看几章有益的书才是正经。” 湘云连连答应,笑道:“我心里想着,昨日作了海棠诗,如今要作个菊花诗如何?” 宝钗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作得太多了,容易落套。” 湘云道:“我也这么想,怕落俗套。” 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拟几个题目,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用‘菊’字,虚字用通用的。这样既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没作过,也不会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 湘云拍手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 宝钗道:“也罢了,虽有人作过,题目多了,也夹得进去。我又有一个,《问菊》如何?” 湘云拍案叫妙,接道:“我也有了,《访菊》如何?” 宝钗也赞有趣,道:“索性拟出十个来,写上再添。” 说着,二人研墨蘸笔,湘云写,宝钗念,一时凑了十个。湘云看了一遍,笑道:“十个还不成幅,索性凑成十二个,像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 宝钗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个,又道:“既这样,索性编个次序来。” 湘云道:“如此更妙,竟弄成个菊谱了。” 宝钗道:“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菊无彩色,第六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是《画菊》;既为菊碌碌,不知其妙,故有问,第八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第九是《簪菊》;人事虽尽,犹有菊可咏,第十《菊影》、第十一《菊梦》,末卷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三秋的妙景妙事就都有了。” 湘云依着她的话把题目录出,又看了一回,道:“作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好句取乐,不必难人。” 宝钗道:“这话很是,这样大家的诗还能更进一层。只是咱们五个人,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 宝钗道:“那也太难为人了。把题目誊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贴在墙上,他们看了,谁作哪个就作哪个。有力量的,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作也可,高才捷足者为尊。若十二首已全,就不许后赶着作,罚他就是了。” 湘云道:“这倒也罢了。” 二人商议妥贴,方才息灯安寝。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38章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话说宝钗、湘云二人计议妥当,一宿无话。次日,湘云便遣人去请贾母等人赏桂花。贾母笑道:“这孩子有兴头,咱们定要扰她这雅兴。” 午时刚过,贾母果然带着王夫人、凤姐,又请了薛姨妈等一同进园。贾母四处打量,问哪里景致好,凤姐忙回道:“山坡下两棵桂花开得正盛,河里的水又碧清透亮,坐在河当中的亭子上,又敞亮又养眼,看着水眼都清亮。” 贾母点头:“这话很是。” 说着,便引着众人往藕香榭走来。 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设窗,左右有曲廊相通,跨水接岸,后面还有曲折竹桥暗连。众人踏上竹桥,凤姐连忙上前搀住贾母,语气轻快:“老祖宗只管迈大步,不相干的,这竹桥走起来本就咯吱咯喳响,是规矩。” 贾母被她逗得眉眼弯弯,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一进藕香榭,只见栏杆外摆着两张竹案,一张放着杯箸酒具,一张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边三两个丫头煽风炉煮茶,这边几个丫头也在烫酒,烟气袅袅,茶香酒香混着桂花香,沁人心脾。贾母眼神发亮,指尖摩挲着栏杆,笑道:“这茶想得周到,地方干净,东西也齐整。” 湘云连忙回道:“都是宝姐姐帮我预备的。” 贾母嘴角上扬,点头赞许:“我说这孩子细致,凡事都想得妥当。” 说着,瞥见柱上挂的黑漆嵌蚌对子,命人念来。湘云朗声念道:“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 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眼神悠远,忽然回头对薛姨妈道:“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这么个亭子,叫‘枕霞阁’。我那时候也和他们这般年纪,天天同姊妹们在那里顽。谁知有一日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上来,头被木钉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还有指头顶大一块窝儿,就是那时候碰的。众人都怕经了水又冒了风,说活不成了,谁知竟好了。” 凤姐不等别人接话,眼角带笑,抢先道:“那时候若活不成,如今这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个窝儿,正好盛福寿。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才凸起来些呢。” 话没说完,贾母和众人都笑软了,腮帮子不住抽动。贾母笑着点指凤姐:“这猴儿惯得没样子,只管拿我取笑,恨得我撕你那油嘴。” 凤姐躬身笑道:“回来吃螃蟹,恐积了冷在心里,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两个就无妨了。” 贾母笑道:“明儿叫你日夜跟着我,我倒常笑笑开心,不许回家去。” 王夫人一旁劝道:“老太太因为喜欢她,才惯得她这样,还这么说,她明儿越发无礼了。” 贾母摆手:“我就喜欢她这性子,况且她也不是不知高低的。家常没人时,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了,何必叫她装得像木头人似的。” 说着,众人一同进了亭子,丫鬟献过茶,凤姐忙着指挥搭桌子、摆杯箸。上面一桌坐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坐史湘云、王夫人、迎春、探春、惜春;西边靠门一桌虚设坐位,李纨和凤姐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旁伺候。凤姐吩咐:“螃蟹别多拿,仍旧放在蒸笼里温着,先拿十个来,吃了再添。” 又让人备水洗手,自己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先让薛姨妈。薛姨妈摆手:“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 凤姐便把剥好的蟹肉奉给贾母,又给宝玉剥了一块,高声道:“把酒烫得滚热的拿来!” 又命小丫头取来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预备洗手。 史湘云陪着吃了一个,便下座让人,又出去令人盛两盘子螃蟹,给赵姨娘、周姨娘送去。凤姐走来笑道:“你不惯张罗,只管吃你的,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 湘云不肯,又让人在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等人坐。鸳鸯笑着对凤姐道:“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就受用去了。” 凤姐挑眉:“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快斟一钟酒来我喝。” 鸳鸯笑着斟了一杯,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扬脖子喝了。琥珀、彩霞也各斟一杯,凤姐也都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蟹黄送来,凤姐道:“多倒些姜醋。” 一面吃着,一面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 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 凤姐笑道:“你少和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作小老婆呢。” 鸳鸯啐道:“啐!这也是作奶奶说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 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连忙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 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动手,平丫头还饶她?你们看她,没吃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也算不会揽酸了。” 平儿手里正掰着个满黄的螃蟹,听了这话,笑着拿起螃蟹就往琥珀脸上抹,琥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恰恰抹在凤姐腮上。凤姐正和鸳鸯说笑,冷不防被抹了一脸蟹黄,唬了一跳,“嗳哟” 一声,众人撑不住,都拍手大笑起来,腮帮子笑得发酸。凤姐也笑着骂道:“死娼妇!吃离了眼,混抹你娘的。” 平儿忙赶过来替她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高声回道:“阿弥陀佛!这是报应。” 贾母那边听见热闹,一叠声问:“见了什么这样乐,告诉我们也笑笑。” 鸳鸯高声笑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她主子一脸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 贾母和王夫人等听了,也都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贾母笑道:“你们看她可怜见的,把那螃蟹腿子脐子给她些吃也就罢了。” 鸳鸯笑着答应,高声道:“这满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 凤姐洗了脸回来,又伏侍贾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素来脾胃弱,只吃了一点儿蟹肉就下来了,站在栏杆边透气。 贾母吃了一会儿便不吃了,众人方散,都洗了手,有看花的,有弄水看鱼的,游玩了一回。王夫人对贾母道:“这里风大,又刚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歇歇罢,若高兴,明日再来逛逛。” 贾母点头:“正是呢,我怕扫了你们的兴,既然这么说,咱们就都回去。” 回头又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 又对湘云、宝钗道:“你们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吃多了肚子疼。” 二人忙应着,送贾母等人出园,回来令丫鬟收拾残席,另摆一桌。宝玉道:“也不用拘着坐位,就把大团圆桌放在当中,酒菜都摆着,爱吃的自己去吃,散坐岂不便宜。” 宝钗点头:“这话极是。” 湘云道:“还有袭人她们呢。” 便命另摆一桌,拣了热螃蟹,请袭人、紫鹃、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一处坐。又在山坡桂树底下铺了两条花毡,让答应的婆子和小丫头们也坐了,随意吃喝,等使唤再来。 湘云取来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围过来看,都眉头微皱,道:“新奇是新奇,只怕作不出来。” 湘云又把不限韵的缘故说了一遍。宝玉眼神发亮,拍手道:“这才是正理,我最不喜限韵。” 林黛玉没多喝酒,也没吃多少螃蟹,让人掇了个绣墩倚着栏杆坐着,手里拿着钓竿钓鱼,指尖轻轻晃动钓线。宝钗手里捏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掐了桂蕊掷向水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唼喋,嘴角噙着浅笑。湘云出了一回神,又回身让袭人等吃,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眼神悠然。迎春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指尖灵巧。宝玉一会儿看黛玉钓鱼,一会儿俯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会儿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饮了两口酒,袭人又剥了一壳蟹肉给他吃。 黛玉放下钓竿,走到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丫鬟见了,忙着上来斟酒。黛玉摆手:“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斟,这才有趣。” 说着斟了半盏,见是黄酒,眉头微蹙,心口微微发紧,道:“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发沉,须得热热的喝口烧酒。” 宝玉忙道:“有烧酒!” 便令丫鬟把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黛玉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宝钗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子,也饮了一口,提笔便往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赘了个 “蘅” 字。宝玉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已有了四句了,你让我作罢。” 宝钗笑道:“我好容易有一首,你倒急成这样。” 黛玉也不说话,接过笔来,指尖轻点,把第八个《问菊》、第十一个《菊梦》都勾了,赘上 “潇” 字。宝玉也拿起笔,勾了第二个《访菊》,赘上 “绛” 字。探春走来看看,道:“竟没人作《簪菊》,让我作这个。” 又指着宝玉笑道:“才说过不许带出闺阁字样,你可要留神。” 说着,史湘云走来,把第四、第五《对菊》《供菊》一连两个都勾了,赘上 “湘” 字。探春道:“你也该起个号。” 湘云笑道:“我们家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 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水亭叫‘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 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待湘云动手,便把 “湘” 字抹了,改了个 “霞” 字。 又过了顿饭工夫,十二题已全被勾完,众人各自誊写出来,都交与迎春,迎春另拿了一张雪浪笺,一并誊录清楚,每人作的底下都赘明字号。李纨等从头看起: 忆菊 蘅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访菊 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愁。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种菊 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栽。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 对菊 枕霞旧友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供菊 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咏菊 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画菊 蘅芜君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问菊 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 簪菊 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菊影 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 菊梦 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残菊 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已。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 宝玉听了,喜得拍手,掌心都拍红了,道:“极是!极公道!” 黛玉眉眼低垂,指尖轻捻衣角,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 李纨道:“巧得正好,不露堆砌生硬。” 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把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供之前,意思深透。” 李纨笑道:“固是如此,你的‘口齿噙香’句也敌得过了。” 探春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烘染得淋漓尽致。” 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把簪菊形容得一丝缝儿都没有。” 湘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把菊花问得无言可对。” 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一时也别开生面,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腮帮子微微发酸。宝玉眉头耷拉,语气不甘:“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愁’‘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算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算种?只恨敌不过‘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 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 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 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在大圆桌上吃了一回。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 说着洗了手,提笔便写。众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 宝玉挑眉:“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还贬人家。” 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而就。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正喝彩,黛玉抬手便把诗撕了,令人烧去,嘴角噙着浅笑:“我的不及你的,烧了罢。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留着给人看。” 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 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看到这里,众人齐声喝彩,指尖拍案,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 再看下文: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的绝唱,小题目寓大意,才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说着,只见平儿复进园来,不知有什么事。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39章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众人见平儿进来,都笑着打趣:“你们奶奶忙着什么,怎么不来凑个热闹?” 平儿手里拎着帕子,嘴角带笑,眼角弯起:“她哪里得空?说方才没好生吃够,又来不了,叫我来问问还有没有,要几个拿回家去解馋。” 湘云连忙摆手:“有呢有呢,多着呢!” 忙令人拣了十个极大的螃蟹。平儿叮嘱:“多拿几个团脐的,奶奶爱吃。” 众人拉着平儿坐,平儿执意不肯,李纨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掌心发热:“偏要你坐,显见得只听凤丫头的,不听我的话了?” 又命嬷嬷们:“先把螃蟹盒子送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 那婆子去了半日,回来笑道:“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她嘴馋。这盒子里是舅太太刚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尝尝。” 又转向平儿,语气带着打趣:“说让你去取东西,你倒贪顽不走了,劝你少喝一杯,仔细上头怪罪。” 平儿端起酒杯,一扬脖子饮尽,脸颊泛起红晕:“多喝两杯又能把我怎么样?” 一面说,一面拿起蟹腿剥着吃。李纨揽着她的肩,指尖划过她的衣襟:“可惜这么个体面模样,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情的,谁不把你当奶奶太太看?” 平儿回头,耳根发烫:“奶奶吃了酒,又拿我打趣取笑了。” 宝钗端着茶,眉眼温和:“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中挑一的,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 李纨点头,语气恳切:“大小都有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没了鸳鸯怎么行?从太太起,谁敢驳老太太的回?偏老太太只听她的。老太太那些穿戴首饰,别人记不住,她都记得一清二楚,若不是她经管,不知要叫人诓骗多少去。那孩子心也公道,还常替人说好话,不依势欺人。” 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她比我们这些姑娘还强呢。” 平儿摆手,脸颊微红:“那原是个好的,我们哪里比得上。” 宝玉忽然插话:“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 探春接口:“可不是,外头看着老实,心里有数着呢。太太是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全靠她提着。连老爷在家出外的大小事,她都记着,太太忘了,她就背地里提醒。” 李纨叹道:“那也罢了。” 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若不是袭人,你们度量着要乱成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两只膀子举千斤鼎,没了袭人,她也不能这么周到。” 平儿放下蟹钳,语气带着怅然:“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我一个孤鬼了。” 李纨眼圈发红,声音发颤:“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有造化。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没有两个贴心人?你们看我像是容不下人的?天天见他们两个不自在,珠大爷一没,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也有个膀臂。” 说着,泪珠滚了下来。众人连忙劝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 说着都洗了手,约着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众婆子丫头收拾亭子杯盘,袭人拉着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杯茶?” 平儿摆手:“不喝了,改日再来。” 说着便要走,袭人又叫住她,压低声音:“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都没放,是怎么了?” 平儿四处张望,见近处无人,耳根发红,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 袭人挑眉,掌心发痒:“这是怎么了,唬得你这样?” 平儿凑近,声音细若蚊蚋:“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利钱,等别处利钱收齐了才放。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袭人道:“她难道还短钱使,没个足厌?何苦操这份心。” 平儿笑道:“何曾不是!这几年拿着这项银子,翻出几百两来了。她的公费月例用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着放出去,一年利钱就上千两呢。” 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得我们呆呆等着。” 平儿拍了拍她的手:“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还少钱使?” 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要预备着我们那一个不时之需。” 平儿道:“你若有要紧事用钱,我那里还有几两,你先拿去,明儿我从你月钱里扣就是了。” 袭人道:“此时用不着,真要急着用,我打发人去取。”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回到凤姐房中,却不见凤姐的踪影。忽闻东屋有说话声,走近一看,原来是上回来打抽丰的刘姥姥带着板儿又来了,正坐在屋里,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几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和些野菜。众人见平儿进来,都忙站起身。刘姥姥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连忙跳下地,手脚发颤,福了几福:“姑娘好!家里人都问好呢。早要来请姑奶奶、姑娘的安,只因庄家忙。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批摘的,没敢卖,留着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我们的穷心。” 平儿连忙笑道:“多谢费心。” 又让刘姥姥坐,自己也在一旁坐下,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张材家的看着平儿泛红的眼圈,打趣道:“姑娘这是喝了酒了?脸都红了。” 平儿抬手摸了摸脸颊,掌心发热:“可不是,大奶奶和姑娘们死拉着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 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吃呢,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得带着我。” 众人都笑了起来。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总有七八十斤。” 平儿摇头:“哪里够,不过有名儿的吃两个,那些散众的,有的摸得着,有的摸不着。” 刘姥姥咂舌,声音发紧:“这样的螃蟹,今年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 平儿问道:“想是见过奶奶了?” 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 说着往窗外看了看天色,眉头微皱:“天不早了,我们也该去了,别赶不出城才饥荒。” 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 说着去了半日,回来眉开眼笑:“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二奶奶和老太太的缘了!” 平儿等忙问缘故,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呢,我悄悄告诉她刘姥姥要家去,怕晚了赶不出城,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她扛着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偏生老太太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请来我见见’,这可不是天上的缘分!” 说着催刘姥姥快去,刘姥姥手脚发僵:“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 平儿拉着她的手:“快去罢,不相干,我们老太太最惜老怜贫,不是那些狂三诈四的人。你是怯生,我和周大娘送你去。” 说着同周瑞家的引着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见平儿出来,都连忙站起身,两个小厮跑上前,声音洪亮:“姑娘!” 平儿挑眉:“又有什么事?” 一个小厮挠着头,额头冒汗:“这会子天也不早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行?” 平儿嗔道:“你们倒好,一天一个告假,不回奶奶,只来缠我。前儿住儿告假,二爷偏叫他,叫不着,我应了还说我作情,你今儿又来了。” 周瑞家的劝道:“当真他娘病了,姑娘就应了,放他去罢。” 平儿点头:“明儿一早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别睡到大日头晒屁股才来!你去给旺儿带个信,就说奶奶的话,问他那剩的利钱,明儿再不交来,奶奶也不要了,索性送他使。” 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着跑了。 平儿等来到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的姊妹们都在贾母跟前承奉。刘姥姥一进去,只见满屋子珠围翠绕、花枝招展,竟不知都是谁。忽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个纱罗裹着的美人般的丫鬟捶腿,凤姐站在一旁说笑,刘姥姥便知是贾母,连忙上前陪着笑,福了几福:“请老寿星安。” 贾母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让她坐。板儿仍是怯生,躲在刘姥姥身后,不敢上前问候。 贾母指尖轻拍扶手,眉眼温和:“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刘姥姥连忙站起身,声音发颤:“我今年七十五了。” 贾母向众人笑道:“这么大年纪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年纪,还不知能不能动呢。” 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庄家活就没人作了。” 贾母又问:“眼睛牙齿都还好?” 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 贾母叹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记不清了,怕人笑我,不过嚼得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就和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 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我们想这样也不能。” 贾母摆手:“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 贾母又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人快收拾了,我正想些地里现撷的瓜菜吃,外头买的不如你们田地里的新鲜。” 刘姥姥笑道:“这都是野意儿,吃个新鲜,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 贾母道:“今儿既认了亲,别空空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走。我们也有个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尝尝,带些家去,也算没白来一趟亲戚。” 凤姐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说给老太太听听。” 贾母笑道:“凤丫头别拿她取笑,她是乡屯里的老实人,搁不住你打趣。” 说着命人抓果子给板儿吃,板儿见人多,攥着果子不敢吃。贾母又命人拿些钱给板儿,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顽去。刘姥姥喝了茶,便把乡村里的所见所闻说给贾母听,贾母听得眉开眼笑,十分入迷。正说着,凤姐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拣了几样自己爱吃的菜,命人送过去给刘姥姥。 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意,吃过晚饭便又把刘姥姥打发过来。鸳鸯忙令老婆子带刘姥姥去洗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让她换上。刘姥姥哪里见过这般行事,手脚发笨,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肠刮肚编些话来讲。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乡村趣闻,只觉得比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刘姥姥虽说是村野人,却生来有些见识,又经得多见得广,见贾母高兴,哥儿姐儿们也爱听,便没话也编些话来讲:“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春夏秋冬风里雨里,哪有坐着的空儿,天天在地里头歇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没见过。就像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得早,还没出房门,就听外头柴草响,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爬着窗户眼一瞧,却不是我们村的人。” 贾母道:“必定是过路的客人冷了,抽些柴烤火也是有的。” 刘姥姥笑道:“也不是客人,说来奇怪,老寿星猜是什么人?原来是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 ——” 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又有人喊:“不相干的,别唬着老太太!” 贾母等忙问怎么了,丫鬟回说:“南院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 贾母最是胆小,听了这话,心口发慌,连忙起身扶着人出至廊上瞧,只见东南上火光还亮着,她口里念佛不止,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也都过来请安,回说火已经灭了,劝贾母进房。贾母直看着火光息了,才领着众人进来。宝玉却一心记挂着抽柴的姑娘,忙问刘姥姥:“那女孩儿大雪地抽柴草作什么?冻出病来怎么办?” 贾母道:“都是说抽柴惹出火来,你还问,别说这个了,说别的罢。” 宝玉心里不乐,眉头紧锁,也只得罢了。 刘姥姥又想了一个故事,说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奶,今年九十多岁了,天天吃斋念佛,谁知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本该绝后,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儿子也只一个孙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死了,老奶奶哭的什么似的,后来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得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神佛是有的。” 这一番话正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都听得怔怔的,指尖攥着帕子。 宝玉却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心里闷闷的筹画着。探春见他出神,问道:“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还了席,再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 宝玉回过神,笑道:“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等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 探春道:“越往前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 宝玉道:“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不如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咱们雪下吟诗,更有趣。” 林黛玉忙笑道:“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更有趣儿呢。” 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瞅了她一眼,嘴角下垂,也不答话。 一时众人散去,宝玉背地里拉着刘姥姥,掌心冒汗,细问那抽柴的女孩儿是谁。刘姥姥被他问得没法,只得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 ——” 说着又想名姓。宝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用说了,只说原故就是了。” 刘姥姥道:“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 宝玉听了,跺脚叹气,心口发堵:“可惜了这么个好姑娘。” 又问后来怎么样,刘姥姥道:“老爷太太思念不尽,就盖了这祠堂,塑了茗玉小姐的像,派人烧香。如今日久年深,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 宝玉忙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有才情的人,虽死不死的。” 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她成精,她时常变了人出来,在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抽柴的就是她。我们村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塑像平了庙呢。” 宝玉忙道:“快别如此,平了庙罪过不小!” 刘姥姥道:“幸亏哥儿告诉我,我明儿回去就告诉他们。” 宝玉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爱修庙塑神。我明儿做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头,攒了钱把庙修盖了,再装潢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岂不好?” 刘姥姥笑道:“若这样,我可托了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 宝玉又问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刘姥姥顺口胡诌了一通。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取出几百钱给了茗烟,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让他先去踏看明白。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心冒汗,来回踱步。好容易等到日落,才见茗烟兴兴头头地回来。宝玉忙上前拉住他:“可有庙了?” 茗烟笑道:“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坐落和爷说的不一样,找了一日,才在东北上田埂子上找到一个破庙。” 宝玉喜得眉开眼笑,连忙问道:“刘姥姥年纪大了,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怎么样?” 茗烟道:“那庙门倒是朝南开,也稀破的。我找得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得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 宝玉喜道:“她能变化成人,自然有些生气。” 茗烟拍手笑道:“哪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 宝玉听了,啐了一口,眉头紧锁,骂道:“真是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 茗烟急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听了谁的混话,信以为真,把这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 宝玉见他急了,忙抚慰道:“你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若是她哄我们,自然没了;若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阴骘,我必重重赏你。” 正说着,二门上的小厮来报:“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在二门口找二爷呢。” 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0章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宝玉听了小厮的话,连忙进房,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指尖轻点:“快去吧,老太太立等你说话呢。” 宝玉来到上房,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姊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宝玉眼睛一亮,上前说道:“我有个主意!既然没有外客,吃的东西别定死样数,谁素日爱吃的拣几样做,也不用按桌席摆,每人跟前放一张高几,摆一两样爱吃的,再配个什锦攒心盒子、自斟壶,岂不别致?” 贾母指尖轻拍扶手,笑道:“很是!” 忙命人传与厨房:“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做,按着人数装盒子,早饭也摆在园里吃。” 商议间早已掌灯,一夕无话。 次日清早,天气清朗,万里无云。李纨侵晨便起身,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落叶、擦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着刘姥姥、板儿进来,笑道:“大奶奶倒忙得紧。” 李纨嘴角带笑,眼角弯起:“我说你昨儿去不成,偏忙着要去。” 刘姥姥搓着手,掌心发糙:“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 丰儿递过几把大小钥匙:“我们奶奶说,外头高几恐不够使,不如开楼把收着的拿下来用一天。奶奶本该亲自来,因和太太说话,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 李纨令素云接了钥匙,又叫婆子去叫二门上的小厮。她站在大观楼下,令人上去开了缀锦阁,一张一张往下抬高几,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抬下二十多张。李纨高声叮嘱:“好生着,别慌慌张张像鬼赶来似的,仔细碰了边角!” 又回头对刘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 刘姥姥巴不得一声,拉着板儿登梯上去,进了阁楼,只见乌压压堆着围屏、桌椅、花灯,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她念了几声佛,眼睛瞪得溜圆,手心冒汗,连忙下来。李纨又吩咐:“恐怕老太太高兴,索性把船上的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下来预备着。” 众人答应着,又搬了各样物件,令小厮传驾娘们撑出两只船来。正乱着安排,贾母已带着一群人进来,李纨忙迎上去:“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才撷了菊花要送去。” 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翡翠盘子,里面盛着各色折枝菊花,贾母拣了一朵大红的簪在鬓上,回头看见刘姥姥,笑道:“过来带花儿。” 一语未完,凤姐拉过刘姥姥,拿起盘子里的花横三竖四插了她一头,贾母和众人笑得腮帮子发酸,刘姥姥摸着满头花,耳根发红:“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 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她脸上,把你打扮成老妖精了!” 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今儿老风流才好。” 说笑间,众人来到沁芳亭子上,丫鬟们铺了大锦褥子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问道:“这园子好不好?” 刘姥姥念佛道:“我们乡下人年下上城买画贴,闲了就说,怎么得去画儿上逛逛,想着画儿是假的,谁知这园比画儿强十倍!怎么得有人照着画一张,我带回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值。” 贾母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小孙女儿,她就会画,明儿叫她画一张如何?” 刘姥姥喜得连忙跑过去,拉住惜春的手,指尖发颤:“我的姑娘,你这么年纪,又这么模样,还有这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 贾母歇了一回,带着众人逛潇湘馆。一进门,两边翠竹夹路,苍苔布满,中间一条石子路。刘姥姥让出路给贾母众人,自己走土地,琥珀拉着她:“姥姥,上来走,仔细苍苔滑。” 刘姥姥道:“不相干,我们走熟了的,别沾脏了姑娘们的绣鞋。” 她只顾说话,脚下一滑,咕咚一跤跌倒,众人拍手哈哈大笑,贾母笑骂:“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 刘姥姥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泥,耳根发红:“才说嘴就打嘴。” 贾母问:“可扭了腰?叫丫头们捶捶。” 刘姥姥道:“那里有那么娇嫩,我天天跌两下,都要捶,还了得?” 紫鹃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捧了一盖碗茶奉给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 黛玉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椅子挪给王夫人。刘姥姥见窗下案上有笔砚,书架上磊满书,说道:“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 贾母笑道:“这是我外孙女儿的屋子。” 刘姥姥留神打量黛玉,又看看屋子,笑道:“这哪像小姐的绣房,竟比上等书房还好。” 贾母问:“宝玉怎么不见?” 丫头们答:“在池子里船上呢。” 贾母道:“谁预备下船了?” 李纨回道:“才开楼拿几,我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了。” 正说着,有人回:“姨太太来了。” 贾母等刚站起来,薛姨妈已进来,归坐笑道:“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 贾母笑道:“我才说迟到的要罚,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 说笑一会,贾母见窗上纱颜色旧了,对王夫人道:“这纱新糊上好看,过些日子就不翠了。这院子里没有桃杏树,竹子已是绿的,再用绿纱糊窗反不配。我记得咱们有四五样颜色的糊窗纱,明儿给他换了。” 凤姐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有好些银红蝉翼纱,有折枝、流云、百蝶穿花的花样,颜色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拿了两匹做绵纱被,想来一定好。” 贾母笑道:“呸,人人说你见多识广,连这个纱还不认得,明儿还说嘴。” 薛姨妈等笑道:“凭她怎么经过,怎敢比老太太,老太太教导教导我们也听听。” 凤姐笑道:“好祖宗,教给我罢。” 贾母对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年纪还大,怪不得她认作蝉翼纱,原有些像,正经名字叫‘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雨过天晴、秋香色、松绿、银红,糊窗屉、做帐子,远远看着像烟雾一样,银红的又叫‘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 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我也没听见过。” 凤姐忙命人取来一匹,贾母道:“可不是这个!先时糊窗屉,后来做被做帐子都好,明儿拿银红的替她糊窗。” 众人看了称赞不已,刘姥姥觑着眼看个没完,念佛道:“我们想做件衣裳都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 贾母道:“做衣裳倒不好看。” 凤姐拉过自己的大红绵纱袄襟儿:“看我的袄儿,这是如今上用内造的,还比不上这个。” 贾母道:“再找找,有青的就送刘亲家两匹,做帐子我挂,剩下的添里子做夹背心给丫头们,白收着霉坏了。” 凤姐答应着,令人送去。贾母起身笑道:“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 刘姥姥念佛道:“人人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老太太正房,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道后院子有梯子,我想不上房晒东西,预备梯子做什么,后来才想是开顶柜用的。如今见这小屋子,更齐整,满屋里东西都好看,不知叫什么,越看越舍不得走。” 凤姐道:“还有好的,我带你都瞧瞧。” 说着离了潇湘馆。 远远望见池中有人撑船,贾母道:“既预备了船,咱们就坐。” 一行人往紫菱洲蓼溆走来,未至池前,见几个婆子捧着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凤姐问王夫人早饭在哪摆,王夫人道:“问老太太在哪就在哪。” 贾母回头道:“你三妹妹那里好,你带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船去。” 凤姐回身同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抄近路到秋爽斋,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说外头老爷们吃酒有篾片相公取笑,咱们今儿也得了个女篾片。” 李纨不解,凤姐知是说刘姥姥,笑道:“咱们今儿就拿她取个笑。” 二人商议着,李纨劝道:“你们也不小了,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 鸳鸯道:“有我呢,不与你相干。” 贾母等来了,各自坐下,丫鬟端过茶,凤姐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乌木三镶银箸,按席摆下。贾母道:“把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 凤姐递眼色给鸳鸯,鸳鸯拉刘姥姥出去,悄悄嘱咐了一番:“这是我们家规矩,错了我们就笑话。” 调停好归坐,薛姨妈吃过饭,只坐着吃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鸳鸯侍立,悄向刘姥姥道:“别忘了。” 刘姥姥拿起筷子,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特意拿的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筷子,她道:“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哪里犟得过。” 众人都笑起来。 一个媳妇端来盒子,丫鬟揭盖,里面两碗菜,李纨端一碗放贾母桌,凤姐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刘姥姥桌。贾母说声 “请”,刘姥姥站起身,嗓子一亮:“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 自己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接着上上下下都哈哈大笑。史湘云笑得腮帮子发酸,一口饭喷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胸口起伏,只叫 “嗳哟”;宝玉滚到贾母怀里,贾母搂着他拍背,叫 “心肝”;王夫人笑得手指着凤姐,说不出话;薛姨妈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奶母要揉肠子;地下的人不是弯腰屈背,就是躲出去蹲着笑,独有凤姐、鸳鸯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刘姥姥拿起箸子,只觉不听使,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蛋也小巧,我且攮一个。” 众人又笑起来,贾母笑得眼泪直流,琥珀在后捶着,道:“定是凤丫头促狭鬼闹的,别信她的话。” 凤姐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快尝尝,冷了就不好吃了。” 刘姥姥伸箸去夹,夹了半天撮起一个,刚伸脖子要吃,蛋滑下来滚在地下,她忙放下箸要捡,早有人捡了出去,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没听见响声就没了。” 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她笑。贾母道:“又拿这筷子,也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快换了。” 地下人忙收了象牙箸,换上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 凤姐道:“菜里有毒,银子能试出来。” 刘姥姥道:“这菜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砒霜了,哪怕毒死也要吃尽。” 贾母见她有趣,吃得香甜,把自己的菜也端给她,又命老嬷嬷给板儿夹菜。 一时吃毕,贾母等往探春卧室说闲话,这里收拾残桌又放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对坐吃饭,叹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 凤姐笑道:“你别多心,刚不过取笑。” 鸳鸯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赔个不是。” 刘姥姥笑道:“姑娘说哪里话,哄着老太太开心,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 鸳鸯命人给姥姥倒茶,刘姥姥道:“刚那位嫂子倒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 凤姐拉鸳鸯坐下一起吃,三人吃毕,刘姥姥道:“你们这些人只吃一点儿,亏你们不饿,怪道风儿都吹得倒。” 鸳鸯问剩菜去哪了,婆子们道:“等着一齐散给他们吃。” 鸳鸯道:“挑两碗给平丫头送去,喂猫也好。” 又催着预备吃酒的攒盒。 凤姐等来到探春房中,只见三间屋子不曾隔断,当地放着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名人法帖、宝砚、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一边设着汝窑花囊,插着白菊,西墙上挂着米襄阳《烟雨图》和颜鲁公墨迹对联,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大观窑大盘,盛着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板儿略熟了些,要摘锤子击磬,被丫鬟拦住,又要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给他:“顽罢,吃不得。” 东边卧榻上悬着葱绿纱帐,板儿跑过去说 “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手心拍在板儿屁股上,脸上发烫:“下作黄子,没干没净乱闹,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 板儿眼泪汪汪,众人连忙劝解。贾母隔着纱窗往后院看,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是细些。” 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声,贾母问:“是谁家娶亲?这里临街倒近。” 王夫人等笑道:“是咱们的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 贾母道:“叫他们进来演,咱们也乐。” 凤姐命人叫来,又吩咐摆条桌铺红毡,贾母道:“铺在藕香榭水亭子上,借着水声更好听,咱们在缀锦阁底下吃酒。” 众人都说好,贾母向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姑娘们不大喜欢人坐,别没眼色,坐船喝酒去。” 探春笑道:“老太太说哪里话,求着你来还不能呢。” 贾母笑道:“我的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偏往他们屋里闹。” 众人笑着出来,到了荇叶渚,姑苏来的驾娘撑来两只棠木舫,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上了一只,李纨、凤姐也上去,凤姐立在船头要撑船,贾母在舱内道:“这不是顽的,快进来。” 凤姐笑道:“怕什么。” 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船小人多乱晃,她忙把篙递与驾娘,蹲下身子。迎春姊妹和宝玉上了另一只,老嬷嬷、丫鬟沿河随行。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不叫人拔去。” 宝钗笑道:“天天逛,哪里有工夫收拾。” 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不留残荷。” 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别拔了。” 说着到了花溆萝港,阴森透骨,衰草残菱助秋情。 贾母见岸上清厦旷朗,问:“这是薛姑娘的屋子?” 众人道:“是。” 贾母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进了蘅芜苑,异香扑鼻,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结了珊瑚豆子般的果实,累垂可爱。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土定瓶供着菊花、两部书和茶奁茶杯,床上吊着青纱帐幔,衾褥朴素。贾母眉头微皱:“这孩子太老实,没有陈设,何妨和姨娘要些,我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没带来。” 命鸳鸯去取古董,又嗔凤姐:“不送些玩器给你妹妹,这样小器。” 王夫人、凤姐回道:“她自己不要,送了都退回去了。” 薛姨妈也说:“她在家也不大弄这些。” 贾母摇头:“使不得,年轻姑娘房里这么素净,忌讳,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如今老了没闲心,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大方素净。” 叫过鸳鸯,吩咐:“把石头盆景、纱桌屏、墨烟冻石鼎摆在案上,再拿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换上。” 鸳鸯笑道:“这些东西在东楼箱子里,得慢慢找,明儿再拿罢。” 贾母道:“明日后日都使得,别忘。” 坐了一回出来,一径到缀锦阁下,文官等上来请安,贾母道:“拣你们生的演习几套。” 文官等往藕香榭去了。 这边凤姐已带着人摆设整齐,上面左右两张榻,铺着锦裀蓉簟,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几,式样不一,一个放炉瓶、攒盒,一个空着预备放食物。上面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的,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其余都是一椅一几。东边是刘姥姥,之下是王夫人;西边是史湘云,接着是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宝玉在末。李纨、凤姐的几设于三层槛内、二层纱厨之外,攒盒式样随几,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十锦珐琅杯。 大家坐定,贾母笑道:“咱们先吃两杯,今日行一令才有意思。” 薛姨妈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们不会,安心要我们醉。” 贾母笑道:“姨太太也过谦,想是厌我老了。” 王夫人忙道:“说不上来就多吃一杯,醉了睡觉,谁笑话。” 薛姨妈点头:“依令,老太太先吃一杯令酒。” 贾母吃了一杯,凤姐走至当地:“既行令,叫鸳鸯姐姐来行更好。” 众人都说 “很是”,凤姐拉过鸳鸯,王夫人命小丫头端椅子,鸳鸯半推半就坐下,吃了一钟酒,道:“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要受罚。” 刘姥姥下了席,摆手道:“别捉弄人家,我家去了。” 众人笑道:“使不得。” 鸳鸯喝令小丫头拉上席,刘姥姥只叫 “饶了我”,鸳鸯道:“再多言罚一壶。” 刘姥姥才住声。鸳鸯道:“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说,至刘姥姥止,拆开三张牌,每张说一句,合成名字,要叶韵,错了罚一杯。” 鸳鸯道:“左边是张‘天’。” 贾母道:“头上有青天。” 众人道:“好。” 鸳鸯道:“当中是‘五与六’。” 贾母道:“六桥梅花香彻骨。” 鸳鸯道:“剩得一张‘六与幺’。” 贾母道:“一轮红日出云霄。” 鸳鸯道:“凑成‘蓬头鬼’。” 贾母道:“这鬼抱住钟馗腿。” 众人笑说 “极妙”,贾母饮了一杯。 鸳鸯道:“左边是‘大长五’。” 薛姨妈道:“梅花朵朵风前舞。” 鸳鸯道:“右边还是‘大五长’。” 薛姨妈道:“十月梅花岭上香。” 鸳鸯道:“当中‘二五’是杂七。” 薛姨妈道:“织女牛郎会七夕。” 鸳鸯道:“凑成‘二郎游五岳’。” 薛姨妈道:“世人不及神仙乐。” 众人称赏,薛姨妈饮了酒。 鸳鸯道:“左边‘长幺’两点明。” 湘云道:“双悬日月照乾坤。” 鸳鸯道:“右边‘长幺’两点明。” 湘云道:“闲花落地听无声。” 鸳鸯道:“中间还得‘幺四’来。” 湘云道:“日边红杏倚云栽。” 鸳鸯道:“凑成‘樱桃九熟’。” 湘云道:“御园却被鸟衔出。” 饮了一杯。 鸳鸯道:“左边是‘长三’。” 宝钗道:“双双燕子语梁间。” 鸳鸯道:“右边是‘三长’。” 宝钗道:“水荇牵风翠带长。” 鸳鸯道:“当中‘三六’九点在。” 宝钗道:“三山半落青天外。” 鸳鸯道:“凑成‘铁锁练孤舟’。” 宝钗道:“处处风波处处愁。” 饮毕。 鸳鸯道:“左边一个‘天’。” 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 宝钗回头看她,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 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鸳鸯道:“剩了‘二六’八点齐。” 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 鸳鸯道:“凑成‘篮子’好采花。” 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 饮了一口。 鸳鸯道:“左边‘四五’成花九。” 迎春道:“桃花带雨浓。” 众人道:“该罚!错了韵,又不象。” 迎春笑着饮了一口。 至王夫,鸳鸯代说了一个,下便该刘姥姥。刘姥姥抓耳挠腮:“我们庄家人闲了也弄这个,不如说的好听,少不得试一试。” 鸳鸯道:“左边‘四四’是个人。” 刘姥姥想了半日,道:“是个庄家人罢。” 众人哄堂大笑,贾母笑道:“说的好,就是这样。” 刘姥姥道:“我们庄家人,现成的本色,众位别笑。” 鸳鸯道:“中间‘三四’绿配红。” 刘姥姥道:“大火烧了毛毛虫。” 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说本色。” 鸳鸯道:“右边‘幺四’真好看。” 刘姥姥道:“一个萝卜一头蒜。” 众人又笑,鸳鸯道:“凑成便是一枝花。” 刘姥姥两只手比着,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 众人大笑起来,只听外面乱嚷 —— 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1章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刘姥姥两只手比画着,嗓门洪亮:“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 众人听了,笑得腮帮子发酸,直不起腰来。喝过门杯,刘姥姥搓着粗糙的手心,笑道:“实话说,我手脚粗笨,又喝了酒,仔细失手打了这瓷杯。有木头杯子取一个来,便是掉在地下也无碍。” 众人又笑起来,凤姐忙道:“果真要木头的,我就取来,可有一句先说下:这木头杯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才使得。” 刘姥姥心下嘀咕,指尖挠着衣角:“我方才不过是趣话取笑,谁知他果真有。我在村庄乡绅家也赴过席,金杯银杯见过,从来没听说木头杯,想来是小孩子们的木碗儿,诓我多喝两碗。这酒跟蜜水似的,多喝点也无妨。” 便说:“取来再商量。” 凤姐命丰儿:“到前面里间屋,书架子上取十个竹根套杯来。” 丰儿刚要去,鸳鸯笑道:“这十个还小,况且你说的是木头的,拿竹根的倒不好看,不如把我们那里黄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拿来,灌他十下子。” 凤姐笑道:“更好了。” 鸳鸯命人取来套杯,刘姥姥一看,又惊又喜:惊的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大的足像个小盆子,最小的也比手里的杯子大两倍;喜的是雕镂奇绝,一色山水树木人物,还有草字图印。她忙道:“拿小的来就是了,怎么这样多?” 凤姐笑道:“这杯没有喝一个的理,我们家没人敢使,姥姥既要,必定挨次吃一遍。” 刘姥姥唬得手心冒汗,连连摆手:“这个不敢,好姑奶奶,饶了我罢。” 贾母、薛姨妈、王夫人知道她年纪大禁不起,忙笑道:“说笑归说笑,不可多吃,只吃头一杯罢。” 刘姥姥道:“阿弥陀佛!我还是用小杯,这大杯收着,我带回去慢慢吃。” 众人又笑起来。 鸳鸯无法,只得命人满斟一大杯,刘姥姥两手捧着喝,贾母、薛姨妈忙道:“慢些,别呛着。” 薛姨妈又命凤姐布菜,凤姐笑道:“姥姥要吃什么,说出名儿来,我搛了喂你。” 刘姥姥道:“我哪知道名儿,样样都是好的。” 贾母笑道:“把茄鲞搛些喂他。” 凤姐依言搛了些送入刘姥姥口中,笑道:“你们天天吃茄子,尝尝我们的可口不可口。” 刘姥姥咂咂嘴,眉头舒展:“别哄我了,茄子哪能跑出这个味儿,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 众人笑道:“真是茄子,再不哄你。” 刘姥姥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喂我些,细嚼嚼。” 凤姐又搛了些放入她口中,刘姥姥细嚼半晌,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却不象茄子,告诉我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 凤姐笑道:“这也不难:把才下来的茄子去皮,留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把鸡脯子肉、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都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里封严,吃时用炒鸡瓜一拌就是。” 刘姥姥摇头吐舌,舌尖发颤:“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配它,怪道这个味儿!” 一面说笑,一面慢慢吃完酒,还只顾把玩那杯子。凤姐笑道:“还不足兴,再吃一杯罢。” 刘姥姥忙道:“了不得,要醉死了,我就爱这杯子,亏他怎么作的。” 鸳鸯笑道:“酒吃完了,到底这杯子是什么木的?” 刘姥姥捧着杯子细细端详,指腹摩挲:“怨不得姑娘不认得,你们在金门绣户里,哪认得木头!我们成日家和树林子作街坊,困了枕着睡,乏了靠着坐,荒年饿了还吃它,眼睛里天天见,耳朵里天天听,口儿里天天讲,好歹真假我都认得。” 端详半日,道:“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贱木头,这杯体重,不是杨木,定是黄松的。” 众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腮帮子都笑酸了。 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贾母:“姑娘们都到了藕香榭,请示就演罢还是再等一会?” 贾母忙笑道:“倒忘了他们,就叫他们演罢。” 婆子答应去了,不一时,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乐声穿林度水而来,使人神怡心旷。宝玉先禁不住,拿起壶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复又斟上,刚要饮,见王夫人也要饮,命人换暖酒,宝玉连忙捧杯递到王夫人口边,王夫人就他手内吃了两口。暖酒来了,宝玉归坐,王夫人提壶下席,众人皆起身,薛姨妈也立起来,贾母忙命李纨、凤姐接壶:“让你姨妈坐了,大家才便。” 王夫人将壶递与凤姐,自己归坐。贾母笑道:“大家吃上两杯,今日着实有趣。” 说着擎杯让薛姨妈,又向湘云、宝钗道:“你姐妹两个也吃一杯,你妹妹虽不大会吃,也别饶她。” 说着自己干了,湘云、宝钗、黛玉也都干了。刘姥姥听见音乐,又有了酒,越发喜得手舞足蹈,脚步踉跄。宝玉下席向黛玉笑道:“你瞧刘姥姥的样子。” 黛玉嘴角微扬,眼角带笑:“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 众姐妹都笑了。 须臾乐止,薛姨妈出席笑道:“大家酒也差不多了,出去散散再坐罢。” 贾母也正要散散,众人随着游玩。贾母携了刘姥姥至山前树下盘桓,告诉她这是什么树、什么石、什么花,刘姥姥一一领会,又道:“谁知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尊贵,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 众人不解,问什么雀儿,刘姥姥道:“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鹦哥儿我认得,那笼子里黑老鸹怎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 众人又笑起来。 一时丫鬟来请用点心,贾母道:“吃了两杯酒,倒不饿,就拿这里来随便吃些。” 丫鬟抬来两张几,端了两个小捧盒,揭开看时,一盒是藕粉桂糖糕、松穰鹅油卷,另一盒是一寸来大的螃蟹小饺儿和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贾母皱眉道:“这螃蟹饺儿油腻腻的,谁吃这个!” 小面果也不喜欢,让薛姨妈吃,薛姨妈拣了一块糕,贾母拣了一个卷子尝了尝,剩的递与丫鬟。刘姥姥见小面果玲珑剔透,拣了一朵牡丹花样的,指尖捏着:“我们那里最巧的姐儿们,也铰不出这么个纸的来,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给她们做花样子。” 众人笑了,贾母道:“家去我送你一坛子,你先趁热吃。” 别人不过拣一两样尝尝,刘姥姥和板儿每样吃了些,就去了半盘子,剩下的凤姐命攒了给文官等吃。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大家哄她顽了一会,大姐儿抱着大柚子,见板儿抱佛手,便也要,丫鬟把柚子与了板儿,将佛手哄给大姐儿,板儿见柚子又香又圆,当球踢着玩,也不要佛手了。 贾母等吃过茶,又带刘姥姥至栊翠庵,妙玉忙接进去。院中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到底是修行的人,没事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 往东边禅堂来,妙玉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吃了酒肉,你这里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坐坐,把好茶拿来吃一杯就去。” 妙玉忙去烹茶,宝玉留神看她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递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 妙玉笑道:“知道,这是老君眉。” 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道:“是旧年蠲的雨水。” 贾母吃了半盏,递与刘姥姥:“你尝尝这个茶。” 刘姥姥一口吃尽,咂咂嘴:“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 贾母众人都笑起来,随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妙玉拉了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二人随她出去,宝玉悄悄跟着。妙玉让二人在耳房内坐,宝钗坐榻上,黛玉坐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宝玉走进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己茶呢。” 二人笑道:“你又赶来蹭茶吃,这里并没你的。” 妙玉刚要取杯,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 宝玉会意,知是刘姥姥吃过她嫌脏。妙玉又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耳,镌着 “瓟斝” 三个隶字,后有 “晋王恺珍玩”“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 小字,斟了一斝递与宝钗;另一只形似钵而小,镌着 “点犀?”,斟了一?与黛玉,仍将自己常吃茶的绿玉斗斟与宝玉。 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用古玩奇珍,我却是俗器。” 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得出这么个俗器。” 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金玉珠宝都贬为俗器了。” 妙玉十分欢喜,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大盏,笑道:“就剩这一个,你可吃得了这一海?” 宝玉喜得眉眼弯弯:“吃得了。” 妙玉笑道:“你虽吃得了,也没这些茶糟踏,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成什么?” 说得三人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一杯,宝玉细细吃了,只觉舌尖清爽,轻浮无比,连连赞不绝口。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茶是托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不给你吃。” 宝玉笑道:“我深知道,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 妙玉道:“这话明白。” 黛玉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 妙玉冷笑道:“你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收的梅花雪,共得了一鬼脸青花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哪有这样轻浮。” 黛玉知她天性怪僻,不好多话,吃完茶便约宝钗走了出来。 宝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可惜,不如给那贫婆子,她卖了也能度日,可使得?” 妙玉想了一想,点头道:“也罢,幸而那杯子我没吃过,若我使过,砸碎了也不能给她。你要给,只管拿去。” 宝玉笑道:“自然不能让你和她说话授受,只交与我就是。” 妙玉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又道:“等我们出去,我叫小幺儿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 妙玉笑道:“这更好,只是嘱咐他们,水搁在山门外墙根下,别进门来。” 宝玉道:“自然。” 说着袖着杯子,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她带去。” 交代明白,贾母出来要回去,妙玉不甚留,送出山门便闭了门。 贾母觉身上乏倦,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薛姨妈吃酒,自己往稻香村歇息,凤姐命人抬来小竹椅,贾母坐上,两个婆子抬起,凤姐、李纨和众丫鬟婆子围随去了。薛姨妈辞出,王夫人打发文官等出去,将攒盒散与众丫鬟,自己歪在贾母方才坐的榻上,命小丫头放下帘子捶腿,吩咐:“老太太那里有信,就叫我。” 说着便睡着了。 宝玉、湘云等看着丫鬟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众人或坐山石、或坐草地、或靠树、或傍水,十分热闹。鸳鸯来了,要带刘姥姥各处逛,众人赶着取笑。来到 “省亲别墅” 牌坊底下,刘姥姥道:“嗳呀!这里还有个大庙呢。” 说着就爬下磕头,众人笑弯了腰。刘姥姥道:“笑什么?这牌楼上的字我都认得,我们那里这样的庙宇最多,都是这样的牌坊,那字就是庙名。” 众人笑道:“你认得这是什么庙?” 刘姥姥抬头指字道:“这不是‘玉皇宝殿’四字?” 众人笑得拍手打脚,还要取笑,刘姥姥觉得腹内一阵乱响,忙拉着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解衣,众人忙喝止:“这里使不得!” 命一个婆子带她往东北上去了,婆子指了地方便走开歇息。 刘姥姥喝了些酒,黄酒不相宜,又吃了许多油腻,发渴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泻起来,蹲了半日才完。出厕来,酒被风禁,年迈之人蹲了半天,起身时眼花头眩,辨不出路径。四顾皆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只得顺着一条石子路慢慢走,到了房舍跟前找不着门,又找了半日,忽见一带竹篱,心想:“这里也有扁豆架子。” 顺着花障走来,得了一个月洞门进去,迎面有一带水池,七八尺宽,石头砌岸,上面有块白石横架,刘姥姥度石过去,顺着石子甬路转了两个弯,见有一房门,进了门,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出来,刘姥姥忙笑道:“姑娘们把我丢下来了,让我碰头碰到这里。” 说了见女孩儿不答,便赶来拉她的手,“咕咚” 一声撞到板壁上,头碰得生疼,细瞧原来是一幅画儿,心想:“原来画儿能这样活凸出来。” 用手摸去却是平的,点头叹了两声。转身得了一个小门,挂着葱绿撒花软帘,掀帘进去,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都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地下的砖都是碧绿凿花,越发眼花了,找不着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从屏后得一门转去,忽见亲家母从外面迎进来,刘姥姥诧异道:“你想是见我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哪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 亲家母只是笑不答话,刘姥姥又道:“你好没见世面,见这园里花好,就没死活戴了一头。” 仍不答,她忽然想起:“常听大富贵人家有穿衣镜,别是我在镜子里头罢。” 伸手一摸,细一看果然是西洋机括穿衣镜,嵌在四面雕空紫檀板壁中间,说道:“这拦住了,怎么出去?” 一面说一面乱摸,恰巧撞开消息,镜子掩过露出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出来,忽见一副精致床帐,此时她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说歇歇,身不由己前仰后合,朦胧着两眼一歪身就睡熟了。 众人等不见刘姥姥,板儿见没了姥姥,急得哭了,众人笑道:“别是掉在茅厕里了?快叫人瞧瞧。” 命两个婆子去找,回来说没有,众人各处搜寻不见。袭人思忖路径:“定是她醉了迷了路,顺着这条路往我们后院子去了,若进了花障子到后房门,还有小丫头知道,若往西南上去,绕不出去可够她绕的,我瞧瞧去。” 一面想一面回来,进了怡红院叫人,谁知小丫头们都偷空顽去了。袭人一直进房,转过集锦槅子,就听见鼾声如雷,忙进来,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仰卧在床上。袭人一惊,心跳加速,慌忙赶上来将她推醒。刘姥姥惊醒,睁眼看见袭人,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掸着衣裳:“姑娘,我失错了,并没弄脏床帐。” 袭人恐惊动宝玉,只向她摇手,不叫她说话,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须收拾了,幸而不曾呕吐,悄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 刘姥姥跟着袭人出至小丫头房中,袭人命她坐了,说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 刘姥姥答应知道,又喝了两碗茶才酒醒,问道:“这是哪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一样。” 袭人微微笑道:“这是宝二爷的卧室。” 刘姥姥吓得张口结舌,不敢作声。袭人带她从前面出去,见了众人只说她在草地下睡着了,众人也不理会。 一时贾母醒了,在稻香村摆晚饭,贾母懒懒的不想吃,坐了竹椅小敞轿回房歇息,命凤姐儿等去吃饭,姊妹们复进园来。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2章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话说姊妹们复进园来,吃过晚饭,大家散去,并无别话。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双手合十,声音发颤:“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虽只住了两三天,却把古往今来没见过、没吃过、没听见过的都经见了。难得老太太、姑奶奶和各位小姐,还有各房的姑娘们,都这般怜贫惜老照看我。我这一回去,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就算我的心意了。” 凤姐嘴角弯起,眼底却带着一丝倦意:“你别光顾着喜欢,都是为了你,老太太被风吹病了,躺着说身子不适,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正在那里发热呢。” 刘姥姥闻言,眉头紧锁,手心冒汗:“老太太年纪大了,原就不惯十分劳乏的。” 凤姐道:“从来没像昨儿那样高兴,往常进园子逛,不过到一两处坐坐就回来了。昨儿为了让你逛逛,一个园子倒走了多半个。大姐儿因为找我,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在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 刘姥姥道:“小姐儿只怕是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人儿家原不该去。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会走了,哪个坟圈子里不跑去。一则被风扑了是有的,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了。依我说,给他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了。” 一语提醒了凤姐,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让彩明来念。彩明翻了一回,高声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 凤姐眼角发亮,拍手笑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可不就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 一面命人取来两分纸钱,派两个人,一个给贾母送祟,一个给大姐儿送祟。果然没过多久,大姐儿便安稳睡熟了。 凤姐笑道:“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人经历得多。我这大姐儿时常肯病,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刘姥姥道:“这也是常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太娇嫩,自然禁不得一点委曲;再者他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也禁不起折腾。以后姑奶奶少疼他些,倒也罢了。” 凤姐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我倒忘了,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贫苦人起的名字,只怕压得住他。” 刘姥姥闻言,眉头微皱,指尖掐着指头盘算:“不知他几时生的?” 凤姐道:“巧得很,正是七月初七日。” 刘姥姥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这个日子正好!就叫他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个名字,他必能长命百岁。日后大了,成家立业,即便有不遂心的事,也必定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全从这‘巧’字上来。” 凤姐听了,嘴角上扬,眼角带笑,连忙道谢:“只保佑他应了你的话就好。” 说着叫平儿过来吩咐:“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你趁这空儿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好,他明儿一早走得也便宜。” 刘姥姥忙摆手,声音发颤:“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了几日,又要拿着东西走,越发心里不安了。” 凤姐道:“也没什么贵重的,不过是些随常物件。好也罢,歹也罢,带回去,你们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算没白上城一趟。” 只见平儿走过来说:“姥姥,过这边瞧瞧东西。” 刘姥姥连忙跟着平儿到那边屋里,只见半炕都堆着东西。平儿一一拿给她看,说道:“这是昨日你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匹实地子月白纱作里子;这是两匹茧绸,作袄儿裙子都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盒子里是各样内造点心,有你吃过的,也有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买的强;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瓜果子的,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最是难得,这一个里头是园子里的鲜果和各样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都是我们奶奶给的。这两包每包五十两,共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要么作个小本买卖,要么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 说着又悄悄笑道:“这两件袄儿、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是我送姥姥的。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大穿,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 刘姥姥每听一样,便念一声佛,早已念了几千声,又见平儿也送这么多东西,还这般谦逊,双手合十,声音哽咽:“姑娘说哪里话!这样好东西,我求还求不来,怎么会嫌弃!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安,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意。” 平儿笑道:“休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人,我才这样。你放心收下,我还和你要东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灰条菜干子,还有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别的一概不要,别白费了心。”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答应了。平儿道:“你只管去睡,我替你收拾妥当了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 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过来又千恩万谢地辞了凤姐,到贾母这边睡了一夜。次日一早梳洗完毕,便要告辞。因贾母欠安,众人都过来请安,又派人去请大夫。一时婆子回话,大夫来了。老妈妈请贾母进幔子坐着,贾母道:“我也老了,哪里还养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不成!不用放幔子,就这样瞧罢。” 众婆子听了,便拿过一张小桌,放下一个小枕头,请贾母伸手。 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领着王太医进来。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阶,跟着贾珍到了阶矶上。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婆子在前导引,又见宝玉迎了出来。贾母穿着青皱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般摆在两旁,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王太医不敢抬头,忙上前请了安。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是御医,含笑问道:“供奉好?” 又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 贾珍等忙回:“姓王。” 贾母道:“当日太医院正堂王君效,脉息看得极好。” 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那是晚晚生家叔祖。” 贾母听了,嘴角上扬:“原来这样,也是世交了。” 一面说,一面慢慢伸手放在小枕上。老嬷嬷端过一张小杌,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医屈一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另一只手,忙欠身低头退出。贾母笑道:“劳动了,珍儿让出去好生看茶。” 贾珍、贾琏等忙答应着,领王太医到外书房。王太医道:“太夫人并无别症,偶感一点风凉,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饮食,暖着一点儿就好了。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若懒待吃,也就罢了。” 说着吃过茶,写了方子。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了大姐儿出来,笑道:“王老爷也瞧瞧我们。” 王太医忙起身,在奶子怀中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诊,又摸了摸头,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我说姐儿是又要骂我了,只需清清净净饿两顿就好了,不必吃煎药,我送丸药来,临睡时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是。” 说毕作辞而去。 贾珍等拿了药方回明贾母,将药方放在桌上,便出去了。这里王夫人和李纨、凤姐、宝钗姊妹等见大夫出去,才从橱后出来。王夫人略坐了坐,也回房去了。 刘姥姥见无事,便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道:“闲了再来。” 又命鸳鸯:“好生打发刘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 刘姥姥道了谢,又作辞,跟着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着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子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紫金锭、活络丹、催生保命丹都有,每一样用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顽罢。” 说着抽开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荷包你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 刘姥姥喜出望外,声音发颤,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这般说,忙道:“姑娘只管留下。” 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仍与他装上,笑道:“哄你顽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 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这是宝二爷给你的。” 刘姥姥双手接过,指尖颤抖:“这是哪世修来的福气,今儿竟这样周全。” 鸳鸯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不嫌弃,我还有几件,也送你罢。” 刘姥姥又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包好。刘姥姥还要到园中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鸳鸯道:“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罢。闲了再来。” 又命一个老婆子:“到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姥姥拿东西送出去。” 婆子答应了,和刘姥姥到凤姐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出去,直送刘姥姥上车才回来。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到分路之处,宝钗叫住黛玉:“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 黛玉便跟着宝钗来到蘅芜苑。进了房,宝钗坐下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 黛玉不解,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 宝钗嘴角撇起,故作严肃:“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 黛玉越发疑惑,只管发笑:“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 宝钗笑道:“你还装憨。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是哪里来的。” 黛玉一想,才想起昨儿失于检点,说了《牡丹亭》《西厢记》里的两句,脸颊瞬间泛红,手心发烫,连忙上前搂着宝钗的胳膊:“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我再不说了。” 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 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 宝钗见她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追问,拉她坐下吃茶,语气放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偷背着我们看,我们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才好。只是如今并不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一席话,说得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服,只连声应 “是”。忽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事,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 宝钗道:“又是什么事?” 黛玉道:“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说着便和宝钗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 李纨见了她们两个,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 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得告假了。” 探春笑道:“也别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 林黛玉眼睛一转,嘴角上扬:“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 说着大家都笑起来,腮帮子发酸。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把市俗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亏他想的倒快。” 众人听了,都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 李纨道:“我请你们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你们怎么说?” 黛玉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 刚说到这里,众人知道她是取笑惜春,便都笑问:“还要怎样?” 黛玉自己也忍不住笑,捂着肚子道:“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 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宝钗笑道:“‘又要照着这个慢慢的画’,这落后一句最妙。昨儿那些笑话虽可笑,回想却没味。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 惜春道:“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强,这会子拿我取笑儿。” 黛玉忙拉着她笑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 惜春道:“原说只画园子,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园子成个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象‘行乐’似的才好。我又不会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难呢。” 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不能。” 李纨道:“你又说不通的话,这上头哪里用得着草虫?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 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 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 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前仰后合。只听 “咕咚” 一声,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大笑,那椅子原没放稳,被她全身一压,向东一歪,连人带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宝玉忙赶上去扶起来,大家才渐渐止了笑。宝玉和黛玉使了个眼色,黛玉会意,走到里间揭起镜袱照了照,见两鬓略松了些,忙打开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收拾好才出来,指着李纨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 李纨笑道:“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 林黛玉脸颊一红,拉着宝钗道:“咱们放他一年的假罢。” 宝钗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这园子虽象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不多不少恰恰如此,但照样往纸上一画,必不能讨好。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添,该减的减,该藏的藏,该露的露。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必要用界划,一点不留神,栏杆歪了、柱子塌了、门窗倒竖、阶矶离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花盆放在帘子上,岂不倒成了笑话?第三,插人物也要有疏密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还是小事。依我看,一年的假太多,一月太少,竟给她半年的假,再派宝兄弟帮着她。不是让宝兄弟教她画,那更误事,是有不知道的、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 宝玉听了,眼睛一亮,拍手道:“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问他们去。” 宝钗嘴角撇起:“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就急着去。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么画?” 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 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皴搜,拿它画这个,不托色又难晕染,画不好还可惜纸。我教你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匠人描的,地步方向不错。你和太太要出来,比着纸的大小,和凤丫头要一块重绢,叫相公矾了,照着图样删补立稿子,添上人物就是。配青绿颜色、泥金泥银,也得他们配。你们还得另支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张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的碟子、笔都不全,得重新置一分才好。” 惜春道:“我何曾有这些画器?不过随手写字的笔画画罢了。颜色也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四样,再有就是两支着色笔。” 宝钗道:“你不该早说。这些东西我倒还有,只是你用不着,给你也白放着。如今我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和老太太要去。你们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说着,宝兄弟写。” 宝玉早已预备下笔砚,喜的提起笔来静听。 宝钗缓缓说道:“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着色二十支,小着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们,你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顽又使,包你一辈子够使。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绢箩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 黛玉忙接口道:“铁锅一口,锅铲一个。” 宝钗道:“这作什么?” 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呀。” 众人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你哪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要上火烤,不拿姜汁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一经火是要炸的。” 众人听说,都道:“原来如此。” 黛玉又看了一回单子,拉着探春悄悄道:“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她糊涂了,把她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 探春 “嗳” 了一声,笑个不住,说道:“宝姐姐,你还不拧她的嘴?你问问她编排你的话。” 宝钗笑道:“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 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把黛玉按在炕上,就要拧她的脸。黛玉笑着忙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 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说的好可怜见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她罢。” 宝钗原是和她顽,忽听她拉扯前番说过的胡看杂书的话,便不好再厮闹,放开她来。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 宝钗笑指她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 黛玉果然转过身来,宝钗用手轻轻拢上。宝玉在旁看着,只觉她越发娇俏,不觉后悔不该让她抿上鬓去,也该留着此刻让宝钗替她整理。正自胡思,只见宝钗说道:“写完了,明儿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罢,若没有,就拿些钱去买,我帮着你们配颜色。” 宝玉忙收了单子。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至晚饭后又往贾母处请安。贾母原没有大病,不过是劳乏了,又着了些凉,温存了一日,又吃了一剂药疏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43章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话说王夫人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不过着了些风寒,并非大病,请医生吃了两剂药便好了,总算放了心,随即叫凤姐来,吩咐她预备给贾政带送的东西。正商议着,贾母那边打发人来请,王夫人忙带着凤姐赶了过去。王夫人又关切地问:“这会子可越发大安了?” 贾母靠在榻上,嘴角带着浅笑,眼角弯起:“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们送来的野鸡崽子汤,我尝了尝,倒有滋味,又吃了两块肉,心口暖融融的,着实舒坦。” 王夫人笑道:“这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算她孝心虔诚,不枉老太太素日疼她。” 贾母点头笑道:“难为她想着。若是还有生的,再炸上两块,咸浸浸的,配粥吃倒有味儿。那汤虽好,就是不对稀饭。” 凤姐听了,连忙答应,转身命人去厨房传话。 这里贾母又向王夫人笑道:“我打发人请你来,不为别的。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前两年我原早想替她做寿,偏到跟前就有大事,混过去了。今年人又齐全,料着也没事,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 王夫人眉眼舒展,笑道:“我也正想着呢。既是老太太高兴,咱们就商议定了?” 贾母拍手笑道:“我想往年不管谁做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又俗又生分。今儿我出个新法子,学那小家子凑分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顽不好顽?” 王夫人连忙应道:“老太太怎么想怎么好,咱们就怎么行。” 贾母越发兴致高涨,忙遣人去请薛姨妈、邢夫人,又叫上姑娘们和宝玉,连宁府的珍儿媳妇、赖大家的等有头脸的管事媳妇也都叫了来。 众丫头婆子见贾母这般高兴,也都跟着欢喜,忙忙分头去请人、传话。没顿饭的工夫,一屋子乌压压挤满了人:薛姨妈和贾母对坐,邢夫人、王夫人坐在房门前的椅子上,宝钗姊妹等五六个人坐在炕上,宝玉偎在贾母怀里,地下满满站了一地人。贾母忙命人拿几个小杌子来,给赖大母亲等几个高年有体面的妈妈坐。贾府的风俗,年高且伏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主子还体面,所以尤氏、凤姐等只管在地下站着。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妈妈告了罪,才在小杌子上坐下。 贾母笑着把凑分子做寿的话说了,众人谁不凑趣?有和凤姐交好的,有情愿的,有畏惧凤姐想奉承的,况且都是拿得出的小钱,所以一听这话,都眉开眼笑地应诺。贾母先道:“我出二十两。” 薛姨妈笑道:“我跟着老太太,也出二十两。” 邢夫人、王夫人齐道:“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 尤氏、李纨也笑道:“我们再矮一等,每人十二两。” 贾母忙对李纨道:“你寡妇失业的,哪里还拉你出这个钱,我替你出了。” 凤姐忙笑道:“老太太别高兴得太早,且算一算账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了,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这会儿说得痛快,回头一琢磨,保准又心疼银子。过后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再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分子来暗地里补上,我还蒙在鼓里呢。” 众人听了,腮帮子都笑酸了。贾母笑道:“依你说该怎么办?” 凤姐笑道:“生日还没到,我这会子已经受宠若惊了。我一个钱不出,惊动这么多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一分我替她出了。我到那日多吃些东西,就算享了福了。” 邢夫人等人都道:“很是。” 贾母这才应允。凤姐又笑道:“我还有句话: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两分子;姨妈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妹妹的一分子,这倒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出得少,又不替人出,这就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亏了!” 贾母听了,忙笑道:“还是我的凤姐儿向着我,说得极是。要不是你,我又被他们哄了。” 凤姐笑道:“老祖宗只把林妹妹、宝妹妹交给二位太太,一位占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 贾母忙说:“这才公道,就这么办。” 赖大的母亲忙站起来笑道:“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反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倒成了外侄女儿了。” 说得贾母和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赖大之母又问道:“少奶奶们出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 贾母道:“这使不得。你们虽分位低,可都是财主,钱比他们多,得和他们一例出。” 众妈妈连忙答应。贾母又道:“姑娘们不过应个景,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出就是了。” 又回头叫鸳鸯:“你们也凑几个人,商议着出一分。” 鸳鸯答应着,不多时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几个丫鬟来,有出二两的,有出一两的。贾母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做生日,还入在这里头?” 平儿笑道:“我私下另外有准备,这是官中的,该出一分。” 贾母笑道:“这才是好孩子。” 凤姐又笑道:“上下都齐了,还有二位姨奶奶,也该问问出不出,尽到礼数,不然她们只当小看了她们。” 贾母忙说:“可不是,倒忘了她们!叫个丫头问问去。” 丫头去了半日,回来说:“每位也出二两。” 贾母喜道:“拿笔砚来算明,一共多少。” 尤氏悄悄骂凤姐:“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么多婆婆婶子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满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 凤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说,回头再和你算账。她们两个苦什么?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拘来咱们乐一场。” 说着早已算清,共凑了一百五十两有余。贾母道:“一日戏酒用不了。” 尤氏道:“既不请客,酒席又不多,两三日的用度都够了,头等戏不用花钱,省在这上头。” 贾母道:“凤丫头说哪一班好,就传哪一班。” 凤姐道:“咱们家的班子听熟了,倒不如花几个钱叫一班新的来听听。” 贾母道:“这事交给珍哥媳妇了,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好好受用一日才算。” 尤氏答应着,又说了一回话,见贾母乏了,众人渐渐散去。 尤氏送邢夫人、王夫人走后,便往凤姐房里商议办生日的事。凤姐道:“你不用问我,照着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行。” 尤氏笑道:“你这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我当有什么大事,原来单为这个。出了钱不算,还要我操心,你怎么谢我?” 凤姐笑道:“你别扯臊,我又没叫你来,谢你什么!你怕操心,这会子回老太太,再派一个就是了。” 尤氏笑道:“瞧你兴的!我劝你收着些,太满了就泼出来了。” 二人又说了一回才散。 次日,众人把银子送到宁国府,尤氏刚起来梳洗,问是谁送来的,丫鬟回说是林大娘。尤氏命她进来,林之孝家的过来,尤氏让她坐在脚踏上,一边梳洗一边问:“这一包银子共多少?” 林之孝家的回:“这是底下人的银子,先送过来,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还没有。” 正说着,丫鬟回:“荣府的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分子来了。” 尤氏笑骂道:“小蹄子们,专会记这些没要紧的话!昨儿不过老太太一时高兴,故意学小家子凑分子,你们就当真了。快接进来好生待茶,再打发她们去。” 丫鬟应着,接进来两封银子,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尤氏问还少谁的,林之孝家的道:“还少老太太、太太、姑娘们和底下姑娘们的。” 尤氏道:“还有你们大奶奶的呢?” 林之孝家的道:“奶奶过去,银子都从二奶奶手里发,一共都有了。” 尤氏梳洗完毕,命人备车,来到荣府先见凤姐。只见凤姐已把银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问:“都齐了?” 凤姐笑道:“都有了,快拿了去,丢了我不管。” 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过,倒要当面点一点。” 说着按数一点,独独没有李纨的一分。尤氏笑道:“我说你捣鬼呢,怎么你大嫂子的没有?” 凤姐笑道:“那么些还不够使?短一分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给你。” 尤氏道:“昨儿你在人跟前做人,今儿又来和我赖,这个断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 凤姐笑道:“看你利害,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你也别抱怨。” 尤氏笑道:“你也一样怕,看在你素日孝敬我,才不依你。” 说着拿出平儿的一分:“平儿,来把你的收起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 平儿会意,道:“奶奶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赏我一样。” 尤氏笑道:“只许你主子作弊,就不许我作情?” 平儿只得收了。尤氏又道:“我看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哪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棺材里使去。” 一面说着,往贾母处来,先请了安,说了两句话,便到鸳鸯房里商议,只听鸳鸯的主意,好讨贾母喜欢。二人计议妥当,尤氏临走时把鸳鸯的二两银子还她:“这还使不了呢。” 又到王夫人跟前说了一回话,见王夫人进了佛堂,把彩云的一分也还了,趁凤姐不在,又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二人不敢收,尤氏道:“你们可怜见的,哪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知道了有我顶着。” 二人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收了。尤氏一径出来,坐车回家去了。 展眼到了九月初二,园里人都知道尤氏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戏,连耍百戏、说书的男女先儿都有,一个个都打点着取乐顽耍。李纨向众姊妹道:“今儿是正经社日,可别忘了。宝玉也不来,想必只图热闹,把清雅丢开了。” 说着命丫鬟去请,丫鬟去了半日回说:“花大姐姐说,宝二爷一早就出门去了。” 众人眉头紧锁,满脸疑惑:“再没有出门的理,这丫头糊涂,不会说话。” 又命翠墨去,翠墨回来说:“可不真出了门了,说有个朋友死了,出去探丧去了。” 探春道:“断然没有的事,凭他什么,再没今日出门的理!叫袭人来我问他。” 刚说着,袭人走来,李纨等都道:“今儿凭他有什么事,也不该出门!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么高兴,两府上下都来凑热闹,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 袭人叹道:“昨儿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起有要紧事到北静王府里去,赶回来的。劝他别去,他必不依,一早起来还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要紧的姬妾没了。” 李纨等道:“若果如此,也该去走走,只是也该回来了。” 说着大家商议:“咱们只管作诗,等他回来罚他。” 刚说着,贾母打发人来请,众人往前头去了,袭人回明宝玉的事,贾母脸色一沉,不乐,命人去接。 原来宝玉心里有件私事,头一日就吩咐茗烟:“明日一早要出门,备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别叫别人跟着,跟李贵说我往北府里去了,有人找我拦住不用找,就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 茗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今儿一早,果然备了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天亮了,宝玉遍体纯素,从角门出来,抿着嘴一言不发,抬腿跨上马背,一弯腰顺着街就跑了下去。茗烟也只得跨马加鞭赶上,在后面忙问:“往哪里去?” 宝玉道:“这条路往哪里去?” 茗烟道:“这是出北门的大道,出去冷清清的没可顽的。” 宝玉点头道:“正要冷清清的地方才好。” 说着加了鞭,马转了两个弯子,出了城门。茗烟越发没主意,只得紧紧跟着。 一气跑了七八里路,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才勒住马,回头问茗烟:“这里可有卖香的?” 茗烟道:“香倒有,不知是哪一样?” 宝玉想道:“别的香不好,须得檀、芸、降三样。” 茗烟笑道:“这三样可难得。” 宝玉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茗烟见他为难,道:“要香做什么?我见二爷时常带散香,何不找一找。” 一句话提醒了宝玉,回手从衣襟上拉出一个荷包,摸了摸,竟有两星沉速,心口一喜:“只是不恭些。” 又想是自己亲身带的,倒比买的好,又问炉炭。茗烟道:“这可罢了,荒郊野外哪里有?早说带了来多好。” 宝玉道:“糊涂东西,若能带来,又何必这样没命地跑。” 茗烟想了半日,笑道:“我有个主意,往前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庵了。” 宝玉忙问:“水仙庵就在这里?更好了,咱们就去。” 说着加鞭前行,回头对茗烟道:“这水仙庵的姑子常往咱们家去,借个香炉想必肯的。” 茗烟道:“别说咱们家的香火,就是不认识的庙里,也不敢驳回。只是二爷素日最厌这水仙庵,今儿怎么反倒喜欢了?” 宝玉道:“我素日恨俗人混供神混盖庙,都是有钱的老公们和愚妇们听见有个神就盖庙,也不知那神是谁,听些野史小说就信真了。这水仙庵供的洛神,原是曹子建的谎话,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倒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 说着已到水仙庵门口,老姑子见宝玉来了,又惊又喜,倒像天上掉下个活龙来,忙上来问好,命老道接马。宝玉进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只细细赏鉴,那泥塑的像果然有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之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 之姿。宝玉看着看着,眼圈一红,泪珠顺着脸颊滚了下来。老姑子献了茶,宝玉向她借香炉,姑子去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宝玉道:“一概不用。” 命茗烟捧着炉到后院,拣一块干净地方,茗烟道:“井台儿上如何?” 宝玉点头,二人来到井台上,放下香炉,茗烟站在一旁。宝玉掏出香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茗烟答应着,却不收,忙爬下磕了几个头,祝道:“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祭祀没告诉我,我也不敢问。这受祭的阴魂,想来是人间少有、天上无双的聪明俊雅的姐姐妹妹。二爷心事说不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魂多情,阴阳间隔也不妨,既是知己,时常来望候二爷。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别再托生这须眉浊物了。” 说毕又磕了几个头才爬起来。 宝玉没等他说完,就撑不住笑了,踢了他一脚:“休胡说,让人听见笑话。” 茗烟起来收了香炉,和宝玉走着道:“我已经和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饭,叫她随便收拾些素菜,二爷勉强吃些。我知道今儿里头大排筵宴,热闹得很,二爷是为此躲出来的,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礼数也尽了,不吃东西可不行。” 宝玉道:“戏酒不吃,素的吃些何妨。” 茗烟道:“这才是。还有一说,咱们来了,家里定有人不放心,若没人不放心,晚些进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爷须得回去才是。第一老太太、太太放心,第二礼数也尽了,回去看戏吃酒,也不是二爷有意,不过陪着父母尽孝道。二爷若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方才受祭的阴魂也不安生。二爷觉得我说的如何?” 宝玉笑道:“你的意思我猜着了,你怕回来担不是,拿这大题目劝我。我来了不过尽个礼,这就回城,大家放心,岂不两尽其美。” 茗烟道:“这更好了。” 二人来到禅堂,姑子果然收拾了一桌素菜,宝玉胡乱吃了些,茗烟也吃了。 二人上马回旧路,茗烟在后面嘱咐:“二爷好生骑着,这马不常骑,手里提紧些。” 说着早已进城,从后门进去,匆匆来到怡红院。袭人等都不在房里,只有几个老婆子看屋子,见宝玉来了,都眉开眼笑:“阿弥陀佛,可来了!把花姑娘急疯了!上头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 宝玉听说,忙脱下素服,寻了件华服换上,问在什么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 宝玉一径往花厅来,耳内早已隐隐闻得歌管之声。刚到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他来,便收泪道:“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 宝玉陪笑道:“你猜我往哪里去了?” 玉钏儿不答,只管擦泪。宝玉忙进厅里,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众人一见他,眼睛都亮了,倒像盼来了金凤凰似的。宝玉忙赶着给凤姐行礼,贾母、王夫人都道他不知道好歹:“怎么不说一声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明儿再这样,等老爷回来必告诉你打你。” 又骂跟的小厮们偏听他的话,也不回一声,一面又问他去了哪里,吃了什么,唬着了没有。宝玉只回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我去给他道恼,他哭的那样,不好撇下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一会子。” 贾母道:“以后再私自出门,不先告诉我们,一定叫你老子打你。” 宝玉答应着,贾母又要打跟的小子们,众人忙说情,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虑,他已经回来了,大家该放心乐一回了。” 贾母原先是发狠,如今见他回来了,喜还来不及,也就不提了,反倒怕他不受用,或者没吃饱、路上受了惊,百般哄他。袭人早过来伏侍,大家仍旧看戏,当日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姨妈等看得心酸落泪,有叹气的,有骂人的。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4章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话说众人看着戏台上演《荆钗记》,宝玉和姊妹们坐在一处。林黛玉看到《男祭》这一出,转头对宝钗道:“这王十朋也太不通了,不管在别处祭一祭也就是了,何苦非要跑到江边来!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随便舀一碗水看着哭,也尽了情了。” 宝钗听了,只是抿着嘴不答话。宝玉回过头,忙着要叫人热酒,想着敬凤姐一杯。 原来贾母说今日不比往日,定要让凤姐痛痛快快乐一日。她自己懒待坐席,只在里间榻上歪着,和薛姨妈一起看戏,随心拣了几样爱吃的放在小几上,一边吃一边说话,还把自己的两桌席面赏给了没有席面的大小丫头和应差听差的妇人,让她们在窗外廊檐下坐着随意吃喝,不必拘礼。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面几席是姊妹们的座位。贾母时不时吩咐尤氏:“让凤丫头坐在上头,你们好生替我待客,难为她一年到头辛苦。” 尤氏笑着答应,又回禀:“她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竖不自在,酒也不肯喝。” 贾母笑道:“你不会劝,等我亲自去让她。” 凤姐忙走进来笑道:“老祖宗别听她们的,我已经喝了好几钟了。” 贾母笑着命尤氏:“快拉她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轮流敬她,她再不吃,我当真亲自去劝。” 尤氏只得笑着拉凤姐出来坐下,命人拿台盏斟了酒:“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你乖乖在我手里喝一口。” 凤姐笑道:“你要是真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 尤氏笑道:“你倒摆起主子款儿了!我告诉你,好容易才有今儿这遭,过了这日,未必还有这样的热闹,趁着高兴多喝两钟罢。” 凤姐推不过,只得喝了两钟。接着众姊妹轮流来敬,凤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赖大妈妈见贾母这般高兴,也带着嬷嬷们来敬酒,凤姐难以推脱,又喝了两口。鸳鸯等丫鬟也来敬,凤姐实在喝不下了,忙央告:“好姐姐们,饶了我罢,我明儿再喝。” 鸳鸯笑道:“我们倒是没脸了?往常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脸呢,今儿当着这么多人,你倒端起来了!我们原不该来,你不喝,我们就走。” 说着真要转身,凤姐忙赶上拉住:“好姐姐,我喝就是了。” 拿过酒来满满斟了一杯,一饮而尽。鸳鸯这才笑着散去,凤姐重新入席。 凤姐只觉酒意上涌,心里突突地似往上撞,想回家歇歇,恰逢耍百戏的上来了,便和尤氏说:“预备好赏钱,我去洗洗脸。” 尤氏点头。凤姐趁人不防,悄悄出了席,往后檐下走来。平儿留心,忙跟着上来扶住她。刚到穿廊下,只见凤姐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正站在那里,见她们来了,回身就跑。凤姐疑心顿起,忙喝住她。那丫头先装听不见,无奈后面平儿也跟着叫,只得停住脚步。凤姐越发疑心,拉着平儿进了穿堂,把那小丫头也叫进来,关上槅扇。凤姐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丫头跪下,喝令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这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 那小丫头早已唬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磕头求饶。凤姐问道:“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规规矩矩站住,怎么反倒往前跑?” 小丫头哭道:“我原没看见奶奶来,又记挂着房里没人,所以才跑的。” 凤姐怒道:“房里没人,谁叫你来的?你就算没看见我,我和平儿在后面扯着脖子叫了你十来声,你越叫越跑,离得又不远,你是聋了不成?还敢和我强嘴!” 说着扬手一掌打在丫头脸上,打得她一个趔趄,跟着另一边脸又一下,登时两腮紫胀起来。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 凤姐道:“你再打着问她跑什么,她再不说,就把她的嘴撕烂了!” 那小丫头起初还强嘴,后来听说凤姐要拿红烙铁来烙嘴,才哭着求饶:“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 平儿一旁又劝又催,丫头才说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若见奶奶散了席,先叫我送信儿。没想到奶奶这会子就来了。” 凤姐听出话里有话,追问道:“叫你瞧着我做什么?难道怕我回家不成?必定有别的缘故,快告诉我,我以后疼你。你若不细说,立刻拿刀子割你的肉!” 说着回头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往丫头嘴上乱戳,唬得丫头一边躲一边哭:“二爷也是才回房的,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来瞧瞧奶奶,说才刚坐席,还得好一会才来。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送给鲍二的老婆,让她进来。她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来瞧着奶奶,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凤姐听了,气得浑身发软,连忙站起身,一径往家赶。刚到院门口,又见一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一见凤姐,缩头就跑。凤姐叫着她的名字喝住。那丫头本就伶俐,见躲不过,索性跑出来笑道:“我正要去告诉奶奶,可巧奶奶就来了。” 凤姐道:“告诉我什么?” 小丫头便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凤姐啐道:“你早干什么去了?这会子看见我了,倒来推干净!” 说着扬手一下,打得丫头一个趔趄。凤姐蹑手蹑脚走到窗前,往里听去,只听见里面说笑。那妇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 贾琏道:“她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能怎么样?” 那妇人道:“她死了,你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 贾琏道:“如今连平儿我也沾不上边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屈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 凤姐听了,气得浑身乱战,又听他俩都赞平儿,便疑心平儿背地里也有怨愤的话,酒意越发涌上来,也不细想,回身先打了平儿两下,一脚踢开门冲进去,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撕打起来。又怕贾琏跑了,堵着门站着骂:“好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忘八一条藤儿,都嫌着我,外面哄着我!” 说着又打了平儿几下,打得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 说着也上手撕打鲍二家的。贾琏本就喝多了酒,进来时高兴,没做得机密,一见凤姐来了,早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酒劲也上来了。凤姐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不好发作,今见平儿也动手,便上来踢骂:“好娼妇!你也敢动手打人!” 平儿胆气一怯,忙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要拉上我?” 凤姐见平儿怕贾琏,越发气盛,又赶上来打平儿,偏逼着她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转身就往外跑,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凤姐见平儿要寻死,一头撞在贾琏怀里,哭叫道:“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唬起我来,你也勒死我罢!” 贾琏气得从墙上拔出剑来,吼道:“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命,大家干净!” 正闹得不可开交,尤氏一群人赶来了,忙问:“这是怎么说?才好好的,怎么就闹起来了?” 贾琏见有人来,越发 “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故意要杀凤姐。凤姐见人来了,倒不似先前那般撒泼,丢下众人,哭着往贾母那边跑。 此时戏已经散了,凤姐跑到贾母跟前,一头扑在贾母怀里,哭道:“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问缘故。凤姐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没想到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听了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就气极了,又不敢和他吵,只打了平儿两下,问她为什么要害我,他倒臊了,就要杀我。” 贾母等听了,都信以为真,怒道:“这还了得!快把那下流种子拿来!” 一语未了,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跟着许多人。贾琏明仗着贾母素日疼他,连母亲婶母也不怕,故逞强闹来。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得忙拦住骂道:“这下流种子!你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 贾琏乜斜着眼,嘟囔道:“都是老太太惯的她,她才敢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 邢夫人气得夺下他的剑,喝令:“快出去!” 贾琏却撒娇撒痴,涎言涎语地乱说。贾母气得道:“我知道你眼里没我们,叫人把他老子叫来!” 贾琏听见这话,才趔趄着脚步出去了,赌气也不回家,往外交书房去了。 这边邢夫人、王夫人也数落了凤姐几句。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哪里保得住不这样?从小儿世人都这么过来的。都是我的不是,让他多喝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 说得众人都笑了。贾母又道:“你放心,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过去臊着他。” 又骂道:“平儿那蹄子,素日我倒看她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 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人家出气呢。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平儿煞性子,平儿委屈得很,老太太还骂人家。” 贾母道:“原来是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象狐媚魇道的。既这么着,可怜见的,白受了他们的气。” 便叫琥珀:“你出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我知道她受了委屈,明儿我叫凤姐儿替她赔不是。今儿是她主子的好日子,不许她胡闹。” 原来平儿早被李纨拉进大观园去了,哭得哽咽难抬。宝钗劝道:“你是个明白人,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是她多喝了一口酒。她不拿你出气,难道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要笑话她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屈,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成假的了?” 正说着,琥珀走来,传了贾母的话。平儿听了,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情绪才渐渐平复,也不往前头去。宝钗等歇了一回,才来看贾母和凤姐。 宝玉便拉着平儿往怡红院来。袭人忙迎上来笑道:“我原要让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抢了。” 平儿也陪笑道谢,又道:“好好儿的,不知从哪里说起,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 袭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 平儿道:“二奶奶倒没什么,只是那淫妇挑唆,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也打我。” 说着又勾起委屈,泪珠滚落下来。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们两个赔不是罢。” 平儿笑道:“这与你什么相干?” 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们赔不是也是应该的。” 又道:“可惜你这新衣裳也沾了酒污,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 一面说,一面吩咐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 平儿素日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交好,宝玉也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凤姐的心腹,故不肯与她厮近,常为不能尽心而憾。今日见宝玉这般体贴,心中暗暗思忖:果然话不虚传,他事事想得周到。又见袭人特意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常穿的衣裳给她换,便赶忙脱下自己的衣服,去洗脸。宝玉在一旁笑道:“姐姐还该擦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凤姐姐赌气似的,况且今儿是她的好日子,老太太又打发人来安慰你。” 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却没找见。宝玉忙走到妆台前,揭开一个宣窑瓷盒,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笑道:“这不是铅粉,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 平儿倒在掌上一看,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全,摊在面上容易匀净,还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那样青重涩滞。又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而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玫瑰膏子似的东西。宝玉笑道:“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兑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剩下的就够打颊腮了。” 平儿依言妆饰,果然鲜艳异常,甜香满颊。宝玉又从盆内撷了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剪下来,替她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她,平儿才忙忙地去了。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跟前尽过心,且平儿是极聪明清俊的上等女孩儿,不比那些俗蠢拙物,心中深为憾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他本就一日不乐,不想竟闹出这件事,得以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也是意外之喜。他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想起贾琏只知以淫乐悦己,不知疼惜女子;又念及平儿无父无母、无兄无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粗俗,凤姐威严,她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此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这里,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便尽情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见方才平儿换下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又见她的手帕子忘了带,上面还有泪渍,便拿去脸盆中洗净晾上。他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说些闲话,掌灯后方才散去。 平儿在李纨处歇了一夜,凤姐只跟着贾母。贾琏晚间归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人,只得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来,想起昨日之事,只觉大没意思,满心后悔。邢夫人记挂着贾琏醉后闹事,一早便过来,叫贾琏到贾母这边来。贾琏只得忍愧,在贾母面前跪下。贾母问道:“怎么了?” 贾琏忙陪笑道:“昨儿吃多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今儿来领罪。” 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就不知安分,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她的命,这会子可怎么好?” 贾琏一肚子委屈,不敢分辩,只连连认不是。贾母又道:“凤丫头和平儿难道不是美人胎子?你还不满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为了这起淫妇打老婆、打屋里人,你亏是大家子公子出身,简直活打了嘴!你若眼里有我,就起来替你媳妇赔个不是,拉着她回家去,我就喜欢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 贾琏听了这话,又见凤姐站在一旁,没施脂粉,眼睛哭肿了,黄黄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心想:不如赔个不是,彼此也好了,还讨老太太喜欢。便笑道:“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这倒越发纵着她了。” 贾母笑道:“胡说!我知道她最懂礼,再不会冲撞人。日后她若得罪了你,我自然作主,让你降伏她就是了。” 贾琏听了,爬起来给凤姐作了个揖,笑道:“原来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过我罢。”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凤丫头,不许再恼了,你再恼,我就恼了。” 说着又命人去叫平儿来,让凤姐和贾琏一起安慰她。贾琏见了平儿,越发顾不得了,所谓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贾母一说,便赶上前道:“姑娘昨日受委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因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还替奶奶赔个不是。” 说着也作了个揖,引得贾母和凤姐都笑了。贾母又命凤姐安慰平儿,平儿忙走上前给凤姐磕头:“奶奶的千秋之日,我惹奶奶生气,是我该死。” 凤姐正自愧悔昨日喝多了酒,不念素日情分,浮躁起来,听了旁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见平儿这般懂事,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她,泪珠滚落下来。平儿道:“我伏侍奶奶这么几年,奶奶从没弹过我一指甲,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妇挑唆的,怨不得奶奶生气。” 说着也滴下泪来。贾母便命人送他们三人回房,吩咐道:“有谁再提此事,即刻来回我,不管是谁,我拿拐棍子打他一顿。” 三人重新给贾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头,跟着老嬷嬷回去。到了房内,凤姐见无人,才叹道:“我怎么就象个阎王、象个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跟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得连个淫妇也不如了,还有什么脸过日子?” 说着又哭了。贾琏道:“你还不满足?你细想想,昨儿谁的不是多?今儿当着众人的面,我跪也跪了,赔也赔了不是,你也争足了光,这会子还叨叨,难道还要我再替你跪下才罢?太要强也不是好事。” 说得凤姐无言可对,平儿 “嗤” 的一声笑了,贾琏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没法了。” 正说着,一个媳妇来回:“鲍二媳妇吊死了。” 贾琏和凤姐都吃了一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一时,林之孝家的进来悄回凤姐:“鲍二媳妇吊死了,她娘家亲戚要告官呢。” 凤姐笑道:“这倒好了,我正想打官司呢!” 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众人劝了他们,又威吓了一阵,许了几个钱,他们也就依了。” 凤姐道:“我一个钱也没有!有钱也不给,只管让他们告去,不许劝,也不用威吓,就让他们告,告不成倒问他们个‘以尸讹诈’!” 林之孝家的正为难,见贾琏给她使眼色,心下明白,便退了出去等着。贾琏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么回事。” 凤姐道:“不许给他们钱!” 贾琏一径出来,和林之孝商议,派人去好说歹说,许了二百两银子发送,才算了事。贾琏怕有变卦,又让人去告诉王子腾,叫了几名番役仵作来帮着办丧事。那些人见有王府出面,纵有不服也不敢分辨,只得忍气吞声。贾琏又命林之孝把这二百两银子记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又私下给了鲍二些银两,安慰道:“日后再给你挑个好媳妇。” 鲍二得了银子又有体面,自然依允,仍旧奉承贾琏,不在话下。 里面凤姐心中虽不安,面上却故作不理会,见房内无人,便拉着平儿笑道:“我昨儿喝多了酒,你别怨我,打着哪里了,让我瞧瞧。” 平儿道:“也没打重。” 正说着,只听见外面说:“奶奶、姑娘们都进来了。” 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5章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话说凤姐正拉着平儿温言抚慰,忽见众姊妹一齐进来,忙笑着让坐,平儿连忙斟上茶来。凤姐嘴角一扬,眼角带笑:“今儿来的这么齐整,倒象下了帖子请过来的。” 探春往前一步,掌心轻拍裙摆:“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着老太太的话。” 凤姐挑眉:“什么事这么要紧?” 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乱了规矩。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是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有就拿出来,没有就叫人买’。” 凤姐捂着嘴笑,肩头微微颤动:“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去吃东西不成?” 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用你作,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凤姐眼珠一转,嘴角撇起:“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哪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进钱的铜商!你们弄诗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我,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腮帮子发酸。李纨指着凤姐,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 凤姐收敛笑意,语气带嗔:“亏你是个大嫂子!姑娘们原交给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她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月钱,比我们多两倍,老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可怜,不够用,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还有园子地取租子,年终分年例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穿还是官中的,一年通共四五百银子,拿出一二百两陪她们顽顽能怎样?她们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她们来闹我,我乐得吃个河枯海干,还不知道呢!”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一句,她就疯了,说了两车无赖市俗、分斤拨两的话!这东西亏她生在诗书宦门,出了嫁还这样,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作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亏你伸得出手,黄汤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要给平儿打抱不平,忖夺半日,好歹是她‘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怕老太太不受用,才没来,气还没平,你今儿又招我来。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该换个过子才是。” 众人又笑起来,凤姐忙拉过平儿,掌心抚着她的手背:“竟不是为诗画来找我,是为平儿来报仇的!早知道平儿有你这位仗腰子的,便是有鬼拉着我的手,我也不打了。平姑娘,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 平儿脸颊微红,指尖绞着帕子:“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 李纨道:“有我呢,快拿钥匙叫你主子开楼房找东西去。” 凤姐笑道:“好嫂子,你先同她们回园子,我得把米帐合算一算,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还得过去一趟,还有年下姑娘们添补的衣服,也没打点。” 李纨道:“这些事我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着,省得姑娘们闹我。” 凤姐拉着李纨的胳膊,语气软下来:“好嫂子,赏我点空儿,你最疼我,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保养身子,今儿反倒逼我的命?误了别人的衣裳无碍,误了她们的,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 李纨笑道:“你会说话!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 凤姐拍着胸脯:“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明儿一早就到任,先放下五十两银子作东道,过后我不作诗,只是个俗人,有了钱,你们还撵我不成?” 又道:“过会子我开楼房,凡有画具都搬出来,能用就留着,少什么照单子买,画绢我裁,图样在珍大爷那里,我打发人取来,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 李纨点头:“这才罢了,咱们先回去,等着他不送再来闹。” 说着带姊妹们要走,凤姐忽然道:“这些事都是宝玉生出来的。” 李纨回身笑道:“正是忘了他,头一社他误了,你说该怎么罚?” 凤姐想了想:“罚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扫一遍。” 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 刚要走,只见一个小丫头扶着赖嬷嬷进来,凤姐等忙站起来,嘴角带笑:“大娘坐。” 都向她道喜。赖嬷嬷坐在炕沿上,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恩典,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磕了头了。” 李纨道:“多早晚上任去?” 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前儿他给我磕头,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你三十岁,虽是奴才,主子恩典放你出来,读书认字,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你知道‘奴才’两字怎么写?只知道享福,不知道你爷爷老子受的苦,熬了两三辈子才挣出你,花的银子能打出个银人儿,二十岁又蒙主子恩典捐前程,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选了出来,州县官虽小事情大,你不安分守己,天也不容你’。” 李纨、凤姐笑道:“你多虑了,我们看他挺好,前儿见他穿新官服,倒威武胖了,你该乐才是,反倒愁这些。他不好还有他父亲,你只管受用,闲了坐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牌说话,谁好意思委屈你。” 平儿斟上茶,赖嬷嬷忙站起来接,指尖捧着茶杯:“姑娘让孩子们倒就罢了,又折受我。” 又道:“小孩子们全要管严,饶这么严,还偷空闹乱子,知道的说淘气,不知道的说仗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常骂他老子。” 又指宝玉:“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管你,老太太护着,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老爷、大老爷小时都没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东府珍哥儿的爷爷,性子火上浇油,说恼了审儿子似的审贼!如今珍大爷管儿子,也没个规矩,自己也不管自己,兄弟侄儿怎么不怕他?” 正说着,赖大家的、周瑞家的、张材家的进来回事情,凤姐笑道:“媳妇来接婆婆了。” 赖大家的道:“是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 赖嬷嬷笑道:“正经话没说,倒说陈谷子烂芝麻。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亲友要贺喜,家里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花园摆几席,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散闷,外头大厅也摆戏请老爷爷们增光;第二日请亲友,第三日请两府的伴儿,热闹三天,托主子洪福。” 李纨、凤姐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 赖大家的道:“择了十四,看奶奶的老脸。” 凤姐笑道:“我一定去,没贺礼,吃完就走,别笑话。” 赖嬷嬷道:“我请了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脸还好。” 又叮咛一回,起身要走,看见周瑞家的,想起一事:“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不用?” 凤姐道:“前日我生日,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送的礼,他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小幺们抬的时候,他拿的盒子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彩明去说他,他还骂人,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留着?” 赖嬷嬷道:“原来是这事,打他骂他让他改就罢了,撵了使不得,他是太太的陪房,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打四十棍,以后不许吃酒。” 凤姐向赖大家的道:“就依嬷嬷的,打四十棍,禁他酒。” 周瑞家的磕头谢恩,又要给赖嬷嬷磕头,被赖大家的拉住。三人走后,李纨等回园,至晚,凤姐果然命人找出许多旧画具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一半可用,另一半开单子让凤姐置买,不必细说。 一日,绢矾好了,稿子也起了,宝玉每日在惜春处帮忙,探春、李纨等也常去观画会面。宝钗见天气凉爽、夜渐长,便去母亲房中商议打点针线,日间省候贾母、王夫人,陪坐闲话,园中姊妹处也得度时,每日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黛玉每到春秋分后必犯嗽疾,今秋因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过劳神,近日嗽得更重,总不出门,只在房中将养,闷了盼姊妹来说话,宝钗等来望候,说三五句又厌烦,众人体谅她病中娇弱,也不苛责。 这日宝钗来看她,坐在炕边,掌心搭在炕沿上:“这里的太医虽好,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个高明的,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闹一春一夏,不是常法。” 黛玉咳嗽两声,胸口微微起伏:“不中用,我知道这病好不了,且不说病,只说好的日子我是什么形景,就可知了。” 宝钗点头:“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 黛玉鼻尖发酸,眼圈发红:“‘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不是人力可强,今年比往年还重些。” 又咳嗽了两三声。宝钗道:“昨儿看你药方,人参肉桂太多,虽益气补神,不宜太热,依我说,先平肝健胃,肝火一平不克土,胃气好,饮食就能养人。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粥,吃惯了比药还强,滋阴补气。”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极好,可我最是多心的,只当你心里藏奸。前几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话,我才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误到如今。我母亲去世早,无兄无妹,长到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这样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她赞你还不受用,昨儿亲自经过才知道。你方才说燕窝粥,燕窝易得,可我身上不好,每年犯病,请大夫熬药已经闹天翻地覆,再兴出新文熬燕窝,老太太、太太、凤姐姐不说什么,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多事。你看这里的人,见老太太多疼宝玉和凤丫头,还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何况我?我又不是正经主子,是无依无靠投奔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 宝钗掌心发热,语气恳切:“这样说,我和你一样。” 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有母亲哥哥,这里有买卖地土,家里有房有地,不过是亲戚情分白住,一应事不沾他们一文,要走就走。我一无所有,吃穿用度都和他们家姑娘一样,那些小人岂有不多嫌的。” 宝钗笑道:“将来不过多费一副嫁妆,如今愁不到这里。” 黛玉脸颊泛红,指尖戳了戳宝钗的胳膊:“人家拿你当正经人,把烦难告诉你,你反取笑我。” 宝钗笑道:“虽是取笑,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就陪你消遣一日,你有委屈烦难只管说,我能解就替你解。我虽有哥哥,你也知道,只有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同病相怜,何必作‘司马牛之叹’?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家里还有燕窝,送你几两,每日叫丫头熬,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 黛玉眼角发亮,嘴角带笑:“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 宝钗道:“这有什么说的,只愁我人前失于应候,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 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 宝钗答应着去了。 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未落日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渐渐黄昏,天色沉黑,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拿了本《乐府杂稿》,见《秋闺怨》《别离怨》等词,心有所感,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名《秋窗风雨夕》: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泪烛摇摇投涕眩牵愁照恨动离情。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吟罢搁笔,正要安寝,丫鬟报:“宝二爷来了。” 一语未完,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走进来,黛玉嘴角一扬,眼角带笑:“哪里来的渔翁!” 宝玉摘了笠、脱了蓑衣,一手举灯,一手遮着灯光,往黛玉脸上照了照,觑着眼细瞧:“今儿气色好了些,好些了吗?吃了药没有?今日吃了多少饭?” 黛玉看他里面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绵纱袜子,蹬着蝴蝶落花鞋,笑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不怕雨?倒干净。” 宝玉道:“我这一套是全的,还有一双棠木屐,脱在廊檐上了。” 黛玉摸了摸蓑衣斗笠,指尖触感细致:“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象刺猬似的。” 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下雨在家也这样,你喜欢,我也弄一套送你,这斗笠最有趣,上头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抽了竹信子,去了顶儿只剩圈子,男女都能戴,我送你一顶。” 黛玉笑道:“我不要,戴上成了画儿上的渔婆了。” 说出口才想起和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脸颊飞红,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没留心,拿起案上的诗看了一遍,拍手叫好,黛玉忙起来夺过,往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 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瞧我好几次,下雨还来,夜深了,你且回去,明儿再来。” 宝玉掏出核桃大小的金表瞧了瞧,揣回怀里:“原该歇了,又扰你半日。” 披蓑戴笠要走,又翻身进来:“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 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告诉你,雨越发紧了,快去,有人跟着没有?” 两个婆子答应:“有,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 黛玉道:“这个天点灯笼?” 宝玉道:“是明瓦的,不怕雨。” 黛玉从书架上拿了个玻璃绣球灯,命点支小蜡,递给他:“这个比那个亮,雨里正好点,你自己拿着,明儿再送来,失了手也有限,怎么忽然变出‘剖腹藏珠’的脾气。” 宝玉接过,前头婆子打伞提灯,后头小丫鬟跟着,把灯递与小丫头捧着,扶着她的肩去了。 刚走不久,蘅芜苑的一个婆子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道:“姑娘说,先吃着,完了再送。” 黛玉道:“回去说费心。” 命她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了,还有事呢。” 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天凉夜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 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各处有上夜的,误了更不好,不如会夜局,又坐更又解闷,今儿是我的头家,园门关了该上场了。” 黛玉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 命人给她几百钱打酒吃,避避雨气,婆子磕了头,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枕上感念宝钗,一时羡她有母有兄,一时又想宝玉虽和睦终有嫌疑,窗外竹梢焦叶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眼圈又红了,直到四更将阑,才渐渐睡去。暂且无话,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6章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话说黛玉直到四更将阑才渐渐睡去,暂且无话。 如今且说凤姐儿见邢夫人派人来叫,不知有何事,忙换了一身衣裳,坐车赶来。邢夫人把房里的人都打发出去,掩上门,指尖搓着帕子,语气发紧:“叫你来不为别的,有件为难事。老爷看上了老太太屋里的鸳鸯,要收在房里,叫我去和老太太讨。我想这是常有的事,就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办?” 凤姐儿听了,掌心冒汗,连忙陪笑:“依我说,别去碰这个钉子。老太太离了鸳鸯,饭都吃不下,哪里舍得?况且平日闲话时,老太太常说老爷‘上了年纪还左一个右一个娶小老婆,耽误人家女孩儿,也不保养身子’,分明不喜欢老爷这样。这会子去讨,不是拿草棍戳老虎鼻子眼儿吗?太太别恼,我可不敢去,明摆着不中用,还反招没意思。老爷如今行事有些背晦,太太该劝劝,不比年轻时候,如今儿孙一大群,还这么闹,怎么见人?” 邢夫人嘴角撇起,冷笑一声,眼角绷紧:“大家子三房四妾的多了,偏咱们就不行?我劝了他也未必依。老太太心爱的丫头,给胡子苍白、做了官的大儿子做屋里人,未必好驳回。我叫你来不过商议,你倒先派了一堆不是!自然是我说去,你倒说我不劝,你不知道老爷的性子,劝不成反要和我闹。” 凤姐知道邢夫人愚弱,只知奉承贾赦自保,凡事由贾赦摆布,劝也无用,眼珠一转,连忙陪笑:“太太说得极是,我年纪轻,不懂轻重。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活宝贝也该给老爷。背地里的话哪里作数?我竟是傻子!就说二爷,得了不是时老爷太太恨得想打死,见了面还不是照样赏他心爱的东西。老太太待老爷也这样。依我说,今儿老太太高兴,就今儿讨。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太太来了我就带着人走开,给你留空儿说,给了更好,不给也无妨,没人知道。” 邢夫人听了,脸颊泛起笑意,指尖松快下来:“还是我有智谋,先别和老太太说,悄悄跟鸳鸯说,她不言语就妥了,再和老太太说,‘人去不中留’,自然成。” 凤姐笑道:“可不是,凭谁不想巴高望上,放着半个主子不做,倒愿做丫头配小子?” 邢夫人笑道:“正是这话,你先过去,别露风声,我吃了晚饭就来。” 凤姐暗想:鸳鸯性子刚烈,未必愿意,我若先去,她不依,太太必疑我走漏风声。不如拉着太太一齐去,疑不到我身上。便笑道:“我临来,舅母送了两笼鹌鹑,我吩咐炸了,原要送过来。刚进门见小子们抬你车去收拾,不如坐我的车一齐过去。” 邢夫人应允,换了衣裳,娘儿俩坐车前往。凤姐又道:“太太去老太太那里,我跟着不好,不如我先脱衣裳再来。” 邢夫人觉得有理,便独自往贾母处来。 邢夫人和贾母说了一回闲话,假托往王夫人屋里去,从后屋门出去,经过鸳鸯卧房。只见鸳鸯正坐着做针线,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起身。邢夫人伸手接过长针,指尖摩挲着绣线:“做什么呢?越发好了。” 一面说一面浑身打量鸳鸯 —— 藕色绫袄,青缎坎肩,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乌油头发,高鼻子,腮上几点雀瘢。鸳鸯被看得脸颊发烫,指尖攥紧针线:“太太这会子过来做什么?” 邢夫人使个眼色,打发走跟来的人,拉着鸳鸯的手坐下,语气柔缓:“我特来给你道喜。你模样行事都齐全,老爷跟前没个可靠的人,想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开了脸就封姨娘,体面尊贵。过一年半载生个一男半女,就和我并肩了,家里人你想使唤谁就使唤谁,别错过机会。” 鸳鸯脸颊涨红,头垂得更低,一言不发。邢夫人又劝:“你爽快人,怎么这般黏糊?有不称心的只管说,我保你遂心。” 鸳鸯仍不语,邢夫人道:“想必你等爹娘问你,我去叫他们来。” 说罢往凤姐屋里来。 凤姐早换了衣裳,把这事告诉平儿。平儿眉头紧锁,摇头道:“鸳鸯未必肯,平常听她的主意,不是肯屈从的。” 凤姐道:“太太必来这里商议,依了倒好,不依白讨没趣,你先去园子里逛逛,等我叫你再回来。” 平儿答应,传婆子们炸鹌鹑,便往园子来。 鸳鸯见邢夫人走了,料定要来问她,便找琥珀道:“老太太问我,就说我病了,往园子里逛逛。” 琥珀答应,鸳鸯便往园子来,恰巧遇见平儿。平儿见四下无人,嘴角带笑:“新姨娘来了!” 鸳鸯脸颊爆红,攥紧平儿的手腕:“怪道你们串通算计我!我和你主子闹去!” 平儿见她恼了,忙拉她到枫树底下坐定,把凤姐和邢夫人的对话始末说了。鸳鸯胸口起伏,冷笑道:“我只当咱们从小无话不说,这话我放在你心里,别和二奶奶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死了,三媒六证娶我做大老婆,我也不去!” 平儿正要说话,山石背后传来笑声:“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不怕牙碜!” 二人吓了一跳,起身见是袭人。袭人笑着走来:“什么事,也告诉告诉我。” 三人坐下,平儿又把话说了一遍。袭人嘴角抽搐,道:“大老爷真真太下作,略平头正脸的就不肯放手。” 平儿道:“你不愿意,我教你个法儿,就说给了琏二爷。” 鸳鸯啐道:“前儿你主子就这么混说,如今倒应了。” 袭人笑道:“就说许了宝二爷,大老爷就死心了。” 鸳鸯又气又臊,心口发堵,骂道:“两个坏蹄子!我拿你们当正经人,你们倒取笑我!你们以为将来都能做姨娘?天底下的事未必遂心!” 二人见她急了,忙拉着她的胳膊:“好姐姐别多心,咱们从小亲如姊妹,不过取个笑,你的主意告诉我们,也好放心。” 鸳鸯道:“我只不去就完了。” 平儿摇头:“大老爷性子你知道,老太太在一日还好,将来你总要出去,落他手里就不好了。” 鸳鸯冷笑,眼泪打转:“老太太在一日我守一日,老太太归西,他还有三年孝,不能弄小老婆。过了三年再说,实在不行,我剪发做姑子,或是一死,一辈子不嫁男人,乐得干净!” 正说着,鸳鸯的嫂子从那边走来。袭人道:“他们找不着你爹娘,定和你嫂子说了。” 鸳鸯咬牙道:“这个娼妇,专爱奉承,必是来劝我。” 嫂子走近,脸上堆笑:“姑娘跑这里来了!跟我来,有好话告诉你。” 平儿袭人让坐,嫂子道:“姑娘们请坐,我和我姑娘说句话。” 鸳鸯道:“可是太太和你说的那话?” 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快来,天大的喜事!” 鸳鸯猛地站起,唾沫啐在嫂子脸上,声音发颤:“你快夹着嘴离这里!什么好话喜事?你羡慕人家丫头做小老婆,一家子横行霸道,也想把我送火炕里!我得脸,你们在外横行;我失脸,你们缩脖子不管!” 一面骂一面哭,平儿袭人连忙拉住。嫂子脸颊涨红,气道:“姑娘骂我不敢还言,可别‘小老婆’长‘小老婆’短,叫这二位姑娘脸上过不去。” 袭人平儿忙道:“她不是说我们,你别拉三扯四,我们没仗着谁横行。” 鸳鸯道:“她臊得没脸,才调唆你们!” 嫂子自觉无趣,赌气走了,鸳鸯仍气得发抖,平儿袭人劝了半日才罢。 平儿问袭人道:“你藏哪里了,我们竟没看见?” 袭人道:“我去四姑娘房里找宝二爷,没找着,正疑惑,就见你们来了,我躲在树后。” 话音刚落,身后有人笑道:“你们六个眼睛还没见我呢!” 三人回头,却是宝玉。袭人拉着他的手:“叫我好找!你藏哪里了?” 宝玉笑道:“我见你过来,就藏起来哄你,后来见你和她们说话,我就绕到你身后。” 平儿笑道:“咱们再找找,说不定还有人。” 宝玉道:“再没有了。” 鸳鸯知道宝玉听见了,伏在石头上装睡。宝玉推她:“石头上冷,回屋睡去。” 拉起鸳鸯,邀平儿、袭人往怡红院来。宝玉心口发闷,默默歪在床上,任三人在外间说笑。 那边邢夫人问凤姐鸳鸯的父亲,凤姐道:“他爹金彩和娘在南京看房子,哥哥文翔是老太太的买办,嫂子是浆洗头儿。” 邢夫人便叫金文翔的媳妇来,细细说了贾赦的意思。金家的满心欢喜,兴兴头头去找鸳鸯,不想被抢白一顿,又被袭人平儿说了几句,羞恼回来,对邢夫人道:“不中用,她骂了我一场,袭人也帮着抢白我。” 凤姐忙道:“你该打她回来!平儿逛去了,想必也帮着说话。” 丰儿回道:“林姑娘请了平儿三四次,说有急事。” 凤姐才罢,故意嘟囔:“天天烦她,有什么事。” 邢夫人无计,回家告诉贾赦。贾赦叫贾琏来,命他叫金彩来,贾琏回道:“金彩得了痰迷心窍,不知死活,叫来无用,他娘还是聋子。” 贾赦气得跺脚,骂道:“混账!滚出去!” 又叫金文翔来,带进二门,过了许久才出来。贾琏不敢打听,直到贾赦睡了,才敢过来,晚间凤姐告诉他,方才明白。 鸳鸯一夜没睡,次日哥哥回贾母,接她回家逛逛,贾母允了。鸳鸯怕贾母疑心,勉强答应,哥哥把贾赦的话告诉她,许她体面当家,鸳鸯咬牙不依。哥哥无法,回复贾赦。贾赦恼了,道:“叫你女人再去说,她必嫌我老,恋着少爷们,不是宝玉就是贾琏。告诉她,我要不来,以后谁敢收她?她若想往外聘,一辈子也跳不出我手心!除非她死或终身不嫁,我才服她!” 金文翔连连答应,回家竟自己对鸳鸯说了。鸳鸯气得心口发堵,想了一想道:“我愿意去,也得你们带我回老太太。” 哥嫂以为她回心转意,喜出望外,嫂子即刻带她来见贾母。 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宝钗等姊妹及执事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鸳鸯拉着嫂子,跪在贾母面前,眼泪滚落:“邢夫人来讨我做小老婆,园子里嫂子劝我,今儿哥哥又说,大老爷说我恋着宝玉,或想往外聘,一辈子跳不出他手心,要报仇!我横了心,当着众人说,这一辈子,别说是宝玉,就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我也不嫁人!老太太逼着我,我就一刀子抹死,也不从命!伏侍老太太归西,我也不跟爹娘哥哥,要么寻死,要么剪发做姑子!我若有半句虚言,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里长疔!” 说着,从袖中抽出剪子,手起剪落,剪下半绺头发,发丝散落肩头。众婆子丫鬟连忙拉住,替她挽上头发。 贾母听了,浑身打战,手指点着,语气发颤:“我通共剩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算计!” 转头对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哄我!外头孝顺,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来要,有好人也来要!剩了这个毛丫头,见我疼她,你们气不过,弄走她好摆弄我!” 王夫人连忙站起,手心冒汗,不敢出声。薛姨妈见王夫人被怪,也不好劝。李纨带姊妹们出去,探春脚步轻移,走进来笑道:“这事与太太无关,老太太想一想,大伯子的事,小婶子如何知道?” 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你这个姐姐极孝顺,不像大太太一味怕老爷。是我委屈了她。” 薛姨妈忙应 “是”。贾母又道:“宝玉,你怎么不替你娘说话,看着她受委屈?” 宝玉笑道:“我偏着母亲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母亲不认,推谁去?我倒想认,老太太又不信。” 贾母笑道:“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赔不是。” 宝玉忙跪下,王夫人连忙拉起:“快起来,断乎使不得。” 贾母又笑道:“凤姐儿也不提我!” 凤姐拍手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谁叫老太太把人调理得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若是孙子,早要了,还等这会子。” 贾母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了?” 凤姐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不如把鸳鸯给我,我带回去给琏儿。” 贾母笑道:“琏儿不配,只配你和平儿这对‘烧糊了的卷子’。”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这时丫头回:“大太太来了。” 王夫人忙迎出去。欲知端底,下回分解。 第47章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还不知贾母已晓得鸳鸯的事,原想过来打听消息,进了院门,早有婆子悄悄回了她,她这才心慌,脸颊发烫,悔不该莽撞。待要回去,里头已然知晓,又见王夫人亲自迎接,少不得硬着头皮进来,先给贾母请安。贾母眼皮耷拉着,一声不言语,屋内空气沉得发闷,邢夫人越发手足无措,指尖攥得发白。凤姐早瞅准机会,借故躲了出去,鸳鸯也自回房生闷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怕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渐渐退了,只剩邢夫人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贾母见人都散了,才开口,声音发颤,浑身打战:“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的人,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不敢,竟由着他胡来!” 邢夫人满面通红,耳根发热,低声回道:“我劝过几次,他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 贾母手指点着,语气越发急促:“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多病多痛,上上下下哪样不是她操心?你这个做嫂子的虽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忙得脚不沾地。我如今都自己减了好些事,他们两个但凡有一点不到的去处,有鸳鸯呢!那孩子心细,我的事她都记着,该要的她就来要,该添的她就悄悄告诉人添了。鸳鸯若不这样,他们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哪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要自己操心,或是天天盘算着和你们要东西不成?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就剩她一个贴心的,年纪也大些,我的脾气性格她都摸得透。二则她也不贪,不指着向我或哪位太太要衣裳,也不向哪位奶奶要银子。这几年一应事情,她说什么,从你小婶、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她们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这会子你们要把她弄走,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便是弄个真珠似的人来,不会说话、不懂我的心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动!留下她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一般。你来的也巧,这话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说毕,贾母命人:“请姨太太、姑娘们来,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 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不敢耽搁,连忙赶回来。只有薛姨妈向丫鬟道:“我才来了又去,怪乏的,你就说我睡了。” 丫鬟笑道:“老太太说了,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你去。” 薛姨妈笑道:“小鬼头儿,怕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 说着,只得跟着小丫头走来。贾母忙让坐,又笑道:“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姐儿混了我们。” 薛姨妈笑道:“正是,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咱们娘儿四个斗,还是再添一个?” 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个。” 凤姐儿道:“再添一个热闹些。” 贾母道:“叫鸳鸯来,让她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咱们两个的牌都叫她瞧着些。” 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识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 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倒想算命?” 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 说得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腮帮子微微发酸。 一时鸳鸯来了,坐在贾母下手,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个眼神给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了。” 薛姨妈道:“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 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 薛姨妈道:“你只管查,先发下来我瞧瞧是什么。” 凤姐儿便把牌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二饼,笑道:“我倒不稀罕,只怕老太太满了。” 凤姐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 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快撕他的嘴!” 凤姐儿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不得埋伏!” 贾母笑道:“可不是,该打着你那嘴,问你自己才是。” 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 薛姨妈笑道:“谁敢说老太太爱钱,都是顽儿罢了。” 凤姐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把钱穿起来,向众人笑道:“够了够了,我可不是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 贾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便问:“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 鸳鸯拿起牌来,笑道:“二奶奶不给钱。” 贾母道:“她不给钱,是她交运了。” 命小丫头子:“把她那一吊钱都拿过来。” 小丫头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笑道:“赏我罢,我照数给就是了。” 薛姨妈笑道:“果然是凤丫头小器。” 凤姐站起来,拉着薛姨妈,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小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它了。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 话没说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腮帮子都笑酸了。偏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搁在老太太那一处,一齐叫进去倒省事。” 贾母笑的胸口发颤,推着鸳鸯:“快撕她的嘴!” 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才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贾琏问:“太太在那里?老爷叫我请过去呢。” 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没动。趁早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才略好了些。” 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顺便请太太,岂不好?” 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不去,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 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况且与我无干,再者老爷亲自吩咐的,我打发人去,他正没好气,指不定拿我出气。” 说着就往里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跟了过来。 贾琏到了堂屋,脚步放轻,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使眼色不让他进来,又使眼色给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没躲利落,被撞了个正着。贾母便问:“外头是谁?倒象个小子一伸头。” 凤姐儿忙起身:“我也恍惚看见个人影,我瞧瞧去。” 一面说一面出来,贾琏忙进去,陪笑道:“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 贾母道:“既这么着,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 贾琏陪笑道:“见老太太顽牌,不敢惊动,叫媳妇出来问问。” 贾母道:“就忙到这一时?等你家去,问多少问不得?哪一遭你这么小心过!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还是作探子,鬼鬼祟祟的,倒唬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顽牌呢,还有半日空,你家去再和那鲍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 说着众人都笑了,鸳鸯笑道:“老祖宗又拉上鲍二家的,刚才说的是赵二家的。” 贾母也笑道:“可不是,我哪里记得这些,提起这些事就生气!我进这门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有了重孙子媳妇,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 贾琏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笑道:“我说你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 正说着,邢夫人也出来了,贾琏道:“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 邢夫人道:“我把你这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你还不好好的,这几日老太太生气,仔细她捶你。” 贾琏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 说着送母亲过那边去了。 邢夫人把贾母的话略说了几句,贾赦又羞又气,没奈何,只得告病,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又各处遣人寻觅丫鬟,终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名唤嫣红,收在屋内。这且不表。 这边众人斗了半日牌,吃了晚饭才罢,一两日间无话。 展眼到了十四日,天还没亮,赖大的媳妇就进来请。贾母高兴,带着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姊妹等,到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好几处都惊人骇目。外面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及几个近族子弟作陪,贾赦没来,远族的也没来。赖大家还请了几个现任官长和世家子弟,其中就有柳湘莲。薛蟠自上次见过柳湘莲,便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竟错把他当作了风月子弟,一心想与他相交,只恨没有引进,这日恰巧遇见,只觉喜出望外。酒过三巡,薛蟠酒盖了脸,求柳湘莲串了两出戏。戏毕,他移席凑到柳湘莲身边,问长问短,说东说西,言语间尽是轻浮。 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轻、生得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常误认作优伶一类。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来交好,故今日请他来坐陪。不想酒后别人都还罢了,独薛蟠又犯了旧病,言语轻薄,柳湘莲心中早已不快,几次想走开,无奈赖尚荣死也不放,还说:“方才宝二爷嘱咐我,进门虽见了你,只是人多不好说话,叫我嘱咐你散的时候别走,他还有话说。你若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来,你们见了再走。” 说着命小厮去请宝玉。没一盏茶的工夫,宝玉果然出来了,赖尚荣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张罗人去了。” 一径去了。 宝玉拉着柳湘莲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湘莲道:“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离他坟还有二里地,我想着今年雨水勤,恐怕坟站不住,就背着众人走去瞧了瞧,果然动了一点子。回家就弄了几百钱,第三日一早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 宝玉道:“怪道上月大观园池子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叫茗烟去坟上供他,回来问他坟可被雨冲坏了,他说不但没冲,反比上回新了些。我想着是朋友们新筑的,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拦着劝着,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也不由我使。” 湘莲道:“这事不用你操心,外头有我,你心里记着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没什么积聚,有钱也随手花光,不如趁空留下这一分,省得到跟前手忙脚乱。” 宝玉道:“我也正想打发茗烟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定处。” 湘莲道:“这也不用找我,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 宝玉听了,眼圈一红,忙问道:“这是为何?” 柳湘莲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 宝玉道:“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 湘莲道:“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 宝玉想了一想,道:“既是这样,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走了。” 说着便滴下泪来。柳湘莲道:“自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人说。” 说着站起来要走,又道:“你们进去,不必送我。” 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刚至大门前,就听见薛蟠在那里乱嚷:“谁放了小柳儿走了!” 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立刻发作,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 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获至宝,忙趔趄着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哪里去了?” 湘莲道:“走走就来。” 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就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凭你有什么要紧事,交给哥,你别忙,有你这个哥,做官发财都容易。” 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生出一计,拉他到避人之处,笑道:“你真心和我好,还是假心和我好?” 薛蟠听了,喜的心痒难挠,乜斜着眼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这话?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 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另喝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你不用带一个跟的人,到了那里,伏侍的人都是现成的。” 薛蟠听了,酒醒了一半,喜道:“果然如此?” 湘莲道:“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 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不信!只是我不认得路,你先去了,我在哪里找你?” 湘莲道:“我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 薛蟠笑道:“有了你,我还要家作什么!” 湘莲道:“既如此,我在北门外桥上等你。咱们席上先吃酒,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心了。” 薛蟠连忙答应,二人复又入席。薛蟠按捺不住,左一壶右一壶地喝,不觉酒已八九分了。 湘莲瞅了个空,悄悄起身出了门,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 说毕跨马直出北门,在桥上等候薛蟠。没顿饭的工夫,只见薛蟠骑着大马,远远赶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左右乱瞧,竟从湘莲马前踩了过去,只顾望远处找,没留心近处。湘莲又是笑又是恨,撒马随后赶来。薛蟠往前看了看,人烟渐渐稀少,便圈马回来,一回头见了湘莲,如获奇珍,忙笑道:“我说你是个不失信的。” 湘莲笑道:“快往前走,仔细有人看见跟来,就不便了。” 说着先撒马前去,薛蟠紧紧跟着。 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还有一带苇塘,便下了马,将马拴在树上,向薛蟠笑道:“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就应了誓。” 薛蟠笑道:“这话有理。” 连忙下马拴好,跪下说道:“我若日久变心、告诉人去,天诛地灭!” 一语未了,只听 “咚” 的一声,颈后好似被铁锤砸了一下,眼前一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倒在地上。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笨家子,不惯捱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往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打的鼻青脸肿,开了果子铺。薛蟠还想挣扎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口内嚷道:“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 一面说一面乱骂。湘莲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求饶还敢骂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 说着取了马鞭,从背到腿,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疼痛难禁,不住 “嗳哟”。湘莲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当你不怕打。” 一面说,一面拉着薛蟠的左腿,往苇塘的泞泥处拖了几步,薛蟠滚得满身泥水。湘莲又问:“你可认得我了?” 薛蟠只顾哼哼,不答话。湘莲丢下马鞭,用拳头往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乱滚乱叫:“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是我错听了旁人的话!” 湘莲道:“不用拉别人,只说现在的。” 薛蟠道:“现在没什么说的,是我错了。” 湘莲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 薛蟠哼哼着道:“好兄弟。” 湘莲一拳打过去,薛蟠 “嗳哟” 叫道:“好哥哥。” 湘莲又连打两拳,薛蟠忙叫道:“好爷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 湘莲道:“把那水喝两口。” 薛蟠皱眉道:“那水脏得很,怎么喝得下去!” 湘莲举拳要打,薛蟠忙道:“我喝,我喝。” 说着俯头向苇根下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哇” 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好脏东西,快吃尽了饶你。” 薛蟠叩头不迭:“好歹积点阴功饶我罢!这至死也不能吃的。” 湘莲道:“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 说着丢下薛蟠,牵马认镫而去。 薛蟠见他走了,心内才放下些,后悔自己误认了人。待要挣扎起来,无奈遍身疼痛难禁,动弹不得。这边贾珍等席上忽见不见了薛蟠和柳湘莲,各处寻找不见,有人说 “恍惚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们素日怕他,他吩咐过不许跟去,谁也不敢找。后来贾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边拴着薛蟠的马。众人都道:“有马必有人。” 一齐走到马前,听见苇中有呻吟声,忙走过去一看,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滚得似个泥猪一般。贾蓉心内已猜着九分,忙下马令人把他搀出来,笑道:“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 薛蟠羞得恨不能钻地缝,哪里爬得上马?贾蓉只得命人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让薛蟠坐下,一齐进城。贾蓉还想抬往赖家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人,贾蓉才依允,让他各自回家。贾蓉仍往赖家回复贾珍,把方才的情形说了。贾珍也知是湘莲所打,笑道:“他也须得吃个亏才好。” 至晚散席后,贾珍过来问候,薛蟠推病不见,只在卧房将养。 贾母等回来各自归家时,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得眼睛红肿。问起原故,才知薛蟠被人打了,连忙赶来瞧看。只见薛蟠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幸而没伤筋动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了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酒后反脸,常有的事。谁醉了挨几下打,也不希奇。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罢了,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珍大爷、琏二爷他们自然会备个东道,叫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若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反倒不好。” 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得周到,我一时气糊涂了。” 宝钗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比一天放纵,多吃两三个亏,他倒就罢了。” 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拦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蟠听了,虽仍有气,却也无可奈何。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8章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且说薛蟠听薛姨妈说柳湘莲惧罪逃走,心头的火气才渐渐平复。过了三五日,身上的疼痛虽好了些,但伤痕还没消退,只敢装病在家,胸口发闷,头埋得低低的,愧见亲友。 展眼到了十月,各铺面的伙计有要回家算年帐的,薛姨妈便在家中治酒饯行。内中有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里揽总,家里有二三千金的家业,今岁也要回家,明春再来。酒桌上,他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缺,明年必定涨价。明年我先打发大儿子上来照管当铺,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销,也能赚几倍利息。” 薛蟠听了,心里盘算起来:“我如今挨了打,正难见人,想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这么大,文不文武不武,虽说做买卖,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也不知道。不如也拿些本钱,和张德辉出去逛一年,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先躲躲羞再说,二则逛逛山水也挺好。” 心里主意定了,酒席散后,薛蟠就找到张德辉,说了要一同前往的想法,让他等一两日一起出发。晚间,薛蟠把这事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听了,嘴角刚要上扬,又立刻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好歹你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也不用你做这买卖,不缺这几百银子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比什么都强。” 薛蟠脖子一梗,胸口起伏:“天天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不懂那个不学。如今我发狠断了那些没要紧的,想成人立事学做买卖,又不准我去,叫我怎么办?我又不是丫头,关在家里何日是头?况且张德辉是年高有德的世交,我跟他去,能有什么差错?我要是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会劝我。行情贵贱他都知道,事事问他,何等顺利,你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私自走了,明年发了财回来,那时你才知道我的好!” 说毕,赌气上床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说得决绝,便和宝钗商议。宝钗嘴角带笑,眼神笃定:“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是好事。只是他在家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也没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么大人了,总怕他不知世路,关在家里也不是办法,今年这样,明年还是这样。他既说得名正言顺,妈就当丢了八百一千银子,让他试试。横竖有伙计们帮着,他也不好意思哄骗哥哥。二则他出去了,没了助兴和倚仗的人,举眼无靠,饿了渴了都得自己扛着,或许比在家里省事也未可知。” 薛姨妈思忖半晌,指尖搓着帕子:“倒是你说得有理,花两个钱让他学乖,也值了。” 商议已定,一宿无话。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让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千言万语嘱托他照管薛蟠,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辞时,他回说:“十四日是上好的出行日期,大世兄赶紧打点行李,雇好骡子,十四一早就能出发。” 薛蟠喜得眼睛发亮,连忙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及两个老年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了薛蟠的乳父老苍头一名、谙事旧仆二名,外加随身小厮二人,主仆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拉行李,四个长行骡子,薛蟠自骑一匹铁青大走骡,另备一匹坐马。诸事完毕,薛姨妈、宝钗连夜劝戒,嘱咐个不停。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舅舅,再过来辞贾宅诸人,贾珍等又设了饯行宴,不必细述。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送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俩四只眼睛红红的,直望着他远去,才转身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还有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如今跟着薛蟠去了,外面只剩一两个男子。薛姨妈便把书房里的陈设玩器、帘幔等物都搬进来收贮,让那两个男子的妻子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把自己屋里收拾严紧锁好,“晚间和我睡”。宝钗笑道:“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让菱姐姐和我作伴去。园里空得很,夜又长,我每夜做活,多个人也好。” 薛姨妈笑道:“倒是我忘了,原该叫她跟你去。前儿我还跟你哥哥说,文杏还小,道三不着两,莺儿一个人不够伏侍,还要买个丫头给你使。” 宝钗道:“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是小事,没的淘气。慢慢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再买不迟。” 一面说,一面命香菱收拾衾褥妆奁,让一个老嬷嬷和臻儿送到蘅芜苑,然后宝钗和香菱一同回园。 香菱笑道:“我原就想和奶奶说,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又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先说了。” 宝钗笑道:“我知道你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往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趁着机会住上一年,我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 香菱眼睛发亮,手心冒汗:“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我作诗罢!” 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问候一声,不用特意说搬进园来,有人问起,就说我带你来作伴就是。回来进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香菱应着要走,只见平儿忙忙走来。香菱忙问好,平儿陪笑回问。宝钗笑道:“我今儿带她来作伴,正要回你奶奶一声。” 平儿笑道:“姑娘说的哪里话,我竟没话答了。” 宝钗道:“店房有主人,庙里有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园里坐更上夜的也知道添了人,好关门候户。你回去说一声,我就不打发人了。” 平儿答应着,又向香菱笑道:“你既来了,也不拜拜街坊邻舍?” 宝钗笑道:“我正叫她去呢。” 平儿道:“你且别往我们家去,二爷病在家里呢。” 香菱答应着去了,先往贾母处来,暂且不表。 平儿见香菱走了,拉着宝钗胸口起伏,咬牙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 宝钗眉头微蹙:“我没听见,连日打发哥哥出门,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不知,连姊妹们也没见。” 平儿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姑娘没听见?” 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一句,也信不真。我正要瞧你奶奶去,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 平儿指尖发抖,声音发颤:“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哪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的都不中用,立刻叫人各处搜求。有个石呆子,穷得没饭吃,偏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请到他家里,才略瞧了瞧,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都是古人写画真迹,告诉了老爷。老爷叫买,给多少银子都肯,偏那石呆子说‘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也不卖’!老爷没法,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还是不卖,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官银,把他拿衙门里去,抄了扇子作官价送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死活。老爷拿着扇子问二爷‘人家怎么弄来的’,二爷只说‘为这点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生气,说二爷堵他,这是第一件大事。这几日还有几件小事,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用车板子棍子,就站着混打,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说姨太太这里有治棒疮的丸药,姑娘快寻一丸给我。” 宝钗听了,连忙命莺儿去拿了一丸给平儿,道:“替我问候你奶奶,我就不去了。” 平儿答应着去了。 且说香菱见过众人,吃过晚饭,宝钗等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进园来住,眼角弯起:“你来了正好,园里又热闹些。” 香菱拉着黛玉的手,眼睛发亮:“我这一进来,可得空了,好歹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 黛玉笑道:“既要作诗,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略也教得起你。” 香菱连忙躬身:“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 黛玉道:“什么难事,值得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对实,实对虚,要是有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 香菱耳朵竖起,指尖在掌心划着:“怪道我看旧诗,有的对得极工,有的不对,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古人诗里也有二四六错的,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格调规矩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 黛玉道:“正是,词句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意趣真了,不用修饰词句也是好的,这叫‘不以词害意’。” 香菱道:“我只爱陆放翁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 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不知诗,见浅近的就爱,一入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你若真心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先把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然后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有了这三个人作底子,再看陶渊明、应玚、谢朓、阮籍、庾信、鲍照等人的,你聪敏伶俐,不用一年,不愁不是诗翁。” 香菱喜得眼睛发亮,连忙道:“好姑娘,把书给我,我夜里也念几首。” 黛玉命紫鹃拿了王右丞的五言律递给她:“有红圈的是我选的,一首一首念,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是问我。” 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诸事不顾,只在灯下一首一首读起来,宝钗连催她几次睡觉,她也不睡,宝钗见她这般苦心,只得随她。 一日,黛玉梳洗完毕,只见香菱笑吟吟地送书来,要换杜律。黛玉道:“共记得多少首?” 香菱道:“红圈选的我都读了。” 黛玉道:“领略了些滋味没有?” 香菱拍手,眼睛发亮:“领略了些,不知对不对,说与你听。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来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来竟是有理有情的。” 黛玉道:“这话有道理,你从何处见得?” 香菱道:“我看他《塞上》一首,‘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怎么直?日自然是圆的,‘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象见了这景。再找两个字换,竟找不出来。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那日下晚湾船,岸上没人,只有几棵树,远远几家人家作晚饭,那烟碧青连云直上,昨日读了这两句,倒象又到了那个地方。”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来了,也入坐听她讲诗。宝玉拍手,眉开眼笑:“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 黛玉笑道:“你说‘上孤烟’好,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我给你看陶渊明的‘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更淡而现成。” 说着翻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点头叹赏:“原来‘上’字是从‘依依’化出来的。” 宝玉大笑:“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 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个柬来,请你入社。” 香菱脸颊发红:“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学着顽罢了。” 探春、黛玉笑道:“谁不是顽?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出了这园子,还不被人笑倒。” 宝玉道:“这是自暴自弃!前日我和外头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说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我写了几首,谁不真心叹服,都抄了刻去了。” 探春、黛玉忙问:“这是真话?” 宝玉道:“说谎的是架上的鹦哥。” 黛玉、探春道:“你真真胡闹!便是成诗,咱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 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笔墨不传出去,如今也没人知道了。” 说着,惜春打发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香菱又逼着黛玉换出杜律,央道:“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 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没作成,你作一首,十四寒的韵,爱用哪个字都行。” 香菱喜得拿回诗来,苦思半晌作了两句,又舍不得杜诗,再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摇头:“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成呆子了。” 香菱拉着宝钗的衣袖:“好姑娘,别混我。” 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给宝钗看。宝钗看了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么作法。你别怕臊,拿给颦儿瞧去,看她怎么说。” 香菱拿着诗找黛玉,黛玉看时,写道: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束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放开胆子去作。” 香菱默默回来,竟不入房,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诧异。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听得信,都远远站在山坡上瞧。只见她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宝钗道:“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闹到五更才睡,没一顿饭工夫又起来了,找颦儿去,作了一首不好,这会子自然在另作。” 宝玉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我们成日叹说可惜她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 宝钗道:“你能象她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不成的。” 宝玉不答。 只见香菱兴兴头头又往黛玉那边去了。探春道:“咱们跟了去,看她有些意思没有。” 说着一齐往潇湘馆来,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她讲究。众人问黛玉作得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难为她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还得另作。” 众人要诗看,只见写道: 非银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宝钗笑道:“不象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个‘色’字倒还使得,句句都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 香菱自为这首妙绝,听这话,头垂了下来,眼圈发红,但不肯丢开手,又思索起来。见姊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前竹下闲步,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探春隔窗笑说:“菱姑娘,你闲闲罢。” 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宝钗道:“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 黛玉道:“圣人说‘诲人不倦’,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 李纨笑道:“咱们拉她往四姑娘房里去,让她瞧瞧画儿,醒一醒才好。” 说着,众人拉了香菱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才完成三停。香菱见画上有几个美人,指着笑道:“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 探春笑道:“凡会作诗的都画在上头,快学罢。” 说着顽笑了一回,各自散去。 香菱满心里还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睁着,直到五更才朦胧睡去。天亮时,宝钗醒了,听她睡得安稳,心想:“她翻腾了一夜,不知作成了没有?这会子乏了,且别叫她。” 正想着,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 宝钗听了,又可叹又可笑,连忙唤醒她:“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 一面说一面梳洗,会同姊妹往贾母处来。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作不出,竟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忙录出来,自己不知好歹,便拿来找黛玉。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姊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她们香菱梦中作诗说梦话。众人正笑,抬头见她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49章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说笑,便迈着小步迎上去,手心冒汗,声音发颤:“你们看这一首,若使得,我便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这作诗的心了。” 说着,把诗递与黛玉及众人,只见写道: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众人看了,眼睛发亮,嘴角上扬,齐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请你了。” 香菱听了,胸口发虚,总觉是众人哄她,仍拉着黛玉、宝钗追问不休。 正说之间,几个小丫头和老婆子慌慌张张走来,脸上带着笑意,声音拔高:“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快认亲去!” 李纨眉头微蹙:“到底是谁的亲戚?” 婆子丫头笑道:“奶奶的两位妹子来了,还有一位姑娘是薛大姑娘的妹妹,一位爷是薛大爷的兄弟。我们去请姨太太,奶奶姑娘们先上去罢。” 说着一径去了。宝钗眼角带笑:“莫不是我们薛蝌和他妹妹来了?” 李纨也笑道:“我们婶子也上京了?他们怎会凑在一处,真是奇事。” 大家满心纳闷,一同来到王夫人上房,只见乌压压一地的人,好不热闹。 原来邢夫人的兄嫂带着女儿邢岫烟进京投亲,恰巧凤姐的兄长王仁也进京,两亲家一路同行。半路泊船时,又遇见李纨的寡婶带着两个女儿 —— 李纹、李绮,叙起亲来竟是远亲,三家便结伴而行。后面还有薛蟠的从弟薛蝌,因胞妹薛宝琴早年许配给都中梅翰林之子,正要进京发嫁,闻得王仁进京,便也带着妹妹赶来。今日四家会齐,各自来访亲戚。众人见礼叙谈,贾母、王夫人欢喜得眼角眯起,嘴角合不拢。贾母笑道:“怪道昨日晚上灯花爆了又爆,原来应在今日。” 一面叙家常,一面收礼物,一面命人备酒饭。凤姐忙得脚不沾地,李纨、宝钗各自和婶母、姊妹叙离别之情。黛玉先是眼角发亮,见众人皆有亲眷围绕,独自己孤孤单单,鼻尖一酸,眼圈发红,忍不住垂泪。宝玉看在眼里,拉着她的手轻声劝慰,好半日才止住泪。 宝玉满心好奇,忙忙赶回怡红院,向袭人、麝月、晴雯笑道:“你们快看人去!谁知道宝姐姐的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一样,倒像她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的是,你们总说宝姐姐是绝色,如今瞧瞧她这妹妹,还有大嫂子的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来!老天到底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可知我是井底之蛙,总说眼前这几人独一无二,谁知本地风光一个赛一个,我又长了一层学问!” 一面说,一面手舞足蹈,自笑自叹。袭人见他又犯了魔怔,不肯去瞧;晴雯等早跑去看了回来,拍手笑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侄女儿、宝姑娘的妹妹、大奶奶的两个妹妹,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儿,水灵得很!” 一语未了,探春笑着进来找宝玉:“咱们的诗社可兴旺了!” 宝玉眉开眼笑:“正是呢,你一发起诗社,就鬼使神差来了这些人。只是不知他们可学过作诗?” 探春道:“我都问了,他们虽自谦,看光景没有不会的,便是不会,有香菱在前头照着,也不难。” 袭人诧异道:“他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如何?” 探春点头:“果然名不虚传,我看连她姐姐带咱们这些人,总不及她。” 袭人越发好奇:“这可奇了,我倒要瞧瞧去。” 探春道:“老太太一见就喜欢得无可不可,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要留在身边养活呢。” 宝玉喜得心口发热,忙问:“这是真的?” 探春道:“我几时说过谎!” 又打趣道:“有了这个好孙女儿,老太太都快忘了你这个孙子了。” 宝玉笑道:“不妨,原该多疼女儿些。明儿十六,咱们该起社了。” 探春道:“林丫头刚好些,二姐姐又病了,总不安稳。” 宝玉道:“二姐姐本不大作诗,少她无妨。” 探春道:“不如等几天,新来的混熟了,湘云也来了,林丫头彻底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也闲了,香菱诗也长进了,邀一满社才好。咱们先往老太太那里听听,宝琴定是住下了,若那三位也能留下,园里更热闹。” 宝玉听了,喜得眉飞色舞:“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只顾高兴,倒没想起这上头。” 说着,兄妹二人一同往贾母处来。果然王夫人已认了宝琴作干女儿,贾母疼得不行,不让她住园里,晚上跟着自己安寝;薛蝌自去薛蟠书房住下。贾母对邢夫人道:“你侄女儿也别家去了,在园里住几天逛逛。” 邢夫人兄嫂原是靠着邢夫人治房舍、帮盘缠,闻言自然乐意,邢夫人便将岫烟交与凤姐。凤姐盘算园里姊妹多,性情各异,不便另设住处,便把她送到迎春那里,又想着若岫烟在园里住满一个月,便照迎春的分例送一份月钱。凤姐冷眼观察,见岫烟心性温厚可疼,不似邢夫人及她父母那般,又怜她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顾几分,邢夫人倒不甚在意。 贾母、王夫人素来喜李纨贤惠守节,今见她寡婶来了,便不肯让她们在外住。李婶百般推辞,无奈贾母执意挽留,只得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 恰在此时,保龄侯史鼐迁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家眷上任,贾母舍不得湘云,便把她留下,本想让凤姐另设一处,湘云执意要和宝钗同住,也就罢了。 此时大观园比往日热闹了数倍:李纨为首,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加凤姐和宝玉,一共十三人。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其余十二人不过十五六七岁,或同年,或共岁,或同月同日,所差不过时刻月分,彼此随便以 “弟兄姊妹” 相称。 香菱一心只想作诗,又不敢多烦宝钗,恰巧湘云来了。湘云本就嘴不停歇,见香菱请教诗,越发来了兴致,没昼没夜地高谈阔论。宝钗捂着耳朵笑道:“我实在聒噪得受不住了!一个女孩儿家,把作诗当正经事整日讲,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不守本分。一个香菱还没闹清,又添了你这个话口袋子,满嘴都是杜工部沉郁、韦苏州淡雅、温八叉绮靡、李义山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问,提那些死人做什么!” 湘云忙笑道:“是哪两个?好姐姐快告诉我。” 宝钗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 湘云、香菱听了,都笑得腮帮子发酸。 正说着,宝琴披着一件金翠辉煌的斗篷走来,宝钗忙问:“这是哪里来的?” 宝琴笑道:“下雪珠儿,老太太找给我的。” 香菱上前摸了摸,眼神发亮:“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 湘云道:“哪里是孔雀毛,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可见老太太多疼你,这么疼宝玉也没给他穿。” 宝钗道:“真应了俗语‘各人有缘法’,她也没想到会来,来了又得老太太这般疼。” 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顽,这两处只管吃喝说笑;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就多坐会儿,若不在就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要害咱们。” 说得宝钗、宝琴、香菱、莺儿都笑了。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又有心,就是嘴太直。我们这琴儿倒有些像你,你天天说要认我作亲姐姐,今儿不如认她作亲妹妹罢。” 湘云瞅了宝琴半日,笑道:“这衣裳也只配她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 话音刚落,琥珀走来笑道:“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她还小,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什么只管要,别多心。” 宝钗忙起身答应,推了推宝琴:“你不知是哪里来的福气!快去吧,仔细我们委屈了你,我就不信我哪点不如你。” 说话间,宝玉、黛玉都进来了,宝钗仍在打趣。湘云笑道:“宝姐姐这话虽是顽话,可真有人这么想呢。” 琥珀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是他。” 说着指向宝玉。宝钗、湘云都笑道:“他倒不是这样人。” 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她。” 指着黛玉,湘云便不说话了。宝钗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她的妹妹一样,她疼得比我还甚,哪里会恼?你信口混说。” 宝玉素来知黛玉小性儿,又不知她和宝钗近来交好,正怕贾母疼宝琴让她心里不自在,今见湘云这么说,宝钗这般答,再看黛玉神色平和,果然不似往日,心口反倒闷闷不乐,暗自思忖:“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好,如今竟比别人好十倍。” 只见黛玉赶着宝琴叫妹妹,亲如姊妹一般;宝琴年轻心热,聪敏识字,在贾府住了两日,知诸姊妹皆非轻薄之人,又与姐姐相契,便格外亲敬黛玉,宝玉看了只觉纳罕。 稍后宝钗姊妹往薛姨妈房里去了,湘云往贾母处来,黛玉回房歇息,宝玉便找了黛玉,笑道:“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懂几句取笑你,你还恼过。如今有一句不解,念出来你讲讲。” 黛玉知他有话要说,嘴角带笑:“你念来听听。” 宝玉笑道:“《闹简》里‘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是现成的典,难为他用‘是几时’三个虚字问得有趣,你说说到底是几时接的?” 黛玉听了,忍不住笑起来:“这原问得好,他问得好,你也问得好。” 宝玉道:“先前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话说,倒叫我落了单。” 黛玉脸颊微红:“谁知她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她藏奸。” 便把那日说错酒令、宝钗送燕窝、病中谈心的事细细告诉宝玉。宝玉这才明白,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口没遮拦’就接了案了。” 黛玉又说起宝琴,想起自己无亲无故,眼圈发红,鼻尖发酸,又落下泪来。宝玉忙劝:“你又自寻烦恼,瞧瞧你今年比去年越发瘦了,还不保养!天天好好的,总要哭一会子才完。” 黛玉拭泪道:“近来只觉心酸,眼泪却比往年少了,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流不多。” 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疑心,哪有眼泪会少的道理!” 正说着,小丫头送了猩猩毡斗篷来,道:“大奶奶打发人说,下了雪,要商议明日请人作诗呢。” 一语未了,李纨的丫头来请黛玉,宝玉便邀着她一同往稻香村来。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了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二人踏雪而行。只见众姊妹都在那里,清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纨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无避雪的衣裳。 一时湘云来了,穿着贾母给的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的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戴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成个小骚达子。” 湘云笑道:“你们瞧瞧我里头打扮。” 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她里头穿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裉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是短短的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穿着麂皮小靴,越发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众人都笑道:“偏她爱打扮成小子样,倒比作女儿更俏丽。” 湘云道:“快商议作诗!我听听是谁作东?” 李纨道:“我的主意,昨儿正日已过,再等太远,恰巧下雪,不如大家凑个社,既替新来的接风,又能作诗。你们意思如何?” 宝玉先道:“这话极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儿晴了,反倒无趣。” 众人看窗外:“这雪未必晴,纵晴了,这一夜下的也够赏了。” 李纨道:“我这里虽好,不如芦雪庵,我已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咱们拥炉作诗。老太太想来未必高兴,咱们小顽意儿,给凤丫头捎个信儿就是。你们每人一两银子,送到我这里,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五个不算,二丫头病了、四丫头告假也不算,你们四分子送来,五六两银子尽够了。” 宝钗等一齐应诺,又拟题限韵,李纨笑道:“我心里已定了,明日临期便知。” 众人又闲话一回,往贾母处来,本日无话。 次日一早,宝玉记挂着作诗,一夜没睡安稳,天刚亮就爬起来。掀开帐子,见窗上光辉夺目,心里嘀咕定是晴了,忙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往外一看,原来是一夜大雪,下了一尺多厚,天上仍在搓绵扯絮般落着。宝玉欢喜得心口发热,忙唤人起来,洗漱完毕,只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罩一件海龙皮小小鹰膀褂,束了腰,披了玉针蓑,戴上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匆匆往芦雪庵来。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远的青松翠竹点缀其间,自己竟像装在玻璃盒内一般。走到山坡之下,刚转过去,一股寒香扑面而来,回头一看,正是妙玉栊翠庵前的十数株红梅,开得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精神。宝玉驻足凝眸,细细赏玩了一回才走,只见蜂腰扳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是李纨打发去请凤姐的。 宝玉来到芦雪庵,见丫鬟婆子正在扫雪开径。这芦雪庵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几间茅檐土壁,槿篱竹牖,推窗可垂钓,四面芦苇掩覆,一条小径穿芦度苇直通藕香榭竹桥。丫鬟婆子见他披蓑戴笠而来,笑道:“我们才说少个渔翁,如今齐了!姑娘们吃了饭才来,你也太性急了。” 宝玉只得回来,刚到沁芳亭,见探春正从秋爽斋来,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戴着观音兜,扶着小丫头,后面一个妇人打着青绸油伞。宝玉知她往贾母处去,便立在亭边等她,二人一同出园。宝琴正在里间梳洗更衣。 一时众姊妹来齐,宝玉只嚷饿,连连催饭。好容易摆上饭菜,头一样是牛乳蒸羊羔,贾母道:“这是我们老年人的补药,没见天日的东西,你们小孩子吃不得,今儿有新鲜鹿肉,你们等着吃。” 众人答应着,宝玉却等不及,拿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野鸡瓜齑匆匆咽完。贾母道:“我知道你们今儿有事,连饭也不顾吃。” 便命 “留着鹿肉给他晚上吃”,凤姐忙说 “还有呢”,这才罢了。湘云悄悄拉着宝玉商议:“有新鲜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在园里自己弄着吃,又顽又解馋。” 宝玉巴不得一声,便向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入园去。 众人散后,一齐往芦雪庵来,听李纨出题限韵,却不见湘云、宝玉二人。黛玉道:“他两个凑到一处必生故事,这会子定在算计那块鹿肉。” 正说着,李婶也来看热闹,问李纨:“那个带玉的哥儿和挂金麒麟的姐儿,干干净净清秀得很,怎么商议着要吃生肉?说得有板有眼,我真不信肉能生吃。” 众人听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把他两个找来!” 黛玉笑道:“准是云丫头闹的,我的卦再不错。” 李纨等忙出来找到二人,道:“你们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去,哪怕吃一只生鹿,撑病了可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别替我作祸。” 宝玉笑道:“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 李纨道:“这还罢了。” 只见老婆子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蒙来,李纨道:“仔细割了手,不许哭!” 说着同探春进去了。 凤姐打发平儿来回复,说发放年例正忙来不了。湘云见了平儿哪里肯放,平儿本就爱玩,见这般有趣,乐得顽笑,褪去手上的镯子,三人围着火炉,就要先烧三块吃。宝钗、黛玉平素看惯了不以为异,宝琴、李婶却觉得稀罕。探春与李纨议定题韵,笑道:“这香气都飘到这里了,我也去吃一块。” 说着也找了过来。李纨随后也到:“客人都齐了,你们还吃不够?” 湘云一边吃一边道:“我吃这个才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 说着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一旁笑,便招手:“傻子,过来尝尝。” 宝琴笑道:“怪脏的。” 宝钗道:“你尝尝,好吃得很,你林姐姐身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她也爱吃。” 宝琴听了,过去吃了一块,果然鲜香,便也吃起来。 一时凤姐也披了斗篷走来,笑道:“吃这么好的东西也不告诉我!” 说着也凑过来一起吃。黛玉笑道:“哪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 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宝钗笑道:“你回来若作得不好,就把吃的肉掏出来,用这雪压的芦苇子塞上,才算完此劫。” 说笑间,鹿肉吃毕,众人洗漱了一回。平儿戴镯子时,却发现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一番,踪迹全无,众人都很诧异。凤姐笑道:“我知道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作诗,不用找,前头去就是,不出三日包管找着。” 又问:“你们今儿作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年近了,正月里该作些灯谜顽笑。” 众人笑道:“倒忘了,如今赶着作几个好的,预备正月里顽。” 说着一齐来到地炕屋内,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墙上已贴出诗题、韵脚、格式。宝玉、湘云忙看,题目是 “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后面尚未列次序。李纨道:“我不大会作诗,只起三句,然后谁先得了谁先联。” 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才好。”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50章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话说薛宝钗掌心按在桌案上,指尖轻点纸面:“到底得分个次序,我写出来,大家拈阄定先后。” 说着便令丫鬟取来纸笔,写好阄儿散开。起首恰是李纨,众人依次拈罢,凤姐儿忽然往前凑了凑,肩头微耸:“既这么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凑个趣儿。” 众人都笑起来,眼角弯起:“这可更妙了!” 宝钗便在 “稻香老农” 之上补了个 “凤” 字,李纨细细把题目和韵脚讲给她听。凤姐儿眉头紧锁,指尖敲着桌沿想了半天,嘴角一扬:“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却是五个字,剩下的就不知道了。” 众人笑道:“越是粗话越接地气,你说了只管忙正事去。” 凤姐儿嗓门洪亮:“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了一夜北风,我这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使得使不得我可不管了!” 众人相视一笑,眼角发亮:“这句虽粗,却是作诗的好起法,留了无穷地步给后人。就用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 凤姐儿和李婶娘、平儿又吃了两杯酒,便笑着起身去了。这里李纨提笔写下: 一夜北风紧, 自己略一沉吟,笔尖不停续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往前凑了半步,掌心冒汗,轻声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身子微微前倾,眼角带笑接道: 无心饰萎苗。价高村酿熟, 李绮指尖抵着下巴,思索片刻道: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眉头舒展,接口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声音轻柔,缓缓道: 冻浦不生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猛地挺直脊背,扬眉挺身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嘴角带笑,语速轻快: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指尖轻叩桌沿,轻声道: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望着三人抢联,嘴角噙笑,慢了半拍道: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掌心覆在纸上,沉声接道: 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李纨搁下笔,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 宝钗命宝琴续联,话音未落,湘云已站起身,肩头微晃道: 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不甘示弱,笔尖翻飞: 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哪里肯让人,嗓门拔高,语速极快: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赞好,指尖划过纸面接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抬眼,笑意满脸抢道: 剪剪舞随腰。苦茗成新赏, 一面说一面推了推宝玉,宝玉这才回过神,掌心搓了搓道: 孤松订久要。泥鸿从印迹, 宝琴笔尖不停,立刻接道: 林斧或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笑弯了眼,脱口而出: 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结, 宝钗点头称赞,接口道: 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端杯喝茶,闻言忙放下杯子,掌心按桌道: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岫烟抢在她前头,轻声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笑意更深,高声道: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急得跺脚,连忙接道: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笑着抢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拍手大笑,紧随其后: 海市失鲛绡。 黛玉不容她喘息,立刻道: 寂寞封台榭, 湘云鼻尖微红,抢道: 清贫怀箪瓢。 宝琴指尖点桌,笑道: 烹茶水渐沸, 湘云腮帮子鼓起,笑道: 煮酒叶难烧。 黛玉笑得肩头颤动,道: 没帚山僧扫, 宝琴也笑,接道: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软了腰,伏在桌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得握着胸口,高声嚷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眉眼弯弯,道: 月窟翻银浪, 湘云直起身,忙道: 霞城隐赤标。 黛玉笑意未减,道: 沁梅香可嚼, 宝钗拍手赞好,接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道: 时凝翡翠翘。 黛玉道: 无风仍脉脉, 宝琴笑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肩头剧烈起伏。众人看他三人你抢我夺,也顾不上作诗,只围着笑。黛玉推了推她:“你也有才尽力穷的时候!还有什么词儿,快说出来!” 湘云只顾笑,话都说不连贯。宝钗扶她起来,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有本事把‘二萧’韵全用完,我才服你。” 湘云喘着气道:“我这那里是作诗,竟是抢命呢!”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探春早把联诗写了下来,道:“还没收住呢。” 李纹接过笔,续道: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了尾: 凭诗祝舜尧。 李纨笑道:“够了够了,虽没用完韵,生扭着凑数倒不好了。” 众人围拢来细细评论,见湘云联的最多,都笑道:“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李纨道:“逐句评来倒也一气呵成,只是宝玉又落第了。” 宝玉挠了挠头,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大家担待担待。” 李纨挑眉道:“哪有社社担待的道理!今日必罚你。我见栊翠庵的红梅开得有趣,要折一枝插瓶,可厌妙玉的为人,我不理她,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顽。” 众人都道:“这罚得又雅又有趣!” 宝玉心口发热,连忙答应着就要走。湘云、黛玉齐声道:“外头冷得厉害,你先吃杯热酒再去!” 湘云早命人热了酒,黛玉递过一个大杯,满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的酒,取不来可要加倍罚你!” 宝玉仰头一饮而尽,披了蓑笠冒雪而去。 李纨命人跟着,黛玉忙拦道:“不必,有人跟着反倒不自在。” 李纨点头应允,一面命丫鬟取来一个美女耸肩瓶,贮了水预备插梅,笑道:“回来该吟红梅了。” 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 宝钗笑道:“今日断不容你,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着无趣。回来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叫他自己作一首。” 黛玉道:“这话极是,方才联句邢李三位屈才,又是客,琴儿、我和云儿抢了他们许多,不如让他们三人作红梅诗。” 宝钗道:“正是,就用‘红梅花’三字做韵,每人一首七言律,邢大妹妹作‘红’字,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儿作‘花’字。” 李纨道:“饶过宝玉我不服。” 湘云道:“有个好题目给他!” 众人问:“何题?” 湘云笑道:“就叫‘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 众人都笑道:“妙极!”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欣欣擎着一枝红梅进来,眉眼弯弯,脸颊泛红。众丫鬟连忙接过,插入瓶内,众人围拢来赏玩,指尖轻抚花瓣。宝玉笑道:“你们如今赏罢,可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 探春递过一钟暖酒,丫鬟们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自屋里的丫鬟都送来衣裳,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李纨命人盛了一盘蒸芋头,又装了两盘朱桔、黄橙、橄榄,让人带给袭人。湘云告诉宝玉诗题,催他快作。宝玉道:“好姐姐好妹妹们,让我自己选韵罢,别限韵了。” 众人笑道:“随你。” 一面赏梅,只见这枝梅花二尺来高,旁有一枝纵横而出,约二三尺长,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众人都看得眼神发亮。 不多时,岫烟、李纹、宝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写了出来。众人依 “红”“梅”“花” 三字次序看去: 赋得红梅花 邢岫烟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又 李纹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又 宝琴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闲庭曲槛无馀雪,流水空山有落霞。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众人看了,都点头称赞,指尖点着纸面,眼角带笑,都说末一首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思又敏捷,黛玉、湘云斟了小杯酒,都来贺她。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妙处,你们两个天天捉弄我,如今又捉弄起她来了。” 李纨问宝玉:“你可有了?” 宝玉忙道:“我倒有了,见了这三首又唬忘了,容我再想。” 湘云拿了一枝铜火箸击着手炉,笑道:“我击鼓催你,鼓绝不成可要再罚!” 宝玉笑道:“有了!” 黛玉提起笔:“你念我写。” 湘云击了一下:“一鼓绝!” 宝玉念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了,摇头道:“起得平平。” 湘云又击一下:“快着!” 宝玉笑道: 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湘云点头:“有些意思了。” 宝玉又道: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 黛玉写了,道:“小巧而已。” 湘云再击一下,宝玉笑道: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黛玉写毕,众人正评论,忽闻丫鬟嚷道:“老太太来了!” 众人忙迎出去,心口发热,笑道:“怎么这等高兴!” 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各打一把伞,簇拥着轿而来。李纨等忙上前迎接,贾母命人止住:“只站在那里就是了。” 轿到跟前,贾母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天,我坐着轿无妨,别叫娘儿们踩雪受凉。” 众人上前接斗篷,搀扶着,掌心温暖。 贾母进了屋,先盯着梅花笑道:“好俊的梅花!你们也会乐,我也来凑个趣儿。” 李纨早命人铺了大狼皮褥子,贾母坐下,李纨捧过手炉。探春取了副杯箸,亲自斟了暖酒奉上,贾母饮了一口,指着盘子问:“这是什么?” 众人忙捧过来:“是糟鹌鹑。” 贾母道:“撕一点腿儿来。” 李纨洗手亲自撕了,贾母道:“你们照旧说笑,我听着才喜欢。” 又命李纨:“你也坐下,就当我没来,不然我就走了。” 众人依次坐下,李纨挪到最下边。贾母问:“你们作什么玩呢?” 众人道:“作诗呢。” 贾母道:“作诗不如做灯谜,正月里大家好玩。” 众人答应着,说笑了一会,贾母道:“这里潮湿,别久坐,你四妹妹那里暖和,咱们去瞧瞧她的画,赶年能不能成。” 众人笑道:“哪里能年下就成,只怕明年端阳才有呢。” 贾母道:“这还了得,竟比盖园子还费工夫!” 说着仍坐了竹轿,众人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都是过街门,门楼上嵌着石头匾,进了西门,向外的匾凿着 “穿云”,向里的凿着 “度月”。来至堂中,惜春已迎出来,从游廊过去便是惜春卧房,厦檐下挂着 “暖香坞” 的匾,丫鬟打起猩红毡帘,暖气扑面而来。贾母不坐下,直问:“画到哪里了?” 惜春笑道:“天气冷,胶性凝涩,画了不好看,收起来了。” 贾母道:“我年下就要,别偷懒,快拿出来快画。” 一语未了,凤姐披着紫羯绒褂笑嘻嘻进来,嗓门清脆:“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叫我好找!” 贾母见了她,眼角眯起:“我怕你冻着,不许人告诉你,你倒找来了,论礼孝敬也不在这上头。” 凤姐笑道:“我哪里是孝敬,到你那里鸦没雀静,问小丫头也不肯说,后来来了两个姑子,我才明白,必是来送年疏要银子,老祖宗躲债来了!我已把年例给了她们,债主走了,不用躲了,预备了稀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再迟就老了。” 她一边说,众人一边笑,凤姐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轿。贾母挽着她的手,仍上了轿,说笑出了夹道东门。只见四面粉妆银砌,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背后遥等,身后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笑道:“怪道少了两个,原来在这里弄梅花!” 贾母喜得眼角发亮:“你们瞧,雪坡上配上她这个人物、这件衣裳、这枝梅花,像个什么?” 众人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 贾母摇头:“那画里的衣裳、人物都不及这个好。” 一语未了,宝琴身后转出一个穿大红猩猩毡的人,贾母道:“那又是哪个女孩儿?” 众人笑道:“是宝玉。” 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 到了跟前,宝玉笑道:“我又去了栊翠庵,妙玉竟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已经打发人送去了。” 众人笑道:“多谢你费心。” 说着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过饭又说笑了一回,薛姨妈也来了,搓着手道:“好大雪,一日没来看老太太,今日倒该赏雪才是。” 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找姑娘们玩了一会。” 薛姨妈道:“昨儿想借园子摆两桌酒请老太太赏雪,听说你心里不爽,就没敢惊动,早知该请的。” 贾母笑道:“这是头场雪,往后多着呢,再破费不迟。” 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 凤姐拍手道:“姨妈怎么忘了,现秤五十两银子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酒,不用你操心。” 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妈给她五十两,我和她各分二十五两,下雪我装心里不爽混过去,倒得实惠。” 凤姐笑道:“妙极!和我主意一样。” 众人笑倒在炕上。贾母道:“呸!没脸的,顺着竿子爬,该咱们请姨妈,哪有让姨妈破费的理,还敢要银子,不害臊。” 凤姐笑道:“我替姨妈出银子请老太太,再封五十两孝敬老祖宗,罚我包揽闲事,好不好?” 话没说完,众人笑得直不起腰。 贾母又说起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还好,细问她的年庚八字和家内景况。薛姨妈揣度她是想求配,心中虽乐意,却已许了梅家,便半吐半露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父亲没了,她从小跟着父亲四山五岳都走遍了,后来许了梅翰林的儿子,第二年父亲就辞世了,如今母亲又有痰症。” 凤姐跺脚道:“偏不巧!我正要做媒,竟已许了人家!” 贾母道:“你要给谁做媒?” 凤姐笑道:“老祖宗别管,心里看准了一对,如今有了人家,不说也罢。” 贾母知她的意思,听见已有人家,便不再提,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吩咐惜春:“不管冷暖,快画园子,年下赶不出来就罢了,先把昨儿琴儿、丫头和梅花照样添上。” 惜春应了,只是出神。李纨笑道:“让她自己想,咱们说话,昨儿老太太叫做法灯谜,我和绮儿、纹儿编了两个《四书》的,你们猜猜。” 李纨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 湘云忙道:“‘在止于至善’!” 宝钗道:“再想想‘世家传’的意思。” 黛玉笑道:“可是‘虽善无征’?” 众人都笑道:“正是!” 李纨又道:“‘一池青草草何名’。” 湘云道:“‘蒲芦也’!” 李纨笑道:“难为你猜着。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 探春道:“可是山涛?” 李纨道:“是。” 李纨又道:“绮儿的是‘萤’字,打一个字。” 众人猜了半日,宝琴道:“可是‘花’字?” 李绮笑道:“正是。” 众人道:“萤与花何干?” 黛玉笑道:“萤是草化的呀!” 众人恍然大悟,都笑了。 宝钗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不如做些浅近的,雅俗共赏。” 湘云想了一想,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是个俗物,你们猜。” 念道:“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猜了半日,有猜和尚的,有猜道士的,宝玉笑道:“是耍的猴儿!” 湘云笑道:“正是!” 众人道:“末句怎么解?” 湘云道:“耍猴儿都剁了尾巴呀!”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偏你编谜也刁钻!” 李纨道:“琴妹妹见多识广,该编几个灯谜。” 宝琴点头含笑自去寻思。宝钗先念道:“镂檀镌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宝玉也念了一个:“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黛玉也念道:“騄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主人指示风云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正要念,宝琴走来笑道:“我挑了十个地方古迹,做了十首‘怀古诗’,诗虽粗鄙,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猜猜。” 众人笑道:“何不写出来大家看?”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51章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众人闻得宝琴以素日经过的各省古迹为题,作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件俗物,都道新奇精巧,争着围过来看。只见纸上写道: 赤壁怀古 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 其二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 其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 其四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 其五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 其六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 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 其八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 其九 小红骨践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观怀古 其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众人看罢,指尖摩挲着纸面,眼角发亮,都称奇道妙。宝钗眉头微蹙,指尖轻点桌面:“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可查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 黛玉忙摆手,嘴角上扬:“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无考,咱们就算没看过外传,难道连两本戏也没见过?三岁孩子都知道,何况咱们?” 探春身子前倾,点头附和:“这话正是!” 李纨指尖敲着桌沿,缓缓道:“况且她原是到过这些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故意弄出古迹愚人也常见。比如那年上京,单是关夫子的坟就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有据可查,怎会有这许多坟?自然是后人敬爱他,从敬爱上穿凿出来的。看《广舆记》,不止关夫子的坟多,有名望之人的坟和无考古迹更是不少。如今这两首,说书唱戏、求签注批里都有,老小男女人人皆知,又不是看了邪书,只管留着无妨。” 宝钗听了,眉头舒展,不再坚持。众人猜了半日,终究没猜透隐的是什么,只得作罢。 冬日天短,不知不觉已到晚饭时分,众人一齐前往前厅用餐。刚入座,就有人回王夫人:“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重,想女儿想得紧,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 王夫人掌心覆在桌案上,语气平和:“母女一场,岂有不许的道理。” 一面叫过凤姐,把事情说了,命她酌量办理。 凤姐点头应下,回至房中,即刻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缘由,又吩咐:“再传一个跟着出门的媳妇,你二人带两个小丫头,跟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的跟车的,备一辆大车你们坐,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 周瑞家的刚要走,凤姐又叫住她:“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她我的话:叫她穿几件颜色鲜亮的衣服,多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体面的,手炉也拣好的带。临走前先来我这儿瞧瞧。” 周瑞家的连声答应着去了。 半日功夫,袭人果然穿戴整齐来了,两个丫头和周瑞家的提着手炉与衣包。凤姐打量她,见她头上插着几枝金钗珠钏,华丽大方;身上穿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罩着青缎灰鼠褂,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赏的,倒是好,只是这褂子太素,如今穿也冷,你该穿件大毛的。” 袭人道:“太太就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到手呢。” 凤姐嘴角上扬,转身对平儿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嫌凤毛出得不好,正要改,先给她穿去,等年下太太给她做了,我再改我的,就当你还我一样。” 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常年替太太背地里赔垫多少东西,从不计较,偏这会子说小气话取笑。” 凤姐指尖点着桌沿,笑道:“太太哪里想得到这些?终究是关乎大家体面,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得体统,得个好名也罢了。要是一个个都像‘烧糊了的卷子’,人家倒要笑话我当家把人弄成花子了。” 众人听了,都叹道:“谁似奶奶这样圣明,上体贴太太,下疼顾下人。” 说着,凤姐命平儿拿出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给了袭人,又看她的包袱,只是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便又命平儿取来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包袱,再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儿拿来两件雪褂子,一件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大红羽纱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 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这件羽纱的顺手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有猩猩毡或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雪,好不齐整,就只她穿着那件旧毡斗篷,拱肩缩背的,可怜见的。” 凤姐笑道:“我的东西,你倒私自做主给人!我自己还不够穿,再添上你提着,越发不够了!” 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小气,只看重东西,姑娘哪里敢这样。” 凤姐嘴角带笑:“也就你还知我三分心意。” 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给你送铺盖去,可别用人家的铺盖和梳头家伙。” 又吩咐周瑞家的:“你们都知道这里的规矩,不用我多嘱咐了。” 周瑞家的应道:“都知道,我们到了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另要一两间内房。” 说着,跟着袭人出去,又吩咐预备灯笼,一行人坐车往花自芳家去了,暂且不表。 这边凤姐又叫来怡红院的两个嬷嬷,吩咐道:“袭人只怕一时回不来,你们素日知道那些大丫头,挑两个知好歹的在宝玉屋里上夜,好生照管着,别由着他胡闹。” 两个嬷嬷去了半日,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轮流带管上夜。” 凤姐点头:“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 老嬷嬷们答应着回园去了。不多时,周瑞家的带信回凤姐:“袭人之母业已停床,袭人一时回不来。” 凤姐回明王夫人,一面派人去大观园取袭人的铺盖妆奁。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打点妥当,把袭人东西送去,二人便卸了残妆,换了裙袄。晴雯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也动一动。” 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 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身量比我高些。” 说着便去给宝玉铺床。晴雯应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 宝玉正坐着纳闷,惦记袭人之母的安危,忽听见晴雯这话,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都弄好了。” 晴雯笑道:“终究暖和不成,我倒想起汤婆子还没拿来呢。” 麝月道:“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这熏笼上暖和,不比那屋里炕冷,今儿不用也罢。” 宝玉笑道:“你们两个都在上头睡,我在外边没个人,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 晴雯道:“我在这里,麝月往外面睡去。” 说话间,天已二更,麝月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才睡下。 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在暖阁外边。至三更以后,宝玉在睡梦中叫了两声 “袭人”,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才想起袭人不在家,忍不住笑了。晴雯也醒了,笑着唤麝月:“连我都醒了,你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 麝月翻身打了个哈欠,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 又问宝玉要做什么。宝玉说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只穿了件红绸小棉袄。宝玉道:“披上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 麝月回手拿起宝玉起夜穿的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去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口,她才从茶格上取了茶碗,用温水烫了烫,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自己也漱了口,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赏我一口儿。” 麝月笑道:“越发上脸了!” 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 麝月无奈,只得也伏侍她漱了口,倒了半碗茶。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就回来。” 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 宝玉道:“外头有大月亮呢,我们说话,你只管去。” 一面说,一面嗽了两声。 麝月开了后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月色皎洁。晴雯等她出去,便想唬她玩耍,仗着自己气壮不畏寒,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蹑手蹑脚地下了熏笼,随后跟了出来。宝玉忙笑道:“看冻着,不是顽的。” 晴雯只摆了摆手,继续往外走。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袭来,侵肌透骨,晴雯不禁打了个寒颤,毛骨森然,心里暗想:“怪不得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 正要上前唬麝月,只听宝玉在屋里高声道:“晴雯出去了!” 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哪里就唬死她了?偏你惯会这蝎蝎蛰蛰的老婆汉样子!” 宝玉笑道:“倒不是怕唬坏她,一则你冻着不好,二则她不防一喊,若唬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顽闹,倒说袭人才走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的这边被掖一掖。” 晴雯上前掖了掖被子,伸手进去摸了摸,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 又见晴雯两腮红得像胭脂,用手一摸,冰凉刺骨,便拉她道:“快进被来暖暖。” 一语未了,只听 “咯噔” 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地笑着进来:“吓了我一跳!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蹲着一个人,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 一面洗手,一面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没看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 宝玉笑道:“这不是她,在这里暖着呢!我若不叫得快,你倒要唬一跳。” 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这小蹄子已经自惊自怪了。” 说着,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出去了?” 宝玉笑道:“可不就这么去了。” 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才怪。” 说着,揭起火盆上的铜罩,拿灰锹把熟炭埋了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好,到屏后剔了剔灯,方才睡下。 晴雯方才受了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 麝月笑道:“她早起就嚷不舒服,一日也没吃饭,这会子还不保养,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也是自作自受。” 宝玉伸手摸了摸晴雯的额头:“头上可热?” 晴雯嗽了两声,道:“不相干,哪里这么娇嫩起来了。” 说着,只听外间十锦格上的自鸣钟 “当当” 响了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说道:“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 宝玉悄悄笑道:“咱们别说话了,又惹她们念叨。” 说着,众人方才睡熟。 次日起来,晴雯果然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眉头紧锁,低声道:“快不要声张!太太知道了,又要叫你搬回家养息。家去虽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大夫,悄悄的从后门来瞧瞧就是了。” 晴雯道:“虽这么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不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 宝玉觉得有理,便唤来一个老嬷嬷吩咐:“你回大奶奶,就说晴雯不小心冷着了,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她若回家养病,这里更没人了。传一个大夫,悄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 老嬷嬷去了半日,来回说:“大奶奶知道了,说吃两剂药好了便罢,若不好,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 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得嗓子发紧,喊道:“我哪里就害瘟病了,还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一辈子别头疼脑热的。” 说着便要起身,宝玉忙按住她,笑道:“别生气,这原是她的责任,怕太太知道说她不是,才白说一句。你素习好生气,如今肝火自然盛了。” 正说着,人回大夫来了。宝玉忙避在书架之后,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嬷嬷带着一个大夫进来,屋里的丫鬟都回避了,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手上有两根三寸长的指甲,还染着金凤花的通红痕迹,忙回过头去,一个老嬷嬷连忙拿手帕掩了,大夫才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对嬷嬷们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算是个小伤寒。幸亏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不重,只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 说着,便随婆子们出去了。 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众人及各处丫鬟回避,那大夫只瞧见园中的景致,并没见一个女子。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药方。老嬷嬷道:“大夫且别去,我们小爷爱罗唆,恐怕还有话说。” 大夫忙道:“方才不是小姐,倒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一样,又放下幔子,如何是位爷?” 老嬷嬷悄悄笑道:“我的老爷,怪不得小厮们说今儿请了位新大夫,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哪里是什么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哪能这么容易进去?” 说着,拿了药方进去。 宝玉接过药方一看,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竟还有枳实、麻黄,顿时胸口起伏,嗓门拔高:“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像我们一样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枳实、麻黄这等虎狼药,女孩儿家如何禁得住?谁请的这大夫?快打发他去,再请一个熟的来。” 老婆子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懂,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倒容易,只是这大夫不是总管房请来的,轿马钱得给他。” 宝玉道:“给他多少?” 婆子道:“少了不好看,得一两银子才合咱们这门户的礼。” 宝玉道:“王太医来了给多少?” 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常来,从没给过钱,不过每年四节大趸送礼,这是定例。这人新来一次,得给一两银子。” 宝玉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奶奶的银子不知搁在哪里。” 宝玉道:“我常见她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和你找去。” 二人来到宝玉堆东西的房子,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格是笔墨、扇子、香饼、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格是几串钱,抽屉里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还有一把戥子。麝月拿起一块银子,提着戥子问宝玉:“哪是一两的星儿?” 宝玉笑道:“你问我?有趣,你倒成了才来的。” 麝月正要去问人,宝玉道:“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作买卖,算这些做什么!” 麝月放下戥子,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这一块只怕有二两,宁可多些,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说咱们不识戥子还小气。” 那婆子站在外头台矶上笑道:“这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至少还有二两,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的罢。” 麝月掩了柜子出来:“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 宝玉道:“快叫茗烟再请王太医来。” 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一时茗烟果然请了王太医来,诊脉后说的病症与前相仿,只是药方上果然没有枳实、麻黄,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药的分量也减了些。宝玉嘴角上扬,松了口气:“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然疏散,也不过分。旧年我病了,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这些虎狼药。我和你们一比,就如野坟圈子里长了几十年的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芸儿送我的才开的白海棠,连我都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住。” 麝月等笑道:“野坟里只有杨树不成?难道没有松柏?我最嫌杨树,那么大笨树,叶子只一点子,没风也乱响,你偏比它,也太下流了。” 宝玉笑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这两样东西高雅,只有不怕羞臊的才拿它混比。” 说着,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人找出煎药的银吊子,就在火盆上煎。晴雯道:“正经给茶房里煎去,弄得这屋里都是药气,如何使得。” 宝玉道:“药气比一切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是妙事。这屋里我正想各色气味都齐了,就少药香,如今恰好全了。” 一面说,一面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东西,遣老嬷嬷去看袭人,劝她少哭。一一安排妥当,宝玉才往前边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吃饭。 正值凤姐和贾母、王夫人商议:“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让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跑也不妨。” 王夫人笑道:“这主意好,刮风下雪的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风,压上东西也不好。不如把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收拾出来,横竖有女人们上夜,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姊妹们弄饭。新鲜菜蔬有分例,在总管房支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她们就是了。” 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就怕又添一个厨房多事。” 凤姐道:“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算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受不住冷风朔气,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娘。” 贾母道:“正是这话,上次我就想说,见你们大事太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52章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贾母指尖点着桌案,眼角眯起:“正是这话!上次我就想说,见你们大事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你们固然不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小孙子孙女儿,不体贴当家人。你既说出来,再好不过。” 此时薛姨妈、李婶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来请安未走,贾母向王夫人等道:“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伏。今日你们都在,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得周到的没有?” 薛姨妈、李婶、尤氏等齐笑道:“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面子情,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在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 贾母点头叹气,掌心摩挲着扶手:“我虽疼他,又怕他太伶俐,未必是好事。” 凤姐忙上前,嘴角上扬:“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伶俐人活不长,人人都信,独老祖宗不该说、不该信。老祖宗伶俐聪明胜我十倍,如今福寿双全,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 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腮帮子发酸。 宝玉记挂着晴雯、袭人,先回园子里来。一进房,药香满屋,不见旁人,只见晴雯独卧炕上,脸面烧得飞红,伸手一摸,烫手得很。宝玉忙将手在炉上烘暖,伸进被里摸她身上,也是火烧火燎的,眉头紧锁:“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这样无情,各自走了?” 晴雯咳嗽两声,嗓子发哑:“秋纹是我撵去吃饭的,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她出去了,两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 宝玉坐在炕边,指尖轻拍她的手背:“平儿不是那样人,她不知你病,想来是找麝月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来瞧你,这是人情乖觉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也与她无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 晴雯眼角微挑:“这话也是,只是疑她为什么忽然瞒起我来。” 宝玉笑道:“我从后门出去,到窗根下听听,来告诉你。” 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在窗下潜听。 只闻麝月悄声问:“你这镯子怎么找着的?” 平儿道:“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传给园里妈妈们小心查访。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也是有的,再不料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不在屋,你们这里的宋妈妈拿着这支镯子来回二奶奶,说是小丫头坠儿偷的,被她看见。我赶着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那一年良儿偷玉,刚冷了一二年间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个偷金子的,还偷到街坊家去,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这事,别和任何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没看见,今儿雪化了,黄澄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我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我来告诉你们,以后防着她些,别使唤她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 麝月气道:“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皮子浅。” 平儿道:“这镯子叫做‘虾须镯’,倒是上面的珠子还罢了。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她,她忍不住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不好,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 说着作辞而去。 宝玉听了,胸口起伏,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体贴自己,气的是坠儿偷窃,叹的是坠儿那样伶俐人竟作这丑事。回到房中,把平儿的话一长一短告诉晴雯,又道:“她怕你病着添气,等好了再告诉你。” 晴雯听了,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叫坠儿。宝玉忙按住她:“你一喊,岂不辜负了平儿的心意?不如领了她的情,过后打发她就是了。” 晴雯咬牙,掌心攥得发白:“虽如此说,这口气如何忍得!” 宝玉道:“你只养病,别气坏了身子。” 晴雯服了药,晚间又服了第二剂,夜间虽出了些汗,仍不见效,依旧发烧、头疼、鼻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再来诊视,另加减了汤剂,烧虽稍减,头疼仍在。宝玉命麝月:“取鼻烟来,给她嗅些,打几个喷嚏通通关窍。” 麝月取来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扁盒,宝玉揭开盖,里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有肉翅,盛着真正汪恰洋烟。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快嗅些,走了气就不好了。” 晴雯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没什么反应,便又多挑些嗅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脑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喷嚏,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爽快!拿纸来。” 小丫头递过细纸,晴雯一张一张醒鼻子。宝玉笑问:“如何?” 晴雯道:“果觉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 宝玉道:“越性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 命麝月去和凤姐要西洋贴头疼的 “依弗哪”。麝月去了半日,拿了半节来,找了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顶大的圆片,将药烤和了摊上。晴雯对着靶镜,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得蓬头鬼似的,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 又向宝玉道:“二奶奶说,明日是舅老爷生日,太太叫你去,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省得明早起费手。” 宝玉道:“什么顺手就穿什么,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 说着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看画。 刚到院门外,忽见宝琴的丫鬟小螺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往哪里去?” 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我也往那里去。” 宝玉转步同她往潇湘馆来,只见宝钗、宝琴、邢岫烟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道:“又来了一个,可没你的坐处了。” 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暖,椅子坐着不冷。” 说着坐在黛玉常坐的灰鼠椅搭上。见暖阁中有个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极口赞道:“好花!这屋子越暖,花香越清,昨日倒没见。” 黛玉道:“这是你家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她送了我一盆水仙,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又恐辜负她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 宝玉道:“我屋里虽有两盆,不及这个好,琴妹妹送你的,如何能转送,断使不得。” 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竟是药培着,哪里搁得住花香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里一股药香,反把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花也清净,没杂味搅它。” 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你怎么知道?” 黛玉笑道:“我原是无心的话,谁知碰着你屋里的事,你这会子来,倒自惊自怪的。”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就咏水仙腊梅。” 黛玉两手捂着脸,笑道:“罢了罢了,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怪羞的。” 宝玉笑道:“何苦来,又奚落我,我还不怕臊,你倒捂起脸来了。” 宝钗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限一先韵,五言律,要把一先韵都用尽,一个不许剩。” 宝琴笑道:“这分明是难人,不过颠来倒去填些《易经》上的话,有何趣味。我八岁时跟父亲到西海沿子买洋货,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脸面就和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戴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身上穿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镶金嵌宝的倭刀,实在比画儿上的还好看。有人说她通中国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我父亲央烦通事官,求她写了一张字,就是她作的诗。” 众人都称奇道异,宝玉眼睛发亮:“好妹妹,拿出来我瞧瞧。” 宝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时哪里取来?” 宝玉胸口发闷,大失所望:“没福见这世面。” 黛玉拉着宝琴道:“你别哄我们,你这一来,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带来了,这会子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不信。” 宝琴脸颊泛红,低头微笑不语。宝钗笑道:“偏这颦儿惯说白话,把你伶俐的。” 黛玉道:“若带了来,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 宝钗道:“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知道在哪个里头,等过日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再看。你若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 宝琴道:“记得是首五言律,外国女子能作成这样,也难为她了。” 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把云儿叫了来,也让她听听。” 叫小螺去请湘云、香菱,说有外国美人的好诗,请 “诗疯子”“诗呆子” 来瞧。 半日,只听湘云高声问:“那一个外国美人来了?” 一面说一面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 宝琴等忙让坐,重叙了一遍,湘云催道:“快念来听听。” 宝琴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她,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 一语未了,麝月走过来说:“太太打发人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说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亲自来。” 宝玉忙站起来答应:“是。” 问宝钗、宝琴去不去,宝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已经送了礼。” 大家又说了一回方散。 宝玉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又叫住他:“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 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 心里有许多话,却不知说什么,想了一想笑道:“明儿再说罢。” 下了阶矶,低头刚要迈步,又回身问道:“如今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 黛玉道:“昨儿夜里好了些,只嗽了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睡不着了。” 宝玉挨过身来,悄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____” 一语未了,赵姨娘走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 黛玉知她是从探春处来,顺路的人情,忙陪笑让坐:“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还亲身走来。” 命人倒茶,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 正值吃晚饭时,宝玉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嘱咐他早去。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便不命她挪出暖阁,自己在晴雯外边睡,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在熏笼上。一宿无话。至次日天未明,晴雯叫醒麝月:“你也该醒了,睡不够!出去叫人预备茶水,我叫醒他。” 麝月披衣起来:“咱们叫起他,穿好衣裳,抬过火箱,再叫他们进来。老嬷嬷们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病气,如今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 晴雯道:“我也是这么说。” 二人刚要叫,宝玉已醒,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收拾妥当,才命秋纹、檀云等进来,一同伏侍宝玉梳洗毕。麝月道:“天阴阴的,只怕有雪,穿那套毡的罢。” 宝玉点头换了衣裳,小丫头捧来建莲红枣汤,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法制紫姜,宝玉噙了一块,嘱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贾母处来。 贾母还未起来,知道宝玉出门,便开了房门命他进去。宝玉见贾母身后宝琴面向里也未醒,自己身上穿着荔色哆罗呢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排穗褂子。贾母道:“下雪呢?” 宝玉道:“天阴着,还没下。” 贾母命鸳鸯取来一件乌云豹氅衣:“这叫作‘雀金呢’,是哦罗斯国拿孔雀毛拈线织的。前儿把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 宝玉磕了个头,披在身上。贾母笑道:“先给你娘瞧瞧再去。” 宝玉答应着出来,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自那日鸳鸯发誓后,总不和宝玉讲话,宝玉日夜不安,此时见她要回避,忙上前笑道:“好姐姐,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 鸳鸯一摔手,进贾母房中去了。宝玉只得去王夫人房中让她看了,再回园中与晴雯、麝月看过,又回贾母房中说:“太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糟蹋了。” 贾母道:“就剩这一件,糟蹋了再也没了,特给你做这个也是难得的事。” 又嘱咐:“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 宝玉连声答应。 老嬷嬷跟至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启、周瑞六人,带着茗烟、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笼着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早已伺候多时。老嬷嬷又吩咐了几句,六人忙答应,捧鞭坠镫。宝玉慢慢上了马,李贵、王荣笼着嚼环,钱启、周瑞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后身。宝玉在马上笑道:“周哥、钱哥,咱们打角门走,省得到老爷书房门口又下来。” 周瑞侧身笑道:“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着,爷不用下来。” 宝玉笑道:“虽锁着,也该下来。” 钱启、李贵等笑道:“爷说的是,便托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爷,也会劝两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说我们不教爷礼。” 周瑞、钱启便一直出了角门。 正说话时,顶头遇见赖大进来,宝玉忙笼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腿。宝玉在镫上站起来,笑携他的手说了几句话。接着又见一个小厮带着二三十个拿扫帚簸箕的人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为首的小厮打千儿请安。宝玉不识名姓,只微笑点头,马过去后,那人才带人去了。出了角门,门外又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和马夫,预备了十来匹马专候,一出角门,李贵等各上了马,前引旁围,一阵烟似的去了。 这边晴雯吃了药仍不见好,急得骂大夫:“只会骗人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 麝月笑劝:“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仙丹,哪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好了,越急越坏事。” 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哪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揭你们的皮!” 唬得小丫头篆儿忙进来问:“姑娘作什么?” 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 说着,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道:“你这小蹄子,不问还不来,这里放月钱、散果子,你该跑在头里,往前些,我又不是老虎吃了你!” 坠儿只得往前凑,晴雯冷不防欠身一把抓住她的手,从枕边取了一丈青,向她手上乱戳,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浅、爪子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 坠儿疼得乱哭乱喊,麝月忙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这会子闹什么!” 晴雯命人叫宋嬷嬷进来:“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她,她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她,她背后骂,今儿务必打发她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 宋嬷嬷听了,知镯子事发,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 晴雯道:“宝二爷千叮咛万嘱咐,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她家的人来领她出去。” 麝月道:“早去晚去都一样,带了去早清静一日。” 宋嬷嬷只得出去唤了坠儿母亲来,打点了她的东西,又来见晴雯等:“姑娘们怎么了?我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她,怎么就撵出去?也给我们留个脸儿。” 晴雯道:“你这话问宝玉去,与我们无干。” 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哪件事不是听姑娘们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方才你们背地里直叫他的名字,姑娘们使得,我们就成了野人了。” 晴雯急红了脸:“我叫了他的名字,你往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我出去。” 麝月忙道:“嫂子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别说嫂子,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老太太就吩咐过,怕难养活,巴巴写了小名各处贴着叫万人叫,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的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她呢。二则我们回老太太的话,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来挑这个。嫂子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体统差事,成年家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你久站的,再一会就有人来问你,有什么话带了她去,回了林大娘叫她来找二爷说。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 说着叫小丫头子:“拿擦地的布来擦地!” 那媳妇无言可对,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妈妈忙道:“怪道你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也给姑娘们磕个头,尽了心再走。” 坠儿只得翻身进来,给晴雯、麝月磕了两个头,又找秋纹等,她们也不睬她。那媳妇叹气,抱恨而去。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到掌灯时分才安静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跺脚,麝月忙问原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给了这件褂子,谁知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没理会。” 一面说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见有指顶大的烧眼:“这必定是手炉里的火迸上了,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拿出去,找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 说着用包袱包了,交与一个妈妈送出去,吩咐:“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让老太太、太太知道。” 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不但能干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作女工的都问了,谁也不认得这是什么料子,都不敢揽。” 麝月道:“这可怎么好,明儿不穿也罢了。” 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要穿这个去,偏头一日烧了,岂不扫兴。” 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道:“拿来我瞧瞧,没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 宝玉笑道:“这话倒说的是。” 递与晴雯,又移过灯来。晴雯细看了一会:“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咱们拿孔雀金线象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 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 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 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你才好了些,怎么做得活。” 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 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但怕宝玉着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着,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一根线比了比:“这虽不很象,补上也不很显。” 宝玉道:“这就很好,哪里找哦罗斯国的裁缝去。” 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的竹弓钉牢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得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纫了两条线,分出经纬,依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再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便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问 “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命 “歇一歇”,一时拿灰鼠斗篷替她披在背上,一时又递拐枕让她靠着。晴雯急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 宝玉见她着急,只得胡乱睡下,却睡不着。一时自鸣钟敲了四下,晴雯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剔出绒毛来。麝月道:“这就很好,不留心再看不出。” 宝玉忙拿过来看:“真真一样了。” 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象,我也再不能了!” 嗳哟一声,身不由主倒了下去。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53章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话说宝玉见晴雯将雀金裘补完,早已累得指尖发颤,胸口起伏不止,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忙命小丫头子上来替她捶背揉肩,彼此捶打了半晌才歇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已大亮,宝玉不敢出门,只催着快传大夫。一时王太医赶来,诊了脉,眉头微蹙,指尖捻着胡须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微浮缩起来?敢是吃多了饮食,或是劳了神思?外感倒清了,这汗后失于调养,非同小可。” 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宝玉接过一看,疏散驱邪的药减了,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益神养血的药材,忙命人煎去,胸口发闷,叹道:“这可怎么好!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 晴雯躺在枕上,气息微弱,嗓子发哑:“好太爷!你干你的去罢,哪里就到痨病的地步。” 宝玉无奈,只得暂且离去,到下半天便推说身上不好,早早回来了。 晴雯这病虽重,幸而她素日是个使力不使心的,饮食又清淡,饥饱无伤。贾府的风俗,无论上下,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再服药调养。前几日她一病,便净饿了两三日,又谨慎服药,如今虽劳碌了些,再加倍将养几日,便渐渐有了起色。近日园中姊妹都在各自房中吃饭,炊爨方便,宝玉又能变着法子要汤要羹调停,晴雯的饮食也悉心照料,这部分不必细说。 袭人送母殡后已然回来,麝月把平儿所说宋妈报信、坠儿偷镯、晴雯撵人的事一一回了宝玉,袭人也没多言,只说:“晴雯也太性急了些,该等你回来商议。” 只因李纨染了时气感冒,邢夫人正害火眼,迎春、岫烟日日过去侍药;李婶的弟弟接了李婶和李纹、李绮家去小住;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垂泪,晴雯病未大愈,因此诗社连日无人作兴,空了好几社。 当下已是腊月,年关将近,王夫人与凤姐忙着治办年事。这几日喜讯传来,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暂且不表。 且说贾珍那边,早已开了宗祠,派人打扫干净,收拾供器,请出神主,又把上房打扫妥当,预备悬挂祖宗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这日宁府中尤氏刚起来,正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的针线礼物,只见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锞子进来,回道:“兴儿回奶奶,前儿那包碎金子共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成色不等,共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 说着递了上去。尤氏低头一看,锞子有梅花式、海棠式、笔锭如意式、八宝联春式,样式精巧,便吩咐:“收起这个,叫他把银锞子快快交进来。” 丫鬟答应着去了。 一时贾珍进来吃饭,贾蓉之妻回避了。贾珍拿起筷子,随口问尤氏:“咱们春祭的恩赏可领了不曾?” 尤氏夹了一口菜,回道:“今儿我打发蓉儿去关领了。” 贾珍放下筷子,嘴角上扬:“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关了来,给老太太过目,置了祖宗的供,上领皇上的恩,下托祖宗的福。咱们哪怕用一万银子供祖宗,到底不如这个体面,又是沾恩锡福的。除了咱们这样一二家,那些世袭穷官儿家,不仗着这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正皇恩浩大,想得周到。” 尤氏点头:“正是这个理。” 二人正说着,外面人回:“哥儿来了。” 贾珍便命叫他进来。只见贾蓉捧着一个小黄布口袋,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贾珍挑眉:“怎么去了这一日?” 贾蓉笑着回话:“今儿不在礼部关领,分在光禄寺库上,必得去光禄寺才领了下来。光禄寺的官儿们还问父亲好,说多日不见,着实想念。” 贾珍嗤笑一声,指尖敲击着桌面:“他们哪里是想我,这到了年下,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 一面说一面拿过那小黄布口袋,见上面印着 “皇恩永锡” 四个大字,另一边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还有一行小字:“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下面是一个朱笔花押。 贾珍吃过饭,盥漱完毕,换了靴帽,命贾蓉捧着银子跟在身后,先回过贾母、王夫人,又到荣府回过贾赦、邢夫人,才回家去。取出银子,命人把口袋往宗祠大炉内焚了,又对贾蓉道:“你去问问你琏二婶子,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拟了没有?若拟定了,叫书房开了单子来,咱们再请时,别重了日子。旧年不留心重了几家,不说咱们不留神,倒象两宅商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似的。” 贾蓉忙答应着去了,不多时便拿了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回来。贾珍看了,命交与赖升,嘱咐请人时避开这些日子,随后便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抹金银供器。 正忙着,只见小厮手里拿着禀帖和一篇帐目,回道:“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 贾珍嘴角撇了撇:“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 贾蓉接过禀帖和帐目,连忙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手,低头看向红禀帖,上面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 贾珍笑道:“庄家人倒有些意思。” 贾蓉也笑道:“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了。” 一面展开单子,念道:“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 贾珍命人带进乌进孝来。一时,乌进孝走进院来,双膝跪地磕头请安,额头碰得地面砰砰响。贾珍命人拉他起来,上下打量道:“你还硬朗。” 乌进孝直起身,腰板微驼,笑道:“托爷的福,还能走得动。” 贾珍道:“你儿子也大了,该叫他走走也罢了。” 乌进孝笑道:“不瞒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得慌。他们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放心了。” 贾珍问道:“你走了几日?” 乌进孝擦了擦额头的汗,回道:“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难走得很,耽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怕爷心焦,赶着来了。” 贾珍眉头紧锁,语气急促:“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要教我过年了。” 乌进孝弯腰躬身,声音发颤:“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的。” 贾珍叹了口气,摆手道:“正是呢,我这边倒没什么外项大事,不过一年费用费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不和你们要,找谁去!” 乌进孝陪着笑:“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的!” 贾珍听了,转头对贾蓉等笑道:“你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 贾蓉等忙笑道:“你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哪里知道这道理。娘娘难道能把皇上的库给了我们不成!他心里纵有这心,也不能作主。按时到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顽意儿,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这二年哪一年不多赔出几千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就精穷了。” 贾珍笑道:“所以说你们庄家老实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黄柏木作磬槌子 —— 外头体面里头苦。” 贾蓉又笑道:“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凤姑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 贾珍摇头笑道:“那又是你凤姑娘的鬼,哪里就穷到如此。他必定是见去路太多,实在赔得狠了,想省那一项钱,先设此法使人知道罢了。我心里却有个算盘,还不至如此田地。” 说着,命人带乌进孝出去好生款待,不再多言。 这里贾珍吩咐将各样供祖的物件留出,取了些命贾蓉送过荣府,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其余按等例分成一分一分堆在月台下,命人唤族中子侄来领取。不多时,荣国府也送了许多供祖之物及贾珍的份例来。贾珍看着收拾完供器,趿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命人在厅柱下石矶上的太阳里铺了大狼皮褥子,负暄闲看子弟们领年物。见贾芹也来领物,贾珍招手叫他过来,眼神锐利:“你作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 贾芹垂手站立,头垂得很低:“听见大爷这里叫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就来了。” 贾珍冷哼一声,指尖指着他:“我这东西,原是给那些闲着无事、无进益的小叔叔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如今你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一月有分例外,和尚的分例银子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这个,太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象个手里使钱办事的?先前说你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象了。” 贾芹脸颊涨红,声音细小:“我家里人口多,费用大。” 贾珍眼神更沉,语气严厉:“你还支吾我!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谅我不知道?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没人敢违拗你,手里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这会子花成这个形象,还敢领东西?领不成东西,领一顿驮水棍去才罢。等过了年,我必和你琏二叔说,换回你来。” 贾芹额头冒汗,脸颊红得发紫,不敢应声。这时人回:“北府水王爷送了字联、荷包来了。” 贾珍忙命贾蓉出去款待,嘱咐道:“只说我不在家。” 贾蓉去后,贾珍看着众人领完东西,回房与尤氏吃毕晚饭,一宿无话。至次日,两府更是忙碌,各处事务繁杂,不必细说。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日,各色年物齐备,两府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得如同两条金龙。次日,贾母等有诰封的,皆按品级穿着朝服,坐八人大轿带领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完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未随入朝的子弟们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随后引入宗祠。 宝琴是初次见这场面,睁大眼睛细细打量: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 “贾氏宗祠” 四字匾额,旁书 “衍圣公孔继宗书”,两旁有长联:“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亦是衍圣公所书。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旁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悬一九龙金匾 “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两边对联:“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亦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悬一闹龙填青匾 “慎终追远”,旁边对联:“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俱是御笔。里面香烛辉煌,锦幛绣幕,神主列于其中,隐约可见。 贾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众人退出。随后,众人围随着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幔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居中悬着宁荣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影。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列站至正堂廊下,槛外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各女眷,众家人小厮皆在仪门之外。每一道菜传至仪门,贾荇、贾芷等按次传至阶上贾敬手中,贾蓉作为长房长孙,随女眷在槛内,贾敬捧菜至他手中,他再传于妻子,又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王夫人手中,王夫人再传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一同供放。直至菜饭汤点酒茶传完,贾蓉才退出下阶,归入贾芹阶位之首。 众人按辈分站位,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一齐跪下,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挤得花团锦簇,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的金铃玉佩摇曳之声,及起跪时靴履飒沓之响。一时礼毕,贾敬、贾赦等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 尤氏上房早已铺满地红毡,当地放着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新猩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外搭黑狐皮袱子,大白狐皮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了。两边铺着皮褥,让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妯娌坐了,横头排插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了,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皆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姊妹坐了。尤氏亲自捧茶与贾母,蓉妻捧与众老祖母,随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蓉妻捧与众姊妹,凤姐、李纨等在地下伺候。 茶毕,邢夫人等起身侍立贾母身旁。贾母吃了两口茶,与老妯娌闲话两句,便命看轿。凤姐忙上前搀扶,尤氏笑着挽留:“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每年都不肯赏脸用过晚饭过去,难道我们就不及凤丫头不成?” 凤姐搀着贾母笑道:“老祖宗快走,咱们家去吃饭,别理他。” 贾母笑着摆手:“你这里供着祖宗,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搁得住我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不如还送了去,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 说得众人都笑了。贾母又吩咐尤氏:“好生派妥当人夜里看香火,这可不是大意得的。” 尤氏答应着,送贾母至暖阁前上轿。尤氏等闪过屏风,小厮们领轿夫请轿出大门,尤氏亦随邢夫人等同至荣府。 这一条街上,东一边设列着宁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西一边设列着荣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来往行人皆屏退不从此过。一时至荣府,大门正厅直开到底,贾母不在暖阁下轿,过了大厅转弯向西,至自己这边正厅下轿。众人围随至正室之中,锦帐绣屏焕然一新,当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贾母归坐,老嬷嬷来回:“老太太们来行礼。” 贾母忙起身相迎,只见两三个老妯娌已进来,大家挽手说笑让坐,吃茶后,贾母送至内仪门便回来归坐。贾敬、贾赦等领诸子弟进来,贾母眼角眯起,嘴角带笑:“一年价难为你们,不行礼罢。” 一面说着,男一起女一起,依次行过礼。左右设下交椅,众人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两府男妇小厮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毕,散押岁钱、荷包、金银锞,摆上合欢宴。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贾母起身进内间更衣,众人方各散出。 那晚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上下人等打扮得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笑语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至次日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领宴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才回来受礼毕,换衣歇息。所有贺节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说话取便,或同宝玉、宝琴、宝钗、黛玉等姊妹赶围棋抹牌作戏。王夫人与凤姐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厅上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 早又元宵将近,宁荣二府张灯结彩。十一日贾赦请贾母等,次日贾珍又请,贾母皆去随便领了半日。王夫人和凤姐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不胜枚举。至十五日之夕,贾母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佳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贾敬素不茹酒,也不请他,十七日祖祀完后便仍出城修养,这几日在家亦是净室默处,一概无听无闻。贾赦略领了贾母之赐,便告辞而去,贾母知他在此彼此不便,也就随他。贾赦回府后与众门客赏灯吃酒,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另是一番热闹。 这边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每一席旁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的小盆景,山石布满青苔,皆是新鲜花卉;小洋漆茶盘内放着旧窑茶杯并十锦小茶吊,泡着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这璎珞是姑苏女子慧娘所绣,慧娘出身书香宦门,精于书画,绣品仿唐、宋、元、明名家折枝花卉,格式配色清雅,非浓艳匠工可比,每枝花侧绣着古人题花旧句,黑绒绣出的草字,勾踢转折、轻重连断与笔写无异。慧娘不仗此获利,十八岁便去世,如今真迹难得,翰林先生们深惜其佳,将 “慧绣” 改为 “慧纹”,价则无限,贾府也只剩这一副十六扇的璎珞,贾母爱如珍宝,只留着自己高兴摆酒时赏玩。各色旧窑小瓶中点缀着 “岁寒三友”“玉堂富贵” 等鲜花草。 上面两席是李婶、薛姨妈。贾母在东边设一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上一头设一个轻巧洋漆描金小几,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类,还有一个眼镜匣子。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回,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对薛姨妈、李婶笑道:“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罢。” 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替她捶腿。榻下不设席面,只有一张高几,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精致小高桌,放着酒杯匙箸,贾母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一馔一果上来,先捧与贾母看,喜则留在小桌上尝一尝,再撤了放在四人席上,只算他们跟着贾母坐。下面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一路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这荷叶是錾珐琅的,活信可扭转,如今皆扭转向外,灯影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挂满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绣、画、堆、抠、绢、纸诸灯。廊上几席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菱、贾菖等。 贾母也曾差人请众族中男女,奈何有年迈懒于热闹的、家内无人不便来的、疾病淹缠不能来的、妒富愧贫不来的、憎畏凤姐赌气不来的、羞口羞脚不敢来的,因此族众虽多,女客只有贾菌之母娄氏带贾菌来,男子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当下人虽不全,家庭小宴中也算是热闹。又有林之孝之妻带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每张上搭着红毡,毡上放着选净的新出局铜钱,用大红彩绳串着,每二人抬一张,两张摆至薛姨妈、李婶席下,一张送至贾母榻前。贾母说:“放在当地罢。” 媳妇们打开铜钱,抽去彩绳,散堆在桌上。 此时台上正唱《西楼?楼会》,于叔夜赌气而去,文豹发科诨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 说毕,引的贾母等都笑了,薛姨妈等说:“好个鬼头孩子,可怜见的。” 凤姐说:“这孩子才九岁了。” 贾母眼角弯起,笑道:“难为他说的巧。” 便说了一个 “赏” 字。早有三个媳妇预备下簸箩,听见赏字,便喊:“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 说着向台上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钱响。贾珍、贾琏已命小厮们抬了大簸箩的钱来暗暗预备,听见贾母一赏,便命小厮们也往台上撒钱,一时钱响不绝,笑语喧阗,满厅皆是欢乐之气。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54章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却说贾珍、贾琏早暗暗预备下大簸箩的铜钱,听见贾母一声 “赏”,忙命小厮们快往台上撒钱。只听满台 “豁啷啷” 钱响不绝,贾母眼角眯成缝,嘴角扬到耳根,满心欢喜。 二人连忙起身,小厮们捧过一把新暖银壶,贾琏接在手里,跟着贾珍趋至席前。贾珍先到李婶席上,躬身取下酒杯,回身时贾琏已斟满酒;又至薛姨妈席上,照样斟了一杯。二人忙起身笑道:“二位爷坐着就是,何必多礼。” 除了邢夫人、王夫人,满席人都离席垂手侍立。贾珍、贾琏走到贾母榻前,因榻矮,二人屈膝跪下,贾珍捧杯在前,贾琏捧壶在后。虽只有二人奉酒,贾环弟兄等却排班按序跟着进来,见他二人跪下,也一溜跪下,宝玉也忙跟着跪下。史湘云悄悄推他,指尖碰了碰他的胳膊:“你这会又跟着跪什么?有这功夫,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 宝玉侧脸,气息轻吐:“再等一会子再去。” 等贾珍二人斟完起身,他才跟着站起来,又替邢夫人、王夫人斟了酒。贾珍笑道:“妹妹们那边怎么样?” 贾母等笑道:“你们去罢,他们倒便宜些。” 贾珍等这才退出。 当下天还没到二鼓,戏演的是《八义》中《观灯》八出,正热闹时,宝玉起身往下席走。贾母忙道:“你往哪里去!外头爆竹利害,仔细天上掉火纸烧了衣裳。” 宝玉回头,脚步未停:“不往远去,出去就来。” 贾母命婆子们好生跟着。宝玉出来,只有麝月、秋纹及几个小丫头相随。贾母看着他背影,眉头微蹙:“袭人怎么不见?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 王夫人忙起身,指尖轻撩衣襟:“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往前头来。” 贾母点头,嘴角撇了撇:“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跟前?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就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 凤姐忙上前,舌尖打转,语速轻快:“今儿晚上他便没孝,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灯烛花炮最耽险。这里一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他细心,各处照看,况且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铺盖茶水都得齐全。若他来了,众人不经心,散了回去反倒不便,所以我叫他不用来,只看屋子,三全其美。老祖宗要叫他,我即刻叫人唤来。” 贾母听了,点头如捣蒜:“你这话比我想的周到,快别叫他了。但他娘几时没的,我怎么忘了?” 凤姐笑道:“前儿袭人亲自回过老太太,许是你记混了。” 贾母凝神想了想,拍了拍额头:“想起来了,我的记性竟平常了。” 众人都笑道:“老太太哪里记得这些琐事。” 贾母叹道:“他从小伏侍我一场,又伏侍云儿,末后给了宝玉这个魔王,亏他熬了这几年。他又不是咱们家根生土长的奴才,没受什么大恩典,他妈没了,我该给几两银子发送,倒也忘了。” 凤姐道:“前儿太太赏了他四十两银子,也够了。” 贾母点头:“这还罢了。鸳鸯的娘前儿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也没叫他家去守孝,如今叫他两个一处作伴儿去。” 又命婆子拿些果子菜馔点心给二人送去。琥珀笑道:“还等这会子,他两个早凑一处去了。” 说着,大家又吃酒看戏。 且说宝玉一径进了大观园,众婆子见他回房,便不跟着,只在园门茶房里烤火、饮酒斗牌。宝玉至院中,灯光灿烂却无人声。麝月道:“他们都睡了?咱们悄悄进去唬他们一跳。” 众人蹑足潜踪进了镜壁,只见袭人和鸳鸯对面歪在地炕上,那头有两三个老嬷嬷打盹。宝玉只当二人睡着了,刚要迈步,忽听鸳鸯叹了一声,声音发沉:“可知天下事难定。论理你单身在这里,父母在外东奔西走,想来不能送终,偏生今年就死在这里,你倒出去送了终。” 袭人道:“正是,我也想不到能送父母最后一程,太太赏了四十两银子,也算养我一场,我也不敢妄想了。” 宝玉听了,忙转身对麝月等摆手,唇齿微动:“谁知鸳鸯也来了,我一进去他又要赌气走,不如咱们回去,让他们清清静静说说话,袭人正闷着,鸳鸯来的正好。” 说着,仍悄悄退了出来。 宝玉走过山石之后站着撩衣,麝月、秋纹背过脸去,笑道:“蹲下再解小衣,仔细风吹了肚子。” 后面两个小丫头忙去茶房预备。宝玉刚转过来,只见两个媳妇迎面走来,问是谁,秋纹道:“宝玉在这里,别大呼小叫的,仔细唬着。” 媳妇们忙笑道:“我们不知,大节下惹祸了,姑娘们连日辛苦了。” 麝月问:“手里拿的是什么?” 媳妇们道:“是老太太赏金花二位姑娘吃的。” 秋纹笑道:“外头唱的是《八义》,没唱《混元盒》,哪里跑出‘金花娘娘’来了。” 宝玉笑道:“揭开来我瞧瞧。” 秋纹、麝月忙上前揭开盒子,两个媳妇蹲下身子。宝玉看盒内都是席上的上等果品菜馔,点了点头,迈步就走,麝月二人胡乱掷了盒盖跟上。宝玉笑道:“这两个女人倒和气会说话,他们天天乏了,倒说咱们辛苦,不象那些矜功自伐的。” 麝月道:“好的固然好,那不知礼的也太不知礼。” 宝玉笑道:“你们是明白人,耽待他们粗笨可怜就完了。” 一面说,一面到了园门,那几个婆子虽在吃酒斗牌,却不住出来打探,见宝玉来了,都连忙跟上。到了花厅后廊,只见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小沐盆,一个搭着手巾,还拿着沤子壶久等。秋纹伸手试了试盆内水:“你越大越粗心,哪里弄的冷水。” 小丫头笑道:“姑娘瞧瞧这天,我倒的是滚水,这会子倒凉了。” 正说着,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忙道:“好奶奶,给我倒些。” 婆子道:“这是老太太泡茶的,你自己去舀。” 秋纹道:“凭你是谁的,不给?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 婆子回头见是秋纹,忙提起壶来倒。秋纹道:“够了,你这么大年纪没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谁敢要。” 婆子笑道:“我眼花了,没认出姑娘。” 宝玉洗了手,小丫头倒了些沤子在他手内,宝玉搓了搓,麝月、秋纹也趁热水洗了手,一同跟着宝玉进来。 宝玉要了一壶暖酒,从李婶、薛姨妈斟起,二人连忙让坐。贾母道:“他年纪小,让他斟,大家都干了这杯。” 说着自己先一饮而尽,邢夫人、王夫人也忙干了,薛姨妈、李婶只得跟着干了。贾母又命宝玉:“连你姐姐妹妹一齐斟上,都要干了。” 宝玉答应着,一一按次斟酒。至黛玉前,黛玉拿起酒杯放在宝玉唇上,宝玉一气饮干,黛玉嘴角弯起:“多谢。” 宝玉替她斟上一杯。凤姐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 宝玉忙道:“没有喝冷酒。” 凤姐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 宝玉将里面斟完,贾蓉之妻由丫头们斟酒,复出至廊上,又给贾珍等斟了,坐了一回,仍归旧坐。 一时上汤后,又献元宵来。贾母命戏暂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给他们些滚汤滚菜吃了再唱。” 又命拿些果子元宵给他们。歇了戏,有婆子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生进来,放了两张杌子,递过弦子琵琶。贾母问李婶、薛姨妈听何书,二人回说不拘什么。贾母又问:“近来有什么新书?” 女先生回道:“有一段残唐五代的故事,叫做《凤求鸾》。” 贾母道:“名字倒好,先大概说说,若好再说。” 女先生道:“残唐时有位金陵乡绅王忠,曾做两朝宰辅,告老还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唤王熙凤。”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贾母笑道:“这重了我们凤丫头的名字。” 媳妇忙上去推女先生:“这是二奶奶的讳,别混说。” 贾母笑道:“你说你的。” 女先生忙站起来笑道:“我们该死,不知是奶奶的讳。” 凤姐笑道:“怕什么,重名重姓的多呢,只管说。” 女先生又道:“王公子上京赶考,遇大雨在一个庄上避雨,这庄上有位李乡绅,与王老爷是世交,留公子住书房。李乡绅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芳名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贾母忙道:“怪道叫《凤求鸾》,自然是王熙凤求雏鸾小姐为妻。” 女先生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 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没听过,便是没听过也猜着了。” 贾母手指点着桌案,语气坚定:“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得那样坏,还叫佳人,编的连影儿都没有。开口就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通文知礼,绝代佳人。可一见清俊男人,不管亲疏,就想起终身大事,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哪一点像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种事,也算不上佳人。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王法还说他是才子不成?可知编书的是自己塞自己的嘴。再者,世宦书香人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一大堆,怎么书上凡有这种事,就只有小姐和一个丫鬟?前言不答后语。” 众人听了,都拍着手笑:“老太太这一说,谎都批出来了。” 贾母笑道:“编这种书的,要么是妒人家富贵,要么是求不遂心,编出来污秽人家;要么是自己看魔了,想个佳人取乐,哪里懂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书上的,就是咱们这中等人家,也没有这样的事,更别说大家子了,都是诌掉下巴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几年我老了,姊妹们住的远,偶然闷了说几句,他们一来就忙歇了。” 李婶、薛姨妈都笑道:“这正是大家规矩,我们家也不让孩子们听这些杂话。” 凤姐走上前斟酒,腰身微扭,语气俏皮:“罢了罢了,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掰谎记》,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先让二位亲戚吃杯酒看两出戏,再从昨朝话头掰起如何?” 话没说完,众人已笑倒在席上,两个女先生也笑个不住:“奶奶好刚口,奶奶要说书,我们都没饭吃了。” 薛姨妈笑道:“你少兴头些,外头有人,不比往常。” 凤姐笑道:“外头只有珍大爷,我们从小儿兄妹一处淘气大的,这几年做了亲,我立了多少规矩。便是不以兄妹论,《二十四孝》有‘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我好不容易逗老祖宗笑一笑,多吃点东西,大家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 贾母笑道:“这两日我竟没痛痛快快笑一场,亏他逗得我心里痛快,我再吃一钟酒。” 吃着酒,又命宝玉:“敬你姐姐一杯。” 凤姐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 说着拿起贾母的杯,将半杯剩酒喝了,递与丫鬟,换了个温水浸过的杯来。各席的杯都撤去,换了温水浸着的新杯斟上酒,众人归坐。 女先生回道:“老祖宗不听这书,弹一套曲子听听罢。” 贾母道:“你们对一套《将军令》。” 二人忙和弦按调拨弄起来。贾母问:“天有几更了?” 众婆子回:“三更了。” 贾母搓了搓手:“怪道寒浸浸的。” 丫鬟们早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王夫人起身笑道:“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地炕上,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 贾母笑道:“既这样,大家都挪进去,岂不暖和?” 王夫人道:“恐里间坐不下。” 贾母笑道:“我有法子,不用这些桌子,两三张并起来,大家挤着坐,又亲香又暖和。” 众人都道:“这才有趣。” 说着起席,众媳妇撤去残席,里面并了三张大桌,添换了果馔。贾母道:“不用拘礼,听我分派座位。” 让薛姨妈、李婶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宝琴、黛玉、湘云紧依左右,又对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 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中间夹着宝玉,宝钗等姊妹在西边挨次坐下,娄氏带着贾菌,尤氏、李纨夹着贾兰,下面横头是贾蓉之妻。贾母道:“珍哥儿带着兄弟们去罢,我也该睡了。” 贾珍忙答应,又都进来。贾母挥手:“快去罢,刚坐好又起来,明日还有大事。” 贾珍答应着,又笑道:“留下蓉儿斟酒才是。” 贾母笑道:“正是忘了他。” 贾珍应了,转身带领贾琏等出来,命人送贾琮、贾璜回家,自己邀贾琏去追欢买笑,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笑道:“我正想着取乐没一对双全的,忘了蓉儿,这可全了,蓉儿和你媳妇坐在一处,倒也团圆。” 媳妇回说开戏,贾母笑道:“我们娘儿们正说的兴头,又要吵起来,况且孩子们熬夜怪冷的,叫他们歇歇,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来说两出瞧瞧。” 媳妇答应着,一面往大观园传人,一面去传小厮伺候,将戏班的大人都带出,只留下小孩子们。 一时,梨香院的教习带了文官等十二个人从游廊角门出来,婆子们抱着几个软包,里面是贾母爱听的几出戏的彩衣。文官等进来见过贾母,垂手站着。贾母笑道:“大正月里,你师父也不放你们出来逛逛。刚才八出《八义》闹得我头疼,咱们清淡些,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用工提琴和管萧伴奏,笙笛一概不用。” 文官笑道:“我们的戏自然入不了姨太太、亲家太太和姑娘们的眼,不过听个发脱口齿、喉咙罢了。” 贾母笑道:“正是这话。” 李婶、薛姨妈喜道:“好个灵透孩子,还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 贾母笑道:“我们这是随便顽意,又不做买卖,不用合时。” 又道:“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抹脸,就这两出,叫他们听个疏异。若省一点力,我可不依。” 文官等听了,忙去扮扮演上台,先唱《寻梦》,再唱《下书》,众人都侧耳倾听,鸦雀无闻。薛姨妈笑道:“实在亏他们,戏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管伴奏的。” 贾母道:“也有,只是像《西楼?楚江晴》,多有小生吹箫和的,大套的实在少,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这算什么出奇?” 指着湘云道:“我像他这么大时,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个弹琴的凑来,《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茄十八拍》,竟成了真的,比这个还好。” 众人都道:“这更难得了。” 贾母命媳妇吩咐文官等吹一套《灯月圆》,媳妇领命而去。 当下贾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凤姐见贾母十分高兴,笑道:“趁着女先儿们在这里,不如叫他们击鼓传梅,行一个‘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 贾母笑道:“这令好,正对时对景。” 忙命人取来一面黑漆铜钉花腔令鼓,让女先儿们击着,席上拿了一枝红梅。贾母笑道:“鼓停时梅在谁手里,谁吃一杯酒,还要说个什么才好。” 凤姐笑道:“依我说,谁输了谁说个笑话,雅俗共赏。” 众人听了都喜欢,知道她素日善说笑话,肚内有新鲜趣谈,连地下伏侍的人都高兴,小丫头们忙出去唤姐唤妹:“快来听二奶奶说笑话。” 一时挤了一屋子人。戏完乐罢,贾母命人给文官等送汤点果菜,便命响鼓。女先儿们击鼓或紧或慢,或如残漏滴沥,或如迸豆急促,或如惊马乱驰,或如疾电忽暗,鼓声慢传梅也慢,鼓声疾传梅也疾。恰恰梅传到贾母手中,鼓声忽停,大家呵呵一笑,贾蓉忙上前斟酒。众人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我们才托赖沾喜。” 贾母笑道:“酒也罢了,笑话倒难说。” 众人道:“老太太的笑话比凤姐儿的还好还多,赏一个我们笑笑。” 贾母笑道:“没什么新鲜的,少不得老脸皮子厚说一个。” 便说道:“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房媳妇。惟有第十个媳妇伶俐嘴乖,公婆最疼,成日说那九个不孝顺。九个媳妇委屈,商议说:‘咱们心里孝顺,就是嘴笨,公婆老了只说他好,这委屈向谁诉?’大媳妇有主意:‘咱们明儿到阎王庙烧香,问阎王爷,为什么单单给那小蹄子一张乖嘴,我们都是笨的。’众人都喜欢,第二日便去烧香,九个人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等阎王驾到,左等不来右等不到。正着急,孙行者驾着筋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明原故,把脚一跺叹道:‘这原故幸亏遇见我,阎王来了也不知道。’九个人求他发慈悲,孙行者笑道:‘这不难,那日你们妯娌十个托生时,我到阎王那里撒了泡尿,你那小婶子吃了。你们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们吃了就是了。’” 说毕,众人都捧腹弯腰,眼泪直流。凤姐笑道:“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不然也吃了猴儿尿了。” 尤氏、娄氏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 薛姨妈笑道:“笑话不在好歹,对景就发笑。” 说着又击起鼓来,小丫头们悄悄和女先儿约定,以咳嗽为记。传了两遍,梅刚到凤姐手里,小丫头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鼓。众人齐笑道:“拿住他了,快吃酒说个好的,别逗得人笑断肠子。” 凤姐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 嗳哟哟,真好热闹!” 众人听着已笑了,都说:“听这贫嘴,又不知编派谁。” 尤氏笑道:“你敢招我,我撕你的嘴。” 凤姐起身拍手:“人家费力说,你们捣乱,我不说了。” 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 凤姐笑道:“底下团团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众人见她正言厉色,别无下文,都怔怔等着,只觉冰冷无味。史湘云看了她半日,凤姐又笑道:“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有个性急的人等不得,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扎得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 湘云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 凤姐道:“这本人原是聋子。” 众人回想过来,一齐失声大笑,又问:“先一个怎么没说完?” 凤姐拍着桌子:“好罗唆,到了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哪里知道底下的事。” 众人又笑起来,凤姐笑道:“外头已经四更,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 —— 散了’罢。” 尤氏等握着嘴,笑的前仰后合:“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 贾母笑道:“真真这凤丫头越发贫嘴了。” 一面说一面吩咐:“他提炮仗,咱们也放些烟火解解酒。” 贾蓉听了,忙出去带着小厮们在院内安下屏架,设吊好烟火。这烟火都是各处进贡的,虽不甚大,却极精巧,各色故事俱全,还夹着各色花炮。林黛玉禀气柔弱,禁不得爆竹声响,贾母便把她搂在怀中;薛姨妈搂着湘云,湘云笑道:“我不怕。” 宝钗等笑道:“她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 王夫人把宝玉搂入怀内,凤姐笑道:“我们是没人疼的了。” 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也不怕臊,你这孩子又撒娇,听见放炮仗就乐疯了。” 凤姐笑道:“等散了,咱们园子里放去,我比小厮们放的还好。” 说话间,外面一色一色的烟火放了又放,还有满天星、九龙入云、一声雷、飞天十响等零碎小爆竹。放罢,又命小戏子打了一回 “莲花落”,撒了满台钱,让孩子们抢钱取乐。又上汤时,贾母道:“夜长,有些饿了。” 凤姐忙回:“有预备的鸭子肉粥。” 贾母道:“吃些清淡的罢。” 凤姐道:“有枣儿熬的粳米粥,预备太太们吃斋的。” 贾母笑道:“不是油腻的就是甜的。” 凤姐又道:“还有杏仁茶,只怕也甜。” 贾母道:“这个还罢了。” 说着命人撤去残席,外面另设上精致小菜,大家随意吃了些,用过漱口茶,方才散去。 十七日一早,众人又过宁府行礼,伺候掩了宗祠,收过祖宗影像,才各自回来。这日是薛姨妈家请吃年酒,十八日是赖大家,十九日是宁府赖升家,二十日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是单大良家,二十二日是吴新登家。这些日子,贾母有时去有时不去,高兴了便待到众人散了才回,兴尽了半日一时就回来。凡亲友来请或赴席,贾母一概怕拘束不会,都由邢夫人、王夫人、凤姐三人料理;宝玉也只去了王子腾家,其余一概推辞,只说贾母留下解闷。倒是家下人家来请,贾母可以自便,倒常高兴去逛逛。闲言不提,且说元宵已过,贾府上下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那些热闹场景,仍在众人心中萦绕不去。 第55章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元宵刚过,当今以孝治天下,宫中有位太妃欠安,众嫔妃都减膳谢妆,既不能省亲,连宴乐也一概免去,荣府今年元宵自然也没了灯谜之集。 年事刚忙完,凤姐就添了小月,在家静养一月,不能理事,天天请两三个太医用药。她胸口挺得笔直,总说自己硬朗,虽不出门,心里却放不下家事,想起什么就命平儿回王夫人,任凭旁人劝,只当耳旁风。王夫人没了凤姐这膀臂,只觉浑身乏力,大事自己主张,琐碎事便暂令李纨协理。李纨素来厚道多恩,从不动罚,难免纵容了下人。王夫人又命探春同李纨一起裁处,只说等凤姐调养好就交还给她。谁知凤姐本就气血不足,年幼时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耗损更甚,虽是小月,竟亏得厉害,一月后又添了下红之症。她瞒着不说,可脸色蜡黄如纸,谁都看得出是调养不当。王夫人只让她安心服药,不许操心。凤姐也怕成了大症被人笑话,一心偷空调养,恨不得立刻复原,可这病一拖就到八九月,才渐渐起复,下红也慢慢止住,这是后话。 如今王夫人见凤姐一时难好,探春与李纨暂不能卸任,园中人多怕照管不周,又特请了宝钗来,拉着她的手托付:“那些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就吃酒斗牌,白日睡觉夜里赌,我都知道。凤丫头在时,他们还有些怕,如今定要偷懒。好孩子,你最妥当,兄弟姊妹们还小,我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有想不到的事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起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好干,你只管说,他们不听就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才好。” 宝钗眉头微蹙,指尖捏着衣角,只得答应了。 时逢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胸口起伏不停,总咳得喘不过气;湘云也被时气染上,卧病在蘅芜苑,汤药不离口。探春和李纨住处隔得远,如今一同理事,来往回话不便,便议定每日早晨在园门口南边三间小花厅会齐办事,吃过早饭到午错才回房。这三间厅原是省亲时执事太监起坐的地方,省亲后便闲置了,只有婆子们上夜。如今天气和暖,略加铺陈就能用,厅上匾额题着 “辅仁谕德”,家里都叫 “议事厅”。二人每日卯正到这里,午正方散,执事媳妇们回话的络绎不绝。 众人起初听说李纨独办,嘴角都撇着笑,心想李纨素来厚道,从不动罚,比凤姐好搪塞;后来添了探春,也只当她是未出阁的小姐,素日平和,便越发懈怠,比在凤姐跟前懒了许多。可过了三四日,几件事办下来,才渐渐发觉探春心思精细不输凤姐,只是说话安静、性情和顺罢了。恰巧连日有十几处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家有事,或是升迁黜降,或是婚丧嫁娶,都是荣宁二府的亲友世交,王夫人忙着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没人主持,李纨和探春便整日在厅上理事,宝钗在上房监察,直到王夫人回来才散,夜里还坐着小轿带园中人巡察。三人这般用心,比凤姐当差时还谨慎,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刚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连夜里偷着吃酒顽的工夫都没了。” 这日王夫人往锦乡侯府赴席,李纨和探春梳洗完毕送她出门,回至厅上刚吃茶,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话,垂手站着,声音平淡:“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 说罢便不再言语。此刻不少媳妇都在旁边窥探,想看看二人办事如何,若有不妥,便要编笑话取笑。吴新登家的心里早有算计,若在凤姐跟前,她早献勤说旧例,如今藐视李纨老实、探春年轻,只说一句试探。探春转头问李纨,李纨指尖点着桌面想了想:“前儿袭人的妈死了,赏了四十两,这也赏四十两罢。” 吴新登家的忙答应着要走,探春忽然抬手:“你且回来。” 吴新登家的只得止步,探春眉头微挑:“先别支银子,我问你,老太太屋里的老姨奶奶,家里外头的亲戚死了,赏银有什么旧例?你说两个我听听。” 这一问,吴新登家的顿时张口结舌,脸颊涨红,忙陪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 探春嘴角撇起:“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两才好?不按例来,明儿见了你二奶奶,我怎么说?” 吴新登家的笑道:“我查旧帐去,这会儿记不清了。” 探春冷笑,指尖敲着桌沿:“你办了这么多年事,倒来难我们?回你二奶奶也现查?若这样,凤姐姐也算宽厚了!快找帐来我瞧,再迟一日,倒象我们没主意了。” 吴新登家的脸涨得发紫,忙转身出去,众媳妇都伸了伸舌头,不敢作声。 一时吴新登家的取来旧帐,探春翻看,只见家里的亲戚死了赏二十两,外头的赏四十两,还有两笔例外:一笔隔省迁柩赏六十两,一笔买葬地赏二十两。探春把帐递与李纨看,声音坚定:“给他二十两,帐留下我再细查。” 吴新登家的只得应着去了。 刚打发走她,赵姨娘就哭着进来,李纨和探春忙让坐。赵姨娘一屁股坐下,眼泪鼻涕糊满脸,嗓门扯得发尖:“这屋里的人都踩我头上去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 探春身子一挺,眉头皱紧:“姨娘这话指谁?我竟不解,谁踩你头了?说出来我替你出气。” 赵姨娘拍着大腿:“姑娘你就踩我!我熬了这么大年纪,有你和你兄弟,如今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你也没脸面!” 探春拿起帐本递到她眼前,指尖点着字迹:“原来为这个,我可没犯法违理。这是祖宗旧规矩,人人都依,偏我改不得?不单袭人,将来环儿收外头的亲戚,也按这个例。这不是争大小,讲不到脸面。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按规矩办,办得好是祖宗太太的恩典,办得不均是他糊涂不知福,抱怨也没用。太太连房子都能赏人,我一文不赏也不丢人,赏二十两也不算有脸。姨娘安静养神罢,别操心了。太太满心疼我,就因你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若能是男人,早出去立事业了,偏我是女孩儿家,半句多话不能说。如今太太看重我让我管家,还没做好一件事,你倒先来作践我,若太太知道了不让我管,那才真没脸,连你也没脸面!” 说着,泪珠滚落在帐本上,肩膀微微耸动。赵姨娘被说得没话,只得嘟囔:“太太疼你,你拉扯拉扯我们,别只顾讨太太疼就忘了根本。” 探春胸口起伏,气息急促:“我怎么忘了?主子都疼出力的人,哪有好人要拉扯的?” 李纨在旁劝:“姨娘别生气,姑娘心里想拉扯,只是说不出来。” 探春忙道:“大嫂子也糊涂,谁家姑娘拉扯奴才?他们好歹与我无关。” 赵姨娘气得脖颈发红:“谁叫你拉扯别人?你当家我才问你,你舅舅死了,多给二三十两银子,太太还能不依?分明是你们尖酸刻薄!” 探春脸白气噎,声音发颤:“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九省检点,哪里又来一个舅舅?环儿上学时,赵国基站起来伺候,怎么不摆舅舅款?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过两三个月就翻腾一次,生怕人不知道!幸亏我明白,不然早急坏了。” 李纨急得直劝,赵姨娘还在唠叨。 忽听外面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来了。” 赵姨娘立刻住了嘴,忙擦了擦脸,堆起笑让坐:“你奶奶好些了?我正想去瞧,就是没空。” 李纨问平儿来做什么,平儿嘴角带着笑意:“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怕姑娘奶奶不知旧例,照常例该赏二十两,若姑娘觉得该添,添些也使得。” 探春早已拭去泪痕,脸颊还带着红晕,冷笑道:“又好好添什么?谁不是十月怀胎生的?难道是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活命的?你主子倒巧,让我开例做好人,拿太太的钱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别混出主意,要添他自己添去。” 平儿早看出端倪,见探春眉梢带怒,便垂手默侍,不敢像往日那般说笑。 恰巧宝钗从上房过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还没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话。探春刚哭过,三四个小丫鬟捧着沐盆、巾帕、靶镜过来。探春盘膝坐在矮板榻上,捧盆的丫鬟双膝跪下,高捧沐盆,另外两个丫鬟也屈膝捧着巾帕脂粉。平儿见待书不在,忙上前给探春挽袖卸镯,又拿大手巾掩住她衣襟,探春才伸手盥沐。那媳妇便要回话,平儿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些:“你忙什么!没看见姑娘洗脸?先出去等着,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姑娘恩宽,我回了二奶奶,有你吃亏的。” 那媳妇吓得脸发白,忙陪笑:“我粗心了。” 连忙退了出去。 探春匀脸时,眼角瞟着平儿:“你迟来一步,还有可笑的,吴姐姐办了这么多年事,竟说忘了旧例,我说她回你主子也忘了再找?我猜你主子未必有耐性等。” 平儿笑道:“她这一次,腿上的筋早吓软了。姑娘别信他们,是瞅着大奶奶厚道,姑娘腼腆,才托懒来混。” 又朝门外喊:“你们别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再说。” 门外众媳妇忙笑道:“姑娘最明白,‘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不敢欺蔽。” 平儿冷笑:“明白就好。” 又转向探春,语气诚恳:“姑娘冷眼看着,二奶奶有没顾及到的地方,你只管添减,于太太有益,也不枉你和二奶奶的情义。” 宝钗和李纨都笑道:“好丫头,怪不得凤丫头偏疼你,倒要找两件事斟酌,不辜负你这话。” 探春嘴角弯了弯:“我一肚子气没处发,正要拿她奶奶出气,偏你来了说这些话,倒让我没主意了。” 便叫进方才那媳妇,媳妇回说:“家学里要支环爷和兰哥儿一年的公费,每位八两,供吃点心买纸笔。” 探春眉头一拧:“爷们都有月钱,环儿的姨娘领二两,宝玉的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大奶奶领,怎么学里还多八两?原来上学是为这银子!从今儿起蠲了,你回二奶奶,务必免了这一项。” 平儿笑道:“早该免,旧年奶奶就想说,年下忙忘了。” 那媳妇只得应着去了。 这时大观园的媳妇捧了饭盒来,待书、素云抬过小饭桌,平儿忙着上菜。探春道:“你说完话就忙你的去,在这里凑什么。” 平儿笑道:“二奶奶让我来帮忙伏侍姑娘奶奶。” 探春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 丫鬟们忙出去传话,探春高声道:“别混支使!那些都是管家娘子,支使她们端饭递茶,连高低都不知道,让平儿去说。” 平儿忙应着出来,众媳妇忙拉住她,用手帕铺在石矶上:“姑娘站累了,歇歇。” 又捧来新茶:“这是伺候姑娘们的,润润口。” 平儿坐下,悄声道:“你们太闹了,三姑娘虽不肯发威,可她撒个娇,太太也让三分,二奶奶都畏她五分,你们别鸡蛋碰石头。” 众媳妇忙道:“都是赵姨奶奶闹的。” 平儿道:“别赖她,你们素日眼里没人,二奶奶若差一点,早被你们治倒了,还总难她,如今别藐视三姑娘。” 正说着,秋纹走来,众媳妇忙问好,劝她歇歇,秋纹笑道:“我可等不得。” 就要进厅,平儿忙叫住她。秋纹回头坐下,悄问:“来问宝玉和我们的月银多早晚领。” 平儿摆手:“今儿别回,回一件驳一件。” 秋纹瞪大眼:“为什么?” 平儿把原委说了:“三姑娘正要拿有体面的人开例立规矩,你们别来碰钉子,不然拿你们作榜样,多臊得慌。” 秋纹伸了伸舌头:“幸而你在,我这就去告诉袭人。” 说着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送到,平儿进去伏侍,赵姨娘已经走了,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在廊下静候,只有贴身丫鬟伺候。媳妇们互相使眼色,手心冒汗,悄悄议论:“别安坏主意,吴大娘都讨了没趣,我们更没脸。” 厅内鸦雀无声,连碗箸碰撞声都没有。一会子丫鬟掀开帘栊,抬出饭桌,又捧进沐盆漱盂,待书、素云、莺儿送来茶,待书吩咐小丫头:“好生伺候,我们吃完饭来换你们,别偷懒。” 众媳妇这才安分回话,不敢再轻慢。 探春气渐平,和平儿说起要改革的事,宝钗在旁点头附和。这时王夫人回来,听了探春的举措,眉头舒展,指尖点着桌面:“这孩子竟有这般见识。” 又说起袭人近来瘦得厉害,薛姨妈劝王夫人让袭人配亲,王夫人眉头拧起,指尖攥着帕子:“放她出去怕她寻死,留着又怕老爷不依。” 薛姨妈道:“姨老爷必不肯让守,不如叫她本家说门正经亲事,多陪送些东西,我来劝她。” 王夫人点头:“这个主意好,不然又害了一个人。” 过了几日,贾政回家,众人迎接,叙了别来景况,说起宝玉,贾政据实回奏圣上,圣上赏了宝玉 “文妙真人” 道号。贾珍回说要搬回宁国府,栊翠庵给惜春静养,贾政无话,又问起巧姐亲事,贾琏说许了周家,贾政道:“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书就好。” 贾琏打发人请刘姥姥应了这事。 这时丫头回花自芳的女人来了,王夫人问起袭人亲事,花自芳的女人说城南蒋家有房有地有铺面,姑爷没娶过,人物百里挑一。王夫人愿意,让她应了,隔几日接袭人回去。袭人听说,眼泪打湿衣襟,肩膀耸动:“我若守着,人说我不害臊,若去了,又不是心愿。” 薛姨妈宝钗苦劝,袭人想道:“我死在这里,倒坏了太太好心,该死在家里。” 便含悲叩辞众人,上车回去,见了哥嫂,又哭了一场。 第56章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时宝钗小惠全大体 话说平儿陪着凤姐儿吃了饭,伏侍她盥漱完毕,才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静悄悄的,只有丫鬟婆子们在窗外垂手听候,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平儿走进厅中,探春、李纨、宝钗三人正围坐着议论家务,说的是年前赖大家请吃酒时,他家花园里的营生趣事。见平儿来了,探春指了指旁边的脚踏:“坐这儿吧。” 待她坐下,探春指尖敲着桌沿,眉头微拧:“我想起两件事,一来咱们每月有二两月银,丫头们也有月钱,前儿又有人回,咱们每月用的头油脂粉,每人还要二两,这就和学里那八两一样,重重叠叠的。事虽小,钱也有限,但看着总不妥当,你奶奶怎么就没留意到?” 平儿嘴角带笑,掌心轻轻摩挲着衣角:“这有缘故的。姑娘们用的这些东西,原是有分例的,每月买办统一买来,交我们收管,预备姑娘们取用,没有天天各人拿钱找人买的道理。这二两银子,原是怕姑娘们临时要用钱,省得找人周转,并不是专门买头油脂粉的。可我冷眼瞧着,各房里的姊妹,倒有一半是现拿钱买,想来不是买办拖延,就是买来的不是正经货,搪塞了事。” 探春、李纨相视一笑,探春指尖点着桌面:“你也看出来了?拖延是有的,搪塞更常见,催急了就弄些次等货来,咱们还得自己再买。若让奶妈妈们去买,倒还能得些好的,官中的人去买,终究是那副样子。” 平儿笑道:“买办也不敢公然脱空,只是怕得罪外头办事的,宁可得罪里头,所以只能这样。姑娘们使唤奶妈妈们,他们也就不敢闲话了。” 探春胸口微微起伏,语气恳切:“正因如此,我才不自在。钱花了两重,东西还白丢一半,倒不如把买办这每月的分例蠲了。这是一件。第二件,年前去赖大家,你也去了,他那小园子比咱们的小一半,树木花草也少,可除了自家吃的花、笋、鱼虾,一年竟有人包了去,年终能剩二百两银子。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都是值钱的。” 宝钗闻言,嘴角上扬,指尖点了点探春的胳膊:“真真膏粱纨绔之谈。虽是千金小姐,原不知这些,但你们都念过书,竟没见过朱夫子的《不自弃文》?” 探春笑道:“虽看过,那不过是勉人自励的虚比浮词,哪里真有这些道理?” 宝钗眉头微挑,语气郑重:“朱子的话哪句不是实在的?你才办了两天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将来见了更大的利弊,岂不是要把孔子也看轻了?” 探春笑道:“你这样的通人,竟没见过子书?《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 宝钗追问:“底下一句呢?” 探春脸颊微红,摆手道:“如今断章取义,念出来岂不是自己骂自己?” 宝钗笑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聪敏,这些正事竟没经历,也可惜了。” 李纨笑道:“叫了人家来,不说正事,倒说起学问来了。” 宝钗道:“学问里藏着正事,小事用学问一提,便拔高一层,不然就流入市俗了。” 三人说笑了一回,又转回正事。探春接着道:“咱们这园子比赖家的大一半,加一倍算,一年该有四百两银子的利息。若直接派人生利,未免小器,不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可这么多值钱的东西,一味任人作践,也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的老妈妈中,挑几个本分老诚、懂园圃的,派他们收拾料理,不用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一年能孝敬些什么。一来园子有专人修理,花木会一年比一年好,不用临时忙乱;二来不至于作践东西;三来老妈妈们也能小补家用,不枉在园里辛苦;四则也能省了花匠、山子匠、打扫人的工费。以有余补不足,未尝不可。” 宝钗正低头看壁上的字画,听一句便点一下头,听完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 李纨也笑道:“好主意,太太必喜欢。省钱事小,第一有人专司其职,又许他们生利,使之以权,动之以利,没有不尽职的。” 平儿道:“这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这心,也不好出口。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添些玩意儿,反倒让人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说。” 宝钗走过来,指尖轻轻捏了捏平儿的脸:“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做的。从早到晚,你说的话一套一个样子,不奉承三姑娘,也不说奶奶想不到,三姑娘说一句,你就有一句接应,总说三姑娘想到的,奶奶也想到了,只是有不可办的缘故。如今又说因姑娘住园里,不好因省钱让人监管。你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你奶奶便是和咱们不好,听了你这番话,也该自愧变好。” 探春眼角泛红,鼻尖微酸:“我早起一肚子气,见你来了,想起你主子素日撒野的样子,就更气。谁知你来了,避猫鼠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后来又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这话一说,我倒不气了,反倒愧了,还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都没人疼没人顾,哪里还有好处待人?” 说着,泪珠滚落在衣襟上。李纨等见她说得恳切,又想起她素日被赵姨娘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也受牵连,都不免眼圈发红,忙劝道:“趁今日清净,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不枉太太委托一场,别提这些没要紧的。” 平儿忙道:“我明白了,姑娘说派谁就派谁。” 探春道:“虽如此,也得回你奶奶一声。我们搜剔这些小事,已是不当,只因你奶奶是明白人,我才敢这样,若是糊涂多妒的,我也不肯,倒像抓她的错似的,怎能不商议就做?” 平儿笑道:“这有何难,我去说一声。” 说着去了,半日才回来,嘴角带着笑意:“我就说白走一趟,这样的好事,奶奶岂有不依的?” 探春听了,便和李纨命人取来园子里所有婆子的名单,四人一同参度,大概定了几个合适的。又把这些婆子一齐传来,李纨把承包园子的事大略说了一遍。众人听了,无不愿意,这个说:“那一片竹子交给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好竹。除了家里吃的笋,一年还能交些钱粮。” 那个说:“那一片稻地交给我,园里雀鸟的粮食不用动官中钱,我还能交钱粮。” 探春刚要说话,外面人回:“大夫来了,进园给姑娘瞧病。” 众婆子只得去接大夫。平儿眉头一皱,语气沉了些:“就你们这样,有一百个也不成体统,难道没有管事的头脑带大夫进来?” 回事的人道:“有呢,吴大娘和单大娘在西南角聚锦门等着呢。” 平儿听了,才不再说。 众婆子去后,探春问宝钗还有什么不妥。宝钗笑道:“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其利。得防着开头热心,后来懈怠,嘴上说得好,实则贪利。” 探春点头称赞,便从名单上指出几人来。平儿忙去取笔砚,三人商议道:“老祝妈妥当,他祖孙三代都管打扫竹子,就把所有竹子交给他。老田妈本是种庄稼的,稻香村一带的菜蔬稻稗,虽只是顽意,也得他去按时培植,才会更好。” 探春笑道:“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的东西。” 李纨忙道:“蘅芜苑的香料才值钱呢!如今香料铺、大庙里卖的香草香料,都是这些东西,利息比别的还大。怡红院别说别的,春夏天一季玫瑰花,还有篱笆上的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这些草花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也值不少钱。” 探春眼角发亮:“原来如此,只是弄香草没有在行的人。” 平儿笑道:“跟宝姑娘的莺儿他妈就会弄这个,上回还采了些晒干辫成花篮葫芦给我顽,姑娘倒忘了?” 宝钗笑道:“我才赞你,你倒来捉弄我。” 三人都诧异,问她缘故。宝钗道:“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有多少得用的人,我再弄个人来,倒显得我偏袒,还让别人看小了我。我倒想起一个人,怡红院有个老叶妈,是茗烟的娘,诚实可靠,又和莺儿的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她有不懂的,自然会找莺儿的娘商议,就算她全不管,交与莺儿的娘,也是她们的私情,有人说闲话,也怨不到咱们身上。这样既公又妥。” 李纨、平儿都道:“极是。” 探春笑道:“虽如此,只怕她们见利忘义。” 平儿笑道:“不相干,前儿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请她吃酒,两家好得很呢。” 探春这才放心,又共同斟酌了几人,都是她们素日冷眼看中的,用笔圈了出来。 一时婆子们回话,大夫已经走了,把药方送了上来。三人看了,一面遣人去取药、监派调服,一面探春与李纨明示众婆子:某人管某处,除了家里定例要用的,剩下的任凭她们采取生利,年终算帐。探春又道:“我又想起一件事,年终算帐若归到帐房,又多一层管主,免不了被剥一层皮。咱们兴这事已是跨过她们的头,她们心里有气,必定会捉弄你们。再者,家里旧例,主子得一全分,管事的得半分,如今这园子是我的新创,竟别入她们的手,年终算帐直接归到里头来才好。” 宝钗笑道:“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帐,省得多事。不如让承包的人揽一宗事,供给园里的头油、胭粉、香、纸,还有各处笤帚、撮簸、掸子,以及禽鸟鹿兔的粮食,这些都不用帐房领钱。你算算,一年能省多少?” 平儿笑道:“这几宗虽小,一年通共算下来,能省四百两银子。” 宝钗笑道:“这就对了,一年四百,二年八百,能买几间租房子、添几亩薄地。但也不可太啬,她们辛苦一年,也得让她们剩些补贴自家。外头帐房少出四五百两不觉得艰啬,里头妈妈们得些小补,没营生的也能宽裕,园里花木也能滋长,这才不失大体。若一味省钱,把余利都入官中,里外怨声载道,反倒不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园里几十个老妈妈,只给承包的好处, others 必抱怨不公。不如让承包的每人拿出若干贯钱,大家凑齐,散给园里所有妈妈们。那些不料理种植的,也日夜在园里照看,关门闭户、起早睡晚、抬轿撑船,都是她们的差使,也该沾带些利息。还有一句小事,你们只管自己宽裕,不分给她们,她们虽不敢明怨,心里不服,难免假公济私多摘些果子、掐些花儿,你们有冤也没处诉。让她们也沾些好处,你们有照顾不到的,她们自然会替你照看。” 众婆子听了这话,既不用受帐房辖治,又不用和凤姐算帐,一年不过多拿些钱凑份子,各各眼角发亮,嗓门拔高:“愿意!强如出去被他们揉搓,还得倒贴钱。” 那些没承包到地的,听说年终能无故分钱,也都胸口起伏,喜出望外:“他们辛苦收拾,该剩些钱补贴,我们怎么好‘稳坐吃三注’?” 宝钗笑道:“妈妈们别推辞,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好。不然,姨娘托我照看园子,我若不管,怎么见她?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连老脸都丢了。你们都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遵矩的,该齐心顾些体统。若纵放别人胡闹,被管家娘子知道了,教导你们一番,年老的反受年小的教训,多没体面。我替你们筹画这额外进益,既能夺管事的权,又能让你们生利,你们也该齐心把园子周全好,让有权执事的敬伏,也不枉我一番筹画。” 众婆子欢声鼎沸,齐声道:“姑娘说的极是!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 刚说着,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的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 说着递上礼单。探春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 李纨看过,道:“用上等封儿赏来的人。” 又命人回了贾母。贾母便命李纨、探春、宝钗等都过去看礼物,李纨收过,吩咐内库上人:“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 贾母笑道:“这甄家和别家不同,上等赏封赏男人,只怕一会又要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下尺头。” 一语未了,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 贾母忙命人带进来。 那四个女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得和主子相差无几。请安问好完毕,贾母命人拿了四个脚踏来,她们谢了坐,等宝钗等人坐下,才依次坐下。贾母指尖敲着扶手,笑道:“多早晚进京的?” 四人忙起身回道:“昨日进的京,今日太太带了三姑娘进宫请安,故令我们来问候老太太和姑娘们。” 贾母眼角眯起:“这些年没进京,怎么今年来了?” 四人笑道:“正是奉旨进京的。” 贾母又问:“家眷都来了?” 四人回道:“老太太、哥儿、两位小姐和别位太太都没来,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 贾母道:“三姑娘有人家了吗?” 四人道:“还没有。” 贾母笑道:“你们大姑娘、二姑娘两家,和我们家甚好。” 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们写信回去,都说全亏府上照看。” 贾母笑道:“什么照看,原是世交老亲,应当的。你们二姑娘更好,不自尊自大,所以我们才走得亲密。” 四人笑道:“这是老太太过谦了。” 贾母又问:“你们哥儿也跟着老太太?” 四人回道:“是的,跟着老太太。” 贾母道:“几岁了?上学了吗?” 四人笑道:“今年十三岁,长得齐整,老太太很疼他。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老爷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 贾母笑道:“倒和我们家的宝玉一个样!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 四人道:“老太太把他当宝贝,他生得白,老太太便叫他宝玉。” 贾母向李纨等道:“偏也叫宝玉。” 李纨忙欠身笑道:“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多着呢。” 四人也笑道:“起了这小名后,我们上下都疑惑,好像从前有个亲友家也叫这个,只是这十来年没进京,记不清了。” 贾母笑道:“岂敢,就是我的孙子。人来!” 众媳妇丫头答应着走近,贾母道:“去园里把咱们的宝玉叫来,给这四位管家娘子瞧瞧,比她们的宝玉如何?” 众媳妇忙去了,半刻便围了宝玉进来。四人一见,忙起身笑道:“唬了我们一跳!若不是进府来,别处遇见,还只当是我们的宝玉也进京了。” 一面说,一面都上来拉宝玉的手,问长问短,指尖带着暖意。宝玉也忙笑着问好。贾母笑道:“比你们的长得如何?” 李纨等笑道:“四位妈妈一说,就知道模样相仿了。” 贾母笑道:“这有什么巧的?大家子的孩子养得娇嫩,除了脸上有残疾、十分黑丑的,大概看去都齐整,也没什么怪处。” 四人笑道:“模样一样,淘气也一样,只是这位哥儿的性情,比我们的好些。” 贾母忙问:“怎见得?” 四人笑道:“方才拉哥儿的手说话就知道,我们那一个只说我们糊涂,别说拉手,他的东西略动一动也不依,使唤的都是女孩子们。” 四人还没说完,李纨姊妹等禁不住都失声笑出来。贾母也笑道:“我们这宝玉,若见了外人,也会勉强忍耐一时。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再刁钻古怪,见了外人也得还出正经礼数,不然也断不容他胡闹。就是大人溺爱,一来是他生得得人意,二来是他见人礼数比大人还周正,让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才肯纵他一点。若一味没里没外,不给大人争光,再齐整也该打死。” 四人听了,都笑道:“老太太这话正是。我们那宝玉,见了人客规矩礼数比大人还好,无人不爱,只说为什么还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他偏说,想不到的事他偏做,老爷太太恨得没法。淘气、乱花钱、怕上学,都是小孩子常情,还能治过来,最难得是他那刁钻古怪的脾气。” 一语未了,人回:“太太回来了。” 王夫人进来问过安,四人又请了安,说了两句家常。贾母命她们歇歇,王夫人亲捧过茶,四人才退出,又往王夫人处说了一会家务,方回去,不必细说。 这里贾母喜得逢人便说甄府也有个宝玉,模样性情都一样。众人都觉得天下之大,世宦之多,同名者甚多,祖母溺爱孙子也是常事,并不介意。独宝玉是迂阔呆公子性情,只当那四人是奉承贾母的话。后来往蘅芜苑看湘云的病,湘云笑道:“你放心闹罢,先是‘单丝不成线,独树不成林’,如今有了对子,闹急了、打狠了,你就逃到南京找那一个去。” 宝玉眉头紧锁:“这种谎话你也信,偏又有个宝玉?” 湘云道:“怎么列国有蔺相如,汉朝又有司马相如呢?” 宝玉笑道:“这也罢了,偏又模样一样,这是没有的事。” 湘云道:“怎么匡人看见孔子,只当是阳虎呢?” 宝玉笑道:“孔子和阳虎虽同貌不同名,蔺相如和司马相如虽同名不同貌,偏我和他就两样都同?” 湘云没了话,只得笑道:“你只会胡搅,我不和你分证,有也罢,没也罢,与我无干。” 说着便睡下了。 宝玉心中越发疑惑,若说必无,却似有其事;若说必有,又未曾目睹,胸口发闷,回到房中榻上默默盘算,不知不觉竟睡着了。梦中他走进一座花园,心中诧异:“除了我们大观园,怎么还有这样一个园子?” 正疑惑间,从那边走来几个丫鬟,宝玉又惊:“除了鸳鸯、袭人、平儿,怎么还有这一干人?” 只见那些丫鬟笑道:“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宝玉只当是叫自己,忙陪笑道:“我偶步到此,不知是哪位世交的花园,好姐姐们带我逛逛。” 众丫鬟都笑道:“原来不是咱们的宝玉,他生得倒干净,嘴也乖觉。” 宝玉忙问:“姐姐们,这里也有个宝玉?” 丫鬟们脸色一沉,嗓门拔高:“宝玉二字,是老太太、太太让我们叫的,保佑他延寿消灾,他听见才喜欢。你是哪里来的臭小厮,也敢乱叫?仔细打烂你的臭肉!” 另一个丫鬟拉着同伴:“快走,别叫宝玉看见,说我们和臭小厮说话,把咱们熏臭了。” 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纳闷:“从来没人这样侮辱我,难道真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一面想一面往前走,竟到了一所院内,又惊:“除了怡红院,怎么还有这样一个院落?” 走上台矶进了屋,只见榻上躺着一个少年,旁边几个女孩儿做针线、嘻笑顽耍。榻上少年叹了一声,一个丫鬟笑道:“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是你妹妹病了,又胡愁乱恨。” 宝玉闻言,心口一跳。只见榻上少年道:“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性情和我一样,我只不信。方才做了个梦,竟到了都中一个花园,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厮,不理我。好不容易找到他房里,偏他在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去了哪里。” 宝玉忙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 榻上少年忙下来拉住他:“原来你就是宝玉?这不是梦!” 宝玉道:“这怎么是梦,真而又真!” 一语未了,只见外面有人喊:“老爷叫宝玉!” 唬得二人都慌了,一个宝玉转身就走,另一个宝玉忙伸手去拉:“宝玉快回来,快回来!” 袭人在旁听见他梦中自唤,忙推醒他,笑道:“宝玉在那里?” 宝玉虽醒,神意仍恍惚,指着门外道:“才出去了。” 袭人笑道:“你是梦迷了,揉眼瞧瞧,那是镜子里照的你自己。” 宝玉往前一看,原是对面嵌的大镜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过漱盂、茶卤,宝玉漱了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嘱咐,小人屋里不可多放镜子,小人魂不全,照多了睡觉会做胡梦。如今倒在大镜子对面放床,天热困倦时忘了放镜套,自然是躺着照影儿顽,合上眼就胡梦颠倒,不然怎么会看着自己叫自己名字?不如明儿把床挪进来正经。” 一语未了,只见王夫人遣人来叫宝玉,不知有何话说 —— 第57章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话说宝玉听见王夫人唤他,忙往前边赶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去拜会甄夫人。宝玉心里早惦记着甄宝玉的事,自是欢喜,忙换了衣裳,跟着王夫人前往。到了甄府,见其家中布置与荣宁二府相差无几,甚至有一两处更为精致。细问之下,果然有个宝玉,年纪、性情竟与自己一般无二。甄夫人热情留席,宝玉在那里耽搁了一日才回来,这才真真切切信了世上竟有另一个 “自己”。晚间,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席面,请了名班大戏,款待甄夫人母女。过了两日,甄家母女便不辞而别,回任上去了,此事暂且不表。 这日,宝玉见湘云的病渐渐痊愈,便动身去看黛玉。恰逢黛玉刚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见紫鹃正在回廊上做针黹,便轻手轻脚走过去,指尖碰了碰她的胳膊:“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些了?” 紫鹃抬头,嘴角带着笑意:“好些了。” 宝玉松了口气,抬手抚在胸口:“阿弥陀佛!可算好了。” 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鲜事!” 宝玉笑道:“这叫‘病笃乱投医’嘛。” 一面说,一面见紫鹃只穿了件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套着青缎夹背心,便伸手在她肩上摸了摸,指尖微凉:“穿这么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如今时气不好,你再病了,可就更难办了。” 紫鹃闻言,身子往后挪了挪,收起针线站起身:“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那些混帐行子背地里不知怎么说你呢,你总不留心,还和小时候一般行径,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许和你说笑,你近来没瞧见她都远着你吗?” 说着,便携了针线进了别房。 宝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口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指尖攥得发白,只愣愣地瞅着面前的竹子,发起呆来。恰逢祝妈来挖笋修竿,他便怔怔地走出潇湘馆,魂魄像丢了一半,心无所依,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眼泪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滚落。这般呆坐了足有五六顿饭的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该如何是好。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回来,路过此处,忽瞥见桃花树下石上坐着一人,手托腮颊,不是宝玉是谁。雪雁眉头微蹙,心里嘀咕:“怪冷的天,他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春天有残疾的人都容易犯病,难道他犯了呆病?” 一边想,一边走过去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宝玉猛地抬头,看见雪雁,眼神躲闪:“你又来寻我做什么?你难道不是女儿家?她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找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 雪雁听了,只当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闷闷地回了潇湘馆。 黛玉还没醒,雪雁将人参交给紫鹃,顺口问道:“姐姐,太太在做什么呢?” 紫鹃接过人参:“也歇中觉呢,让你等久了?” 雪雁笑道:“可不是,我在下心房和玉钏儿姐姐说话,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叫我,说她给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跟她的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我想她们自己也有衣裳,怕是舍不得穿去脏地方,才借别人的,我便推说衣裳都由你收着,得回姑娘,姑娘病着,怕误了她出门,让她再转借别人。” 紫鹃笑道:“你这小东西倒机灵,把担子推到我和姑娘身上,叫人怨不着你。她这会子走了吗?” 雪雁道:“这会子该走了。” 紫鹃点点头,雪雁忽然想起一事,眉头皱起:“姑娘还没醒呢,不知是谁给了宝玉气受,他坐在桃花底下哭呢。” 紫鹃心里一紧,忙问:“在那里?” 雪雁道:“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 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嘱咐雪雁好生听候:“若姑娘问我,就说我马上回来。” 说着,快步出了潇湘馆,一径寻到宝玉跟前,嘴角带着歉意的笑意:“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也是为大家好,你怎么就赌气跑到这风地里哭,真要作出病来唬我?” 宝玉忙抹了抹眼泪,鼻尖通红:“谁赌气了!我听你说的有理,想着你们既这么说,别人想必也这么想,将来渐渐都不理我了,心里实在难受。” 紫鹃便挨着他坐下,宝玉侧头看她:“方才对面说话你还走开,这会子怎么又来挨我坐?” 紫鹃道:“你都忘了?前几日你和姑娘正说话,赵姨娘一头闯进来,我才听见她不在家,正想问你一事。前日你和姑娘说‘燕窝’二字就歇住了,我正想着问你呢。” 宝玉松了口气,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居,吃燕窝又不能间断,总向她要也太托实。虽不便和太太说,我已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如今我听见每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够了。” 紫鹃心里一暖,笑道:“原来是你说了,怪不得老太太忽然想起送燕窝来,多谢你费心。” 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姑娘的病就好了。” 紫鹃随口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哪里有这闲钱吃这个。” 宝玉听了,像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浑身一震,眼睛瞪得溜圆:“谁?往哪个家去?” 紫鹃淡淡道:“你妹妹回苏州家去呀。” 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姑父姑母都没了,无人照看,才来这里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扯谎。” 紫鹃冷笑一声,语气平静:“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人口多,难道别人家就只有一父一母,房族中再无人了?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她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过一辈子?林家虽穷,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断不肯将女儿丢在亲戚家落人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也必有人来接。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顽的东西,她送你的,都打点出来还她,她也把你送她的都打叠好了。” 宝玉听了,脸色瞬间惨白,眼珠直直的,嘴角边津液顺着下巴往下淌,竟浑然不觉。紫鹃正要看他如何回答,忽听晴雯走来,高声道:“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你在这里!” 紫鹃忙笑道:“他在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快拉他去罢。” 说着,自己便转身回潇湘馆了。 晴雯见宝玉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伸手拉住他的手,一直拉回怡红院。袭人见他这般模样,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忙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滚烫,更觉他两个眼珠发直,手脚冰凉,叫他也不答应,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贸然回贾母,先差人去请李嬷嬷。 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宝玉半日,问他几句话毫无回应,伸手摸了摸他的脉门,又在他嘴唇上方的人中上用力掐了两下,掐出深深的指印,宝玉竟也不觉疼。李嬷嬷 “呀” 的一声,搂着宝玉放声大哭起来,捶床捣枕:“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 袭人本指望她有办法,见她这般哭闹,也信了宝玉不中用,忍不住哭起来,晴雯忙拉着她:“你老人家先别哭,快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不然就真耽误了!” 晴雯把方才紫鹃和宝玉的对话说了一遍,袭人听了,顾不得许多,转身就往潇湘馆跑,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胸口剧烈起伏,带着哭腔:“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快去瞧瞧他,他都快死了!李妈妈掐他也不疼,放声大哭说不中用了,你快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 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眼角挂泪,举止大变,心里一慌,手里的药碗险些摔落,忙问:“怎么了?” 袭人定了定神,眼泪直流:“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说他已死了大半个了,只怕这会子都没气了!” 黛玉一听,只觉天旋地转,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尽数呛出,抖肠搜肺地剧烈咳嗽起来,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得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前替她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开紫鹃,声音发颤:“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 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么要紧的,不过是说了几句顽话,他就认真了。” 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向来把顽话当真。” 黛玉咳着道:“你说了什么,趁早去解说,他或许还能醒过来。” 紫鹃听说,忙下床,跟着袭人往怡红院赶去。 谁知贾母、王夫人等早已闻讯赶来,一屋子人乱作一团。贾母一见紫鹃,眼内像要冒火,厉声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 紫鹃吓得膝盖发软,忙道:“并没说什么,不过是几句顽话。” 话音刚落,宝玉忽的嗳呀一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众人一见,这才齐齐松了口气。贾母伸手就要拉紫鹃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的手,死也不放,哭道:“要去连我也带了去!” 众人不解,细问之下,才知是紫鹃说 “要回苏州” 的顽话引出来的。贾母抹了抹眼泪:“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句顽话。” 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伶俐,也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哄他做什么?” 薛姨妈忙劝道:“宝玉本就心实,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姊妹两个一处长大,比别人更亲厚,热刺刺说一个要走,别说他是实心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姨太太只管放心,吃两剂药就好了。”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来瞧宝玉。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进来瞧瞧。” 宝玉一听 “林” 字,顿时满床闹起来,手脚乱蹬:“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来接他们了,快打出去!” 贾母忙道:“打出去,打出去!” 又忙安慰:“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他,你放心罢。” 宝玉哭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 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 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你们也不许提‘林’字,好孩子们,听我的话!” 众人忙连声答应,憋得不敢笑。一时宝玉瞥见十锦格子上陈设的金西洋自行船,指着乱叫:“那不是接他们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 贾母忙命人拿下来,袭人递给他,宝玉便紧紧掖在被中,破涕为笑:“可去不成了!” 一面说,一面仍死拉着紫鹃不放。 一时人回大夫来了,贾母忙命快进来。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暂避里间,贾母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满屋子人,忙上前给贾母请安,然后握住宝玉的手诊脉。紫鹃站在一旁,头垂得低低的。王太医诊了一回脉,起身道:“世兄这症是急痛迷心,系痰迷之症,因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蔽,不算太重。” 贾母道:“你只说怕不怕,别背药书!” 王太医躬身笑道:“不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 贾母道:“果真不妨?” 王太医道:“实在不妨。” 贾母道:“既如此,快去开药方,若吃好了,我备上等谢礼让宝玉亲自送去磕头;若耽误了,我打发人拆了太医院大堂!” 王太医只连声说 “不敢”,竟没听见后面的戏语,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按方煎药服下,宝玉果然比先安静了些,只是仍不肯放紫鹃,生怕她回苏州。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派琥珀去伏侍黛玉。 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得知宝玉的情形,心里暗叹。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他与黛玉亲密也是常情,倒没疑到别的事上。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才回房,一夜仍遣人来问讯几次。李奶母带着宋嬷嬷等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黛玉已去,就是喊有人来接,每回都得紫鹃安慰半晌才罢。贾母又命人按方服用祛邪守灵丹、开窍通神散等秘制药物,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宝玉渐渐好转。他心里明白,却恐紫鹃真的回去,有时故意作佯狂之态。紫鹃自那日起也着实后悔,日夜辛苦照料,毫无怨意。袭人等见宝玉好转,心安神定,向紫鹃笑道:“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风就是雨,往后可怎么好。” 此事暂且按下。 此时湘云的病已痊愈,天天过来瞧宝玉,见他清醒了,便把他病中狂态形容给他听,引得宝玉伏枕而笑。他起先竟全然不记得,听人说罢还不信。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拉着她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唬我?” 紫鹃道:“不过是哄你顽的,谁料你就认真了。” 宝玉道:“你说的有情有理,怎么是顽话?” 紫鹃笑道:“那些都是我编的,林家实没什么亲人了,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便是有人来接,老太太也必不放的。” 宝玉道:“便是老太太放,我也不依。” 紫鹃笑道:“果真不依?只怕你过二三年娶了亲,眼里就没人了。” 宝玉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谁定了亲?定了谁?” 紫鹃笑道:“年里我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怎么那么疼她?” 宝玉笑道:“人人说我傻,你比我更傻,琴姑娘已许给梅翰林家了,果真定下她,我还能是这个模样?先前我发誓砸那通灵宝玉,你也没劝我,说我疯了,如今我才好了,你又来怄我。” 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眼泪又滚下来:“我只愿此刻就死了,把心迸出来让你们瞧瞧,然后连皮带骨化成灰,灰再化成烟,被大风刮得四散,这才干净!” 紫鹃忙捂住他的嘴,替他擦眼泪,笑道:“你别着急,我原是心里着急,才来试你的。” 宝玉诧异:“你又着什么急?” 紫鹃道:“我不是林家的人,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她待我极好,比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离不开。我愁她若要走,我若跟去,便弃了本家;若不跟,又辜负了我们的情分,所以才设这谎话问你,谁知你竟傻闹起来。” 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你才是傻子,从此别愁了,我告诉你: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 紫鹃听了,心下暗暗盘算。忽有人回:“环爷、兰哥儿来问候。” 宝玉道:“难为他们,我才睡下,不必进来。” 婆子答应去了。紫鹃笑道:“你好了,该放我回去瞧瞧我们姑娘了。” 宝玉道:“正是,我昨日就想叫你去,偏忘了,你快去吧。” 紫鹃便打叠铺盖妆奁,宝玉笑道:“我见你文具里有三两面镜子,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我搁在枕头旁边,睡着好照,出门带着也轻巧。” 紫鹃只得留下,先命人送东西过去,然后别了众人,回潇湘馆来。 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这般光景,病症又添了几分,多哭了几场。今见紫鹃回来,忙问缘由,得知宝玉大愈,便遣琥珀回贾母处。夜间人定后,紫鹃宽衣卧下,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要走,就那样疯起来。” 黛玉沉默不语。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一动不如一静,咱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晓。” 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累,趁这会子不歇,还嚼什么蛆。” 紫鹃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替你愁了这几年,你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老太太还硬朗,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能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不得趁心如意。公子王孙虽多,哪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便是天仙也不过三夜五夕就丢在脑后,甚至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若娘家有人有势还好,像你这样,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没了老太太,也只能凭人欺负。‘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你是明白人,岂不知这个道理?” 黛玉道:“你这丫头今儿疯了?去了几日竟变了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了你,我不敢要你了。” 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让我吃亏?” 说着,便自睡了。黛玉口内虽这般说,心内却伤感不已,待紫鹃睡熟,便默默哭了一夜,至天明才打了个盹儿。次日勉强盥漱,吃了些燕窝粥,贾母等便亲自来看视,又嘱咐了许多话。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众人都备了祝贺之礼,黛玉也早备了两色针线送去。是日薛姨妈定了一本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独有宝玉与黛玉未曾前去。散戏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了他二人一回,才回房去。次日,薛姨妈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天酒,接连忙了三四天才完备。 薛姨妈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虽家道贫寒,却是钗荆裙布的好女儿,便想给薛蟠为妻。但薛蟠素习行止浮奢,恐糟蹋了人家女儿,正在踌躇,忽想起薛蝌尚未娶妻,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便与凤姐商议。凤姐叹道:“姑妈素知我太太有些左性,这事等我慢慢图谋。” 后来贾母来看凤姐,凤姐便把薛姨妈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启齿的,是极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说,她必依。” 回到房内,即刻命人请邢夫人过来,硬作保山。邢夫人一想,薛家根基不错,现今富足,薛蝌生得又好,还有贾母作保,便顺水推舟应了。贾母十分欢喜,忙命人请薛姨妈来,二人见面,说了许多谦辞。邢夫人即刻命人告诉邢忠夫妇,他们本是来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极口称妙。贾母笑道:“我爱管闲事,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不知能得多少谢媒钱?” 薛姨妈笑道:“这是自然,纵抬来十万银子,只怕老太太也不希罕。但老太太既是主亲,还得一位帮着料理才好。” 贾母笑道:“别的没有,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 说着,便命人叫尤氏婆媳过来,告诉她们原故,二人忙道喜。贾母吩咐:“咱们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从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你替我在当中料理,不可太啬也不可太费,把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 尤氏忙答应了。薛姨妈喜之不尽,回家忙命写了请帖补送宁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亲嘱咐,只得应了,凡事都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妈是无可无不可的人,倒还好说,这且不表。 如今薛姨妈既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想接岫烟出去住,贾母道:“这又何妨,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姨太太和她大姑、小姑相处,正好亲香。” 邢夫人才罢。 薛蝌与岫烟前次途中曾见过一面,二人心中皆甚如意。只是邢岫烟比先时拘谨了些,不好与宝钗姊妹随意闲话,又兼湘云爱取戏,更觉不好意思。幸她知书达礼,虽有女儿身分,却不佯羞诈愧、轻薄造作。宝钗自见她时,便知她家业贫寒,父母又是酒糟透之人,对女儿并不上心,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并非真心疼爱。岫烟为人雅重,迎春又是个有气的死人,连自己都照管不全,如何能顾到她?闺阁中家常需用之物,岫烟常有亏乏,却从不与人张口。宝钗便暗中体贴接济,也不敢让邢夫人知道,恐她多心说闲话。如今竟作成这门奇缘,岫烟心中先喜宝钗,而后才喜薛蝌,有时仍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姊妹相称。 这日宝钗来看黛玉,恰值岫烟也来,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她到跟前,一同走到一块石壁后,指尖碰了碰她的衣袖:“这天还冷得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衣?” 岫烟低头不答,指尖绞着衣角。宝钗便知有缘故,又笑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给?凤丫头如今也这般没心没计了。” 岫烟道:“月钱倒没误日子,只是姑妈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说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搭着用就使。姐姐想,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不大留心,我使她的东西,她虽不说什么,那些妈妈丫头哪个省事、哪个嘴不尖?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多使她们,过三五天,倒得拿出钱来给她们打酒买点心,不然就给我脸色看。一月二两银子本就不够,如今又去了一两,前儿我悄悄把绵衣服当了几吊钱盘缠。” 宝钗听了,眉头紧锁,叹了口气:“偏梅家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倒好商议你的事。如今不先定了琴儿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这倒是件难事。再迟两年,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再商议,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着性子,千万别自己熬煎。不如把那一两银子也给了他们,倒都歇心,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们尖刺就让他们尖刺,听不过就走开。倘或短了什么,别存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并不是作亲后才这样,你一来咱们就好,怕人闲话,打发小丫头悄悄告诉我就是了。” 岫烟低头答应了。宝钗又指她裙上的碧玉佩:“这是谁给你的?” 岫烟道:“是三姐姐给的。” 宝钗点头笑道:“她见人人都有,独你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你,这是她聪明细致之处。但你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是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用的,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七八年之前我也是这样,如今不比从前,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到了我们家,这些没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总要从实守分才是。” 岫烟笑道:“姐姐既这般说,我回去摘了就是了。” 宝钗忙笑道:“你也太听话了,她好意送你,你不佩着,她岂不疑心?我不过偶然提到,以后知道就是了。” 岫烟又答应了,问:“姐姐这是往哪里去?” 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当票叫丫头送来,我悄悄取出来,晚上再给你送去,早晚好穿,不然受了风寒事大。你当在哪个当铺了?” 岫烟道:“叫‘恒舒典’,在鼓楼西大街。” 宝钗笑道:“这倒闹到一家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倒要说‘人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 岫烟听说,才知是她家的当铺,脸颊一红,笑了笑,二人便分开了。 宝钗往潇湘馆来,恰逢薛姨妈也来看黛玉,正说闲话。宝钗笑道:“妈什么时候来的,我竟不知道。” 薛姨妈道:“我这几天连日忙,总没来瞧宝玉和黛玉,如今瞧他二人都好了,我也放心了。” 黛玉忙让宝钗坐了,笑道:“天下的事真出人意料,怎么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了一门亲家。” 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家哪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用一根红丝把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终久也能作夫妇。这事儿都出人意料,便是父母本人都愿意,年年在一处,以为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也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还不知在眼前,还是在山南海北呢。” 宝钗笑道:“惟有妈,说话就拉上我们。” 一面说,一面伏在薛姨妈怀里撒娇:“咱们走罢。” 黛玉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就撒娇。” 薛姨妈用手摩弄着宝钗的头发,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正经事就和她商量,没事幸亏她开我的心,我见了她,多少愁都散了。” 黛玉听了,眼圈一红,流泪叹道:“她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故意来刺我的眼。” 宝钗笑道:“妈瞧她轻狂,倒说我撒娇。” 薛姨妈道:“也怨不得她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 又摩娑着黛玉的手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伤心,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和亲哥哥,这就比你强。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少,说歹话的多,不说你无依无靠该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也跟着趋炎附势。” 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就是假意疼我。” 薛姨妈道:“你不厌我,认了才好。” 宝钗忙道:“认不得的。” 黛玉道:“怎么认不得?” 宝钗笑问:“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给我兄弟,是什么道理?” 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给兄弟。” 宝钗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 说着,便和薛姨妈挤眼儿发笑。黛玉听了,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撒娇道:“姨妈不打她我不依。” 薛姨妈忙搂起她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她是顽你呢。” 宝钗笑道:“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把黛玉给宝玉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 黛玉够上来要抓她,笑道:“你越发疯了。” 薛姨妈忙笑着劝解,用手把二人分开。又向宝钗道:“连邢女儿我都怕你哥哥糟蹋了,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黛玉这样的好孩子,我更断不肯给他。前儿老太太因要把宝琴说给宝玉,偏生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一个去’,虽是顽话,细想倒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生得又好,外头说亲断不中意,不如竟把黛玉定给他,岂不四角俱全?” 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到后来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脸颊通红,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 宝钗笑道:“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 紫鹃忙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 薛姨妈哈哈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是催着你姑娘出阁,你也好早些寻个小女婿。” 紫鹃听了,脸颊一红,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 说着转身去了。黛玉先骂:“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 后来见紫鹃臊得跑了,也笑起来:“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 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婆子们也笑道:“姨太太虽是顽话,倒也不差,闲了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作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 薛姨妈道:“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扬着笑道:“这是个帐篇子?” 黛玉接过来瞧了,也不认得。地下婆子们都笑道:“这可是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教人的。” 宝钗忙一把接过来,展开一看,正是岫烟方才说的当票,忙折起来。薛姨妈忙问:“那必定是哪个妈妈的当票失落了,回来急着找,你从哪里得的?” 湘云道:“什么是当票子?” 众人都笑道:“真真是个呆子,连当票子也不知道。” 薛姨妈叹道:“怨不得她,侯门千金,年纪又小,哪里知道这个,哪里见过这个?便是家下人有,她也见不着。别笑她呆子,便是你们家的小姐们见了,也都成呆子。” 众婆子笑道:“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便是宝玉常在外头走,只怕也没见过。” 薛姨妈忙把当票的原故讲明,湘云、黛玉听了才笑道:“原来如此,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 众人笑道:“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 薛姨妈又问湘云是哪里拾的,湘云刚要说话,宝钗忙道:“是一张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帐的,香菱拿着哄他们顽的。” 薛姨妈信以为真,便不再问。一时人回:“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 薛姨妈起身去了。 屋内无人时,宝钗才问湘云何处拾的。湘云笑道:“我见你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递与莺儿,莺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偷着拿出来,竟不认得,知道你们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 黛玉忙问:“邢妹妹也当衣裳不成?既当了,怎么会到你手里?” 宝钗见问,不好隐瞒,便把方才邢岫烟的事都告诉了二人。黛玉听了,眼圈一红,叹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史湘云一听,胸口起伏,动了气:“等我问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 说着就要走。宝钗忙一把拉住她,笑道:“你又发疯了,快坐下。” 黛玉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个抱不平才好,偏你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 湘云道:“既不叫我问,明儿把邢妹妹接到咱们苑里一处住,岂不好?” 宝钗笑道:“明日再商量。” 说着,人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 三人听了,忙掩了口,不再提此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58章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话说探春等进来,宝玉、宝钗、黛玉三人忙将方才薛姨妈说亲的话掩住不提。探春等问候过众人,说笑了一会便散去了。 谁知上回提到的那位老太妃已然薨逝,凡有诰命在身的夫人皆需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朝廷敕谕天下: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三月内不得婚嫁。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婆媳祖孙,每日五更便入朝随祭,直到未正之后才回。老太妃灵柩在大内偏宫停放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前往先陵孝慈县,这陵离都城来往需十来日路程,灵柩到此后还要停放数日才入地宫,前后竟要耽搁一月光景。宁府贾珍夫妻也少不得一同前往。两府主子皆不在家,众人计议后,便对外报称尤氏产育,将她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府事务,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姊妹丫鬟。 薛姨妈只得挪进园来,因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虽李婶母女已去却仍不时来住,贾母又将宝琴托付给她,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家务冗杂还常遭赵姨娘、贾环嘈聒,惜春房屋狭小,贾母又千叮万嘱让她照管林黛玉 —— 薛姨妈素来怜爱黛玉,今遇此事,便挪至潇湘馆与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照料得十分经心。黛玉心中感激不尽,此后便如唤宝钗一般唤她 “姨妈”,连对宝钗称 “姐姐”、对宝琴称 “妹妹”,俨似同胞姐妹,比旁人更显亲切。贾母见此情景,十分喜悦放心。薛姨妈只专心照管姊妹、禁约丫头,家中大小事务一概不多置喙;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不肯乱作威福,且她自家上下只剩她料理,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在外下处的饮馔铺设,着实操劳。 当下荣宁两府主子无暇理事,执事人等或随驾入朝、或照管外务、或踩踏下处,各忙各的,两处下人没了正经管束,便纷纷偷安,或乘隙结党,与临时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赖大及几个管事照管外务,赖大手下常用之人多已随驾,另委的皆是生手,办事不顺手不说,还无知妄为,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生事,难以尽述。 又见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皆需蠲免遣发,尤氏等议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后,也欲遣发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尤氏道:“这些人本是买来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留着使唤,让教习们自去便是。” 王夫人道:“这学戏的与寻常使唤丫头不同,他们也是好人家儿女,因家贫无能才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了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各自去吧,当日祖宗手里也有这例。咱们如今若不如此,反倒损阴坏德又小器。如今园里留下的几个老丫头,都是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日后大了配给咱们家小厮便是。” 尤氏道:“如今咱们先问问这十二个女孩子,愿意回去的,叫他们父母亲人亲自来领,给足盘缠才妥当,免得被混帐人顶名冒领转卖,辜负了这恩典;不愿回去的,便留下。” 王夫人笑道:“这话妥当。” 尤氏等又遣人告知凤姐,一面吩咐总理房,给每位教习八两银子令其自便,将梨香院一应物件查清注册收存,派人上夜。 唤来十二个女孩子面问,倒有一多半不愿回家:有说父母只以卖女为事,回去还会被卖的;有说父母已亡、被叔伯兄弟所卖的;有说无人可投的;也有说恋慕府中恩典不舍的。愿去者只剩四五人。王夫人只得应允留下不愿去的,令愿去者的干娘先领回家,单等亲父母来领;将留下的女孩子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给宝玉,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小生藕官指给黛玉,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讨了老旦茄官去。众女孩各得其所,如倦鸟出笼,每日在园中游戏。众人皆知她们不会针黹、不惯使唤,也不大责备;其中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谋生之技,便丢开戏技,学起针黹纺绩等女工。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起身,先到外下处用些点心小食,然后入朝。早膳过后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毕,方回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才回家。这外下处是一座大官的家庙,由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净,分东西二院,荣府赁了东院,北静王府赁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互相照应,外面细事不必细述。 且说大观园中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还要送灵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得闲空,多在园中游玩。又将梨香院内伏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散在园内听使,园中人倒多了几十个。这文官等一干女孩,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人、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多不安分守理,众婆子无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分证。如今散了学,众婆子虽称愿,也有丢开旧怨的,也有心地狭窄仍怀恨的,只因女孩们已分在各房名下,便不敢来相侵。 可巧这日是清明,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宝玉因病未大愈,未曾同去。饭后发倦,袭人劝道:“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粥碗就睡,积在心里不好。” 宝玉只得拄了一支杖,趿着鞋,步出院外。因近日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碌:有修竹的、有锄树的、有栽花的、有种豆的,池中还有驾娘们行船夹泥种藕。香菱、湘云、宝琴与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着取乐,宝玉也慢慢行来。湘云见了他,拍手笑道:“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来接林妹妹的!” 众人都笑起来。宝玉脸颊泛红,也笑道:“人家生病,谁是好意取笑,你倒这般形容。” 湘云笑道:“你的病本就比别人另一样,原就招笑,反说别人。” 说着,宝玉便坐下,看众人忙乱了一回。湘云道:“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咱们去别处坐坐吧。” 宝玉本就想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众人,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盯着杏树,眉头微蹙,眼眶发热,心头发酸:“才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就‘绿叶成荫子满枝’了!” 仰望杏子,不舍移开目光。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却未免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两年,她也会如这杏树一般 “绿叶成荫子满枝”;再过几年,岫烟不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越发伤感,对着杏树不住流泪叹息。正悲叹时,忽有一只雀儿飞来,落在枝上乱啼。宝玉又犯了呆性,心头琢磨:“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来过,如今见无花只剩枝叶,故才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跟前,不能问它。只是不知明年杏花再开时,这雀儿还记不记得飞到这里与杏花相会?” 正胡思乱想着,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亮起,将雀儿惊飞。宝玉心头一跳,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敢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仔细你的皮肉!” 宝玉越发疑惑,忙转过山石,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火柴,守着些纸钱灰兀自悲伤。宝玉忙问道:“你给谁烧纸钱?快别在这里烧!若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我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到外头去烧。” 藕官见了宝玉,只低着头不作一声。宝玉连问几声,她仍不答,忽见一个婆子恶恨恨走来拉藕官,口内骂道:“我已经回了奶奶们,奶奶气的了不得!” 藕官终究是孩气,怕被辱没没脸,便不肯走。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头了,如今还敢像在外头那般随心乱闹?这是有规矩的地方!” 指着宝玉道:“连我们爷都守规矩,你是什么阿物儿,也赶来胡闹?跟我快走!” 宝玉忙拉住藕官,用拄杖敲开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纸钱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作了个梦,梦见杏花神向我要一挂白纸钱,不许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才能好得快。所以我特意请了这纸钱,央林姑娘让藕官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任何人知道,我今日才能起来,偏被你撞见冲了!你还要告她,藕官你只管去,见了奶奶们就照我说的这话讲。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你故意冲犯神明,要害我早死!” 藕官听了,心内转忧成喜,反倒拉着婆子要去对质。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脸上堆笑央告宝玉:“我原不知道是爷祭神,若爷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可就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 宝玉道:“你也不许回去了,我便不追究。” 婆子道:“我已经回了要带她去,怎好不回去?也罢,就说我已经叫到她,林姑娘又把她叫去了。” 宝玉想了想,点头应允,那婆子才匆匆去了。 这里宝玉拉着藕官问道:“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弟,你们皆已烦外头人烧过了,在这里烧这几张,必有私自的情理。” 藕官因方才宝玉护庇之情,心内感激,知他是自己一流人物,便含泪说道:“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和宝姑娘的蕊官,再无第三个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见,又蒙你这般维护,少不得也告诉你,只是不许再对旁人言讲。” 又哭道:“我也不便当面细说,你回去背人悄悄问芳官便知。” 说毕,装作无事一般走开了。 宝玉心下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见黛玉比往日更瘦了,脸色苍白,颧骨微凸,问起病情,说已比往日大愈。黛玉见宝玉也比先消瘦许多,眼眶泛红,想起往日相处的光景,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二人略谈了几句,黛玉便催宝玉回去歇息调养,宝玉只得转身离开。因记挂着要问芳官藕官烧纸的原委,偏赶上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宝玉怕被人盘诘,只得耐着性子等候。 一时芳官跟着干娘去洗头,那干娘偏先叫自己亲女儿洗过,才叫芳官洗。芳官见了,气道:“你偏心!把你女儿的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在你手里,沾我的光还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 干娘羞愧变恼,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什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小崽子,也敢挑三拣四、说长道短,像只咬群的骡子!” 娘儿俩吵了起来。袭人忙打发人去劝:“少乱嚷!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 晴雯道:“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似的!” 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太不公,小的也太可恶。” 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她少亲失眷,在这里没人照看,你赚了她的钱还作践她,如何怪得她!” 又向袭人道:“她一月多少月钱?以后不如你收过来照管她,岂不省事?” 袭人道:“我要照看她自然会照看,怎会要她那几个钱,平白讨人骂。” 说着,起身到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几个鸡卵、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送给芳官,让她另要水自洗,不要再吵闹。那干娘越发羞愧,骂芳官 “没良心,凭空说我克扣你的钱”,说着便往芳官身上拍了几把,芳官当即哭了起来。宝玉见状,起身走出房门,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她。” 晴雯忙上前,指着干娘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了她,你不自臊还敢打她!她若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不成?” 那婆子道:“一日叫娘,终身是母,她敢排场我,我就打得!” 袭人唤麝月:“我不会拌嘴,晴雯性子太急,你快过去震吓她两句。” 麝月听了,快步走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便是你的亲女儿,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半中间管闲事?都这样管,还让她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也来学样?你们放心,连日大家或病或忙,老太太不得闲,我没回禀罢了。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煞煞威风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都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得人狼号鬼叫。上头才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怕要打我们了!她不要你这干娘,难道还怕粪草埋了她不成?” 宝玉气得用拄杖敲着门槛,眉头紧锁,声音发颤:“这些老婆子都是铁心石头肠子,真是奇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叫孩子们如何是好!” 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 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芳官只穿着海棠红小棉袄,底下是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红肿如桃。麝月笑道:“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也不妆扮了,还是这般松松散散的。” 宝玉道:“她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得紧绷绷的。” 晴雯走过去拉过芳官,替她洗净头发,用手巾拧干,松松挽了一个慵妆髻,命她穿好衣服过这边来。 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备好了,可送不送?” 小丫头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吵闹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敲了几下。” 晴雯道:“那劳什子表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 说着拿过表瞧了瞧:“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再送吧。” 小丫头应声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她摆弄那坠子,半日就弄坏了。” 说话间,食具已打点现成,小丫头捧着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一看,还是四样小菜,晴雯笑道:“病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要吃到什么时候?” 一面摆好,见盒中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到宝玉跟前。宝玉拿起汤匙喝了一口,眉头一皱:“好烫!” 袭人笑道:“菩萨,才几日不见荤,馋得这般急。” 一面说一面端起汤碗,轻轻用口吹凉,见芳官在旁,便递与她:“你也学着些伏侍,别一味呆憨贪睡,口劲轻着些,别吹上唾沫星儿。” 芳官依言吹了几口,温度正好。 芳官的干娘也忙端了饭在门外伺候。往日芳官等刚到府中时,她是从外边认的干娘,一同往梨香院去,这婆子原是荣府三等下人,不过令其给女孩们浆洗,从未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如今托赖女孩们才入园中,随芳官归房,先见识了麝月的厉害,方知一二,生怕芳官不认她做干娘,断了自己的好处,故一心想买转众人。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她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吧。” 一面说一面就去接。晴雯忙喝斥:“出去!她便是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时候跑到这里献殷勤来了?还不出去!” 又骂小丫头们:“瞎了心的,她不知道规矩,你们也不提醒她!” 小丫头们道:“我们撵她她不出去,说她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们到得的地方,有你到的一半就不错了,何况这是你到不了的地方,还敢伸手动嘴!” 一面说一面推她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她出来,都笑道:“嫂子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就敢进去?” 那婆子又恨又气,脸颊发烫,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凉了汤,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看看可好了?” 芳官只当是顽话,笑着看向袭人等。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 晴雯笑道:“我先尝。” 说着喝了一口。芳官见如此,也尝了一口,点头道:“好了。” 递与宝玉,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便罢了。众人收拾碗筷出去,小丫头捧来沐盆,宝玉盥漱完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向芳官使了个眼色,芳官本就伶俐,又学了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作头疼说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这粥给你留着,饿了再吃。” 说着,众人都去了。 屋里只剩宝玉和芳官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山石后见火光、撞见藕官烧纸、自己编梦护庇、藕官让问芳官缘由的事,从头至尾细细告诉了她,又问藕官祭的到底是谁。芳官听了,嘴角含笑,又轻轻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 宝玉忙问详情,芳官笑道:“你猜她祭的是谁?竟是祭的死了的菂官。” 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 芳官笑道:“哪里是友谊?她竟是疯傻的想头!说她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在戏里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便当真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她哭得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到节令就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蕊官待她也一般温柔体贴,曾问她是不是得新弃旧,她却说:‘这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的,也必要续弦才是,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她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笑不可笑?” 宝玉听了这篇呆话,偏合了自己的呆性,不由得拍手赞叹,眼眶发热,又悲又叹,称奇道绝:“天既生这样重情重义之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 又忙拉着芳官嘱咐:“既如此,我也有一句话要你转告她,我若当面与她讲未免不便,须得你替我说。” 芳官问何事,宝玉道:“以后断不可再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香炉,到日子随便焚香,一心虔诚,便可感格神明亡灵。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规矩,殊不知只以‘诚心’二字为主。即便仓皇流离之日,连香也没有,随便找些洁净的土和草,也可作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会来享。你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都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牵挂。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有新水便供一盏,或有鲜花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肯来享,所以说‘敬不在虚名’。以后快让她不要再烧纸了。” 芳官听了,连连答应。一时众人吃过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 第59章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从宫中回来,忙多添了一件衣裳,拄着杖往前边来请安,一一见过之后,贾母等人因连日入朝随祭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众人又往朝中去了。离送灵的日子越来越近,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忙着打点贾母的行李物件,玉钏、彩云、彩霞等则收拾王夫人的东西,一一当面查点清楚,交给跟随的管事媳妇们。此次随行的共有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子媳妇子,男仆另行安排。连日来众人都在收拾驮轿器械,鸳鸯与玉钏儿不随去,留在府中看管屋子。前几日便已预发帐幔铺陈之物,派了四五个媳妇和几个男人领出来,坐了几辆车绕道先去外下处铺陈安置,等候贾母等人抵达。 送灵当日,贾母带着贾蓉之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领众家丁护卫。另有几辆大车,供婆子丫鬟们乘坐,同时装载随换的衣包等物。薛姨妈、尤氏率领府中众人直送至大门外,方才回去。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人的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随。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手上夜,将两处厅院都锁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分,便命关上仪门,不许人随意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供姊妹们出入的门,以及东边通薛姨妈住处的角门 —— 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去下房安歇。每日林之孝家的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坐更打梆子,诸事安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晨,宝钗从春困中醒来,掀帷下榻,微微觉出一丝轻寒,推开房门一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一面梳洗,湘云摸着两腮发痒,生怕又犯了杏癍癣,便向宝钗要些蔷薇硝。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宝琴妹妹了。” 又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本要和她讨些,因今年我竟没发痒,就忘了。” 便命莺儿去潇湘馆取些来。莺儿应了正要去,蕊官忙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 说着,二人一径出了蘅芜苑。 二人一路你言我语,说说笑笑,不觉走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缓步前行。见柳叶才吐出浅碧的嫩芽,柳丝垂落如金,莺儿指尖拂过柳枝,笑道:“你会拿柳条子编东西吗?” 蕊官挑眉:“编什么东西?” 莺儿道:“什么编不得?顽的使的都成。等我摘些下来,带着叶子编个花篮儿,采些各色花儿放进去,才好玩呢。” 说着,也不急着取硝,伸手挽住翠嫩的柳枝,采了许多嫩条,让蕊官拿着,自己则一边走一边编花篮,沿途见着好看的花便采一二枝,不多时就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翠叶满布,再放上各色鲜花,别致又有趣。蕊官眼角发亮,笑道:“姐姐,这个给我罢!” 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多采些,编几个大家顽。” 说着,二人来到潇湘馆。 黛玉正在晨妆,见了花篮,指尖摩挲着篮沿,笑道:“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 莺儿笑道:“我编了送姑娘顽的。” 黛玉接过花篮,眉眼弯弯:“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顽意儿果然别致。” 一面瞧着,一面命紫鹃挂在窗边。莺儿又问候了薛姨妈,方才向黛玉要蔷薇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又道:“我好了些,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告诉宝姐姐,不用过来问候我母亲了,也不敢劳她来看我,等我梳了头,同我母亲都往你那里去,连饭也端到那里吃,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着出来,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藕官与蕊官正说得投机,难分难舍。莺儿道:“林姑娘也要去蘅芜苑,藕官你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 紫鹃听了也道:“这话倒是,你在这里淘气也招人厌。” 一面说,一面用一块洋巾包了黛玉的匙箸,交与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是一趟差使。” 藕官接过,笑嘻嘻地同莺儿、蕊官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往蘅芜苑去。莺儿又采了些柳条,索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命蕊官先送硝回去再来。蕊官和藕官只顾爱看她编花篮,哪里舍得走。莺儿连连催促:“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 藕官忙说:“我同你去了,马上就回来。” 二人才匆匆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得起劲,只见何婆的小女儿春燕走来,嘴角带笑:“姐姐在编什么呢?” 正说着,蕊官、藕官二人也回来了。春燕转向藕官,挑眉道:“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她一大些不是,气得她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到底积了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 藕官嘴角撇起,冷笑道:“有什么仇恨?是他们不知足,反倒怨我们!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不算,单说我们的米菜,不知被他们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买西赚的钱。逢着我们使他们一使,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这可有良心?” 春燕眉头微皱,笑道:“她是我的姨妈,我也不好向着外人说她。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了光彩宝色,成了颗死珠;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道理。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老姊妹两个,越老越把钱看得真。先时在家抱怨没差使、没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巧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还说不够。后来老姊妹俩都派到梨香院照看你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园来,也该撒开手了,却还是贪得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就为洗头的事和芳官吵 —— 芳官连洗头都不肯让她洗。昨日得月钱,推不过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我想我自己有钱,就算没钱要洗,跟袭人、晴雯、麝月谁说一声都容易,何必借这个光?多没意思,所以我没洗。她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笑死了?我见她一进来,就告诉她那些规矩,她偏不信,非要强装懂行,活该讨个没趣。幸亏园里人多,没人记得清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我们一家人吵来吵去,像什么样子?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些 —— 这一带的东西都是我姑妈管着,她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上心,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不算,还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怕有人糟蹋,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都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折这些嫩树,她们即刻就来,仔细她们抱怨你。” 莺儿指尖不停编着花篮,头也不抬:“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各房都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别的房里,每日都要把姑娘丫头戴的折枝花儿各色送些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宝姑娘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也没要过一次。我今儿掐些,她们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一语未了,春燕的姑妈果然拄着拐走来了。莺儿、春燕等忙起身让坐。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人手里都拿着鲜花,胸口微微起伏,心里老大不自在,看着莺儿编花篮,又不好直接说,便对着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着顽不肯动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拿我做隐身符来乐呵。” 春燕眉头一拧:“你老又要使我,又怕我闲着,这会子倒怪我。难道把我劈成八瓣子才好?” 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她摘下来的,烦我给她编,我撵她,她不肯走。” 春燕急道:“你可别顽了,你只顾顽,老人家就认真了。” 那婆子本是愚顽之人,又年近昏聩,惟利是图,一概情面不顾,正心疼那些被折的嫩柳鲜花,无计可施,听莺儿这么说,便倚老卖老,拿起拄杖就往春燕身上打了几下,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敢和我强嘴!你妈恨得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辩!” 打得春燕又愧又急,眼圈泛红,哭道:“莺儿姐姐说的是顽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胡洗脸水,有什么不是!” 莺儿本是顽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脸颊涨红,赌气道:“我才是顽话,你老人家打她,我岂不愧疚?” 那婆子甩着胳膊:“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我就管不得自己的孩子了?” 莺儿听见这般蠢话,气得指尖发颤,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什么时候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顽话就管。我看你老只管管去!” 说着,便重新坐下,仍低头编柳篮子。 偏巧这时春燕的娘出来找她,远远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 那婆子立刻接声道:“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正在这里排揎我呢!” 春燕的娘一面走过来,一面道:“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难道连姑妈也没了不成?” 莺儿见她娘来了,只得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那婆子哪里容人分说,指着石上的花柳给她娘瞧:“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了,还顽这些!她先领着人糟蹋我管的地方,我怎么说人?” 她娘本就为芳官的事一肚子气,又恨春燕不顺自己的心,上来就给了春燕两个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来几年?就跟着那些轻狂浪小妇学坏了,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得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候,又跑出来浪!” 一面抓起地上的柳条子,直送到春燕脸上,问道:“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肉!” 莺儿忙站起身,眉头紧锁:“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 那婆子本就深妒袭人、晴雯一干大丫鬟,知道她们比自己有体面、有权势,见了她们又畏又让,一肚子气没处发,如今见了藕官 —— 又是她姐姐的冤家,新旧怒气凑在一起,更是火上浇油。 春燕哭着就往怡红院跑。她娘怕她进去说了自己打她的事,又要受晴雯等人的气,不免着起急来,高声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 春燕哪里肯回头?她娘只顾着赶,没留意脚下的青苔,“扑通” 一声滑倒在地,引得莺儿、蕊官、藕官三个人反倒笑了起来。莺儿赌气将手里的花柳都掷进河中,自回蘅芜苑去了。这里那婆子心疼得直念佛,又骂道:“促狭小蹄子,糟蹋了花儿,雷也要打的!” 自己却也掐了些花,往各房送去不提。 却说春燕一路哭着跑进怡红院,顶头遇见袭人正要往黛玉处问安。春燕一把抱住袭人的胳膊,肩膀耸动:“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 袭人见春燕的娘也追了过来,眉头皱起,沉声道:“三日两头打了这个打那个,你是卖弄自己女儿多,还是真不知王法?” 那婆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只当她是好性子的,便硬着头皮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的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来管什么?” 说着,又要上前打春燕。袭人气得转身就往院里走,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便说道:“姐姐别管,看她能怎样。” 一面给春燕使了个眼色,春燕会意,直奔宝玉屋里去。众人都笑道:“这可真是没影儿的事都闹出来了。” 麝月转向那婆子,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你再略煞一煞气,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向你讨个情还讨不下来?” 那婆子见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又见宝玉拉住春燕的手,指尖带着暖意:“别怕,有我呢。” 春燕一面哭,一面把方才莺儿编花篮、被姑妈和娘打骂的事一一说了。宝玉胸口起伏,越发急起来:“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 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规矩了。” 便回头叫小丫头:“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 小丫头应了转身就走。旁边几个媳妇连忙上来劝道:“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 那婆子梗着脖子道:“凭你哪个平姑娘来,也得讲个理,没有娘管女儿、反倒大家管娘的道理!” 众人笑道:“你当是哪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她若有情,说你两句;她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之间,小丫头回来道:“平姑娘正有事,问我什么事,我告诉了她,她说:‘既这样,且把她撵出去,告诉林大娘在角门外打她四十板子就是了!’” 那婆子听了,顿时慌了神,眼圈泛红,泪流满面,拉住袭人的衣角央告道:“好容易我才进来,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地在里头伺候姑娘们,姑娘们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搅扰。我这一去,又要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免又没了生计。” 袭人见她这般模样,心便软了,说道:“你既要在这里,就该守规矩、听劝,别动不动就打人。哪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 晴雯从里屋出来,冷声道:“理她呢,打发出去是正经,谁耐烦和她对嘴对舌!” 那婆子又连连央告众人:“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我以后一定改过,姑娘们都是行好积德的人。” 一面又拉着春燕的手:“原是我为打你起的头,究竟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要受罚,你也替我说两句好话。” 宝玉见她实在可怜,只得说道:“罢了,留下她吧,以后不许再闹了。” 那婆子连忙一一谢过众人,方才退了下去。 只见平儿走进来,问道:“是什么事闹得这般动静?” 袭人等忙道:“已经完了,不必再提了。” 平儿嘴角带笑:“‘得饶人处且饶人’,能省的就将就些也罢了。这才出去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未了又一处,叫我不知该管哪一处才好。” 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别的地方。” 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我正和珍大奶奶算账呢,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出了八九件事了。你这里是最小的,算不得数,还有更可气可笑的呢。” 不知袭人问起究竟是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60章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话说袭人问平儿何事这般忙乱,平儿嘴角带笑,指尖划过衣襟:“都是世人想不到的新鲜事,说来也好笑,等几日理清了告诉你,如今没头绪,也不得闲。” 一语未了,李纨的丫鬟走来:“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呢,怎么还不去?” 平儿忙转身应着 “来了来了”,快步出去。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倒成了香饽饽,谁都抢着要。” 平儿去后,不提。 宝玉叫过春燕:“你跟你妈去宝姑娘房里,给莺儿说几句好话,不可白得罪了她。” 春燕答应着,和他妈一同出去。宝玉隔窗补充:“替我问宝姑娘、林姑娘好。” 娘儿俩应着,一路走一路闲话。春燕瞅着他妈,眉头微挑:“我素日劝你老人家,你总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才罢。” 他妈嘴角上扬,脸颊带笑:“小蹄子,你走罢,俗语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往后不倔强了。” 春燕笑道:“妈,你若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好处。我告诉你,宝玉常说,将来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让大家与父母自便,你说这好不好?” 他妈眼睛一亮,喜得脚步都轻快了:“这话果真?” 春燕道:“谁扯这谎作什么。” 婆子听了,一路念佛不绝。 娘儿俩来到蘅芜苑,恰逢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妈走到莺儿跟前,躬身陪笑:“方才言语冒撞,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 莺儿忙笑着让坐倒茶,娘儿俩说还有事,便作辞要走。忽见蕊官赶出来:“妈妈姐姐略站一站。” 递过一个纸包,“这是蔷薇硝,带与芳官擦脸。” 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还怕那里没有,巴巴的又弄一包。” 蕊官摇头:“他的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万带回去。” 春燕只得接过。 娘儿俩回来,正遇贾环、贾琮来问候宝玉,刚进去。春燕对他妈说:“我进去回话,你老在外头等着。” 他妈如今百依百顺,不敢倔强,便在廊下等候。春燕进屋,宝玉见她回来,先点头示意,春燕知意,略站片刻便转身出来,对芳官使了个眼色。芳官跟着出来,春燕悄悄把蕊官送硝的事说了,递过纸包。宝玉与贾环、贾琮本无甚可谈,见芳官手里拿着东西,便笑问:“手里是什么?” 芳官忙递过去:“是蕊官送的蔷薇硝,擦春癣的。” 宝玉笑道:“亏她想得到。” 贾环伸着头瞧了瞧,闻着一股清香,便弯腰从靴桶里掏出一张纸托着,笑道:“好哥哥,给我一半儿。” 宝玉正要递给他,芳官忙拦住,指尖按住纸包:“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 宝玉会意,忙把硝包好:“快取来。” 芳官把蔷薇硝收好,去自己奁中寻常使的,打开一看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间还剩些,怎么没了?” 问众人,都说不知。麝月一旁道:“这会子忙着问这个,不过是屋里人一时用了。你随便拿些什么给他们,他们哪里分得出来?快打发他们走了,咱们好吃饭。” 芳官听了,便包了一包茉莉粉,贾环伸手来接,芳官往炕上一掷,贾环只得拾起来揣在怀里,作辞而去。 原来贾政不在家,王夫人等又随驾送灵,贾环连日装病逃学,得了粉,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凑上前,脸上带笑:“我得了一包好东西,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你瞧瞧可是这个?” 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声笑了:“你和谁要来的?这是茉莉粉,他们哄你呢。” 贾环看了看,见粉带些红色,闻着喷香,笑道:“这也是好的,硝粉一样用,比外头买的强就好。” 彩云只得收下。赵姨娘在一旁听得真切,胸口起伏,气道:“有好的能给你?谁叫你自己要去,怨不得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们,趁着如今主子们不在家,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难道过两个月,还能找出碴儿问你不成?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问?” 贾环低下头,指尖攥着衣角。彩云忙劝:“何苦生事,忍耐些罢了。” 赵姨娘眼一瞪,嗓门拔高:“你别管,横竖与你无干!乘着占理,骂给那些浪淫妇们一顿才好。” 又指着贾环骂:“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只配受这些毛崽子的气!我平日说你一句,你倒扭头暴筋瞪着眼摔娘,如今被小崽子耍弄,倒不敢作声!你明儿还想家里人怕你?没本事还不害臊!” 贾环又愧又急,摔手道:“你这么会说,怎么自己不敢去?指使我闹,倘或往学里告去挨了打,你疼不疼?每次调唆我闹,闹出了事我捱打骂,你也低头受气,这会子又让我和毛丫头们闹,你不怕三姐姐,你去我就服你。” 这话戳中赵姨娘痛处,她跳起来:“我肠子爬出来的,还怕不成!” 抓起那包茉莉粉,飞也似往园中去。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也躲出仪门自去玩耍。 赵姨娘一肚子火,顶头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夏婆子见她气冲冲的,便问:“姨奶奶往哪里去?” 赵姨娘气道:“你瞧瞧,这屋里的小粉头们都敢掂人分两放小菜碟儿了!被这些小娼妇捉弄,还成个什么体统!” 夏婆子正恨芳官等人,闻言正中下怀,忙问缘由。赵姨娘把芳官用茉莉粉冒充蔷薇硝欺侮贾环的事说了,夏婆子添油加醋:“我的奶奶,这算什么!昨日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着护着。你老想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过你?你老撑不起来,但凡硬气些,谁还敢欺你?如今趁着这几个小粉头不是正头货,得罪了也有限,把烧纸和这事抓着理闹一场,我在旁作证据,你老抖抖威风,以后也好争别的理,姑娘奶奶们也不好为小粉头说你。” 赵姨娘听得越发有理,忙问烧纸的事,夏婆子一一细说,又道:“你只管去,闹起来有我们帮你。” 赵姨娘胆子一壮,一径往怡红院来。 可巧宝玉往黛玉那里去了,芳官正与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进来,都起身笑让:“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么忙?” 赵姨娘不答话,上前就把茉莉粉照着芳官脸上撒去,手指着她骂:“小淫妇!你是我银子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你也敢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着,拿这个哄贾环,你当他不认得?他们是手足,都是主子,你也敢小看他!” 芳官哪里受得住这话,眼泪直流,胸口起伏:“没了硝我才给这个的,若说没有又恐他不信,这难道不好?我学戏也没往外头唱,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粉头面头!我又不是你家买的,‘梅香拜把子 —— 都是奴才’,你犯不着来骂我!” 袭人忙拉住她:“休胡说!” 赵姨娘气得抬手就打了芳官两个耳刮子。 袭人等忙上前拉劝:“姨奶奶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我们说她。” 芳官捱了打,哪里肯依,拾头打滚,泼哭泼闹,一头撞在赵姨娘怀里:“你打得起我么?照照你那模样再动手!我叫你打死我!” 晴雯悄悄拉袭人:“别管,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人都敢动手,还了得!” 外面跟着赵姨娘来的人见芳官被打,都念佛:“也有今日!” 那些怀怨的老婆子也都称愿。 藕官、蕊官、葵官、豆官正在一处玩耍,听说芳官被欺侮,四人小孩子心性,只顾义愤,一齐跑入怡红院。豆官一头撞过去,险些把赵姨娘撞跌,其余三人也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赵姨娘裹在中间。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拉劝,急得袭人拉起这个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有委屈好好说,怎么动手动脚!” 赵姨娘没了主意,只顾乱骂,蕊官、藕官抱住她左右手,葵官、豆官顶住前后,四人喊道:“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 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背过气去。 正闹得不可开交,晴雯早已遣春燕回了探春。不多时,尤氏、李纨、探春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喝住四人。问起原故,赵姨娘气的瞪着眼,青筋暴起,一五一十说不清楚。尤氏、李纨只喝禁四人,探春叹气:“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我正有话要和你商议,快同我来。” 尤氏、李纨也劝:“请到厅上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跟着出来,仍口内不休。探春道:“那些小丫头原是顽意儿,喜欢便说说笑笑,不喜欢便不理,便是不好,也该叫管家媳妇责罚,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从不寻人吵闹。我劝你回房煞煞性,别听混帐人调唆,惹人笑话。心里有气,忍耐几日,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 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探春气的对尤氏、李纨道:“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伏!一点小事值得吵闹,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没算计,被奴才们作弄着出气。” 越想越气,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大海里捞针去?” 只得盘诘赵姨娘的人和园中婆子,都说不知道,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访查,有口舌不妥的,一并回禀责罚。” 探春气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悄悄回探春:“都是夏妈和我们不对,每每造言生事。前儿藕官烧钱,幸亏宝玉应了,她才没话说。今儿我给姑娘送手帕,看见她和姨奶奶嘁嘁喳喳说了半天,见了我才走开。” 探春虽知情弊,料定他们是一党,也只得答应,不肯据此为实。 谁知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儿在探春处当差,时常买东西呼唤人,与众丫鬟交好。这日饭后,探春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命蝉姐儿出去买糕。蝉姐儿揉着腰:“我才扫了大园子,腰腿生疼,你叫别人去罢。” 翠墨笑道:“我叫谁去?你趁早去,告诉你一句好话,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艾官说她造言生事。” 蝉姐儿接了钱,气道:“这个小蹄子也敢捉弄我!” 起身来到后门,见厨房婆子们坐在阶上闲话,她老娘也在其中。蝉姐儿命一个婆子买糕,自己把翠墨的话告诉了夏婆子。夏婆子又气又怕,就要去找艾官,蝉姐儿拦住:“你老人家怎么说?这话传出去更不好,防着就是了,何必急这一时。” 正说着,芳官扒着院门,对柳家媳妇道:“柳嫂子,宝二爷说晚饭要一样凉凉酸酸的素菜,别搁香油弄腻了。” 柳家媳妇笑道:“知道了,今儿怎劳你亲自来。” 芳官走进来,见一个婆子托着一碟糕,便戏道:“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 蝉姐儿一把接过:“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 柳家媳妇忙道:“芳姑娘喜吃这个?我这里有刚买的,没动过,干净着呢。” 说着拿出一碟递过去,“我进去给你炖口好茶。” 芳官拿着糕,凑到蝉姐儿脸上:“稀罕你的?我不过说着顽,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 说着把糕一块一块掰了打雀儿,“柳嫂子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还你。” 蝉姐儿气得怔怔的,冷笑:“雷公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有人进贡,有人当干奴才溜须,帮着说话。” 众婆子劝道:“姑娘们罢了,天天见了就拌嘴。” 几个伶透的怕生事,都起身走开了,蝉姐儿也不敢多言,咕嘟着去了。 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问芳官:“前儿我说的事,你说了不曾?” 芳官道:“说了,等一两日再提,偏那赵姨娘又和我闹了一场。前儿那玫瑰露,你女儿吃了可好些?” 柳家的笑道:“都吃了,她爱得什么似的,又不好再要。” 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 原来柳家的有个女儿叫五儿,十六岁,生得清秀,与平儿、袭人等不相上下,只因体弱没得差。柳家的见宝玉房里丫鬟差轻人多,又闻宝玉将来要放她们出去,便想送五儿进去应名。正巧柳家的是梨香院差役,平日伏侍芳官等人极其殷勤,芳官等也待她们极好,便央芳官去说,宝玉虽依允,只因近日病着事多,尚未提起。 芳官回至怡红院,回复了宝玉,又说要些玫瑰露给柳五儿。宝玉忙道:“有的,我也不大吃,你都拿去。” 命袭人取出来,见瓶中不多,便连瓶给了她。芳官携着瓶来到厨房,柳家的正带五儿散闷回来吃茶,芳官把瓶递过去:“就剩这些,连瓶子都给你们。” 五儿接过,双手捧着,谢了又谢。芳官问:“好些了?” 五儿道:“今儿精神些,进来逛逛,后边也没什么景致。” 芳官道:“你怎么不往前去?” 柳家的道:“姑娘们不认得她,倘有不对眼的,又是一番口舌。明儿托你带她有了房头,还怕没人带着逛?” 芳官笑道:“怕什么,有我呢。” 柳家的忙道:“嗳哟,我的姑娘,我们头皮薄,比不得你们。” 说着倒茶,芳官漱了一口就走,柳家的命五儿送送。 五儿送芳官出来,见四下无人,拉着她的手:“我的事,到底说了没有?” 芳官笑道:“难道哄你?屋里还少两个人的窝儿,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去还没补,一个是坠儿的,也没补。只是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连她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错,何苦往网里碰?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闲了,一说就成。” 五儿眉头微蹙,语气急切:“我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二则添上月钱家里从容,三则我心一开,病或许就好了,也省了请大夫的钱。” 芳官道:“我都知道,你放心。” 二人别过,芳官自去。 五儿回来,与娘深谢芳官。柳家的看着玫瑰露,笑道:“这东西虽珍贵,吃多了也动热,倒些送个人,也是个情分。” 五儿问:“送谁?” 柳家的道:“送你舅舅的儿子,昨日热病,正想这个。” 五儿沉默片刻,随他妈倒了半盏,剩的连瓶放在厨内,冷笑道:“依我说,不送也罢,倘或有人盘问,又是一场事。” 他妈道:“怕什么,我们辛辛苦苦赚的,又不是偷的。” 说着便去了。到了外侄家,侄儿正躺着,一见玫瑰露,哥嫂侄男无不欢喜,兑了凉水吃了一碗,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覆着放在桌上。 可巧几个小厮来瞧望,内中有赵姨娘的内侄钱槐。钱槐父母在库上管帐,他跟着贾环上学,有钱有势,尚未娶亲,素日看上五儿标致,托媒人求亲,柳家父母情愿,怎奈五儿执意不从,这事便搁下了。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定要弄到手。今日来瞧望柳侄,见柳家的在内,柳家的一见他,便推说不得闲,起身就走。他哥嫂忙留:“姑妈怎么不吃茶就走?” 柳家的笑道:“怕里头传饭,闲了再来看侄子。” 他嫂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递到墙角:“这是你哥哥昨儿在门上该班,粤东官儿来拜,送了两小篓茯苓霜,门上人分了些。这东西用人乳或牛奶调着吃,最补人,正宜外甥女儿吃,原想送去,见锁着门,你亲自带去罢。” 柳家的谢过,刚到角门前,一个小幺儿笑道:“你老人家哪里去了?里头三番两次叫人传你,我们都找遍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来。” 柳家的笑骂道:“好猴儿崽子,瞎疑心什么……”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61章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柳家的对着角门小厮笑骂:“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你倒能多得个叔叔,有什么可疑的?别讨我把你头上那几根杩子盖似的头发薅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 那小厮偏不开门,拉着门栓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出来赏我吃,我在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我不给你开门,随你干叫去!” 柳家的啐了一口,眉梢挑得老高:“发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这些果子都分给众奶奶管着,一个个护得跟抓破脸似的,人打树底下过,两眼都像黧鸡似的盯着,还敢动果子?昨儿我从李子树下走,偏有个蜜蜂往脸上飞,我一招手,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她离得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扯着嗓子喊,说‘还没供佛呢’‘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倒像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我抢白了她一顿。你们要吃,怎不和管果子的舅母姨娘要,倒来讹我?这可真是‘仓老鼠和老鸹借粮 —— 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 小厮笑道:“哎哟哟,没有就没有,说这许多闲话!我看你老以后用得着我呢,你姐姐若有了好地方,将来呼唤我的日子多,我多答应两声就是了。” 柳家的指尖点着他额头:“你这小猴精,又捣鬼吊白!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 小厮挤眉弄眼:“别哄我了,早知道了!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我虽在这里听差,里头也有两个姊妹能递话,什么事瞒得过我们!” 正说着,门内传来老婆子的呼喊:“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婶子进来,再不来要误事了!” 柳家的顾不得再和小厮打趣,忙推门进去,笑着应道:“不必催,我来了!” 一进厨房,只见几个同伴都站着等候,谁也不敢自专,单等她来调停分派。柳家的一边洗手,一边问:“五丫头去哪儿了?” 众人回道:“才往茶房里找姊妹们去了。” 柳家的把茯苓霜暂且搁起,按房头分派菜馔。忽听迎春房里的小丫头莲花儿走进来,腰杆挺得笔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得嫩嫩的。” 柳家的手头不停,眉头皱起:“偏这么尊贵!不知怎的,今年鸡蛋短缺得厉害,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我这里哪里有富余?你回她,改日再吃罢。” 莲花儿脸颊涨得通红,嗓门拔高:“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她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了,别叫我翻出来!” 一面说,一面真的走上前,揭起菜箱盖子,只见里面果然有十来个鸡蛋,伸手就去拿:“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分例,你心疼什么?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 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上前拦住,指尖戳着菜箱:“你少满嘴里胡吣!你娘才下蛋呢!这几个鸡蛋是预备菜上浇头的,姑娘们临时要,还得留着应急。你们深宅大院里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物件,哪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别说鸡蛋,有一年连草根子都没的日子都有!我劝你们,细米白饭、肥鸡大鸭将就些也罢了,吃腻了倒闹起故事,鸡蛋、豆腐、面筋、酱萝卜炸儿换着口味要,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 莲花儿听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喊道:“谁天天要你东西了?你说这两车子话!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忙的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荤的不好,要炒面筋少搁油,你忙的直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过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给众人听!” 柳家的双手一拍,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这些人都亲眼见的。别说前儿,自旧年立这厨房,各房偶然添菜,谁不是先拿钱来另买?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有剩头,算起来惹人恶心:四五十人一日只给两只鸡、两只鸭、十来斤肉、一吊钱菜蔬,够做什么?连两顿饭都撑持不住,还禁得住你们这样点那样点,买来又不吃,再买别的!不如回了太太,多添分例,像大厨房给老太太做饭似的,用水牌写了菜蔬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要吃油盐炒枸杞芽儿,打发丫头拿五百钱来,我都笑了,说二三十个钱就够,赶着送回钱去,她们偏不收,说赏我打酒,还说怕屋里人叨登盐酱。这才是姑娘们的体统,我们只替她念佛。偏赵姨奶奶听了气不忿,说太便宜我,隔十天半月就打发丫头来寻东西,你们倒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哪里有这些赔的!” 正吵得不可开交,司棋又打发人来催:“死在这里了?怎么不回去!” 莲花儿一肚子气,添油加醋告诉了司棋。司棋胸口起伏,心头起火,伺候迎春吃过饭,带着小丫头们气势汹汹走来。厨房众人见她来势不善,都忙起身陪笑让坐。司棋厉声喝道:“小丫头子们动手!把箱柜里所有菜蔬都翻出来扔了,大家都别想赚便宜!” 小丫头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碗碟乒乓作响。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姑娘别误听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你!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她,她已经悟过来,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火上!” 司棋被众人好言劝了半日,气才渐平,小丫头们也没得摔完,便被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才被劝走。柳家的气得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半晌,终究还是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谁知司棋全泼在了地下,送蛋的人回来也不敢说,怕再生事。 柳家的打发女儿五儿喝了汤、吃了半碗粥,把茯苓霜的事说了。五儿听了,心下想分些赠芳官,便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花遮柳隐地往怡红院来。好在无人盘问,一径到了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张望。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恰巧小燕出来,五儿忙上前叫住。小燕走近看清是她,笑问:“做什么?” 五儿嘴角带笑:“你叫出芳官来,我和她说话。” 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她就安稳了,只管找她做什么?方才打发她往前头去了,你且等一等,不然有话告诉我,我转说给她,恐怕你等不得,要关园门了。” 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小燕,细细说了吃法和补益,“我得了些送她,烦你递与她就是了。” 说毕,作辞回来。 正走在蓼溆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藏躲不及,只得上前问好。林之孝家的上下打量她,眉头微蹙:“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 五儿陪笑,指尖绞着衣角:“因这两日身上发闷,跟我妈进来散散,才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 林之孝家的冷笑一声:“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去才关门,既是她使你去,怎不告诉我你在这里?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谎!” 五儿听了,舌头打了结,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早教我取去,我忘了,挨到这时才想起来,只怕我妈错当我先出去了,没和大娘说。” 林之孝家的见她辞钝色虚,又想起近日玉钏儿说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个丫头互相推诿没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蝉、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都围过来说:“林奶奶倒要审审她!这两日她往园里跑的不似往常,鬼鬼唧唧的,不知干些什么!” 小蝉又道:“正是!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 莲花儿拍手笑道:“这话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见一个露瓶子在他们厨房里!” 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些事被凤姐催逼,一听此言,忙问:“在那里?” 莲花儿道:“就在他们厨房的柜子里!” 林之孝家的忙命人打了灯笼,带着众人往厨房来。五儿急得手心冒汗,连忙说道:“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 林之孝家的头也不回:“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赃证,我只呈报上去,凭你主子前辩去!” 一面说一面进了厨房,莲花儿引路,取出露瓶,又细细搜了一遍,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在手里,带着五儿,来来回李纨与探春。 那时李纨正因兰哥儿病了,无暇理事,只命去见探春。探春已归房歇息,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正在沐浴,只有待书进去回话。半日,待书出来说:“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 林之孝家的只得领着五儿出来,到凤姐那边先找着平儿,平儿进去回了凤姐。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不耐烦地摆手:“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 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唬得腿一软,跪在地下哭哭啼啼,把芳官赠露、舅舅送茯苓霜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平儿蹲下身,指尖搭在她肩上:“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霜前日才送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过才敢动,你不该偷了去。” 五儿忙又把舅舅送霜的来龙去脉说了,平儿笑道:“这样说,你竟是平白无辜被人顶缸。此时天晚,奶奶刚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小事絮叨。如今且将你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 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拗,只得带了五儿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们看守,自去了。 这里五儿被软禁在耳房,一步不敢多走。众媳妇有的劝她不该做这没行止的事,有的抱怨说正经差事还忙不过来,又弄个贼来添乱,倘或她寻死逃走,都是自己的不是。那些素日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光景,十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胸口憋得发慌,本就怯弱有病,这一夜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谁知和柳家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立刻撵她们出去,惟恐次日有变,一早便都悄悄来买转平儿,有的送东西,有的奉承她办事简断,有的细数柳家的素日不是。平儿一一应着打发她们去了,却悄悄来到怡红院访袭人,问她芳官是否真的给了五儿玫瑰露。袭人点头:“露确是给了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 袭人又去问芳官,芳官听了,吓得跳起来,连连点头:“是我送她的!” 忙又告诉了宝玉,宝玉手心冒汗,跺着脚道:“露的事虽完,可茯苓霜也是个麻烦!好姐姐,你叫五儿说也是芳官给的就完了。” 平儿笑道:“虽如此,她昨晚已经说过是舅舅给的,如今又改口说是你给的,岂不可疑?况且太太那边丢的露还没主儿,如今放了有赃证的,又去找谁?众人也未必心服。” 晴雯从里屋走来,接口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 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原故?但玉钏儿急得哭,悄悄问彩云,彩云倒挤兑玉钏儿,说她偷了,两个人窝里斗,吵得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可又没赃证,怎么说她?” 宝玉一拍大腿:“也罢,这事我应起来!就说是我唬她们顽,悄悄偷了太太的露,茯苓霜也是我赏的,两件事都完了!” 袭人道:“这也是件阴骘事,能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又要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 平儿笑道:“这倒小事,我只怕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 说着伸出三个指头,袭人等一看便知是探春,都忙说:“正是这话,不如我们这里应了为是。” 平儿又道:“也得把彩云和玉钏儿叫了来问准,不然她们得了益,倒像我没本事问不出来,反倒让宝二爷兜底,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 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该给你留个地步。” 平儿便命人叫了彩云和玉钏儿来,开门见山:“不用慌,贼已有了。” 玉钏儿忙问:“贼在那里?” 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问什么应什么。我明知不是她偷的,可怜她害怕都承认了。宝二爷不过意,要替她认一半。我本想说出来,可这事牵连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倒要问你们两个,以后能不能小心存体面?若能,就求宝二爷应了;若不能,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 彩云听了,脸颊涨得通红,羞恶之心涌上心头,咬着唇道:“姐姐放心,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再三央告我,我拿了些给环哥,情真。连太太在家时我们也拿过东西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 众人听了都诧异,没想到她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正经!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偷的唬你们顽,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就好了。” 彩云摇头:“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 平儿、袭人忙劝:“你一应了,难免叨登出赵姨奶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倒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且除了我们这几个人,谁也不知道,何等干净!以后千万小心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等太太回来。” 彩云低头想了一想,方才依允。 众人商议妥贴,平儿带着彩云、玉钏儿、芳官往前边来,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悄悄教她说是芳官赠的茯苓霜,五儿感激得热泪盈眶。平儿带着她们来到自己住处,见林之孝家的已带领几个媳妇,押着柳家的等了许久。林之孝家的上前笑道:“今儿一早押了她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吃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姑娘一并回明奶奶,她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她常伺候罢。” 平儿挑眉:“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 林之孝家的道:“她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事,姑娘不大认得,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 玉钏儿道:“姐姐忘了?她是二姑娘屋里司棋的婶娘!司棋的父母虽是大老爷那边的,她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 平儿这才想起,笑道:“哦,你早说是她,我就明白了。也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水落石出了,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露也有了主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彩云、玉钏儿要东西,她们两个怄他顽,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趁她们不防,自己进去拿了些出来,她们两个不知道,倒唬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才细细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宝玉外头得的,也曾赏过许多人,园内人有,妈妈子们讨了给亲戚,又转送人,袭人也曾给过芳官她们,私情来往也是常事。前儿那两篓茯苓霜还摆在议事厅上,原封没动,怎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 说毕,平儿抽身进了卧房,把这番话回了凤姐。凤姐靠在榻上,皱眉道:“虽如此说,宝玉那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别人再求求他,他就搁不住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大事也这样,如何治人?还得细细追究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她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底下,茶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也招了!‘苍蝇不抱无缝的蛋’,这柳家的虽没偷,到底有些影儿,才有人说她,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挂误的,倒也不算委屈她。” 平儿坐在床边,轻声道:“何苦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久咱们是要回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你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哥儿,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倒也罢了。” 一席话把凤姐说笑了,摆了摆手:“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我才精爽些,没的淘气。” 平儿笑道:“这才正经!” 转身出来,一一发放众人。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62章 憨湘云醉眠芍药茵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话说平儿出来,对着林之孝家的沉声吩咐:“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才是兴旺之家。一点子小事就扬铃打鼓折腾,不成体统。把柳家的母女带回,照旧当差;秦显家的仍退回原职,这事不必再提,日后只管小心巡察便是。” 说毕,转身离去。柳家的母女忙跪地磕头,林之孝家的带她们回园,禀明李纨、探春,二人皆点头:“知道了,无事就好。” 司棋等人空欢喜一场,秦显家的好不容易钻了空子,正兴头勃勃在厨房接收家伙米粮,又查出不少亏空:“粳米短两石,常用米多支一月,炭也欠着额数。” 一面悄悄备了炭、木柴、粳米送林之孝家的,又打点帐房,预备菜蔬请同事,刚忙得热火朝天,忽有人来传:“过了早饭就出去,柳嫂儿无事,仍交她管厨房。” 秦显家的脑子嗡的一声,手脚发软,垂头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的东西白丢了不少,还得折变赔补亏空。司棋气得胸口发堵,无计可施,只得作罢。 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东西被玉钏儿吵出,日日捏着汗打听,忽见彩云来报:“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 这才松了口气。谁知贾环听了,眉头紧锁,疑心顿起,把彩云赠的东西全掏出来,照着她脸摔去:“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怎肯替你应?既有担当给我,就该瞒得严严实实,如今你告诉了他,我再要就没趣了。” 彩云急得浑身发颤,眼泪直流,赌咒发誓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不看往日情分,我就去告诉二嫂子,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自己细想!” 说毕摔手而出。赵姨娘骂道:“没造化的蛆心孽障!” 彩云哭得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安慰:“好孩子,他辜负你,我瞧得明白,我先收着,过两日他自然回转。” 说着就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包,趁人不见,全撇进河里,自己躲在被里暗哭。 转眼到了宝玉生日,巧的是宝琴也同日生辰。因王夫人不在家,虽不如往年热闹,却也礼数周全:张道士送了寄名符,僧尼庙送了供尖儿、寿星纸马,王子腾送了衣服鞋袜、寿桃挂面,薛姨妈、尤氏、凤姐等各有礼物,姐妹间或送扇、或送字、或送画,聊复应景。 宝玉清晨梳洗毕,冠带而出,在前厅设下天地香烛炷香行礼,又往宁府宗祠、祖先堂行礼,遥拜贾母、贾政、王夫人,再到尤氏上房、薛姨妈处,一一见过,方回园中,从李纨起挨房问候,又去奶妈家让了一回,众人要行礼,他都辞了 —— 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轻人受礼,恐折福寿。 歇了片刻,贾环、贾兰等来过,随后翠墨、小螺等一群丫头抱着红毡笑着进来:“拜寿的挤破门了,快拿面来吃!” 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陆续到来,宝玉忙迎进去让座。刚吃了半盏茶,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走来,宝玉忙迎:“方才去凤姐姐处,说你在梳头,我已打发人让过了。” 平儿脸颊带笑:“我正打发你姐姐梳头,不得出来,后来听见你让我,我怎禁当得起,特来磕头。” 宝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 袭人早在外间设了座,平儿福了两福,宝玉作揖不迭,袭人笑推宝玉:“今儿也是她生日,你也该回拜。” 宝玉喜得忙作揖:“原来今儿也是姐姐芳诞!” 湘云拉着宝琴、岫烟笑道:“你们四个对拜,拜一天才好。” 探春忽道:“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我竟忘了,快打发人补份礼给二姑娘送去。” 岫烟脸颊微红,只得去各房让了一圈。探春笑道:“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生日,人多就这般巧,三月初一太太,初九琏二哥哥,二月是林姑娘,偏不是咱家的人。” 袭人道:“我和林妹妹同日,所以记得。” 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一日,每年也不给我们磕个头,平儿生日我们也才知道。” 平儿摆手:“我们是牌儿名上的人,生日悄无声息过去就好,今儿偏吵出来了。” 探春笑道:“今儿偏要替你过,我才安心。” 众人齐声附和,探春便吩咐丫头:“去告诉二奶奶,今儿不放平儿出去,我们凑分子给她过生日。” 丫头回来说,凤姐笑道:“多谢姑娘们给脸,别忘给我留些吃的。” 探春又道:“今儿内厨房不预备,咱们凑钱叫柳家的来揽了,在里头收拾两桌酒席。” 柳家的赶来,听说为平儿庆生,忙磕头谢过,欢天喜地去预备。众人先到厅上吃面,李纨、宝钗、黛玉陆续赶来,薛姨妈也来了,花团锦簇挤了一厅。薛蝌送了寿礼,宝玉陪他吃了两杯酒,宝钗嘱咐薛蝌不必送酒过来,让伙计们吃就好,便同宝玉姊妹回园。 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锁门,自己拿着钥匙。宝玉道:“这门何必关,姨娘姊妹都在里头,取东西多费事。” 宝钗笑道:“小心无大错,你们那边近日七事八事,偏我们这边没人牵涉,就是门关得有功效。开着门,保不住有人抄近路,拦也不是,不如锁了,大家都清静,纵有事也赖不着这边。” 宝玉笑道:“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丢了东西?” 宝钗道:“你只知玫瑰露、茯苓霜,殊不知还有更大的事。叨登不出来是造化,若出来,不知连累多少人。平儿是明白人,我已告诉她,她心里有数,冤不着平人。你以后留神就是,别对旁人讲。” 说着到了沁芳亭,袭人、香菱、晴雯等十来个人正在看鱼,见他们来,笑道:“芍药栏里预备好了,快去上席!” 众人同到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尤氏已在,只缺平儿 —— 她正忙着打发拜寿送礼的人,回明凤姐,收下几样礼物,其余或赏人或不收,忙到凤姐吃过面,换了衣裳才往园里来。 平儿一到,众人笑道:“寿星全了!” 四座定要让宝玉、宝琴、岫烟、平儿坐,四人不肯。薛姨妈道:“我老天拔地的,不合你们群儿,不如去厅上歪着,有爱吃的送些过去,倒自在。” 宝钗道:“恭敬不如从命,让妈在厅上躺着,我们这边也好照看。” 众人送薛姨妈到议事厅,吩咐丫头铺锦褥、捶腿,方回来。最终宝琴、岫烟在上,平儿面西,宝玉面东,探春、鸳鸯并肩相陪;西边一桌是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拉香菱、玉钏儿打横;三桌是尤氏、李纨、袭人、彩云;四桌是紫鹃、莺儿、晴雯等。女先儿要弹词上寿,众人笑道:“你去厅上给姨太太解闷罢,我们不听这个。” 宝玉道:“雅坐无趣,该行令才好。” 黛玉道:“拿笔砚写了各色令,拈阄决定。” 香菱近日学写字,见了笔砚就图不得,连忙起身:“我来写!” 众人想了十来个令,香菱一一写了搓成阄,平儿拈出 “射覆” 二字。宝钗笑道:“这是酒令祖宗,太难,一半人不会,不如另拈。” 探春道:“既拈出来,怎能毁了,再拈一个,雅俗共赏的让他们行,咱们行这个。” 袭人又拈出 “拇战”,湘云拍手:“这个简断爽利,合我脾气,我不行射覆,闷得慌,我划拳去!” 探春道:“乱令该罚!” 宝钗不容分说灌了湘云一杯。 探春命取令骰令盆,“从琴妹掷起,对了点的射覆。” 宝琴掷三,香菱也掷三,宝琴覆了 “老” 字,香菱一时想不出,湘云见门斗上 “红香圃”,悄悄拉香菱教她说 “药” 字,被黛玉看见:“快罚她,私相传递!” 众人都笑,又罚了湘云一杯,香菱也罚一杯。下则宝钗和探春对点,探春覆 “人” 字,又添 “窗” 字,宝钗射 “埘” 字,用 “鸡栖于埘” 典,二人一笑各饮一口。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 “三”“五” 乱叫划拳,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划起来,满厅呼三喝四,红飞翠舞,十分热闹。 湘云输了,行酒面酒底,酒面要古文、旧诗、骨牌名、曲牌名、时宪书话各一句,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湘云道:“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 众人笑:“诌断肠子了!” 酒底她举着鸭头:“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晴雯、莺儿等走来笑道:“快罚一杯,拿我们取笑,该每人给一瓶桂花油!” 黛玉笑道:“她倒想给你们油,又怕挂误盗窃官司。” 宝玉低头,彩云脸红,宝钗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忙行令划拳岔开。 宝玉和宝钗对点,宝钗覆 “宝” 字,宝玉笑道:“姐姐拿我取笑,我射‘钗’字,‘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射着?” 湘云道:“用时事该罚!” 香菱忙道:“有出处,岑嘉州诗‘此乡多宝玉’,李义山诗‘宝钗无日不生尘’。” 众人笑罚湘云一杯。 顽了一回,众人起席散了散,却不见了湘云,派人各处找不着。恰林之孝家的带婆子来查岗,怕丫鬟们恣意饮酒失体统。探春笑道:“妈妈们放心,我们不过顽笑,没多吃酒。” 李纨、尤氏也劝她们回去,林之孝家的道:“姑娘们顽一回该点补些小食,素日不吃杂东西,喝了酒怕受伤。” 探春笑道:“妈妈说得是,我们正想吃呢。” 命人取点心,又让她们去姨妈处说话,林之孝家的等站了一回才退。平儿摸着脸笑道:“我脸都热了,别再让她们来,倒没意思。” 探春笑道:“不相干,我们不认真喝酒就是。” 正说着,小丫头笑嘻嘻跑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吃醉了在山子后头青板石凳上睡着了!” 众人忙去看,果见湘云香梦沉酣,脸颊泛红,满头满身都是芍药花瓣,手中扇子掉在地下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围着她,她还用鲛帕包了芍药花瓣枕着。众人又爱又笑,忙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说酒令:“泉香而酒冽,玉盏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众人笑道:“快醒醒,潮凳上睡要生病!” 湘云慢慢睁眼,低头见自己满身花瓣,脸颊更红,连忙起身扎挣着同回红香圃,用过水,喝了酽茶,探春命人拿醒酒石让她衔着,又喝了些酸汤,才好了些。 众人送了几样果菜给凤姐,凤姐也回送几样。宝钗等吃过点心,有的坐有的立,有的观花有的观鱼。探春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黛玉和宝玉在花下唧唧哝哝。林之孝家的带个媳妇进来,那媳妇愁眉苦脸跪在阶下磕头,林之孝家的道:“这是四姑娘屋里彩儿的娘,嘴很不好,该撵出去。” 探春正算棋,头也不抬:“撵出去罢,等太太来再回定夺。” 林之孝家的带她去了。黛玉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乖人,管起事来一步不肯多走,换了旁人早作威福了。” 宝玉道:“你不知道,你病时她干了好几件事,园子分人管,多掐一草都不行,还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心里算计着呢,岂止乖。” 黛玉道:“这样才好,咱们家花费太大,出的多进的少,不省俭必后手不接。” 宝玉笑道:“再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俩的。” 黛玉转身寻宝钗说笑去了。 袭人捧着茶盘走来,里面两钟新茶:“见你俩半日没吃茶,巴巴倒来,她又走了。” 宝玉道:“你给她送去。” 袭人送茶时,宝钗和黛玉在一处,便说:“谁渴谁先接,我再倒。” 宝钗喝了一口递黛玉,黛玉道:“大夫不许我多吃茶,这半钟够了,难为你想着。” 宝玉问:“半日没见芳官,她在哪?” 袭人四顾:“方才还在斗草,这会子不见了。” 宝玉回房,见芳官面向里睡,推她:“别睡了,外头顽去,一会好吃饭。” 芳官道:“你们吃酒不理我,闷得我睡了。” 宝玉拉她起来:“晚上家里再吃,让袭人带你上桌。” 芳官道:“藕官、蕊官不上桌,我也不去,我让柳嫂子做了汤和粳米饭,一会送来。晚上吃酒别管我,我要开斋,在家时我能喝二三斤惠泉酒呢。” 宝玉笑道:“容易。” 说着,柳家的遣人送盒子来,小燕揭开,里面是虾丸鸡皮汤、酒酿清蒸鸭子、腌胭脂鹅脯、奶油松瓤卷酥、绿畦香稻粳米饭。芳官皱眉:“油腻腻的,谁吃这个。” 只汤泡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鹅脯。宝玉闻着香甜,吃了个卷酥,也汤泡饭吃了一碗,十分可口。小燕吃完,留下两个卷酥给妈,又嘱咐晚上要两碗酒。宝玉道:“你也爱吃酒,晚上痛喝,袭人、晴雯量也不错,就是不好意思,今儿大家开斋。以后你多照看芳官,袭人顾不过来。” 小燕道:“我知道,那五儿怎么样?” 宝玉道:“你跟柳家的说,明儿让她进来,我告诉他们一声。” 芳官笑道:“这才正经。” 小燕去寻柳家的,宝玉出来往红香圃去,芳官拿着巾扇跟着,遇见袭人、晴雯,说了方才吃饭的事,三人说着回厅上,薛姨妈也在,众人依序坐下吃饭,宝玉只茶泡半碗饭应景。 饭后,小螺、香菱、芳官等四五人满园斗草,这个说有观音柳,那个说有罗汉松,这个说有君子竹,那个说有美人蕉,щ官说有姐妹花,香菱道:“我有夫妻蕙!”щ官道:“从没听说,你汉子去了大半年,想夫妻了?” 香菱脸颊通红,伸手要拧她:“烂嘴小蹄子,胡说八道!”щ官将她压倒,央蕊官等帮忙,二人滚在草地下,众人笑道:“小心那洼水,污了她新裙子!”щ官回头,果见香菱半扇石榴红绫裙湿了,连忙松手跑了,众人也哄笑散去。香菱低头瞧着裙子上滴滴点点的绿水,正恨骂,宝玉寻花来凑戏,见她独自弄裙,问:“怎么散了?” 香菱道:“我有夫妻蕙,他们说我诌,闹起来弄脏了裙子。” 宝玉笑道:“我有并蒂菱。” 说着拈着并蒂菱和夫妻蕙,香菱道:“别管菱蕙,你瞧裙子,是琴姑娘带来的,我和宝姐姐各一条,今儿才上身。” 宝玉跌脚:“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琴姑娘带来的就这两条,你的先脏了,辜负她的心,姨妈嘴碎,见了又要念叨你们不知惜福。” 香菱听了,胸口一暖,反倒笑了:“可不是这话,我没有一样的裙子,不然赶着换了。” 宝玉道:“你别动,袭人上月做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她有孝不穿,我去拿来给你换。” 香菱摇头:“不好,他们听见不好。” 宝玉道:“怕什么,日后送她别的就是,这不是瞒人的事。” 香菱点头:“别辜负你的心,叫袭人亲自送来才好。” 宝玉喜得连忙回去,拉着袭人细说缘由,袭人素来心软,又与香菱交好,忙开箱取裙折好,随宝玉寻着香菱。香菱红着脸道谢,接裙展开,果然一样,命宝玉背过脸,自己解下脏裙系上新的。袭人道:“脏的我拿回去收拾,你别带回去,姨妈见了要问。” 香菱道:“好姐姐,拿去给哪个妹妹罢,我不要了。” 宝玉蹲在地下,用树枝抠坑,抓落花铺垫,将夫妻蕙和并蒂菱安放好,再用落花掩了,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你惯会做这些肉麻事,手都弄泥了,快洗去。” 二人走远数步,香菱又转身叫住宝玉,宝玉扎着泥手笑嘻嘻回来:“什么事?” 香菱只顾笑,她的小丫头臻儿来道:“二姑娘等你说话呢。” 香菱才道:“裙子的事别向你哥哥说。” 说毕转身走了,宝玉笑道:“我疯了才往虎口里探头!” 说着也回去洗手了。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63章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话说宝玉回房洗手,拉着袭人商议:“晚间吃酒取乐,别拘着规矩。如今该备些什么,早说给柳嫂子预备。” 袭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每人五钱银子,芳官、碧痕、小燕、四儿每人三钱,共三两二钱,早已交给柳嫂子,预备了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着,咱们八个人单给你过生日。” 宝玉喜得指尖发痒,忙说:“不该让他们出钱。” 晴雯撇嘴道:“他们没钱,难道我们就有?这是各人的心意,哪怕是偷的,你领情就是。” 宝玉笑道:“你说的是。” 袭人笑道:“一天不挨你两句硬话,你就过不下去。” 晴雯挑眉道:“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拨火。” 说着,众人都笑起来。宝玉道:“关院门罢。” 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无事忙’,这会子关门引人疑惑,再等一等。” 宝玉点头,对小燕说:“我出去走走,你跟我来。” 二人走到园外,见四下无人,宝玉问起五儿的事。小燕道:“我告诉了柳嫂子,她倒欢喜,可五儿那日受了委屈,回家气病了,来不了,得等好了再说。” 宝玉眉头紧锁,胸口发闷,不免后悔长叹,又问:“袭人知道吗?” 小燕道:“我没说,不知芳官提了没有。” 宝玉道:“我没告诉她,等我说说便是。” 说毕,转身回房,故意洗手拖延。 掌灯时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隔窗悄看,是林之孝家的带着管事女人查夜,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查上夜的来了,他们一走咱们就关门。” 怡红院上夜的人都迎出去,林之孝家的细细查看,嘱咐道:“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可依不得。” 众人笑道:“谁敢这样大胆。” 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了吗?” 众人回不知道,袭人忙推宝玉。宝玉趿着鞋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妈妈进来歇歇,袭人倒茶。” 林之孝家的进来,嘴角带笑:“如今天长夜短,该早些睡,不然明日起迟了,人笑说你不像读书公子,倒像挑脚汉。” 宝玉笑道:“妈妈说得是,我今日吃了面怕停食,才多顽一会。” 林之孝家的又对袭人等说:“该沏些普洱茶吃。” 袭人道:“沏了一铫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大娘也尝一碗。” 晴雯倒了一碗递过去,林之孝家的又道:“这几日听见二爷叫姑娘们名字,虽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嘴里该尊重些,不然兄弟侄儿跟着学,惹人笑话。” 宝玉笑道:“我原是一时半刻的。” 袭人道:“这可别委屈他,平日里姐姐没离过口,不过顽时叫两声,当着人还和从前一样。” 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是读书知礼的公子,越谦越尊重。” 吃了茶便起身:“请安歇罢,我们去别处查了。” 宝玉留她再歇,林之孝家的已带着人离去。晴雯撇嘴道:“这位奶奶吃了一杯茶,唠三叨四排场我们一顿。” 麝月道:“她也是好意,常提着些,免得走了大褶子。” 说着,众人摆上酒果,袭人提议:“把花梨圆炕桌放炕上坐,又宽绰又方便。” 众人抬来炕桌,麝月和四儿搬果子,用大茶盘运了四五次,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筛酒。宝玉道:“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 众人笑道:“你要脱你脱,我们还要轮流安席。” 宝玉道:“一安席就到五更,我最怕俗套子,别怄我。” 众人依了,先卸妆宽衣,宝玉穿大红棉纱小袄、绿绫弹墨袷裤,散着裤脚,倚着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枕头,和芳官先划拳。芳官满口嚷热,只穿玉色红青酡三色缎子水田小夹袄,束柳绿汗巾,水红撒花夹裤散着裤脚,头上眉额编一圈小辫,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右耳塞小玉塞子,左耳带硬红镶金大坠子,面如满月,眼如秋水,引众人笑说:“他俩倒像双生弟兄。” 袭人等斟了酒:“先每人吃我们一口再划拳。” 袭人先端到唇上吃了一口,余人依次吃过,团圆坐定,小燕和四儿在炕沿下摆了椅子。四十个白粉定窑小碟,装着山南海北的酒馔果菜,宝玉道:“该行个令,别来文的。” 麝月道:“抢红罢。” 宝玉道:“没趣,占花名儿好。” 晴雯道:“早想弄这个顽意。” 袭人道:“人少了没趣。” 小燕道:“悄悄请宝姑娘、林姑娘来,二更天再睡。” 袭人道:“开门闹怕遇着巡夜的。” 宝玉道:“怕什么,再请三姑娘和琴姑娘。” 小燕、四儿巴不得一声,忙开门分头去请。 晴雯、麝月、袭人怕宝黛不肯来,又命老婆子打灯笼,二人亲自去请。宝钗说夜深,黛玉说身上不好,二人再三央求:“好歹给点体面,略坐坐。” 探春听了欢喜,又命翠墨请李纨和宝琴,众人先后到了怡红院,袭人又拉了香菱来,炕上并了一张桌子才坐开。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拿个靠背垫着。” 袭人等在炕沿下陪坐,黛玉离桌远远靠着靠背,笑道:“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如今自己也这样,往后怎么说人。” 李纨道:“一年不过生日节间如此,无妨。” 晴雯拿过竹雕签筒,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摇放在当中,又取骰子盛在盒内,摇出五点,数到宝钗。宝钗笑道:“我先抓。” 伸手掣出一根,签上画着牡丹,题 “艳冠群芳”,下面镌着唐诗 “任是无情也动人”,注云:“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命探春唱一曲侑酒。” 众人笑说:“巧得很,你原配牡丹花。” 共贺了一杯,宝钗吃过笑道:“芳官唱一支。” 芳官道:“大家吃门杯再唱。” 众人吃酒,芳官唱《赏花时》,唱毕,宝玉拿着签颠来倒去念 “任是无情也动人”,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夺了掷给宝钗,宝钗掷出十六点,数到探春。 探春伸手掣出一根,是杏花,题 “瑶池仙品”,诗云 “日边红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 众人笑道:“大喜,你也要当王妃了。” 探春脸颊泛红,把签掷在地下,笑道:“这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有混话,不该行这个。” 袭人等拾起,劝道:“这是闺阁取戏,没杂话,快饮了。” 湘云、香菱等三四人强灌了她一杯,探春命换令,众人不肯,湘云拉着她的手强掷出十九点,该李纨掣。李纨掣出老梅,题 “霜晓寒姿”,诗云 “竹篱茅舍自甘心”,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 李纨笑道:“真有趣。” 自饮了酒,把骰递给黛玉。黛玉掷出十八点,该湘云掣,湘云揎拳掳袖掣出海棠,题 “香梦沉酣”,诗云 “只恐夜深花睡去”,黛玉笑道:“‘夜深’改‘石凉’。” 众人想起白日湘云醉眠芍药茵,都捧腹大笑。湘云指着自行船对黛玉说:“快坐上船家去,别多话。” 看注云:“掣此签者不便饮酒,上下二家各饮一杯。” 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好签!” 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酒,宝玉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芳官一扬脖饮尽;黛玉只顾说话,把酒全折在漱盂内。 湘云掷出九点,该麝月,麝月掣出荼蘼花,题 “韶华胜极”,诗云 “开到荼蘼花事了”,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 麝月问怎么讲,宝玉眉头紧锁,忙把签藏了:“咱们且喝酒。” 众人各吃三口充数。麝月掷出十九点,该香菱,香菱掣出并蒂花,题 “联春绕瑞”,诗云 “连理枝头花正开”,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 香菱掷出六点,该黛玉,黛玉默默伸手掣出芙蓉,题 “风露清愁”,诗云 “莫怨东风当自嗟”,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 众人笑说:“除了你,别人不配作芙蓉。” 黛玉眉眼带笑,饮了酒,掷出二十点,该袭人。袭人掣出桃花,题 “武陵别景”,诗云 “桃红又是一年春”,注云:“杏花陪一盏,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 众人笑道:“这回热闹。” 算来香菱、晴雯、宝钗与她同庚,黛玉与她同辰,芳官忙道:“我也姓花,陪一杯。” 众人斟酒,黛玉对探春笑道:“命中招贵婿的,快喝了,我们好喝。” 探春笑道:“大嫂子给她一下子。” 李纨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不忍。” 众人都笑。 袭人才要掷,忽有人叫门,老婆子出去问,是薛姨妈打发人接黛玉。众人问几更了,人回:“二更后,钟打十一下了。” 宝玉不信,拿表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黛玉起身道:“我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 众人说:“该散了。” 袭人、宝玉还要留,李纨、宝钗道:“夜太深,已是破格了。” 袭人道:“每位再吃一杯再走。” 晴雯等斟满酒,众人吃过,命点灯,袭人等直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才回来。 关了门,众人复行令,用大钟斟酒,攒了果菜给地下老嬷嬷吃,彼此有了三分酒,猜拳赢唱小曲,四更时分,酒坛已空,众人收拾盥漱睡觉。芳官两腮通红,眉梢眼角添了丰韵,身子发软,睡在袭人身上:“好姐姐,心跳得很。” 袭人笑道:“谁许你尽力灌。” 小燕、四儿也睡熟了,晴雯还在叫,宝玉道:“胡乱歇一歇罢。” 自己枕着红香枕睡去,袭人把芳官扶在宝玉之侧,自己在对面榻上倒下。 天明,袭人睁眼见天色晶明,忙说:“迟了。” 见芳官头枕炕沿未醒,连忙叫她,宝玉也醒了,笑道:“迟了!” 推芳官起身,芳官坐起来揉眼睛,见和宝玉同榻,脸颊发烫,忙下地笑道:“我怎么吃忘了。” 宝玉笑道:“我也忘了,不然给你脸上抹黑墨。” 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 袭人笑道:“别闹了,再闹有人说话。” 宝玉道:“怕什么,才两次,那一坛子酒竟吃光了,真有趣。” 袭人笑道:“兴尽了才有余味,昨儿晴雯都忘了臊,还唱了一个。” 四儿笑道:“姐姐也唱了,在席的谁没唱。” 众人红了脸,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走来:“今儿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 众人让坐吃茶,晴雯道:“可惜昨夜没你。” 平儿问:“你们夜里做什么?” 袭人道:“热闹非常,一坛酒都鼓捣光了,个个吃丢了臊,三不知就唱起来,四更多天才盹了一会。” 平儿笑道:“气我,不请我。” 晴雯道:“今儿必请你。” 平儿道:“先干事去,一回打发人来请,一个不到,我打上门。” 说罢去了。 宝玉梳洗吃茶,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道:“随便混压东西不好。” 晴雯启砚取出,是张粉笺子,写着 “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直跳起来,忙问:“谁接的,也不告诉。” 袭人、晴雯忙问,四儿飞跑进来说:“昨儿妙玉打发妈妈送来,我搁着忘了。” 众人道:“大惊小怪,这也不值。” 宝玉命拿纸研墨,见 “槛外人” 三字,眉头紧锁,提笔出神,半天没主意,想:“问宝钗必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 袖了帖子寻黛玉,刚过沁芳亭,见岫烟颤颤巍巍走来。 宝玉忙问:“姐姐哪里去?” 岫烟笑道:“找妙玉说话。” 宝玉诧异:“她孤癖不合时宜,竟推重姐姐。” 岫烟笑道:“我和她做过十年邻居,一墙之隔,她在蟠香寺修炼,我家赁她庙里房子住了十年,字都是她教的,是贫贱之交、半师之分,她因不合时宜投到这里,旧情未改。” 宝玉如醍醐灌顶,拍手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超然,我正为她的帖子为难,求姐姐指教。” 递过帖子,岫烟笑道:“她这脾气放诞诡僻,从来拜帖不写别号,‘僧不僧俗不俗’。” 宝玉道:“她原是世人意外之人,给我帖子是瞧得起我,我不知回什么。” 岫烟打量他半日,笑道:“她常说‘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故自称‘槛外人’,你回‘槛内人’便合她的心。” 宝玉拍大腿笑道:“怪道家庙叫铁槛寺,姐姐快请,我去写回帖。” 岫烟往栊翠庵去,宝玉回房写了 “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亲自送到栊翠庵,隔门缝投进去便回。 见芳官梳了头,宝玉命她改妆,剃去周围短发,露出碧青头皮,当中分大顶,说:“冬天戴大貂鼠卧兔儿,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散着裤腿,芳官之名不好,改男名‘雄奴’。” 芳官十分称心:“出门带我,说我是茗烟一样的小厮。” 宝玉道:“人看得出来。” 芳官道:“说我是小土番儿,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 宝玉眼睛发亮:“好,再起番名‘耶律雄奴’,与匈奴相通,如今四海宾服,咱们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 芳官笑道:“你该学武艺拿反叛,何必借我们开心。” 宝玉道:“如今升平,戏笑也是称颂。” 湘云见了,也把葵官扮成小子,李纨、探春爱,命宝琴的荳官扮小童,头上两个丫髻,短袄红鞋,像戏上琴童。湘云把葵官改 “韦大英”,暗合 “惟大英雄能本色”;宝琴把荳官改 “荳童”。饭后平儿还席,在榆荫堂摆酒,尤氏带佩凤、偕鸳二妾过来,众人说笑不停,到怡红院听宝玉叫 “耶律雄奴”,三人笑倒,学着叫,竟叫出 “野驴子”,合园人无不捧腹。宝玉怕作贱芳官,又说:“海西福朗思牙的金星玻璃叫‘温都里纳’,改叫这个。” 芳官更喜,众人嫌拗口,唤 “玻璃”。 众人在榆荫堂传花为令,击鼓传芍药,热闹一回,人回:“甄家两个女人送东西来。” 探春、李纨、尤氏出去相见,众人散一散,佩凤、偕鸳打秋千,宝玉道:“我送你们。” 佩凤笑道:“别闹乱子,叫‘野驴子’送。” 宝玉忙道:“别学骂他。” 偕鸳道:“笑软了,掉下来栽出你的黄子。” 佩凤赶着她打。 正顽笑,东府几人慌慌张张跑来:“老爷宾天了!” 众人唬得手脚发软:“好好的无疾病,怎么就没了?” 家下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了。” 尤氏一听,贾珍父子、贾琏都不在家,胸口发闷,忙卸了妆饰,命人锁了玄真观所有道士,带赖升一干人出城,请太医看视,大夫说:“系吞金服砂,烧胀而殁,肚硬似铁,面皮嘴唇紫绛皱裂。” 道士慌说:“老爷服了新制丹砂,虔心得道升仙了。” 尤氏不听,命锁着等贾珍,飞马报信,将贾敬装裹好,用软轿抬至铁槛寺停放,天文生择日入殓,三日后开丧破孝,做起道场等候贾珍。 荣府凤姐不能出,李纨照顾姊妹,宝玉不识事体,外头之事暂托二等管事人,贾?、贾珖等各有执事,尤氏接继母来宁府看家,继母带两个未出嫁的小女过来。贾珍、贾蓉闻信告假,礼部具本请旨,天子恩旨:“贾敬追赐五品之职,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殡殓,光禄寺赐祭,王公以下准祭吊。”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遇贾?、贾珖护送贾母,贾珍赞不绝口,问明家中料理,加鞭飞驰,四更到铁槛寺,放声大哭,跪爬进来,至棺前稽颡泣血,哭到天亮喉咙沙哑。 贾珍父子换了凶服,指挥众人理事,打发贾蓉回家料理停灵,贾蓉骑马飞来,命前厅收桌椅、挂孝幔、起鼓手棚牌楼,又来看外祖母和两个姨娘。尤老安人歪着睡,二姨娘、三姨娘和丫头作活计,贾蓉嘻嘻笑道:“二姨娘,你又来了,父亲正想你。” 尤二姐脸颊泛红,拿起熨斗搂头就打:“蓉小子,越发没体统。” 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三姐上来撕嘴,贾蓉跪在炕上求饶,又和二姨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渣子吐他一脸,贾蓉也都舔着吃了。丫头们笑道:“热孝在身,你太眼里没有奶奶。” 贾蓉撇下姨娘,抱着丫头们亲嘴:“我的心肝,各门另户谁管谁,脏唐臭汉都有风流事,大老爷、琏叔、瑞叔的事谁不知道。” 正胡言,人回:“事完了,请哥儿出去回爷。” 贾蓉笑嘻嘻去了。要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64章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安排妥当,连忙赶至铁槛寺回明贾珍。当晚便分派各项执事人役,预备幡杠等丧仪之物,择定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派人知会诸位亲友。 到了那日,丧仪煊赫,幡旗飘扬,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国府,夹路围观的何止数万人。有人眉头紧锁嗟叹世事无常,有人眼角发亮羡慕贾府气派,还有些半瓶醋的读书人,嘴角撇起念叨 “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一路议论纷纷。灵柩至未申时方到宁府,停放在正堂之内,供奠举哀完毕,亲友渐次散去,只剩族中人料理迎宾送客之事,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贾珍、贾蓉虽为礼法所拘,在灵旁籍草枕块居丧,可人散之后,仍趁空寻小姨子们厮混。宝玉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大观园;凤姐身体未愈,遇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日,也强撑着过来,帮尤氏料理事务。 一日,供毕早饭,天气尚长,贾珍等连日劳倦,在灵旁假寐。宝玉见无客至,便想回园探望黛玉,先回至怡红院。院内寂静无人,几个老婆子与小丫头们在回廊下乘凉,或睡或坐打盹,宝玉不欲惊动,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打帘子。刚掀起帘,芳官自内带笑跑出,几乎与宝玉撞个满怀,一见宝玉,忙含笑站住,指尖拽着他的衣袖:“你怎么来了?快帮我拦住晴雯,她要打我呢!” 一语未了,屋内传来嘻哗喇的乱响,不知何物撒了一地。随后晴雯赶来,眉头倒竖,嗓门拔高:“我看你这小蹄子往哪跑!输了还不许打,宝玉不在家,看谁来救你!” 宝玉连忙带笑拦住,掌心按住晴雯的胳膊:“你妹子年纪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她这一回。” 晴雯没料到宝玉此时回来,乍一见不觉笑了,嘴角撇起:“芳官竟是狐狸精变的,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这么快!” 说着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宝玉身后。宝玉一手拉着晴雯,一手携着芳官进屋,见麝月、秋纹等正在西边炕上抓子儿赢瓜子,原来是芳官输了不肯叫打,跑了出来,晴雯追赶时,把怀内的子儿撒了一地。宝玉眉眼带笑:“这么长的天,我不在家,正怕你们寂寞睡出病来,大家寻件事顽笑消遣甚好。” 不见袭人,又问:“你袭人姐姐呢?” 晴雯笑道:“袭人越发道学了,独自在屋里‘面壁’呢,好一会没进去,不知在作什么,一点声气也没有,你快瞧瞧去,或许参悟了也未可知。” 宝玉笑着走进里间,见袭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绦子打结子,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指尖捏着绦子笑道:“晴雯这东西又编派我什么?我赶着打完这结子,没工夫和他们瞎闹,哄他们说要静坐养神,她就编出这些混话,等会我不撕她的嘴!” 宝玉挨着她坐下,看着她打结子,指尖点了点绦子:“这么热的天,也该歇息,或和他们顽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打这个也用不上急。” 袭人道:“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蓉大奶奶的事上作的,青颜色只有办丧事时才用,如今那府里有事,你天天要带,我赶着另作一个给你换下旧的,免得老太太看见说我们躲懒。” 宝玉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全,也别太赶,热着了可不是小事。” 说着,芳官托了一杯新湃的凉水进来,宝玉就着她手吃了半盏,对袭人道:“我来时吩咐了茗烟,珍大哥那边有要紧客来就即刻送信,若无要事,我就不过去了。” 说毕出了房门,回头对碧痕等道:“有事往林姑娘处找我。” 一径往潇湘馆来。 将过沁芳桥,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里拿着菱藕瓜果,宝玉忙问:“你们姑娘从来不吃凉东西,拿这些何用?是要请哪位姑娘奶奶吗?” 雪雁笑道:“我告诉你,可不许对姑娘说。姑娘这两日身上好些了,饭后三姑娘来约她瞧二奶奶,她没去,不知想起什么,自己伤感了一回,题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是词。叫我传瓜果时,又让紫鹃把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把龙文鼎放在桌上,等瓜果来听用。若说请人,不必先摆炉;若说点香,姑娘素日不喜熏衣,究竟我也不知何故。” 说毕匆匆去了。宝玉低头思忖:“必是林妹妹有感于心,私室奠祭,取‘春秋荐其时食’之意。我此刻走去,见她伤感必极力劝解,怕她郁结;若不去,又恐她过于悲戚无人劝,都容易致病。不如先去凤姐处稍坐再回。” 想毕出了园门,一径到凤姐处。 只见许多执事婆子回事毕散去,凤姐倚着门和平儿说话,一见宝玉,眉眼带笑:“你回来了?我才吩咐林之孝家的,叫人告诉跟你的小厮,没事便请你回来歇息,那里人多气味杂,你禁不住。” 宝玉笑道:“多谢姐姐记挂,我见姐姐这两日没往那府去,不知身上可大愈了。” 凤姐叹了口气,肩膀微垂:“左右不过这样,三日好两日不好。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没一个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拌嘴,连赌博偷盗都闹出来两三件,虽有三姑娘帮着,她是未出阁的姑娘,有些事不便让她知道,只好强撑着,总不得心静,求其不添病就罢了。” 宝玉道:“姐姐还要保重,少操些心。” 说了些闲话,别了凤姐,仍往园中走来。 进了潇湘馆,只见炉袅残烟,奠余玉碗,紫鹃正看着人搬桌子收陈设,宝玉知已祭完,走入屋内,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来了。” 黛玉慢慢起身,含笑让坐。宝玉道:“妹妹这两日可大好些了?气色倒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 黛玉道:“你没的说,好好的我何时又伤心了?” 宝玉笑道:“妹妹脸上现有泪痕,如何哄我?你素日本来多病,凡事该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使我……” 说到这里,喉结滚动,竟说不下去,心中一急,怕黛玉恼他,转急为悲,泪珠已滚下脸颊。黛玉起先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他这般,心有所感,本就爱哭,此时亦无言对泣。 紫鹃端茶进来,见二人垂泪,皱眉道:“姑娘才好些,宝二爷又来怄气,到底怎么了?” 宝玉拭泪笑道:“谁敢怄妹妹。” 搭讪着起身闲步,见砚台底下微露一纸角,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来夺,已被宝玉揣在怀内,掌心按住衣襟笑央:“好妹妹,赏我看看罢。” 黛玉道:“来了就混翻。” 一语未了,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 宝玉未敢造次,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让宝钗坐,一面道:“我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择出数人凑了几首诗寄感慨,才做了五首,困倦了撂在那里,不想被他看见了。” 宝玉忙道:“我何时给人看过?昨日那扇子上的诗,不过是我自己看着便易,闺阁诗词岂敢轻易外传。” 宝钗道:“林妹妹虑得是,若偶然忘记拿在书房,被相公们看见,传扬开反为不美。‘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 又笑向黛玉道:“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别叫宝兄弟拿出去。” 黛玉笑道:“他早已抢去了。” 宝玉从怀中取出,凑至宝钗身旁一同细看,只见诗题《五美吟》,写道: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宝玉看了,赞不绝口,指尖点着诗稿:“妹妹这诗恰好五首,就叫《五美吟》甚好。” 宝钗亦道:“做诗贵在善翻古人之意,随人脚踪便落第二义。前人咏昭君诗多矣,王荆公有‘意态由来画不成’,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各出己见。林妹妹这五首,命意新奇,别开生面。” 正说着,有人回道:“琏二爷回来了,往东边府里去了好一会,想必就回来。” 宝玉连忙起身,迎至大门内等候,恰好贾琏下马进来。宝玉先迎着跪下,请了贾母、王夫人及贾琏的安,二人携手进来。李纨、凤姐、宝钗、黛玉等早已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见毕,贾琏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日先打发我回来看视,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 众人又问了些路途景况,让贾琏回房歇息。 次日饭时前后,贾母、王夫人等果然到家,众人接见毕,略坐吃了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过宁府来。一进府,便听见哭声震天,贾赦、贾琏送贾母到家即过来了,父子二人一边一个挽着贾母走至灵前,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贾母暮年之人,见此光景,搂着二人肩膀耸动,痛哭不已,贾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毕,众人上前请安问好,贾珍因贾母刚回未得歇息,再三求她回家,王夫人等亦劝解,贾母不得已方回来。年迈之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目酸,鼻塞声重,连忙请医诊脉下药,忙乱了半夜一日,幸而发散得快,三更天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心。 又过了数日,是贾敬送殡之期,贾母尚未大愈,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亦未去。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贾珍、尤氏、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扶柩回籍,家中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贾琏素日早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认已熟,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二姐,喉结滚动,动了垂涎之意。又知她们与贾珍、贾蓉素有瓜葛,便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三姐只是淡淡相对,二姐却脸颊泛红,眼底带笑,颇有心意,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二人只得心领神会。出殡后贾珍家下人少,尤老娘带着二姐、三姐及几个粗使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其余婢妾随在寺中,外面仆妇只晚间巡更、日间看守,白日无事不进里面,贾琏便欲趁此下手,托相伴贾珍为名在寺中住宿,又借着料理家务,时常至宁府勾搭二姐。 一日,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前者棚杠孝布、杠人青衣共使银一千一百十两,已给五百两,仍欠六百零十两,买卖人来催讨,特来请示。” 贾珍道:“你往库上领去便是。” 俞禄道:“库上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中用度,不能发给,小的一时借不来五六百两。” 贾珍想了一回,向贾蓉道:“你问你娘去,昨日江南甄家送的打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库,你先要了来给他。” 贾蓉回来说:“那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三百两交与老娘收了。” 贾珍道:“你带俞禄去,向你老娘要出来,再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两个姨娘好。” 贾蓉与俞禄答应着欲退,贾琏走了进来,问明事由,心中暗喜:“趁此机会正好至宁府寻二姐。” 便笑道:“这何足挂齿,昨日我得了一项银子未用,添上便是,省得借去。” 贾珍道:“如此甚好,你吩咐蓉儿取去。” 贾琏忙道:“必得我亲身去,这几日没回家,还要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请安,到大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无生事,再给亲家太太请安。” 贾珍笑道:“劳动你了。” 又吩咐贾蓉:“你跟叔叔去,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请安,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服药吗?” 贾蓉一一答应,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小厮骑马进城。 路上叔侄闲话,贾琏眼神闪烁,提起尤二姐,赞她标致大方、言语温柔,“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不及你二姨一零儿。” 贾蓉揣知其意,嘴角带笑:“叔叔既这么爱她,我给叔叔作媒,说做二房何如?” 贾琏笑道:“你是顽话还是正经话?” 贾蓉道:“当真的。” 贾琏又笑道:“好是好,只是怕你婶子不依,你老娘不愿意,况且听说你二姨已有人家了。” 贾蓉道:“这都无妨。二姨、三姨是老娘带过来的,原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官司败落,十数年音信不通,老娘时常抱怨要退婚,我父亲也想将二姨转聘。找着张家给十几两银子写张退婚字儿,他穷极了必依。叔叔说做二房,我管保老娘和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嫂子那里难。” 贾琏听了,心花怒放,只是一味呆笑。贾蓉又凑到他耳边:“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多花几个钱,回家一点声色不露,等我回明父亲,向老娘说妥,在府后方近买所房子及应用家伙,拨两窝家人伏侍,择日人不知鬼不觉娶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嫂子深宅大院不知,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一年半载闹出来,不过挨老爷一顿骂,只说婶子不生育,为子嗣起见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求老太太说情,没有不完的事。” 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番话,把有服在身、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等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却不知贾蓉是想趁他不在时,好与二姨、三姨鬼混。贾琏向贾蓉致谢:“好侄儿,你若能说成,我买两个绝色丫头谢你。” 已至宁府门首,贾蓉道:“叔叔进去向老娘要银子交给俞禄,我先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跟前别说我和你一同来的。” 又附耳:“今日遇见二姨,可别性急,闹出事来往后难办。” 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 贾蓉自去,贾琏进入宁府,家人头儿率领家人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敷衍问了些话,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贾琏与贾珍素日亲密,自来不等通报,走至上房,廊下老婆子打起帘子,只见南边炕上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做活,不见尤老娘与三姐。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二姐含笑让坐,自己靠东边排插儿坐下,贾琏仍将上首让与她,说了几句见面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笑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哪里去了?怎么不见?” 尤二姐脸颊泛红,低头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 此时伺候的丫鬟倒茶去了,无人在跟前,贾琏不住地用眼瞟二姐,二姐低了头含笑不理,贾琏又不敢造次,见二姐手中拿着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摸了摸:“槟榔荷包忘了带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 二姐道:“槟榔倒有,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 贾琏笑着欲近身去拿,二姐怕人看见不雅,连忙一笑,撂了过来。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又将剩下的都揣起来,刚要把荷包送过去,两个丫鬟倒茶回来。贾琏一面接茶吃,一面暗将自己带的汉玉九龙佩解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仍撂了过去。二姐眼角余光瞥见,并未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 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尤老娘、三姐带着两个小丫鬟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二姐仍是不理,贾琏正着急,见二姐笑着没事人似的,再看绢子已不知去向,方放了心。大家归坐叙了些闲话,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日有一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日因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看看家里有事无事。” 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拿钥匙去取银子,贾琏又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 尤老娘笑道:“咱们是至亲骨肉,全亏姑爷帮助,如今姑爷家有大事,我们白看一看家,何谈委屈。” 正说着,二姐取了银子来交与尤老娘,尤老娘递与贾琏,贾琏叫老婆子交给俞禄。 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须臾进来给老娘、姨娘请安,又向贾琏笑道:“才刚老爷还问叔叔,说有事情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我回说叔叔就来,老爷吩咐路上遇见叫快去。” 贾琏忙要起身,贾蓉又向老娘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父,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老太太说好不好?” 一面说着,用手指着贾琏和二姨努嘴。二姐不好意思说话,三姐似笑非笑,眉头一挑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话了!早晚我撕他的嘴!” 说着便赶过来,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至厅上吩咐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又悄悄央贾蓉回去速和他父亲说,一面带俞禄添足银子交给他,一面给贾赦、贾母请安不提。 贾蓉见俞禄跟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仍回至里面,和两个姨娘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中回贾珍:“银子已交给俞禄,老太太已大愈,不服药了。” 又趁便将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只说是贾琏再三央他,不提自己的主意。贾珍想了想笑道:“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愿意不愿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老娘问准了二姨再作定夺。” 又教了贾蓉一番话,告诉了尤氏,尤氏虽知不妥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顺从惯了,且与二姐非一母所生,不便深管,只得由他们。 次日一早,贾蓉进城见老娘,将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凤姐身子有病不能好,暂且买房子在外面住着,等凤姐一死便接二姨进去做正室,又说父亲如何聘、贾琏如何娶,接老娘养老,三姨日后也由那边替聘,说得天花乱坠。尤老娘素日全亏贾珍周济,如今是贾珍作主,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强十倍,连忙与二姐商议。二姐本就与贾琏有情,又怨恨当初错许张华,今见贾琏有意,又是姐夫聘嫁,脸颊泛红,点头依允。贾蓉回了贾珍,贾珍当面告诉贾琏,贾琏喜出望外,二人商量着看房子、打首饰、置买妆奁床帐,不过几日诸事办妥,在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二十余间的房子,又买了两个小丫鬟,贾珍给了一房名叫鲍二的家人夫妻伏侍。又使人将张华父子叫来,逼勒着写退婚书,尤老娘给了二十两银子,两家退亲不提。 贾琏等见诸事已妥,择了初三黄道吉日,迎娶二姐过门。下回分解。 第65章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三人商议妥当,初二日先将尤老娘和尤三姐送入小花枝巷的新房。尤老娘一看,虽不如贾蓉说得那般奢华,却也样样齐备,桌椅床帐、被褥器物无一短缺,母女二人已是称心。鲍二夫妇见了尤老娘和三姐,热得像一盆火,一口一个 “老娘”“老太太” 唤着尤老娘,对着尤三姐一口一个 “三姨”“姨娘”,嘴甜得发齁。 至初三日五更天,一乘素轿悄悄将尤二姐抬来。新房内各色香烛纸马、铺盖酒饭早已备妥,贾琏身着素服坐小轿赶来,拜过天地,焚了纸马。尤老娘见尤二姐身上头上焕然一新,珠翠环绕,绫罗裹身,与在家时判若两人,眼角眉梢都堆着笑,连忙搀着她送入洞房。是夜,贾琏与尤二姐颠鸾倒凤,百般温存,恩爱不尽,不必细说。 自娶了尤二姐,贾琏是越看越爱,眼睛几乎黏在她身上,指尖总忍不住摩挲她的衣袖,喉结频频滚动,恨不能把心都掏给她。他命鲍二等人一概以 “奶奶” 称呼尤二姐,自己也一口一个 “奶奶”,竟把凤姐全然抛在脑后。有时回荣府,只说在东府有事羁绊,凤姐因知他与贾珍素来相得,只当是商议贾敬丧事,并不疑心。府里下人虽多,却都怕贾琏威势,或想乘机讨便宜,谁肯多嘴露风。贾琏深感恩贾珍促成此事,每月拿出五两银子作为日常供给。他若不来,尤老娘母女三人一处吃饭;他若来了,便与尤二姐单独对饮,尤老娘母女自回房吃。贾琏又将自己多年积攒的梯己钱物一并搬来给尤二姐收着,枕边衾内,把凤姐素日为人行事、刻薄手段尽数告诉她,只说等凤姐一死,便接她进荣府做正室。尤二姐听了,嘴角含笑,指尖轻点贾琏的手,满心愿意。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得丰衣足食,日子安稳。 转眼已是两个月光景。这日贾珍在铁槛寺作完佛事,晚间回家,因许久没见尤氏姐妹,心痒难耐,便想去探望。先命小厮打听贾琏在不在,小厮回说不在,贾珍眼睛一亮,嘴角勾起笑意,将左右随从一概遣回,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掌灯时分,他悄悄来到小花枝巷新房,两个小厮将马拴在圈内,自往下房等候。 贾珍推门而入,屋内刚点灯,尤老娘和尤三姐先迎了出来,尤二姐随后款步而出,贾珍仍唤她 “二姨”。大家围着吃茶,说了些闲话,贾珍笑着搓手:“我作的这保山如何?若错过了,打着灯笼也没处寻,过几日你姐姐还备了礼来瞧你们呢。” 说话间,尤二姐知趣,拉着尤老娘起身:“妈,我怪怕黑的,咱们到那边走走。” 尤老娘心领神会,跟着她出去,只剩小丫头们在旁伺候。贾珍立刻凑近尤三姐,肩挨着肩,脸几乎贴在一起,百般轻薄,手指还想去勾她的衣袖。小丫头们看不下去,都悄悄躲了出去,任凭二人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跟来的两个小厮在厨下和鲍二饮酒,鲍二的女人在灶上忙活。忽见两个丫头也跑过来凑热闹,要吃酒。鲍二皱着眉摆手:“姐儿们不在上头伺候,也偷跑下来,一会叫起来没人应答,又是麻烦。” 他女人回头瞪他,嗓门拔高:“糊涂浑呛的忘八!你只顾灌那黄汤罢!叫不叫与你相干?一应有我承当,风雨洒不着你头!” 这鲍二本是靠妻子发迹,近日越发依仗她,自己除了赚钱吃酒,一概不管,贾琏也从不责备,故他对妻子百依百随,吃够了便倒头睡去。鲍二家的陪着丫鬟小厮们吃酒,百般讨好,只想在贾珍跟前留个好印象。 四人正吃得起劲,忽听院门外有扣门声,鲍二家的忙出来开门,见是贾琏下马,连忙悄悄告诉他:“大爷在西院里呢。” 贾琏点点头,不动声色回至卧房。尤二姐和尤老娘正在房中,见他进来,二人脸上有些讪讪的,眼神躲闪。贾琏反倒装作不知,搓着手笑道:“快拿酒来,咱们吃两杯好睡觉,我今日乏得很。” 尤二姐忙上前接衣奉茶,嘘寒问暖,指尖不住地替他掸去衣上的尘土。贾琏看得心痒难受,喉结滚动。一时鲍二家的端上酒来,二人对饮,尤老娘自回房睡去,留下一个小丫头伺候。 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时,见已有一匹马,细瞧便知是贾珍的,心下会意,也来到厨下。只见喜儿、寿儿两个正在吃酒,见他来了,都相视一笑,喜儿招手:“你来得巧,我们赶不上爷的马,怕犯夜,来这里借宿一宵。” 隆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爷派来送月银的,交了奶奶,我也不回去了。” 喜儿递过酒杯:“来,喝一钟。” 隆儿刚坐下端起杯,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 —— 原来两匹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隆儿等慌得放下酒杯,连忙出去喝止,好容易分开拴好,才进来。鲍二家的笑着起身:“你们三个在这里歇着,茶现成,我先走了。” 说着带门出去。喜儿喝了几杯,已是两眼发直,隆儿、寿儿关了门,见他直挺挺仰卧在炕,便推他:“好兄弟,起来好生睡,别只顾自己舒坦。” 喜儿含混道:“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的,要有一个充正经的,我痛骂他娘!” 隆儿、寿儿见他醉了,也不多说,吹了灯将就睡下。 尤二姐听见马闹,心下不安,只顾找些闲话岔开贾琏的注意力。贾琏吃了几杯酒,春兴发作,命人收了酒果,掩门宽衣。尤二姐只穿着大红小袄,头发松松挽着,满脸春色,比白日更添了几分娇媚。贾琏搂着她,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声音发颤:“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配。” 尤二姐垂下眼帘,指尖绞着衣襟,泪珠滚落:“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终究是不标致的好。” 贾琏忙问:“这话怎说?我不解。” 尤二姐哽咽道:“你们拿我作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夫妻,日子虽浅,我已把终身托付给你,岂敢瞒藏一字。我算是有了依靠,可我妹子日后如何结果?这光景恐非长策,得想个长久之计。” 贾琏搂紧她,掌心拍着她的背:“你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人,前事我已尽知,你不必惊慌。你因他是兄我是弟,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 说着起身,往西院走来。 只见西院窗内灯烛辉煌,贾珍和尤三姐正吃酒取乐。贾琏推门进去,笑着拱手:“大爷在这里,兄弟来请安。” 贾珍脸上一红,耳根发烫,无话可说,只得起身让坐。贾琏忙笑道:“何必如此见外,咱们弟兄从前何等亲厚!大哥为我操心,我粉身碎骨也感激不尽。大哥若多心,我心里如何安妥?从此以后,还求大哥如昔,不然兄弟宁肯绝后,也不敢再来此处了。” 说着便要跪下,慌得贾珍连忙搀起,连说:“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 贾琏忙命人:“看酒来,我和大哥吃两杯。” 又拉尤三姐:“你过来,陪小叔子一杯。” 贾珍笑着灌了一杯酒:“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吃干这钟。” 尤三姐站在炕上,柳眉倒竖,指尖戳着贾琏的额头,嗓门拔高:“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花了几个臭钱,就把我们姐儿俩当粉头取乐,打错了算盘!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我倒要会会那凤奶奶,看她有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命,也不亏我尤三姑奶奶的名声!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 说着绰起酒壶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伸手搂住贾琏的脖子就灌:“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香!” 唬得贾琏酒意全消,浑身发僵。 贾珍也没料到尤三姐这般泼辣老辣,他弟兄俩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今日反倒被这闺女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尤三姐一叠声唤:“把姐姐请来,要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宜不过当家’,你们是弟兄,咱们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 尤二姐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贾珍趁机想溜,尤三姐哪里肯放,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指尖几乎嵌进肉里。贾珍此时才后悔,没料到她是这般性情,连贾琏也不敢再轻薄。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耳上的两个坠子似打秋千一般晃动。灯光之下,柳眉笼着翠雾,檀口点着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吃了酒更添了几分饧涩风情,竟把尤二姐也比了下去。据贾珍、贾琏评说,见过的上下贵贱女子,竟无一个有这般绰约风流。二人看得酥麻如醉,想上前搭讪,却被她那股泼辣淫态吓得不敢动。尤三姐略试了试,见他弟兄俩全然没了往日的张狂,连一句响亮话也说不出,不过是沉迷酒色之辈,便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撒落,拿他二人嘲笑取乐,竟像是她嫖了男人,而非男人淫了她。一时酒足兴尽,也不容二人多坐,挥手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 自此以后,但凡有丫鬟婆娘伺候不到位,尤三姐便柳眉倒竖,嗓门拔高,把贾琏、贾珍、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们爷儿三个诓骗寡妇孤女。贾珍回去后,再也不敢轻易来,有时尤三姐自己高兴,悄命小厮来请,他才敢去一会,到了那里也只得听她摆布。谁知尤三姐天生脾气刚烈,仗着自己风流标致,偏要打扮得与众不同,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风情姿态,哄得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颠倒,她却以此为乐。尤老娘和尤二姐百般相劝,她反倒撇嘴:“姐姐糊涂!咱们这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玷污了,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她不知,咱们才安稳。倘或一日她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 母女二人见劝不动,也只得罢了。 那尤三姐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要金的,有了珠子要宝石,吃了肥鹅又宰肥鸭,稍有不如意便把桌子一推,衣裳不合心,不论绫缎新整,拿起剪刀就剪碎,撕一条骂一句。贾珍、贾琏反倒花了许多昧心钱,竟没随意过一日。贾琏来了也只在尤二姐房内,心中渐渐后悔,无奈尤二姐倒是个多情人,认定贾琏是终身之主,凡事知疼着热,温柔和顺,遇事必商必议,不敢恃才自专,比凤姐胜强十倍,标致言谈也胜五分。虽曾失过脚,有个 “淫” 字,但贾琏却说:“谁人无错,知过必改就好。” 故不提往日之事,只取现今之善,二人如胶似漆,一心一计,誓同生死,哪里还把凤姐、平儿放在心上。 尤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可靠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她终非长久之计,迟早要生出事来,如何是好?” 贾琏叹道:“前日我回过大哥,他只是舍不得。我说‘是块肥羊肉,只是烫得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大扎手,咱们未必降得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就丢开手了,我也没法。” 尤二姐道:“你放心,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她肯了,叫她自己闹去,闹到无法,少不得聘她。” 贾琏点头:“这话极是。” 至次日,尤二姐另备了酒,贾琏也不出门,午间特请尤三姐过来,与尤老娘在上坐。尤三姐一见这阵仗,便知其意,酒过三巡,不等尤二姐开口,先滴泪泣道:“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从前的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如今姐姐也得了安身之处,妈也有了依靠,我也要自寻归结,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便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纵使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我心里不认可,也白过一世。” 贾琏笑道:“这有何难!凭你说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 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不用我说。” 贾琏笑问尤二姐是谁,尤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大家琢磨半晌,贾琏拍手笑道:“我知道了,定是宝玉无移了!这人原不差,果然好眼力。” 尤二姐与尤老娘听了,也以为然。尤三姐 “啐” 了一口,脸颊涨红:“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好男子了!” 众人都诧异:“除去他,还有哪个?” 尤三姐眼角发亮,指尖攥紧手帕:“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回想五年前的人就是了。” 正说着,忽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来请贾琏:“老爷那边紧等着叫爷呢,小的回说爷往舅老爷那边去了,特来请爷速回。” 贾琏忙问:“昨日家里没人问起我?” 兴儿道:“小的回奶奶说,爷在家庙里同珍大爷商议作百日的事,只怕不能来家。” 贾琏忙命拉马,隆儿跟随而去,留下兴儿应答家中事务。尤二姐拿了两碟菜,命人取大杯斟了酒,让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长一短问起荣府的事:“你家奶奶多大年纪,怎个利害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年纪,姑娘有几个?” 兴儿笑嘻嘻地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把荣府之事备细告诉母女二人:“小的是二门上该班的,我们共两班,一班四个,共八个人。这八个人里,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倒敢惹。提起我们奶奶,那真是心歹毒,口尖快!我们二爷也算好性子,却也怕她三分。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极好,虽然和奶奶一气,却背着奶奶常做些好事,小的们凡有不是,只求她去说情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没有不恨她的,不过是面子上怕她。皆因她一时看谁都不如自己,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高兴,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又恨不得把银子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夸她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只图自己讨好。但凡有好事,她不等别人去说,先抢着占尖;若有不好的事或是自己错了,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还在旁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她,说她‘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护着,早叫她过去了。” 尤二姐笑道:“你背着她这般说,将来又不知怎么说我呢,我又比她差一层,越发有得说了。” 兴儿忙跪下,膝盖着地:“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们有造化,先娶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也少挨些打骂,少提心吊胆。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我们都商量着叫二爷求出来,情愿来答应奶奶呢!” 尤二姐笑道:“猴儿嘴的,还不起来,说句顽话就唬成这样。你们放心,我还要找你奶奶去呢。” 兴儿连忙摇手,指尖乱摆:“奶奶千万不要去!小的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她才好!她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全占全了!只怕三姨的嘴还说不过她,何况奶奶这样斯文良善的人,哪里是她的对手!” 尤二姐笑道:“我只以礼待她,她敢怎么样?” 兴儿缩着脖子,声音压低:“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奶奶便是有礼让,她见奶奶比她标致,又比她得人心,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子,她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她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才有一次到一处,她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又劝我,我原不依,你反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她倒还要央告平姑娘。” 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谎?这样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人?” 兴儿道:“这就是‘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平姑娘是她自幼的丫头,陪嫁过来一共四个,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这一个心腹。她原为收了平姑娘在屋里,一则显她贤良名儿,二则拴住爷的心,好叫爷不往外走邪的。还有一段因果:我们家规矩,爷们大了未娶亲前,先放两个人伏侍,二爷原有两个,谁知她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打发出去了。别人虽不好说,她自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人。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也不会挑妻窝夫,倒一味忠心赤胆伏侍她,这才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她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得?” 兴儿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浑名叫‘大菩萨’,是第一个善德人。我们家规矩大,寡妇奶奶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看书写字、学针线、学道理,这是她的责任,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只因这一向她病了,事多,大奶奶才暂管几日,究竟也无可管,不过按例而行,不像她多事逞才。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般大福。二姑娘浑名‘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三姑娘浑名‘玫瑰花’——” 尤氏姊妹忙笑问何意,兴儿笑道:“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四姑娘还小,是珍大爷亲妹子,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大,也是不管事的。” 兴儿喝了口酒,接着道:“奶奶不知道,我们家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衣,出来风儿一吹就倒,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叫她‘多病西施’。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肤白胜雪,眉眼端庄。每常出门或上车,或在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都鬼使神差,不敢出气 —— 生怕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 说的满屋子人都笑起来,尤二姐笑得肩头耸动,尤老娘也抿着嘴乐。 不知尤三姐心仪之人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66章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鲍二家的伸手拍了兴儿一下,嘴角带着笑意:“原有些真话,被你编了这混话,越发没个准儿了。你倒不象跟二爷的人,这些疯话倒象是宝玉那边学来的。” 尤二姐正要再问,忽见尤三姐挑眉笑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平日里都作些什么?” 兴儿挠了挠头,笑道:“姨娘别问他,说出来你未必信。他长这么大,从没上过正经学堂,我们家从祖宗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欢读书。老太太把他当宝贝,老爷起先还管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疯疯颠颠的,说的话没人懂,干的事没人知。外头人看他清俊模样,都以为心里聪明,谁知是外清内浊,见了生人一句话也没有。虽说没上过学,倒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习文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性子也没刚柔,喜欢时没上没下乱顽一阵,不喜欢了各自走开,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不理,他也不责备,所以没人怕他,倒也过得自在。” 尤三姐嘴角勾起一抹笑:“主子宽了你们抱怨,严了也抱怨,可知难缠。” 尤二姐叹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竟是这样,可惜了一副好胎子。” 尤三姐摇头:“姐姐别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只见过一面两面,他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不过是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他哪里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站着,他只挡在头里,人说他不知礼没眼色,过后他悄悄告诉咱们:‘姐姐不知道,我不是没眼色,是怕和尚们脏,气味熏着姐姐们。’后来他吃茶,姐姐也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事,我冷眼看去,他在女孩子们跟前怎样都好,就是不大合外人的规矩,所以他们不懂。” 尤二姐笑道:“依你这么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 三姐见有兴儿在,不便明说,只低头磕着瓜子,指尖捏得瓜子壳微微发颤。 兴儿笑道:“若论模样行事,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心上人,只是没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提起,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一开言,准成。” 正说着,隆儿匆匆走来:“老爷有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起身,来回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爷来好作定夺。” 说罢,带了兴儿回去了。 这里尤二姐命人掩了门早睡,拉着妹子盘问了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才来。尤二姐拉着他的手,指尖带着暖意:“既有正事,何必忙忙赶来,千万别为我误了公事。” 贾琏坐在炕沿上,胸口微微起伏:“也快了,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才回来。” 尤二姐道:“你只管放心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从来不会朝更暮改,她说改悔,必是改悔的,她已择定了人,你依她就是。” 贾琏追问是谁,尤二姐眼角带笑:“这人此刻不在这儿,不知多早晚才来,也难为她好眼力。她说,这人一年不来她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她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吃长斋念佛了此一生。” 贾琏急问:“到底是谁,这样动她的心?” 二姐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做生日,妈带我们去拜寿,他家请了串客,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柳湘莲,她就看上了,如今非他不嫁。旧年听说柳湘莲惹了祸逃走了,不知回来了没有?” 贾琏拍了大腿,嗓门拔高:“怪道呢!我说是谁,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模样标致,却是冷面冷心,差不多的人他都无情无义,最和宝玉合得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不好意思见我们,不知去了哪里,后来听说有人说他来了,不知真假,一问宝玉的小厮就知道了。倘或他不来,他萍踪浪迹,不知几年才回,岂不白耽搁了?” 尤二姐道:“我们这三丫头,说得出干得出,她怎样说,你依她便是。” 二人正说着,尤三姐掀帘进来,眼神坚定:“姐夫,你只管放心,我们不是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就嫁,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 说着,从头上拔下一根玉簪,双手一用力,“啪” 地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 说罢,转身回房,从此真个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贾琏无计可施,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些家务,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着人问茗烟,茗烟说不知柳湘莲来没来;又问街坊,也说未来,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 转眼到了起身之日,贾琏先往二姐这边住了两夜,见小妹果然换了个人,安分守己,二姐持家勤慎,心中大喜,放心启程。一早出城奔平安州,晓行夜住,走了三日,顶头遇上一群驮子,内中一伙主仆十来骑马,走近一看,竟是薛蟠和柳湘莲。贾琏又惊又喜,忙催马迎上去,大家一齐相见,入酒店歇下叙谈。贾琏笑道:“闹过之后,我们忙着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兄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 薛蟠满脸堆笑,眼角发亮:“天下竟有这等奇事!我同伙计贩货,春天起身往回走,一路平安,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着一伙强盗,把东西都劫去了。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赶散贼人,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性命。我谢他他不受,我们就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到前面岔口分路,他去南二百里望候姑妈,我先进京安置好,再给他寻宅子、寻亲事,大家过活。” 贾琏笑道:“原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 听说寻亲,忙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 便把自己娶尤氏、如今要发嫁小姨的事说了,只不提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别告诉家里。薛蟠大喜:“早该如此!” 湘莲忙笑道:“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 薛蟠连忙止住,说:“这门亲事定要做。” 湘莲道:“我本愿娶个绝色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 贾琏笑道:“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品貌古今无二。” 湘莲大喜:“等我探过姑妈,月中就进京,那时再定。” 贾琏道:“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你萍踪浪迹,须留定礼。” 湘莲道:“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我客中寒贫,无别物,囊中鸳鸯剑乃家传之宝,愿拿去为定。” 说毕,取出一把剑,递与贾琏,大家又饮了几杯,各自上马作别。 贾琏到了平安州,完了公事,次日连忙回家,先到尤二姐处。见二姐操持家务谨肃,每日关门闭户,三妹子安分守己,只念着柳湘莲,喜之不尽。叙过寒温,贾琏把路上遇湘莲、得鸳鸯剑的事说了,取出剑递与三姐。三姐接过,只见剑上龙吞夔护,珠宝晶莹,将靶一掣,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錾 “鸳” 字,一把錾 “鸯” 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三姐眼角发亮,指尖颤抖,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嘴角带笑,只觉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日,回去复命,又告诉了贾珍,贾珍给了三十两银子作妆奁,贾琏交给二姐预备。 八月内,湘莲进京,先拜见薛姨妈,得知薛蟠病倒,入卧室相见,薛姨妈母子十分称谢,说起亲事,一应妥当,只等择日。次日湘莲见宝玉,二人相见如鱼得水。湘莲问起贾琏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大喜!难得那个标致人,古今绝色,堪配你。” 湘莲皱眉:“他那里人物不少,如何想到我?路上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男家?我后悔留下剑作定,想问问你底里。” 宝玉道:“你要绝色,如今得了便罢,何必多疑?” 湘莲追问:“你既不知他娶,如何知是绝色?” 宝玉道:“她是珍大嫂子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混了一个月,真真一对尤物,又姓尤。” 湘莲闻言,脚底一软,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 宝玉脸颊涨红,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我该死胡说,好歹告诉我,她品行如何?” 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连我也未必干净。” 湘莲笑道:“原是我一时忘情,别多心。” 作揖告辞,主意已定,一径来找贾琏。 贾琏正在新房中,闻湘莲来,喜得眼角发亮,忙迎出来,让到内室见尤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间,湘莲道:“客中匆忙,谁知家姑母四月间为我订了弟妇,使我无言可回。若系金帛之定,我不敢索取,但此剑乃祖父所遗,请赐回为幸。” 贾琏脸色一沉,眉头紧锁:“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才为定,婚姻之事岂能出入随意?还要斟酌。” 湘莲笑道:“我愿领责领罚,此事断不敢从命。” 贾琏还要再说,湘莲起身:“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 尤三姐在房内听得一清二楚,好容易等他来,忽见反悔,便知他听了贾府不干净的闲话,嫌自己淫奔无耻,不屑为妻。若容他出去和贾琏退亲,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鸳鸯剑,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掀帘而出,泪珠滚落:“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 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往项上一横。“噗” 的一声,鲜血飞溅,可怜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 众人唬得魂飞魄散,尤老一面嚎哭,一面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劝道:“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送官无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 贾琏没了主意,松开手命湘莲快走。湘莲却不动身,眼圈泛红,喉咙发紧,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 扶尸大哭一场,看着入殓,又俯棺大哭,方才告辞而去。 湘莲出门后昏昏默默,胸口如堵,自悔不及。正走间,薛蟠的小厮寻来,带他到一处新房,十分齐整。忽听环佩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一手捧鸳鸯剑,一手捧一卷册子,泪珠滑落:“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今奉警幻之命,往太虚幻境修注情鬼案,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 湘莲伸手要拉,三姐道:“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 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 湘莲猛然惊醒,似梦非梦,睁眼一看,哪里有薛家小童和新房,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起身稽首:“此系何方?仙师法号?” 道士笑道:“我也不知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 湘莲听了,浑身发冷,如寒冰侵骨,掣出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随那道士而去,从此遁入空门,不知所踪。 第67章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话说尤三姐自尽之后,尤老娘、尤二姐、贾珍、贾琏等人无不胸口发闷,眼角泛红,悲恸难言,忙令人盛殓,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莲见尤三姐身亡,心中痴情眷恋,却被道人数句冷言点醒,竟自截发出家,跟随疯道人飘然而去,不知所踪,暂且不表。 且说薛姨妈先前闻知湘莲已定下尤三姐为妻,心中甚是欢喜,正高高兴兴打算替他买房子、治家伙、择吉迎娶,以报救命之恩。忽闻家中小厮吵嚷 “三姐儿自尽了”,小丫头们连忙告知薛姨妈。薛姨妈不知缘由,只觉喉咙发紧,满心叹息。正在猜疑,宝钗从园里走来,薛姨妈便拉着她说道:“我的儿,你听见了没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既已许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不知为何自刎了,那柳湘莲也不知去了哪里,真是意想不到的怪事。” 宝钗听了,神色平静,指尖抚过衣襟:“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还想替他料理婚事,如今死的死、走的走,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不必伤感。倒是哥哥从江南回来一二十日,贩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同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该摆桌酒酬谢酬谢,别叫人家看着无理。” 母女正说话间,薛蟠自外而入,眼眶泛红,尚有泪痕,一进门便拍手对薛姨妈道:“妈妈可知道柳二哥和尤三姐的事?” 薛姨妈道:“我才听见说,正和你妹妹说这件事呢。” 薛蟠道:“妈妈可听说柳湘莲跟着一个道士出了家?” 薛姨妈眉头紧锁:“这越发奇了!柳相公那样年轻聪明的人,怎会一时糊涂跟着道士去了?他无父无母无兄弟,只身在此,你该各处找找才是,那道士左不过在方近庙里寺里罢了。” 薛蟠叹气道:“何尝不是!我一听见信儿,就带小厮们各处寻找,连个影儿也没有,问人都说没看见。” 薛姨妈道:“你既找过,也算尽了朋友之情。焉知他出家不是得了好处?你如今该张罗买卖,再把自己娶媳妇的事早些料理,‘夯雀儿先飞’,省得临时丢三落四。再者你妹妹说,你回来半个多月,货物该发完了,同去的伙计们该摆酒道道乏,人家陪你走了二三千里,受了四五个月辛苦,路上还替你担了多少惊怕。” 薛蟠点头:“妈妈说得是,妹妹想得周到。我也这么想来,只因发货闹得脑袋发胀,又为柳二哥的事忙了几日,倒把正经事误了,明儿就下帖子请他们。” 薛姨妈道:“你看着办就是。” 话犹未了,外面小厮进来回:“管总的张大爷差人送了两箱子东西来,说这是爷自己买的,不在货帐里,前几日被货物箱子压着没拿,昨儿货发完了,今日才送来。” 说着,两个小厮搬进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薛蟠一拍脑门,懊恼道:“嗳哟,我怎么糊涂到这步田地!特意给妈和妹妹带的东西,竟忘了拿回来,还是伙计送来了。” 宝钗挑眉:“亏你说‘特意带来’,这都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意的,怕是要放到年底。我看你诸事太不留心。” 薛蟠笑道:“想来是路上被人把魂吓掉了,还没归窍呢。” 众人笑了一回,薛蟠命小厮收下东西,打发来人回去,便叫小厮解开绳子、去掉夹板、打开锁。一箱是绸缎绫锦、洋货等家常应用之物,薛蟠指着另一箱:“这是给妹妹带的。” 亲自打开,母女二人见是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还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灯、泥人戏(用青纱罩匣子装着),外带一个虎丘泥捏的薛蟠小像,与他毫无相差。宝钗拿起小像,对比着薛蟠瞧了瞧,嘴角上扬,忍不住笑起来,命莺儿带着老婆子把东西连箱子送到园里,又和母亲哥哥说了一回闲话,才回园去。薛姨妈将箱子里的东西一分分打点清楚,叫同喜送给贾母、王夫人等处,不提。 且说宝钗回到房中,把玩意儿一件件过目,除自己留用,一分分搭配妥当:有送笔墨纸砚的,有送香袋扇子的,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顽意儿的,只有给黛玉的比别人加厚一倍。一一打点完毕,命莺儿带着一个老婆子送往各处。 姊妹们收了东西,赏赐来使,说见面再谢。惟有林黛玉看见家乡之物,指尖摩挲着虎丘泥人,眼圈瞬间泛红,想起父母双亡、无兄无弟,寄居亲戚家中,何曾有人给自己带过土物?胸口发闷,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紫鹃深知她的心思,却不敢说破,只在一旁劝道:“姑娘身子多病,早晚服药,这两日看着略好些,精神长了一点儿,还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儿宝姑娘送来这些东西,可见她素日看重姑娘,姑娘该欢喜才是,怎么反倒伤起心来?这岂不是宝姑娘送东西倒叫姑娘烦恼?再者老太太们为姑娘的病千方百计请大夫配药,如今才好些又哭哭啼啼,岂不是自己糟践身子,叫老太太添愁?姑娘这病本是忧虑过度伤了血气,千金贵体,别自己看轻。” 正劝解着,小丫头在院内说:“宝二爷来了。” 紫鹃忙道:“请二爷进来。” 宝玉进房,见黛玉泪痕满面,眉头微蹙:“妹妹,又是谁气着你了?” 黛玉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谁生什么气。” 紫鹃嘴向床后桌上一努,宝玉会意,见堆着许多东西,便知是宝钗送来的,打趣道:“哪里来这么多东西,妹妹要开杂货铺?” 黛玉不答,紫鹃笑道:“二爷还提东西呢!宝姑娘送了些家乡土物,姑娘一看就伤起心来,我正劝解,恰好二爷来,替我们劝劝。” 宝玉明知缘故,却不敢提头,只得笑道:“想来妹妹是嫌宝姑娘送的东西少,所以生气伤心。妹妹放心,明年我叫人往江南,给你多带两船来,省得你淌眼抹泪。” 黛玉听他是为自己开心,不好推也不好任,哽咽道:“我再没见世面,也不至于因东西少就生气,我又不是两三岁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小气了,我有我的缘故,你哪里知道。” 说着,眼泪又滚下来。宝玉走到床前挨着她坐下,把东西一件件拿起来摆弄,故意问这是什么、叫什么名、做什么用,说这件可摆面前、那件可当古董,一味用没要紧的话厮混。黛玉见他这般,心中过意不去,道:“你不用混搅,咱们到宝姐姐那边去罢。” 宝玉巴不得她出去散闷,连忙道:“宝姐姐送咱们东西,原该谢谢去。” 黛玉道:“自家姊妹不必谢,只是薛大哥回来了,必然带来些南边古迹,我去听听,只当回了家乡一趟。” 说着,眼圈又红了,宝玉站着等她,黛玉只得同他往宝钗那里去。 且说薛蟠听了母亲的话,急忙下了请帖、办了酒席。次日,四位伙计到齐,大家说些贩卖帐目、发货之事,上席让坐,薛蟠挨次斟酒,薛姨妈又使人出来致意。众人喝着酒说闲话,内中一个道:“今日这席上短两个好朋友。” 众人齐问是谁,那人道:“还能有谁,就是贾府的琏二爷和大爷的盟弟柳二爷。” 大家果然想起,问薛蟠:“怎么不请琏二爷和柳二爷?” 薛蟠眉头一皱,叹气摇头:“琏二爷又往平安州去了,头两天就起身;那柳二爷别提了,真是天下奇事,如今不知哪里做柳道爷去了。” 众人诧异:“这是怎么说?” 薛蟠把湘莲前后之事细说一遍,众人越发骇异:“怪不的前日我们在店里仿佛听见人吵嚷,说一个道士三言两语度了个人去,又说一阵风刮走了,只不知是谁,我们正发货没工夫打听,如今还是似信不信,谁知就是柳二爷!早知是他,我们也该劝劝,任他怎么也不叫他去。” 内中一个道:“别是柳二爷看破道士的妖术邪法,特意跟去背地里摆布他?” 薛蟠道:“果然如此倒也罢了,世上这些妖言惑众的人,怎么没人治治。” 众人问:“你知道了也没找寻他?” 薛蟠道:“城里城外哪里没找?不怕你们笑话,我找不着他,还哭了一场呢。” 言毕长吁短叹,无精打采,不像往日高兴。众伙计见他这般,不便久坐,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饭便散了。 且说宝玉同黛玉到宝钗处,宝玉笑道:“大哥哥辛辛苦苦带的东西,姐姐留着使罢,又送我们。” 宝钗道:“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远路带来的土物,大家看着新鲜些。” 黛玉指尖抚过泥人戏,轻声道:“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倒不理会,如今看见,真是新鲜物儿。” 宝钗笑道:“妹妹知道‘物离乡贵’,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宝玉听这话正对黛玉心事,连忙岔开:“明年好歹让大哥哥再去时,替我们多带些来。” 黛玉瞅他一眼:“你要只管说,不必拉扯人,姐姐你瞧,宝哥哥不是来道谢,倒定下明年的东西了。” 说得宝钗、宝玉都笑了。三人闲话一回,提起黛玉的病,宝钗劝她多出来逛逛散散心,比闷在屋里好,黛玉道:“姐姐说得何尝不是,我也这么想着。” 又坐了一会子方散,宝玉把黛玉送至潇湘馆门首,各自回去。 且说赵姨娘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脸上堆笑,心中欢喜:“怨不得人说宝丫头好,会做人、大方,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多少东西,挨门送到,不遗漏一处,也不薄谁厚谁,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都想到了。若是林丫头,正眼也不瞧我们,哪里肯送东西?” 一面想,一面把东西翻来覆去摆弄。忽然想到宝钗是王夫人的亲戚,何不拿去卖个好?便蝎蝎螫螫拿着东西走到王夫人房中,站在旁边,脸上堆笑:“这是宝姑娘刚给环哥儿的,难为她这么年轻想得周到,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又展样又大方,叫人敬服。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夸她疼她,我不敢自专收着,特拿来给太太瞧瞧,让太太也喜欢喜欢。” 王夫人早知道她的来意,又见她说得不伦不类,不便不理:“你自管收了给环哥顽罢。” 赵姨娘兴兴头头而来,谁知抹了一鼻子灰,胸口发闷,又不敢露出来,只得讪讪地走了。回到房中,把东西丢在一边,嘴里咕咕哝哝:“这又算了个什么。” 坐着生了一回闷气,嘴角耷拉着,满心不悦。 却说莺儿带着老婆子送东西回来,回复宝钗,把众人道谢的话、赏赐的银钱都回完,老婆子便出去了。莺儿挨着宝钗,轻声道:“刚才我到琏二奶奶那边,见二奶奶一脸怒气,送下东西出来时,我悄悄问小红,说二奶奶从老太太屋里回来,不像往日欢天喜地,叫了平儿去唧唧咕咕说些什么,看那光景,倒像有大事似的。姑娘没听见老太太那边有什么事?” 宝钗听了也纳闷,想不出凤姐为何生气:“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们管不着,你去倒茶罢。” 莺儿应着出去,自去倒茶不提。 且说宝玉送黛玉回来,想着她的孤苦,胸口发闷,也替她伤感,想把这话告诉袭人,进来却只有麝月、秋纹在房中,便问:“你袭人姐姐哪里去了?” 麝月道:“左不过在这几个院里,一时不见就这么找。” 宝玉笑道:“不是怕丢了她,我刚才到林姑娘那边,见她又伤心呢,问起来是宝姐姐送了家乡土物,她触景伤情,我想告诉袭人姐姐,叫她闲时过去劝劝。” 正说着,晴雯进来:“你回来了,又要劝谁?” 宝玉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晴雯道:“袭人姐姐才出去,说要到琏二奶奶那边,保不住还要去林姑娘那里。” 宝玉听了便不言语,秋纹倒了茶来,他漱了一口递给小丫头,心中着实不自在,随便歪在床上。 却说袭人因宝玉出门,自己做了回活计,忽想起凤姐身上不好,这几日也没过去看看,况闻贾琏出门,正好说说话,便告诉晴雯:“好生在屋里,别都出去了,叫宝玉回来抓不着人。” 晴雯道:“嗳哟,这屋里就你一个人记挂他,我们都是白混饭吃的。” 袭人笑着不答言,转身就走。 刚来到沁芳桥畔,夏末秋初,池中莲藕新残相间,红绿离披,袭人沿堤看了一回,猛抬头见葡萄架底下有人拿着掸子掸什么,走近一看是老祝妈。老婆子见了袭人,笑嘻嘻迎上来:“姑娘今日得工夫出来逛逛?” 袭人道:“可不是,我要到琏二奶奶那边瞧瞧,你在这里做什么?” 婆子道:“我在这里赶蜜蜂儿。今年三伏雨水少,果子树上有虫子,吃的果子疤瘌流星掉了好些。这马蜂最可恶,一嘟噜只咬破三两个,破的水滴到好的上,一嘟噜都要烂,姑娘你瞧,说话的空儿就落上许多。” 袭人道:“你不住手赶也赶不完,不如告诉买办,多做些小冷布口袋,一嘟噜套一个,又透风又不糟蹋。” 婆子笑道:“还是姑娘说的是,我今年才管上,哪里知道这个巧法。” 又笑道:“今年果子虽遭糟蹋,味儿倒好,摘一个姑娘尝尝?” 袭人正色道:“这可使不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还没供鲜,咱们先吃就是坏规矩,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难道不懂?” 老祝妈忙笑道:“姑娘说得是,我见姑娘喜欢才敢说,倒把规矩忘了,真是老糊涂了。” 袭人道:“这也没什么,只是你们有年纪的老奶奶,别领头这么着就好。” 说着一径出了园门,来到凤姐这边。 一进院里,就听凤姐说道:“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熬得越发成了贼了!” 袭人听见这话,知道有缘故,不好回来也不好进去,便把脚步放重些,隔着窗子问道:“平姐姐在家里呢么?” 平儿忙答应着迎出来,袭人问:“二奶奶也在家里?身上可大安了?” 说着已走进来。凤姐装着在床上歪着,见袭人进来,笑着站起来:“好些了,叫你惦着,怎么这几日不过来坐坐?” 袭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该天天来请安,只怕你要静静歇歇,我们来了倒吵得你烦。” 凤姐笑道:“烦什么,倒是宝兄弟屋里人多,就靠着你照看,实在离不开。我常听平儿说,你背地里还惦着我,常常问起,这就是你尽心了。” 一面叫平儿挪了张杌子放在床旁边让袭人坐,丰儿端进茶来,袭人欠身道谢。正说闲话,一个小丫头在外间悄悄和平儿说:“旺儿来了,在二门上伺候着呢。” 平儿也悄悄道:“知道了,叫他先去,回来再来,别在门口站着。” 袭人知他们有事,又说了两句话便起身要走,凤姐道:“闲来坐坐说说话,我倒开心。” 命平儿送送,平儿答应着送出来,见两三个小丫头都屏声息气地伺候着,袭人不知何事,自去了。 却说平儿送出袭人,进来回道:“旺儿才来了,因袭人在这里,我叫他先在外头等,这会子是立刻叫他还是等着?请奶奶示下。” 凤姐道:“叫他来。” 平儿忙叫小丫头传旺儿进来,又问平儿:“你到底是怎么听见的?” 平儿道:“就是头里那小丫头说的,她在二门里头听见外头两个小厮说‘这个新二奶奶比旧二奶奶还俊,脾气也好’,不知是旺儿还是谁,吆喝了他们一顿,说‘什么新奶奶旧奶奶,快悄悄儿的,叫里头知道了割你的舌头’。” 正说着,小丫头回:“旺儿在外头伺候。” 凤姐冷笑一声:“叫他进来。” 旺儿连忙答应着进来请了安,在外间门口垂手侍立。凤姐道:“你过来,我问你话。” 旺儿走到里间门旁站着,凤姐眼神锐利:“你二爷在外头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 旺儿又打着千儿回道:“奴才天天在二门上听差事,怎么能知道二爷外头的事。” 凤姐嘴角紧绷,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怎么拦人呢。” 旺儿见这话,知道走了风,料着瞒不过,连忙跪下:“奴才实在不知,就是头里兴儿和喜儿混说,奴才吆喝了他们两句,内中深情底里我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问兴儿,他是长跟二爷出门的。” 凤姐胸口起伏,下死劲啐了一口:“你们这起没良心的混帐忘八崽子!都是一条藤儿,打量我不知道!先去把兴儿那个忘八崽子叫了来,你也不许走,问明白了他再问你,好,好,这才是我使出来的好人呢!” 旺儿连声答应,磕了个头爬起来出去叫兴儿。 却说兴儿正在帐房里和小厮们玩,听见二奶奶叫,先唬得腿发软,却想不到是这件事发了,连忙跟着旺儿进来。旺儿先进去回:“兴儿来了。” 凤姐厉声道:“叫他进来!” 兴儿听见这声音,早已没了主意,乍着胆子进来。凤姐一见,咬牙道:“好小子,你和你爷办的好事!实说罢!” 兴儿一闻此言,又见凤姐气色阴沉、丫头们神色严肃,早唬软了,“扑通” 跪下,只是磕头如捣蒜。凤姐道:“论起这事,我也听见说不与你相干,但你不早来回我,这就是你的不是!你实说了我还饶你,再有一字虚言,你先摸摸腔子上有几个脑袋!” 兴儿战兢兢磕头:“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奴才同爷办坏了什么?” 凤姐一腔火都发作起来,喝命:“打嘴巴!” 旺儿刚要动手,凤姐骂道:“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 兴儿真个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脸颊瞬间红肿。凤姐喝声 “站住”,问道:“你二爷外头娶了什么新奶奶旧奶奶,你大概不知道?” 兴儿见说出这事,越发慌了,连忙抓下帽子在砖地上咕咚咕咚碰得头山响:“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个字的谎。” 凤姐道:“快说!” 兴儿直蹶蹶跪起来回道:“这事头里奴才也不知道,就是东府大老爷送殡那天,俞禄往珍大爷庙里领银子,二爷同蓉哥儿到东府去,道儿上爷儿俩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二位姨奶奶,二爷夸她们好,蓉哥儿哄着二爷,说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 凤姐听到这里,使劲啐道:“呸,没脸的忘八蛋!她是你哪一门子的姨奶奶!” 兴儿忙又磕头:“奴才该死!” 往上瞅着不敢言语。凤姐道:“完了?怎么不说了?” 兴儿道:“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 凤姐啐道:“放你妈的屁,还恕什么,往下说!” 兴儿又回道:“二爷听见这话就喜欢了,后来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弄真了。” 凤姐微微冷笑:“这个自然,你知道的只怕都烦了,说底下的!” 兴儿回道:“后来是蓉哥儿给二爷找了房子。” 凤姐忙问:“房子在那里?” 兴儿道:“就在府后头。” 凤姐 “哦” 了一声,回头瞅着平儿:“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 平儿不敢作声。兴儿又回道:“珍大爷那边给了张家不知多少银子,张家就不问了。” 凤姐道:“这里头怎么又扯出张家李家?” 兴儿回道:“奶奶不知道,这二奶奶……” 刚说到这里又自己打了个嘴巴,把凤姐倒怄笑了,丫头们也抿嘴笑。兴儿想了想:“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儿有人家,姓张叫张华,如今穷得快讨饭了,珍大爷许了他银子,他就退了亲。” 凤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回头对丫头们道:“你们都听见了?小忘八崽子,头里还说不知道!” 兴儿又回道:“后来二爷叫人裱糊了房子,就娶过来了。” 凤姐道:“从哪里娶过来的?” 兴儿道:“从他老娘家抬过来的。” 凤姐道:“没人送亲?” 兴儿道:“就蓉哥儿,还有几个丫头老婆子,没别人。” 凤姐道:“你大奶奶没来?” 兴儿道:“过了两天,大奶奶才拿了些东西来瞧。” 凤姐笑了一笑,回头向平儿道:“怪道那两天二爷称赞大奶奶不离嘴呢。” 掉过脸又问兴儿:“谁服侍?自然是你了。” 兴儿赶着碰头不言语,凤姐又问:“前头说给那府里办事,想来办的就是这个?” 兴儿回道:“也有办事的时候,也有往新房子里去的时候。” 凤姐又问:“谁和他住着?” 兴儿道:“他母亲和他妹子,昨儿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 凤姐道:“这又为什么?” 兴儿把柳湘莲的事说了一遍,凤姐道:“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出名的忘八。” 又问:“没别的事了?” 兴儿道:“别的事奴才不知道,刚才说的字字是实话,一字虚假,奶奶问出来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无怨。” 凤姐低下头想了想,又指着兴儿:“你这个猴儿崽子该打死,这有什么瞒着我的?你想着瞒了我,在你糊涂爷跟前讨好,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刚才还有点怕惧、不敢撒谎,把你的腿砸折了!” 喝声 “起去”,兴儿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到外间门口不敢走。凤姐道:“过来,我还有话。” 兴儿赶忙垂手敬听,凤姐道:“你从今日不许过去,我什么时候叫你什么时候到,迟一步你试试!出去罢。” 兴儿连声答应着出去,凤姐又叫:“兴儿!” 兴儿连忙回来,凤姐道:“快出去告诉你二爷去,是不是?” 兴儿回道:“奴才不敢。” 凤姐道:“你出去提一个字,小心你的皮!” 兴儿连忙答应着才出去。凤姐又叫:“旺儿呢?” 旺儿连忙过来,凤姐眼直瞪瞪地瞅了他半晌,才说道:“好旺儿,很好,去罢!外头有人提一个字,全在你身上。” 旺儿答应着也出去了。 凤姐便叫倒茶,小丫头们会意都出去了,这里凤姐才和平儿说:“你都听见了?这才好呢。” 平儿不敢答言,只好陪笑。凤姐越想越气,歪在枕上出神,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平儿来。” 平儿连忙答应过来,凤姐道:“我想这件事竟该这么着才好,也不必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 未知凤姐如何办理,下回分解。 第68章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话说贾琏起身前往平安州后,偏赶上平安节度巡边在外,要一个月才回。贾琏没拿到确切回复,只得住在下处等候,等事情办妥回程时,已经过了两个月的期限。 凤姐心里早已算定,只等贾琏前脚离开,便立刻传召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里面的装饰陈设全照自己的正室一样置办。到了十四日,她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只带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还没上车,她就把真实缘由告诉了众人,又吩咐随行的男人都穿素衣、盖素盖,一行人一径往小花枝巷而来。 兴儿在前引路,到了尤二姐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门一见是兴儿,又听见他笑说 “快回二奶奶,大奶奶来了”,顿时顶梁骨发麻,魂都飞了一半,忙飞奔进去报信。尤二姐虽也吃了一惊,但人已到门口,只得按礼数迎接,连忙整理衣裳迎了出来。到了门前,凤姐刚下车进来,尤二姐抬眼一瞧,见她头上戴的全是素白银器,身上穿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如柳叶高吊两梢,眼横似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桃花,清洁如九秋菊花。周瑞媳妇和旺儿媳妇一左一右搀着凤姐进院,尤二姐陪笑上前万福,张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远接,望恕仓促之罪。” 说着便跪下身来行礼。凤姐忙笑着还礼不迭,二人携手一同走进屋内。 凤姐在上座坐定,尤二姐命丫鬟拿过褥子,便要行礼,口中说道:“奴家年轻,自从到了这里,凡事都是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指示教训,奴家必倾心吐胆,只服侍姐姐。” 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忙下座以礼相还,口内急道:“皆因奴家是妇人之见,一味劝丈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恐惹父母担忧。这都是你我一片痴心,怎奈二爷错会我的意思。眠花宿柳之事瞒我倒还罢了,如今娶姐姐做二房这样的大事,也是人家大礼,他竟半句也不对我说。我也曾劝二爷早行此礼,以备生育,不想二爷反倒把我当作那等嫉妒的妇人,私自行此大事,叫我有冤难诉,唯有天地可表。前十日我已风闻此事,怕二爷不高兴,便不敢先说。如今巧在他远行在外,故奴家亲自过来拜见,还求姐姐体察我的心意,挪动大驾挪到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这才是大礼。若姐姐在外、我在内,我虽愚贱不配与你相伴,可我心里怎能安宁?再者,让外人知道了,也甚不雅观。二爷的名声要紧,倒是议论我,我也不怨。所以今生今世,我的名节全在姐姐身上。那些下人小人的话,未免是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添油加醋,这也是常情。姐姐是何等人物,怎可当真?我若真有不好之处,上头有三层公婆,中间有无数姊妹妯娌,贾府世代名家,岂容我活到今日?如今二爷私自在外面娶了姐姐,换作别人定然发怒,我却以为是幸事。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才生出这事来。我今日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不但那些小人见了,自悔从前错看了我,就是二爷回家一见,他做丈夫的,心里也不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让我从前的坏名声一洗而空。若姐姐不愿随我去,奴家也情愿留在这里相陪,我愿认你做妹子,每日服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我死也愿意。” 说着,便呜呜咽咽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尤二姐见她这般情真意切,眼角也泛起红潮,忍不住滴下泪来。 二人见过礼,分序坐下,平儿忙上前要见礼。尤二姐见她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样的人。” 凤姐忙起身笑道:“折死她了!妹子只管受礼,她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可别这样。” 说着,又命周瑞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作为拜礼,尤二姐忙磕头拜受。二人喝茶时,互相诉说往日之事,凤姐口中全是自怨自错的话,句句不离 “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尤二姐见她这般诚恳,便认定她是个极好的人,心想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也是常理,于是倾心吐胆说了一回,竟把凤姐当成了知己。又见周瑞媳妇等人在旁边称扬凤姐素日的许多善政,只说她吃亏在心思太痴,才惹人怨,又说 “已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尤二姐本就想进去同住,如今见这般光景,岂有不答应的道理,便问:“原该跟姐姐去,只是这里的东西怎么办?” 凤姐道:“这有何难,姐姐的箱笼细软只管叫小厮搬进去,这些粗笨东西没用,还叫人看着,姐姐说谁妥当就叫谁留在这里。” 尤二姐忙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全凭姐姐料理。我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世事不明白,怎敢作主?这几件箱笼拿进去便是,我也没什么私物,那些也不过是二爷的。” 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楚,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又催着尤二姐穿戴整齐,二人携手上车,同坐一处。凤姐又悄悄告诉她:“我们家规矩大,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若知道二爷在孝中娶你,管教把他打死。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太,我们有个极大的花园子,姊妹们住着,轻易没人去。你这一去先在园里住两天,等我想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才妥当。” 尤二姐道:“任凭姐姐裁处。” 那些跟车的小厮都是预先吩咐好的,如今不走大门,只奔后门而来。 下了车,凤姐赶散众人,带着尤二姐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彼时大观园中十停人已有九停知道了这事,如今忽见凤姐亲自带来,都引动了好奇心来看问,尤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她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吩咐众人:“都不许在外走漏风声,若让老太太、太太知道了,我先叫你们死。” 园中婆子丫鬟素来惧怕凤姐,又知道这是贾琏在国孝家孝中做的事,关系非同小可,都不敢多管。凤姐悄悄求李纨收留几日:“等回明了老太太、太太,我们自然过去。” 李纨见凤姐那边已经收拾好了房屋,况且又是在服中,不好倡扬,自是应当,只得收下让她权住。凤姐又设法将尤二姐带来的丫头一概退出,换了自己的一个丫头善姐给她使唤,暗暗吩咐园中媳妇们:“好生照看着她,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帐。” 自己又去暗中安排,合家之人都暗暗纳罕:“看她今日这般贤惠,倒真是变了个人。” 尤二姐得了这个住处,又见园中姊妹个个待她和善,倒也安心乐业,以为从此有了依靠。谁知过了三日,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尤二姐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 善姐挑眉撇嘴:“二奶奶,你怎么这般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妯娌姊妹、上下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她示下。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四十件。外头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礼,家里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千钱上万,一日都从她一个手、一个心、一个口里调度,哪里有功夫为这点子小事来烦琐她?我劝你能将就就将就些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她亘古少有的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换个差些的人,听见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头,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样?” 一席话,说得尤二姐垂头不语,手指攥紧衣角,只得将就着过。那善姐渐渐连饭也懒得端来,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拿来的也都是剩饭剩菜。尤二姐说过两次,她反倒先乱叫起来。尤二姐怕人笑她不安分,喉咙发紧,只得忍着。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凤姐却总是和容悦色,满嘴里 “姐姐” 不离口,又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 又骂丫头媳妇:“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开我的眼就无法无天,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 尤二姐见她这般 “好心”,心想 “既有她做主,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倒替他们遮掩。 凤姐一面让旺儿在外打听细事,尤二姐的过往底细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原来她早有婆家,女婿名叫张华,今年才十九岁,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把家私花尽后被父亲撵了出来,如今在赌钱厂存身。当初尤老娘拿了张华父亲十两银子退了亲,这事张华本人还不知道。凤姐摸清原委后,封了二十两银子给旺儿,悄悄命他把张华找来养活,让他写一张状子,往有司衙门去告,就告贾琏 “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这张华深知贾府势大,先不敢造次,旺儿回禀凤姐,凤姐气得咬牙骂道:“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你细细告诉他,便是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不过是借他一闹,让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自然有法子平息。” 旺儿领命,只得细细说与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如此这般,我自有道理。” 旺儿有了凤姐做主,便又让张华在状子上添上自己,说 “只告我来往过付,一应都是我调唆二爷做的”。张华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议定了,写了一纸状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状,见是告贾琏的事,状子上还牵连了贾府家人旺儿,只得遣人去贾府传旺儿来对词。青衣不敢擅入贾府,只命人带信,那旺儿本就等着这事,不用人带信,早已在街等候。见了青衣,反倒迎上去笑道:“起动众位兄弟,必是我的事犯了,快来套上。” 众青衣不敢造次,只说:“你老随我们走罢,别闹了。” 旺儿来到堂前跪下,察院命人把状子给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磕头说道:“这事小的尽知,小的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内,其中还有别人,求老爷再问。” 张华磕头说:“虽还有别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的下人。” 旺儿故意急得面红耳赤:“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也要说出来。” 张华便说出了贾蓉。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又去传贾蓉。凤姐早已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得知状子已递,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虚张声势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银子与他去打点。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打通了关节,那察院深知其中原委,收了赃银。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枉捏虚词诬赖良人。这都察院本就与王子腾相好,王信又到王家说了一声,况且是贾府之人,巴不得大事化小,便不再深究,只传贾蓉来对词。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珍这边的事,忽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了他们,让快作道理。贾蓉吓得脸色发白,膝盖发软,忙来回禀贾珍。贾珍皱眉道:“我早防了这一着,倒亏他有这么大的胆子。” 即刻封了二百银子让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正商议间,人报:“西府二奶奶来了。” 贾珍听了这话,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躲,不想凤姐已经走了进来,开口便骂:“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 贾蓉忙上前请安,凤姐一把拉住他就往里走。贾珍还强装镇定笑道:“好生伺候你姑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 说着,忙命人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这里凤姐带着贾蓉走进上房,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气色不善,忙笑着问:“什么事这等匆忙?” 凤姐迎面一口吐沫啐在尤氏脸上,骂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白,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就把人送了来。这会子被人家告了,我又是个没脚蟹,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来了你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话在你心里,让你们做这圈套挤我出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再一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当面说个明白,给我一纸休书,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亲身接来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地住在园里。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待她和我一样,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说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我也不提旧事,谁知她竟是有夫之妇。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不知,如今倒告我。我昨日急了,纵然我出去见官,丢的也是你贾家的脸,少不得偷拿了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如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 说着又哭,哭了又骂,后来放声大哭起祖宗爹妈来,又要寻死撞头,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尤氏无话可说,只骂贾蓉:“孽障种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说这事不好。” 凤姐儿听说,哭着两手搬着尤氏的脸紧对相问:“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就是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若早告诉了我,这会子怎会闹到经官动府的地步,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敢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就是个锯了嘴子的葫芦,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难怪他们不怕你、不听你。” 说着又啐了几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着的人,我何曾不劝,可他们不听,叫我有什么法子?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 众姬妾丫鬟媳妇早已乌压压跪了一地,陪笑求道:“二奶奶最圣明的,虽是我们奶奶的不是,可也作践得够了。当着奴才们,奶奶们素日何等要好,如今还求奶奶给留些脸。” 说着捧上茶来,凤姐一把摔在地上,一面止了哭挽头发,又哭骂贾蓉:“出去请大哥哥来,我要当面问他,亲大爷的孝才五七,侄儿就娶亲,这个礼我竟不知道,我倒要问问,也好学着日后教导子侄。” 贾蓉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这事原不与父母相干,都是儿子一时糊涂,调唆叔叔做的,我父亲也不知道。如今我父亲正要商量接太爷出殡,婶子若闹起来,儿子也是个死,只求婶子责罚儿子,这官司还求婶子料理,儿子实在干不了这大事。婶子是何等人物,岂不知俗语说‘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儿子糊涂死了,既作了不肖之事,就同猫儿狗儿一般,婶子既教训我,就不和我一般见识,少不得还要婶子费心费力把外头的事压住才好。原是婶子有我这个不肖的儿子,既惹了祸,少不得委屈婶子,还要疼儿子。” 说着又磕头不绝。 凤姐见他们母子这般模样,也再难往前施展,只得又换了一副神情言谈,反过来向尤氏陪礼:“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一听见有人告诉了这事,把我吓昏了,不知方才怎样得罪了嫂子。正如蓉儿说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少不得嫂子要体谅我。还要嫂子转替哥哥说说,先把这官司按下去才好。” 尤氏、贾蓉一齐说道:“婶子放心,横竖一点儿连累不着叔叔。婶子方才说用了五百两银子,少不得我们娘儿们打点五百两银子送过去补上,不然岂有反让婶子添上亏空之名的道理,越发显得我们该死了。但还有一件,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婶子还要周全方便,别提这些话才好。” 凤姐儿又冷笑道:“你们仗着压着我的头干了事,这会子倒哄着我替你们周全。我虽然是个呆子,也呆不到这个地步。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绝后,我岂不更比嫂子怕?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样,我一听见这话,连夜喜欢得觉也睡不成,赶着传人收拾房子就要接进来同住。倒是那些奴才小人见识短,他们说‘奶奶太好性了,若是我们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是怎样,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迟’。我听了这话,本要打要骂,他们才不敢言语。谁知偏不称我的意,偏打我的嘴,半空里又跑出一个张华来告了一状。我听见了,吓的两夜没合眼,又不敢声张,只得求人去打听这张华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大胆。打听了两日,谁知是个无赖花子。我年轻不知事,反倒笑了,说‘他告什么’,倒是小子们说‘原是二奶奶许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了,冻死饿死也是个死,现在有这个理抓着,纵然死了,也比冻死饿死值些,怎怨得他告呢?这事原是爷做的太急了,国孝一层罪,家孝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层罪,停妻再娶一层罪。俗语说 “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穷疯了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况且他又拿着满理,不告等什么’。嫂子说,我便是韩信、张良,听了这话,也把智谋吓回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没个商议,少不得拿钱去垫补,谁知越使钱越被人拿住了刀靶,越发来讹诈。我是耗子尾上长疮,能有多少脓血?所以又急又气,少不得来找嫂子。” 尤氏、贾蓉不等她说完,都忙说:“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妥当。” 贾蓉又道:“那张华不过是穷急了,才舍了命告的。咱们如今想个法子,许他些银子,只叫他应了妄告不实之罪,咱们替他打点完官司,他出来时再给他些银子就完了。” 凤姐儿笑道:“好孩子,怨不得你顾一不顾二地做这些事,原来你竟这般糊涂。若按你说的,他暂且依了,打完官司得了银子,眼前自然了事。可这些人既是无赖之徒,银子到手一旦花光,他又会寻事故讹诈。倘或再把这事翻出来,咱们虽不怕,也终是个隐患。搁不住他说‘既没毛病,为什么反给他银子’,终久是个不了之局。” 贾蓉原是个明白人,听她这般一说,便笑道:“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这事还得我去了结才好。如今我竟去问张华个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愿意了事得钱再娶。他若说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劝我二姨,叫她出来仍嫁他去;若说要钱,我们这里少不得给他。” 凤姐儿忙道:“虽如此说,我断舍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断不肯让她去。好侄儿,你若疼我,只多给他些钱便是。” 贾蓉深知凤姐口虽如此,心里却巴不得张华要人,她好做个贤良人,如今怎说怎依。凤姐儿见他答应,满心欢喜,又说:“外头的事妥当了,家里终久怎么样?你也同我过去回明老太太、太太才是。” 尤氏又慌了,拉着凤姐讨主意如何撒谎才好。凤姐冷笑道:“既没这本事,谁叫你干这事?这会子又这副模样,我又看不上。待要不给你出主意,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凭人撮弄,还是一片痴心。说不得只得我来应下来。如今你们只别露面,我只领了你妹妹去给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只说她原是你妹妹,我看上了她人品极好。正因我不大生长,原说买两个人放在屋里,如今见你妹妹很好,又是亲上做亲,我愿意娶来做二房。皆因她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艰难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后,她无家无业实难等得。是我的主意接了进来,已经收拾了厢房暂且住着,等满了服再圆房。仗着我这不怕臊的脸,死活赖着,有了不是,也寻不着你们了。你们母子想想,这法子可使得?” 尤氏、贾蓉一齐笑说:“到底是婶子宽洪大量、足智多谋,等事妥了,少不得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 尤氏忙命丫鬟们伏侍凤姐梳妆洗脸,又摆上酒饭,亲自递酒拣菜。 凤姐也不多坐,执意要走,进园后便将这事告诉了尤二姐,又说自己如何操心打听,如何设法子,须得如此这般才能救下众人无罪,少不得自己来拆开这鱼头,大家才能安稳。不知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69章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话说尤二姐听了凤姐的安排,满心感激,只得跟着她来。尤氏那边自然也得一同过去回话,才算合乎大礼。凤姐笑着说:“你只管跟着,别说话,等我来应对。” 尤氏道:“这自然,只是万一有什么不是,你可得替我兜着。” 说着,一行人先来到贾母房中。 彼时贾母正和园中姊妹们说笑解闷,忽见凤姐带了个标致小媳妇进来,忙眯着眼睛打量,笑道:“这是谁家的孩子,瞧着怪可怜见的。” 凤姐上前笑道:“老祖宗仔细瞧瞧,这孩子好不好?” 说着拉过尤二姐,“快给太婆婆磕头。” 尤二姐忙行大礼,跪拜起来。凤姐又指着众姊妹一一介绍,尤二姐依言重新问过好,垂着头站在旁边,指尖微微攥着衣角。贾母上下打量一番,又笑问:“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 凤姐忙插话:“老祖宗先别问这个,就说比我俊不俊?” 贾母戴上眼镜,命鸳鸯、琥珀:“把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 众人抿嘴笑着推尤二姐上前,贾母细细瞧了,又命琥珀:“伸出手来我看看。” 鸳鸯又揭起她的裙子,贾母瞧毕摘下眼镜,笑道:“真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 凤姐连忙跪下,把尤氏那边编好的话一五一十细说:“求老祖宗发慈心,先让她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 贾母道:“这有什么不妥,你这般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房。” 凤姐叩头起身,又求贾母派两个女人陪着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贾母依允,二人带着尤二姐见过邢夫人等。王夫人本因尤二姐风声不雅而忧虑,见凤姐这般安排,自然乐意。自此尤二姐才算见了天日,挪到厢房居住。 凤姐一面暗中调唆张华,只叫他咬定要原妻,许诺除了许多赔送,还给他银子安家。张华本就没胆无心告贾家,后来贾蓉派人去对词,只说 “张华先退了亲,我们是亲戚,接来家住是真,并无娶嫁之说,都是他拖欠债务追索不还,才诬赖人”。察院本就和贾、王两家有瓜葛,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讹诈,不收状子还打了他一顿赶出来。庆儿在外打点,并没让他受重罚。凤姐又继续调唆张华:“亲原是你家定的,你只管要亲事,官府必定断给你。” 张华只得又告,王信那边透了消息,察院便批:“张华所欠贾宅银两,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 又传他父亲当堂批准,他父亲得了庆儿说明,乐得人财两得,便去贾家领人。凤姐慌慌张张回禀贾母:“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没和那家退准,才惹人告了,如今官断要把人领回去。” 贾母唤来尤氏,说她做事不妥:“既是你妹子从小指腹为婚,又没退断,才让人混告。” 尤氏道:“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退准。” 凤姐在旁插话:“张华口供说没见银子,他老子也说‘只亲家母提过一次,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做二房’,没对证只好由他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圆房,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 贾母道:“没圆房就强占人家有夫之妇,名声不好,不如送回去,还怕寻不着好人。” 尤二姐忙回贾母:“我母亲确实在某年月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准的,他是穷急了翻口,我姐姐并没办错。” 贾母道:“可见刁民难惹,凤丫头去料理吧。” 凤姐无法,只得应下,回来命人找贾蓉。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真让张华领回尤二姐,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中派人对张华说:“你如今得了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执意如此,不怕爷们一怒寻个由头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什么好人寻不着,若肯走,还赏你路费。” 张华和父亲商议已定,得了百金,次日五更回原籍去了。贾蓉打听属实,回禀贾母、凤姐:“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也不追究,大事完毕。” 凤姐心中却悔:“若让张华领回,贾琏回来必花钱让他依允,不如留着尤二姐自己看着稳妥。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若日后翻案,岂不是自找麻烦,当初不该把刀靶交给外人。” 便悄命旺儿寻到张华,或说他作贼打官司治死,或暗中算计,务必剪草除根。旺儿心想人命关天,哄过凤姐便躲了几日,回来谎称:“张华带银子逃走,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已验尸掩埋。” 凤姐不信:“你若扯谎,我再打听出来敲掉你的牙!” 自此才丢过不提,表面上仍和尤二姐和美,比亲姊妹还亲。 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小花枝巷的新房,只见大门封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贾琏问明原委,气得在马镫上跺足。只得去见贾赦、邢夫人,回明办事经过。贾赦十分欢喜,赞他中用,赏了一百两银子,又把房中十七岁的丫鬟秋桐赏他为妾。贾琏叩头领去,喜不自胜,回来见凤姐,脸上不免有些愧色。谁知凤姐反倒一改往日模样,和尤二姐一同出迎,叙过寒温。贾琏说起秋桐之事,脸上带着得意骄矜之色。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去接秋桐,心中先有一根刺,如今又添一根,只得吞声忍气,强装笑颜遮掩,一面命摆酒接风,一面带秋桐见贾母、王夫人等。贾琏心中暗暗纳罕凤姐的大度。 那日已是腊月十二日,贾珍起身,先拜宗祠,再辞拜贾母等人,族中人送至洒泪亭方回,只有贾琏、贾蓉送出三日三夜才归。一路上贾珍嘱咐二人好生收心治家,二人口头答应,说些客套话,不必细述。 凤姐在家,表面待尤二姐极好,私下却另有算计。无人时对尤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都知道了,说你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你拣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得胸口发闷,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日久天长,这些奴才跟前怎么抬头,倒让我来拆这个鱼头。” 说了两遍,自己便气病了,茶饭不思。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指桑说槐,暗相讥刺。秋桐自恃是贾赦所赐,连凤姐、平儿都不放在眼里,更容不下尤二姐,张口便骂:“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敢和我争高低。” 凤姐听了暗乐,尤二姐听了又愧又怒,胸口憋闷。凤姐装病后,便不和尤二姐一同吃饭,每日只命人端些不堪的菜饭到她房中。平儿看不过,自己拿钱弄菜给她吃,或借口带她园中顽,在园中厨内另做汤水,也无人敢回凤姐。谁知被秋桐撞见,跑去对凤姐说:“奶奶的名声都被平儿弄坏了,放着好菜好饭不吃,倒往园里偷吃。” 凤姐骂平儿:“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倒咬鸡。” 平儿不敢多言,自此也渐渐远着尤二姐,心中却暗恨秋桐。 园中姊妹李纨、迎春、惜春等人,都以为凤姐是好意,唯有宝、黛一干人暗为尤二姐担心,虽不便多事,却常来探望悯恤她。尤二姐每每在无人处眼圈泛红,泪珠滚落,却不敢抱怨,凤姐也从未露出一点坏形。贾琏回家见凤姐贤良,便不再留心。况且贾赦姬妾丫鬟众多,贾琏早有不轨之心,只是未敢下手,如秋桐之流,都恨贾赦年迈昏聩,贪多嚼不烂,留下她们也是浪费,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其余多与二门上小幺儿嘲戏,甚至与贾琏眉来眼去暗通款曲,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得手。这秋桐本就和贾琏有旧,如今天缘凑巧被赏给他,二人如胶似漆,燕尔新婚,连日难分难舍。贾琏对尤二姐的心也渐渐淡了,只把秋桐当宝贝。凤姐虽恨秋桐,却喜能借她除掉尤二姐,用 “借剑杀人” 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除了尤二姐,自己再收拾秋桐。主意已定,无人时又私劝秋桐:“你年轻不知事,她如今是二房奶奶,是你爷心坎上的人,我还让她三分,你去硬碰她,岂不是自寻死路?” 秋桐听了越发恼怒,天天大口乱骂:“奶奶软弱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的威风都去哪了?我眼里揉不下沙子,非要和这淫妇较量一番,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凤姐在屋里只装不敢出声,气得尤二姐在房里哭泣,茶饭不进,又不敢告诉贾琏。次日贾母见她眼圈红肿,问起也不敢说。秋桐正抓乖卖俏,悄悄告诉贾母、王夫人:“她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她好和二爷一心一计过日子。” 贾母道:“人太娇俏了心就嫉妒,凤丫头好意待她,她倒争锋吃醋,真是个贱骨头。” 自此贾母渐渐不喜欢尤二姐,众人见贾母不喜,也纷纷踩践,弄得尤二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多亏平儿时常背着凤姐过来排解。 尤二姐本是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折,不过一个月便恹恹得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面色渐渐黄瘦。夜来合上眼,只见尤三姐手捧鸳鸯宝剑走来:“姐姐,你一生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她必置你于死地才罢。若我在世,断不肯让你进来,即便进来,也不容她这般欺辱。这也是理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才有此报。你依我用这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候发落,不然你白白丧命,也无人怜惜。” 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有亏,今日之报也是应当,何必再添杀戮之冤,我且忍耐,若天见怜让我好转,岂不两全。” 尤三姐笑道:“姐姐终是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却已致人家父子兄弟聚麀之乱,天怎容你安生。” 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也是理之当然,我无怨。” 尤三姐长叹而去,尤二姐惊醒,原是一梦。贾琏来看她时,她趁无人泣道:“我这病好不了了,来这里半年,我已有身孕,却不知男女。若天见怜让我生下孩子还好,不然我这命难保,何况孩子。” 贾琏也眼圈泛红,泣道:“你放心,我即刻请好医生来医治。” 谁知王太医已谋了军前效力,小厮们只得请了个姓胡名君荣的太医。胡君荣诊脉后说是经水不调,需大补。贾琏道:“她已三月没来月信,常作呕酸,恐是胎气。” 胡君荣复又让老婆子请尤二姐伸出手来再诊,半日道:“若论胎气,肝脉应洪大,然木盛生火,经水不调也因肝木所致,需请奶奶略露金面,我观观气色方敢下药。” 贾琏无法,只得命掀起帐子一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魂魄仿佛飞上九天,通身麻木,半晌才掩了帐子。贾琏陪他出来问情况,胡太医道:“不是胎气,是淤血凝结,如今需下淤血通经脉要紧。” 写了一方便告辞。贾琏命人抓药调服,谁知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竟打下一个已成形的男胎,血行不止,当场昏迷过去。贾琏闻知,气得青筋暴起,大骂胡君荣,一面再遣人请医,一面命人去告他,胡君荣早已卷包逃走。新来的太医说:“本就气血亏弱,受胎后又气恼郁结,那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剂,如今大人元气已伤八九,需煎丸并行,且不闻闲言闲事,或有望好转。” 贾琏急查是谁请的胡太医,查出后把人打了半死。凤姐比贾琏更急,假意哭道:“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又遇见这没本事的大夫。” 一面在天地前烧香礼拜,祷告说:“我若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长斋念佛。” 贾琏等人见了,无不称赞凤姐贤良。贾琏和秋桐在一处时,凤姐又派人送汤送水给尤二姐,又骂平儿:“你也和我一样没福,我因多病,你无病也不见怀胎,如今二奶奶这样,都是咱们无福冲的。” 又派人出去算命打卦,算命的回来说:“系属兔的阴人冲犯。” 众人一算,只有秋桐属兔,都说她冲的。秋桐本就因贾琏为尤二姐尽心而满肚醋意,如今又听说自己冲了人,凤姐又假意劝她:“你暂且别处躲几个月再来。” 秋桐气得脸颊涨红,哭骂道:“理那起瞎吣的混咬舌根!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她!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哪里来的野种,不过是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没一点搀杂!” 骂得众人想笑又不敢笑。恰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哭告:“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 邢夫人慌得数落凤姐一顿,又骂贾琏:“不知好歹的种子,她再不好也是你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她,连老子都不认了,你要撵她不如还你父亲去。” 说赌气去了。秋桐越发得意,竟走到尤二姐窗户根下大哭大骂,尤二姐听了,更添烦恼。 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尤二姐,悄悄劝:“好生养病,别理那畜生。” 尤二姐拉着她的手哭道:“姐姐,我从到这里,多亏你照应,为我你也受了不少闲气。我若能逃得性命,必报答你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只好等来生了。” 平儿也泪珠滚落:“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凤姐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她的,谁知生出这些事。” 尤二姐忙道:“姐姐这话错了,你不告诉她,她也迟早打听出来,不过是你说在前头,况且我也一心想进来,方成体统,与你何干。” 二人哭了一回,平儿嘱咐几句,夜深才去安息。 尤二姐心中暗想:“病已成势,日日受气,料定好不了,胎也没了,无可牵挂,何必受这些零碎气,不如一死干净。常听说生金子可以坠死,比上吊自刎干净。” 想毕,挣扎着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不知多重,含泪狠命吞入口中,几次使劲直脖,才咽了下去。又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无人知晓。次日早晨,丫鬟媳妇们见她没叫人,乐得自己梳洗,凤姐和秋桐也都上房去了。平儿看不过,骂丫头们:“你们只配被人打着骂着使唤,一个病人也不知可怜,她虽好性,你们也该有个样子,别太过逾,墙倒众人推。” 丫鬟们听了,急忙推开门进去,见尤二姐穿戴齐整,死在炕上,顿时吓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一看,大哭不止,泪珠滚落衣襟。众人虽惧怕凤姐,却也感念尤二姐温和怜下,比凤姐强多了,如今她死去,无不伤心落泪,只是不敢让凤姐看见。 合宅皆知尤二姐之死,贾琏进来搂尸大哭,声音嘶哑。凤姐也假意哭道:“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 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贾琏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再挪到铁槛寺,王夫人依允。贾琏命人打开梨香院,收拾正房停灵,嫌后门出灵不象样,便对着梨香院正墙通街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用软榻铺了锦缎衾褥,将尤二姐抬上榻盖好,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早已请下天文生,揭起衾单一看,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琏又搂尸大哭:“奶奶,你死得不明,都是我坑了你!” 贾蓉忙上前劝:“叔叔节哀,我这姨娘是自己没福。” 说着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悄悄跺足:“我忽略了,终有一日查出来,我替你报仇。” 天文生回说:“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时,五日出不得,三日或七日方可,明日寅时入殓大吉。” 贾琏道:“三日断不可,就七日,家叔家兄都在外,小丧不敢多停,到外头再放五七做大道场才掩灵,明年往南下葬。” 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宝玉早已过来陪哭一场,众族中人也都来了。贾琏忙去找凤姐要银子治办棺椁丧礼,凤姐推说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不许我去。” 因此也不出来穿孝,竟往大观园去了,绕过群山到北界墙根下往外听动静,回来又对贾母说:“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一撒,偏他认真开丧破土,既是二房一场,夫妻一场,停五七日抬出来烧了或乱葬了完事。” 凤姐笑道:“可不是这话,我又不敢劝他。” 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二爷等着拿银子。凤姐只得过来,问:“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月例一月不如一月,鸡儿吃了过年粮,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这里还有二三十两,你要就拿去。” 说着命平儿拿出来递与贾琏,又说贾母有话,转身去了。贾琏气得无话可说,只得打开尤二姐的箱柜,想拿自己的梯己,却见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些拆簪烂花和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日所穿,不禁又伤心大哭,自己用包袱包了,不提小厮丫鬟,亲自提着去烧。 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偷出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到厢房拉住贾琏,悄悄递给他:“你别作声,要哭外头有的是地方,别在这里显眼。” 贾琏道:“你说得是。” 接了银子,又递过一条裙子:“这是她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想。” 平儿只得收下。贾琏拿了银子,派人先去买棺材,好的太贵,中等的又不要,便亲自骑马去挑选,晚间果抬了一副好板进来,五百两银子赊着,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人口穿孝守灵,自己晚来也不进内院,只在灵旁伴宿。正是 —— 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 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 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 呀!一场欢喜忽悲辛。 叹人世,终难定! 第70章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话说贾琏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超度尤二姐。贾母唤他过去,吩咐不许将尤二姐送往家庙,贾琏无法,只得和风水先生商议,在尤三姐的坟茔旁边选了一块穴位,破土埋葬。那日送殡,不过是族中几个子弟、王信夫妇以及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概不管,全凭贾琏自行办理。 转眼年近岁逼,诸事繁杂,林之孝又开了一份名单来,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该娶妻成房,等着园子里有该放出去的丫头们求指配。凤姐拿着名单先去问贾母和王夫人,众人商议后,发现几个该发配的丫头各有原故:第一个鸳鸯,自那日拒婚之后,便发誓不再嫁人,一向没和宝玉说过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她意志坚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生了病,这次没法指配;彩云因近日和贾环闹翻,也染了心病,日渐憔悴。只有凤姐和李纨房中几个粗使的大丫鬟放了出去,其余丫头年纪未足,便让小厮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又出来许多杂事,诗社竟被搁起了。如今已是仲春天气,万物复苏,宝玉却因柳湘莲出家、尤三姐自刎、尤二姐吞金、柳五儿气病,连连接接的变故,弄得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了怔忡之疾。袭人等慌得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顽笑,想解他的愁绪。 这日清晨,宝玉刚醒,就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的笑声不断。袭人笑着推他:“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着温都里那(芳官)膈肢呢。” 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袄子出来,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没穿: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芳官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芳官的肋肢;芳官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剧烈起伏。宝玉忙上前笑道:“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助力!” 说着也上床来膈肢晴雯。晴雯怕痒,笑得忙丢下芳官,和宝玉对抓;芳官趁势又将晴雯按倒,往她肋下抓动。袭人在一旁笑道:“仔细冻着了!” 看着四人裹在一处滚作一团,倒也有趣。 忽有李纨打发碧月来说:“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这里?” 小燕连忙应道:“有呢有呢,我在地下拾了起来,不知是哪一位的,才洗了出来晾着,还没干呢。” 碧月见他四人乱滚,笑着打趣:“倒是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顽到一处。” 宝玉笑道:“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顽?” 碧月道:“我们奶奶不顽,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拘束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头去了,更寂寞了。两个姨娘今年过了,到明年冬天都要回去,就更寂寞呢。你瞧宝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正说着,只见湘云又打发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 宝玉忙问:“哪里的好诗?” 翠缕笑道:“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 宝玉听了,忙梳洗干净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传看。见他来时,都笑着迎上来:“这会子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人作兴。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精神另立起来才好。” 湘云拍手笑道:“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如今万物逢春,皆主生盛,况且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罢!” 宝玉连连点头:“很好很好!” 忙着要诗来看。众人又说:“咱们此时就去访稻香老农,大家议定章程。” 说着一齐起身,往稻香村来。 宝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字字句句哀婉动人。他看了并不称赞,眼圈却渐渐泛红,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 他一眼便知是黛玉所作,怕众人看见,忙用袖口悄悄拭去。因问:“你们怎么得来的?” 宝琴笑道:“你猜是谁做的?” 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的手笔。” 宝琴笑道:“现是我作的呢!” 宝玉摇头:“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你的风格,所以不信。” 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每首诗都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那样的悲语不成?他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这样的媚语呢。” 宝玉笑道:“固然如此,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才作得出这等哀音。” 众人听说,都笑了起来。 到了稻香村,将诗拿给李纨看,李纨自然称赏不已。说起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三月初二日正式起社,改 “海棠社” 为 “桃花社”,林黛玉为社主,饭后齐集潇湘馆。黛玉便说:“大家就要作桃花诗一百韵。” 宝钗道:“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俗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拟题目。” 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姑娘们出去请安。” 众人只得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吃饭,又陪入园中各处游顽,至晚饭后掌灯方散。 次日原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合家皆有寿仪,自不必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得又不巧,偏忘了这两日是她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少不得都要陪她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顽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 因此诗社改至初五日。 这日众姊妹在房中侍早膳毕,贾政的书信到了。宝玉先请安,将给贾母的请安禀拆开念了,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中准进京。其余家信事务,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众人听说贾政六七月回京,都喜得眉开眼笑,指尖不自觉地搓动。偏生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一并请众甥男甥女过去闲乐一日。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众人不敢违拗,只得回房妆饰一番,作辞而去,掌灯方回。 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乘机劝他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老爷回来要问的。” 宝玉屈指一算:“还早呢。” 袭人道:“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字写得拿不出手,也是白搭。” 宝玉笑道:“我时常也写得好些,难道都没收着?” 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 宝玉听了,自己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去,便说:“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 次日起来,宝玉梳洗完毕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宝玉方去请安,说明是在写字,把早起的工夫先用了,因此出来迟了。贾母听了十分欢喜,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 宝玉往王夫人房中说明,王夫人道:“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不如天天写写念念,哪有完不了的?这一赶,再赶出病来才罢。” 宝玉回说不妨事,贾母也怕他急出病来。探春、宝钗等都笑说:“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不得,字却替得。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 贾母听了,喜得眉开眼笑。 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功课,怕宝玉分心临期吃亏,便自己装作不耐烦,把诗社暂且搁起,也不以外事勾引他。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临一篇楷书给宝玉,宝玉自己也加倍用功,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又集凑出许多字来。这日正算着再得五十篇就混得过去了,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竟与自己十分相似。宝玉喜得眉飞色舞,对着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到潇湘馆道谢。史湘云、宝琴二人也各临了几篇相送,凑起来虽不足正经功课,也足够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便将应读之书又温理了几遍。 可巧近海一带遭遇海啸,冲毁了几处州县,伤了许多百姓。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事宜,回来再进京。如此算去,贾政至冬底方能回来。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见柳花漫天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用一张纸写好给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毕笑道:“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 湘云笑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岂不新鲜些?” 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话说得极是,我如今便请他们去。” 说着一面吩咐预备几色果点,一面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二人拟了柳絮之题,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绾在壁上。 众人来看时,是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赏鉴了史湘云的《如梦令》,称赞了一回。宝玉笑道:“这词咱们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 于是大家拈阄:宝钗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大家低头思索起来。 一时黛玉先有了,提笔疾书;接着宝琴、宝钗也陆续写完。三人互相传看,宝钗笑道:“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 探春笑道:“嗳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 因问宝玉可有了,宝玉虽作了些,却自己嫌不好,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李纨笑道:“这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 探春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是半首《南柯子》:“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道:“这也却好作,何不续上?” 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见探春的词没完,反倒动了兴,提笔续道:“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笑道:“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 说着看黛玉的《唐多令》:“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说:“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 又看宝琴的《西江月》:“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 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 众人笑道:“不要太谦,我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 看她的《临江仙》:“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 再看底下:“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 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罚?” 李纨道:“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 “啪” 的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得肩头一缩。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 众丫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 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 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这个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来。” 探春道:“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讳。” 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谁放晦气的,快掉出去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晦气。” 紫鹃听了,赶着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给园门上值日的婆子,嘱咐倘有人来找便还回去。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七手八脚拿出个美人风筝来,有搬高凳的,有捆剪子股的,有拔籰子的。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 宝钗笑道:“果然。” 回头向翠墨笑道:“你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 翠墨笑嘻嘻地果然取去了。宝玉又兴头起来,打发小丫头子家去:“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 小丫头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晴姑娘昨儿放走了。” 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 探春笑道:“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 宝玉道:“也罢,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 丫头去了,同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说道:“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 宝玉细看这美人做得十分精致,心中欢喜,命人放起来。 此时探春的凤凰风筝也取了来,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在那边山坡上已放了起来;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大红蝙蝠风筝取来;宝钗也高兴,取了一个一连七个大雁的风筝,都放了起来。独有宝玉的美人风筝放不起来,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他急得额角冒汗,众人又笑。宝玉恨得将风筝掷在地下,指着骂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 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了。” 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一面又取一个来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随风飘荡。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风筝来,顽了一回。紫鹃笑道:“这一回的劲大,姑娘来放罢。” 黛玉听说,用手帕垫着手,指尖捏着丝线顿了顿,果然风紧力大,接过籰子来随着风筝的势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籰子线尽。黛玉让众人来放,众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请罢。” 黛玉笑道:“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 李纨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 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几个,今儿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 说着从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 那风筝飘飘摇摇往后退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众人皆仰面眯眼,拍手笑道:“有趣,有趣!” 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 于是也用剪子剪断,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 众人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象要来绞的样儿。” 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众人笑道:“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 说着那喜字果然与两个凤凰绞在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忒促狭了些。” 黛玉道:“我的风筝也放去了,我也乏了,要歇歇去了。” 宝钗道:“且等我们放了去,大家好散。” 说着看姊妹们都把风筝放去了,方才散去。黛玉回房歪着养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见。 第71章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话说贾政回京之后,诸事料理完毕,蒙恩赐假一月在家歇息。他年景渐老,身子衰败,又因在外漂泊数年,骨肉分离,如今能安然团聚于庭室,只觉胸口暖意涌动,眼角皱纹堆起,一应大小事务尽数抛在脑后,每日只看书消遣,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是日间与妻儿母子共叙天伦,享受庭闱之乐。 因今岁八月初三日是贾母八旬寿庆,亲友众多恐筵宴排设不开,贾政早同贾赦、贾珍、贾琏等商议妥当: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府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作为退居之所。二十八日请皇亲驸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请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请诸官长、诰命及远近亲友、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的;初三日是贾珍、贾琏的;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的。 自七月上旬起,送寿礼的人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其余亲王、驸马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有来往的,莫不送礼,多得记不胜记。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所有精细礼物尽数摆上,请贾母过目。贾母头一两日还兴致勃勃过来瞧瞧,后来瞧烦了,便不再看,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两府中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声传遍街巷。宁府中当日到的官客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及几个世交公侯应袭;荣府中到的堂客有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及几位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相见后,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奉茶,更衣毕,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 众人谦逊半日方才落座:上面两席是南安王妃、北静王妃;下面依品级依次排列,皆是众公侯诰命;左边下手一席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一席才是贾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及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般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侍候呼唤;凡跟来的仆从,早有人在别处管待。 一时台上参场完毕,台下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厮排班侍候。须臾,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再由她递与林之孝家的,用小茶盘托着挨身入帘,递与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奉与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文;北静王妃也谦让一回,亦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便命随便拣好的唱。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各家仆从都得了赏赐,大家更衣复入园中,另献好茶。 南安太妃问起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 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她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叫她们给我看屋子去了。园里有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家姊妹们看戏呢。” 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我瞧瞧。” 贾母回头命凤姐:“去把史、薛、林三家的丫头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 凤姐答应着来到园中,只见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刚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传了话,宝钗、宝琴、黛玉、探春、湘云五人跟着来到嘉荫堂。众人中有的见过,有的不曾见过,都齐声夸赞,指尖连连点着称赞不绝。湘云与太妃最熟,太妃拉着她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倒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 又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了年纪,连声夸赞;松开二人后,又拉着黛玉、宝琴细细打量,极夸一回,笑道:“都是好的,倒叫我夸不过来了。” 早有人打点出五分礼物: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们姊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 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送上五样礼物,其余不必细说。 吃了茶,在园中略逛了逛,贾母等又让入席,南安太妃推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恕我先要告辞了。” 贾母等不便强留,送至园门,看着她坐轿而去;北静王妃略坐片刻也告辞了,其余宾客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会客,一应事务皆由邢夫人、王夫人管待;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还礼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必细说。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东府,白日待客,晚间在园内李纨房中歇宿。这日晚间伏侍贾母吃过晚饭后,贾母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点吃的歇歇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 尤氏答应着退出来,想到凤姐儿房里吃饭,谁知凤姐儿在楼上看着人收送礼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叠衣服。 尤氏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 平儿笑道:“吃饭怎会不请奶奶去?” 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胃里发空。” 说着就要走,平儿忙留住:“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点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 尤氏笑道:“你们忙成这样,我去园里和姊妹们闹去。” 一面说一面往外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尤氏一径来至园中,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闭,还吊着各色彩灯,便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来关门。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回来回了尤氏,尤氏又命她传管家的女人。丫鬟应了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 —— 这是管事女人议事取齐之所 —— 只见两个婆子正在分菜果,丫鬟问道:“那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 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的奶奶,并不放在心上,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 小丫头道:“散了就麻烦你们家里传一声去。” 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另派传人的去。” 小丫头气白了脸,嘴唇抿得紧紧的:“嗳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你哄新来的还罢了,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得了哪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不知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也这么回吗?” 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丫鬟揭挑弊病,脖颈一梗,嘴角撇起,羞激怒了,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与你相干?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会溜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小丫头气得眼眶泛红,转身进来把方才的话都告诉了尤氏。尤氏听了,冷笑一声,眉尖挑得老高:“这是两个什么人?” 一同在怡红院吃点心的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是这丫头听错了。” 两个姑子笑推小丫头:“你这孩子好性气,糊涂老嬷嬷的话也不该来回,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没吃什么正经东西,咱们哄她欢喜还来不及,说这些做什么。” 袭人也忙拉着小丫头出去:“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她们去。” 尤氏道:“不用叫别人,你去把这两个婆子叫来,再把你们家凤儿也叫来。” 袭人笑道:“我去请。” 尤氏道:“偏不要你去。” 两个姑子忙起身笑道:“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 宝琴、湘云也都笑劝,尤氏道:“若不是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着罢。” 说话间,袭人已遣了另一个丫头去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小丫头把这事告诉了她。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却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听了这话,脚步飞快地跑入怡红院,一面跑一面口内嚷嚷:“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咱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先打给她们几个耳刮子,等过了这几日再算帐!” 尤氏见了她,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的,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 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过,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到晚上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今儿竟没人当回事!这事过了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 尤氏又把小丫头的话学了一遍,周瑞家的道:“奶奶别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她们个臭死!只问她们谁叫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她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了。” 正乱着,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尤氏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 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又说:“这两个婆子是管家奶奶,时常我们和她们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 凤姐道:“既这么着,记上她们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打几下子或是开恩饶了,随她去就是,不算什么大事。” 周瑞家的巴不得一声,素日因与这两个婆子不睦,出来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捆起这两个婆子,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林之孝家的不知何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去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 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意不去,忙唤她进来,笑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才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让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撒开手了。” 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 尤氏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罢了,必是周姐姐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 李纨又想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 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回身出园,可巧遇见赵姨娘,赵姨娘笑道:“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什么?” 林之孝家的便把进来的缘由说了一遍,赵姨娘原就爱察听这些事,且素日与管事女人们扳厚,互相联络,早已闻得八九分,听林之孝家的说完,便添油加醋告诉了她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嗤笑一声:“原来是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就不理论,心窄些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 赵姨娘道:“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她们太张狂了,巴巴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顽算你!快歇歇去,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 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只见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惹出事来,连我也跟着担不是,我替谁讨情去?” 这两个小丫头才七八岁,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得林之孝家的没法,说道:“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缠我做什么?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的陪房费大娘的儿子做媳妇,你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事完不了!” 一语提醒了一个丫头,那一个还在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她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单放了他妈又只打你妈的理!” 说毕上车去了。这个小丫头果然跑去告诉了姐姐,又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一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个个都虎视眈眈。 费婆子常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吃了酒便嘴里胡骂乱怨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她干看着人家逞才办事,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地闹,这边的人也不和她较量。如今听说周瑞家的捆了她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着酒兴,指着隔断的墙大骂一阵,便跑去向邢夫人求情:“我那亲家并没什么不是,不过和那府里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就调唆二奶奶把她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开恩,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了她这一次罢。” 邢夫人自讨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又见贾母越发冷淡自己,凤姐的体面反胜过往日,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众姊妹,贾母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心内早已怨忿不乐,只是发作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她们心内的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 “只哄着老太太喜欢,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 “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妇人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今听了费婆子这番话,也不说长短,只记在心里。 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人都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便穿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贾母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们围绕着。因贾?之母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她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则在榻上脚下给贾母捶腿。 首席是薛姨妈,下边两溜顺着房头辈数坐下,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 “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赖大等带领众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再是各房的丫鬟,足足闹了两三顿饭的工夫。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生,贾赦等焚过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众人取便,又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顽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和她们母亲说了,二人母亲素日承凤姐照顾,巴不得一声,喜鸾、四姐儿也愿意在园内顽耍,至晚便不回家了。 邢夫人直至晚间散席时,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的面子,竟放了她们罢。” 说毕,上车去了。 凤姐听了这话,当着许多人,脸颊紫涨得像熟透的李子,胸口剧烈起伏,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指尖发麻,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她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 王夫人因问什么事,凤姐儿笑着把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都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 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数。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处置,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把这也当一件事来说。” 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她们为是。” 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鼻尖一酸,泪珠顺着下颌滚落,不觉灰心转悲,赌气回房哭泣,又怕人知觉。偏巧贾母打发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她眼肿红肿肿的,诧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老太太那里立等你呢。” 凤姐忙擦干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 贾母问道:“前儿送礼拜寿的人家,共有几家有围屏?” 凤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缂丝‘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罢了。” 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着,我要送人的。” 凤姐儿答应了。 鸳鸯忽过来,目光在凤姐脸上只管瞧,引的贾母问:“你不认得她?只管瞧什么。” 鸳鸯笑道:“怎么她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只管看。” 贾母听说,便叫凤姐近前,也觑着眼看,凤姐笑道:“才觉一阵痒痒,揉肿了些。” 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 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是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 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 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席,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才摆上荤的,贾母吃毕,饭菜抬出外间,尤氏、凤姐儿二人正吃,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也叫来同吃。 四人吃毕,洗手点香,捧过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拣在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说佛家因果善事,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事,又和平儿打听了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贾母:“二奶奶还是哭了,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 贾母问起原故,鸳鸯把前因后果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就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这是你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着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 正说着,宝琴等进来,贾母便不再提,问宝琴:“你从哪里来?” 宝琴道:“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呢。” 贾母忽想起一事,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咐:“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她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她们,我听见可不依。” 婆子应了正要走,鸳鸯道:“我去说罢,她们那里听她的话。” 说着一径往园子来。 鸳鸯先到稻香村,李纨与尤氏都不在,问丫鬟们,说 “都在三姑娘那里呢”,便回身来至晓翠堂,果见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众人见她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 又让她坐,鸳鸯笑道:“不许我也逛逛么?” 说着把贾母的嘱咐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叫人把各处头儿唤来,令她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 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得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捆上十个也赶不上她这份细心。” 李纨道:“凤丫头仗着鬼聪明,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 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她也可怜见儿的!这几年虽没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难作:若太老实没有机变,公婆嫌太老实,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少不得意就背地里咬舌根、挑三窝四。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不好,这可笑不可笑?” 探春笑道:“糊涂人多,哪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着不知何等快乐,殊不知说不出的烦难更利害。” 宝玉道:“谁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别听俗语想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 尤氏道:“谁都象你,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 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 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就算你没出息终老在这里,难道姊妹们都不出门?” 尤氏笑道:“怨不得人说他是假长了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 宝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 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一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 喜鸾笑道:“二哥哥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都出了阁,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作伴儿。” 李纨、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这话哄谁。” 说的喜鸾低下头。当下已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暂且不提。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内灯光掩映,微月挂在半天。鸳鸯没有作伴的,也没提灯笼,独自一个脚步又轻,该班的人都没理会。她偏要小解,便下了甬路,寻微草处,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 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窸窣响,鸳鸯浑身汗毛竖起,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只见两个人在那里,见她来了便想往石后树丛藏躲。鸳鸯眼尖,趁月色看清一个穿红裙子、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她只当司棋和别的女孩子在此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恐吓着耍,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了,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顽不够。” 这本是鸳鸯的戏语,谁知司棋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她的首尾,生恐叫喊起来被众人知觉,更不好收场,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的衣袖,双膝一软扑通跪下,声音发颤:“好姐姐,千万别嚷!” 鸳鸯反被她吓了一跳,忙拉她起来,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笑问道:“这是怎么说?” 司棋满脸红胀,泪珠顺着脸颊滚落,鸳鸯再一回想,那另一个人影恍惚像个小厮,心下猜疑了八九分,自己反羞得脸颊发烫,手脚都有些发软,定了定神忙悄问:“那个是谁?” 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 鸳鸯啐了一口,压低声音:“要死,要死!” 司棋又回头悄道:“你不用藏着,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 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死死拉住她的手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 鸳鸯道:“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门上锁罢。” 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这话便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来了。” 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让她去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72章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且说鸳鸯走出角门,脸颊还泛着红晕,心口突突直跳,这突如其来的撞见,着实让她惊魂未定。她深知这事非同小可,若说出去,牵扯奸盗,关乎人命,还可能带累旁人。横竖与自己无干,便决意藏在心里,不向任何人透露。回房复了贾母的命,便各自安息。自此以后,鸳鸯晚间再也不大往园子里去,想着园中尚且有这般奇事,别处更难预料,连其他地方也不敢轻易走动了。 原来那司棋打小就和姑表兄弟一处顽笑起居,儿时戏言约定将来不娶不嫁。如今二人长大,都出落得品貌风流,司棋回家时,两人眉来眼去,旧情难忘,只是一直没能得手。又怕父母不从,便暗中买通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贾母寿宴混乱,才敢第一次私会。虽未成事,却也海誓山盟,私传了表记,已有无限风情。不想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已穿花绕柳,从角门逃了出去。司棋一夜辗转反侧,毫无睡意,满心懊悔。次日见了鸳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百般不自在,心内揣着鬼胎,茶饭不思,起坐恍惚。挨了两日,见没什么动静,方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日晚间,忽然有个婆子悄悄告诉司棋:“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没归家,如今家里正打发人四处找寻呢。” 司棋听了,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气倒,心里暗骂:“纵然事情闹出来,要死也该死在一处,他倒好,自恃是男人先跑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薄情郎!” 这般一想,又添了一层怒火。次日便觉心内郁结,百般支撑不住,一头睡倒在床上,恹恹地病了起来。鸳鸯听说园外无故走了个小厮,园内司棋又病重得要往外挪,心下立刻猜透是二人惧罪所致,暗自思忖:“定是怕我把这事说出去,才吓成这样。” 因此反倒过意不去,特意过来探望司棋,支开旁人,自己立誓道:“我若把这事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安心养病,别白白糟踏了小命儿。” 司棋一把拉住鸳鸯的手,泪水直流:“我的好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从没拿我当外人,我也不敢怠慢你。如今我虽一时糊涂犯了错,你若果然守口如瓶,你就是我的亲娘一般!我活一日便是你给的,病好之后,我给你立个长生牌位,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来生变驴变狗也要报答你。常言说得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三二年,咱们也都要离开这里;‘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倘或日后遇见,我又该如何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一边说,一边哭得肩头耸动。这一席话反倒把鸳鸯说得心酸,眼圈泛红,也跟着落下泪来,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又不是管事的,何苦坏你的声名去献勤?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你只管放心,养好了病,往后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作了。” 司棋在枕上连连点头,鸳鸯又安慰了她一番,才起身离开。 因知道贾琏不在家中,又察觉这两日凤姐神色倦怠,不如往日精神,鸳鸯便顺路也来望候。进入凤姐院门,二门上的人见是她,连忙立身让她进去。鸳鸯刚走到堂屋,就见平儿从里间出来,见了她,忙上前悄声笑道:“奶奶才吃了一口饭,歇午觉呢,你且在这屋里略坐坐。” 鸳鸯听了,只得跟着平儿到东边房里,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悄声问:“你奶奶这两日怎么了?我看她懒懒的提不起精神。” 平儿见房内无人,叹了口气:“她这懒懒的模样可不只今日,一个月前就这般了。前几日又忙乱了几天寿宴,还受了些闲气,旧病又勾了起来,这两日比先前更重了些,实在支撑不住,才露出马脚来。” 鸳鸯忙问:“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来治?” 平儿又叹气:“我的好姐姐,你还不知道她的脾气?别说请大夫吃药,我看她难受,白问了一句身上怎么样,她就动了气,反倒说我咒她生病。饶是这样,她天天还是东查西访,不肯看破些好好养身子。” 鸳鸯道:“话虽如此,到底该请大夫瞧瞧是什么病,大家也放心。” 平儿往前凑了凑,附在鸳鸯耳边低声说:“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淅淅沥沥没断过,你说这可不是大病么?” 鸳鸯听了,惊道:“嗳哟!依你这话,这可不就是血山崩了?” 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这女孩儿家,怎么说话呢,倒会咒人。” 鸳鸯脸颊一红,也悄笑道:“我也不知什么崩不崩的,你倒忘了?先前我姐姐就是害这病死的,我当初也纳闷,后来听妈细说,才明白了一二分。” 平儿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倒真忘了这茬。” 二人正说着,小丫头进来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说奶奶歇午觉,她往太太那边去了。” 平儿点头应着,鸳鸯问:“哪个朱大娘?” 平儿道:“就是那个官媒婆朱嫂子,不知有个孙大人家要来和咱们家求亲,这两日天天拿个帖子来死缠烂打。” 一语未了,小丫头又跑来说:“二爷进来了!” 说话间,贾琏已走到堂屋门口,口内唤着平儿。平儿答应着迎出去,贾琏已找至这间房内,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步,笑道:“鸳鸯姐姐,今儿怎么肯赏光,贵脚踏贱地?” 鸳鸯只坐着笑道:“来给爷和奶奶请安,偏巧一个不在家,一个在睡觉。” 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服侍老太太,我还没过去看你,哪里敢劳动你来看我们?巧得很,我正要来寻你,因穿着这袍子热,先来换件夹袍再过去,不想天可怜见,省了我这一趟路,姐姐倒先在这里等我了。” 一面说,一面在椅子上坐下。鸳鸯问:“又有什么事?” 贾琏未语先笑:“有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有个外路和尚来孝敬了一个蜡油冻的佛手,老太太爱得不行,当时就拿过来摆着了。前几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帐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这东西如今在何处。古董房的人回了我两次,让我问准了好注上一笔,所以来问姐姐,如今是还在老太太那里摆着,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 鸳鸯道:“老太太摆了几日就厌烦了,给了你们奶奶。你这会子倒来问我,还是我打发老王家的送过去的,你忘了就问你们奶奶和平儿。” 平儿正拿衣服,听见这话忙出来回说:“早交过来了,现在楼上放着呢!奶奶早就打发人告诉过古董房,是他们自己发昏没记上,又来叨登这些没要紧的事。” 贾琏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莫不是你们私自藏起来了?” 平儿道:“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拿去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才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多稀罕的好东西?比那强十倍的我们也没昧过一次,偏就爱上这不值钱的了!” 贾琏垂头含笑想了半晌,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如从前了。” 鸳鸯笑道:“也怨不得你,事情多口舌杂,再喝上两杯酒,哪里还能记清楚许多。” 一面说,一面起身要走。贾琏忙也站起来:“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 说着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 又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几千两银子都花光了。几处房租地税要到九月才收得上来,这会子竟接不上用。明儿又要送南安府的礼,还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一时实在难去支借。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周转过去。不出半年,银子一到,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让姐姐落不是。” 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出来的。” 贾琏笑道:“不是我扯谎,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着千数两银子,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若和他们一说,反倒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 一语未了,贾母那边的小丫头子匆匆跑来:“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们到处没找到,原来在这里!” 鸳鸯听说,只得先去见贾母。贾琏见她走了,只得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已经醒了,方才他和鸳鸯借当的话都听在耳里,自己不便答话,只躺在榻上装睡。见鸳鸯走了,贾琏进来,凤姐便问:“她应准了?” 贾琏笑道:“虽没明着应准,却有几分成意,须得你晚上再和她说一说,就十成十了。” 凤姐笑道:“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得好听,到有了钱,你就丢在脖子后头,谁还去和你讨饥荒?倘或被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尽了。” 贾琏笑道:“好人,你若说定了,我怎么谢你都行。” 凤姐笑道:“你说,谢我什么?” 贾琏笑道:“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平儿在一旁笑道:“奶奶倒不用他谢,昨儿还说要作一件事,正少一二百两银子,不如就借了来,奶奶拿一二百两,岂不两全其美?” 凤姐笑道:“亏你提起,就这么办也罢。” 贾琏笑道:“你们也太狠了,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三五千,你们也拿得出来,我不跟你们借就罢了,如今烦你说句话,还要讨利钱,真真了不得。” 凤姐听了,翻身起来道:“我有三千五万,也不是赚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舌根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真是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哪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贾家就算有石崇、邓通那么富,把我王家地缝子里扫一扫,也够你们过一辈子了,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拿出来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哪一样配不上你们?” 贾琏笑道:“说句顽话就急了,这有什么,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有,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如何?” 凤姐道:“我又不等着衔口垫背,急什么?” 贾琏道:“何苦来,犯不着这么肝火旺盛。” 凤姐听了,又自己笑起来:“不是我着急,你说的话戳人心窝子。我是想着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她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她虽没留下一男半女,也得‘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 一语说得贾琏没了话,低头打算了半晌,才道:“难为你想得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后日才用,若明日借到了,你随便使,过后再还就是了。” 一语未了,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事情成了没有?” 旺儿媳妇道:“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作主才能成。” 贾琏问:“又是什么事?” 凤姐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娶媳妇,想要太太房里的彩霞。前几日太太见彩霞年纪大了,又多病多灾的,便开恩打发她出去,让她老子娘自己拣女婿。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着两家也算门当户对,一说便成,谁知她来了说不成。” 贾琏道:“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的是。” 旺儿媳妇陪笑道:“爷虽这么说,连彩霞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就更不用说了。好容易相看准了这一个,求爷和奶奶恩典作成了。奶奶先前也说她必肯的,我就烦了人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个没趣。那孩子倒还好,我素日私下试探过,她心里没什么话说,只是她那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 这话正戳中了凤姐和贾琏的心思,凤姐见贾琏在场,便不说话,只看他的神色。贾琏心里正惦记着借钱的事,哪里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但若不管,看着她是凤姐的陪房,又素日出过力,脸上实在过不去,便说道:“多大点事,值得咕咕唧唧的。你放心回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带着定礼去说,就说是我的主意。她若十分不依,叫她来见我。” 旺儿媳妇看着凤姐,凤姐便扭了扭嘴,旺儿媳妇会意,忙跪下给贾琏磕头谢恩。贾琏忙道:“你该给你姑娘磕头。我虽这么说,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个人叫彩霞的母亲上来,好好说说才好,虽然他们必依,这事也不可太霸道了。” 凤姐忙道:“连你都这么开恩操心,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媳妇你听见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告诉你男人,外头所有的帐,一概赶今年年底收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我的名声已经不好了,再放一年,都要把我生吃了!” 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把帐收了,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也少得罪人。” 凤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等钱用吗?不过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加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开销。若不是我千凑万挪,早不知道住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声。既这样,我就把帐都收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花到哪日算哪日!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子,还是我提了一句,把后楼上那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押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的遮羞礼搪过去了。我是什么人你们也知道,那一个金自鸣钟就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都白填在里头了。今儿外头又来打饥荒,不知是谁的主意,竟搜到老太太头上去了。明儿再过一年,各人都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 旺儿媳妇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也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 凤姐道:“不是我说没本事的话,要再这样下去,我可真撑不住了。昨晚上忽然作了个梦,说来也可笑,梦见一个人,看着面善却不知名姓,来找我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哪一位娘娘打发来的,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就上来夺,正夺着,我就醒了。” 旺儿媳妇笑道:“这是奶奶日间操心宫里的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一语未了,人回:“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监来说话。” 贾琏听了,眉头紧锁:“又是什么事,一年到头他们也搬够了!” 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就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 贾琏便躲进内套间去。凤姐命人带进小太监,让他在椅子上坐下吃茶,问他有何事。那小太监道:“夏爷爷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 凤姐笑道:“什么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 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过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 凤姐笑道:“你夏爷爷也太小气了,这也值得记在心上。我说句不怕他多心的话,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 便叫旺儿媳妇:“出去不管哪里先支二百两来。” 旺儿媳妇会意,笑道:“我才因别处支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 凤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去算就不能了。” 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 平儿答应了,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着。打开一看,一个是金累丝攒珠的,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是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相上下。拿去抵押后,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人给小太监打叠起二百两,剩下的二百两交给旺儿媳妇,让她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礼。小太监告辞,凤姐命人替他拿着银子送出大门。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 凤姐笑道:“刚说着,就来了一股子。” 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就要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的地方还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 一面说,平儿已服侍凤姐重新洗了脸,换了衣裳,往贾母处伺候晚饭去了。 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问他有何事,林之孝说道:“方才听得雨村降职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是真的。” 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久。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些。” 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交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谁不知道。” 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看看是为什么降的。” 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下面椅子上说起闲话,又趁势提起家道艰难:“人口实在太重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和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中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也说不得先时的例了,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使两个。各房算下来,一年也能省不少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 贾琏道:“我也这么想着,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还没回,哪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说骨肉完聚,忽然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暂且不叫提。” 林之孝道:“这也是正理,太太想得周到。” 贾琏道:“说起这事,我倒想起一件事来。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随便谁去说一声就行。这会子有谁闲着,我打发个人去说一声,就说是我的话。” 林之孝听了,半晌才笑道:“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事。旺儿的那小儿子虽然年轻,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为。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得好了,何苦来白糟踏一个人。” 贾琏道:“他小儿子竟这么不成人?” 林之孝冷笑道:“岂只吃酒赌钱,在外头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当没看见罢了。” 贾琏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既这样,哪里还给他老婆,先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 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他若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恕他这一回。” 贾琏不再说话,一时林之孝便出去了。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的母亲来说媒。那彩霞之母满心不愿意,可见是凤姐亲自开口,何等体面,便心不由己地满口应了。凤姐问贾琏可说了没有,贾琏道:“我原要说的,后来打听他小儿子不成人,就没说。若果然不成器,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也不迟。” 凤姐听说,便问:“你听见谁说他不成人?” 贾琏道:“不过是家里人说的。” 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已经和他母亲说了,他娘已经欢天喜地应了,难道又叫进来反悔不成?” 贾琏道:“既你说了,又何必退回去,明儿说给他老子好生管教他就是了。” 这里说话不提。 且说彩霞前日被打发出去,等着父母择人,心中虽与贾环有旧情,却尚未作准。今日又见旺儿家屡屡来求亲,早闻得旺儿之子酗酒赌博,容颜丑陋,一技无成,心中越发懊恼,生怕旺儿仗着凤姐的势力,一时作成这门亲事,误了自己终身,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间悄悄命妹子小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个端的。赵姨娘素日与彩霞交好,巴不得她能嫁给贾环,也好有个膀臂,没承望王夫人竟把她放了出去。常常唆使贾环去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他也不大在意,不过是个丫头,她去了将来自然还有,便一直迁延着不说,意思是丢开了。无奈赵姨娘实在不舍,又见彩霞的妹子来问,当晚得了空,便先去求贾政。贾政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给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误了他们读书,所以再等一二年。” 赵姨娘道:“宝玉已经有了两年了,老爷还不知道?” 贾政听了忙问道:“谁给的?” 赵姨娘刚要说话,只听外面 “哐当” 一声响,不知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众人都吓了一跳。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73章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话说赵姨娘正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 “哐当” 一声响,不知是什么东西掉了。忙问时,原来是外间窗屉没扣好,塌了屈戍吊了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亲自带着丫鬟上好窗屉,才进来打发贾政安歇,此事暂且不表。 却说怡红院里,宝玉刚睡下,丫鬟们正准备各自散了安歇,忽听有人敲院门。老婆子开了门,见是赵姨娘房里的丫鬟小鹊。问她有什么事,小鹊不答,直往房内来找宝玉。此时宝玉刚躺下,晴雯等几个大丫鬟还在床边坐着顽笑,见她来了,都齐声问:“这时候跑过来,有什么事?” 小鹊笑着对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在老爷跟前说了好些话,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功课。” 说着转身就走,袭人想留她吃茶,怕关院门,她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宝玉听了这话,顿时像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四肢五内一齐发紧,坐立不安,手心直冒冷汗。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只能赶紧把书理熟,预备明儿盘考,只要口内背诵不舛错,就算有别的事也能搪塞一半。他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里又暗自后悔,这些日子只当老爷不会再考,把功课都丢生了,早知该天天温习些。如今盘算下来,肚子里能完整背诵的,不过只有《大学》《中庸》《论语》带注的部分,上本《孟子》有一半是夹生的,凭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下本《孟子》更是一大半忘了。五经里头,因近来作诗常读《诗经》,虽不算精熟,还能塞责;别的经书老爷没特意吩咐过,就算不会也无妨。至于古文,还是前几年读过的几十篇,这几年没温过半篇,虽闲时也曾翻阅,不过一时兴起,随看随忘,没下苦功,根本记不住,这可是断难塞责的。更别提时文八股,他素来深恶此道,就算贾政当年选了百十篇让他读,也不过是偶见其中几句精致或流荡的,稍能动心便读一遍,从未潜心钻研,如今要温习也无从下手。一夜工夫要全温习完是不可能的,宝玉越想越焦燥,额角冒汗,连带着一房丫鬟都不能睡。袭人、麝月、晴雯等大丫鬟在旁剪烛斟茶,那些小丫鬟个个困得眼皮发沉,前仰后合。晴雯见了骂道:“什么蹄子们,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些,就装出这副腔调!再这样,我拿针戳你们两下子!” 话犹未了,只听外间 “咕咚” 一声,众人急忙看去,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墙上,从梦中惊醒,恰好听见晴雯的话,怔怔地以为是晴雯打了她,哭着央求:“好姐姐,我再不敢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宝玉忙劝道:“饶了她吧,本就该让她们睡去,你们也该替换着歇息。” 袭人忙道:“小祖宗,你只顾自己就好,就这一夜功夫,把心用在书上,过了这一关,你再张罗别的也不迟。” 宝玉听她话说得恳切,只得接着读书。读了没几句,麝月斟了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过来喝了,见麝月只穿着短袄,解了裙子,便说:“夜静天凉,到底穿件大衣裳才好。” 麝月笑着指了指书:“你暂且把我们忘了,把心多放在这上面些吧。” 话音刚落,就见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嘴里大喊:“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 众人听了忙问在哪里,立刻喊起人来各处寻找。晴雯本就见宝玉读书苦恼,一夜劳神也未必能应付,正想替他找个法子脱难,恰好遇上这一惊,当即心生一计,对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就说被唬着了。” 这话正合宝玉心意,连忙传起上夜的人,打着灯笼四处搜寻,却什么踪迹也没有,都说:“小姑娘们怕是睡花了眼,把风摇的树枝错认成人了。” 晴雯怒道:“别放诌屁!你们查得不严,还拿这话支吾!方才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都亲见了,如今宝玉唬得脸色都变了,浑身发热,我这就去上房取安魂丸,太太问起来可要如实回,难道依你们说就罢了?” 众人听了吓得不敢出声,只得再各处去找。晴雯和金星玻璃果然出去要药,故意闹得众人皆知宝玉被唬着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还叫人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一时间园内灯笼火把齐明,直闹了一夜。到五更天,又传管家男女,命仔细查问拷问内外上夜的人。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众人不敢隐瞒,只得如实回禀。贾母眉头紧锁,沉声道:“我早料到会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本身就是贼也未可知。” 当下邢夫人、尤氏等都过来请安,凤姐及李纨姊妹等陪侍在旁,听贾母这般说,都默不作声。唯有探春站起身来,眼神坚定地笑道:“近来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园内的人比先前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偷着聚在一处掷骰斗牌,小小的顽意,只为熬困,近来越发大胆,竟开了赌局,还有头家局主,输赢竟有三十吊、五十吊甚至三百吊之多,半月前还发生过争斗相打的事。” 贾母听了,忙问:“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 探春道:“我想着太太事多,连日又不自在,所以没敢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戒饬过几次,近日已经好些了。” 贾母语气加重:“你一个姑娘家,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只当耍钱是常事,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吃了酒就难免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夜静人稀之际,藏贼引奸引盗,什么事做不出来!况且园内姊妹们起居相伴的都是丫头媳妇,贤愚混杂,贼盗事小,若有别的丑事,略沾带些,关系就大了,这事断不可轻恕。” 探春听了,默然归坐。凤姐虽未痊愈,精神比往常稍减,见贾母动怒,忙道:“偏生我又病着,没能照看周全。” 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四个总理家事的媳妇来,当着贾母的面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出头家赌家,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了真怒,谁敢徇私,忙至园内传齐人一一盘查,虽有人想赖,但终究水落石出。查出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共二十多人,都带到贾母面前,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的名姓和赌资多少,原来这三个大头家,一个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是园内厨房柳家媳妇的妹妹,一个竟是迎春的乳母。贾母命人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赌钱入官后分散给众人,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府去永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个月月钱,拨去圊厕行内干活。又申饬了林之孝家的一番,林之孝家的见亲戚给自己丢脸,也觉得没趣。迎春在旁坐着,更是手足无措,脸上发烫。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不免物伤其类,起身笑着向贾母求情:“这个妈妈素日原不顽赌,不知怎么偶然高兴,求看在二姐姐的面上,饶她这次吧。” 贾母道:“你们不知,这些奶子们仗着奶过哥儿姐儿,比别人多些体面,就越发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如今正要拿一个作法,恰好就遇见了,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 宝钗等听了,只得作罢。 一时贾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贾母今日生气,不敢各自回家,只得在此暂候。尤氏往凤姐处闲话了一回,因凤姐也不自在,便往园内寻众姑嫂闲谈。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会,也往园内散散心。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里的小丫头傻大姐笑嘻嘻走来,手里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一边瞧一边走,没防备迎头撞上邢夫人,抬头看见,才停下脚步。邢夫人道:“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新鲜玩意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 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给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的粗使丫头,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做粗活简捷爽利,心性愚顽毫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喜欢她爽利便捷,又爱听她说话发笑,便起名为 “呆大姐”,常闷来引她取笑,毫无避忌,又叫她 “痴丫头”。她纵有失礼之处,因贾母喜欢,众人也不苛责,她得了这个便利,贾母不唤她时便入园内顽耍。今日她正在园内掏促织,忽在山石背后拾到一个五彩绣香囊,做工华丽精致,上面绣的却不是花鸟,一面是两个人赤条条盘踞相抱,一面有几个字。这痴丫头不认得是春意,心里盘算:“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就是两口子相打?” 左右猜不明白,正要拿去给贾母看,所以笑嘻嘻地一边看一边走,见邢夫人问,便笑道:“太太说得巧,真个是狗不识呢,太太请瞧。” 说着递了过去。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手心冒汗,连忙死死攥住,忙问:“你是在哪里得的?” 傻大姐道:“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拣的。” 邢夫人压低声音:“快别告诉任何人,这不是好东西,说了连你也要打死,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 傻大姐听了,吓得脸色发黄,磕了个头,呆呆地去了。邢夫人回头看周围都是女孩儿,不便递与别人,便把香囊塞在袖内,心内十分诧异,揣摩这东西从何而来,却不动声色,径直来到迎春房中。迎春正因乳母获罪,自觉无趣,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忙接入内室奉茶。邢夫人道:“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做出这等事,你也不说说她!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出了这事,像什么样子。” 迎春低着头弄衣带,半晌才细声细气地答道:“我说过她两次,她不听我也没法,况且她是妈妈,只有她说我的份,没有我说她的理。” 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她原该说,如今她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管她,她敢不从就回我去。如今闹得外人都知道了,成何体统!再者,她敢放赌头,恐怕还巧言花语向你借贷簪环衣履作本钱,你心活面软,未必不接济她,若被她骗去,我可是一个钱也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 迎春仍不语,只顾低头弄衣带。邢夫人见她这般模样,冷笑道:“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连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你虽不是我养的,但到底和他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免得别人笑话。我想天下事也难料,你是大老爷跟前的人养的,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的人养的,出身一样,你娘从前比赵姨娘强十倍,你本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她一半?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倒干净,也不会惹人笑话议论。” 旁边伺候的媳妇们趁机道:“我们姑娘老实仁德,哪里像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强,她们明知姐姐这样,竟一点也不顾恤。” 邢夫人道:“连他哥哥嫂子都这样,别人更别提了。” 一语未了,人回:“琏二奶奶来了。” 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她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她伺候。” 接着又有探春的小丫头来报:“老太太醒了。” 邢夫人方起身往前头去了,迎春送至院外才回房。绣桔上前道:“姑娘你看,前儿我回你,那攒珠累丝金凤不知哪里去了,你竟不问一声!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银子放赌头,你不信,只说司棋收着,问了司棋,她虽病着心里却明白,说没收,还在书架上匣内暂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戴,你就该问老奶奶一声,偏你脸软怕人恼。如今竟怕要找不着了,明儿大家都戴,独咱们没有,像什么样子。” 迎春道:“问什么,自然是她拿去暂时用用,我只当她悄悄拿去,一时半晌就送来,谁知她忘了,今日又偏闹出来,问她也无益。” 绣桔急得跺脚,眼眶发红:“何曾是忘记!她是摸准了姑娘的性子才敢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去二奶奶房里把这事回了她,或着人去要,或拿几吊钱替她赔补,如何?” 迎春忙道:“罢了罢了,省些事吧,宁可没有了,也别生事。” 绣桔气道:“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事,将来连姑娘都要被人骗了去,我偏要去!” 说着就要走,迎春不再言语,由她去了。 谁知迎春乳母的儿媳妇王住儿媳妇正因婆婆获罪,来求迎春去讨情,刚走到门外,听见她们正说金凤的事,便暂且不进去。素来知道迎春懦弱,本就没放在心上,如今见绣桔执意要回凤姐,估着这事躲不过,又有求于迎春,只得进来,陪笑着先对绣桔说:“姑娘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本,才暂借了去,原说一日半晌就赎,因总没捞过本,就耽搁了。可巧今儿不知是谁走了风声弄出事来,虽这样,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终究是要赎的。如今还求姑娘看在从小儿吃奶的情分上,往老太太那边讨个情面,救出她老人家来才好。” 迎春先说道:“好嫂子,你趁早别打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等到明年也没用。方才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都不依,何况我一个人,我自己都愧得慌,反去讨臊。” 绣桔道:“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混在一处!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金凤了?嫂子且把金凤取来再说。” 王住儿媳妇见迎春拒绝,绣桔的话又锋利得无可回答,脸上挂不住,又见迎春素日好性儿,便向绣桔发话:“姑娘你别太仗势了!你满家子算算,谁的妈妈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儿多得些好处,偏咱们这样丁是丁卯是卯,只许你们偷偷摸摸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给舅太太,这里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常时短这个少那个,哪样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说过什么?不过大家将就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 绣桔未等她说完,便啐了一口,胸口起伏道:“什么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账,姑娘到底要了你们什么东西?” 迎春听见这媳妇扯出邢夫人的私意,忙止住道:“罢了罢了,你不能拿金凤来,就别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起,我只说丢了,也碍不着你什么,出去歇息去吧。” 一面叫绣桔倒茶,绣桔又气又急,哭道:“姑娘虽不怕,我们是干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她倒赖说姑娘使了她们的钱,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难道说是我们从中取势?这还了得!” 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桔质问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只得拿起一本《太上感应篇》来看,眼不见心不烦。 三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怕迎春今日不自在,约着来安慰她。走到院中,就听见屋里有争吵声,探春从纱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小丫鬟们忙打起帘子报道:“姑娘们来了。” 迎春方放下书起身,那王住儿媳妇见有人来,且探春也在,便不劝自止,趁机想走。探春坐下便问:“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像拌嘴似的?” 迎春笑道:“没说什么,不过是他们小题大作罢了,何必问。” 探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姐姐不也和我们一样有月钱、有用度吗?” 司棋、绣桔忙道:“姑娘说得是!姑娘们都是一样的,哪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使,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算账,不过要东西只说一声。如今她偏说姑娘使过了头,她赔出许多来,究竟姑娘何曾和她要过什么!” 探春笑道:“姐姐既没要,难道是我们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她进来,我倒要问问。” 迎春笑道:“这话可笑,你们又没沾碍,何得带累他们。” 探春道:“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她说姐姐就是说我。我那边的人有怨我的,姐姐听见也会同怨姐姐一个理。咱们是主子,自然不计较那些钱财小事,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但不知那金累丝凤怎么又夹在里头?” 王住儿媳妇生怕绣桔等告她,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一眼看穿,笑道:“你们也糊涂,如今你奶奶已经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没散的赌钱拿出些来赎了金凤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时大家藏着留脸面,如今既然没了脸,纵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竟去和二奶奶说说,在这里大声小气的像什么样子。” 这媳妇被探春说中要害,无可抵赖,却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了,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 说着早使了个眼色,让待书出去传话。 正说话间,忽见平儿进来,宝琴拍手笑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 黛玉笑道:“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的妙策。” 二人取笑,宝钗使眼色让她们别多说,遂用别的话岔开。探春见平儿来了,便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让我们受这样的委屈。” 平儿忙道:“姑娘怎么委曲了?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 王住儿媳妇这才慌了手脚,上前赶着平儿道:“姑娘坐下,听我说原故。” 平儿正色道:“姑娘们在这里说话,有你我混插口的礼吗?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不叫你进的地方,何曾有外头的媳妇子无故到姑娘房里来的例?” 绣桔道:“你不知道,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 平儿道:“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再回太太,才是正理。” 王住儿媳妇见平儿发了言,脸颊涨得通红,只得退了出去。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那住儿媳妇和她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还捏造假帐,威逼着要讨情,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管不住,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她们原是天外的人不懂道理,还是谁主使她们这样,先制伏二姐姐,再要来治我和四姑娘?” 平儿忙陪笑道:“姑娘怎么说这话,我们奶奶可当不起!” 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物伤其类’‘齿竭唇亡’,我自然有些惊心。” 平儿道:“若论这事,倒不难处置,但她现是姑娘的奶嫂,姑娘想怎么样才好?” 当下迎春只顾和宝钗看《太上感应篇》,连探春的话都没听见,忽见平儿问她,才笑道:“问我我也没法,她们自己作的孽自己受,我既不能讨情,也不会苛责她们。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就收着,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问起,我能隐瞒就隐瞒,是她们的造化,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为了她们反欺瞒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决断,有什么八面周全不惹太太们生气的主意,任凭你们处置,我一概不管。”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这么多人,又该怎么裁治。” 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且如此,何况我呢。” 一语未了,又见一个人进来,不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74章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话说平儿听迎春说完,正觉得好笑,忽见宝玉也来了。原来管厨房柳家媳妇的妹妹,也因放赌头得了不是,园中有素来和柳家不睦的人,便趁机告了柳家,说她和妹妹是同伙,虽然妹妹出名开赌,实则赚的钱两人平分,因此凤姐要治柳家的罪。柳家的得了消息,慌得手脚发软,想起素日和怡红院人交情深厚,便悄悄跑来央求晴雯、金星玻璃等人。金星玻璃把这事告诉了宝玉,宝玉心想,迎春的乳母也犯了同样的罪,不如约着迎春一起去讨情,比自己单独为柳家说情更妥当,所以才赶来。见屋里人多,众人问他:“你的病好了?跑来做什么?” 宝玉不便说讨情的事,只说:“来看二姐姐。” 众人也没在意,只顾说闲话。平儿便出去处理累丝金凤的事,王住儿媳妇紧跟在后,嘴里百般央求:“姑娘好歹在口内超生,我横竖会去赎回来的。” 平儿笑道:“你早赎晚赎都是赎,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只要能过得去就罢了。既是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告发你,趁早去赎了来交给我送去,我一字不提。” 王住儿媳妇听了才放下心,连忙拜谢,又说:“姑娘先去忙你的,我赶晚拿了来,先回姑娘,再送去,如何?” 平儿道:“赶晚不来,可别怨我。” 说罢,二人分路散去。 平儿回到房里,凤姐问她:“三姑娘叫你去做什么?” 平儿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气,叫我劝着你些,问你这两天可吃了些什么。” 凤姐笑道:“倒是她还记挂着我。刚才又出了件事:有人来告柳二媳妇和她妹妹通同开赌局,妹妹做的事,都是她在背后作主。我想,你素日总劝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能闲一时心,保养保养身子也好。我偏听不进去,果然应了,先得罪了太太,自己还赚了一场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有别人呢。我白操一回心,倒惹得万人咒骂,不如先养病要紧,便是好了,我也做个好好先生,得乐且乐,一概是非都不管了。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其实没放在心上。” 平儿笑道:“奶奶果然这样,就是我们的造化了。” 一语未了,贾琏进来,拍手叹气:“好好的又生事!前儿我和鸳鸯借当,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才刚太太叫我过去,让我不管哪里先挪二百银子,做八月十五的节礼。我回说没处挪,太太就说:‘你没有钱就有地方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前儿一千银子的当是哪里来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本事弄出来,这会子二百银子就推三阻四。幸亏我没和别人说去。’我想太太分明不缺钱,何苦来寻事奈何人。” 凤姐道:“那日并没外人,谁走了消息?” 平儿听了,细想那日的情形,半晌笑道:“是了!那日说话时没外人,但晚上送东西来的时节,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来送浆洗衣服,在了你房里坐了一会,见一大箱子东西,自然要问,必是小丫头们不懂事,说了出去也未可知。” 便唤来几个小丫头问,那日谁告诉了呆大姐的娘。众小丫头慌了,都跪下赌咒发誓:“自来不敢多说一句话,有人问什么,都只说不知道,这事怎敢乱说。” 凤姐思忖道:“他们必不敢,别委屈了他们。如今先把这事搁后,打发太太那边要紧,宁可咱们短些,也别讨没意思。” 便叫平儿:“把我的金项圈拿来,暂押二百银子送去完事。” 贾琏道:“索性多押二百,咱们也好用。” 凤姐道:“不必,我没处使钱,这一押还不知哪项才能赎呢。” 平儿拿去金项圈,吩咐人叫旺儿媳妇来领去,不多时便拿了银子来,贾琏亲自送去,不提。 这边凤姐和平儿仍猜疑是谁走了风声,终究想不出来。凤姐道:“知道这事还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趁便造作谣言,生出别的事来。那边正和鸳鸯结了仇,如今听见她私自借东西给琏二爷,那些小人眼馋肚饱,连没缝的鸡蛋都要下蛆,如今有了这个由头,恐怕又要造出些没天理的话来。琏二爷倒无妨,只是鸳鸯是正经女儿,带累她受屈,岂不是咱们的过失?” 平儿笑道:“这也无妨。鸳鸯借东西看的是奶奶的面子,并非为了二爷。一则鸳鸯虽说是私情,其实是回过老太太的,老太太怕孙男弟女们都来借,到跟前撒娇,所以只装不知道。纵闹出来,也无碍。” 凤姐道:“理虽如此,但不知道的人,焉能不生疑心?” 一语未了,人报:“太太来了。” 凤姐听了诧异,不知王夫人为何亲自过来,忙和平儿等迎出去。只见王夫人气色大变,只带了一个贴己小丫头,一语不发,径直走进里间坐下。凤姐忙奉上茶,陪笑问道:“太太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 王夫人喝命:“平儿出去!” 平儿见这光景,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头一齐出去,在房门外站住,索性把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矶上,不许任何人进去。凤姐也着了慌,不知出了何等大事。只见王夫人含着泪,从袖内掷出一个香袋子来,说:“你瞧。” 凤姐忙拾起一看,见是十锦春意香袋,也吓了一跳,忙问:“太太从哪里得来?” 王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声音发颤:“我从哪里得来!我天天像坐在井里,把你当个细心人,才偷个空儿过来。谁知你也和我一样糊涂!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幸亏你婆婆遇见,不然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问你,这东西怎么会遗在那里?” 凤姐听得,脸色骤变,又急又愧,登时脸颊紫涨,依着炕沿双膝跪下,也含泪诉道:“太太说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辩我没有这样的东西,但其中还求太太细详其理:第一,这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带子穗子都是市卖货,我便是年轻不尊重,也不会要这劳什子,自然都要最好的;第二,这东西也不是常带在身上的,我纵有,也只敢在家里放着,焉肯带在身上各处去,况且在园里和姊妹们拉拉扯扯,倘或露出来,不但在姊妹跟前没脸面,就是奴才们看见,我也无地自容,我虽年轻,也不能糊涂至此;第三,论主子里头我是年轻媳妇,算起奴才来,比我更年轻的也不止一个,他们也常进园,晚间各人家去,焉知不是他们身上的;第四,除我常在园里外,还有那边太太常带嫣红、翠云等几个年轻侍妾来,他们更该有这个;还有珍大嫂子,也常带佩凤等人来,焉知又不是他们的;第五,园内丫头太多,保不住个个都是正经的,也有年纪大些懂了人事的,或者一时查问不到,偷着出去和二门上小幺儿们打牙犯嘴,从外头得来的也未可知。如今不但我没有这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担保。太太请细想。” 王夫人听了这一席话,觉得大近情理,叹道:“你起来吧。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不过我气急了,拿话激你。但如今这事该怎么处?你婆婆才打发人封了这个给我瞧,说是前日从傻大姐手里得的,把我气了个半死。” 凤姐道:“太太快别生气,若被众人觉察了,保不定老太太知道。不如平心静气暗暗访察,才能得确实,纵然访不着,外人也不能知道,这叫作‘胳膊折在袖内’。如今趁着赌钱的事革了许多人,正好把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贴心嘴严的人安插在园里,以查赌为由暗中查访。再者,如今丫头们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闹出事来就反悔不及了。如今若无故裁革,不但姑娘们委屈,太太和我也过不去,不如趁此机会,把年纪大些、咬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人,一则保得住没有别的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这话如何?” 王夫人叹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从公细想,这几个姊妹也甚可怜。不用远比,就说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何等娇生惯养、金尊玉贵,那才像千金小姐的体统。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象个人样,余者纵有四五个小丫头,竟像庙里的小鬼。如今还要裁革,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也不依。虽然家里艰难,也不至于此。我虽没受过大荣华富贵,比你们还是强些,如今我宁可省些,也别委屈了她们。以后要省俭先从我来。如今且叫人传周瑞家的等人进来,吩咐她们快快暗地访拿这事要紧。” 凤姐听了,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 一时,周瑞家的、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五家陪房进来,其余的都在南方各有执事。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方才正是她送香囊来的。王夫人向来对邢夫人的得力心腹并无二心,见她来打听此事,十分关切,便说:“你去回了太太,也进园内照管照管,比别人强些。” 这王善保家的素日进园,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她,心里本就不自在,想寻她们的错处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事,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正合心意,便说:“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早该严紧些。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成了千金小姐,闹下天来也没人敢哼一声。不然就调唆姑娘的丫头们,说欺负了姑娘,谁还耽得起?” 王夫人道:“这也是常情,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你们该劝劝她们,连主子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她们。” 王善保家的道:“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生得比别人标致,又有一张巧嘴,天天打扮得像西施似的,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就立起两个骚眼睛骂人,妖妖娆娆的,大不成个体统。” 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老太太进园逛,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跟着老太太走,没来得及说,后来要问是谁,又忘了。今日对上了,这丫头想必就是她了。” 凤姐道:“若论这些丫头,总起来说,都没晴雯生得好,论举止言语,她原有些轻薄,太太说的倒很像她,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乱说。” 王善保家的道:“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她来太太瞧瞧。” 王夫人道:“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若有这个晴雯,她自不敢来见我。我一生最嫌这样人,况且又出了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 便叫自己的丫头,吩咐她到园里去:“只说我说有话问她们,留下袭人、麝月伏侍宝玉不必来,有个晴雯最伶俐,叫她即刻快来,不许和她说什么。” 小丫头答应了,走入怡红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觉刚起来,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跟着她来。素日这些丫鬟都知道王夫人最嫌浓妆艳饰、语薄言轻的人,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分妆饰,自认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她钗鬓蓬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态,而且形容面貌正是上月见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气。王夫人本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皆出于心,不比那些饰词掩意的,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明儿再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 晴雯一听这话,心内大惊,便知有人暗算了她,虽然着恼,却不敢作声。她本是聪敏过顶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便不肯以实话对,只说:“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他在一处,他的好歹我不能知道,只问袭人、麝月便是。” 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做什么!” 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才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我原回过我笨,不能伏侍,老太太骂了我,说‘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做什么’,我听了这话才去的。不过十天半个月之内,宝玉闷了大家顽一会子就散了,至于宝玉的饮食起坐,上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做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我,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 王夫人信以为实,忙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 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们进去,好生防着她几日,不许她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她。” 喝声 “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 晴雯只得出来,这口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捂着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门内。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神不济,照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 凤姐见王夫人盛怒,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调唆邢夫人生事,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王善保家的道:“太太请养息身体要紧,这些小事交给奴才便是。如今要查这个主儿也容易,等到晚上园门关了,内外不通风,我们给她们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只有这个,自然还有别的东西,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她的。” 王夫人道:“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不能分清清白。” 因问凤姐如何,凤姐只得答应:“太太说的是,就这么办。” 王夫人道:“这主意很好,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 大家商议已定,至晚饭后,待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后,王善保家的便请了凤姐一并入园,喝命将角门都上锁,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抄检起,不过抄检出些多余攒下的蜡烛、灯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这也是赃,不许动,等明儿回过太太再处置。” 于是先到怡红院中,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之事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直扑丫头们的房门,便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道:“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 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亲自打开。袭人见晴雯这般光景,知道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箱子匣子,任其搜检,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随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一一搜过。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不开了让搜?” 袭人等正要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 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所有之物尽都倒出。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看了一看,并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往别处去。凤姐道:“你们可细细查,若这一番查不出来,难回话的。” 众人都道:“都细翻看了,没什么差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物件,没甚关系。” 凤姐听了笑道:“既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处去。” 说着一径出来,凤姐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不能抄检。” 王善保家的笑道:“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的道理。” 凤姐点头道:“我也这样说。” 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内,黛玉已睡了,忽报这些人来,也不知为甚事,才要起来,只见凤姐已走进来,忙按住她不许起来,只说:“睡罢,我们就走。” 这边说着闲话,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丫鬟房中,一一开箱倒笼抄检了一番,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套内有扇子,打开看时皆是宝玉往年往日手内曾拿过的。王善保家的自认为得了意,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又说:“这些东西从那里来的?” 凤姐笑道:“宝玉和她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 紫鹃笑道:“直到如今,我们两下里的东西也算不清,要问这一个,连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 王善保家的听凤姐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又到探春院内,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猜着必有原故,引出这等丑态,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众人来了,探春故意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索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她们的好法子。” 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她们所有偷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 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等大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何必生气。” 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平儿、丰儿等忙着替待书等关的关、收的收。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她们也没处收藏,要搜就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检的日子也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 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道:“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 凤姐笑道:“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 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 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只得陪笑道:“我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 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不曾?” 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都翻明白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只当是众人没眼力没胆量,哪里想到一个姑娘家竟这般厉害,况且又是庶出,她自恃是邢夫人陪房,连王夫人都另眼相看,何况别人,今见探春如此,只当是探春单恼凤姐,与她们无干,便要趁势作脸献好,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 凤姐见她这样,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颠颠的。” 一语未了,只听 “拍” 的一声,王善保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善保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如今越发不得了!你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 说着,便亲自解衣卸裙,拉着凤姐细细的翻,又说:“省得叫奴才来翻我身上。” 凤姐、平儿等忙为探春束裙整袂,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颠颠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 又劝探春休得生气。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明儿一早,我先回过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陪礼,该怎么处治,我就领。” 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趣,在窗外只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它做什么!” 探春喝命丫鬟道:“你们听他说的这话,还等我和他对嘴不成?” 待书等听说,便出去说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只怕你舍不得。” 凤姐笑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探春冷笑道:“我们作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这还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会调唆主子。” 平儿忙陪笑解劝,一面拉了待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也劝了一番。凤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 彼时李纨犹病在床上,她与惜春是紧邻,又与探春相近,故顺路先到这两处。因李纨才吃了药睡着,不好惊动,只到丫鬟们房中一一搜了一遍,没有什么东西,遂到惜春房中来。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得不知当有什么事,凤姐少不得安慰她。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约三四十个,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也吓得脸色发黄。因问是哪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知道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 惜春胆小,见了这些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 凤姐笑道:“这话若果真,倒也可恕,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这个可以传递,什么不可以传递,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若这话不真,倘是偷来的,你可就别想活了。” 入画跪着哭道:“我不敢扯谎,奶奶只管明日问我们奶奶和大爷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无怨。” 凤姐道:“这个自然要问,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你且说是谁作接应,我便饶你,下次万万不可。” 惜春道:“嫂子别饶她这次才好,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作法,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饶她,我也不依。” 凤姐道:“素日我看她还好,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罚,但不知传递是谁。” 惜春道:“若说传递,再无别个,必是后门上的张妈,她常肯和这些丫头们鬼鬼祟祟的,这些丫头们也都肯照顾她。” 凤姐听说,便命人记下,将东西交给周瑞家的暂拿,等明日对明再议,于是别了惜春,往迎春房内来。 迎春已经睡着了,丫鬟们也才要睡,众人叩门半日才开。凤姐吩咐:“不必惊动小姐。” 遂往丫鬟们房里来。因司棋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儿,凤姐倒要看看她可藏私,遂留神看她搜检。先从别人箱子搜起,皆无别物,及到司棋箱子中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道:“也没有什么东西。” 才要盖箱时,周瑞家的道:“且住,这是什么?” 说着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双缎鞋来,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一总递与凤姐。凤姐当家理事,常看帖并帐目,也识得几个字,见那帖子是大红双喜笺帖,上面写道:“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 凤姐看罢,不怒反乐,别人并不识字。王善保家的素日不知道她姑表姊弟有这一节事,见了鞋袜,心内已是发慌,又见有红帖,凤姐又看着笑,便说道:“必是他们胡写的帐目,不成个字,所以奶奶见笑。” 凤姐笑道:“正是这个帐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她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 王善保家的见问得奇怪,只得勉强告道:“司棋的姑妈嫁给了潘家,所以她姑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的潘又安就是她表弟。” 凤姐笑道:“这就是了。” 因道:“我念给你听听。” 说着从头念了一遍,大家都唬了一跳。王善保家的一心要拿人的错儿,不想反拿住了自己外孙女儿,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又问她:“你老可听见了?明明白白,再没话说了,如今据你老人家,该怎么样?” 王善保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凤姐只瞅着她嘻嘻地笑,向周瑞家的笑道:“这倒也好,不用你们作老娘的操一点儿心,她鸦雀不闻的给你们弄了一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心。” 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王善保家的气无处泄,便自己回手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 众人见这般,俱笑个不住,又半劝半讽。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时夜深,不必盘问,怕她夜间自愧寻短见,遂唤两个婆子监守着她,带了人拿了赃证回来,自去安歇,等待明日料理。谁知凤姐到夜里又连起来几次,下面淋血不止,至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发晕,撑持不住,请太医来诊脉,太医立下药案:“看得少奶奶系心气不足,虚火乘脾,皆由忧劳所伤,以致嗜卧好眠,胃虚土弱,不思饮食,今聊用升阳养荣之剂。” 写毕开了药方,不过是人参、当归、黄芪等类,老嬷嬷们拿了方子回过王夫人,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闷,遂将司棋等事暂未料理。 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坐了一回,到园中看过李纨,才要望候众姊妹,忽见惜春遣人来请,尤氏遂到她房中来。惜春将昨晚之事细细告诉尤氏,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概拿来与尤氏过目。尤氏道:“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 因骂入画 “糊涂,脂油蒙了心”。惜春道:“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姊妹中,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她去,她只不肯。我想,她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她去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过去,嫂子来得恰好,快带了她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 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分,好歹生死在一处罢。” 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百般劝解,说她 “不过一时糊涂,下次再不敢了,她从小儿伏侍你一场,到底留着她为是”。谁知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人怎说,只以为丢了自己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更说道:“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被编派上了。” 尤氏道:“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 惜春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 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向地下众人道:“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方才一番话,无原无故,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寒人心。” 众嬷嬷笑道:“姑娘年轻,奶奶自然要吃些亏的。” 惜春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识几个字,所以都是呆子,看着明白人,倒说我年轻糊涂。” 尤氏道:“你是状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个才子,我们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何如?” 惜春道:“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可知他们也有不能了悟的。” 尤氏笑道:“你倒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讲起了悟来了。” 惜春道:“我不了悟,也舍不得入画了。” 尤氏道:“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 惜春道:“古人也曾说‘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 尤氏心内本就有气,怕说这些话,听说有人议论,已是羞恼交加,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今见惜春又说这话,按捺不住,便问惜春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过去!” 说着赌气起身就走。惜春道:“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清静。” 尤氏也不答话,一径往前边去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5章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胸口憋着一股气,脚步沉得发重,本打算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悄悄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回道:“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带了些东西,瞧着神色慌张,不知是办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 尤氏脚步一顿,眉头拧成疙瘩:“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还会有人来?” 老嬷嬷道:“正是呢,来的几个女人气色灰败,慌慌张张的,想必是有什么瞒人的事。” 尤氏听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便改了主意,仍往李纨这边来。 恰好太医刚诊完脉离去,李纨近日精神略爽了些,拥着衾枕坐在床上,正想找人说些闲话。见尤氏进来,脸上没了往日的和蔼,只呆呆地坐在炕沿上,便问道:“你过来这半日,可在别屋吃些东西了?只怕饿了。” 说着命素云拣些新鲜点心来。尤氏忙摆手:“不必不必,你这一向病着,哪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况且我也不饿。” 李纨道:“昨日他姨娘家送来上好的茶面子,我让他们给你对一碗来。” 吩咐人去对茶,尤氏却眼神发直,半晌没搭话。跟来的丫头媳妇们轻声问:“奶奶今日中晌还没洗脸,这会子趁便净一净好?” 尤氏缓缓点头。李纨忙命素云取来自己的妆奁,素云又递过自己的胭粉,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脏,先用我的。” 李纨道:“我虽没有,你也该往姑娘们那里取,怎么公然拿你的来,幸而是他,换了别人岂不恼?” 尤氏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这又何妨,我往日过来,谁的没使过,今日倒嫌脏了?” 一面盘膝坐在炕沿上,银蝶上前替她卸去腕镯戒指,用手巾盖在下截护好衣裳,小丫鬟炒豆儿捧着一大盆温水弯腰站在跟前。李纨皱眉:“怎么这样没规矩。” 银蝶笑道:“一个个都是死心眼,奶奶待咱们宽,在家怎样罢了,在外当着亲戚也这样随便。” 尤氏道:“随他去罢,洗了就完事了。” 炒豆儿忙跪下认错,尤氏看着她,忽然道:“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的假礼假体面,做出来的事倒都够出格的。” 李纨听出话里有因,笑道:“你这话有缘故,谁做的事够出格了?” 尤氏抬眼瞅着她:“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死过去了,昨儿夜里的事竟不知道?” 一语未了,外面报:“宝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宝钗已走进来,尤氏忙擦了脸起身让坐,指尖还沾着水汽:“怎么一个人忽然走来,别的姊妹呢?” 宝钗道:“我也没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染了时症起不来炕,没人伺候,我今日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里作伴,本想回老太太、太太,又不是什么大事,等好了我自然进来,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 李纨听了,转头看向尤氏,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尤氏也回看她,嘴角终于松快了些。一时尤氏梳洗完毕,众人同吃面茶,李纨笑道:“既这样,我打发人去问姨娘安好,问问是什么病,我病着不能亲自去。好妹妹,你只管去,我打发人去你那里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再进来,别叫我落不是。” 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这也是常情,你又没放跑贼。依我看,也不必添人过去,把云丫头请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 尤氏忙问:“史大妹妹往哪里去了?” 宝钗道:“我已打发人找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一并告诉他们。” 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 大家让坐毕,宝钗便说了要出去作伴的事,探春眉峰竖起来:“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就是好了不来也使得。” 尤氏诧异:“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 探春掌心攥得发白,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必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一个个却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尤氏叹了口气:“我今儿是什么晦气,偏都碰着你们姊妹的气头儿上。” 探春道:“谁叫你赶热灶来了!” 又问:“谁又得罪你了?四丫头不犯罗唣你,却是谁?” 尤氏含糊着不肯多说,探春知她畏事,笑道:“你别装老实,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畏头畏尾。实告诉你,我昨日把王善保家的那老婆子打了,我还顶着罪呢,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难道她还敢打我一顿不成!” 宝钗忙问缘由,探春把昨夜抄检大观园、如何打了王善保家的一一说了,尤氏见她已然说破,便也把惜春方才拒斥自己、要撵入画的事说了。探春道:“这是她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也赶不上她。” 又补充道:“今日一早没动静,打听凤辣子又病了,我打发我妈妈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回来告诉我,那老婆子挨了一顿打,大太太还嗔着她多事。” 尤氏、李纨齐道:“这倒也是正理。” 探春却眉峰微蹙:“这种掩饰谁不会,且再瞧着就是了。” 尤氏、李纨皆默不作声。一时估着前头该用饭了,湘云和宝钗回房打点衣衫,尤氏等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 贾母正歪在榻上,王夫人在一旁说着甄家获罪、抄没家产回京治罪的事,贾母听得眼角堆着细纹,神色不自在,恰好见尤氏姊妹进来,忙问:“从哪里来的?可知凤姐妯娌两个今日病得怎样?” 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了。” 贾母点头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 王夫人笑道:“都已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拣哪里好,只是园里空阔,夜晚风冷。” 贾母坐起身,腰板挺了挺:“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月的好地方,岂可不去。” 说话间,媳妇丫鬟们已抬过饭桌,王夫人、尤氏上前摆箸捧饭。贾母见自己的几色菜摆完,又有两大捧盒送进几色菜,便知是各房孝敬的旧规矩,眉头微蹙:“都是些什么?上几次我就吩咐,如今不比从前,这些孝敬就免了,你们还不听。” 鸳鸯忙道:“我说过几次,他们不听,也只罢了。” 王夫人忙道:“不过都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别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齑酱来。” 贾母笑道:“这样正好,我正想这个。” 鸳鸯连忙把碟子挪到跟前,宝琴一一让过方归坐,贾母又命探春来同吃,探春让过众人,与宝琴对面坐下,待书忙取来碗。鸳鸯指着几样菜道:“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是大老爷送来的,这一碗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 一面说一面把笋送到桌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把那两样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来要。” 媳妇们答应着退下,贾母又道:“有稀饭吃些罢。” 尤氏早捧过一碗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吩咐:“把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这一碗笋和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吃,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 又对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吃罢。” 尤氏答应着,待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消食,尤氏告坐,探春、宝琴也起身笑道:“失陪失陪。” 尤氏笑道:“剩我一个人,大排桌的吃不惯。” 贾母笑道:“鸳鸯、琥珀也来同吃,作个陪客。” 又指银蝶道:“这孩子也好,也来同你主子一块吃,等离了我,再立规矩。” 尤氏道:“快过来,不必装假。” 贾母负手站着瞧着取乐,见伺候添饭的人手捧一碗下人的米饭,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便问道:“你怎么昏了,盛这个饭给你奶奶?” 那人回道:“老太太的饭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 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一点富余也没有了。” 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不能按数交,这几样细米更艰难,所以都可着吃的多少关去,生怕一时短了,买的不顺口。” 贾母笑道:“这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 众人都笑起来,鸳鸯道:“既这样,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也是一样,这样笨。” 尤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不用取。” 鸳鸯道:“你够了,我还不够呢。” 地下媳妇们连忙取来添上。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尤氏陪着贾母说话取笑,到起更时分,贾母道:“黑了,过去罢。” 尤氏方告辞出来。 尤氏上了车,银蝶坐在车沿上,众媳妇放下帘子,带着小丫头们先走过那边大门口等着。二府之门相隔不远,每日来往不必周全,天黑后回来的次数更多,老嬷嬷带着小丫头几步便到了这边。两边大门上的人早到街口断住行人,尤氏的大车不用牲口,七八个小厮挽环拽轮,轻轻推拽过阶矶,小厮们退过狮子以外,众嬷嬷打起帘子,银蝶先下车,再搀下尤氏,七八盏灯笼照得十分真切。尤氏见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是来赴赌之人所乘,对银蝶等人道:“你看,坐车的就这样,骑马的还不知有多少,马自然拴在圈里看不见,也不知他们爹娘挣了多少钱,让他们这样开心。” 一面说一面走到厅上,贾蓉之妻带领家下媳妇丫头们秉烛接出来,尤氏笑道:“成日家我想偷着瞧瞧他们,也没得便,今儿倒巧,就顺便从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 众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人先去悄悄知会伏侍的小厮们不要失惊打怪。尤氏一行人悄悄走到窗下,只听里面称三赞四的耍笑之声不少,夹杂着恨五骂六的忿怨之声。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不能游顽旷荡,不得观优闻乐,无聊之极便生了破闷之法,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弟兄及富贵亲友来较射,又说:“白白乱射终无裨益,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 于是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约定每日早饭后来射,贾珍不肯出名,命贾蓉作局家。这些来的都是世袭公子,家道富足,又都年少,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游荡纨绔,便议定每日轮流作晚饭之主,免得独扰贾蓉。于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卖弄自家的好厨役、好烹炮。不到半月,贾赦、贾政听说,不知就里,反说这是正理,文既误了,武事该习,便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四人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方许回去。贾珍本就志不在此,过了一两日便以歇臂养力为由,晚间抹骨牌、赌酒东,后来渐渐赌起钱来,三四月光景,竟一日日赌胜于射,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夜赌,家下人借此得些进益,巴不得如此,竟成了势,外人一概不知。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此道,故而也在其中,还有薛蟠,最喜送钱与人,见此自然快乐。 邢德全虽系邢夫人胞弟,居心行事却大不相同,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手中花钱散漫,待人无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饮者不亲近,无论上下主仆皆一视同仁,并无贵贱之分,因此都唤他 “傻大舅”。薛蟠是出名的呆大爷,今日二人凑在一处,都爱 “抢新快” 的爽利,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 “抢新快”,另有几家在地下大桌上打公番,里间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伏侍的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成丁男子到不了这里,故尤氏方能潜至窗外偷看,其中还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娈童以备奉酒,打扮得粉妆玉琢。今日薛蟠输了一张,正没好气,幸而第二张完了算来反赢了,心中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 问那两处怎样,里间打天九的作了帐等吃饭,打公番的未清不肯吃,只得先摆下一大桌,贾珍陪着吃,命贾蓉落后陪那一起。薛蟠兴头上来,搂着一个娈童吃酒,又命将酒敬邢傻舅。傻舅是输家,没心绪,吃了两碗便有醉意,嗔着两个娈童只赶赢家不理输家,骂道:“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上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不过我这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三六九等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们的事了!” 众人见他带酒,忙劝:“很是,很是,果然他们风俗不好。” 喝命娈童敬酒赔罪。两个娈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跪下奉酒:“我们这行人,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有势就亲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时没了钱势也不许理,况且我们又年轻,居这个行次,求舅太爷体恕些。” 说着举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内虽软,仍故作怒意不理,众人又劝:“这孩子说的是实话,老舅是久惯怜香惜玉的,今日怎反这样,若不吃这酒,他们怎起来。” 邢大舅撑不住了,道:“若不是众位说,我再不理。” 接过酒一气喝干,又斟一碗。邢大舅酒勾往事,醉露真情,拍案对贾珍叹道:“怨不的他们视钱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不认了。老贤甥,昨日我和你那边的令伯母赌气,你可知道?” 贾珍道:“不曾听见。” 邢大舅叹道:“就为钱这混帐东西,利害,利害!” 贾珍深知他与邢夫人不睦,常遭邢夫人嫌弃,便劝:“老舅也太散漫,若只管花,有多少够花的。” 邢大舅道:“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个,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被她把持带来,如今二家姐出阁家道艰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要的是邢家家私,无奈竟得不到手,有冤无处诉。” 贾珍见他酒后叨叨,恐人听见不雅,连忙用话解劝。 外面尤氏听得真切,悄向银蝶笑道:“你听见了?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她呢,连亲兄弟都这样,也怨不得别人。” 正想再听,打公番的也歇住要吃酒,有人问道:“方才是谁得罪了老舅,我们没听明白,告诉我们评评理。” 邢德全把娈童不理输家的话说了一遍,一个年少纨绔道:“这样说原可恼,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且问你们两个,舅太爷虽输了银子,并没输丢了什么,怎就不理他了?” 说着众人大笑,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尤氏在外面悄悄啐了一口,骂道:“你听听,这起没廉耻的小挨刀的,刚丢了脑袋骨子就胡吣,再灌些黄汤,还不知说出什么来。” 一面说一面进去卸妆安歇,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佩凤房里去了。 次日起来,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备齐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吩咐佩凤:“你请你奶奶看着送罢,我还有别的事。” 佩凤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佩凤又来说:“爷问奶奶今日出门不出,说咱们是孝家,明儿十五过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大家应个景儿,吃些瓜饼酒。” 尤氏道:“我倒不愿出门,那边珠大奶奶病了,凤丫头又睡倒了,我再不过去越发没人了,况且又不得闲,应什么景。” 佩凤道:“爷说了,今儿已辞了众人,直等十六才来,好歹定要请奶奶吃酒。” 尤氏笑道:“请我,我没的还席。” 佩凤笑着去了,一时又来:“爷说连晚饭也请奶奶吃,好歹早些回来,叫我跟奶奶去。” 尤氏道:“这样,快些吃了早饭我好走。” 佩凤道:“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 尤氏问:“今日外头有谁?” 佩凤道:“听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不知是谁。” 说话间贾蓉之妻也梳妆来见过,少时摆上饭,尤氏在上,贾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毕,尤氏换了衣服仍过荣府,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其余桌菜果品不可胜记,在会芳园丛绿堂中屏开孔雀、褥设芙蓉,带领妻子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作乐。一更时分,风清月朗,上下如银,贾珍要行令,尤氏叫佩凤等四人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分酒,越发高兴,命取来一竿紫竹箫,让佩凤吹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令人魄醉魂飞,唱罢复又行令。天将三更,贾珍酒已八分,众人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贾珍厉声叱咤:“谁在那里?” 连问几声无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 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无下人的房子,那边又靠着祠堂,焉得有人。” 一语未了,一阵风声竟过墙去,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风气森森,比先更凉飒,月色惨淡,不复明朗,众人都毛发倒竖。贾珍酒醒了一半,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顿时没了兴头,勉强又坐了一会便归房安歇。次日一早是十五日,贾珍带领众子侄开祠堂行朔望之礼,细查祠内并无怪异,自为醉后自怪,不再提此事,礼毕闭门上锁,至晚饭后才过荣府来。 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在地下侍立,贾珍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贾母命坐,贾珍在近门小杌子上告坐,侧身拘谨而坐。贾母笑问:“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 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样式好,弓也长了一个力气。” 贾母道:“这就够了,别贪力仔细努伤。” 贾珍连连答应,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好,打开却也罢了。” 贾珍笑道:“月饼是新来的点心厨子做的,我试了果然好才敢孝敬,西瓜往年都好,不知今年怎么就差了。” 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 贾母笑道:“此时月已上了,咱们且去上香。” 说着起身扶着宝玉的肩,带领众人往园中而来。 园之正门大开,吊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女客皆在里面久候,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地下铺着拜毯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众人依次拜过。贾母道:“赏月在山上最好。” 命在山脊的大厅铺设,众人忙着准备,贾母在嘉荫堂吃茶少歇,一时人回齐备,贾母方扶着人上山。王夫人等说恐石上苔滑,要坐竹椅,贾母道:“天天有人打扫,路又平稳,正好疏散筋骨。” 贾赦、贾政在前导引,两个老婆子秉着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逶迤而上百余步,至山之峰脊便是敞厅,因在高脊,故名凸碧山庄。厅前平台列下桌椅,用大围屏隔作两间,桌椅皆是圆形,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垂首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垂首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壁,下面还有余空。贾母笑道:“常日倒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咱们人少,想当年过中秋,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这样太少了,再叫几个来,他们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应景不好来,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 令人从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请出迎春、探春、惜春,贾琏、宝玉等一齐起身,先让姊妹们坐了,然后下方依次坐定。 贾母命折一枝桂花,让一个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花到谁手中便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一接过,鼓声两转恰在贾政手中止住,贾政只得饮酒,众姊妹弟兄皆悄悄扯拽,含笑等着听笑话。贾母笑道:“若说的不笑还要罚。” 贾政笑道:“只得一个,说来不笑也只好受罚。” 开口道:“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 才说一句众人就笑了 —— 从未见贾政说笑话,故而先笑。贾母笑道:“这必是好的。” 贾政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 贾母笑道:“自然。” 贾政又道:“这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那日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遇着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吃酒,吃醉了在朋友家睡着,第二日才醒,后悔不及来家赔罪。他老婆正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这男人只得舔,未免恶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唬得他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脏,只因昨晚吃多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今日有些作酸呢’。” 说的贾母与众人都笑了,贾政忙斟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受累。” 众人又笑,复又击鼓,从贾政传起,巧传至宝玉鼓止。 宝玉因贾政在坐,本就局促不安,花又在手中,心想:“说笑话不发笑是没口才,说好了又说我油嘴贫舌,不如不说。” 便起身辞道:“我不能说笑话,求再限别的。” 贾政道:“既这样,限一个‘秋’字,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 贾母忙道:“好好行令,如何又要作诗?” 贾政道:“他能的。” 贾母道:“既这样就作。” 命人取纸笔,贾政又道:“不许用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见,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 宝玉手心冒汗,指尖捏着衣角,碰在心坎上,立想四句写了呈与贾政。贾政看了点头不语,贾母见无甚不好,便问:“怎么样?” 贾政为让贾母喜悦,道:“难为他,只是不肯念书,词句终不雅。” 贾母道:“这就罢了,他能多大,定要做才子不成,该奖励他,以后越发上心。” 贾政道:“正是。” 命老嬷嬷取来两把自己从海南带来的扇子赏他,宝玉忙拜谢归座。 贾兰见宝玉受奖,也出席作了一首递与贾政,贾政看了喜不自胜,讲与贾母听,贾母十分欢喜,命贾政赏他。众人归坐复行令,这次花在贾赦手中,贾赦吃了酒说笑话:“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请了个针灸婆子,婆子不知脉理,说是心火,针灸就好。儿子慌了问‘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儿子道‘肋条离心甚远,怎么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 众人听说都笑了,贾母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 贾赦知自己出言冒撞,忙起身给贾母把盏,用别言解释,贾母亦不再提,复行起令。 不料这次花在贾环手中,贾环近日读书稍进,脾味不好务正,与宝玉一样好看诗词,专好奇诡仙鬼一格,见宝玉作诗受奖便技痒,只是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花在手中,便索纸笔立挥一绝递与贾政。贾政看了觉罕异,词句却带着不乐读书之意,不悦道:“可见是弟兄,发言吐气总属邪派,将来都是不由规矩准绳的下流货,妙在古人有‘二难’,你两个也可称‘二难’,只是你们的‘难’是难以教训的‘难’,哥哥公然以温飞卿自居,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 说的贾赦等都笑了。贾赦取诗瞧了连声赞好:“这诗甚是有骨气,想来咱们这样人家,不比寒酸,定要‘雪窗萤火’蟾宫折桂才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读些书略明白些,该做官时自然有官,何必多费工夫弄出书呆子,我爱他这诗,不失侯门气概。” 回头吩咐人取来自己的许多玩物赏赐贾环,拍着他的头笑道:“以后就这么做,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世袭前程定跑不了你。” 贾政忙劝:“不过他胡诌,哪里论到后事。” 说着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贾母道:“你们去罢,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不可轻忽,况且二更多了,你们散了,我和姑娘们多乐一回好歇着。” 贾赦等听了止了令,大家公进一杯酒,带着子侄们出去了。要知端详,再听下回。 第76章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话说贾赦、贾政带领贾珍等人散去不提。贾母这里命人撤去围屏,将两席并作一处,众媳妇重新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重新陈设妥当。贾母等添了衣裳,盥漱吃茶后重新入坐,团团围绕。贾母扫了一眼席面,不见宝钗姊妹,知道她们回家圆月去了,李纨和凤姐又病着,少了四个人,顿时觉得冷清了好些。她胸口微微起伏,长叹一声,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索性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倒十分热闹。可一想起你老爷,又不免念着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便没了兴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姨太太娘儿们来玩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丢了家人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着,有她一人说笑,抵得十个人的热闹,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 说罢,命人取大杯来斟热酒。王夫人笑道:“今日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 贾母眉梢微扬:“正是为此才高兴用大杯,你们也换大杯才是。” 邢夫人等人只得换上大杯,只因夜深体乏、不胜酒力,脸上都透着倦意,无奈贾母兴头正浓,只得硬撑着陪饮。 贾母又命人将毡毯铺在阶上,把月饼、西瓜等果品搬下去,让丫头媳妇们也团团围坐赏月。见月至中天,清辉越发皎洁,便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 命人传十番上的女孩子来,又叮嘱:“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吹着就够了。” 刚吩咐下去,跟邢夫人的媳妇走到邢夫人跟前说了两句话。贾母忙问:“说什么事?” 那媳妇回道:“方才大老爷出去,被石头绊了一下,崴了腿。” 贾母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攥紧手帕:“快命两个婆子看去,邢夫人也快去瞧瞧。” 邢夫人连忙起身告辞,贾母又对尤氏说:“珍哥媳妇也趁便家去罢,我也该睡了。” 尤氏脸颊泛红,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陪老祖宗吃一夜。” 贾母笑道:“使不得,你们小夫妻家,今夜该团圆,怎可为我耽搁。” 尤氏耳根发烫,忙道:“老祖宗说的太不堪了,我们虽是年轻,已是十来年的夫妻,快奔四十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满,陪着老太太顽一夜无妨,岂有自去团圆的理。” 贾母拍了拍额头:“倒是我忘了孝未满,可怜你公公去了二年多,该罚我一大杯。既这样,你就留下陪我,叫蓉儿媳妇送邢夫人回去,顺便自己也回去罢。” 尤氏点头应下,蓉妻送邢夫人至大门,各自上车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仍带着众人赏桂花,又入席换了暖酒。正说闲话间,忽听桂花树下传来呜呜咽咽、悠悠扬扬的笛声,趁着明月清风、天空地净,众人都肃然危坐,指尖攥紧衣襟,默默相赏。笛声吹了约两盏茶的工夫方止,大家都颔首称赞,又斟上暖酒。贾母笑道:“果然可听?” 众人齐道:“实在可听,亏得老太太带领,我们也开了心胸。” 贾母道:“这还不够,须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 说着,命人把自己吃的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再斟一大杯热酒,送给吹笛的女孩子,让她慢慢吃了再细细吹一套。媳妇们刚送去,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了:“大老爷右脚面白肿了些,调服了药,疼得好些了,不甚要紧。” 贾母眼角泛起水光,叹道:“我也太操心,偏说我偏心,我反这样挂记。” 便把方才贾赦说的笑话讲给王夫人、尤氏等人听,王夫人等忙笑道:“酒后说笑不留心罢了,谁敢说老太太,老太太宽心便是。” 鸳鸯拿了软巾兜和大斗篷来:“夜深了,恐露水打湿头发,添上这个,也该歇了。” 贾母摆手:“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要坐到天亮!” 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众人陪着又饮了几杯,说些闲话。 桂花阴里,笛声再次响起,比先前越发凄凉,夜静月明,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听着听着,眼角的皱纹里浸满泪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众人也都觉得心口发闷,指尖发凉,半日才回过神,忙转身陪笑解释,又命人止住笛声、添上暖酒。尤氏笑道:“我也说个笑话给老太太解闷。” 贾母拭了拭眼角,勉强笑道:“甚好,快说来。” 尤氏道:“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一个眼睛,二儿子只一个耳朵,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四儿子倒齐全,偏是个哑巴。” 刚说到这里,见贾母双眼微闭,似要睡去,尤氏忙住了口,和王夫人轻轻唤醒。贾母睁开眼,睫毛轻颤:“我不困,闭闭眼养神,你们只管说,我听着呢。” 王夫人笑道:“夜已四更,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明日再赏十六,也不辜负月色。” 贾母道:“怎就四更了?” 王夫人道:“实已四更,姊妹们熬不住,都去睡了。” 贾母细看,果然席上只剩探春,便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三丫头可怜见的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 说着起身吃了口清茶,坐上预备好的竹椅小轿,两个婆子搭着,众人围随出园去了。 众媳妇收拾杯盘时,发现少了个细茶杯,四处寻觅不见,有人道:“必是谁失手打了,撂在那里,说清楚拿磁瓦交收便是,不然又说偷了。” 众人都说:“没听见打碎的声响,只怕是跟姑娘的人拿着,你细想想,问问他们去。” 管家伙的媳妇猛然想起:“是了,方才是翠缕拿着的。” 刚下甬道,就遇见紫鹃和翠缕走来。翠缕忙问:“老太太散了,可知我们姑娘去哪了?” 那媳妇道:“我正找你要茶钟呢,你们倒问我要姑娘。” 翠缕笑道:“我倒茶给姑娘吃,转眼就不见了姑娘,断乎没有悄悄睡去的理,只怕是往前边送老太太去了,我们且找找去,找到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钟也有了。” 媳妇笑道:“有了下落便好,明儿再和你要。” 说罢回去查收家伙,紫鹃和翠缕便往贾母处寻去。 原来黛玉和湘云并未去睡。黛玉见贾府众人赏月,贾母叹人少不似当年热闹,又提宝钗姊妹回家团圆,不禁对景感怀,独自俯栏而立,指尖摩挲着栏干,泪珠滴落在衣襟上。宝玉近日因晴雯病势沉重,诸事无心,被王夫人再三遣去睡觉,便也去了。探春因家事烦忧,无暇游玩,迎春、惜春又素来合不来,只剩湘云宽慰黛玉。她拍了拍黛玉的手背,指尖带着暖意:“你是个明白人,何必这样自苦,我也和你一样,却不似你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该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先前说今年中秋大家一处赏月起社联句,如今倒弃了咱们自己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热闹。你可知宋太祖说‘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他们不作,咱们两个联句,明日羞他们一羞。” 黛玉被她劝着,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眼底的湿意渐渐褪去:“你看这里人声嘈杂,哪有诗兴。” 湘云拉着她的手腕:“这山上赏月终不及近水妙,山坡底下是池沿,山坳里近水的地方就是凹晶馆。当年盖园子时便有学问,山之高处叫凸碧,低洼近水叫凹晶,‘凸’‘凹’二字历来用的人少,用作轩馆之名新鲜不落窠臼,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正是为玩月设的,咱们去凹晶馆瞧瞧。” 黛玉点头:“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那年试宝玉,他拟了几处,其余没名色的都是我们后来拟的,注了出处和坐落,给大姐姐瞧了又拿给舅舅,舅舅倒喜欢,一字不改都用了。” 二人同下山坡,一转弯便是池沿,沿上竹栏相接,直通藕香榭。凹晶溪馆在山怀抱中,是凸碧山庄的退居,因洼近水而得名,房宇不多且矮小,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今日凸碧山庄应差,与她们无干,两个老婆子关了月饼果品和犒赏的酒食,吃得醉饱,早已息灯睡了。黛玉湘云见没灯,湘云笑道:“正好,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近水赏月。” 二人在湘妃竹墩上坐下,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微风过处,池面皱碧铺纹,夜露沾湿衣袖,透着凉意。湘云望着池水:“怎得此时坐上船吃酒才好,我家里这样,我立刻就坐船了。” 黛玉笑道:“古人说‘事若求全何所乐’,偏要坐船。” 湘云拍手,掌心泛红:“得陇望蜀是人之常情,贫穷之家以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不知竟不能遂心,必得亲历才知。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忝在富贵之乡,却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 黛玉指尖轻叩竹墩:“不但你我,就连老太太、太太、宝玉、探丫头,无论事大事小,都有不能遂心的,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 湘云怕她又伤感,忙道:“休说闲话,咱们联诗。” 正说着,笛韵悠扬传来,黛玉笑道:“老太太高兴,这笛子吹得有趣,助咱们的兴,咱们爱五言,就作五言排律罢。” 湘云道:“限何韵?” 黛玉指着栏杆:“数这栏杆的直棍,从这头到那头,第几根就用第几韵。” 二人起身数至尽头,只得十三根,湘云道:“偏是‘十三元’,韵少作排律只怕牵强,你先起一句。” 黛玉道:“我先起一句俗语。” 念道:“三五中秋夕。” 湘云略一沉吟,眉尖微挑:“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黛玉嘴角上扬:“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湘云拍手笑道:“这一句有意思,我得对好。” 想了想,道:“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 黛玉点头,指尖划过栏杆:“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 湘云挑眉:“这句是你杜撰,用俗事难我。” 黛玉笑道:“吃饼是旧典,你看了唐书唐志再说。” 湘云笑道:“难不倒我。” 联道:“分瓜笑绿嫒。香新荣玉桂。” 黛玉摇头:“分瓜才是你杜撰,下句也不好,不用‘玉桂’‘金兰’这类字眼塞责。” 联道:“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 湘云道:“‘金萱’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下句也是塞责。” 黛玉道:“你用‘玉桂’,我自然对‘金萱’,且要铺陈富丽,才是即景实事。” 湘云只得联道:“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 黛玉想了想:“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 湘云笑道:“‘三宣’有趣,化俗成雅,怎又说骰子。” 联道:“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 黛玉道:“对的好,怎又溜了,拿风月塞责。” 湘云道:“还没说到月,该点缀点缀。” 黛玉道:“且姑存之。” 联道:“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 湘云道:“不如说咱们。” 联道:“吟诗序仲昆。构思时倚槛。” 黛玉道:“这才说到你我。” 联道:“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 湘云道:“时候不早了。” 联道:“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 黛玉道:“一步难似一步了。” 联道:“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 湘云起身负手,来回踱步,忽然笑道:“有了,幸而想起一个字。” 联道:“庭烟敛夕ク。秋湍泻石髓。” 黛玉也起身,裙摆微动:“这‘ク’字用的恰,‘秋湍’一句亏你想得出,我得打起精神对。” 想了一想,道:“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 湘云道:“对的还好,下句又溜了。” 联道:“银蟾气吐吞。药经灵兔捣。” 黛玉点头,眼底发亮:“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 湘云望月点首:“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 黛玉笑道:“又用比兴了。” 联道:“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 湘云正要联,黛玉忽然指着池中黑影:“你看河里怎象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 湘云笑道:“又见鬼了,我不怕。” 弯腰拾了块小石片向池中打去,水声一响,月影荡散复聚,黑影里嘎然一声,飞起一只大白鹤,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抚着胸口,气息微促:“原来是它,倒吓了一跳。” 湘云笑道:“这鹤助了我。” 联道:“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 黛玉听了,又惊又喜,跺脚道:“了不得,这一句比‘秋湍’还好,叫我对什么才好!‘影’字只有‘魂’字可对,‘寒塘渡鹤’何等自然,我竟要搁笔了。” 湘云笑道:“慢慢想,明日再联也可。” 黛玉仰头望着皓月,半晌猛然笑道:“你不必说嘴,我也有了。” 对道:“冷月葬花魂。” 湘云拍手,掌心发红:“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葬花魂’!只是太颓丧,你现病着,不该作此清奇诡谲之语。” 黛玉嘴角微扬:“不如此如何压倒你,下句竟顾不上了,都用工在这一句了。” 一语未了,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人,笑道:“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不然倒显堆砌牵强。” 二人身体一僵,转头望去,竟是妙玉,都诧异道:“你如何到了这里?” 妙玉步履轻盈,衣袖扫过竹栏:“我听见你们赏月,吹的好笛,也出来玩赏清池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听见你两个联诗,清雅异常,便听住了。只是这诗过于颓败凄楚,关人气数,所以出来止住。如今老太太已散,满园的人该睡熟了,你们的丫头还不知在何处找,快同我去栊翠庵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 黛玉抬手揉了揉眼角:“竟这时候了。” 三人一同来到栊翠庵,龛焰犹青,炉香未烬,几个老嬷嬷已睡,只有小丫鬟在蒲团上垂头打盹。妙玉唤她起来烹茶,忽听叩门声,小丫鬟开门,却是紫鹃、翠缕和几个老嬷嬷找来。众人见她们正吃茶,笑道:“找了满园,才知在这里。” 妙玉命小丫鬟引她们歇息吃茶,自取笔砚纸墨,让黛玉湘云念着联诗,从头写下来。黛玉见她高兴,笑道:“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敢请你续几句,若不堪便烧了,若可便改正。” 妙玉笑道:“二位警句已出,再续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又恐有玷。” 黛玉湘云忙道:“极好,我们的诗也可带好了。” 妙玉道:“收结该归到本来面目,若只管搜奇捡怪,失了闺阁面目,也与题目无涉。” 二人皆道极是,妙玉提笔一挥而就,递与她们:“休要见笑,这样翻转过来,虽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 二人接看,只见她续道: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ギ龀光透,罘跸露屯。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后书:《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黛玉湘云目光发亮,连连点头:“可见我们舍近求远,现有诗仙在此,却天天纸上谈兵。” 妙玉笑道:“明日再润色,此时该歇息了。” 二人起身告辞,带领丫鬟出来,妙玉送至门外,看她们去远,方掩门进来。 翠缕向湘云道:“大奶奶那里还等着咱们睡去,如今往哪里去?” 湘云笑道:“顺路告诉她们睡罢,我去林姑娘那里凑一夜,免得惊动病人。” 二人走到潇湘馆,一半人已睡去,卸妆宽衣、盥漱毕上床安歇,紫鹃放下绡帐、移灯掩门。谁知湘云有择席之病,在枕上翻来覆去,身下的褥子似总不合心意;黛玉本就心血不足常常失眠,今日又错过困头,也睡不着。二人在枕上辗转,黛玉轻声问:“怎么还没睡着?” 湘云指尖划过枕巾,微笑道:“我有择席的病,又走了困,只好躺躺。你怎么也睡不着?” 黛玉胸口微微起伏,叹道:“我这睡不着也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 湘云道:“却是你病的原故,所以……” 不知下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7章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话说中秋已过,凤姐的病比先前减轻了些,虽未痊愈,已能出入行走,王夫人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配调经养荣丸。药方需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翻箱倒柜找了半日,只从一个小匣内寻出几枝簪挺粗细的参枝。她指尖捏着参枝,眉头拧成疙瘩,焦躁道:“用不着时偏有,真要用了反倒找不着!成日家我就叫你们查一查归拢在一处,你们偏不听,随手混撂。你们不知这人参的好处,多少银子换买来的,还未必中使呢。” 彩云在旁道:“想来是没了,就只剩这个。上次那边邢太太来寻,太太都给过去了。” 王夫人眼梢一挑:“没有的话,你再仔细找找!” 彩云只得又去翻找,拿来几包药材:“我们不认得这些,请太太自看,除了这个再没有了。” 王夫人打开包裹,里面的药材杂乱无章,竟没有一枝成形的人参,只得遣人去问凤姐,凤姐回话:“我这里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煎药还要用呢。” 王夫人无奈,又去问邢夫人,邢夫人道:“我上次没了才往你那里寻,早已用完了。” 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去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余下的人参,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遂称了二两给王夫人。 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令小厮送与医生,又命把那几包辨不清的药材也带去,让医生认明记号。一时周瑞家的回来禀报:“这几包都记上名字了。只是老太太这包人参虽是上好的,如今就是三十换也买不来这样的,可年代太陈了。人参这东西最是娇贵,过了一百年就会自行成灰,如今这包虽未成灰,却已朽糟如烂木,没了药性。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歹换些新的才管用。” 王夫人低头盯着那包朽参,喉咙发紧,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外头买二两来。” 又吩咐周瑞家的:“你去跟外头人说,拣最好的换二两,倘或老太太问起,就说用的是她的,不必多言。” 周瑞家的正要动身,宝钗在旁笑道:“姨娘且住,外头卖的人参大多不好,即便有全枝的,也必截成两三段,镶嵌芦泡须枝掺匀了卖,光看粗细辨不出好坏。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我去跟妈说,叫哥哥托个伙计去参行商议,兑二两未动过的原枝好参来,多花几两银子也值得。” 王夫人眉眼舒展了些:“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跑一趟。” 宝钗去了半日回来:“已遣人去了,赶晚就有回信,明日一早去配药也不迟。” 王夫人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桌沿:“真是‘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家里有好东西不知给了人多少,轮到自己用,反倒要各处求人。” 宝钗笑道:“这东西终究是药,原该济众散人,咱们家不比没见过世面的,得了好东西就珍藏密敛。” 王夫人点头称是。 宝钗走后,王夫人见屋里无别人,便唤周瑞家的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下落。周瑞家的早已和凤姐商议停妥,一字不隐回禀了司棋的事。王夫人脸色铁青,嘴角紧绷,却又作难:“司棋是迎春的人,终究是那边的,只得让人回邢夫人。” 周瑞家的道:“前日邢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她几个嘴巴子,如今她装病在家不肯出头,况且司棋是她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只得装忘了。咱们过去回她,她若推三阻四,反倒耽搁事,倘或司棋寻了短见更不好。不如直接把司棋带过去,连赃证一并给邢太太瞧,打一顿配了人,再挑个丫头来伺候姑娘,倒省事。” 王夫人思忖片刻,点头道:“也罢,快办了这事,再料理咱们家的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会齐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禀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年纪大了,她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她娘配人,今日叫她出去,另挑好的来伺候姑娘。” 说着便命司棋收拾东西。迎春含泪低头,指尖攥紧衣角,虽有不舍,却因事关风化,无可如何。司棋原指望迎春能死保她,见迎春一言不发,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 周瑞家的冷声道:“你还想姑娘留你?便是留下,你也没脸见园里的人了,快快收了眼泪,人不知鬼不觉地走,大家体面些。” 迎春泪水砸在衣襟上:“我知道你犯了大错,我若替你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情分,说去就去了,想来园里年纪大的都要去呢,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自去吧。” 周瑞家的道:“姑娘说得明白,明儿还有要打发的人呢,你放心。” 司棋无法,含泪给迎春磕头,又在她耳根悄声道:“好歹打听我若受罪,替我说个情,也算主仆一场!” 迎春含泪点头,绣桔赶来,递过一个绢包:“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作个想念。” 司棋接过来,哭得浑身发颤,又和绣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催促,拉着她便往外走。 司棋哭告:“婶子大娘们,好歹容我去跟相好的姊妹辞个别,也算好了一场。” 周瑞家的脚步不停,冷笑道:“谁是你一衣包里爬出来的?她们看你的笑话还看不够呢,快走吧,别拉拉扯扯的,我们还有正经事。” 正走着,恰好宝玉从外进来,一见司棋被带出去,抱着些东西,料定她这一去再不能回,胸口发闷如堵巨石,忙拦住问道:“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周瑞家的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 宝玉伸手拦住:“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话说。” 周瑞家的道:“太太不许耽搁一刻,我们只遵太太的话。” 司棋拉住宝玉的衣袖哭道:“她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 宝玉眼泪直流,手指发抖:“我不知你犯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要走,都要去了,这可怎么好?” 周瑞家的发躁,推搡司棋:“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还敢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往后角门去了。宝玉望着她们的背影,恨得牙根发痒,指着骂道:“奇怪!怎么这些人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般混帐,比男人更可杀!” 守园门的婆子听了好笑,问道:“这么说,女儿个个是好的,女人个个是坏的?” 宝玉点头:“不错,不错!” 婆子正要再问,几个老婆子走来道:“你们小心伺候着,太太亲自来园里查人了,只怕还要查到这里,快叫怡红院晴雯姑娘的哥嫂来,等着领她出去。” 又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 宝玉一听王夫人要来,知晴雯也保不住了,飞也似的赶回去。 宝玉赶到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王夫人坐在屋里,脸色铁青,见了宝玉也不搭理。晴雯四五日水米未沾,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蓬头垢面,被两个女人从炕上架下来,呼吸微弱。王夫人吩咐:“只许把她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别的丫头穿。” 又命把所有丫头都叫来一一过目。原来王夫人那日恼后,王善保家的趁机告倒晴雯,园中有与怡红院不睦的,也趁机说了些闲话,王夫人都记在心里,今日特来亲自阅人。她目光扫过众丫头,问道:“谁是和宝玉一日生日的?” 老嬷嬷指道:“这蕙香,又叫四儿的,和宝玉同日生日。” 王夫人细看四儿,虽不及晴雯标致,却也有几分水秀,眼神灵动,打扮得与众不同,冷笑道:“你这不怕臊的,背地里说同日生日就是夫妻,以为我隔得远不知道?我身子虽不来,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就一个宝玉,任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 四儿脸颊涨红,低头垂泪,手指绞着衣角。王夫人命人叫她家人来领出去配人,又问:“谁是耶律雄奴?” 老嬷嬷指出芳官,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上次放你们出去,你们懒待走,就该安分守己,反倒成精鼓捣,调唆宝玉无所不为。你连自己干娘都欺倒,何况别人!” 芳官仰头倔强道:“并不敢调唆什么。” 王夫人冷笑:“你还强嘴,前年往皇陵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幸而那丫头短命,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要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 喝命叫她干娘来领去,自行聘嫁。又吩咐凡唱戏的女孩子,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干娘带出聘嫁。干娘们感恩趁愿,纷纷磕头领人。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的东西,凡眼生之物,一概收卷起来拿到自己房内,道:“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 又吩咐袭人、麝月:“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明年一并搬出去心净。” 说毕茶也不吃,带领众人往别处阅人去了。 宝玉原以为王夫人不过是搜检一番,谁知竟这般雷嗔电怒,所责之事皆是平日私语,一字不差,知道无可挽回,胸口如被重锤砸过,虽想一死了之,却不敢在王夫人盛怒之际多言,一路送她到沁芳亭。王夫人道:“回去好生念书,明儿我还要问你,已发下恨了。” 宝玉回来,一路琢磨:“谁这般犯舌,这里的事无人知道,怎么都被太太说了去?” 进房见袭人垂泪,想到晴雯、司棋、四儿都被赶走,自己也倒在床上哭起来。袭人推他劝道:“哭也没用,晴雯已经好了,回家心净养几天,等太太气消了,你求老太太慢慢叫她进来也不难,不过是太太信了诽言,一时气头上罢了。” 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袭人道:“太太只嫌她生得太好了,未免轻佻,怕她勾引你,象我们这粗笨的倒好。” 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 袭人道:“你一时高兴,不管有人无人,我使眼色递暗号你也不觉,自然被人知道了。” 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你和麝月、秋纹?” 袭人心里一动,低头半日无话,笑道:“想是太太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 宝玉道:“你是至善至贤之人,她们又是你陶冶的,自然无错。芳官尚小,过于伶俐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她,晴雯和你一样,从小在老太太跟前,性情爽利些,也不曾得罪谁,想来是生得太好,反被这好所误。” 说毕又哭。袭人叹道:“天知道罢了,查不出人来,白哭无益,养着精神等老太太高兴了回明再要她是正理。” 宝玉冷笑道:“你不必宽我的心,晴雯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委屈,如今一身重病,又没亲爷热娘,只有个醉泥鳅姑舅哥哥,这一去哪里等得几日,还不知能不能再见一面!” 又道:“今年春天,阶下海棠花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她身上。” 袭人笑道:“你这痴话,草木怎会关系到人,真真婆婆妈妈。” 宝玉叹道:“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孔子庙前之桧、诸葛祠前之柏,世乱则萎,世治则荣,这海棠也是应其人欲亡,故先死了半边。” 袭人又气又笑:“晴雯是什么东西,值得你这般比附正经人,便是海棠,也该先比我,轮不到她。” 宝玉忙捂住她的嘴:“何苦来,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 袭人暗喜,宝玉又道:“把晴雯的东西悄悄打发人送出去,再拿几吊钱给她养病,也算姊妹一场。” 袭人道:“这话还用你说,我早已把她的东西打点好了,等晚上叫宋妈送去,我攒的几吊钱也给她。” 宝玉感谢不尽。 晚间,宝玉趁人不备,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去晴雯家,婆子百般不肯,宝玉许了钱才勉强答应。晴雯本是赖大家买来的,十岁时被赖嬷嬷孝敬给贾母,后到宝玉房里,只知有个姑舅哥哥多浑虫,赖家把他收买进来,配了个媳妇灯姑娘。如今晴雯出来,便住在他家。此时多浑虫出去了,灯姑娘串门子去了,只剩晴雯一人爬在芦席土炕上。宝玉掀起草帘进来,见晴雯睡在炕上,衾褥还是旧日的,胸口一紧,含泪伸手轻轻拉她,悄唤两声。晴雯受了风,又听了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着,忽闻呼唤,强睁双眼,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一把攥住他的手,哽咽半日才说出半句话:“我只当不得见你了。” 接着嗽个不住。宝玉也哽咽道:“渴了罢,我给你倒茶。” 晴雯指了指炉台上的黑沙吊子,宝玉拿过一个粗碗,闻着油膻之气,只得洗了两次,斟了半碗绛红色的茶,自己尝了尝,苦涩无香,才递与晴雯。晴雯如得甘露,一气灌下去。宝玉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 晴雯呜咽道:“我虽生得好些,并无私情勾引你,如何一口咬定我是狐狸精!我死也不甘心,早知如此,当日也另有道理,不想平空担了虚名,有冤无处诉。” 说毕又哭。宝玉摸着她瘦如枯柴的手,见腕上戴着四个银镯,泣道:“卸下这个,等好了再戴。” 取下塞在枕下,又道:“可惜这二寸长的指甲。” 晴雯拭泪,拿起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脱下贴身的旧红绫袄,一并递给宝玉:“这个你收着,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里,也象在怡红院一样。” 宝玉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问,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 一语未了,灯姑娘笑嘻嘻掀帘进来:“好呀,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 又向宝玉道:“你一个主子,跑到下人房里,敢是来调戏我?” 宝玉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怕,忙陪笑道:“好姐姐,别大声,她伏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她。” 灯姑娘拉宝玉进里间,搂住他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依我一件事。” 宝玉心突突直跳,急道:“好姐姐,别闹,外头有老妈妈。” 灯姑娘乜斜醉眼:“呸!闻你在风月场中惯作工夫,怎么今日反讪起来。” 宝玉红着脸道:“姐姐放手,有话好说。” 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叫婆子在园门等着,今日可等着了你。闻名不如见面,你竟是没药性的炮仗,倒比我还怕羞。我在窗下细听,你们竟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不少,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以后你只管来,我不罗唣你。” 宝玉放下心来,起身央道:“好姐姐,千万照看她两天,我如今去了。” 出来告诉晴雯,二人依依不舍,晴雯用被蒙头不理他,宝玉才出来。因天黑恐生事,遂进园回房,告诉袭人说在薛姨妈家,袭人搬来铺盖睡在床外。宝玉长吁短叹,翻来覆去,三更后才朦胧睡去,梦中见晴雯走来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别过了。” 宝玉惊醒,哭道:“晴雯死了。” 袭人笑道:“你又胡闹。” 宝玉哪里肯听,恨不得天一亮就遣人问信。 天亮后,王夫人房里小丫头来传话说:“老爷请人寻秋赏桂花,喜你前儿诗做得好,要带你去,快洗脸换衣裳快来,环哥儿、兰哥儿都来了。” 袭人忙催宝玉盥漱,取了二等成色的衣履给他。宝玉赶到上屋,贾政正在吃茶,十分喜悦,命他坐,又向环、兰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们,论题联和诗,你们不及他,今日出去,宝玉须助他们两个。” 王夫人等从未听过这般考语,意外之喜。 父子几人去后,芳官、藕官、蕊官的干娘走来回禀:“芳官她们蒙太太恩典赏出去,就疯了似的,茶饭不吃,要死要活,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我们打骂也不怕,实在没法,求太太要么依她们,要么教导一顿赏给别人作女儿。” 王夫人道:“胡说!佛门也是轻易能进的?每人打一顿,看还闹不闹!” 恰好水月庵的智通、地藏庵的圆心因十五日送供尖被王夫人留下未回,听了这话,巴不得拐两个女孩子去使唤,忙道:“太太府上是善人家,这些姑娘无父无母,家乡又远,经了富贵,想修来世,也是高意,太太别限了善念。” 王夫人近日家中多故,邢夫人遣人来接迎春家去备人相看,又有官媒婆来说探春的事,心绪正烦,太阳穴突突跳,听姑子说得有理,便笑道:“你们带她们作徒弟去如何?” 两个姑子念佛道谢,王夫人道:“你们问她们真心与否,真心就当着我拜了师父去。” 三个干娘出去带来芳官三人,王夫人问了再三,她们执意要出家,遂与姑子叩了头,拜辞王夫人。王夫人见她们意已决断,反倒伤心,命人赏了她们和姑子些东西。从此芳官跟了智通,蕊官、藕官跟了圆心,各自出家去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8章 老学士闲征诡画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蕊官、藕官三人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见贾母正歪在榻上听丫鬟讲闲话,神色惬意,便趁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丫头年纪也大了,一年到头病不离身,我常见她比别人分外淘气,还懒怠。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请大夫瞧了,说是女儿痨,我就赶着叫她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她进来,赏她家配人去也罢。还有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做主放了:一则她们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女孩儿们听了不好;二则她们唱了这几年戏,白放了也该,况且园里丫头也太多,真要不够使,再挑几个来就是。” 贾母听了,指尖摩挲着榻边的扶手,眉眼舒展了些,点头道:“这是正理,我也正想着该清理清理。但晴雯这丫头,我看她甚好,言谈针线都比别人强,将来还能给宝玉使唤,谁知竟变了性子。” 王夫人忙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是她命里没造化,得了这病。俗语说‘女大十八变’,有本事的人难免调歪,老太太什么没经历过?三年前我就留心她,色色比人强,就是不大稳重。论知大体,还是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也得性情和顺、举止稳重的才好。袭人的模样虽比晴雯次一等,放在房里也是一二等的,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从没跟着宝玉淘气,宝玉胡闹时她只有死劝的份。所以我品择了二年,确认没错,就悄悄把她的丫头月钱停了,从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给她,不过是让她知道,越发小心效好。且没明说: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恐耽误读书;二则宝玉自以为跟前的人不敢劝他,反倒纵性。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 贾母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袭人从小就不言不语,我只当是‘没嘴的葫芦’,你既深知她,自然没大错。” 王夫人又把今日贾政如何夸奖宝玉、带他们逛秋赏桂花的事说了,贾母听得眼角皱纹堆起,越发喜悦。 一时,迎春妆扮整齐前来告辞,要回邢夫人那边住几日,以备人家相看。凤姐也来请早安,伺候贾母吃早饭,又说笑了一回,贾母歇晌,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她的丸药可曾配来。凤姐道:“还没呢,如今还吃汤药,太太放心,我已大好利索了。” 王夫人见她面色红润、脚步轻快,便信了,又把撵晴雯、放戏子的事告诉了她,话锋一转:“宝丫头怎么私自回家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前儿顺路查了查,兰小子那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妖调,我不喜欢,已跟大嫂子说了,不好就让她去。我问大嫂子,宝丫头出去怎么不回我,她说是告诉过了,等姨妈病好了就进来。姨妈也没什么大病,不过咳嗽腰疼,年年如此,她这去必有原故,莫不是有人得罪了她?那孩子心重,亲戚住一场,别伤了和气。” 凤姐笑道:“谁好好的敢得罪她?” 王夫人道:“别是宝玉有嘴无心,高了兴信嘴胡说。” 凤姐道:“太太过于操心了。宝玉出去干正经事、说正经话,倒像傻子;但在姊妹和丫头们跟前,最是谦让,生怕得罪人,断没人恼他。我想薛妹妹此去,必是为前日搜检丫头的事,她是亲戚,园里有她的丫头老婆,我们又不好搜检,她恐我们疑心,才自己回避,也是避嫌疑的正理。” 王夫人听着有理,低头思忖片刻,便命人去请宝钗来,分说前日搜检的事以解她疑心,仍命她进来住。宝钗陪笑道:“我原早想出去,因姨妈有许多事,不便说。可巧前日妈妈又不好,家里两个可靠的女人又病了,我才趁便回去。姨妈今日既知道了,我正好回明,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 王夫人、凤姐都笑道:“你太固执了,正经搬进来才是,别为这点事疏远了亲戚。” 宝钗肩头挺直,语气坚定:“这话太重了,我并非因事出去。一则妈妈近来神思大减,夜晚没人靠得住,统共只我一个;二则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家里动用器皿还没齐备,我得帮妈妈料理;三则我进园后,东南小角门常开着,原是为我走,保不住别人图省路也从那里走,没人盘查,设若弄出事来反倒两碍。前几年年纪小、家里没事,进来和姊妹们玩笑作针线比闷坐好,如今彼此都大了,姨娘这边历年多有不遂心的事,园里人多,照顾不到就有干系,少几个人倒少操些心。所以今日我决意辞去,还劝姨娘,该减省的就减省,也不失大家体统,园里这一项费用竟可以免了,当日的话也说不得。姨娘深知我家,难道我家当日也是这样奢华不成?” 凤姐听了,向王夫人笑道:“这话依我,不必强她。” 王夫人点头:“我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的便。” 说话间,宝玉已回来了,进门就笑道:“老爷还没散,恐天黑了,先叫我们回来了。” 王夫人忙问:“今日没丢丑吧?” 宝玉胸口微微起伏,带着几分兴奋:“不但不丢丑,还拐了许多东西来。” 说着,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里接进好些物件,王夫人一看,有扇子三把、扇坠三个、笔墨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宝玉一一指点:“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分。” 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檀香小护身佛:“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 王夫人又问席上有何人、做了什么诗词,宝玉一一答了,王夫人便命人拿着宝玉的一份,同宝玉、贾环、贾兰去见贾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又问了好些话,宝玉一心记着晴雯,勉强应答完,便揉着腰道:“骑马颠得骨头疼。” 贾母忙道:“快回房换衣服,疏散疏散,不许睡。” 宝玉听了,忙进园来。 彼时麝月、秋纹已带了两个小丫头在园门口等候,见宝玉辞了贾母出来,秋纹接过他手里的笔墨等物,随他进园。宝玉一路念叨:“好热。” 一边走一边摘冠解带,把外面的大衣服脱给麝月拿着,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襟内露出血点般的大红裤子。秋纹见这条裤子是晴雯的针线,指尖摩挲着布料,叹道:“真是‘物在人亡’了!” 麝月拉了她一把,笑道:“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石青靴子,越显出靛青的头发、雪白的脸来。” 宝玉在前头走,只装没听见,又走了两步便停住:“我想走一走,你们先回去?” 麝月道:“大白日里怕什么,还怕丢了你?” 命两个小丫头跟着,“我们送了东西就来。” 宝玉道:“好姐姐,等我一会。” 麝月道:“我们手里都有东西,倒像摆执事的,一个捧文房四宝,一个捧冠袍带履,成什么样子。” 宝玉正合心意,便让她们去了,自己带了两个小丫头到山子石后头,悄声问:“我走后,袭人姐姐打发人去瞧晴雯姐姐没有?” 一个小丫头答道:“打发宋妈去了。” 宝玉指尖发抖:“回来说什么?” 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只剩倒气的份了。” 宝玉忙问:“一夜叫的是谁?” 小丫头道:“叫的是娘。” 宝玉抬手拭泪,泪水砸在衣襟上:“还叫谁?” 小丫头道:“没听见叫别人。” 宝玉道:“你糊涂,必是没听真。” 旁边一个伶俐的小丫头上前道:“她真糊涂!” 又对宝玉说:“我听得真切,还亲自偷着去瞧了。” 宝玉眼眶泛红:“你怎么敢去?” 小丫头道:“晴雯姐姐素日待我们极好,如今她受委屈出去,我们没法救她,亲去瞧瞧也不枉她疼我们一场,就算被太太知道打一顿也愿受。我拚着一顿打偷着去了,谁知她聪明至死不变,见我去了,睁开眼拉我的手问:‘宝玉那里去了?’我告诉了她,她叹了口气说:‘不能见了!’我劝她等你回来见一面,她笑道:‘你们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一个花神,玉皇爷叫我去管花儿,未正二刻就上任,宝玉须未正三刻才到家,差一刻见不着。世上该死的人是阎王勾魂,小鬼拿魂,迟延些烧些纸,小鬼抢钱,人就能挨些时辰,我是天上神仙来请,挨不得时刻。’我听了不大信,进屋里看时辰表,果然未正二刻她咽了气,正三刻就有人来叫说你回来了。” 宝玉胸口发闷渐消,嘴角微微上扬:“你不识字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一花一神,还有总花神,她是做总花神,还是单管一样?” 小丫头答不上来,恰好池上芙蓉盛开,便见景生情:“我问过她管什么花,她说只可告诉你一人,不可泄天机,说她专管芙蓉花。” 宝玉听了,悲戚渐散,反倒生出几分欢喜,回头望着池上芙蓉,指尖轻抚花瓣:“此花也须得这样的人主管,我就料定她必有一番事业!虽超生苦海,不能相见,也该去灵前一拜,尽这五六年的情意。” 想毕忙回房,麝月、秋纹已送完东西回来,宝玉换了衣服,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往先前探望晴雯的住处来。原以为晴雯的灵柩还在,谁知他哥嫂见她咽气,便回了贾府,希图早得几两发送银子。王夫人闻知,命赏十两银子,又说:“即刻送到外头焚化,女子痨死的断不可留!” 他哥嫂得了银子,催人立刻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厂,剩的衣裳簪环约三四百金,都自己收了,锁上门一同送殡去了。 宝玉到了门口,见门锁着,胸口一堵,站了半天无可如何,只得复身入园。回房后甚觉无味,顺路找黛玉不在,丫鬟说往宝钗那里去了,宝玉又至蘅芜院,见院内空空落落,东西都已搬出,才想起前日宝钗要搬的话,怔在原地,脊背发僵。转念一想:“不如还是和袭人厮混,再与黛玉相伴,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能同死同归。” 仍往潇湘馆来,黛玉仍未回,正不知往何处去,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快走快走!” 宝玉只得跟着出去,到王夫人屋里,贾政已往书房去了,王夫人命人送他至书房。 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谈论寻书之趣,见宝玉、贾环、贾兰进来,便笑道:“临散时谈及一事,真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感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做一首挽词。” 众幕友忙问:“系何等妙事?” 贾政道:“当日有位恒王,出镇青州,最喜女色,公馀好武,选了许多美女习武,令她们学习战攻斗伐。内中有个姓林行四的,姿色佳、武艺精,人呼林四娘,恒王最得意,超拔她统辖诸姬,又呼姽婳将军。” 众清客拍案道:“妙极!‘姽婳将军’四字,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 贾政笑道:“更有可奇可叹之事。次年,‘黄巾’‘赤眉’馀党乌合,抢掠山左一带,恒王轻骑进剿,两战不胜被戮。青州文武官员都说‘王尚不胜,我等何为’,竟要献城。林四娘得信,聚集众女将道:‘你我蒙王恩,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殒身国患,我亦当殒身相报,愿随者同往,不愿者早散。’众女将皆愿从,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直杀贼营,斩杀几个首贼,贼众见是女子,回戈奋力,将林四娘等尽数斩杀,作成她一片忠心。后来报至都中,天子百官无不叹息,天兵一到贼众化为乌有。只林四娘一节,可羡不可羡?” 众幕友叹道:“实在可羡可奇,原该挽一挽。” 早有人取笔砚,按贾政之言稍改,成一篇短序,贾政看了道:“不过如此,他们已有原序,昨日奉恩旨,察核前代应褒奖而遗落者,无论僧尼乞丐女妇,有一事可嘉即汇送礼部请奖,原序已送往礼部。大家听了这新闻,都要做一首《姽婳词》志其忠义。” 众人笑道:“圣朝无阙事,此乃旷典。” 贾政点头,命宝玉、贾环、贾兰各吊一首,先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 贾环、贾兰近日常作诗,胆量愈壮,看了题目便自思索,一时贾兰先成,贾环恐落后也连忙写就,二人皆录出,宝玉尚在出神。贾政先看贾兰的七言绝句:“姽婳将军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尚香。” 众幕友赞道:“小哥儿十三岁便如此,家学渊深!” 贾政笑道:“稚子口角,难为他。” 又看贾环的五言律:“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自谓酬王德,谁能复寇仇?好题忠义幕,千古独风流。” 众人道:“更佳,年纪大些立意不同。” 贾政道:“倒不甚错,终不恳切。” 众人道:“三爷未冠便能如此,再过几年必成大器。” 贾政笑道:“过奖了,只是不肯读书。” 问起宝玉,众人道:“二爷必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 宝玉道:“此题目不宜近体,须古体长篇歌行,方能恳切。” 众人起身点头:“立意不同!必先度体格,老手妙法,长篇歌行方合体式。” 贾政也合心意,提笔道:“你念我写,不好我捶你的肉!” 宝玉念道:“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政写了摇头:“粗鄙!” 一幕友道:“古体正该如此,且看底下。” 宝玉又念:“遂教美女习骑射。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政写出,众人道:“第三句古朴,第四句平叙,极妙。” 宝玉续道:“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众人叫妙:“‘不见尘沙起’承‘俏影红灯里’,入神化了!” 宝玉又念:“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拍手:“越发画出来了,体贴至此!” 宝玉笑道:“闺阁习武,怎似男人,自然娇怯。” 贾政道:“快续,又说嘴!” 宝玉念:“丁香借子芙蓉绦。” 众人道:“转韵更妙,绮靡秀媚。” 贾政道:“力量不加,堆砌货!” 宝玉道:“长歌须词藻点缀,不然萧索。” 贾政道:“如何转至武事?” 宝玉念:“不系明珠系宝刀。” 众人拍案叫绝,贾政道:“且放着再续。” 宝玉一气念道:“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绡。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峰。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腥风吹折陇中麦,日照旌旗虎帐空。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昏鬼守尸。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恒王得意数谁行?姽婳将军林四娘。号令秦姬驱赵女,秾桃艳李临疆场。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 第79章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话说宝玉焚帛奠茗,祭完晴雯,正依依不舍要回身,忽听山石之后有人轻笑道:“且请留步。” 他和身边小丫鬟吓了一跳,小丫鬟回头一看,只见一道人影从芙蓉花影里走出来,顿时尖叫:“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 宝玉忙定睛细看,月光透过花枝洒下来,映出熟悉的身形,竟是林黛玉,满面含笑立在那里,指尖轻捻绢帕,口内说道:“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了。” 宝玉胸口的惊跳渐渐平复,脸颊却腾地红了,挠了挠头笑道:“我想着世上的祭文都蹈了熟滥的旧套,才改个新样,原不过是一时顽意,谁知又被你听见了。有什么不妥的,你只管改削。” 黛玉走上前,裙摆扫过草丛沙沙作响:“原稿在那里?倒要细细一读。长篇大论没听清全章,只听见中间两句‘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熟滥。放着现成真事,为什么不用?” 宝玉眼睛一亮,忙问:“什么现成的真事?” 黛玉唇角微扬,眼神清亮:“咱们如今都用霞影纱糊窗槅,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 宝玉听了,抬脚就往石上跺了一下,笑道:“好极!是极!到底是你想得出、说得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只是愚人蠢子说不出想不出罢了。但只一件,这一改新妙之极,你居此则可,在我实不敢当。” 说着,又接连说了一二十句 “不敢”,指尖都有些发颤。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乘肥马、共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 宝玉笑道:“论交之道,不在肥马轻裘,即黄金白璧,亦不当锱铢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万万使不得。如今我索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宁可弃此一篇大文,万不可弃这‘茜纱’新句。竟莫若改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虽于我无涉,我也惬怀。” 黛玉摇头笑:“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 宝玉忙拉住她的衣袖:“这是何苦又咒他。” 黛玉挑眉:“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说的。” 宝玉略一思忖,眼中闪过灵光:“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黛玉听了这两句,脸色骤然一白,指尖猛地攥紧绢帕,指节泛白,心中虽翻涌着无限狐疑乱拟,外面却不肯露出半分,反连忙含笑点头,睫毛轻轻颤动:“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一早快过大舅母那边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 宝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 黛玉轻咳两声,眉头微蹙:“又来了,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一年大二年小,总这么任性可怎么好。” 宝玉见她咳嗽,忙道:“这里风冷,咱们只顾呆站着,快回去罢。” 黛玉点头:“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 说着,便自取路往潇湘馆去。宝玉望着她的背影,想起她无人随伴,忙命小丫头子跟了送回去,自己才闷闷地转回怡红院。刚进门,就见王夫人打发的老嬷嬷在等候,吩咐他明日一早过贾赦那边去,与黛玉之言分毫不差。 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给孙家了。这孙家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身,当年是宁荣府的门生,算来也是世交。如今孙家只有孙绍祖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满三十,家资饶富,正在兵部候缺题升。因未有妻室,贾赦见他是世交之孙,人品家当都相称,便青目择为东床娇婿,也回明了贾母。贾母指尖摩挲着椅柄,心中并不十分称意,想来拦阻也恐不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只淡淡说 “知道了” 三字,再不多言。贾政却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孙家祖上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皱眉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宝玉从未见过孙绍祖一面,次日只得过去聊以塞责。 他到了贾赦府中,只听见众人说娶亲的日子甚急,不过今年就要过门,又见邢夫人等回了贾母,要将迎春接出大观园,心中越发扫去兴头,每日痴痴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听说迎春出嫁要陪四个丫头过去,他跌足自叹:“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洁人了。” 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徘徊瞻顾,只见轩窗寂寞,屏帐空悬,只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守着。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都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的模样。宝玉望着这寥落凄惨之景,胸口一阵发堵,情不自禁信口吟成一歌: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宝玉刚吟罢,忽闻背后有人笑道:“你又发什么呆呢?”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香菱,脸上带着笑意,脚步轻快地走来。宝玉转身笑问道:“我的姐姐,你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许多日子也不进来逛逛。” 香菱拍手笑道,眼中发亮:“我何曾不来?如今你哥哥回来了,那里比先时自由自在了。才刚我们奶奶使人找你凤姐姐,没找着,说往园子里来了,我就讨了这差进来找她。遇见她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我往稻香村去,谁知又遇见了你。我且问你,袭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雯姐姐也没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这地方好空落落的。” 宝玉一一应答,又让她同到怡红院吃茶。香菱摇头:“此刻竟不能,等找着琏二奶奶,说完正经事再来。” 宝玉好奇道:“什么正经事这么忙?” 香菱脸颊微红,笑道:“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紧。” 宝玉恍然:“正是。前儿只听见吵嚷,今儿说张家的好,明儿说李家的,后儿又议论王家的,这些人家的女儿也不知造了什么罪,叫人家好端端议论。” 香菱笑道:“如今定了,不用搬扯别家了。” 宝玉忙问:“定了谁家的?” 香菱道:“你哥哥上次出门贸易,顺路到了个亲戚家,这门亲原是老亲,且和我们同在户部挂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合长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称他家是‘桂花夏家’。” 宝玉挑眉:“如何又称为‘桂花夏家’?” 香菱解释道:“他家本姓夏,十分富贵。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长安城里城外的桂花局都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也是他家贡奉,因此才有这个浑号。如今大爷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姑娘过活,没有哥儿兄弟,可惜一门尽绝了。” 宝玉忙问:“这姑娘可好?你们大爷怎么就中意了?” 香菱笑道:“一则是天缘,二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当年又是通家来往,从小儿一处厮混过,叙起亲是姑舅兄妹,没什么嫌疑。虽离开了这几年,前儿你哥哥一到他家,夏奶奶没儿子,一见你哥哥出落得这般模样,又哭又笑,竟比见了儿子还亲,又令他兄妹相见。那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在家里也读书写字,你哥哥当时就一心看准了。当铺里的老朝奉、伙计们跟着扰了人家三四日,他们还留多住几日,好容易苦辞才放回家。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奶奶去求亲,我们奶奶原也见过这姑娘,且门当户对,也就依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议了,打发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乱得很。我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 宝玉听了,眉头紧锁,冷笑道:“虽如此说,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 香菱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脸颊涨得通红,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 一面说,一面转身就走。宝玉见她这般,胸口一阵空落,怅然如有所失,呆呆地站了半天,思前想后,鼻尖一酸,滴下泪来,只得没精打彩地回了怡红院。 这一夜,宝玉睡得极不安稳,睡梦之中频频唤着晴雯的名字,时而魇魔惊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食,浑身发热。这都是近日抄检大观园、驱逐司棋、送别迎春、悲悼晴雯等一连串羞辱、惊恐、悲凄之事郁结于心,兼以夜间在园中风寒外感,故而酿成一疾,卧床不起。贾母听得消息,天天亲自来看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凉:“我的心肝,怎么病得这样重。” 王夫人心中自悔不该对晴雯过于逼责,脸上却不露分毫,只吩咐众奶娘好生伏侍看守,一日两次请医生来诊脉下药。 一月之后,宝玉的病才渐渐痊愈。贾母命他好生保养,过百日方许动荤腥油面,方可出门行走。这一百日内,连院门前都不许到,只在房中顽笑。四五十日后,宝玉被拘得火星乱迸,坐立不安,百般设法想出去,无奈贾母、王夫人执意不从,也只得罢了。因此他和房里的丫鬟们无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戏,把怡红院闹得翻了天。又听得薛蟠那边摆酒唱戏,热闹非常,已将夏金桂娶亲入门,闻说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还略通文翰,宝玉恨不得立刻过去一见才好。再过些时,又闻得迎春出了阁,他想起从前姊妹们一处耳鬓厮磨的光景,从今一别,纵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般亲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心中凄惶迫切之至。少不得潜心忍耐,暂同丫鬟们厮闹释闷,倒也免了贾政责备逼迫读书之苦。这百日内,宝玉和丫头们几乎把世上所无之事都顽耍遍了,此处暂且不细说。 且说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心中只当宝玉有意唐突她,暗自思忖:“怨不得宝姑娘不敢亲近他,可见我不如宝姑娘远矣。怨不得林姑娘时常和他角口气痛哭,自然是他也唐突过林姑娘。从此倒要远避他才好。” 因此,以后连大观园也不轻易进来。她日日忙乱着薛蟠娶亲的事,一来自为薛蟠娶了亲,自己身上的责任能分去些,到底比从前安宁;二来又闻得夏金桂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典雅和平,心中盼她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盼到娶亲这日,夏金桂过门,香菱便十分殷勤小心地伏侍,端茶递水,不敢有半分怠慢。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颇有姿色,也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邱壑经纬,竟颇步王熙凤之后尘。只吃亏了一件:从小时父亲去世得早,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她母亲都百依百随,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般的性气 —— 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在家时就时常和丫鬟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是常事。如今出了阁,自为要作当家奶奶,比不得作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威风来才能钤压得住人。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熟烂,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又见有香菱这等才貌俱全的爱妾在室,越发添了 “宋太祖灭南唐” 之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之心。因他家多桂花,她小名就唤做金桂。她在家时不许人口中带出 “金桂” 二字,凡有不留心误道一字者,定要苦打重罚才罢。她因想 “桂花” 二字禁止不住,须另唤一名,想起桂花有广寒嫦娥之说,便将桂花改为 “嫦娥花”,暗寓自己身分尊贵如嫦娥。 薛蟠本是个怜新弃旧、有酒胆无饭力的人,如今得了这样一个妻子,正在新鲜兴头上,凡事未免尽让着她些。夏金桂见他这般,便试着一步紧似一步地拿捏。一月之中,二人气概还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低矮了下去。一日,薛蟠酒后想做一事,先与金桂商议,金桂执意不从。薛蟠忍不住发了几句脾气,赌气自行去了。金桂便气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请医来看,医生说 “气血相逆,当进宽胸顺气之剂”。薛姨娘恨得骂了薛蟠一顿:“如今娶了亲,眼看要抱儿子了,还是这样胡闹!人家凤凰蛋似的养了一个女儿,比花朵儿还轻巧,原看你是个人物才给你作老婆,你不说收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计和和气气过日子,反倒灌了黄汤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遭心!” 一席话说得薛蟠后悔不迭,搓着手在房里转来转去,反来低声下气安慰金桂。金桂见婆婆如此说丈夫,越发得了意,便装出些张致来,总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只得自怨自艾,好容易过了十天半月,才渐渐哄转过金桂的心来。自此以后,薛蟠对金桂加一倍小心,气概又矮了半截。 金桂见丈夫旗纛渐倒,婆婆又良善好欺,便渐渐持戈试马起来。先时不过挟制薛蟠,后来便倚娇作媚,渐渐将主意打到薛姨妈身上,又想试探薛宝钗。宝钗早已察觉她的不轨之心,每遇她寻衅,都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宝钗不可犯,每欲寻隙却无隙可乘,只得暂时曲意附就。一日,金桂无事,便和香菱闲谈,问起香菱的家乡父母。香菱都答忘记了,金桂脸色一沉,心中不悦,只说她有意欺瞒。又回问 “香菱” 二字是谁起的名字,香菱忙笑道:“是姑娘起的。” 金桂冷笑一声,唇角撇起:“人人都说姑娘通,只这一个名字就不通。” 香菱忙笑道:“嗳哟,奶奶不知道,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老爷时常还夸呢。” 欲知金桂为何说名字不通,香菱又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80章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话说金桂听香菱说兰花桂花的香各有不同,顿时脖颈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了两声,拍着巴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那些正经香花倒该搁在哪里?真是不通之极!” 香菱眼睛发亮,语速轻快地辩解:“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有一股清香。但那香不是花香可比,静日静夜或是清早半夜细品,比花儿还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沾了风露,那股清香都能让人神清气爽。” 金桂挑眉反问:“依你说,兰花桂花的香倒不好了?” 香菱说得兴起,忘了忌讳,顺口接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 一句话没说完,金桂的丫鬟宝蟾忙指着香菱的脸,尖声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 香菱猛然省悟,脸颊发烫,忙陪笑躬身:“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 金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妥,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 香菱忙低头,指尖攥着衣角:“奶奶说哪里话,此刻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换名字怎敢说不服?奶奶说哪个字好,就用哪个。” 金桂笑道:“你虽说得好听,只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来了没几日,就敢驳我的回?” 香菱连忙解释:“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我来时原是老奶奶使唤,姑娘才起的名字。后来我伏侍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有了奶奶,更不相干。姑娘极明白,怎会恼这些?” 金桂点头:“既这样,‘香’字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比‘香’字有来历。” 香菱忙应:“就依奶奶。” 自此后香菱便改名为 “秋菱”,宝钗也并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 “得陇望蜀”,娶了金桂后,见她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故意撩逗。宝蟾虽懂他心意,却怕金桂,不敢造次,只偷偷观察金桂的眼色。金桂早已察觉,心中盘算:“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宝蟾,不如舍出宝蟾给他,他必然疏远香菱,我趁此时机摆布香菱,日后宝蟾还是我的人,一举两得。” 打定主意,便伺机行事。 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薛蟠接碗时故意捏她的手,宝蟾佯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人失手,茶碗 “豁啷” 落地,泼了一身一地。薛蟠假意嗔怪:“怎么不好生拿着?” 宝蟾也不服软:“姑爷不好生接!” 金桂在一旁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都够了,别当谁是傻子。” 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着脸退了出去。安歇时,金桂故意撵薛蟠:“别处睡去,省得你馋痨饿眼。” 薛蟠只笑,金桂又道:“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不中用。” 薛蟠仗着酒劲,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的手,眉开眼笑:“好姐姐,你若把宝蟾赏我,你要怎样就怎样,要人脑子我也弄来给你。” 金桂笑道:“这话不通,你爱谁明说,收在房里省得不雅,我可要什么?” 薛蟠得了这话,喜得连连称谢,当夜百般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在家越发大胆。 午后,金桂故意出去留空,薛蟠便拉着宝蟾拉拉扯扯,宝蟾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谁知金桂早有算计,料定此时正是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这小丫头自幼父母双亡,金桂从小使唤,专做粗笨活计。金桂吩咐:“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把手帕取来,不必说我说的。” 小舍儿一径找到香菱:“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忘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 香菱近日正被金桂屡屡折挫,百般挽回不暇,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不料正撞见二人推就,一头撞了进去,自己耳面飞红,转身就跑。薛蟠自认为过了明路,连门都没掩,见香菱撞来略有些惭愧,却不甚在意。宝蟾素来好强爱面子,见被香菱撞见,恨无地缝可钻,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骂骂咧咧,说薛蟠强奸力逼。 薛蟠一腔兴头被打散,恶怒全撒在香菱身上,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来撞尸游魂!” 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跑远了。薛蟠再找宝蟾已无踪迹,越发恨香菱。晚饭后薛蟠吃得醺醺然,洗澡时嫌水热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着身子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香菱从未受过这般委屈,只得自悲自怨,独自走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妥,今夜令薛蟠和宝蟾在香菱房中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睡。香菱不肯,金桂便骂:“你是嫌脏,还是图安逸怕劳动?你那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霸占我的人,又不叫你来,是要逼死我罢了!” 薛蟠怕闹黄宝蟾的事,忙赶来骂香菱:“不识抬举!再不去就打你!” 香菱无奈,只得抱了铺盖过来。金桂命她在地下铺睡,香菱只得依命。刚躺下,金桂就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一夜折腾七八次,不让她安稳睡片刻。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把香菱抛在脑后。金桂暗暗发恨:“且让你乐几日,等我慢慢摆布你!” 一面隐忍,一面设计陷害香菱。 半月后,金桂忽又装病,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请医治疗无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闹了两日,又从金桂枕头内抖出纸人,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五根针钉在心窝及四肢骨节处。众人顿时乱作一团,先报与薛姨妈。薛姨妈忙得手脚无措,薛蟠更是焦躁,立刻要拷打众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 薛蟠道:“她这几日没多空在你房里,别赖好人。” 金桂冷笑道:“除了她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害自己?虽有别人,谁敢进我的房?” 薛蟠道:“香菱如今天天跟着你,她自然知道,先拷问她!” 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肯认?依我说装个不知道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你再娶好的便是。若论良心,不过是你们三个多嫌我一个。” 说着痛哭起来。 薛蟠被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抢步找到香菱,不容分说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她所为。香菱连声叫屈,薛姨妈跑来喝止:“不问明白就打人!这丫头伏侍你几年,哪点不周到?她怎肯作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 金桂听见婆婆维护香菱,怕薛蟠耳软心活,越发嚎啕大哭:“这半个多月你把我的宝蟾霸占了,不容她进我房,只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着。如今又赌气打她,治死我,你再拣富贵标致的娶来就是,何苦作这些把戏!” 薛蟠听了越发着急。薛姨妈见金桂句句挟制儿子,百般恶赖,十分可恨,无奈儿子早已被她挟制软惯了,如今又勾搭上丫头,被她说成霸占,自己反要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魇魔法究竟是谁做的,真是 “清官难断家务事”,公婆难断床帏事。薛姨妈无法,只得赌气骂薛蟠:“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你三不知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霸占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我知道你是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我当日的心。她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即叫人牙子来卖了她,你就心净了!” 说着命香菱:“收拾东西跟我来!” 又让人:“快叫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 薛蟠见母亲动气,早低下头不敢作声。金桂隔着窗子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我们岂是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她,我也不肯把我的丫头收在房里!” 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发颤:“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像什么样子!” 薛蟠急得直跺脚:“罢哟,罢哟!让人听见笑话!” 金桂一不作二不休,越发泼起来:“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笑话了?不然留下她就卖了我!谁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别人!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跑我们家来?如今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 一面哭喊,一面滚揉拍打自己。薛蟠说也不是、劝也不是、打也不是、央告也不是,只得进出叹气,抱怨自己运气不好。 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进房里,只命人卖香菱。宝钗笑道:“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不知卖人之说,妈可是气糊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她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没人使呢。” 薛姨妈道:“留着她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干净。” 宝钗笑道:“她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她到前头去,从此断绝那边往来,也如卖了一般。” 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双膝跪地,泪水直流,紧紧抓住薛姨妈的衣袖:“姨妈,我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娘!” 薛姨妈只得罢了。自此香菱便跟随宝钗,一心断绝前头路径,却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她本就怯弱,在薛蟠房中几年因血分有病并无胎孕,如今又加气怒伤感,内外折挫,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消瘦发热,饮食懒进,请医服药也不见效。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的薛姨妈母女暗自垂泪,怨命而已。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持棍欲打,金桂便递过身子让他打;持刀欲杀时,便伸过脖项,薛蟠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一阵罢了。如今习惯成自然,金桂越发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香菱虽在,却如不在一般,金桂不觉碍眼,便暂且搁置。薛蟠又渐次寻趁宝蟾,宝蟾不比香菱柔弱,最是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近见金桂作践她,便不肯服低容让,先是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骂打,宝蟾虽不敢还手还口,却大撒泼性,打滚寻死,昼则拿刀剪,夜则系绳索,闹得不可开交。薛蟠一身难以两顾,只得出门躲着。金桂不发作时,便纠聚人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她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必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留油炸焦骨头下酒。吃腻了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有别的忘八粉头乐,我为什么不乐!” 薛家母女从不理她,薛蟠也无别法,只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一时没了主意。宁荣二宅上下,无不知晓,无不可叹。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能够出门行走。他也曾过来见过金桂,见她举止形容与众姊妹不差上下,怎会有这般性情,心中纳闷,眉头紧锁,连连摇头。这日宝玉往王夫人处请安,正遇见迎春的奶娘来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只求接回家散诞两日。” 王夫人道:“我正要这两日接她来,只因诸事不遂心忘了。前儿宝玉回来也说过,明日是好日子,就接她来。” 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 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逛逛,听了这话喜得一夜不曾合眼,盼着天快点亮。 次日一早,宝玉梳洗穿戴完毕,带着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烧香还愿。这庙是前朝所修,极其宏壮,如今岁久荒凉,泥胎塑像皆凶恶狰狞。宝玉天生性怯,不敢近前,眼神躲闪,脚步加快,忙忙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吃过饭,众嬷嬷和李贵等人陪着宝玉各处散诞顽耍了一回,宝玉困倦,复回静室安歇。众嬷嬷怕他睡着了,便请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这老王道士专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庙外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常在宁荣两宅走动,众人给他起了个浑号 “王一贴”,言他的膏药灵验,一贴百病皆除。 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人正厮混着不让他睡。看见王一贴进来,都笑道:“来的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说一个与我们小爷听听。” 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 满屋子人都笑了,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贴喝命徒弟泡好酽茶,茗烟道:“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这屋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 王一贴笑道:“没当家花花的,膏药从不拿进这屋,知道哥儿今日必来,头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 宝玉道:“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 王一贴道:“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宾客得宜,温凉兼用,贵贱殊方。内则调元补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出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便知。” 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能治这些病,我且问你,有一种病可贴得好么?” 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老脸、拆我这庙!只说出病源来。” 宝玉笑道:“你猜,猜着了便贴得好。” 王一贴心有所动,笑嘻嘻走近,悄悄说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之事,要滋助的药,可是?” 话未说完,茗烟先喝道:“该死,打嘴!” 宝玉还没明白,忙问:“他说什么?” 茗烟道:“信他胡说!” 王一贴唬得不敢再问,只说:“哥儿明说了罢。” 宝玉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妒病的方子没有?” 王一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没有方子,我连听也没听过!” 宝玉笑道:“这还算不得什么。” 王一贴又忙道:“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可医,只是慢些,不能立竿见影。” 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 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 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 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润肺开胃不伤人,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要死,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 说着,宝玉、茗烟都拍手大笑,骂他 “油嘴的牛头”。王一贴笑道:“不过闲着解午盹,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你们,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还吃了作神仙呢,何必跑到这里来混!” 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福。功课完毕,方进城回家。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吃过晚饭已被打发回去。迎春正哭哭啼啼在王夫人房中诉委屈,肩膀耸动,泪水砸在衣襟上,声音哽咽:“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媳妇丫头将及淫遍。我略劝过两三次,他就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过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便指着我的脸说:‘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矮了一辈。又不该作这门亲,倒叫人看着赶势利!’” 一行说,一行哭得呜呜咽咽,王夫人及众姊妹无不落泪。王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叹气劝道:“已是遇见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作这门亲,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 迎春泪水直流:“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是这么个结果!” 王夫人一面劝解,一面问她想在哪里安歇。迎春眼神期盼:“乍乍离了姊妹们,眠思梦想,还记挂着我的屋子,想在园里旧房子住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还能不能住。” 王夫人忙劝:“快休乱说,年轻夫妻闲牙斗齿是常事,何必说这丧话。” 仍命人赶紧收拾紫菱洲房屋,让姊妹们陪伴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都是你说的。” 宝玉唯唯听命。 迎春当晚仍在旧馆安歇,众姊妹越发亲热。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先辞过贾母、王夫人,再与众姊妹分别,众人无不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才止住。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孙绍祖便派人来接。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怕孙绍祖的凶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她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做个面情塞责而已。 终不知迎春回去后境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81章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话说迎春被孙家接回去之后,邢夫人竟像没这回事一般,毫无挂怀。倒是王夫人抚养了迎春一场,想起她哭诉的委屈光景,在房中独自叹息,指尖摩挲着桌案上的茶盏,眼圈微微发红。这时宝玉走来请安,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坐,只在旁边垂手站着。王夫人叫他坐下,宝玉才挨着炕沿坐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忧色,似有话说却又迟疑。王夫人问道:“你又为什么这样呆呆的?” 宝玉喉咙发紧,声音带着沙哑:“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的光景,我实在替她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不着。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哪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偏遇见这样没人心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 说着,眼圈越发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王夫人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击桌沿:“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叫我能怎么样呢。” 宝玉急得身子前倾,手心冒汗:“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意:咱们索性回明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让她在紫菱洲住着,仍旧和我们姐妹弟兄一块儿吃、一块儿顽,省得受孙家那混帐行子的气。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他接一百回,咱们留一百回,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 王夫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眉头皱起:“你又发了呆气,混说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终究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哪里顾得过来,也只好看她自己的命运,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没法儿。你难道没听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里个个都像你大姐姐做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姑爷也还年轻,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别,过几年大家摸透脾气,生儿育女以后,自然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说起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罢,不要在这里混说。” 宝玉被说得哑口无言,肩膀微微耷拉,坐了一回,无精打采地起身出来,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脚步沉重地走进园中,一径往潇湘馆来。刚进院门,便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肩膀剧烈耸动。黛玉正在梳洗完毕,见宝玉这光景,吓了一跳,忙起身问道:“是怎么了?和谁怄了气了?” 连问几声,宝玉只是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的说不出话来。黛玉在椅子上怔怔地瞅着他,眉头微蹙,半晌又问:“到底是别人和你怄了气,还是我得罪了你呢?” 宝玉摇手道:“都不是,都不是。” 黛玉道:“那么着,为什么这么伤起心来?” 宝玉抽噎着:“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 黛玉听了这话,瞳孔微微收缩,更觉惊讶:“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 宝玉道:“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来,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说,我又不敢言语。这不多几时,你瞧瞧,园中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难受起来。” 黛玉听了这番言语,头渐渐低了下去,身子缓缓退至炕上,一言不发,轻轻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了下去,眼圈早已通红。紫鹃刚拿进茶来,见他两个这样,正纳闷不已。只见袭人来了,进来看见宝玉,便道:“二爷在这里呢?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着二爷就是在这里。” 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坐,眼角的泪痕还未干。宝玉看见,忙道:“妹妹,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你要想我的话时,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罢,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去就来。” 说着,往外走了。袭人悄问黛玉道:“你两个人又为什么?” 黛玉道:“他为他二姐姐伤心,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 袭人也不言语,忙跟了宝玉出来,各自散去。 宝玉来到贾母那边,贾母却已经歇晌,只得回到怡红院。到了午后,宝玉睡了中觉起来,甚觉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袭人见他看书,忙去沏茶伺候。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古乐府》,随手翻来,正看见曹孟德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一首,指尖猛地攥紧书页,心口一阵刺痛。因放下这一本,又拿一本看时,却是晋文,翻了几页,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帮子,只管痴痴地坐着,眉头紧锁。袭人倒了茶来,见他这般光景便道:“你为什么又不看了?” 宝玉也不答言,接过茶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他。忽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咕哝哝地说道:“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 袭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问他,只得劝道:“你若不爱看这些书,不如还到园里逛逛,也省得闷出毛病来。” 宝玉口中含糊答应着,心神不宁地往外走了。 一时走到沁芳亭,只见萧疏景象,人去房空,草木也失了往日的繁盛。又来至蘅芜院,更是香草依然,门窗紧紧掩闭,听不到半点声响。转过藕香榭来,远远只见几个人在蓼溆一带的栏杆上靠着,有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下找东西。宝玉轻轻走到假山背后听着,只听一个说道:“看他钓上来不钓上来。” 好似李纹的语音。一个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来的。” 这个却是探春的声音。一个又道:“是了,姐姐你别动,只管等着,他横竖上来。” 一个又说:“上来了。” 这两个是李绮、邢岫烟的声儿。宝玉忍不住,拾了一块小砖头儿,往那水里一撂,“咕咚” 一声,四个人都吓了一跳,肩膀齐齐一缩,惊讶道:“这是谁这么促狭?唬了我们一跳。” 宝玉笑着从山子后直跳出来:“你们好乐啊,怎么不叫我一声儿?” 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别人,必是二哥哥这样淘气。没什么说的,你好好儿的赔我们的鱼罢。刚才一个鱼上来,刚刚儿的要钓着,叫你唬跑了。” 宝玉笑道:“你们在这里顽竟不找我,我还要罚你们呢。” 大家笑了一回,宝玉道:“咱们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气好,看谁钓得着就是他今年的运气好,钓不着就是他今年运气不好,咱们谁先钓?” 探春便让李纹,李纹不肯,探春笑道:“这样就是我先钓。” 回头向宝玉说道:“二哥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鱼,我可不依了。” 宝玉道:“头里原是我要唬你们顽,这会子你只管钓罢。” 探春把丝绳抛下,没十来句话的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儿吞着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手腕一挑,往地下一撩,鱼儿活蹦乱跳的。侍书在满地上乱抓,两手捧着,小心翼翼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探春把钓竿递与李纹,李纹也把钓竿垂下,但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个空钩子。又垂下去,半晌钩丝一动,又挑起来,还是空钩子。李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瞧,原来往里钩了,李纹笑道:“怪不得钓不着。” 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边贴好了苇片儿。垂下去一会儿,见苇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二寸长的鲫瓜儿,李纹笑着道:“宝哥哥钓罢。” 宝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钓了我再钓。” 岫烟却不答言,只见李绮道:“宝哥哥先钓罢。” 说着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探春道:“不必尽着让了,你看那鱼都在三妹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 李绮笑着接了钓竿儿,果然沉下去就钓了一个。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旧递给探春,探春才递与宝玉。宝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 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来,岂知那水里的鱼看见人影儿,都躲到别处去了。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天,那钓丝儿动也不动,刚有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急得宝玉手心冒汗,鱼竿微微发抖:“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儿,快来罢!你也成全成全我呢。” 说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见钓丝微微一动,宝玉喜得胸口发跳,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上一碰,“啪” 的一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钩子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众人越发笑起来,探春道:“再没见象你这样卤人。” 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地跑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 五个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问麝月道:“老太太叫二爷什么事?” 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见说是什么闹破了,叫宝玉来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块儿查问呢。” 吓得宝玉脑袋发懵,站在原地怔了半晌:“不知又是哪个丫头遭了瘟了。” 探春忙让李纹、李绮、岫烟先回去,自己陪着宝玉往贾母处来。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神色平和,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贾母见他进来,便放下牌问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时候,后来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个瘸道士治好了的。那会子病里,你觉得是怎么样?” 宝玉皱着眉想了一回:“我记得得病的时候儿,好好的站着,倒象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一棍,疼的眼睛前头漆黑,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在炕上,觉得脑袋上加了几个脑箍似的,以后便疼的任什么不知道了。到好的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来,那些鬼都跑着躲避,便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 贾母转头告诉王夫人道:“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王夫人,笑道:“老祖宗要问我什么?” 贾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还记得怎么样?” 凤姐儿笑道:“我也不很记得了,但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象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杀人才好,有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杀什么,自己原觉很乏,只是不能住手。” 贾母道:“好的时候还记得么?” 凤姐道:“好的时候好象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似的,却不记得说什么来着。” 贾母眉头紧锁,语气沉重:“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和才说的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倒是这个和尚道人,阿弥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的,只是没有报答他。” 凤姐后背发凉,指尖发麻:“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呢?” 贾母道:“你问你太太去,我懒待说。” 王夫人道:“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帐东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闹破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死罪了,前几天被人告发的。那个人叫做什么潘三保,有一所房子卖与斜对过当铺里,这房子加了几倍价钱,潘三保还要加,当铺里哪里还肯。潘三保便买嘱了这老东西,因他常到当铺里去,那当铺里人的内眷都与他好的,他就使了个法儿,叫人家的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起来。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马纸钱烧献了,果然见效,他又向人家内眷们要了十几两银子。岂知老佛爷有眼,应该败露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儿,当铺里人捡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有四丸子很香的香。正诧异着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去,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营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闹香。炕背后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脑箍的,有胸前穿着钉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儿,底下几篇小帐,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计其数。” 凤姐道:“咱们的病,一准是他。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来过几次,要向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便脸上变貌变色,两眼黧鸡似的。我当初还猜疑了几遍,总不知什么原故,如今说起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这里当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宝玉可和人有什么仇呢,忍得下这样毒手。” 贾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竟给你们种了毒了呢。” 王夫人道:“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叫他来对证,没有对证,赵姨娘那里肯认帐。事情又大,闹出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败露的。” 贾母道:“你这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也难作准。只是佛爷菩萨看的真,他们姐儿两个如今又比谁不济了呢。罢了,过去的事,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罢。” 遂叫鸳鸯、琥珀等传饭。凤姐赶忙笑道:“怎么老祖宗倒操起心来!” 王夫人也笑了,只见外头几个媳妇伺候,凤姐连忙告诉小丫头子传饭:“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 正说着,只见玉钏儿走来对王夫人道:“老爷要找一件什么东西,请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饭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 贾母道:“你去罢,保不住你老爷有要紧的事。” 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儿伺候,自己退了出来。 王夫人回至房中,和贾政说了些闲话,把东西找了出来。贾政便问道:“迎儿已经回去了,他在孙家怎么样?” 王夫人叹了口气,眼圈微红:“迎丫头一肚子眼泪,说孙姑爷凶横的了不得。” 因把迎春诉说的苦楚细细述了一遍。贾政眉头深锁,重重叹气:“我原知不是对头,无奈大老爷已说定了,教我也没法,不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 王夫人道:“这还是新媳妇,只指望他以后好了好。” 说着,嗤的一笑。贾政道:“笑什么?” 王夫人道:“我笑宝玉,今儿早起特特的到这屋里来,说的都是些孩子话。” 贾政道:“他说什么?” 王夫人把宝玉想接回迎春的言语笑述了一遍,贾政也忍不住笑了,随即神色一正:“你提宝玉,我正想起一件事来。这小孩子天天放在园里,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的人,生儿若不济事,关系非浅。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来,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边人。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们城里的小孩,个个踢天弄井,鬼聪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过去了,胆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一日哄哥儿似的,没的白耽误了。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只在本家择出有年纪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爷虽学问也只中平,但还弹压得住这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颟顸了事。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不如仍旧叫他家塾中读书去罢了。” 王夫人道:“老爷说的很是。自从老爷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搁了好几年。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也是好的。” 贾政点头,又说些闲话,不题。 且说宝玉次日起来,梳洗已毕,早有小厮们传进话来说:“老爷叫二爷说话。” 宝玉心里咯噔一下,忙整理了衣服,脚步有些发沉地来到贾政书房中,请了安便垂手站着,头微微低下。贾政坐在椅上,目光严厉地看着他:“你近来作些什么功课?虽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你近来的光景,越发比头几年散荡了,况且每每听见你推病不肯念书。如今可大好了,我还听见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姊妹们顽顽笑笑,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把自己的正经事总丢在脑袋后头。就是做得几句诗词,也并不怎么样,有什么稀罕处!比如应试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你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工夫。我可嘱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许做诗做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 遂叫李贵来,吩咐道:“明儿一早,传焙茗跟了宝玉去收拾应念的书籍,一齐拿过来我看看,亲自送他到家学里去。” 又喝命宝玉:“去罢!明日起早来见我。” 宝玉听了,脑袋发懵,心口发堵,半日竟无一言可答,只得转身回到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着急听信,见说要取书让宝玉上学,倒也欢喜,连忙上前收拾。独是宝玉急得团团转,手心冒汗,要人即刻送信与贾母,想叫老太太拦阻。贾母得信,便命人叫宝玉来,摸着他的头道:“只管放心先去,别叫你老子生气。有什么难为你,有我呢。” 宝玉没法,只得回来嘱咐丫头们:“明日早早叫我,老爷要等着送我到家学里去呢。” 袭人等答应了,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了一夜,生怕误了时辰。 次日一早,袭人便叫醒宝玉,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净衣服,打发小丫头子传了焙茗在二门上伺候,拿着书籍等物。袭人又催了两遍,宝玉只得出来,先到贾政书房中来打听:“老爷过来了没有?” 书房中小厮答应:“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话,里边说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 宝玉听了,心里稍稍安顿,连忙在门外候着。恰好贾政着人来叫,宝玉便跟着进去。贾政不免又嘱咐了几句用功读书的话,然后带着宝玉上了车,焙茗拿着书籍,一直到家塾中来。 早有人先抢一步回代儒说:“老爷来了。” 代儒连忙站起身来,贾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请了安。代儒拉着手问了好,又问:“老太太近日安么?” 宝玉过来也请了安。贾政站着,请代儒坐了,然后自己才坐下,神色郑重:“我今日自己送他来,因要求托一番。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到底要学个成人的举业,才是终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们混闹,虽懂得几句诗词,也是胡诌乱道的,就是好了,也不过是风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涉。” 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还体面,灵性也还去得,为什么不念书,只是心野贪顽。诗词一道,不是学不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学还不迟呢。” 贾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读书、讲书、作文章。倘或不听教训,还求太爷认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无实的白耽误了他的一世。” 说毕,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了些闲话,才辞了出去。代儒送至门首,说:“老太太前替我问好请安罢。” 贾政答应着,自己上车去了。 代儒回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小桌,右边堆下两套旧书,还有薄薄儿的一本文章,焙茗正把纸墨笔砚都搁在抽屉里藏着。代儒道:“宝玉,我听见说你前儿有病,如今可大好了?” 宝玉站起来道:“大好了。” 代儒道:“如今论起来,你可也该用功了,你父亲望你成人恳切的很。你且把从前念过的书,打头儿理一遍。每日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几遍文章就是了。” 宝玉答应了个 “是”,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看,见昔时金荣辈不见了几个,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模样。忽然想起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能做伴说句知心话儿的,心头凄然,嘴唇抿紧,却不敢作声,只是闷着看书。代儒看着他道:“今日头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罢,明日要讲书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明日我倒要你先讲一两章书我听,试试你近来的工课何如,我才晓得你到怎么个分儿上头。” 说得宝玉心口乱跳,手里的书页都攥皱了。 欲知明日宝玉讲书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82章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话说宝玉下学回来,先去见贾母。贾母眉眼带笑,指尖轻轻拍着炕沿:“好了,如今野马上了笼头了。去见见你老爷,回来再散散儿。” 宝玉答应着,转身去见贾政。贾政坐在书案后,目光扫过他:“这早晚就下学了?师父给你定了工课没有?” 宝玉垂手回道:“定了,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文章。” 贾政点点头,指尖敲击桌面:“去吧,到老太太那边陪着坐坐,也该学些为人道理,别一味贪顽。晚上早些睡,明儿上学早些起,听见了?” 宝玉连连应 “是”,退出来,又匆匆见了王夫人,再到贾母跟前打了个照面,便恨不得一步跨到潇湘馆。刚进门口,便拍着手笑道:“我依旧回来了!” 猛地里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抬眼打量他:“我恍惚听见你念书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 宝玉挨着她坐下,肩膀微微前倾:“嗳呀了不得!我今儿被老爷叫去念书,心上倒像一辈子见不着你们了,好容易熬了一天,瞧见你们竟如死而复生一般,真真古人说‘一日三秋’,这话再不错的。” 黛玉道:“你上头都去过了?” 宝玉道:“都去过了。” 黛玉道:“别处呢?” 宝玉道:“没有。” 黛玉道:“你也该瞧瞧他们去。” 宝玉身子往后一靠,眉头微蹙:“我这会子懒待动,只和妹妹坐着说会话儿。老爷还叫早睡早起,只好明儿再瞧他们。” 黛玉唇边泛起一丝浅笑,叫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不比头里。” 紫鹃笑着答应去了。宝玉接着说道:“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它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经书凑搭,更有可笑的,肚子里没什么,东拉西扯弄些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这哪里是阐发圣贤道理。如今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拗,你这会子还提念书呢。” 黛玉指尖轻轻绞着绢帕:“我们女孩儿家虽不要这个,但小时跟着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 宝玉听了,鼻子里轻轻 “哼” 了一声,心里嘀咕黛玉怎么也这般势欲熏心,却不敢驳回。正说着,忽听外面秋纹和紫鹃说话,秋纹道:“袭人姐姐叫我来老太太这边接,谁知却在这里。” 紫鹃道:“刚沏了茶,让他喝了再去。” 二人一齐进来,宝玉笑道:“我这就过去,又劳动你来找。” 秋纹还没答话,紫鹃催道:“快喝了茶去罢,人家都想了你一天了。” 秋纹啐道:“呸,好混帐丫头!” 说得大家都笑了。宝玉起身辞了黛玉,黛玉送到屋门口,紫鹃在台阶下站着,看着他走远才回房。 宝玉回到怡红院,袭人从里间迎出来,眼圈微红:“回来了?鸳鸯姐姐来吩咐,如今老爷发狠叫你念书,丫鬟们再敢和你顽笑,都要照晴雯、司棋的例办。我想伏侍你一场,落得这些言语,也没什么趣儿。” 说着便红了眼眶。宝玉忙安慰:“好姐姐放心,我一定好生念书,太太再不说你们了。我今儿晚上还要看书,明日师父叫我讲书呢,要使唤有麝月、秋纹,你歇歇去。” 袭人道:“你只管念书,我们苦些也情愿。” 宝玉点头,叫人点灯,把念过的 “四书” 翻出来,翻来翻去,章章看着似懂非懂,看着小注又看讲章,闹到半夜,自己嘀咕:“我在诗词上觉得容易,在这上头竟没头脑。” 袭人劝道:“歇歇罢,做工夫也不在这一时。” 宝玉胡乱答应着,麝月、袭人伺候他睡下,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袭人道:“你还醒着?别混想了,养养神好念书。” 宝玉道:“我心里烦躁得很。” 说着便把被窝褪下来,袭人忙按住,伸手一摸他额头:“有些发烧了。” 宝玉道:“可不是,心烦闹的,你别吵嚷,省得老爷知道说我装病逃学,明儿好了去学里就完事了。” 袭人可怜他,靠着他睡下,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觉都睡着了。 直到红日高升,宝玉才惊醒:“不好了,晚了!” 急忙梳洗完毕,问了安便往学里赶。代儒早已沉着脸,眉头紧锁:“怪不得你老爷生气说你没出息,第二天就懒惰,这是什么时候才来!” 宝玉把昨儿发烧的话说了一遍,才蒙混过去,照旧念书。到了下晚,代儒道:“宝玉,有一章书你来讲讲。” 宝玉过来一看,是 “后生可畏” 章,心里松了口气:“这还好,幸亏不是《学》《庸》。” 代儒道:“你把节旨句子细细讲来。” 宝玉先朗朗念了一遍,说道:“这章书是圣人劝勉后生,教他及时努力,不要弄到……” 说到这里抬头看代儒,代儒笑道:“只管说,讲书没有避忌,‘不要弄到’什么?” 宝玉道:“不要弄到老大无成。先以‘可畏’二字激发后生志气,再以‘不足畏’二字警惕将来。” 代儒道:“也还罢了,串讲呢?” 宝玉道:“圣人说,人生少时,心思才力样样聪明能干,实在可怕,谁料得定他后来不像我今日这般。若是悠悠忽忽到了四五十岁还不能发达,就算他少时像个有用的,到那时候也没人怕他了。” 代儒笑道:“节旨讲得清楚,只是句子里有些孩子气。‘无闻’不是不能发达做官,‘闻’是自己能明理见道,就算不做官也是有‘闻’。古圣贤有遁世不见知的,难道也是‘无闻’?‘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与‘焉知’的‘知’字对针,不是‘怕’的意思,要从这里入细,你懂吗?” 宝玉道:“懂了。” 代儒又指了一章:“这章也讲讲。” 宝玉一看是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心口微微一紧,陪笑道:“这句话没什么讲头。” 代儒道:“胡说!场中出了这个题目,也说没做头吗?” 宝玉不得已,讲道:“圣人看见人不肯好德,见了色就好得不得了。殊不知德是性中本有,人偏不肯好,色虽也是先天带来,无人不好,但德是天理,色是人欲,人哪里肯把天理好得像人欲似的。孔子虽是叹息,也是望人回转,要像好色一样好德,才是真好。” 代儒道:“这也讲得罢了。我有句话问你,你既懂圣人的话,为什么正犯这两件病?我虽不在家,你的毛病我尽知。做人生要望长进,你这会儿正是‘后生可畏’的时候,‘有闻’‘不足畏’全在你自己。我限你一个月理清旧书,再念一个月文章,以后要出题目叫你作,若懈怠,我断乎不依。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记着。” 宝玉答应着,只得天天按着功课来。 且说宝玉上学后,怡红院清净了许多。袭人拿着针线绣槟榔包儿,想着如今宝玉有了工课,丫头们也没了饥荒,早这样晴雯何至落到那般下场?兔死狐悲,不觉滴下泪来。又想到自己终是偏房,宝玉虽好,只怕将来娶了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看贾母、王夫人的光景,自然是黛玉无疑,那黛玉又是个多心人。想到这里,脸红心热,针都戳到手指上,便放下活计,往黛玉处探探口气。 黛玉正在看书,见袭人进来,欠身让坐。袭人问道:“姑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 黛玉道:“哪里能够,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做什么?” 袭人道:“宝二爷上了学,房里没事,来瞧瞧姑娘说说话儿。” 紫鹃端茶进来,袭人笑道:“前儿听见秋纹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 紫鹃笑道:“姐姐信他的话!我说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不来,连香菱也不过来,自然闷得慌。” 袭人道:“你还提香菱,这才苦呢,撞着那位太岁奶奶,难为她怎么过!” 伸出两个指头:“说起来比她还利害,连外头脸面都不顾了。” 黛玉接道:“他也够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的。” 袭人道:“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好听。” 黛玉道:“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 袭人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哪里敢欺负人。” 正说着,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么?那位姐姐在这里?” 雪雁出来一看,认得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作什么?” 婆子道:“我们姑娘打发来给林姑娘送东西。” 雪雁进来回了黛玉,黛玉叫领进来。那婆子进来请了安,却只顾觑着眼瞧黛玉,看得黛玉脸上发烫,问道:“宝姑娘叫你来送什么?” 婆子才笑道:“送一瓶蜜饯荔枝来。” 回头看见袭人,又问:“这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娘?” 袭人笑道:“妈妈怎么认得我?” 婆子笑道:“我们在太太屋里看屋子,姑娘们碰着去我们那边,都模糊记得。” 说着把瓶儿递给雪雁,又打量黛玉,向袭人道:“怨不得我们太太说林姑娘和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 袭人怕她说话造次,连忙岔道:“妈妈乏了,坐坐吃茶。” 婆子笑道:“我们忙着张罗琴姑娘的事,还有两瓶荔枝给宝二爷送去。” 说着颤巍巍告辞,嘴里还咕咕哝哝:“这样好模样,除了宝玉,谁擎受得起。” 黛玉只装没听见,袭人笑道:“人到老来就混说白道,叫人又气又笑。” 雪雁把瓶子递给黛玉,黛玉道:“我懒待吃,搁起来罢。” 又说了一回话,袭人才去了。 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瞥见荔枝瓶,想起日间婆子的混话,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自己身子不牢,年纪又大了,宝玉虽有心,贾母、舅母却不见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没早定婚姻。又转念:“倘若父母在时别处定了亲,怎比得上宝玉的人才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 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叹了一回气,掉了几滴泪,和衣倒下。 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走过来说:“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 黛玉道:“我虽跟他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他见我作什么?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未提起,我不便见。” 叫小丫头:“回复我身上有病不能出来,请安道谢就是了。” 小丫头道:“只怕是来道喜,南京还有人来接。” 说着,凤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都进来笑道:“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 黛玉慌道:“你们说什么话?” 凤姐道:“你还装呆?林姑爷升了湖北粮道,娶了继母,十分合心,想着你撂在这里不成事体,托贾雨村作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亲戚,说是续弦,着人来接你回去,大约一到家中就要过去,都是你继母作主,还叫琏二哥哥送去。” 说得黛玉一身冷汗,恍惚父亲真在做官,急道:“没有的事,都是凤姐姐混闹。” 邢夫人向王夫人使个眼色:“他还不信,咱们走罢。” 黛玉含着泪道:“二位舅母坐坐。” 众人冷笑而去。 黛玉心中干急,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可救。” 便两腿跪下抱住贾母的腰:“老太太救我!我南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亲娘,我情愿跟着老太太。” 只见老太太呆着脸笑道:“这个不干我事。” 黛玉哭道:“老太太,这是什么事,续弦也好,倒多一副妆奁。” 黛玉哭道:“我在老太太跟前,决不花分外闲钱,只求老太太救我。” 贾母道:“不中用了,做女人终是要出嫁的,在此地终非了局。” 黛玉道:“我情愿做奴婢自做自吃,只求老太太作主。” 贾母总不言语,黛玉抱着她痛哭:“老太太向来慈悲最疼我,紧急时怎么不管!看我娘分上也该护庇些。” 听见贾母道:“鸳鸯,送姑娘出去歇歇,我被他闹乏了。” 黛玉情知无望,不如自尽,站起来往外就走,深痛自己没亲娘,外祖母、舅母姊妹平时待自己好都是假的。又一想:“怎么独不见宝玉?或见一面看他有法儿?” 便见宝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妹妹大喜呀。” 黛玉听了越发急,拉住宝玉哭道:“好宝玉,我今日才知你是无情无义的人。” 宝玉道:“我怎么无情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咱们各自干各自的。” 黛玉越听越气,拉着他哭:“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谁去?” 宝玉道:“你要不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是许了我的,我待你怎么样你也想想。” 黛玉恍惚曾许过宝玉,转悲作喜:“我死活打定主意了,你到底叫我去不去?” 宝玉道:“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就瞧瞧我的心。” 说着拿小刀子往胸口一划,鲜血直流。黛玉吓得魂飞魄散,忙按住他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做出这事,先来杀了我罢!” 宝玉道:“不怕,我拿心给你瞧。” 还在伤口乱抓,黛玉又颤又哭,怕人撞破,抱住他痛哭。宝玉道:“不好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 眼睛一翻,咕咚倒下。黛玉拼命大哭,只听见紫鹃叫道:“姑娘,怎么魇住了?快醒醒脱了衣服睡。” 黛玉一翻身,原来是一场恶梦。 喉间犹自哽咽,心上乱跳,枕头上早已湿透,肩背身心冰冷。想了一回:“父亲死了久了,与宝玉尚未定亲,这梦从何说起?” 又想梦中光景,无倚无靠,若宝玉真死了可怎么好!一时痛定思痛,神魂俱乱,又哭了一回,遍身微微出汗,挣扎着脱了外罩大袄,叫紫鹃盖好被窝,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听见外面淅淅飒飒,像风声又像雨声,又听得远远吆呼声,紫鹃已睡着鼻息作响。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窗缝透进凉风,吹得寒毛直竖,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竹枝上家雀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窗纸渐渐透进清光。 黛玉此时已醒得双眸炯炯,一会子咳嗽起来,连紫鹃都被咳醒了。紫鹃道:“姑娘还没睡着?又咳嗽,想是着风了,窗户纸发清,也快亮了,歇歇罢,别尽着想长想短。” 黛玉道:“我何尝不想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 说着又嗽起来。紫鹃见她这般,心中伤感也睡不着,听见黛玉又嗽,连忙起来捧痰盒。天已亮了,黛玉道:“你不睡了?” 紫鹃笑道:“天都亮了还睡什么。” 黛玉道:“既这样,把痰盒换了罢。” 紫鹃答应着出来,换了痰盒,将手里的往桌上一放,开套间门叫醒雪雁,开门倒痰时,见满盒子痰中好些血星,唬得失声叫道:“嗳哟,这还了得!” 黛玉在里面问是什么,紫鹃自知失言,连忙改口:“手里一滑,险些撂了痰盒。” 黛玉道:“不是痰里有什么?” 紫鹃道:“没有。” 说着眼眶一酸,眼泪直流,声音都岔了。黛玉喉间有些甜腥,早自疑惑,听见紫鹃声音悲惨,心中猜着八九分,叫紫鹃:“进来罢,外头凉。” 紫鹃答应一声,声音越发凄惨,黛玉听了心凉半截。看紫鹃推门进来还拿手帕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为什么哭?” 紫鹃勉强笑道:“谁哭了,早起眼睛不舒服。姑娘今夜醒的时候多,我听见咳嗽了大半夜。” 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着。” 紫鹃道:“姑娘身上不好,得自己开解,身子是根本,俗语说‘留得青山在,依旧有柴烧’,这里自老太太、太太起,哪个不疼姑娘。” 只这一句话,又勾起黛玉的梦,心头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紫鹃连忙端痰盒,雪雁捶着她的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紫鹃、雪雁脸都唬黄了,在旁边守着,黛玉昏昏躺下。紫鹃看着不好,连忙努嘴叫雪雁去叫人。雪雁刚出屋门,只见翠缕、翠墨笑嘻嘻走来,翠缕道:“林姑娘怎么这早晚还不出门?我们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画呢。” 雪雁连忙摆手,二人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原故?” 雪雁把方才的事一一告诉,二人吐了吐舌头:“这可不是顽的!你们怎么不告诉老太太?” 雪雁道:“我正要去,你们就来了。” 正说着,紫鹃叫道:“谁在外头说话?姑娘问呢。” 三个人一齐进来,翠缕、翠墨见黛玉盖被躺在床上,说道:“谁告诉你们了,这么大惊小怪。” 翠墨道:“我们姑娘和云姑娘请你去商议题诗,不知姑娘又欠安了。” 黛玉道:“也不是大病,身子略软些,躺躺就起来。你们回去告诉三姑娘和云姑娘,饭后若无事,请来坐坐。宝二爷没到你们那边去?” 二人答道:“没有。” 翠墨道:“宝二爷这两天上了学,老爷天天查功课,哪里还能乱跑。” 黛玉听了,默然不言。二人略站了一回,悄悄退出去了。 且说探春、湘云正在惜春那边评论大观园图,议着题诗,着人去请黛玉。忽见翠缕、翠墨神色匆忙回来,湘云先问:“林姑娘怎么不来?” 翠缕道:“林姑娘昨夜又犯病了,咳嗽了一夜,还吐了一盒子痰血。” 探春诧异道:“这话真么?” 翠墨道:“我们进去瞧了,颜色不成颜色,说话气力都微了。” 湘云道:“不好成这样,怎么还能说话?” 探春道:“你糊涂,不能说话岂不是已经……” 说到这里咽住了。惜春道:“林姐姐那样聪明人,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认起真来,天下事哪里有多少真的。” 探春道:“既这样,咱们都过去看看,若病得利害,就告诉大嫂子回老太太,传大夫来瞧瞧。” 湘云道:“正是。” 惜春道:“姐姐们先去,我回来再过去。” 于是探春、湘云扶着小丫头往潇湘馆来。进入房中,黛玉见她们来,不免又伤心,转念想起梦中连老太太都不管,何况她们,脸上却勉强令紫鹃扶起,口中让坐。探春、湘云坐在床沿上,看黛玉这般光景,也自伤感。探春道:“姐姐怎么身上又不舒服了?” 黛玉道:“没什么要紧,只是身子软得很。” 紫鹃在黛玉身后偷偷指那痰盒,湘云年轻直爽,伸手拿起一看,唬得惊疑不止:“这是姐姐吐的?这还了得!” 黛玉回头一看,自己早已心灰一半。探春见湘云冒失,连忙解说道:“这不过是肺火上炎,带出一点来,也是常事,偏是云丫头这般蝎蝎螫螫的!” 湘云红了脸自悔失言。探春见黛玉精神短少似有烦倦之意,连忙起身:“姐姐静静的养养神,我们回来再瞧你。” 黛玉道:“累你们惦着。” 探春嘱咐紫鹃好生伏侍,才要走,只听外面一个人嚷起来。 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第83章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话说探春、湘云正要从潇湘馆离去,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怒骂:“你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这园子里混搅!” 黛玉本就心绪脆弱,闻言大叫一声,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往上一翻,竟直直晕了过去。原来黛玉在大观园中,虽有贾母疼爱,却因父母双亡,凡事都寸步留心。这老婆子的骂声虽不是冲她,可在她听来,竟像专冲着自己来的。她一个千金小姐,无端遭人这般辱骂,只觉肝肠寸断,再也撑不住。紫鹃抱着她大哭:“姑娘怎么样了?快醒转来罢!” 探春也急忙上前呼唤,半晌,黛玉才缓缓回过气,那只手仍指着窗外,说不出一句话。 探春会意,转身开门出去,只见一个老婆子手持拐棍,正赶着一个毛丫头呵斥:“我是来照管园里花果树木的,你跟着来做什么!等我家去打你一顿就知道厉害了。” 那丫头扭着头,把一根指头探在嘴里,嬉皮笑脸地瞅着老婆子。探春眉头一竖,怒斥道:“你们这些人越发没了王法!这里是你骂人的地方吗?” 老婆子见是探春,连忙换上笑脸:“刚才是我的外孙女儿,看见我来了就跟着跑过来,我怕她在这里闹,才吆喝她回去,哪里敢在这里骂人呢。” 探春冷声道:“不用多说,快带着她都出去!林姑娘身上不好,别在这里聒噪。” 老婆子连连应 “是”,一扭身走了,那丫头也蹦蹦跳跳地跟着跑了。 探春回到屋里,见湘云正拉着黛玉的手掉泪,紫鹃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给她揉着胸口,黛玉的眼神才渐渐清明起来。探春柔声道:“想是听见老婆子的话,你疑了心?” 黛玉只轻轻摇摇头。探春又道:“她是骂她外孙女儿,我刚才听得明明白白。这种人说话没一点道理,哪里懂得什么避讳。” 黛玉听了,缓缓点头,拉着探春的手叫了一声 “妹妹”,便又说不下去了。探春劝道:“你别心烦,我来看你是姊妹们该做的。你只要安心吃药,多想想开心的事,一天天硬朗起来,咱们依旧结社做诗,岂不好?” 湘云也附和:“三姐姐说得对,这样多好,有什么不乐的?” 黛玉哽咽着,泪水直流:“你们只顾着让我喜欢,可怜我哪里赶得上这日子,只怕是不能够了!” 探春道:“你这话说得太过了,谁没个病儿灾儿的,哪里就想到这些。你好生歇歇,我们去老太太那边回话,回来再来看你。你要什么东西,只管叫紫鹃告诉我。” 黛玉流泪道:“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说我请安,身上略有点不好,不是什么大病,别让老太太烦心。” 探春答应着,才同湘云一起出去了。 这边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下的琐事自有雪雁照料,她只守在床边,看着黛玉苍白的脸,心里又酸又痛,却不敢哭出声。黛玉闭着眼躺了半晌,哪里睡得着?往日只觉园子寂静,如今躺在床上,偏听得风声、虫鸣声、鸟语声、人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远远传来的孩子们啼哭声,一阵一阵聒噪得她心烦意乱,便叫紫鹃把帐子放下来。雪雁捧来一碗燕窝汤,紫鹃隔着帐子轻声问:“姑娘喝一口汤罢?” 黛玉微微应了一声。紫鹃接过汤,先自己抿了抿试了温度,才扶黛玉坐起,一手搂着她的肩臂,一手端着汤送到她唇边。黛玉勉强睁眼喝了两三口,便摇摇头不肯再喝了。紫鹃把碗递给雪雁,轻轻扶黛玉躺下,替她盖好被子。 屋内静了一时,黛玉的气息才略觉平稳。只听窗外有人悄悄问:“紫鹃妹妹在家么?” 雪雁连忙出来,见是袭人,便悄悄说道:“姐姐屋里坐。” 袭人也压低声音问:“姑娘怎么样了?” 一面走一面听雪雁细说夜间和方才发生的事,袭人听得脸色发白,唬怔了半晌:“怪道刚才翠缕到我们那边说你们姑娘病了,唬得宝二爷连忙打发我来看看。” 正说着,紫鹃从里间掀起帘子望外看,见是袭人,便点头叫她进来。袭人轻轻走到床前,问道:“姑娘睡着了吗?” 紫鹃点点头,又问:“姐姐都听说了?” 袭人也点头,蹙着眉道:“终久可怎么好呢!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唬了个半死。” 紫鹃忙问缘故,袭人道:“昨日晚上睡觉还好好的,谁知半夜里一叠连声嚷起心疼来,嘴里胡说白道,只说像刀子割似的,直闹到打亮梆子才好些。你说唬人不唬人?今日也不能上学了,还要请大夫来吃药呢。” 话音刚落,就听黛玉在帐子里又咳嗽起来,紫鹃连忙上前捧痰盒接痰。黛玉微微睁眼,声音虚弱:“你和谁说话呢?” 紫鹃道:“袭人姐姐来瞧姑娘了。” 黛玉命紫鹃扶自己坐起,一手指着床边,让袭人坐下。袭人侧身坐了,连忙劝道:“姑娘还是躺着罢,仔细累着。” 黛玉道:“不妨。刚才是说谁半夜里心疼?” 袭人道:“是宝二爷偶然魇住了,不是认真怎么样。” 黛玉心中会意,知道袭人是怕自己挂心,又感激又伤心,便趁势问道:“既是魇住了,他没说别的话?” 袭人道:“也没说什么。” 黛玉点点头,沉默了半日,叹了口气道:“你们别告诉宝二爷说我不好,免得耽搁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爷生气。” 袭人答应着,又宽慰了几句,才起身告辞。回到怡红院,袭人只说黛玉身上略觉不受用,并无大病,宝玉这才放了心。 且说探春、湘云出了潇湘馆,一路往贾母这边来。探春嘱咐湘云:“妹妹,回去见了老太太,别像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省得老太太又担心。” 湘云点头笑道:“知道了,我头里是被唬得忘了神。” 说着已到了贾母房中,探春提起黛玉的病,贾母听了眉头紧锁,心烦意乱道:“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渐渐大了,这身子骨也得紧着养。我看那孩子太心细,什么事都往心里去。” 众人都不敢接话,贾母便向鸳鸯道:“你告诉他们,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里去看看。” 鸳鸯答应着,出来把话传给婆子们,婆子们自去传话。这边探春、湘云陪着贾母吃了晚饭,便各自回园中去了,不提。 到了次日,大夫如约而来,先给宝玉诊了脉,说不过是饮食不调、受了点风邪,没什么大碍,疏散疏散就好。王夫人、凤姐一面遣人把方子回禀贾母,一面使人到潇湘馆告知大夫即刻就到。紫鹃答应着,连忙给黛玉盖好被窝,放下帐子,雪雁则忙着收拾屋里的东西。一时贾琏陪着大夫进来,说道:“这位王老爷是常来的,姑娘们不用回避。” 老婆子打起帘子,贾琏让着大夫进屋坐下,又对紫鹃道:“紫鹃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势向王老爷说说。” 王大夫道:“且慢说,等我诊了脉,听我说得对不对,若有不合之处,姑娘们再补充。” 紫鹃便从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搁在迎手上,又轻轻把镯子连袖子搂起,免得压住脉息。王大夫诊了许久,又换另一只手诊过,才同贾琏到外间屋里坐下,说道:“六脉皆弦,是平日郁结所致。” 紫鹃也出来站在里间门口,王大夫便问她:“这病时常会头晕、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几次?日间听见不相干的事,也必动气,还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性情乖诞,其实都是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闹的。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紫鹃连连点头,向贾琏道:“说得很是。” 王大夫道:“既这样便错不了。” 说毕起身,同贾琏往外书房开方子。小厮们早已预备好梅红单帖,王大夫喝了口茶,提笔写道: 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肝邪偏旺。木气不能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气不流精,凝而为痰,血随气涌,自然咳吐。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虽有补剂,未可骤施。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复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 写毕,又列上七味药与引子。贾琏拿来看了,问道:“血势上冲,柴胡使得吗?” 王大夫笑道:“二爷只知柴胡是升提之品,为吐衄所忌,却不知用鳖血拌炒后,非柴胡不足宣少阳甲胆之气。用鳖血制之,既能使其不致升提,又能培养肝阴、制遏邪火。这便是《内经》说的‘通因通用,塞因塞用’,好比‘假周勃以安刘’的法子。” 贾琏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王大夫又道:“先请服两剂,再看情况加减或换方子。我还有点小事,不能久坐,容日再来请安。” 说着,贾琏送他出来,又问:“舍弟的药就照方子来?” 王大夫道:“宝二爷没什么大病,再吃一剂就好了。” 说罢上车而去。 这边贾琏一面让人抓药,一面回到房中,把黛玉的病原与大夫开的药细细告诉了凤姐。正说着,周瑞家的走来回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贾琏听了一半便不耐烦道:“你回二奶奶罢,我还有事。” 说着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话,又道:“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看她那病竟是不好呢。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摸上去只剩一把骨头,问她也不说话,只是淌眼泪。紫鹃告诉我,姑娘病着,要什么都不肯说,她打算向二奶奶这里支用一两个月的月钱,如今吃药虽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几个钱。我答应了她,特地来回奶奶。” 凤姐低头沉吟半晌,说道:“竟这么着罢,我送她几两银子使,也不用告诉林姑娘。这月钱却是不好支的,一个人开了例,要是都跟着支,那还了得?你不记得赵姨娘和三姑娘拌嘴,也无非是为了月钱。况且近来你也知道,府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总绕不过弯来。不知情的,还说我打算得不好,更有那嚼舌根的,说我把钱搬运到娘家去了。周嫂子,你是经手的人,这些情况你自然知道。” 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人!这样大的门户,除了奶奶这样有心计的当家,别说女人,就是三头六臂的男人也撑不住。还说这些混帐话。” 说着又笑了一声:“奶奶还没听见外头的人说得更糊涂呢。前儿周瑞回家来说,外头人都猜着咱们府里不知多有钱。有人说‘贾府里银库几间、金库几间,使的家伙都是金子镶玉石嵌的’;还有说‘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家的东西分了一半给娘家,前儿贵妃省亲回来,带了几车金银,家里收拾得跟水晶宫似的,那日在庙里还愿花了几万银子,只算牛身上拔了一根毛’;还有人说‘门前的狮子只怕都是玉石的,园子里还有金麒麟,被人偷了一个,如今只剩一个了。家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说,就是使唤的丫头们也一点活不用干,喝酒下棋弹琴画画,横竖有伺候的,只管穿罗罩纱,吃的戴的都是旁人不认得的。那些哥儿姐儿们更不用说,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摘’。还有歌儿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算来……’” 说到这里,周瑞家的猛然咽住 —— 原来那歌儿后半句是 “算来总是一场空”,她怕犯忌讳,连忙停住了。凤姐听了,心里明镜似的,也不便追问,只道:“那些都没要紧,只是这金麒麟的话从何而来?” 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庙里的老道士送给宝二爷的小金麒麟,后来丢了几天,亏了史姑娘捡着还了他,外头就造出这个谣言来了。奶奶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 凤姐叹道:“这些话倒不可笑,反倒可怕。咱们日子一日难似一日,外面还这么讲究。俗语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况且又是个虚名,终久还不知怎么样呢。” 周瑞家的道:“奶奶虑的是。可满城里茶坊酒铺、各胡同儿都这么说,都好几年了,哪里捂得住众人的嘴。” 凤姐点点头,叫平儿称了几两银子递给周瑞家的:“你先拿去交给紫鹃,只说我给她添补买东西的。若要官中的东西,只管去要,别提月钱的话。她是个伶俐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我得了空就去瞧姑娘。” 周瑞家的接了银子,答应着去了。 且说贾琏走出房门,一个小厮迎上来回道:“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呢。” 贾琏急忙来到贾赦房中,贾赦道:“方才风闻宫里头传了太医院御医和两个吏目去看病,想来不是宫女下人。这几天娘娘宫里有什么信儿没有?” 贾琏道:“没有。” 贾赦道:“你去问问二老爷和你珍大哥,不然就派人到太医院打听打听。” 贾琏答应着,一面吩咐人往太医院去,一面连忙去见贾政、贾珍。贾政听了问道:“这风声从哪里来的?” 贾琏道:“是大老爷说的。” 贾政道:“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头打听打听。” 贾琏道:“我已经打发人往太医院打听去了。” 说着退出来找贾珍,恰好贾珍迎面走来,贾琏忙把事告诉他,贾珍道:“我正为这事要来回大老爷、二老爷呢。” 于是二人一同来见贾政,贾政道:“若是元妃,少不得终有信来,再等等罢。” 说着,贾赦也过来了。到了晌午,打听的人还没回来,门上人进来回说:“有两个内相在外要见二位老爷。” 贾赦道:“请进来。” 门上人领了太监进来,贾赦、贾政迎至二门外,先请了娘娘的安,才同着进厅让座。太监道:“前日贵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旨意,宣召亲丁四人进宫探问,许各带丫头一人,余皆不用。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职名请安听信,不得擅入。准于明日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 贾政、贾赦站着听了旨意,复又坐下让太监吃茶,太监喝完茶便辞了出去。 贾赦、贾政送出大门,回来先禀明贾母。贾母道:“亲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们两位太太,还有一个是谁呢?” 众人都不敢答言,贾母想了一想道:“必得是凤姐儿,她诸事能照应。你们爷儿们各自商量去罢。” 贾赦、贾政答应着出来,除了派贾琏、贾蓉看家外,文字辈至草字辈一应人等都要去。又吩咐家人预备四乘绿轿、十余辆大车,明儿黎明伺候,家人答应着去了。贾赦、贾政又进去回明老太太,说明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好早起收拾进宫。贾母道:“我知道了,你们去罢。” 贾赦、贾政退出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又说了一回元妃的病,闲聊了几句,才各自散去。 次日黎明,各屋丫头们都点起灯火,太太们梳洗完毕,爷们也整顿妥当。卯初时分,林之孝和赖大进来回禀:“轿车俱已齐备,在门外伺候着呢。” 不多时,贾赦、邢夫人也过来了,大家用了早饭。凤姐先扶着老太太出来,众人围随在后,各带使女一人,缓缓前行。又命李贵等二人先骑马去外宫门接应,自家眷随后。文字辈至草字辈各自登车骑马,跟着众家人一同出发,贾琏、贾蓉留在家里看家。 贾家的车辆轿马都在外西垣门口歇下等候,不多时,两个内监出来传谕:“贾府省亲的太太奶奶们着令入宫探问,爷们俱在宫门外请安,不得入见。” 门上人连忙传话,四乘轿子跟着小内监前行,贾家爷们在轿后步行,众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宫门口,几个太监在门上坐着,见他们来了便站起来道:“贾府爷们至此。” 贾赦、贾政依次立定,轿子抬至宫门口,贾母等都下了轿,由小内监引路,各有丫头扶着步行。走到元妃寝宫,只见殿内奎壁辉煌、琉璃照耀,又有两个小宫女儿传谕:“只用请安,一概仪注都免。” 贾母等谢了恩,走到床前请安毕,元妃都赐了坐,众人又谢了坐才敢坐下。元妃向贾母问道:“近日身上可好?” 贾母扶着小丫头,颤颤巍巍站起来答应:“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 元妃又问了邢夫人、王夫人,二人站着回了话。元妃又问凤姐家中日子过得如何,凤姐站起来回奏:“尚可支持。” 元妃道:“这几年来难为你操心。” 凤姐正要回话,一个宫女传进许多职名,请娘娘过目,正是贾赦、贾政等若干人。元妃看了职名,眼圈一红,止不住流下泪来,宫女连忙递过绢子,元妃一面拭泪一面传谕:“今日稍安,令他们外面暂歇。” 贾母等站起来谢了恩,元妃含泪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里得以常常亲近。” 贾母等都忍着泪道:“娘娘不用悲伤,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分多了。” 元妃又问:“宝玉近来如何?” 贾母道:“近来颇肯念书,他父亲逼得严紧,如今文字也都做得上来了。” 元妃道:“这样才好。” 遂命外宫赐宴,有宫女、小太监引着贾母等到一座宫里,宴席已摆得齐整,众人各按位次坐下,不必细述。一时吃完了饭,贾母带着邢夫人、王夫人、凤姐谢过宴,又耽搁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再羁留,便各自辞了出来。元妃命宫女引路送至内宫门,门外四个小太监送出,贾母等依旧坐着轿子出来,贾赦连忙上前迎接,大伙儿一同回去。到家后又安排明后日进宫的事,仍令众人照应齐集,不提。 且说薛家这边,夏金桂把薛蟠赶出去后,日间连个拌嘴的对头都没有,秋菱又搬到宝钗那边住了,只剩宝蟾和她同住。宝蟾既给薛蟠做了妾,意气也不比从前,金桂看她越发不顺眼,心里不免后悔起来。一日,金桂喝了几杯闷酒,躺在炕上,想拿宝蟾出出火气,便问道:“大爷前日出远门,到底去了哪里?你自然是知道的。” 宝蟾道:“我哪里知道?他在奶奶跟前都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他的事!” 金桂冷笑道:“如今还有什么奶奶、太太的,都是你们的世界了。别人惹不得,有靠山护着,我也不敢去虎头上捉虱子。你还是我的丫头,问你一句话就摔脸子、说塞话。你既这么有势力,怎么不把我勒死,你和秋菱不拘谁做了奶奶,那不清净了么?偏我又不死,碍着你们的道儿。” 宝蟾哪里受得住这话,眼睛直直地瞅着金桂道:“奶奶这些闲话只好说给别人听去!我并没和奶奶说什么。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拿我们软柿子出气?正经事上,奶奶又装听不见,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说着便哭天抢地起来。金桂越发生气,爬下炕就要打宝蟾,宝蟾也是夏家出来的,半点儿不肯让,金桂把桌椅杯盏尽行打翻,宝蟾只管喊冤叫屈,全然不怵她。 薛姨妈在宝钗房中听见这般吵嚷,便叫香菱:“你去瞧瞧,劝劝她们。” 宝钗道:“使不得,妈妈别叫她去,她去了非但劝不了,反倒像火上浇油。” 薛姨妈道:“这哪里还了得!” 说着自己扶了丫头,往金桂这边来,宝钗只得跟着,又嘱咐香菱:“你在这里等着。” 母女二人走到金桂房门口,听见里头哭骂不止。薛姨妈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又这样家翻宅乱,还像个过日子的人家吗?矮墙浅屋的,就不怕亲戚们听见笑话?” 金桂在屋里接声道:“我倒怕人笑话呢!这里扫帚颠倒竖,没主子没奴才,没妻没妾,简直是个混帐世界!我们夏家门子里没见过这样的规矩,实在受不得你们家的委屈!” 宝钗道:“大嫂子,妈妈是听见闹得慌才过来的,刚才问得急了些,没分清‘奶奶’和‘宝蟾’,也没别的意思。如今把事情说开,大家和和气气过日子,也省得妈妈天天为咱们操心。” 薛姨妈也道:“是啊,先把事情说开了,你再问我的不是也不迟。” 金桂道:“好姑娘,好姑娘,你是大贤大德的,日后必定有好人家、好女婿,决不象我这样守活寡,举眼无亲,叫人家骑上头来欺负。我是个没心眼的人,只求姑娘说话别往死里挑捡,我从小没爹娘教导。再者,我们屋里老婆汉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 宝钗听了这话,又是羞又是气,见母亲被气得脸色发白,又疼不过,只得忍着气道:“大嫂子,我劝你少说两句。谁挑捡你?又是谁欺负你?别说嫂子,就是秋菱,我也从来没对她高声说过一句话。” 金桂听了,越发拍着炕沿大哭起来:“我哪里比得上秋菱,连她脚底下的泥我都跟不上!她是来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会献殷勤,我是新来的,不会献勤儿,如何拿我比她?何苦来,天下有几个是贵妃的命,行点好儿罢!别修得像我这样,嫁个糊涂东西守活寡,那才是活活现眼呢!” 薛姨妈听到这里,万分气不过,站起身来道:“不是我护着自己的女孩儿,她句句劝你,你却句句怄她。你有什么过不去的,别寻她,勒死我倒也希松。” 宝钗忙劝道:“妈妈,你老人家别气坏了身子。咱们是来劝和的,自己先动气,倒多添一层气。不如先出去,等嫂子歇歇再说。” 又吩咐宝蟾:“你也别再多嘴了。” 说着扶着薛姨妈走出房来。 走过院子,只见贾母身边的丫头同着秋菱迎面走来。薛姨妈道:“你从哪里来?老太太身上可安?” 那丫头道:“老太太身上好,叫我来请姨太太安,还谢谢前儿的荔枝,还给琴姑娘道喜。” 宝钗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丫头道:“来了好一会子了。” 薛姨妈红着脸道:“如今我们家里闹得也不象个过日子的人家,叫你们那边听见笑话了。” 丫头道:“姨太太说哪里的话,谁家没个碟大碗小、磕磕碰碰的,不过是姨太太多心了。” 说着跟着到薛姨妈房中坐了一回便走了。宝钗正嘱咐香菱些话,忽听薛姨妈忽然叫道:“左肋疼痛得很!” 说着便往炕上躺下,唬得宝钗、香菱二人手足无措。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84章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却说薛姨妈被金桂一场撒泼气得肝气上逆,左肋阵阵作痛。宝钗明知缘由,不等医生来看,先叫人买了几钱钩藤,浓浓的煎了一碗给母亲喝下,又和秋菱一起给薛姨妈捶腿揉胸。过了一会儿,薛姨妈的气息才略觉平顺。她心中又悲又气,气的是金桂蛮不讲理,悲的是宝钗这般有涵养,却要受这份委屈。宝钗又耐心劝了一回,薛姨妈不知不觉睡了一觉,肝气渐渐平复下来。宝钗道:“妈妈,这种闲气别放在心上才好。过几天走得动了,乐得往老太太、姨妈那里说说话散散闷,家里横竖有我和秋菱照看着,谅她也不敢怎么样。” 薛姨妈点点头:“过两日看看罢。” 且说元妃病愈之后,家中上下俱各欢喜。过了几日,几个太监走来,带着赏赐的物件和银两,宣贵妃娘娘之命,因家中省问勤劳,特加赏赐,一一交代清楚。贾赦、贾政等禀明贾母后,一齐谢恩,太监吃了茶便去了。大家回到贾母房中说笑了一回,外面老婆子传进来说:“小厮们来回,那边有人请大老爷说要紧的话。” 贾母便对贾赦道:“你去罢。” 贾赦答应着退了出去。 这里贾母忽然想起一事,对贾政笑道:“娘娘心里着实惦记宝玉,前儿还特地问起他来。” 贾政陪笑道:“他近日文章都有长进了。” 贾母道:“你们时常叫他出去作诗作文,难道他都没作上来?小孩子家慢慢教导,哪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贾政连忙陪笑:“老太太说得是。” 贾母又道:“提起宝玉,我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们该留神给他定下一个好孩子,这是他终身大事。别论远近亲戚、穷富高低,只要姑娘脾性好、模样周正就好。” 贾政道:“老太太吩咐得极是。但姑娘要好,宝玉自己更要学好才是,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误了人家女孩儿,岂不可惜。” 贾母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喜欢,道:“论起来,有你们作父母的操心,哪里用得着我。但宝玉从小跟着我,未免多疼了些,或许耽误了他成人正事。可我看他生来模样齐整,心性也实在,未必就是没出息的,不至于糟蹋人家女孩儿。或许是我偏心,我看着他横竖比环儿强些,你们觉得呢?” 几句话说得贾政心中不安,连忙陪笑道:“老太太见多识广,既说他有造化,想来不错。只是儿子望他成人之心太急,或许真是‘莫知其子之美’了。” 一句话把贾母逗笑了,众人也都陪着笑。贾母道:“你如今也有了年纪,又当着官,自然越历练越老成。” 说到这里,回头瞅着邢夫人和王夫人笑道:“想他年轻的时候,那古怪脾气比宝玉还胜一倍,直等娶了媳妇才略懂些人事。如今倒抱怨宝玉,我看宝玉比他还略懂些人情呢。” 说得邢夫人、王夫人都笑了,连忙道:“老太太又说逗笑的话了。” 这时小丫头进来告诉鸳鸯:“请示老太太,晚饭已经伺候好了。” 贾母便问:“你们又咕咕唧唧说什么?” 鸳鸯笑着回明了,贾母道:“那你们也都吃饭去罢,单留凤姐儿和珍哥媳妇陪着我吃。” 贾政及邢、王二夫人答应着,伺候摆上饭,贾母又催了一遍,才各自退出散去。 却说邢夫人自去了,贾政同王夫人进入房中。贾政提起贾母方才的话:“老太太这样疼宝玉,终究要他有些实学,日后能混得功名,才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也不至于糟蹋人家女孩儿。” 王夫人道:“老爷这话自然该当。” 贾政便叫屋里的丫头传出去告诉李贵:“宝玉放学回来,吃完饭后再叫他过来,我还要问他话。” 李贵答应了。宝玉放了学刚要过来请安,李贵上前道:“二爷先不用过去,老爷吩咐了,今日叫二爷吃了饭再过去,还有话要问二爷。” 宝玉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如同闷雷炸响,只得先见过贾母,便回园子里吃饭。他三口两口吃完,忙漱了口,匆匆往贾政这边来。 贾政此时在内书房坐着,宝玉进来请了安,在一旁垂手侍立。贾政问道:“这几日我心上有事,忘了问你。那一日你说师父叫你讲一个月的书就要开笔,如今算来快两个月了,你到底开笔了没有?” 宝玉道:“才做过三次,师父说先不必回老爷,等做得好些再回,因此这两天没敢说。” 贾政道:“是什么题目?” 宝玉道:“一个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个是《人不知而不愠》,一个是《则归墨》三字。” 贾政道:“都有稿儿么?” 宝玉道:“都做了抄出来,师父又改了的。” 贾政道:“你带家里来了还是在学房里?” 宝玉道:“在学房里呢。” 贾政道:“叫人取来我瞧。” 宝玉连忙传话给焙茗:“你往学房去,我书桌子抽屉里有一本薄薄的竹纸本子,上面写着‘窗课’两字的就是,快拿来。” 一会儿焙茗拿了来递给宝玉,宝玉呈给贾政。贾政翻开看,头一篇题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宝玉原本破题是 “圣人有志于学,幼而已然矣”,代儒把 “幼” 字抹去,改成 “十五”。贾政道:“你原本‘幼’字便扣不清题目,‘幼’字是从小到十六以前都算,这章书是圣人自言学问工夫随年龄俱进,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都要明点出来,才见得不同时期的光景,师父改了‘十五’,就明白多了。” 看到承题,抹去的原本写着 “夫不志于学,人之常也”,贾政摇头:“不但孩子气,可见你本性没有学者的志气。” 又看后句 “圣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难乎”,道:“这更不成话。” 再看代儒的改本 “夫人孰不学,而志于学者卒鲜,此圣人所为自信于十五时欤”,便问:“改的懂吗?” 宝玉答应:“懂得。” 又看第二篇《人不知而不愠》,先看代儒改本 “不以不知而愠者,终无改其说乐矣”,再觑着眼看原本:“能无愠人之心,纯乎学者也”,道:“上一句只做了‘而不愠’三字,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笔才合题位,还要找清上文,才是书理,须要细心领略。” 宝玉答应着,贾政又往下看:“夫不知,未有不愠者也,而竟不然,是非由说而乐者,曷克臻此”,原本末句 “非纯学者乎”,贾政道:“这也和破题同病,改的还算清楚,说得过去。” 第三篇是《则归墨》,贾政看了题目,扬头想了想,问宝玉:“你的书讲到这里了?” 宝玉道:“师父说《孟子》好懂些,先讲《孟子》,大前日才讲完,如今讲《上论语》呢。” 贾政见这篇破承没大改,破题 “言于舍杨之外,若别无所归者焉”,道:“第二句倒难为你。” 承题 “夫墨,非欲归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则舍杨之外,欲不归于墨,得乎”,贾政道:“这是你做的?” 宝玉答应:“是。” 贾政点点头:“也没什么出色,但初试笔能这样,还算不离。前年我在任上,出过《惟士为能》的题目,那些童生都抄袭前人,不能自出心裁,你念过没有?” 宝玉道:“也念过。” 贾政道:“我要你另换主意,不许雷同前人,只做个破题也使得。” 宝玉只得低头苦想,贾政背着手在门口站着沉思。只见一个小小厮往外飞走,看见贾政连忙侧身垂手站住,贾政问道:“做什么?” 小厮回道:“老太太那边姨太太来了,二奶奶传出话来叫预备饭。” 贾政没言语,小厮自去了。 谁知宝玉自从宝钗搬回家去,十分想念,听见薛姨妈来了,只当宝钗同来,心里早已活络起来,便壮着胆子回道:“破题倒作了一个,不知是不是。” 贾政道:“你念来我听。” 宝玉念道:“天下不皆士也,能无产者亦仅矣。” 贾政点点头:“也还使得。以后作文,总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白再动笔。你来的时候老太太知道吗?” 宝玉道:“知道的。” 贾政道:“既如此,你还到老太太那里去罢。” 宝玉答应着,拿捏着慢慢退出,刚过穿廊月洞门的影屏,便一溜烟跑到老太太院门口。焙茗在后头赶着叫:“看跌倒了!老爷来了!” 宝玉哪里听得见,刚进门就听见王夫人、凤姐、探春等的笑语声。 丫鬟们见宝玉来了,连忙打起帘子,悄悄告诉他:“姨太太在这里呢。” 宝玉赶忙进来给薛姨妈请安,又给贾母请了晚安。贾母问道:“你今儿怎么这早晚才散学?” 宝玉把贾政看文章、命作破题的事细说一遍,贾母笑容满面。宝玉四处张望:“宝姐姐在哪里坐着呢?” 薛姨妈笑道:“你宝姐姐没来,在家里和香菱做活呢。” 宝玉听了,心里顿时索然无味,又不好立刻就走。说着话儿,饭已摆上,自然是贾母、薛姨妈上坐,探春等陪坐。薛姨妈道:“宝哥儿呢?” 贾母忙笑道:“宝玉跟着我这边坐罢。” 宝玉连忙回道:“头里散学时李贵传老爷的话,叫吃了饭过去,我赶着要了一碟菜、泡了碗茶吃了就过去了,老太太和姨妈、姐姐们用罢。” 贾母道:“既这样,凤丫头过来跟着我,你太太说今儿吃斋,叫他们自己吃去。” 王夫人也道:“你跟着老太太、姨太太吃罢,不用等我。” 凤姐告了坐,丫头安了杯箸,凤姐执壶斟了一巡才归坐。 大家吃着酒,贾母忽然问道:“才姨太太提起香菱,我听见前儿丫头们说‘秋菱’,不知是谁,问起来才知道是她。怎么好好的又改了名字?” 薛姨妈满脸飞红,叹了口气:“老太太别再提起。自从蟠儿娶了那个不知好歹的媳妇,家里天天吵吵闹闹,不成个体统。我也说过她几次,她牛心不听,我也没精神和他们纠缠,只好由着他们。可不是她嫌这丫头名字不好改的。” 贾母道:“名字有什么要紧。” 薛姨妈道:“说起来我也怪臊的,老太太这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哪里是为名字不好,听说因为是宝丫头起的,才故意要改。” 贾母道:“这又是为什么?” 薛姨妈拿手绢子不住擦眼泪,叹了口气:“老太太还不知道,如今媳妇子专和宝丫头怄气。前日老太太打发人看我,我们家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贾母连忙问道:“前儿听说姨太太肝气疼,本要打发人去看,后来听说好了就没去。依我劝,姨太太别把他们放在心上,他们是新过门的小夫妻,过些时自然就好了。我看宝丫头性格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小丫头回来说,我们这边还赞叹了她好一阵子。像宝丫头这样的心胸脾气,真是百里挑一。不是我说冒失话,这样的女孩儿给人家做媳妇,哪能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下不服呢。” 宝玉头里已经听烦了,正想推故要走,听见这话又坐下来呆呆往下听。薛姨妈道:“不中用,她虽好,到底是女孩儿家。养了蟠儿这个糊涂孩子,真真叫我不放心,只怕他在外头喝点酒就闹出事来。幸亏老太太这里的大爷、二爷常和他在一块儿,我还放点心。” 宝玉接口道:“姨妈更不用悬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正经买卖大客人,都是有体面的,哪里会闹出事来。” 薛姨妈笑道:“依你这么说,我倒真不用操心了。” 说话间饭已吃完,宝玉告辞,说晚间还要看书,便自去了。 这里丫头们刚捧上茶来,琥珀走到贾母耳边说了几句,贾母对凤姐道:“你快去瞧瞧巧姐儿。” 凤姐不知缘故,众人也怔了。琥珀过来对凤姐道:“刚才平儿打发小丫头来回二奶奶,说巧姐身上不大好,请二奶奶赶紧过去。” 贾母道:“你快去,姨太太也不是外人。” 凤姐连忙答应,向薛姨妈告了辞。王夫人又道:“你先过去,我就来。小孩子家魂儿还不全,别叫丫头们大惊小怪,屋里的猫儿狗儿也叫他们留心些,偏有这些琐碎。” 凤姐答应着,带了小丫头回房去了。 这里薛姨妈又问了一回黛玉的病,贾母道:“林丫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心重,所以身子不大结实。论灵性,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论宽厚待人,却不及宝丫头有耽待、有尽让。” 薛姨妈说了两句闲话,道:“老太太歇着罢,我也要回家看看,只剩下宝丫头和香菱了,顺便和姨太太一起瞧瞧巧姐儿。” 贾母道:“正是,姨太太上年纪的人,看看巧姐儿是怎么不好,也得点主意。” 薛姨妈告辞,同王夫人出来往凤姐院里去了。 却说贾政试了宝玉一番,心里倒也喜欢,走到外面和门客闲谈。说起方才的事,新近到来最善下棋的王尔调(名作梅)说道:“据我们看来,宝二爷的学问已是大进了。” 贾政道:“哪里有什么进益,不过略懂得些罢了,‘学问’两个字还差得远。” 詹光道:“这是老世翁过谦,不但王大兄这么说,我们看宝二爷将来必定高发。” 贾政笑道:“这也是诸位过爱。” 王尔调又道:“晚生还有一句话,不揣冒昧和老世翁商议。” 贾政道:“什么事?” 王尔调陪笑道:“晚生有个相与,做过南韶道的张大老爷,家有一位小姐,德容功貌俱全,尚未受聘。他没有儿子,家资巨万,只想找富贵双全的人家,女婿还要出众才肯作亲。晚生来两个月,瞧着宝二爷的人品学业,都是必定大成的,老世翁这样门楣,再合适不过。晚生过去说亲,包管一说就成。” 贾政道:“宝玉说亲也是时候了,老太太也常提起,但我对张大老爷素来不甚了解。” 詹光道:“王兄所提的张家,晚生也知道,况且和大老爷那边是旧亲,老世翁一问便知。” 贾政想了一回:“大老爷那边不曾听得这门亲戚。” 詹光道:“老世翁原来不知,这张府上原和邢舅太爷那边有亲。” 贾政听了,才知是邢夫人的亲戚,坐了一回便进来,想同王夫人说知,再问邢夫人。谁知王夫人陪薛姨妈到凤姐那边看巧姐儿去了,直到掌灯时分,薛姨妈走了,王夫人才过来。贾政把王尔调、詹光的话告诉了她,又问巧姐儿怎么样。王夫人道:“怕是惊风的光景。” 贾政道:“不甚利害吧?” 王夫人道:“看着是搐风的来头,只是还没搐出来。” 贾政听了不再言语,各自安歇,一宿无话。 却说次日邢夫人过贾母这边来请安,王夫人便提起张家的事,一面回贾母,一面问邢夫人。邢夫人道:“张家虽系老亲,但近年来久不通音信,不知他家姑娘怎么样。前日孙亲家太太打发老婆子来问安,倒说起张家的事,说他家有个姑娘,托孙亲家那边留意提一提。听说只有这一个女孩儿,十分娇养,也识得几个字,见不得大阵仗,常在房中不出来。张大老爷说,只有这一个女儿,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严厉,姑娘受委屈,必要女婿过门入赘,给他料理家事。” 贾母听到这里,不等说完便道:“这断使不得!我们宝玉别人伏侍他还不够,倒给人家当家去?” 邢夫人道:“正是老太太这话。” 贾母对王夫人道:“你回去告诉你老爷,就说我的话,这张家的亲事作不得。” 王夫人答应了。贾母又问:“你们昨日看巧姐儿怎么样?头里平儿回我说很不大好,我也要过去看看。” 邢、王二夫人道:“老太太虽疼她,她哪里禁得住折腾。” 贾母道:“也不止为她,我也要走动走动,活活筋骨。” 说着吩咐:“你们吃饭去罢,回来同我过去。” 邢、王二夫人答应着出来,各自去了。 一时吃了饭,众人都来陪贾母到凤姐房中,凤姐连忙出来迎接。贾母便问巧姐儿到底怎么样,凤姐道:“只怕是搐风的来头。” 贾母道:“这么着还不赶紧请人来看!” 凤姐道:“已经请去了。” 贾母同邢、王二夫人进房来看,只见奶子抱着巧姐儿,用桃红绫子小绵被裹着,脸皮发青,眉梢鼻翅微微动着。贾母同邢、王二夫人看了看,便到外间坐下。正说着,一个小丫头回凤姐:“老爷打发人问姐儿怎么样。” 凤姐道:“替我回老爷,说请大夫去了,一会儿开了方子就过去回。” 贾母忽然想起张家的事,对王夫人道:“你该赶紧告诉你老爷,省得人家说了回来又驳回。” 又问邢夫人:“你们和张家如今为什么不走动了?” 邢夫人道:“论起张家的行事,也难和咱们作亲,太啬克,没的玷辱了宝玉。” 凤姐听了这话,已然明白八九,便问道:“太太说的是宝兄弟的亲事?” 邢夫人道:“可不是么。” 贾母把刚才的话告诉凤姐,凤姐笑道:“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 贾母笑问:“在哪里?姑妈在这里,你怎么不提?” 凤姐道:“老祖宗和太太们在前头,哪里有我们小孩子家说话的地方。况且姨妈过来瞧老祖宗,怎么提这些,这也得太太们过去求亲才是。” 贾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贾母道:“可是我背晦了。” 说着人回:“大夫来了。” 贾母便坐在外间,邢、王二夫人略避了避。那大夫同贾琏进来给贾母请了安,才进房中诊视。出来后站在地下躬身回贾母:“妞儿一半是内热,一半是惊风,须先用一剂发散风痰的药,还要用四神散才好,只是病势来得不轻。如今的牛黄多是假的,要找真牛黄才管用。” 贾母道了乏,大夫同贾琏出去开了方子。凤姐道:“人参家里常有,这牛黄倒怕未必有,外头买去,只想要真的才好。” 王夫人道:“等我打发人到姨太太那边找找,他家蟠儿常和那些西客做买卖,或许有真的也未可知,我叫人去问问。” 正说话间,众姊妹都来瞧巧姐儿,坐了一回,也都跟着贾母等去了。 这里煎了药给巧姐儿灌下去,只听 “喀” 的一声,巧姐儿连药带痰都吐了出来,凤姐才略放了点心。只见王夫人那边的小丫头拿着一个小红纸包儿来说:“二奶奶,牛黄有了,太太说叫二奶奶亲自把分两对准了。” 凤姐答应着接过来,叫平儿配齐真珠、冰片、朱砂,赶紧熬起来,自己用戥子按方称了搀在里面,等巧姐儿醒了好吃。只见贾环掀帘进来说:“二姐姐,你们巧姐儿怎么了?妈叫我来瞧瞧。” 凤姐素来嫌恶贾环母子,便道:“好些了,你回去说,叫你们姨娘惦记着。” 贾环口里答应,眼睛却四处乱看,看了一回便问凤姐:“你这里听说有牛黄,不知牛黄是怎么样的,给我瞧瞧。” 凤姐道:“你别在这里闹了,妞儿才好些,那牛黄都煎上了。” 贾环听了,伸手就要去拿那药铞子,岂知措手不及,“沸” 的一声,铞子倒了,火也泼灭了一半。贾环见闯了祸,自觉没趣,连忙跑了。凤姐急得火星直冒,骂道:“真真的一世对头冤家!你何苦来使促狭!从前你妈要想害我,如今又来害妞儿,我和你有几辈子的仇!” 一面骂平儿不照应。正骂着,只见丫头来寻贾环,凤姐道:“你去告诉赵姨娘,说她操心也太苦了,巧姐儿死定了,不用她惦着了!” 平儿急忙重新配药熬煮,那丫头摸不着头脑,悄悄问平儿:“二奶奶为什么生气?” 平儿把贾环弄倒药铞子的事说了一遍,丫头道:“怪不得他不敢回来,躲到别处去了,这环哥儿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罢。” 平儿道:“不消,幸亏牛黄还有一点,如今配好了,你去罢。” 丫头道:“我一准回去告诉赵姨奶奶,也省得她天天说嘴。” 丫头回去果然告诉了赵姨娘,赵姨娘气得直骂:“快找环儿!” 贾环在外间屋里躲着,被丫头找了来。赵姨娘骂道:“你这个下作种子!为什么弄洒了人家的药,招得人家咒骂!我原叫你去问一声,不用进去,你偏进去还不走,还要虎头上捉虱子!你看我回了老爷打不打你!” 赵姨娘正说着,只听贾环在外间屋子里说出些惊心动魄的话来。 未知何言,下回分解。 第85章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不懂事,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高声发话:“我不过弄倒了药铞子,洒了一点药,那丫头也没就死,值得他也骂我、你也骂我,赖我心坏,把我往死里糟踏!等着我明儿还要那小丫头的命呢,看你们怎么着!只叫他们提防着就是了。” 赵姨娘赶忙从里间跑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指尖都泛白了:“你还只管信口胡说,仔细人家先要了我的命呢!” 娘儿两个吵了一回,赵姨娘想起凤姐之前的话,越想越气,竟没派人去安慰凤姐一句。过了几天,巧姐儿病好了,从此赵姨娘和凤姐两边的怨仇比从前更深了一层。 一日,林之孝进来回贾政:“今日是北静郡王生日,请老爷示下。” 贾政吩咐:“按向年旧例办了,回大老爷知道,送去就是了。” 林之孝答应着自去办理。不多时,贾赦过来同贾政商议,要带着贾珍、贾琏、宝玉去给北静王拜寿。别人倒还罢了,宝玉素日仰慕北静王的容貌威仪,巴不得常常见面,连忙换了衣服,跟着众人来到北府。贾赦、贾政递了职名等候传谕,不多时,里面出来一个太监,手里掐着数珠儿,见了二人笑嘻嘻地问好,贾赦、贾政连忙回礼,贾珍、贾琏、宝玉也上前问了好。太监道:“王爷叫请进去呢。” 于是爷儿五个跟着太监进入府中,过了两层门,转过一层殿,里面才是内宫门。刚到门前,大家站住,太监先进去回禀,门上的小太监都迎着问好。一时太监出来说了个 “请” 字,爷儿五个肃敬地跟着进去,只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已迎到殿门廊下。贾赦、贾政先上前请安,接着贾珍、贾琏、宝玉依次行礼,北静郡王单拉着宝玉的手,掌心带着暖意:“我久不见你,很惦记你。” 又笑问:“你那块玉儿好?” 宝玉躬着身打了个半千儿:“蒙王爷福庇,都好。” 北静王道:“今日你来,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吃,倒是大家说说话儿罢。” 说着,几个太监打起帘子,北静王说 “请”,自己先进去,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北静王说了两句谦辞,贾赦早已跪下,贾政等依次行礼,自不必说。 行礼完毕,贾赦等复肃敬退出,北静王吩咐太监把他们让在众戚旧一处好生款待,却单留宝玉在这里说话,又赏了座位。宝玉磕头谢恩,在挨门边的绣墩上侧坐,说了一回读书作文的事,北静王甚加爱惜,又赏了茶,说道:“昨儿巡抚吴大人来陛见,说起令尊翁前任学政时秉公办事,凡属生童都心服之至。他陛见时,万岁爷也曾问过,他也十分保举,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 宝玉连忙站起来,心口微微发跳,回启道:“此是王爷的恩典,吴大人的盛情。” 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外面诸位大人老爷都在前殿谢王爷赏宴。” 说着呈上谢宴并请午安的帖子,北静王略看了看递给小太监,笑道:“知道了,劳动他们。” 小太监又回:“给贾宝玉王爷单赏的饭预备好了。” 北静王便命太监带宝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派人陪着吃了饭,宝玉又过来谢恩。北静王又说了些勉励的好话,忽然笑道:“我前次见你那块玉倒有趣儿,回来说了个式样,叫他们也作了一块来。今日你来得正好,就给你带回去顽罢。” 命小太监取来,亲手递给宝玉。宝玉双手捧着,又磕了头谢恩,然后退出,北静王又命两个小太监送出来,宝玉才同贾赦等一同回来。贾赦各自回院,贾政带着贾珍、贾琏、宝玉回来见过贾母,请了安,说了一回府里遇见的人,宝玉又把吴大人陛见保举贾政的话回了。贾政捻着胡须:“这吴大人本来和咱们相好,也是我辈中人,倒还有些眼光。” 又说了几句闲话,贾母便叫 “歇着去罢”,贾政退出,贾珍、贾琏、宝玉都送到门口,贾政道:“你们都回去陪老太太坐着去罢。” 说着回房去了。刚坐了一会,小丫头回道:“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 递上个红单帖,写着吴巡抚的名字。贾政知是来拜,叫林之孝进来,出至廊檐下。林之孝回道:“今日巡抚吴大人来拜,奴才回了去了。奴才还听见说,现今工部出了一个郎中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着是老爷拟正呢。” 贾政淡淡道:“瞧罢咧。” 林之孝又回了几句话才出去。 且说贾珍、贾琏、宝玉三人回去,宝玉独自到贾母那边,一面述说北静王待他的光景,一面拿出北静王送的那块玉来,大家传着看了一回,都笑了。贾母命人:“给他收起去罢,别丢了。” 又问:“你那块玉好生带着呢?别闹混了。” 宝玉从项上摘下来:“这不是我那一块,我那块怎么会掉。两块玉差远着呢,混不过去。我正要告诉老太太,前儿晚上我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它竟放起光来,满帐子都是红的。” 贾母笑道:“又胡说,帐子檐子是红的,火光照着自然红。” 宝玉道:“不是,那时候灯已灭了,屋里都漆黑的,还看得见它呢。” 邢夫人、王夫人抿着嘴笑,凤姐道:“这是喜信发动了。” 宝玉道:“什么喜信?” 贾母道:“你不懂得。今儿闹了一天,你去歇歇罢,别在这里说呆话了。” 宝玉又站了一回,才回园中去了。 这里贾母问王夫人:“正是,你们去看薛姨妈,说起宝玉的亲事没有?” 王夫人道:“本来就要去看,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耽搁了两天,今日才去的。这事我们都告诉了姨妈,姨妈倒也十分愿意,只说蟠儿这时候不在家,如今他父亲没了,只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办。” 贾母道:“这也是情理话。既这样,大家先别提起,等姨太太那边商量定了再说。” 不说贾母处谈论亲事,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袭人道:“老太太与凤姐姐方才说话含含糊糊,不知是什么意思。” 袭人想了想,笑道:“这个我也猜不着。但刚才说这些话时,林姑娘在跟前没有?” 宝玉道:“林姑娘才病起来,这些时何曾到老太太那边去。” 正说着,只听外间麝月与秋纹拌嘴,袭人道:“你两个又闹什么?” 麝月道:“我们斗牌,他赢了我的钱就拿了去,他输了就不肯拿出来,还把我的钱都抢了去了。” 宝玉笑道:“几个钱什么要紧,傻丫头,不许闹了。” 说得两人都咕嘟着嘴坐下了。袭人打发宝玉睡下,不提。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的话,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怕宝玉痴想招出许多呆话,故作不知,自己心里却万分关切。夜间躺着想了个主意,不如去见见紫鹃,看有什么动静,自然就知道了。次日一早,打发宝玉上了学,自己梳洗完毕,慢慢往潇湘馆来。只见紫鹃正在掐花儿,见袭人进来,笑嘻嘻地让坐:“姐姐屋里坐着。” 袭人道:“妹妹掐花儿呢?姑娘呢?” 紫鹃道:“姑娘才梳洗完了,等着温药呢。” 一面说着,同袭人进来,见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袭人陪笑道:“姑娘怨不得劳神,起来就看书。我们宝二爷念书若能象姑娘这样,岂不好了。” 黛玉笑着放下书,雪雁已托着小茶盘进来,里面一钟药、一钟水,小丫头捧着痰盒漱盂。袭人本想探探口气,坐了一回无处开口,又怕黛玉多心惹着她,只得搭讪着辞了出来。将到怡红院门口,只见两个人站在那里,袭人不便往前走,那一个早跑过来,却是锄药。袭人道:“你作什么?” 锄药道:“刚才芸二爷来了,拿了个帖儿给宝二爷瞧,在这里候信。” 袭人道:“宝二爷天天上学,你不知道吗,还候什么信。” 锄药笑道:“我告诉他了,他叫告诉姑娘,听姑娘的信呢。” 袭人正要说话,只见那一个也慢慢蹭过来,细看是贾芸,溜溜湫湫往这边来。袭人见是他,连忙对锄药道:“你告诉说知道了,回来给宝二爷瞧罢。” 贾芸本想过来和袭人说话,又不敢造次,只得站住,见袭人掉过脸往回走,只得怏怏地同锄药出去了。 晚间宝玉回房,袭人回道:“今日廊下小芸二爷来了,还有个帖儿。” 宝玉道:“拿来我看看。” 麝月从里间书柜子上取来,宝玉接过,见封皮上写着 “叔父大人安禀”,笑道:“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作父亲了?前年他送白海棠时称我‘父亲大人’,今日倒叫‘叔父’,可不是又不认了么。” 袭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么大了,认你这么大的作父亲,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经连个 ——” 刚说到这里,脸一红,微微一笑。宝玉也觉出话里的意思,便道:“这倒难讲,俗语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我看着他还伶俐得人心,才这么着,他不愿意,我还不希罕呢。” 说着拆开帖儿,袭人笑道:“那小芸二爷也有些鬼鬼祟祟的,什么时候又要看人,什么时候又躲躲藏藏,可知也是个心术不正的。” 宝玉只顾看帖,皱一回眉,笑一笑,又摇摇头,后来竟不耐烦起来,把帖儿撕作几段。袭人见了,也不便多问,只问他吃了饭还看书不看。宝玉道:“可笑芸儿这孩子竟这样混帐。” 袭人见他答非所问,笑着追问,宝玉道:“问他作什么,咱们吃饭罢,心里闹得怪烦的。” 叫小丫头点了火,把撕碎的帖儿烧了。 一时小丫头摆上饭,宝玉怔怔地坐着,袭人连哄带劝催着吃了一口就搁下了,闷闷地歪在床上,忽然掉下泪来。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道:“好好儿的,这又是为什么?都是什么芸儿雨儿的,弄个浪帖子来,惹得你哭一会笑一会,天长日久闹起这闷葫芦,可叫人怎么受。” 说着也伤起心来。袭人忍不住要笑,劝道:“好妹妹,你也别怄人了,他一个人就够受了。他那帖子上的事难道与你相干?” 麝月道:“你混说,知道他写的什么混帐话,就往人身上扯,要那么说,倒与你相干呢。” 袭人还未答言,只听宝玉在床上噗哧一声笑了,爬起来抖了抖衣裳:“咱们睡觉罢,别闹了,明日我还起早念书呢。” 说着躺下睡了,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梳洗完毕往家塾去,走出院门忽然想起什么,叫焙茗略等,转身回来喊:“麝月姐姐呢?” 麝月出来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宝玉道:“今日芸儿要来了,告诉他别在这里闹,再闹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爷去了。” 麝月答应着,宝玉才转身去了。刚往外走,只见贾芸慌慌张张往里来,看见宝玉连忙请安:“叔叔大喜了!” 宝玉估量着是昨日帖儿上的事,皱眉道:“你也太冒失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只管来搅。” 贾芸陪笑道:“叔叔不信只管瞧,人都来了,在大门口呢。” 宝玉越发急了:“这是那里的话!” 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贾芸道:“叔叔听,这不是?” 宝玉心里狐疑,只听一人嚷道:“你们这些人好没规矩,这是什么地方,在这里混嚷!” 那人答道:“谁叫老爷升了官呢,怎么不叫我们来吵喜?别人家盼着吵还不能呢。” 宝玉听了,才知道是贾政升了郎中,有人来报喜,心中大喜,连忙要走,贾芸赶着说道:“叔叔乐不乐?叔叔的亲事要再成了,就是两层喜了。” 宝玉脸一红,啐了一口:“呸!没趣儿的东西,还不快走。” 贾芸红了脸:“这有什么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 ——” 宝玉沉着脸:“就不什么?” 贾芸没敢说完,只得住口。 宝玉连忙来到家塾,代儒笑着迎上来:“我才刚听见你老爷升了,你今日还来了?” 宝玉陪笑道:“过来见了太爷,好到老爷那边去。” 代儒道:“今日不必来了,放你一天假,可不许回园子里顽去。你年纪不小了,虽不能办事,也当跟着你大哥他们学学。” 宝玉答应着回来,刚走到二门口,李贵迎着笑道:“二爷来了?奴才才要到学里请去。” 宝玉笑道:“谁说的?” 李贵道:“老太太打发人到院里找二爷,姑娘们说二爷学里去了,老太太叫奴才来给二爷告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 说着,宝玉自己进去,进了二门,只见满院里丫头老婆都笑容满面,见他来了笑道:“二爷这早晚才来,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 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右边是湘云,地下邢夫人、王夫人,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一干姐妹都在屋里,独不见宝钗、宝琴、迎春。宝玉喜得无话可说,忙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道了喜,一一见过众姐妹,转向黛玉笑道:“妹妹身体可大好了?” 黛玉微笑道:“大好了。听见说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么?” 宝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上学去了,也没能过去看妹妹。” 黛玉没等他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凤姐站在地下笑道:“你两个那里象天天在一处的,倒象客一般,有这些套话,可是‘相敬如宾’了。” 说得大家一笑,林黛玉满脸飞红,半晌才说道:“你懂得什么?” 众人越发笑了。凤姐回过味来,知道自己出言冒失,正要岔话,只见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儿这种冒失鬼。” 说了一句才想起不妥,便不言语了,引得大家又笑起来,黛玉也摸不着头脑,跟着讪讪地笑。宝玉无可搭讪,又问:“可是刚才我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儿?” 大家都瞅着他笑,凤姐道:“你在外头听见,你来告诉我们,这会子问谁呢?” 宝玉道:“我再去外头问问。” 贾母道:“别跑到外头去,一来怕被报喜的笑话,二来你老子今日大喜,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 宝玉答应着,才出来了。 这里贾母问凤姐谁说送戏的话,凤姐道:“是舅太爷那边说,后儿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贺喜。” 又笑着瞅着黛玉:“不但日子好,还是好日子呢。” 黛玉也微笑,王夫人道:“可是呢,后日还是外甥女儿的好日子。” 贾母想了一想笑道:“可见我老糊涂了,亏了有凤丫头这个‘给事中’。既这样,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们贺喜,就给你做生日,岂不好?”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老祖宗说句话都是上篇上论的,怪不得有这么大福气。” 宝玉进来听见,越发乐的手舞足蹈。一时大家在贾母这边吃饭,十分热闹。饭后,贾政谢恩回来,给宗祠磕了头,又来给贾母磕头,站着说了几句话便出去拜客了。这里亲戚族中来往不绝,车马填门,貂蝉满座,真是 “花到正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如此过了两日,到了庆贺之期。一早,王子腾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陪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余桌酒。里面因是新戏,又见贾母高兴,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也摆下酒席。上首薛姨妈一桌,王夫人、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邢夫人、岫烟陪着;下面尚空两桌,贾母叫众人快来。一回儿,凤姐领着众丫头簇拥着林黛玉来了,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带笑地出来见了众人。湘云、李纹、李纨都让她上首座,黛玉只是不肯,贾母笑道:“今日你坐了罢。” 薛姨妈站起来问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 贾母笑道:“是她的生日。” 薛姨妈道:“咳,我倒忘了。” 走过来说:“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姐姐的寿。” 黛玉笑说 “不敢”,大家坐定。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姐姐可好?为什么不过来?” 薛姨妈道:“她原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 黛玉红着脸微笑道:“姨妈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么倒用宝姐姐看家?大约是她怕人多热闹,懒待来罢,我倒怪想她的。” 薛姨妈笑道:“难得你惦记她,她也常想你们姊妹,过一天我叫她来大家叙叙。” 说着,丫头们斟酒上菜,外面已开戏了。开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文,到第三出,只见金童玉女、旗幡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黑帕,唱了一回进去了。众人都不认得,听见外面人说:“这是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人为配,幸亏观音点化,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没听见曲里唱‘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 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扮出些海市蜃楼的景象,好不热闹。 众人正在高兴时,忽见薛家的人满头大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二爷快回去,里头回明太太也请速回去,家中有要事。” 薛蝌道:“什么事?” 家人道:“家去说罢。” 薛蝌不及告辞就走了。薛姨妈听见丫头传进话,骇得面如土色,急忙起身带着宝琴,说了声 “告辞”,即刻上车回去了,弄得内外愕然。贾母道:“咱们这里打发人跟过去听听,到底是什么事,大家都关切。” 众人答应着。不说贾府依旧唱戏,单说薛姨妈回去,只见二门口站着两个衙役,几个当铺伙计陪着说道:“太太回来自有道理。” 薛姨妈进来,早听见有人大哭,却是金桂。薛姨妈赶忙走来,宝钗迎出来,满面泪痕:“妈妈听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 薛姨妈同宝钗进了屋,进门时已听见家人说了大概,吓得浑身发抖,一面哭一面问:“到底是和谁?” 家人回道:“太太此时且不必问底细,打死了人总是要偿命的,且商量怎么办才好。” 薛姨妈哭着出来:“还有什么商议?” 家人道:“依小的们主见,今夜打点银两,同二爷赶去和大爷见了面,在那里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子,先把死罪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门说情。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出几两银子打发了,我们好赶着办事。” 薛姨妈道:“你们找着那家子,许他发送银子和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 宝钗在帘内说道:“妈妈使不得,这些事越给钱越闹得凶,还是刚才小厮说的话妥当。” 薛姨妈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 宝钗急得一面劝,一面叫人 “快同二爷办去”,丫头们搀进薛姨妈,薛蝌才往外走,宝钗道:“有什么信打发人即刻寄来,你们只管在外头照料。” 薛蝌答应着去了。 这边金桂趁空抓住香菱,又嚷道:“平常你们只管夸他们家里打死了人一点事没有,就进京来了,如今撺掇的真打死人了!平日里只讲有钱有势有好亲戚,这时候我看着也是唬得慌手慌脚的。大爷明儿有个好歹不能回来,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撂下我一个人受罪!” 说着又大哭起来,薛姨妈听见越发气昏了,宝钗急得没法。正闹着,贾府中王夫人早打发大丫头过来打听,宝钗心知自己是贾府的人了,一则尚未提明,二则事急,只得对那丫头道:“此时事情头尾尚未明白,只听见说我哥哥在外头打死了人被县里拿了去,也不知怎么定罪。刚才二爷才去打听,一半日得了准信,赶着给那边太太送信。你先回去道谢太太惦记,底下我们还有多少仰仗那边爷们的地方。” 那丫头答应着去了,薛姨妈和宝钗在家抓摸不着,满心焦虑。 过了两日,小厮回来,拿了一封书交给小丫头送进来。宝钗拆开看,上面写着:“大哥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今早用蝌出名补了一张呈纸进去,尚未批出。大哥前头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纸批准后再录一堂,能够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使用,千万莫迟。并请太太放心。余事问小厮。” 宝钗一一念给薛姨妈听了,薛姨妈拭着眼泪:“这么看起来,竟是死活不定了。” 宝钗道:“妈妈先别伤心,叫进小厮来问明了再说。” 一面打发小丫头叫小厮进来,薛姨妈便问:“你把大爷的事细说与我听听。” 小厮道:“我那一天晚上听见大爷和二爷说的,把我唬糊涂了。” 未知小厮说出什么话来,下回分解。 第86章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话说薛姨妈看完薛蝌的来书,连忙叫进送信的小厮追问:“你听见你大爷说,到底是怎么把人打死的?” 小厮左右看了看,见屋里无旁人,才压低声音道:“大爷说自从家里闹得厉害,他也没了心肠,打算到南边置货。这天他约了个同行的人,那人住在城南二百多里地。大爷找他时,遇见先前和大爷相好的蒋玉菡带着些小戏子进城,就和他在铺子里吃饭喝酒。因为那当槽儿的老拿眼瞟蒋玉菡,大爷就动了气。后来蒋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爷请同行的人喝酒,酒后想起头一天的事,叫当槽儿的换酒,那当槽儿的来迟了,大爷就骂了起来。那人不依,大爷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谁知那个人也是个泼皮,竟把头伸过来让大爷打。大爷一怒之下,拿碗就砸在他脑袋上,他当时就冒了血,躺在地下,起初还骂,后来就不言语了。” 薛姨妈急道:“怎么也没人劝劝?” 小厮道:“这个小的没听大爷说,不敢妄言。” 薛姨妈挥挥手:“你先去歇歇罢。” 小厮答应着退了出去。薛姨妈立刻起身往贾府,托王夫人转求贾政帮忙。贾政问明前后缘由,只含糊应了,说等薛蝌递了呈子,看本县怎么批了再作道理。 薛姨妈又在当铺里兑了银子,打发小厮加急送去。三日后果然有了回信,薛姨妈连忙叫小丫头请宝钗过来一起看。信上写道:“带去银两已做衙门上下使费,哥哥在监中不大吃苦,请太太放心。只是这里的人很刁,尸亲见证都不依,连哥哥请的朋友也帮着他们。我与李祥都是生地生人,幸得找着一个好先生,许他重金才讨得主意,说是须拉扯着同哥哥喝酒的吴良,弄人保出他来,许他银两叫他帮忙撕掳。他若不依,便说张三是他打死的,明推在异乡人身上,他吃不住就好办了。我依着他,果然将吴良保出,如今已买嘱尸亲见证,又做了一张呈子。前日递的呈子今日批回,请看呈底便知。” 接着薛姨妈念起呈底: “具呈人薛蝌,呈为兄遭飞祸代伸冤抑事。窃生胞兄薛蟠,本籍南京,寄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备本往南贸易,去未数日,家奴送信回家,说遭人命。生即奔宪治,知兄误伤张姓,身陷囹圄。据兄泣告,实与张姓素不相认,并无仇隙。偶因换酒角口,生兄将酒泼地,恰值张三低头拾物,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卤门身死。蒙恩拘讯,兄惧受刑,承认斗殴致死。仰蒙宪天仁慈,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诉辩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伏乞宪慈恩准,提证质讯,开恩莫大。生等举家仰戴鸿仁,永永无既矣。激切上呈。” 批语写着:“尸场检验,证据确凿。且并未用刑,尔兄自认斗杀,招供在案。今尔远来,并非目睹,何得捏词妄控。理应治罪,姑念为兄情切,且恕。不准。” 薛姨妈听到这里,手脚冰凉,急道:“这不是救不过来了么?这可怎么好!” 宝钗道:“二哥的信还没看完,后面还有呢。” 又接着念:“有要紧的事问来使便知。” 薛姨妈忙问送信的人,那人回道:“县里早知咱们家当充足,须得在京里谋干大情,再送一分大礼,还可以复审从轻定案。太太此时必得快办,再迟了怕大爷要受苦了。” 薛姨妈打发小厮自去歇息,即刻又往贾府与王夫人说明原故,恳求贾政出面。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不肯提及银钱之事。薛姨妈无法,只得又凑了一笔厚礼,托人连夜送往县衙。那知县本就贪财,收了重贿,便连夜翻案牍重新审案。次日升堂,先传张王氏上堂,张王氏哭哭啼啼道:“青天老爷,小的儿子张三是被薛蟠那个小杂种打死的!前日他在李家店喝酒,嫌我儿子换酒慢了,就拿酒碗砸他脑袋,我儿子头破血出,没多久就死了,求老爷为我伸冤!” 知县假意喝令衙役止住她的哭声,又传李家店的李二上堂:“张三是你店内当槽儿的?” 李二回道:“是。” 知县道:“那日尸场上你说张三是薛蟠用碗砸死的,你亲眼见的?” 李二支支吾吾:“小的在柜上听见客房里要酒,不多一回就听见说打伤了,小的跑进去见张三躺在地下不能言语,就喊了地保,一面报他母亲去了,他们到底怎么打的,小的实在不知道。” 知县喝道:“初审时你说亲眼所见,如今怎么改口?” 李二忙道:“前日唬昏了乱说的。” 知县又传吴良上堂:“你与薛蟠同在一处喝酒,他怎么打的张三,据实供来。” 吴良道:“那日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换,张三不肯,薛大爷就把酒泼在他脸上,不知怎么就碰在脑袋上了,这是小的亲眼见的。” 知县怒道:“胡说!前日尸场薛蟠自认拿碗砸死,你今日供词不符,掌嘴!” 衙役正要动手,吴良连忙改口:“薛蟠实没有与张三打架,是酒碗失手碰在他脑袋上的,求老爷问薛蟠便知。” 知县叫人提薛蟠上堂,问道:“你与张三有何仇隙?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实供上来!” 薛蟠道:“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没有打他,只因他不肯换酒,小的拿酒泼他,一时失手,酒碗误碰他卤门,小的连忙掩血,谁知血淌多了他就死了。前日尸场怕老爷要打,才说是拿碗砸的,求老爷开恩。” 知县假意命仵作重新禀报伤痕,仵作早受了嘱托,回禀道:“前日验得张三尸身惟卤门有磁器伤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开,卤门骨脆裂破三分,实系磕碰伤。” 知县查对尸格相符,便胡乱叫薛蟠画供,将他监禁候详,其余人等令原保领出,退堂了事。张王氏哭着乱嚷,被衙役撵了出去。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心内大喜,差人回家送信,自己则留在当地等候批详,好打点赎罪之事。 谁知这几日京中忽然传起谣言,说有位贵妃薨了,皇上辍朝三日。薛蝌想着此地离陵寝不远,知县正忙着办差垫道,一时顾不上结案,住在这里无益,便到监中告诉薛蟠安心等着,自己先回家一趟。薛蟠怕母亲担忧,托他带信:“我无事,只是衙门还需再使些银子,便可回家,千万不要可惜银钱。” 薛蝌留下李祥照料薛蟠,一径回家,见了薛姨妈,细说知县如何徇情审断,终定了误伤,将来再给尸亲花些银子,一准能赎罪。薛姨妈听了暂且放心,道:“正盼你来家中照应,贾府里本该去道谢,况且周贵妃薨了,他们天天进宫,家里空落落的,我想着去替姨太太照应作伴,只是咱们家没人看家,你来得正好。” 薛蝌道:“我在外头也听见说贾妃薨了,才赶回来的,咱们元妃好好的,怎么说死了?” 薛姨妈道:“上年元妃原病过一次,后来好了,这回也没听说有病。前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上眼就看见元妃,众人都不放心,打听起来又没事。大前儿晚上,老太太说‘元妃怎么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来了’,还说元妃跟她说‘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众人只当是她病中胡思乱想。谁知第二天早起,宫里就吵嚷说周贵妃病重,宣各诰命进去请安,后来就传周贵妃薨逝了。外头的讹言加上家里的疑心,恰好碰在一处,真是奇了!” 宝钗道:“不但是外头讹言舛错,家里一听见‘娘娘’两个字就忙乱起来,过后才明白是周贵妃。前几年正月,外省荐了个算命的,说是很准,老太太叫人把元妃的八字夹在丫头们的八字里送出去推算,他独说正月初一日生日的姑娘只怕时辰错了,不然真是贵人,也不能在这府中。老爷他们说不管错不错,照八字算,那先生便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内有伤官败财,惟申字内有正官禄马,家里养不住,也不见什么好。又说日禄归时,贵重得很,天月二德坐本命,贵受椒房之宠,若是时辰准了,定是主子娘娘,这可不就算准了么!他还说可惜荣华不久,只怕遇着寅年卯月,如今想来,今年哪里是寅年卯月呢。” 薛蝌急道:“且不管别人家的事,既有这样准的算命先生,我想哥哥今年遭此横祸,定是有恶星照命,快把他的八字开给我,我去找他算算,看有妨碍么。” 宝钗道:“他是外省来的,不知如今还在京不在。” 说着,薛姨妈便打点往贾府去。到了那里,只有李纨、探春等在家接着,探春忙问:“大爷的事怎么样了?” 薛姨妈道:“等详上司才定,看来到不了死罪了。” 众人这才放心。探春道:“昨晚太太还说,上回家里有事全仗姨太太照应,如今你家有事,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心里总不放心。” 薛姨妈道:“我在家里也是难过,只是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在外办事,家里你姐姐一个人撑着,况且我们媳妇儿又不大晓事,实在脱不开身。如今知县正忙着预备周贵妃的差事,案子结不了,你二兄弟回来了,我才得空过来看看。” 李纨道:“姨太太不如在这里住几天,也热闹些。” 薛姨妈点头:“我也想在这边给姊妹们作伴,就是你宝妹妹一个人在家冷静。” 惜春道:“姨妈惦记她,怎么不把宝姐姐也请过来?” 薛姨妈笑道:“使不得。” 惜春道:“怎么使不得?她从前不也住着么。” 李纨道:“你不懂,人家家里如今有事,哪里来得了。” 惜春信以为真,便不再问。正说着,贾母等从宫里回来,见了薛姨妈也顾不得问好,先问薛蟠的事,薛姨妈细细述了一遍。宝玉在旁听见蒋玉菡的名字,当着众人不便发问,心里却琢磨:“他既回了京,怎么不来瞧我?” 又见宝钗没来,越发纳闷。恰好黛玉来请安,宝玉心里才略觉欢喜,把想宝钗的念头打断,跟着姊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大家散后,薛姨妈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间屋里。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服,忽然想起蒋玉菡送的汗巾,便问袭人道:“你那一年收起来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 袭人道:“我搁着呢,问它做什么?” 宝玉道:“我白问问。” 袭人道:“你没听见薛大爷就是因为相与那些混帐人,才闹到人命关天的地步,你还提那些作什么?有这闲心,不如静静念念书,把这些没要紧的事撂开。” 宝玉道:“我也没闹什么,偶然想起问问,你们就说这些话。” 袭人笑道:“并不是我多话,一个人知书达理就该往上巴结,就是心爱的人来了,也该叫他瞧着喜欢尊敬才是。” 宝玉被她一提,忙道:“了不得,方才在老太太那边人多,没和妹妹说话,她散的时候先走了,此时必在屋里,我去去就来。” 说着就往外走,袭人道:“快些回来,都是我提头儿,倒招起你的高兴来了。” 宝玉不答,低着头一径走到潇湘馆,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宝玉走到跟前笑道:“妹妹早回来了。” 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还在那里做什么。” 宝玉一面笑一面瞧她看的书,只见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有的像 “芍” 字,有的像 “茫” 字,还有一个 “大” 字旁边加一勾,中间添个 “五” 字,上头 “五”“六” 字旁边加个 “木” 字,底下又是一个 “五” 字,又奇怪又纳闷:“妹妹近日愈发长进了,看起天书来了。” 黛玉嗤的一声笑:“好个念书的人,连琴谱都没见过。” 宝玉道:“琴谱我怎么不知道,可这上头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妹妹你认得么?” 黛玉道:“不认得瞧它做什么?” 宝玉道:“我不信,从没听见你会抚琴。我们书房里挂着好几张琴,前年来了个清客先生叫嵇好古,老爷烦他抚了一曲,他取下琴来说都使不得,还说改日携琴来请教,想来老爷也不懂,他就没来。怎么你倒藏着本事?” 黛玉道:“我何尝真会,前日身上略舒服些,在大书架上翻书,见有一套琴谱甚有雅趣,上头讲的琴理很通,手法也说的明白,真是古人静心养性的工夫。我在扬州也听得人讲究过,也曾学过,只是后来不弄了,就生疏了,真是‘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前日看这几篇只有操名没有曲文,又到别处找了本有曲文的来看,才有意思。究竟怎么弹得好,实在难。书上说师旷鼓琴能招来风雷龙凤,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一操便知其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 说到这里,她眼皮微微一动,慢慢低下头去。宝玉听得兴致勃勃:“好妹妹,你说的实在有趣,只是我见上头的字都不认得,你教我几个罢。” 黛玉道:“不用教,一说你就知道。” 宝玉道:“我是糊涂人,你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间一个‘五’字的。” 黛玉笑道:“这‘大’‘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钩五弦,并不是一个字,乃是一声,极容易的。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法,都是讲究手法的。” 宝玉乐得手舞足蹈:“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们何不学起来?” 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琴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层楼之上、林石之中、山巅水涯之处,再遇天地清和、风清月朗之时,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音,宁可独对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不负这琴。再者,指法要好,取音要好,抚琴前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如古人像表,方称圣人之器,然后净手焚香,将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对着自己当心,两手从容抬起,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才好。” 宝玉道:“我们学着顽,若这么讲究,可就难了。” 二人正说着,紫鹃进来,见宝玉兴致勃勃便笑道:“宝二爷今日这样高兴。” 宝玉道:“听见妹妹讲究琴理,顿开茅塞,越听越爱听。” 紫鹃道:“我说的是二爷肯到我们这边来。” 宝玉道:“先前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闹得她烦,再者我又上学,因此显着疏远了些。” 紫鹃不等他说完便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爷既来了,坐坐也该让姑娘歇歇,别叫她只顾讲究劳神。” 宝玉笑道:“可不是,我只顾爱听,倒忘了妹妹劳神。” 黛玉笑道:“说这些倒也开心,也不劳神,只是怕我只管说,你只管不懂。” 宝玉道:“横竖慢慢就明白了。” 说着站起身:“妹妹歇歇罢,明儿我告诉三妹妹和四妹妹,叫她们也学起来,让我听。” 黛玉笑道:“你也太受用了,大家都学会了抚给你听,你不懂,可不是对牛弹琴么。” 说到这里,想起心上的事,便缩住口不肯往下说了。宝玉笑道:“只要你们能弹,我就爱听,不管对不对牛。” 黛玉红了脸一笑,紫鹃、雪雁也都笑了。几人走出房门,只见秋纹带着小丫头捧着一盆兰花来:“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因里头有事没空想,叫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 黛玉看着兰花,见有几枝双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动,不知是喜是悲,呆呆地看着出神。宝玉此时一心只在琴上,便道:“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弹《猗兰操》了。” 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对着兰花暗想:“草木当春花鲜叶茂,我年纪尚小便像三秋蒲柳,若是能随愿渐渐好起来倒也罢了,不然只恐似花柳残春,怎禁得风催雨送。” 想到这里,不禁滴下泪来。紫鹃在旁看着,不知她为何突然伤心,正愁没法劝解,只见宝钗那边打发人来。 未知来人何事,下回分解。 第87章 感深秋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却说黛玉叫进宝钗家的女人,问过安好,接过书子。她让女人去喝茶,便将信打开,只见上面写道: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声狺语,旦暮无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悲时序之递嬗兮,又属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独处离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忧?无以解忧兮,我心咻咻。一解。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庭兮霜叶干。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静言思之兮恻肺肝!二解。惟鲔有潭兮,惟鹤有梁。鳞甲潜伏兮,羽毛何长!搔首问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谁知余之永伤。三解。银河耿耿兮寒气侵,月色横斜兮玉漏沉。忧心炳炳兮发我哀吟,吟复吟兮寄我知音。四解。 黛玉看完,胸口发闷,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又想:“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给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 正在沉吟,忽听外面有人问:“林姐姐在家里呢么?” 黛玉一面把信叠起,一面应道:“是谁?” 话音刚落,已有几人走进来,却是探春、湘云、李纹、李绮。彼此问过好,雪雁倒上茶,大家喝着说了些闲话。说起前年的菊花诗,黛玉道:“宝姐姐自从挪出去,只来了两遭,如今索性有事也不来了,真真奇怪,我看她终久还来不来我们这里。” 探春微笑道:“怎么不来,横竖要来的。如今是他们尊嫂有些脾气,姨妈上了年纪,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宝姐姐照料一切,哪里还比得先前有工夫。” 正说着,忽听得唿喇喇一阵风声,吹得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停了一回,又飘来一阵清香。众人闻着,都问道:“这是何处来的香风?像什么香?” 黛玉道:“好象木樨香。” 探春笑道:“林姐姐终不脱南边人的话,这大九月里,哪里还有桂花。” 黛玉笑道:“原是呢,不然怎么不说桂花香,只说似乎象呢。” 湘云道:“三姐姐也别说,你可记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边,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你只是没见过罢了,等你明日到南边去,自然就知道了。” 探春笑道:“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况且这个我早知道,不用你们说嘴。” 李纹、李绮只抿着嘴笑。黛玉道:“妹妹,这可说不齐。俗语说‘人是地行仙’,今日在这里,明日就不知在那里。譬如我,原是南边人,怎么到了这里呢?” 湘云拍着手笑道:“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问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边人到这里,就是我们这几个人也不同,有本来是北边的,有根子是南边、生长在北边的,也有生长在南边、到这北边的,今儿大家都凑在一处,可见人总有定数,大凡地和人总是各有缘分的。” 众人听了都点头,探春也只是笑。又说了一会闲话,大家散去。黛玉送到门口,众人都说:“你身上才好些,别出来了,小心着风。” 黛玉一面应着,一面站在门口又殷勤嘱咐了几句,看着她们出院才进来。坐下时,已是林鸟归山、夕阳西坠。因湘云说起南边的话,她便想起 “父母若在,南边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有不少下人伏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如今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自己无处不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么罪孽,今生这样孤凄,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矣!” 一面思想,不知不觉神往南边去了。 紫鹃走来,见她这般光景,知道是刚才说起南北的话触了心事,便问道:“姑娘们来说了半天话,想来姑娘又劳了神。刚才我叫雪雁告诉厨房,给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汤,加了点虾米,配了青笋紫菜,姑娘想着好么?” 黛玉道:“也罢了。” 紫鹃道:“还熬了点江米粥。” 黛玉点点头,又道:“那粥该你们两个自己熬,不用他们厨房才是。” 紫鹃道:“我也怕厨房弄不干净,我们各自熬呢。就是那汤,我也告诉雪雁和柳嫂儿,要弄干净些,柳嫂儿说她打点妥当,拿到她屋里叫五儿瞅着炖呢。” 黛玉道:“我倒不是嫌人家肮脏,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备的都麻烦人家,这会子又汤儿粥儿的调度,未免惹人厌烦。” 说着,眼圈又红了。紫鹃道:“姑娘这话是多想了,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又是老太太心坎上的人,别人求着在姑娘跟前讨好还不能呢,哪里有抱怨的。” 黛玉点点头,又问:“你才说的五儿,不是那日和宝二爷那边芳官在一处的那个女孩儿?” 紫鹃道:“就是她。” 黛玉道:“不听见说要进来么?” 紫鹃道:“可不是,因为病了一场,后来好了才要进来,偏偏赶上晴雯他们闹出事来,也就耽搁住了。” 黛玉道:“我看那丫头倒也头脸干净。” 说着,外头婆子送汤来了,雪雁出去接住,那婆子道:“没敢在大厨房作,怕姑娘嫌肮脏。” 雪雁答应着拿进来,黛玉在屋里听见了,吩咐雪雁告诉婆子回去说费心。雪雁传了话,婆子自去了。雪雁把碗箸放在小几上,问黛玉:“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拌些麻油醋可好?” 黛玉道:“也使得,不必累赘了。” 一面盛上粥,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两口汤,便搁下了。两个丫鬟撤下碗筷,拭净小几端下去,换上常放的小几。黛玉漱了口、净了手,道:“紫鹃,添了香没有?” 紫鹃道:“这就添去。” 黛玉道:“你们把那汤和粥吃了罢,味儿还好,也干净,待我自己添香。” 两人答应着,在外间自吃去了。 这里黛玉添了香,独自坐着,才要拿本书看,只听得园内的风从西边直透到东边,穿过树枝唏哗喇不住地响,一会儿,檐下的铁马也叮叮当当乱敲起来。一时雪雁吃完进来伺候,黛玉问道:“天气冷了,我前日叫你们把那些小毛衣服晾晾,可曾晾过?” 雪雁道:“都晾过了。” 黛玉道:“你拿一件来我披披。” 雪雁抱来一包小毛衣服,打开毡包让黛玉自拣,只见里面夹着个绢包儿。黛玉伸手拿起打开,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手帕,上面自己题的诗,泪痕犹在,里头还包着剪破的香囊、扇袋和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原来是晾衣服时从箱中捡出,紫鹃怕遗失,便夹在毡包里。黛玉不看则已,看了便不再拣衣服,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呆呆地看上面的旧诗,看着看着,簌簌泪下。紫鹃刚从外间进来,见雪雁捧着毡包在旁边呆立,小几上搁着剪破的香囊、几截扇袋和铰折的穗子,黛玉手中拿着旧帕垂泪,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间旧啼痕”。紫鹃知她触物伤情,料道劝也无益,只得笑道:“姑娘还看这些东西作什么,那都是前几年宝二爷和姑娘小时一时好一时恼闹出来的笑话儿,要象如今这样斯抬斯敬,哪里会把这些东西白糟蹋了。” 这话原是给黛玉开心,不料更勾起她初来时和宝玉的旧事,珠泪越发连绵。紫鹃又劝:“雪雁还等着呢,姑娘披上一件罢。” 黛玉才把手帕撂下,紫鹃连忙拾起包好拿开。黛玉披了件皮衣,闷闷地走到外间坐下,回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启还没收,又拿出来瞧了两遍,叹道:“境遇不同,伤心则一,不免也赋四章,翻入琴谱,可弹可歌,明日写出来寄去,以当和作。” 便叫雪雁把外间桌上的笔砚拿来,濡墨挥毫,赋成四叠,又翻出琴谱,借《猗兰》《思贤》两操合成音韵,与自己的诗配齐,然后写出预备送宝钗。又叫雪雁从箱中取出自己带来的短琴,调上弦,操演起指法。黛玉本是绝顶聪明,又在南边学过几时,虽是手生,到底一理就熟。抚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鹃收拾睡觉,不提。 却说宝玉这日梳洗完毕,带着焙茗往书房来,只见墨雨笑嘻嘻跑来迎头道:“二爷今日便宜了,太爷不在书房,都放了学了。” 宝玉道:“当真的?” 墨雨道:“二爷不信,那不是三爷和兰哥儿来了。” 宝玉看去,只见贾环、贾兰跟着小厮们,说说笑笑迎了上来,见了宝玉都垂手站住。宝玉问道:“你们怎么就回来了?” 贾环道:“今日太爷有事,放一天学,明儿再去。” 宝玉听了,回身到贾母、贾政处禀明,然后回到怡红院。袭人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宝玉告诉了缘由,只坐了一坐便往外走。袭人道:“往哪里去,这样忙?就算放了学,也该养养神。” 宝玉站住脚,低着头道:“你的话也对,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学,还不散散去,你也该可怜我些。” 袭人见他说得可怜,笑道:“由爷去罢。” 正说着饭端来了,宝玉没法,只得三口两口吃完,漱了口,一溜烟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门口,见雪雁在院中晾绢子,宝玉便问:“姑娘吃了饭了么?” 雪雁道:“早起喝了半碗粥,懒待吃饭,这时候打盹儿呢,二爷且到别处走走,回来再来罢。” 宝玉只得回来,无处可去,忽然想起惜春好几天没见,便信步走到蓼风轩。刚到窗下,只见静悄悄无人声,料想她睡午觉,不便进去,才要走,只听屋里微微一响,又停了一回拍的一声。宝玉还没听出是什么声,就听一人道:“你在这里下了一个子儿,那里你不应么?” 宝玉才知是下大棋,只是听不出语音是谁,又听惜春道:“怕什么,你这么一吃我,我这么一应,你又这么吃,我又这么应,还缓着一着儿呢,终久连得上。” 那人又道:“我要这么一吃呢?” 惜春道:“阿嗄,还有一着‘反扑’在里头呢,我倒没防备。” 宝玉听那声音很熟,却不是姊妹们,料着惜春屋里没外人,便轻轻掀帘进去,一看不是别人,竟是栊翠庵的妙玉。宝玉见是她,不敢惊动,妙玉和惜春正凝思下棋,也没理会,宝玉站在旁边看她们下棋。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你这个‘畸角儿’不要了么?” 惜春道:“怎么不要,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我怕什么。” 妙玉道:“且别说满话,试试看。” 惜春道:“我便打了起来,看你怎么样。” 妙玉微微笑着,把边上子一接,搭转一吃,把惜春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了,笑道:“这叫做‘倒脱靴势’。” 惜春还没答言,宝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两人都唬了一大跳。惜春道:“你这是怎么说,进来也不言语,这么使促狭唬人,你多早晚进来的?” 宝玉道:“我头里就进来了,看着你们争这个‘畸角儿’。” 说着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笑问:“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 妙玉听了,忽然脸红,也不答言,低头自看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 宝玉还没说完,只见妙玉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脸上颜色渐渐红晕起来。宝玉见她不理,只得讪讪地在旁边坐下。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才说:“再下罢。” 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地问宝玉:“你从何处来?” 宝玉巴不得这一声,正要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或是妙玉的机锋。” 脸一红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有什么难答的,你没听见人家常说‘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脸红,见了生人似的。” 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红了,倒觉不好意思,起身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 惜春知她为人,也不深留,送出门口。妙玉笑道:“久已不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都要迷住了。” 宝玉道:“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 妙玉道:“不敢,二爷前请。” 二人别了惜春,离了蓼风轩,弯弯曲曲走近潇湘馆,忽听得叮咚琴声。妙玉道:“那里的琴声?” 宝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 妙玉道:“原来她也会这个,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 宝玉把黛玉的事细细述了一遍,说道:“咱们去看她。” 妙玉道:“从古只有听琴,再没有‘看琴’的。” 宝玉笑道:“我原说我是个俗人。” 说着,二人走到潇湘馆外,在山子石上坐下静听,只觉音调清切,听得低吟道: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兮涕沾襟。 歇了一回,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 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刚才‘侵’字韵是第一叠,如今‘阳’字韵是第二叠了,咱们再听。” 里边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 妙玉道:“这又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 宝玉道:“我虽不懂,听这音调,也觉得过悲了。” 里边又调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与无射律只怕不配。” 里边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オ,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变徵之声?音韵可裂金石矣,只是太过。” 宝玉道:“太过便怎么?” 妙玉道:“恐不能持久。” 正议论时,听得君弦 “蹦” 的一声断了。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宝玉道:“怎么样?” 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 竟自走了,弄得宝玉满肚疑团,没精打彩地回到怡红院,不表。 单说妙玉归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门,坐了一回,念了一遍 “禅门日诵”,吃了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命道婆自去歇着。她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断除妄想,趋向真如。坐到三更过后,听得屋上骨碌碌一片瓦响,妙玉恐有贼来,下了禅床走到前轩,只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那时天气尚不很凉,她独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的话,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都恍荡起来,身子似不在庵中。只见许多王孙公子要来娶她,又有媒婆扯扯拽拽扶她上车,她不肯去;一会儿又有盗贼劫她,持刀执棍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都拿火来照看,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急叫醒时,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骂道:“我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 众人都唬得没了主意,齐道:“我们在这里呢,快醒转来罢。” 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们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罢。” 道婆道:“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 又叫别的女尼在观音前祷告,求了签,翻开签书看,说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有一个道婆说:“是了,大观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阴气重得很。” 一面弄汤弄水忙乱着。那女尼原是从南边带来的,伏侍妙玉比别人尽心,围着她坐在禅床上。妙玉回头道:“你是谁?” 女尼道:“是我。” 妙玉仔细瞧了瞧,道:“原来是你。” 便抱住女尼呜呜咽咽哭起来:“你是我的妈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 女尼一面唤醒她,一面给她揉着,道婆倒上茶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脉,有的说是思虑伤脾,有的说是热入血室,有的说是邪祟触犯,有的说是内外感冒,终无定论。后请得一位大夫来看,问:“曾打坐过没有?” 道婆道:“向来打坐的。” 大夫道:“这病可是昨夜忽然来的?” 道婆道:“是。” 大夫道:“这是走魔入火的缘故。” 众人问:“有碍没有?” 大夫道:“幸亏打坐不久,魔还入得浅,可以有救。” 写了降伏心火的药,吃了一剂,稍稍平复些。外面那些游头浪子听见了,造作许多谣言:“这样年纪,哪里忍得住,况且又是风流人品、乖觉性灵,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便宜谁去呢。” 过了几日,妙玉病虽略好,神思未复,终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着,彩屏忽然进来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 惜春道:“她有什么事?” 彩屏道:“她不知怎么着了邪,嘴里乱嚷说强盗来抢她,到如今还没好,姑娘你说这不是奇事吗。” 惜春听了,默默无语,心想:“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哪有邪魔缠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 想到这里,蓦与神会,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 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 占毕,命丫头焚香,自己静坐了一回,又翻开棋谱,看了孔融、王积薪等所着的几篇。内中 “荷叶包蟹势”“黄莺搏兔势” 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杀角势” 一时难会难记,独看到 “八龙走马”,觉得甚有意思。正在思索,只听见外面有人走进院来,连叫彩屏。 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第88章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却说惜春正在屋里揣摩棋谱,忽听院内有人叫彩屏,却是鸳鸯的声音。彩屏出去,同着鸳鸯进来,鸳鸯还带着一个小丫头,手里提了个小黄绢包儿。惜春笑问道:“什么事?” 鸳鸯道:“老太太明年八十一岁,是个暗九,许下一场九昼夜的功德,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刚经》,已经打发外面人写了。俗说《金刚经》就像道家的符壳,《心经》才是符胆,所以《金刚经》内必要插着《心经》才更有功德。老太太因《心经》更要紧,观自在又是女菩萨,想叫几个亲丁奶奶姑娘们写上三百六十五部,既虔诚又洁净。咱们家中除了二奶奶,一来她当家没空,二来也写不上来,其余会写字的,不论写得多寡,连东府珍大奶奶、姨娘们都分了去,本家里头就更不用说了。” 惜春点头道:“别的我做不来,写经却是容易的。你搁下,喝杯茶罢。” 鸳鸯把小包儿搁在桌上,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茶来。惜春又问:“你写不写?” 鸳鸯笑道:“姑娘又说笑话了,这三四年来,姑娘见我还拿过笔么?” 惜春道:“这可是积功德的好事。” 鸳鸯道:“我也有件心事,向来服侍老太太安歇后,我自己念米佛,已经念了三年多,把这些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时,我衬在里头供佛施食,也是我的一点诚心。” 惜春道:“这么说来,老太太做了观音,你就是龙女了。” 鸳鸯道:“哪里够得上这个分儿,只是除了老太太,别的人我也服侍不来,不知前世是什么缘分。” 说着要走,叫小丫头打开绢包,拿出一扎素纸道:“这是写《心经》用的。” 又拿起一子儿藏香:“这是写经时点着的。” 惜春都一一应了。 鸳鸯辞了惜春,同小丫头回到贾母房中,把事情回了一遍。此时贾母正和李纨打双陆,鸳鸯在旁边瞧着,李纨的骰子手气好,掷下去把老太太的锤打下好几个,鸳鸯抿着嘴笑。忽见宝玉进来,手里提了两个细蔑丝小笼子,笼内装着几个蝈蝈儿,笑道:“我听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给老太太留下解解闷。” 贾母笑道:“你别瞅着你老子不在家,就只管淘气。” 宝玉道:“我没有淘气。” 贾母道:“没淘气?不在学房念书,怎么又弄这些东西?” 宝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今儿师父叫环儿和兰儿对对子,环儿对不上来,我悄悄告诉了他,他说了,师父喜欢,夸了他两句。他感激我的情,买了来孝敬我,我才拿来孝敬老太太。” 贾母道:“他天天念书,怎么还对不上来?对不上就叫你儒大爷爷打他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够受的,不记得你老子在家时,一叫你做诗做词,唬得像个小鬼似的,这会子又说嘴。那环儿更没出息,求人替做了,还变着法子打点人,这么点孩子就鬼鬼祟祟,也不害臊,赶大了还不知是什么东西。” 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贾母又问:“兰小子呢?他做上来了没有?该轮着环儿替他了,他还比环儿小呢,是不是?” 宝玉笑道:“他倒没有求人,是自己对的。” 贾母道:“我不信,不然也是你闹了鬼。如今你可了不得了,‘羊群里跑出骆驼来’,就只你能。你又会做文章了?” 宝玉道:“实在是他自己做的,师父还夸他明儿一定有出息。老太太不信,打发人叫他来亲自试试就知道了。” 贾母道:“果然这样我才喜欢,我不过怕你撒谎。既是他做的,这孩子明儿大概还有点出息。” 说着看向李纨,又想起贾珠:“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场,日后也能替你大哥哥顶门壮户。” 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李纨听了,心头发酸,却怕惹贾母更伤心,连忙忍住泪劝道:“这是老祖宗的余德,我们托着老祖宗的福罢了。只要他能不负老祖宗的期望,就是我们的造化了。老祖宗看着也该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 又回头对宝玉道:“宝叔叔明儿别这么夸他,他还是个小孩子,知道什么。你不过是爱惜他,他哪里懂得,一来二去眼大心肥,反倒难有长进了。” 贾母道:“你嫂子说得是,他还太小,也别逼太紧。小孩子胆儿小,逼急了弄出毛病来,书念不成,倒白糟蹋了你的工夫。” 贾母这话一出,李纨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连忙擦干了。 只见贾环、贾兰进来给贾母请了安,贾兰又见过母亲,在贾母旁边侍立。贾母道:“我刚才听见你叔叔说,你对的对子好,师父还夸你来着。” 贾兰抿着嘴笑,不言语。鸳鸯过来道:“请示老太太,晚饭伺候好了。” 贾母道:“请你姨太太过来罢。” 琥珀连忙派人去王夫人那边请薛姨妈。宝玉、贾环退了出去,素云和小丫头们收起双陆,李纨等着伺候贾母吃饭,贾兰跟着母亲站在一旁。贾母道:“你们娘儿俩跟着我一起吃罢。” 李纨答应了。一时摆上饭来,丫鬟回来禀道:“太太叫回老太太,姨太太这几天时来时长,今日饭后已经家去了。” 贾母叫贾兰在身边坐下,大家吃饭,不必细述。 却说贾母刚吃完饭,盥漱完毕,歪在床上说闲话,小丫头告诉琥珀,琥珀过来回:“东府大爷请晚安来了。” 贾母道:“告诉他,如今他料理家务也乏,叫他歇着去罢,我知道了。” 小丫头转告老婆子,老婆子才告诉贾珍,贾珍这才退出。到了次日,贾珍过来料理诸事,门上小厮陆续回了几件事,一个小厮回道:“庄头送果子来了。” 贾珍道:“单子呢?” 小厮连忙呈上,贾珍看上面写的都是时鲜果品,还夹带些菜蔬野味。贾珍看完,问向来经管的是谁,门上回道:“是周瑞。” 便叫周瑞:“照帐点清,送往里头交代,我把来帐抄个底子留着好对。再告诉厨房,添几宗菜给送果子的人,照常赏饭给钱。” 周瑞答应着,一面叫人把果子搬到凤姐院子里,把庄上的帐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了一回,周瑞又进来问:“才刚送来的果子,大爷曾点过数目没有?” 贾珍道:“我哪里有工夫点这个,给了你帐,你照帐点就是了。” 周瑞道:“小的已经点过,不多不少。大爷既留了底子,不如再问问送果子的人,这帐是真的假的。” 贾珍道:“不过是几个果子,有什么要紧,我又没有疑你。” 说着,鲍二走来磕了个头:“求大爷仍让小的在外头伺候罢。” 贾珍道:“你们这又是怎么了?” 鲍二道:“奴才在这里说不上话,何苦来这里作眼睛珠子。” 周瑞接口道:“奴才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万来往,老爷太太奶奶们从没说过话,何况这些零星东西。若照鲍二这么说,爷们家里的田地房产都要被奴才们弄完了。” 贾珍心想必是鲍二在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去,便对鲍二道:“快滚罢。” 又对周瑞说:“你也不用说了,干你的事去。” 二人各自散了。 贾珍正在厢房里歇着,听见门上闹得翻江倒海,叫人查问,回来说:“鲍二和周瑞的干儿子打架呢。” 贾珍道:“周瑞的干儿子是谁?” 门上回道:“他叫何三,本来就是个没正形的,天天在家喝酒闹事,常来门上坐着。听见鲍二和周瑞拌嘴,他就插进去起哄。” 贾珍道:“这却可恶,把鲍二和那个什么何三一块儿捆起来!周瑞呢?” 门上回道:“打架时他先走了。” 贾珍怒道:“给我拿回来!这还了得了!” 众人答应着。正嚷着,贾琏回来了,贾珍把事情告诉了他,贾琏道:“这还了得!” 又添了人去拿周瑞,周瑞知道躲不过,也主动来了。贾珍叫人把三人都捆上,贾琏对周瑞道:“你们前头的话也不要紧,大爷说开了就完了,为什么外头又打架!打架本就使不得,还弄个野杂种何三来闹,你不压伏他们,倒先跑了。” 说着就踢了周瑞几脚。贾珍道:“单打周瑞不中用。” 喝命人把鲍二和何三各打了五十鞭子,撵了出去,才和贾琏商量正事。下人背地里生出许多议论,有说贾珍护短的,有说他不会调停的,也有说他本不是好人,前儿尤家姊妹弄出丑事,鲍二就是他调停着叫贾琏弄来的,如今又嫌鲍二不济事,必是鲍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位了。人多嘴杂,议论纷纷。 却说贾政自从在工部掌印,家人中尽有借着他的名头发财的。贾芸听见了,也想插手弄点事,便在外头找了几个工头,讲好了分成,又买了些时新绣货,要来走凤姐的门路。凤姐正在房中,听见丫头们说:“大爷二爷都生了气,在外头打人呢。” 凤姐不知缘故,正要叫人去问,贾琏已经进来了,把外面的事告诉了她。凤姐道:“事情虽不要紧,但这风气断不可长。此刻咱们家里还正旺,他们就敢打架,以后小辈们当了家,越发难制伏了。前年我在东府,亲眼见焦大喝得烂醉,躺在台阶下骂人,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汤子乱骂。他虽是有过功的人,到底有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该存点体统才好。珍大奶奶不是我说,是个老实头,把个个人都养得无法无天。如今又弄出个鲍二,我还听见是你和珍大爷得用的人,怎么今儿又打他?” 贾琏听了这话刺心,脸上讪讪的,拿话支开,借故有事就走了。 小红进来回道:“芸二爷在外头要见奶奶。” 凤姐一想:“他又来做什么?” 便道:“叫他进来罢。” 小红出来,瞅着贾芸微微一笑,贾芸赶忙凑近一步:“姑娘替我回了没有?” 小红红了脸:“我知道二爷的事多。” 贾芸道:“何曾有多少事能劳动姑娘,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宝二叔房里,我才和姑娘 ——” 小红怕人撞见,不等他说完,连忙问道:“那年我换给二爷的一块绢子,二爷见了没有?” 贾芸听了这话,心花怒放,刚要说话,一个小丫头从里面出来,贾芸连忙同小红往里走。两人一左一右,相离不远,贾芸悄悄道:“回来我出来还是你送我,我告诉你个笑话儿。” 小红脸一红,瞅了他一眼,不答言,同他到了凤姐门口,自己先进去回禀,然后出来掀起帘子点手:“奶奶请芸二爷进来呢。” 贾芸笑了笑,跟着走进房来,见了凤姐请了安,又说:“母亲叫问好。” 凤姐也问了他母亲好,道:“你来有什么事?” 贾芸道:“侄儿从前承婶娘疼爱,心上时刻想着,总过意不去。想孝敬婶娘,又怕婶娘多想。如今重阳时节,略备了一点东西,婶娘这里什么没有,不过是侄儿一点孝心,只怕婶娘不肯赏脸。” 凤姐笑道:“有话坐下说。” 贾芸侧身坐下,把东西捧着搁在旁边桌上。凤姐又道:“你不是有余钱的人,何苦又花钱。我又不等着用,你今日来意到底是什么,实说罢。” 贾芸道:“并没有别的妄想,不过感念婶娘的恩惠,过意不去罢了。” 说着微微的笑了。凤姐道:“不是这么说,你手里紧,我很知道,我何苦白白使你的。你要我收下东西,须先说明白,要是这么含着骨头露着肉,我倒不收。” 贾芸没法,只得站起来陪笑道:“并不是有什么妄想,前几日听见老爷总办陵工,侄儿有几个朋友办过好些工程,极妥当的,求婶娘在老爷跟前提一提,能办成一两种,侄儿再忘不了婶娘的恩典。若是家里用得着,侄儿也能出力。” 凤姐道:“别的事我还可以作主,衙门里的事,上头是堂官司员定的,底下是书办衙役办的,别人插不上手。连自己家人,也不过跟着老爷伏侍,就是你二叔去,也只是为自家的事,不能搀越公事。论家事,这里是踩一头撬一头,连珍大爷都弹压不住,你年纪轻、辈数小,哪里缠得清这些人。况且衙门里的事差不多要完了,不过是吃饭瞎跑。你在家里什么事做不得,难道离了这碗饭就活不成?我这是实在话,你回去想想就知道。你的情意我领了,东西快拿回去,是哪里弄来的,仍旧送回去。” 正说着,奶妈子带着巧姐儿进来,巧姐儿穿得锦团花簇,手里拿着好些玩意儿,笑嘻嘻走到凤姐身边学舌。贾芸一见,站起来笑盈盈地问道:“这就是大妹妹么?想要什么好东西?” 巧姐儿 “哇” 的一声哭了,贾芸连忙退下。凤姐搂住巧姐儿道:“乖乖不怕,这是你芸大哥哥,怎么认生了。” 贾芸道:“妹妹生得好相貌,将来是有大造化的。” 巧姐儿回头瞧了贾芸一眼,又哭起来,接连几次。贾芸坐不住,起身告辞,凤姐道:“你把东西带回去罢。” 贾芸道:“这一点子东西,婶娘还不赏脸?” 凤姐道:“你不带去,我就叫人送到你家。芸哥儿,你不用这样,你又不是外人,我这里有机会,少不得打发人叫你,没有事也没法,不在乎这些东西。” 贾芸见凤姐执意不受,只得红着脸道:“既这样,我以后再找合用的东西来孝敬婶娘。” 凤姐叫小红拿了东西,跟着贾芸送出来。 贾芸走着,心里想:“人说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点缝都不露,真正斩钉截铁,怪不得没有后代。这巧姐儿更怪,见了我像前世冤家似的,真是晦气,白闹了一天。” 小红见贾芸没办成事,也不高兴,拿着东西跟出来。贾芸接过来,打开包儿拣了两件,悄悄递给小红。小红不接,道:“二爷别这样,奶奶知道了,大家都不好看。” 贾芸道:“你好生收着,怕什么,哪里就知道了。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 小红微微一笑,接过来道:“谁要你这些东西,算什么。” 说着脸又红了。贾芸也笑道:“我也不是为东西,况且这东西也不算什么。” 说着,两人走到二门口,贾芸把剩下的揣在怀里,小红催道:“你先去罢,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我今日在这院里,又不隔手。” 贾芸点点头:“二奶奶太利害,我可惜不能常来。刚才我说的话,你心里明白,得了空再告诉你。” 小红满脸羞红:“你去罢,明儿也常来走走,谁叫你和他生疏。” 贾芸道:“知道了。” 说着出了院门,小红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他走远,才回来。 却说凤姐在房中吩咐预备晚饭,又问道:“你们熬粥了没有?” 丫鬟们连忙去问,回来回道:“预备了。” 凤姐道:“把南边来的糟东西弄一两碟来。” 秋桐答应了,叫丫头们伺候。平儿走来笑道:“我倒忘了,今儿晌午奶奶在老太太那边时,水月庵的师父打发人来,要讨两瓶南小菜,还要支用几个月的月银,说身上不受用。我问那道婆,师父怎么不受用,她说四五天了,前儿夜里小沙弥小道士里头有几个女孩子睡觉没吹灯,说了几次不听。那一夜三更以后灯还点着,她叫他们吹灯,没人答应,只得自己起来吹灭,回到炕上看见一男一女坐在炕上,她赶着问是谁,那人把一根绳子往她脖子上一套,她便叫起人来。众人听见点上灯赶来,她已经躺在地下满口吐白沫,幸亏救醒了,如今还不能吃东西,所以来寻些小菜。我因奶奶不在,不便给她,说等奶奶回来告诉,就打发她回去了。刚才听见说南菜,才想起来,不然就忘了。” 凤姐听了,呆了一呆:“南菜还有呢,叫人送些去就是了,银子过一天叫芹哥来领。” 又见小红进来回道:“才刚二爷差人来,说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来,先通知一声。” 凤姐道:“知道了。” 说着,只听见小丫头从后面喘吁吁地嚷着跑到院子里,平儿接着,还有几个丫头咕咕唧唧说话。凤姐道:“你们说什么?” 平儿道:“小丫头子胆怯,说鬼话。” 凤姐叫那小丫头进来:“什么鬼话?” 小丫头道:“我才刚到后边叫打杂的添煤,听见三间空屋子里哗喇哗喇响,我以为是猫儿耗子,又听见‘嗳’的一声,像人出气似的,我害怕就跑回来了。” 凤姐骂道:“胡说!我这里不许说神说鬼,我从来不信这些,快滚出去!” 小丫头出去了。凤姐叫彩明把一天的零碎日用帐对过一遍,时已将近二更。大家歇了一回,说些闲话,便各自安歇。凤姐也睡下了,将近三更,凤姐似睡非睡,觉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惊醒了,越躺越觉得发渗,便叫平儿、秋桐过来作伴,二人也不解缘故。那秋桐本来不顺凤姐,后来贾琏因尤二姐之事不大爱惜她,凤姐又笼络她,如今倒也安静,只是心里不如平儿贴心,只做表面情分。今见凤姐不舒服,只得端上茶来,凤姐喝了一口:“难为你,睡去罢,只留平儿在这里就够了。” 秋桐却要献殷勤:“奶奶睡不着,我们两个轮流坐着也使得。” 凤姐一面说,一面睡着了。平儿、秋桐见凤姐睡熟,听得远远的鸡叫了,才穿着衣服略躺了躺,天一亮就起来伏侍凤姐梳洗。凤姐因夜里的事,心神恍惚不宁,却一味要强,仍然挣扎着起来。正坐着纳闷,忽听小丫头在院里问道:“平姑娘在屋里么?” 平儿答应着,小丫头掀起帘子进来,却是王夫人打发来的,说:“外头有人回要紧的官事,老爷才出了门,太太叫快请二爷过去呢。” 凤姐听见,唬了一跳。 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89章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却说凤姐一早起来正纳闷,忽听见小丫头急匆匆来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什么官事这么紧急?” 小丫头道:“具体是什么事奴才也不清楚,刚才二门上的小厮进来回,说老爷有要紧的官事吩咐,所以太太叫我来请二爷过去。” 凤姐听说是工部的公事,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吩咐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说二爷昨日晚上出城办事,一夜没回来。先打发人去回珍大爷,让他先应酬着。” 小丫头答应着转身去了。 不多时,贾珍过来接见了部里的人,问明了缘由,进来回禀王夫人:“部里来报,昨日总河奏报河南一带黄河决了河口,淹没了好几府州县。朝廷要拨款修缮城工、赈济灾民,工部的司官得全程照料,所以部里特地来通知老爷。” 贾珍说完便退了出去,等贾政回家后,又把这事详细回明。从这以后直到冬间,贾政天天忙着衙门里的事,常住在外头。宝玉的功课也渐渐松了下来,只是怕贾政察觉,不敢不去学房念书,连黛玉那里也不敢常去走动。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天气陡寒,宝玉一早起来准备往学房去。袭人早已收拾出一包衣服,递到宝玉跟前道:“今日天儿特别冷,早晚宁可穿暖些,别冻着。” 说着,把衣服摊开让宝玉挑选,又包了一件厚的,叫小丫头交给焙茗,嘱咐道:“天气凉,二爷要是觉得冷了要换,你赶紧拿出来给他穿上。” 焙茗答应着,抱着毡包,跟着宝玉出门去了。宝玉到了学房,做完自己的功课,忽听得纸窗被风吹得呼喇喇作响。代儒抬头望了望窗外,道:“这天儿又发冷了。” 推开风门一看,只见西北方一层层黑云正往东南方向压过来。焙茗走进来对宝玉道:“二爷,天更冷了,再添件衣服吧。” 宝玉点点头,只见焙茗拿进来一件衣服,宝玉抬眼一看,顿时神思恍惚,痴痴地愣住了。那些一同念书的小学生都巴巴地瞧着,原来那正是晴雯生前所补的那件雀金裘。宝玉好半天才缓过神,问道:“怎么把这件拿过来了?是谁给你的?” 焙茗道:“是里头姑娘们收拾出来让奴才带来的。” 宝玉摩挲着衣服上细密的针脚,喉结滚动了一下,道:“我身上不算冷,先不穿,包起来吧。” 代儒只当宝玉是爱惜这件贵重衣服,心里还暗喜他懂得俭省。焙茗劝道:“二爷还是穿上吧,要是着了凉,又该怪奴才照顾不周了,就当疼疼奴才。” 宝玉无奈,只得穿上,却再也无心念书,呆呆地对着书本发怔。代儒只当他在专心看书,也没多理会。到了晚间放学,宝玉便向代儒托病,请了一天假。代儒本就是上了年纪的人,陪着几个孩子念书不过是解闷儿,自己也时常闹些病痛,少一个学生倒少操一份心,况且他也明知贾政事忙、贾母溺爱宝玉,便痛快地点头应允了。 宝玉一路回到府中,见过贾母、王夫人,也说是身子不适请了假,两人自然没有不信的,略坐了坐便回大观园去了。回到怡红院,他也不像往日那般有说有笑,一进屋就和衣躺在炕上。袭人端着晚饭进来问道:“晚饭已经预备好了,这会儿吃还是等一会儿?” 宝玉摇摇头道:“我不吃了,心里不舒服,你们自己吃吧。” 袭人道:“那也该把这件雀金裘换下来了,这衣服材质娇嫩,可禁不住这么揉搓。” 宝玉道:“不用换。” 袭人又道:“不光是材质娇嫩,你瞧瞧这上头的针线,晴雯姑娘当初补得多不容易,可别这么糟蹋。” 这话正戳中宝玉的心窝,他长长叹了口气,道:“也罢,你收拾起来给我好好包着,我以后再也不穿了。” 说着,起身脱下衣服,不等袭人动手,自己便小心翼翼地叠了起来。袭人道:“二爷今日怎么这么勤快?” 宝玉没有答话,叠好后问道:“包衣服的包袱呢?” 麝月连忙递过来,看着他亲手把衣服包好,回头和袭人挤了挤眼,偷偷笑了笑。宝玉也不理会,独自坐着,无精打采的,猛听见架上的钟响,低头看了看表,指针已经指到酉初二刻。不多时,小丫头点上灯来,袭人道:“你不吃晚饭,喝一口粥垫垫也好,别净饿着,回头饿出虚火来,又该折腾了。” 宝玉摇摇头道:“不饿,强吃了反倒难受。” 袭人道:“既这样,就早些歇着吧。” 于是袭人、麝月收拾好床铺,宝玉躺下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天快亮时,才朦胧睡去,没一会儿又醒了过来。 此时袭人、麝月也都起来了,袭人问道:“昨夜听着你翻来覆去到五更天,我也不敢问你,后来我睡着了,你到底睡踏实没有?” 宝玉道:“也睡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就醒了。” 袭人道:“身上没什么不舒服吧?” 宝玉道:“没有,就是心里发烦。” 袭人道:“今日学房还去不去?” 宝玉道:“我昨儿已经请了一天假,今儿想在园里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你让人收拾一间干净屋子,备一炉香,放上纸墨笔砚,你们只管忙自己的,我想独自静坐一会儿,别叫人来搅我。” 麝月接着道:“二爷想静静儿用功,谁敢来搅扰。” 袭人道:“这么着也好,省得出去着凉,自己坐坐,心神也能安定些。” 又问道:“你既懒得吃饭,今日想吃些什么?早说好传给厨房里预备。” 宝玉道:“随便做点就行,不必大惊小怪的,倒是拿几个果子放在那屋里,借点果子香提提神。” 袭人道:“哪间屋子好呢?别的屋子都不大干净,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间,一向没人住,还干净,就是冷清些。” 宝玉道:“不妨,把火盆挪过去就暖和了。” 袭人答应着,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端着茶盘进来,里面放着一碗燕窝汤,递给麝月道:“这是花姑娘吩咐要的,厨房里老婆子送来了。” 麝月接过来一看,回头问袭人道:“这是姐姐特意给二爷预备的?” 袭人笑道:“昨夜二爷没吃饭,又翻腾了一夜,想来今日早起心里必是空落落的,所以我让小丫头们叫厨房里做了这个来。” 一面叫小丫头摆上桌子,麝月伺候宝玉喝了燕窝汤,又漱了口。这时秋纹走过来说道:“那间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等炭火烧得匀实些,二爷再进去吧。” 宝玉点点头,依旧一腔心事,懒怠说话。不多时,小丫头来请,说笔砚都已安放妥当,宝玉道:“知道了。” 又有一个小丫头回道:“早饭得了,二爷在哪里吃?” 宝玉道:“拿过来吧,不用麻烦了。” 小丫头答应着去了,一会儿端上饭来,宝玉笑了笑,对袭人、麝月道:“我心里闷得慌,自己吃只怕也吃不下,不如你们两个陪我一块儿吃,或许吃得香甜些,我也能多吃点。” 麝月笑道:“这是二爷的抬爱,我们可不敢僭越。” 袭人道:“其实也无妨,咱们一处喝酒也不止一次了,偶尔陪你解闷儿还行,要是认真这样,可就没了规矩体统了。” 说着,三人坐下,宝玉在上首,袭人、麝月打横陪着。吃过饭,小丫头端上漱口茶,两人看着把碗筷撤了下去。宝玉端着茶杯,默默出神,又坐了一会儿,便问道:“那屋子收拾好了吗?” 麝月道:“早就回你了,怎么又问。” 宝玉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往那间屋子走去,亲自点了一炷香,摆上果品,叫人出去,关上了门。外面袭人等人都静悄悄的,不敢出声。宝玉拿出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红笺,对着空气低声祝了几句,便提起笔来写道:“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其词云:随身伴,独自意绸缪。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即时休。孰与话轻柔?东逝水,无复向西流。想象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脉脉使人愁!” 写毕,在香上点着火,把纸笺焚化了,静静坐着,直到一炷香燃尽,才开门出来。袭人道:“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想来又闷得慌了。” 宝玉笑了一笑,假意道:“我原是心里烦,找个地方静坐一会儿,这会子好了,想出去走走。” 说着,一径走出怡红院,往潇湘馆去了,在院里问道:“林妹妹在家里吗?” 紫鹃听见声音,掀帘出来一看,笑道:“原来是宝二爷,姑娘在屋里呢,请二爷进来坐。” 宝玉跟着紫鹃走进来,黛玉正在里间,说道:“紫鹃,请二爷屋里坐吧。” 宝玉走到里间门口,看见墙上新挂着一副紫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联,上写着:“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 宝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门去,问道:“妹妹在做什么呢?” 黛玉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让道:“请坐,我在这里写经,还剩两行就写完了,等写完了再说话。” 说着叫雪雁倒茶,宝玉道:“你别动,只管写。” 一面打量屋里,看见中间挂着一幅单条画,上面画着一个嫦娥,带着一个侍者,还有一个女仙,也有一个侍者捧着长长的衣囊,两人身边略有些云气环绕,别无其他点缀,完全是仿李龙眠的白描笔意,上面题着 “斗寒图” 三字,用八分书写成。宝玉道:“妹妹这幅《斗寒图》是新挂上的?” 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们收拾屋子,我想起来,拿出来让他们挂上的。” 宝玉道:“这画有什么出处吗?” 黛玉笑道:“眼前常听见的诗句,还要问人。” 宝玉笑道:“我一时想不起来,妹妹告诉我吧。” 黛玉道:“岂不闻‘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宝玉道:“是啊,这个实在新奇雅致,正好这会儿挂出来。” 说着,又东瞧瞧西看看。 雪雁沏了茶来,宝玉喝着,又等了一会儿,黛玉才把经写完,站起来道:“简慢二爷了。” 宝玉笑道:“妹妹还是这么客气。” 只见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绣花小毛皮袄,外面套着银鼠坎肩,头上挽着随常云髻,簪着一枝赤金匾簪,没有别的花朵,腰下系着杨妃色绣花绵裙,真如诗句所写:“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 宝玉问道:“妹妹这两日弹琴了没有?” 黛玉道:“两日没弹了,写字已经觉得手冷,哪里还敢弹琴。” 宝玉道:“不弹也罢,我想琴虽是清高之物,却不是什么好东西,从来没有从弹琴里弹出富贵寿考来的,只有弹出忧思怨乱来的。再者弹琴也得记谱子,费心劳神的,依我说,妹妹身子单薄,不用操这份心。” 黛玉抿着嘴笑了笑,宝玉指着墙上的琴道:“这张琴就是你常用的那把?怎么这么短?” 黛玉笑道:“这张琴不是短,是我小时学琴的时候,别的琴都够不着,所以特地定做的。虽不是焦尾枯桐那样的名琴,这鹤山凤尾的材质还配得齐整,龙池雁足的位置也相宜,你看这断纹,不是像牛毛似的,所以音韵也还清越。” 宝玉道:“妹妹这几天做诗了没有?” 黛玉道:“自结社以后,就没写什么大作。” 宝玉笑道:“你别瞒我,我听见你吟‘不可オ,素心如何天上月’,搁在琴里弹,声音分外响亮,是不是有这回事?” 黛玉道:“你怎么听见的?” 宝玉道:“我那一天从蓼风轩来,正好听见你弹琴,又怕打断你的清兴,所以静听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正要问你,前头是平韵,到末了忽转了仄韵,是什么意思?” 黛玉道:“这是人心自然之音,写到哪里就到哪里,原没有一定的规矩。” 宝玉道:“原来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听了一会儿。” 黛玉道:“古来知音人能有几个?” 宝玉听了,忽然觉得自己出言冒失,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会儿,心里有许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黛玉也觉得方才的话太过冷淡,回想起来,有些后悔,也无话可说。宝玉越发觉得黛玉在生自己的气,便讪讪地站起来道:“妹妹坐着,我还要到三妹妹那里瞧瞧。” 黛玉道:“你若是见了三妹妹,替我问候一声。” 宝玉答应着,转身出来了。 黛玉送到屋门口,自己回来闷闷地坐着,心里想道:“宝玉近来说话总是半吐半吞,忽冷忽热的,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紫鹃走进来道:“姑娘,经不写了?我把笔砚收起来吧。” 黛玉道:“不写了,收起来吧。” 说着,自己走到里间床上歪着,慢慢细想。紫鹃进来问道:“姑娘喝碗茶吧?” 黛玉道:“不喝,我略歪一会儿,你们自己忙去吧。” 紫鹃答应着出来,看见雪雁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走到她跟前问道:“你这会子也有什么心事了?” 雪雁只顾着发呆,被紫鹃吓了一跳,连忙道:“你别嚷,今日我听见一句话,告诉你,你说奇不奇,可别往外说。” 说着,往屋里努了努嘴,自己先走到门外平台底下,招手叫紫鹃过来,悄悄地道:“姐姐,你听见了吗?宝玉定亲了!” 紫鹃听见,吓得心头一跳,说道:“这是哪里来的话?只怕不真。” 雪雁道:“怎么不真,别人大概都知道了,就咱们没听见。” 紫鹃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雪雁道:“我听见侍书说的,是个知府家的小姐,家资也好,人才也好。” 紫鹃正听着,只听见屋里黛玉咳嗽了一声,似乎要起来的样子,紫鹃怕她出来听见,连忙拉了雪雁摇摇手,往里望了望,不见动静,才又悄悄问道:“侍书到底怎么说的?” 雪雁道:“前儿你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里去道谢吗,三姑娘不在屋里,只有侍书在。我们坐着说话,无意中说起宝二爷淘气,她说宝二爷只会顽儿,全不象大人的样子,都已经说亲了,还是这么呆头呆脑的。我问她定了没有,她说定了,是个什么王大爷做的媒,那王大爷是东府里的亲戚,所以一说就成了,也不用打听。” 紫鹃侧着头想了一想,觉得这事蹊跷,又问道:“怎么家里没人说起过?” 雪雁道:“侍书说这是老太太的意思,怕一说起,宝玉野了心,不肯好好念书,所以都不提起。侍书告诉了我,还叮嘱千万不可露风,说出来只道是我多嘴。” 说着,把手往里一指,“所以在姑娘面前也不敢提,今日是你问起,我才告诉你。” 正说到这里,只听见屋里的鹦鹉叫唤起来,学着人说话:“姑娘回来了,快倒茶来!” 倒把紫鹃、雪雁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并没有人,便骂了鹦鹉一声,走进屋内。只见黛玉喘吁吁的刚坐在椅子上,紫鹃连忙搭讪着问茶问水。黛玉问道:“你们两个刚才去哪里了?叫了半天也没人应。” 说着,走到炕边,身子一歪,仍旧倒在炕上,往里躺下,叫把帐子撩下。紫鹃、雪雁答应着退了出来,两人心里疑惑,方才的话只怕被黛玉听了去,只好彼此不提。谁知黛玉心里本就有心事,又窃听了紫鹃、雪雁的话,虽没听得十分明白,也猜着了七八分,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同掉进了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日梦中的预兆,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见意外之事,反倒难堪。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孤苦无依,从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糟踏下去,一年半载,少不得就能解脱了。打定主意后,她被子也不盖,衣服也不添,合眼装睡。紫鹃、雪雁来伺候了几次,见她不动,也不敢叫唤,晚饭也没吃。点灯以后,紫鹃掀开帐子,见她已经睡着了,被窝都蹬在脚后,怕她着凉,轻轻拿起来盖上,黛玉也不动,等紫鹃出去,又把被子褪了下来。紫鹃只管问雪雁:“今儿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雪雁道:“怎么不真。” 紫鹃道:“侍书怎么知道的?” 雪雁道:“是小红那里听来的。” 紫鹃道:“刚才咱们说话,只怕姑娘听见了,你看她刚才的神情,不对劲得很,今日以后,咱们可别提这件事了。” 说着,两人也收拾着要睡,紫鹃进来看了看,见黛玉的被窝又蹬下来了,只好又轻轻给她盖上,一宿无话。 次日,黛玉清早起来,也不叫人,独自一个呆呆地坐着。紫鹃醒来,看见黛玉已经起身,惊问道:“姑娘怎么这么早?” 黛玉道:“睡得早,所以醒得早。” 紫鹃连忙起来,叫醒雪雁,伺候黛玉梳洗。黛玉对着镜子,只管呆呆地看着自己,看了一会儿,泪珠儿断断连连地掉下来,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 “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紫鹃在旁边也不敢劝,怕勾起她的旧恨。过了好一会儿,黛玉才随便梳洗了一下,眼中的泪渍始终不干。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叫紫鹃道:“你把藏香点上。” 紫鹃道:“姑娘,你没睡几个时辰,怎么又点香?是要写经吗?” 黛玉点点头,紫鹃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这会子又写经,只怕太劳神了。” 黛玉道:“不怕,早完了早好,况且我也不是为了写经,不过借着写字解解闷儿。以后你们见了我的字迹,就算见了我的面了。” 说着,眼泪又直流下来。紫鹃听了这话,不但不能再劝,自己也忍不住滴下泪来。原来黛玉立定主意,要糟踏自己的身子,从此茶饭无心,食量一天比一天少。宝玉下学后,也常抽空来问候,只是黛玉虽有万千言语,自知年纪已大,不便像小时候那样柔情挑逗,所以满腔心事,说不出口。宝玉想把实情安慰她,又怕黛玉生嗔,反倒加重病情,两个人见了面,只能说些浮言虚语,亲极反疏。那黛玉虽有贾母、王夫人等怜惜,也不过是请医调治,只当她是常犯的旧病,哪里知道她的心病。紫鹃等人虽知她的意思,也不敢说破。从此黛玉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弱,过了半个月,肠胃越来越虚弱,连粥也不能吃了。黛玉日间听见的话,都像是说宝玉要娶亲的,看见怡红院的人,无论上下,也像是在筹备宝玉娶亲的光景。薛姨妈来看她,黛玉没见到宝钗,越发起了疑心,索性不要人来看望,也不肯吃药,只求速死。睡梦之中,常听见有人叫 “宝二奶奶”,一片疑心,竟成了杯弓蛇影。一日,黛玉竟是绝粒,粥也不喝,恹恹一息,眼看就要不行了。 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90章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却说黛玉自从打定主意后,身体日渐不支,一日竟至绝粒。前十几日里,贾母等人还轮流来看望,她有时还能说几句话,这两日却索性不大言语了。心里虽有时昏晕,却也有清楚的时刻。贾母等见她这病不似无因而起,也盘问过紫鹃、雪雁两次,两人哪里敢说实情。紫鹃本想向侍书打听消息,又怕越闹越真,黛玉死得更快,所以见了侍书,半个字也不敢提起。雪雁更是后悔当初传话惹出这般祸事,恨不得长出百十个嘴来辩解,自然更不敢多说。到了黛玉绝粒这天,紫鹃料想情况不妙,守着她哭了一会儿,便出来偷偷对雪雁道:“你进屋里好好守着她,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今日这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 雪雁答应着,紫鹃便匆匆去了。 这里雪雁独自在屋里伴着黛玉,见她昏昏沉沉、气息微弱,小孩子家从没见过这等模样,只当是要死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鹃立刻回来。正害怕着,忽听窗外有脚步声,雪雁以为是紫鹃回来了,才放下心,连忙站起来掀着里间帘子等候。谁知帘子一响,进来的却是侍书 —— 原来是探春打发来看黛玉的。侍书见雪雁掀着帘子,便问道:“姑娘怎么样了?” 雪雁点点头叫她进来。侍书走进来,不见紫鹃,再瞧瞧黛玉只剩残喘微延,唬得惊疑不止,又问:“紫鹃姐姐呢?” 雪雁道:“去上屋里回话了。” 她此时只当黛玉已经人事不省,又见紫鹃不在,便悄悄拉着侍书的手问道:“你前日告诉我,王大爷给宝二爷说了亲,是真话么?” 侍书道:“怎么不真。” 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 侍书道:“哪里就放定了!那日我告诉你,是听见小红说的。后来我到二奶奶那边,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说呢,说那都是门客们借着这事讨老爷喜欢,往后好拉拢的意思。别说大太太不乐意,就是大太太愿意,她眼里又能看出什么好人来!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选,就在咱们园子里。大太太哪里摸得着底细,老太太不过因老爷说了,不得不问问罢了。我还听见二奶奶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想着亲上作亲,凭谁来说亲,横竖不中用。” 雪雁听到这里,早已忘了顾忌,急道:“这可怎么好!白白送了我们姑娘的命了!” 侍书道:“这从哪里说起?” 雪雁道:“你还不知道呢!前日我和紫鹃姐姐说起这事,被我们姑娘听见了,才弄到这步田地。” 侍书道:“你悄悄儿说,仔细被她听见。” 雪雁道:“都人事不省了,左不过这一两天的光景了。” 正说着,紫鹃掀帘进来,急道:“这还了得!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出去说,非要在这里说,索性逼死她才甘心吗?” 侍书道:“我不信有这样奇事。” 紫鹃道:“好姐姐,不是我说你,你又该恼了。你懂得什么!懂得也不会传这些闲话了。” 三人正说着,忽听黛玉忽然咳嗽了一声。紫鹃连忙跑到炕沿前站着,侍书和雪雁也不敢再言语。紫鹃弯着腰,在黛玉身后轻轻问道:“姑娘喝口水罢?” 黛玉微微应了一声。雪雁连忙倒了半钟滚白水,紫鹃接过来托在手里,侍书也走近前来。紫鹃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侍书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了一回,黛玉又咳嗽了一声,紫鹃趁势又问:“姑娘喝水呀?” 黛玉再次微微应着,头似有欲抬之意,却哪里抬得起来。紫鹃爬上炕,坐在黛玉旁边,试了试水温,送到她唇边,又扶着黛玉的头凑近碗边,黛玉喝了一口。紫鹃刚要拿开碗,见她似还要喝,便托着碗不动,黛玉又喝了一口,才摇摇头不喝了,喘了一口气,仍旧躺下。半晌,她微微睁开眼问道:“刚才说话的不是侍书么?” 紫鹃答应道:“是。” 侍书还没出去,连忙过来问候。黛玉睁眼看了看她,点点头,又歇了一歇,说道:“回去问你姑娘好罢。” 侍书见她这番光景,只当是嫌烦,只得悄悄退了出去。原来黛玉虽病势沉重,心里却还明白,起先侍书和雪雁说话时,她也模糊听见了一半句,只是实在没精神答理。及听了两人的话,才明白前头的亲事原是议而未成,又听侍书说是凤姐所言,老太太主意是亲上作亲,且人选就在园子里,除了自己还能有谁?这般一想,阴极阳生,心神顿觉清爽了许多,所以才肯喝两口水,还想再问问侍书详情。恰好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听见紫鹃的回话,都赶着来看望。黛玉心中的疑团已破,自然不似先前那般寻死觅活,虽身体依旧软弱、精神短少,却也能勉强答应一两句话了。凤姐叫过紫鹃问道:“姑娘也不至于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般唬人。” 紫鹃道:“实在头里看着不好,才敢去告诉的,回来见姑娘竟好了许多,也怪得很。” 贾母笑道:“你也别怪她,她懂得什么。看见不好就言语,这倒是她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懒脚懒就好。” 说了一回,贾母等见黛玉暂无大碍,也就各自回去了。正是 “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是系铃人”。不说黛玉病势渐减,且说紫鹃和雪雁背地里都念佛。雪雁向紫鹃说道:“亏得她好了,只是病得奇怪,好得也奇怪。” 紫鹃道:“病的倒不怪,就只好得奇怪。想来宝玉和姑娘必是有姻缘的,人家说‘好事多磨’,又说‘是姻缘棒打不回’。这样看起来,人心天意,他们两个竟是天配的。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说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宝玉急得死去活来,闹得家翻宅乱。如今一句话,又把这一个弄得死去活来,可不就是三生石上百年前结下的缘分么。” 说着,两人悄悄抿着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幸亏好了,咱们明儿再别说这些话了,就算宝玉娶了别人家的姑娘,我亲见他结亲,也再不露一个字。” 紫鹃笑道:“这就对了。” 不但紫鹃和雪雁私下议论,园子里众人也都觉得黛玉的病来得奇怪、好得也奇怪,三三两两唧唧哝哝地议论不休。不多时,连凤姐也知道了,邢夫人、王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贾母略猜着了八九分。 那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正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的病,贾母道:“我正要告诉你们,宝玉和林丫头从小儿在一处,我只当是小孩子,没什么妨碍。后来时常听得林丫头忽然病、忽然好,想来都是有了些知觉了。所以我想,他们若总这么搁在一块儿,毕竟不成体统,你们怎么看?” 王夫人听了,愣了一愣,只得答应道:“林姑娘是个有心计的。至于宝玉,呆头呆脑不避嫌疑是有的,但看外面,还都是小孩儿模样。此时若忽然把他们其中一个分出园外,倒显得露了痕迹。古话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他们的事办了也罢了。” 贾母皱了皱眉,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她的好处,但我心里不把她配给宝玉,也正为这一点。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怕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当。” 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这样。但林姑娘也得给她寻个好人家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哪能没有心事?倘或她真与宝玉有私心,将来知道宝玉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事了。” 贾母道:“自然先给宝玉娶亲,然后再给林丫头说人家,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人的道理。况且林丫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依你们这样说,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他知道才好。” 凤姐连忙吩咐众丫头:“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混吵嚷,若有多嘴的,仔细你们的皮。” 贾母又向凤姐道:“凤哥儿,你如今自从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园里的事了。我告诉你,须得经点心。不但宝玉的事,就像前年那些人喝酒耍钱,都不是正经事。你还得精细些,多分点心,严紧严紧他们才好,况且我看他们也就只服你。” 凤姐连忙答应了。娘儿们又说了一回话,才各自散去。从此凤姐便常到园中照料。一日,她刚走进大观园,到了紫菱洲畔,就听见一个老婆子在那里叫嚷。凤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见她,连忙垂手侍立,口里请了安。凤姐道:“你在这里闹什么?” 婆子道:“蒙奶奶们派我在这里看守花果,我也没出什么差错,不料邢姑娘的丫头反倒说我们是贼。” 凤姐道:“这是为什么?” 婆子道:“昨儿我们家的黑儿跟着我到这里顽了一回,他不懂事,又往邢姑娘那边瞧了瞧,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儿早起就听见他们丫头说丢了东西,我问丢了什么,她倒反过来盘问我。” 凤姐道:“问了你一声,也犯不着这样生气呀。” 婆子道:“这园子到底是奶奶家里的,不是他们家里的。我们都是奶奶派来的,贼名儿怎么敢认呢!” 凤姐照脸啐了她一口,厉声道:“你少在我跟前唠唠叨叨的!你在这里照看,姑娘丢了东西,你们就该好好问问,怎么说出这些没道理的话来。把老林叫过来,撵他出去。” 丫头们连忙答应。只见邢岫烟赶忙从屋里出来,迎着凤姐陪笑道:“这使不得,没有的事,事情早过去了。” 凤姐道:“姑娘,不是我说这话,倒不讲事情本身,这名分上也太岂有此理了。” 岫烟见那婆子跪在地下告饶,便忙请凤姐到里边坐。凤姐道:“他们这种人我知道,除了我,其余谁也没上没下的。” 岫烟再三替婆子讨饶,只说是自己的丫头不懂事。凤姐道:“看在邢姑娘的分上,饶你这一次。” 婆子才站起来,给凤姐磕了头,又给岫烟磕了头,才灰溜溜地出去了。 两人进屋坐下,凤姐笑问道:“你丢了什么东西了?” 岫烟笑道:“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一件旧的红小袄儿。我原叫她们找一找,找不着也就罢了,这小丫头不懂事,问了那婆子一声,那婆子自然不依。都是小丫头糊涂,我也骂了她几句,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了。” 凤姐把岫烟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穿的虽有些皮绵衣服,却都是半新不旧的,未必能御寒,被窝多半也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摆设的东西,还是老太太当初拿来的,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也没动。凤姐心上便很爱敬她,说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紧,但这时候天寒,又是贴身的,怎么能不问一声呢?这撒野的奴才也太放肆了!” 说了一回,凤姐起身出来,在园子里各处坐了坐,便回去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红洋绉的小袄儿、一件松花色绫子一斗珠儿的小皮袄、一条宝蓝盘锦镶花绵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给岫烟。 那时岫烟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场,虽有凤姐过来压下了场面,心上终是不安。想到 “许多姊妹们在这里,没有一个下人敢得罪她们,独我这里,他们竟敢言三语四,还好凤姐来得巧”,想来想去,终是觉得没意思,又说不出来。正在吞声饮泣,看见凤姐那边的丰儿送衣服过来。岫烟一看,决不肯受。丰儿道:“奶奶吩咐了,姑娘要是嫌是旧衣裳,将来再送新的来。” 岫烟笑谢道:“承奶奶的好意,只是因我丢了衣服,她就拿来给我,我断不敢受。你拿回去千万替我谢你们奶奶,她的情我领了。” 说着,倒拿了个荷包给丰儿。丰儿只得拿着衣服回去了。不多时,又见平儿同着丰儿过来,岫烟忙迎着问好,请她们坐下。平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说,姑娘也太外道了。” 岫烟道:“不是外道,实在是过意不去。” 平儿道:“奶奶说,姑娘要不收这衣裳,不是嫌太旧,就是瞧不起我们奶奶。刚才我说要拿回去,奶奶可不依我呢。” 岫烟红着脸笑谢道:“既然这么说,我可不敢不收了。” 又让她们喝了一回茶。 平儿同丰儿回去,快到凤姐那边时,碰见薛家差来的一个老婆子,那老婆子连忙上来问好。平儿便问道:“你从哪里来?” 婆子道:“那边太太、姑娘叫我来请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的安。我刚才在奶奶跟前问起姑娘,说姑娘到园子里去了,可是从邢姑娘那里来?” 平儿道:“你怎么知道?” 婆子道:“方才听见人说的。二奶奶和姑娘们的行事,真是叫人感念。” 平儿笑了一笑说:“你回来坐着歇歇罢。” 婆子道:“我还有事,改日再过来瞧姑娘罢。” 说着便走了。平儿回来,把事情回复了凤姐,暂且不表。 且说薛姨妈家中被夏金桂搅得翻江倒海,看见婆子回来,述起岫烟的事,宝钗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泪来。宝钗道:“都因为哥哥不在家,才叫邢姑娘多吃了这几天苦,如今还亏得凤姐姐不错。咱们底下也得留心些,到底是咱们家里人。” 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大哥哥这几年在外头相与的都是些什么人,连一个正经的也没有,来了一班子,都是些狐群狗党。我看他们哪里是不放心,不过是将来探探消息罢了。这两天都被我赶出去了,以后吩咐了门上,不许再传进这种人来。” 薛姨妈道:“又是蒋玉菡那些人吗?” 薛蝌道:“蒋玉菡倒没来,是别的人。” 薛姨妈听了薛蝌的话,不觉又伤心起来,说道:“我虽有儿子,如今就像没有的一样,将来就是上司准了赎罪,也是个废人。你虽是我侄儿,我看你倒比你哥哥明白些,我这后辈子全靠你了。你自己从今往后更要学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妇儿,家道也不比往时了。人家的女孩儿出门子不容易,再没别的想头,只盼着女婿能干,她就有好日子过了。若邢丫头也像里头那个东西,” 说着把手往里头一指,道:“我也不说了。邢丫头实在是个有廉耻、有心计的,又守得贫、耐得富。只是等咱们的事情过去了,早些把你们的正经事完结了,也了却我一宗心事。” 薛蝌道:“琴妹妹还没有出门子,这倒是太太烦心的一件事,至于我和邢丫头的事,可算不得什么。”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散去。 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饭,想起邢岫烟住在贾府园中,终是寄人篱下,况且又穷,日用起居的艰难可想而知。想当初一路同来,她的模样儿、性格儿自己都清楚,可知天意不均:像夏金桂这种人,偏教她有钱,娇养得这般泼辣;邢岫烟这样的好姑娘,偏教她如此受苦。阎王判命的时候,不知是怎么判的。想到烦闷处,也想吟诗一首,出出胸中的闷气,又苦自己没有工夫,只得胡乱写道: 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虚。 写毕看了一回,想拿来粘在壁上,又觉得不好意思,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见笑话。” 又念了一遍,道:“管他呢,左右粘上自己看着解闷儿罢。” 再看了一回,到底觉得不妥,便拿来夹在书里。又想到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家中又遭此飞灾横祸,不知何日才能了局,致使邢岫烟这般幽闺弱质,弄得这般凄凉寂寞。正在胡思乱想,只见宝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笑嘻嘻地放在桌上。薛蝌站起来让她坐。宝蟾笑着向薛蝌道:“这是四碟果子、一小壶酒,大奶奶叫我给二爷送来的。” 薛蝌陪笑道:“大奶奶费心了。只是叫小丫头们送来就完了,怎么又劳动姐姐亲自跑一趟。” 宝蟾道:“好说,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些套话。再者,我们大爷这件事,实在叫二爷操心,大奶奶早就想亲自弄点东西谢二爷,又怕别人多心。二爷是知道的,咱们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点东西本没什么要紧,倒怕惹人七嘴八舌地讲究。所以今日稍微弄了一两样果子、一壶酒,叫我亲自悄悄送来。” 说着,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儿二爷可别再说这些话了,叫人听着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不过也是底下的人,伏侍得大爷,自然也伏侍得二爷,这有何妨呢。” 薛蝌一则秉性忠厚,二则到底年轻,向来没见金桂和宝蟾如此相待,心中想着刚才宝蟾说为薛蟠之事道谢,倒也在情理之中,便说道:“果子留下罢,这酒,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来酒量实在有限,偶尔挤住了喝一钟,平日无事是不喝的,难道大奶奶和姐姐还不知道吗?” 宝蟾道:“别的事我作得主,独这一件事,我可不敢应。大奶奶的脾气儿,二爷是知道的,我要是拿回去,不说二爷不喝,倒要说我不尽心了。” 薛蝌没法,只得留下。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蝌一笑,又用手指着里面说道:“她还只怕要来亲自给你道乏呢。” 薛蝌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反倒有些讪讪的,因说道:“姐姐替我谢过大奶奶罢。天气冷,仔细凉着。再者,咱们是叔嫂,也不必拘这些礼节。” 宝蟾也不答言,笑着走了。 薛蝌起初以为金桂是因为薛蟠之事,心里过意不去,备些酒果给自己道乏,也是有的。及至见了宝蟾这般鬼鬼祟祟、不尴不尬的光景,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但他又回心一想:“她到底是嫂子的名分,哪里会有别的讲究?或许是宝蟾自己不老成,不好意思怎么样,却借着金桂的名儿行事,也未可知。然而终究是哥哥的屋里人,还是该避嫌才好。” 忽又一转念:“那金桂素性毫无闺阁理法,况且有时高兴了,打扮得妖调非常,自以为美,又焉知不是怀着坏心?不然,就是她和琴妹妹有了什么不对付的地方,故意设下这个毒计,要把我拉进浑水里,弄个不清不白的名声,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薛蝌索性害怕起来,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听窗外 “扑哧” 一声笑,把他倒唬了一跳。 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第91章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话说薛蝌正在狐疑,忽听窗外一声笑,唬得心头一跳,暗自思忖:“不是宝蟾,定是金桂,只不理她们,看她们有什么法子。” 听了半日,外面却寂然无声,他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门刚要脱衣,只见窗纸上微微一响。薛蝌被宝蟾方才一番鬼混,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细看窗纸又无动静,反倒疑心起来,掩着衣襟坐在灯前,呆呆细想,拿起一块果子翻来覆去打量。猛回头见窗纸湿了一块,走过去觑着眼细看,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把他唬了一大跳,接着听见吱吱的笑声。薛蝌连忙吹灭灯,屏息躺下,只听外面有人说道:“二爷为什么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 仍是宝蟾的声音,薛蝌只装睡不作声。又隔了两句话的工夫,外面似有恨声道:“天下竟有这样没造化的人。” 这声音既像宝蟾,又似金桂,薛蝌这才明白她们的心思,翻来覆去直到五更后才睡着。 刚到天明,就有人扣门,薛蝌忙问是谁,外面不答,只得起身开门,却是宝蟾。她拢着头发,掩着怀,穿一件片锦边琵琶襟小紧身,系一条松花绿半新汗巾,下面没穿裙子,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和一双新绣红鞋 —— 原来宝蟾尚未梳洗,怕被人见,赶早来取家伙。薛蝌见她这般打扮,心中又是一动,只得陪笑道:“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 宝蟾脸红着不答,只管把果子倒进碟子里端着就走。薛蝌知是昨晚的缘故,心想:“这也罢了,她们恼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再来缠我。” 于是放下心,唤人舀水洗脸,打算在家静坐两天,一来养养心神,二来躲避那些觊觎薛家财产的人。原来和薛蟠相好的那些人,见薛家只剩薛蝌办事,年纪又轻,便生了许多坏心思,有想跑腿的、想做状子的、想趁机敛财的,还有造谣言恐吓的,种种不一。薛蝌见了这些人只能远远躲避,不敢面辞,怕激出意外,只好藏在家里听候传详,不提。 且说金桂昨夜打发宝蟾送酒果探薛蝌的消息,宝蟾回来一一细说情形。金桂见事情不大投机,怕白闹一场反被宝蟾瞧不起,想改口却又舍不得薛蝌,怔怔坐着没了主意。谁知宝蟾也知薛蟠难以回家,正想寻个靠山,只因怕金桂,不敢透露心思,如今见金桂先开了头,便乐得借风使船,想先把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语挑拨。见薛蝌似非无情却又不甚兜揽,一时不敢造次,后来见薛蝌吹灯自睡,大觉扫兴,回来告诉金桂,想让她想个法子。及见金桂也无计可施,只得陪着收拾睡了,夜里翻来覆去想出一个主意:明儿一早起来先去取家伙,换上动人的衣服,不梳洗反倒更显娇媚,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却装出恼意不理他,若薛蝌有悔心,自然会主动亲近。谁知见了薛蝌,他仍是昨晚那般光景,并无邪僻之意,宝蟾只得端着碟子回来,却故意留下酒壶,为日后搭话留个由头。金桂问道:“你拿东西去有人碰见吗?” 宝蟾道:“没有。” 金桂又问:“二爷没问你什么?” 宝蟾道:“也没有。” 金桂一夜未睡,想不出法子,转念一想:“这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宝蟾,不如分惠于她,她自然尽心,我不能自去,少不得要她作脚,倒不如和她商量个稳便主意。” 便带笑问道:“你看二爷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宝蟾道:“倒像个糊涂人。” 金桂笑道:“你怎么说起爷们来了。” 宝蟾也笑道:“他辜负奶奶的心,我就说得他。” 金桂道:“他怎么辜负我的心,你倒说说。” 宝蟾道:“奶奶给他好东西吃,他倒不吃,这不是辜负奶奶的心么。” 说着溜了金桂一眼。金桂道:“你别胡想,我给他送东西是敬他为大爷的事不辞劳苦,又怕人说闲话才问你,你这些话我不懂。” 宝蟾笑道:“奶奶别多心,我是跟奶奶的,哪有二心?只是事情要机密,倘或声张起来可不是顽的。” 金桂脸一红,笑骂道:“小蹄子,倒像偷过多少汉子似的,怪不得大爷在家时离不开你。” 宝蟾撇嘴道:“我替奶奶拉纤,奶奶倒说这话。” 从此金桂一心笼络薛蝌,倒无心混闹,家中也稍显安静。 宝蟾自去取了酒壶,仍是一脸正气,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后悔,疑心是自己想错了,若真是这样,倒辜负了她们的美意,日后恐生事端。过了两天,家中甚觉安静,薛蝌遇见宝蟾,她便低头走过,连眼皮也不抬,遇见金桂,她却一盆火似的赶着热络,薛蝌见这般光景,反倒过意不去。这且不表。 且说宝钗母女见金桂连日安静,待人也亲热起来,都觉稀奇。薛姨妈十分欢喜,以为是薛蟠转了运气,这日饭后扶着同贵到金桂房里瞧瞧,走到院中就听见有男人和金桂说话。同贵知机,连忙喊道:“大奶奶,老太太过来了。” 说着已到门口,只见一个人影在房门后一躲,薛姨妈吓了一跳,倒退出来。金桂道:“太太请里头坐,没有外人,这是我的过继兄弟,本住在屯里,不惯见人,今日才来还没给太太请安。” 薛姨妈道:“既是舅爷,不妨见见。” 金桂叫兄弟出来,他给薛姨妈作揖问好,薛姨妈也回了礼,坐下叙话。薛姨妈问:“舅爷上京几时了?” 那夏三道:“前月我妈没人管家,把我过继来的,前日才进京,今日来瞧姐姐。” 薛姨妈看他还算体面,略坐了坐便起身道:“舅爷坐着,留下吃了饭再去。” 金桂答应着,薛姨妈自去了。金桂见婆婆走了,对夏三道:“你坐着,今日可是过了明路了,省得二爷查考你,我今日叫你买些东西,别叫众人看见。” 夏三道:“交给我就完了,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来。” 金桂道:“别夸嘴,买上了当我可不收。” 二人笑了一回,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饭,嘱咐好要买的东西,夏三自去了。从此夏三往来不绝,门上人知是舅爷也不常回,日后生出无限风波,这是后话。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妈打开叫宝钗看,信上写:“男在县里并不受苦,母亲放心。但昨日县里书办说,府里已准详,谁知道里反驳下来,亏得县里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顶上去,那道里却申饬了知县。现在道里要亲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没有托到。母亲见字,快快托人求道爷,叫兄弟快来,不然就要解道,银子短不得,火速,火速。” 薛姨妈看了又哭了一场,薛蝌一面劝慰一面道:“事不宜迟。” 薛姨妈没法,只得叫薛蝌去县里照料,命人收拾行李、兑了银子,家人李祥本就在那里照应,薛蝌又同着一个当铺伙计连夜起程。 彼时家中手忙脚乱,虽有下人办理,宝钗怕他们考虑不周,亲自过来帮忙,直闹到四更才歇。她本是娇养惯的富家女子,心上又急,劳累过后当晚就发起烧来,次日汤水都吃不下。莺儿连忙回了薛姨妈,薛姨妈急来看时,只见宝钗满面通红,身如燔灼,连话都说不出,慌得手脚无措,哭得死去活来。宝琴扶着劝慰,秋菱也泪如泉涌,宝钗不能说话,手脚不能动,眼干鼻塞。请医调治后渐渐苏醒,薛姨妈等略放宽心。这事早惊动了荣宁两府,凤姐先打发人送十香返魂丹来,随后王夫人又送至宝丹,贾母、邢王二夫人及尤氏等都打发丫头来问候,却都不叫宝玉知道。宝钗一连治了七八天仍不见效,后来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好转,宝玉后来也知道了,因她病已好,便没去探望。 那时薛蝌又有信回来,薛姨妈怕宝钗耽忧不叫她知道,自己来求王夫人,顺带说了宝钗的病。薛姨妈走后,王夫人又求贾政,贾政道:“此事上头可托,底下难办,必须打点才好。” 王夫人趁机提起宝钗的婚事:“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该早些娶过来,别叫她糟踏坏了身子。” 贾政道:“我也是这么想,只是他家正乱,如今又到冬底年近岁逼,各自要料理家务,今冬先放定,明春过礼,过了老太太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这话告诉薛姨太太。” 王夫人答应了,次日便将贾政的话述与薛姨妈,薛姨妈也觉得妥当。饭后王夫人陪着薛姨妈来到贾母房中,刚坐下,宝玉进来了,贾母问道:“吃了饭了没有?” 宝玉道:“才从学房回来,吃了要再去,先见见老太太,听说姨妈来了,过来请安。” 他坐下后见薛姨妈神情不似从前亲热,心中满腹猜疑,自往学中去了。 晚间宝玉回来见过众人,便往潇湘馆来,掀帘进去见里间无人,问紫鹃:“姑娘哪里去了?” 紫鹃道:“上屋里去了,知道姨太太过来,姑娘请安去了,二爷没去上屋?” 宝玉道:“没有。” 刚出屋门,就见黛玉带着雪雁冉冉而来,宝玉道:“妹妹回来了。” 缩身退步让她进来。黛玉走入里间换上外罩坐下,问道:“你上去看见姨妈没有?” 宝玉道:“见过了。” 黛玉道:“姨妈说起我没有?” 宝玉道:“不但没说起你,见了我也不似先时亲热,我问起宝姐姐的病,她不过笑了一笑,并不答言,难道怪我这两天没去瞧她?” 黛玉笑了一笑:“你去瞧过没有?” 宝玉道:“头几天不知道,这两天知道了也没去。” 黛玉道:“可不是。” 宝玉道:“老太太、太太、老爷都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从前这扇小门走得通,一天瞧她十趟也不难,如今把门堵了,打前头过去自然不便。” 黛玉道:“她哪里知道这个原故。” 宝玉道:“宝姐姐最是体谅我的。” 黛玉道:“你别打错主意,若论宝姐姐,更不体谅,她病到那步田地,你象没事人一般,她怎会不恼?” 宝玉道:“难道宝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 黛玉道:“她和你好不好我不知,我不过照理而论。” 宝玉听了,瞪着眼呆了半晌,黛玉也不睬他,叫人添了香,翻出书细看。只见宝玉皱眉跺脚道:“我想这个人活着做什么!天地间没有了我,倒也干净!” 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无数烦恼,恐怖、颠倒、梦想,还有许多缠碍 —— 我刚才说的都是顽话,你不过见姨妈没精打彩,怎就疑到宝姐姐身上?姨妈过来是为官司心绪不宁,哪里有心思应酬你?都是你自己胡思乱想,钻入魔道了。” 宝玉豁然开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灵比我强远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气时,你和我说禅语我对不上来,我虽丈六金身,还借你一茎所化。” 黛玉趁机道:“我问你几句话,你如何回答?” 宝玉盘着腿、合着手、闭着眼、嘘着嘴道:“讲来。” 黛玉道:“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她好她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她好她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 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 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 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 宝玉道:“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 黛玉道:“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 宝玉道:“有如三宝。” 黛玉低头不语,只听见檐外老鸹呱呱叫了几声飞向东南,宝玉道:“不知主何吉凶。” 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鸟声中。” 忽见秋纹走进来说:“请二爷回去,老爷叫人到园里问过,说二爷从学里回来了没有,袭人姐姐说已经来了,快去吧。” 宝玉吓得连忙起身往外走,黛玉也不敢相留。 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92章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话说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脚步还没站稳,就急忙拽住秋纹问道:“老爷真的叫我?有什么要紧事?” 秋纹捂着嘴笑,眉眼弯弯道:“哪儿有老爷叫你,是袭人姐姐让我来请二爷回去,我怕你不肯来,才编了这话唬你呢。” 宝玉一听,心口的石头 “咚” 地落了地,呼吸都平顺了些,嗔怪道:“你们请我回去便是,何苦拿老爷来吓我,吓得我心都跳得慌。” 说着,一行人回到怡红院。袭人早就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问道:“你这一去就是大半天,到底往哪儿闲逛去了?” 宝玉脱着外套,随口道:“在林姑娘那边坐着说话,说起薛姨妈和宝姐姐的事,就耽搁住了。” 袭人又追问:“你们说了些什么要紧的?” 宝玉便把两人打禅语、论禅机的话细细说了一遍。袭人道:“你们也真是,正经说些家常闲话,或是讲究些诗句,也比说这些玄玄乎乎的禅语强,又不是出家人,凑什么热闹。” 宝玉挑眉道:“你不懂,我们这是自己的禅机,旁人插不上嘴。” 袭人笑着摇头:“你们参禅参得云里雾里,倒叫我们跟着打闷葫芦。” 宝玉叹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头里我年纪小,她也孩子气,我说错句话她就恼;如今我多留神,她也不恼了,只是近来她不常过来,我又要念书,偶尔见着,倒像是生疏了些,心里空落落的。” 袭人道:“本就该这样,都长了几岁年纪,总不能还像小孩子似的黏在一起。” 宝玉点点头,转而问道:“我问你,老太太那边打发人来传话没有?” 袭人道:“没有呀,怎么了?” 宝玉眼睛一亮,语气急切:“明儿不是十一月初一吗?年年老太太那里都要办消寒会,大伙儿围着炉喝酒说笑,多热闹。我今儿已经在学房告了假,这会子没信儿,明儿到底去不去?去了吧,万一老太太忘了,倒白告了假;不去吧,老爷知道了又要说我偷懒逃学。” 袭人道:“依我说,你还是该去。刚念出点样子来就想歇着,兰哥儿比你小,天天从学房回来还自己念书作文章,弄到四更天才睡。你是叔叔,要是赶不上侄儿,老太太该生气了,明儿早起还是去吧。” 麝月从外头进来,接口道:“这么冷的天,告了假又去,倒叫学房里人说闲话,说你故意告谎假脱滑。依我说,不如歇一天,老太太忘了,咱们自己在屋里闹个消寒会,岂不是乐呵?” 袭人道:“都是你起哄,二爷本来就不想去,被你这么一说,更不肯动了。” 麝月撇撇嘴,笑道:“我这是心疼二爷,你倒好,就知道要好名儿,盼着二爷多念书,你好每月多拿二两银子!” 袭人啐了她一口:“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胡拉乱扯。” 麝月道:“我可没胡扯,二爷上学去,你就整天咕嘟着嘴,盼着他早回来;这会儿又假撇清,何苦来!” 袭人正要再骂,只见贾母屋里的小丫头跑进来,喘着气道:“老太太说了,叫二爷明儿不用上学!明儿请了姨太太来解闷,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来赴消寒会呢。” 宝玉没等她说完,嘴角就咧到了耳根,眼睛里闪着光,拍手道:“可不是嘛,我就知道老太太记着呢!明儿不上学,可是名正言顺的了。” 袭人见他欢喜,也不再多说,那小丫头复命去了。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本就巴不得能顽一天,又听说薛姨妈要来,想着 “宝姐姐自然也会来”,心里更是痒痒的,连忙道:“快睡快睡,明儿得早起去老太太那边。” 这一夜倒也安稳,无话可说。 到了次日,宝玉一早起来,先去贾母那里请了安,又到贾政、王夫人屋里问好,回明了老太太今儿不叫上学的事,贾政没说什么,宝玉才慢慢退出来,刚走了几步,就一溜烟跑到贾母房中。屋里还没人来,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带着巧姐儿,跟着几个小丫头过来给贾母请安,巧姐儿脆生生道:“妈妈让我先来给老太太请安,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妈妈一会儿就来。” 贾母拉着她的小手,笑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来等他们,就你二叔叔先来。” 奶妈连忙道:“姑娘,给二叔叔请安。” 宝玉笑着应了,巧姐儿仰着小脸道:“二叔叔,我跟着李妈认了几年字,妈妈说我瞎认,不信我认得,我想请二叔叔得空儿给我理理。” 贾母笑道:“你妈妈不认得字,才说你哄她,明儿让你二叔叔给你讲讲,她就信了。” 宝玉问道:“你认了多少字了?” 巧姐儿道:“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前又开始念《列女传》了。” 宝玉道:“你念得懂吗?要是不懂,我给你讲讲?” 贾母道:“做叔叔的,该给侄女讲讲这些贤良故事。” 宝玉道:“文王后妃的贤德就不用说了,想来你也知道。那姜后脱簪待罪,齐国的无盐虽丑,却能安邦定国,都是后妃里的贤能之人。要说有才的,就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这些人。孟光荆钗布裙,鲍宣妻提瓮出汲,陶侃母截发留宾,还有画荻教子的,都是不嫌贫、重情义的。苦里头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回文感主。孝的就更多了,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父尸首,还有曹氏引刀割鼻守节,都是烈性女子。若是说艳的,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这些人;妒的、怨的就少些,像秃妾发、怨洛神之类。文君、红拂,那是女中的豪杰……” 贾母笑着打断:“够了够了,说太多她也记不住。” 巧姐儿眼睛亮晶晶的,身子往前倾着,听得入了神,道:“二叔叔说的,有的我念过,有的没念过,念过的经二叔叔一讲,我更明白了。” 宝玉道:“字你既然认得,就不用再理了,我明儿还得上学呢。” 巧姐儿又道:“我还听见妈妈昨儿说,小红头里是二叔叔这里的,妈妈要了去,还没补上人。妈妈想着把柳家的五儿补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 宝玉一听,嘴角咧得更大,心里痒痒的,笑道:“听你妈妈的就是,要补谁就补谁,还问什么要不要。” 又向贾母笑道:“我瞧大妞妞这模样、这聪明劲儿,将来只怕比凤姐姐还强,还比她认得字。” 贾母道:“女孩儿家认得字好,只是女工针黹也要紧,不能光念书。” 巧姐儿道:“我也跟着刘妈妈学做活呢,扎花儿、拉锁子,我虽做得不好,也会做几针。” 贾母点点头:“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用靠自己做活过日子,但总得知道些,日后才不受人拿捏。” 巧姐儿乖乖答应 “是”,还想让宝玉再解说《列女传》,见宝玉眼神发直,呆呆的像在想别的,便不敢再说了。 你道宝玉在想什么?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头一次是她病了来不了,第二次王夫人撵了晴雯,凡是有些姿色的丫头都不敢挑;后来宝玉去吴贵家看晴雯,五儿跟着她妈给晴雯送东西,两人见了一面,宝玉只觉得她娇娜妩媚,心里早就惦记上了。今日听巧姐儿说凤姐要把五儿补进来,真是喜出望外,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所以才呆呆的出神。 贾母等着众人,见这时候还没人来,又打发丫头去请。不多时,李纨带着她妹子,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来了,一一给贾母请了安,彼此厮见。独有薛姨妈还没到,贾母又让人去请,果然没多久,薛姨妈带着宝琴过来了。宝玉上前请安问好,却没见宝钗和邢岫烟,黛玉便问道:“宝姐姐怎么没来?” 薛姨妈假说她身上不舒服,其实邢岫烟知道薛姨妈在,特意避开了。宝玉虽纳闷宝钗没来,心里略有些空落,但见黛玉来了,便把想宝钗的心思暂且搁开,忙着招呼众人。又过了一会儿,邢夫人、王夫人也来了。凤姐听说婆婆们都到了,自己不好落后,只得打发平儿先来告假,说自己身上发热,过一会儿就来。贾母道:“既然不舒服,就不用来了,咱们这时候也该吃饭了。” 丫头们把火盆往后挪了挪,在贾母榻前摆下两桌酒席,众人按次序坐下。吃过饭,依旧围着炉子闲谈,这些家常琐事,不必细表。 且说凤姐为什么没来?起初是怕比邢夫人、王夫人到得晚,不好意思;后来旺儿家的进来回话:“迎姑娘那里打发人来请奶奶安,说没往老太太那边去,只到奶奶这里来。” 凤姐听了纳闷,不知又有什么事,便叫那人进来,问道:“迎姑娘在家还好?” 那人道:“好什么呀,奴才不是姑娘打发来的,是司棋的母亲央我来求奶奶的。” 凤姐道:“司棋已经被撵出去了,求我做什么?” 那人道:“司棋被撵出去后,天天哭哭啼啼的。忽然有一天,她表兄来了,她母亲见了,恨得牙痒痒,说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就要打,那小子吓得不敢言语。谁知司棋听见了,急忙跑出来,老着脸跟她母亲道:‘我是为他才被撵出来的,我也恨他没良心,可如今他来了,妈要打他,不如先勒死我。’她母亲骂道:‘不害臊的东西,你心里到底想怎么样?’司棋道:‘一个女人配一个男人,我一时糊涂上了他的当,如今就是他的人了,决不肯再失身给别人。我恨他当初胆小,一身做事一身当,为什么要逃?就算他一辈子不来,我也一辈子不嫁人。妈要是逼我配人,我就拼着一死。今儿他来了,妈问问他,要是他不改心,我在妈跟前磕个头,就当我死了,他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就算讨饭吃也愿意。’她妈气得浑身发抖,哭着骂她,谁知司棋这丫头性子烈,一头撞在墙上,额头撞得鲜血直流,当场就没气了。她妈哭着救也救不过来,就要叫那小子偿命。她表兄道:‘你们别着急,我在外头发了财,就是想着她才回来的,心是真的,你们不信,你瞧。’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饰,她妈见了,心软下来,道:‘你既有心,为什么早不言语?’她表兄道:‘大凡女人都水性杨花,我若说有钱,她便是贪图银钱,如今她只为我这个人,才难得。我把金珠给你们,我去买棺材盛殓她。’司棋的母亲接了东西,也顾不上女儿了,就由着他去。谁知他竟叫人抬了两口棺材来,司棋的母亲诧异道:‘怎么要两口棺材?’他表兄笑道:‘一口装不下,得两口才好。’司棋的母亲见他不哭,只当他是伤心傻了,谁知他忙着把司棋收拾妥当,自己也不啼哭,趁人不注意,掏出随身带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死了。司棋的母亲这才懊悔起来,哭得捶胸顿足。如今坊上知道了,要报官,她急得没办法,央我来求奶奶说个人情,回头她再过来给奶奶磕头。” 凤姐听了,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诧异:“竟有这样傻丫头,偏又碰见这样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私物,她行事儿这么烈性。论起来,我也没工夫管这些闲事,只是你说的这些,听着怪可怜的。也罢,你回去告诉他,我跟你二爷说一声,打发旺儿给他料理就是了。” 凤姐打发那人走了,才匆匆往贾母这边来,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贾政这日正和詹光在书房下大棋,通盘输赢差不多,就为一只角儿的死活没分晓,正在那里打劫。门上的小厮进来回道:“外面冯大爷求见老爷。” 贾政道:“请进来。” 小厮出去请了冯紫英进来,贾政连忙起身迎接,让他在书房坐下。冯紫英见两人正在下棋,笑道:“你们只管下,我在旁边观局。” 詹光笑道:“晚生的棋艺不值一提,让冯大爷见笑了。” 冯紫英道:“好说,快下吧。” 贾政问道:“你今儿来,有什么事吗?” 冯紫英道:“也没什么要紧事,一来许久没见老伯,过来瞧瞧;二来广西有个同知进京引见,带了几件洋货,都是能做贡品的,想让老伯瞧瞧。” 贾政道:“既有洋货,不妨拿来看看,我们先下棋,下完了再细说。” 又向詹光道:“冯大爷是自己人,没事,我们下完这局再说话。” 冯紫英道:“下采不下采?” 詹光道:“下采的。” 冯紫英道:“下采的我可不敢多嘴了。” 贾政笑道:“多嘴也无妨,横竖他输了十来两银子,终究是拿不出来的,往后罚他做东就是。” 詹光笑着摆手:“没有的事,老伯取笑了。” 大家一边说笑,一边把棋下完,詹光还了棋头,输了七个子儿。冯紫英道:“这盘棋,老伯赢就赢在打劫上,老伯劫少,占了便宜。” 贾政对冯紫英道:“让你见笑了,咱们这会儿说话吧。” 冯紫英道:“小侄带了两件洋货,先让老伯瞧瞧。” 说着从身边掏出一个锦匣子,外面裹着好几层白锦,揭开锦子,第一层是个玻璃盒子,里面金托子衬着大红绉绸,托着一颗桂圆大的珠子,光华耀目,晃得人眼睛都花了。冯紫英道:“这叫做母珠。” 又让人拿了个黑漆茶盘来,把母珠搁在中间,再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儿,把里面的小珠子都倒在盘子里散开。众人定睛一看,那些小珠子竟滴溜溜滚向母珠,牢牢粘在母珠上面,一颗也不剩,把母珠抬高了些,看得詹光眼睛都直了,道:“这可真奇怪!” 贾政道:“这就是母珠的妙处,原是珠之母,能聚敛小珠。” 冯紫英又回头对跟来的小厮道:“那个匣子呢?” 小厮连忙捧过一个花梨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衬着虎纹锦,锦上叠着一束蓝纱。詹光道:“这是什么?” 冯紫英道:“这叫做鲛绡帐。” 说着一层一层打开,打到十来层,桌上已经铺不下了。冯紫英道:“这里还有两折,得在高屋里才能张得开。这是鲛丝织的,夏天张在堂屋里,苍蝇蚊子一个也飞不进来,又轻又亮。” 贾政道:“不用全打开了,一会儿叠起来倒费事。” 詹光便和冯紫英一起一层一层折好收拾起来。冯紫英道:“还有两件,一件是围屏,二十四扇格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间是硝子石,镂出山水人物、楼台花鸟,一扇上有五六十个宫妆女子,名叫《汉宫春晓》,眉眼口鼻、衣褶手势都刻得又清楚又细腻;还有一个自鸣钟,三尺多高,有个小童儿拿着时辰牌,到了时辰就报时,里面还有人打十番。这四件东西总共卖两万银子,母珠一万,鲛绡帐五千,围屏和自鸣钟五千。” 贾政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茶碗沿,道:“这价钱太贵,我们买得起。” 冯紫英道:“老伯是国戚,宫里头想必用得着。” 贾政道:“宫里头用得着的东西多,只是没这些闲钱。我让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瞧瞧,看看她要不要。” 冯紫英道:“也好。” 贾政便打发人叫贾琏,把母珠和鲛绡帐送到老太太那边,又叫人请邢夫人、王夫人、凤姐都来瞧瞧,把两件东西一一试过。贾琏道:“他还有两件,围屏和自鸣钟,总共要卖两万银子。” 凤姐接口道:“东西自然是好的,只是咱们哪儿有这些闲钱?咱们不比外任督抚要办贡。我想了好些年,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得置些不动摇的根基才好,或是祭地,或是义庄,再置些坟屋,日后子孙遇见不得意的事,还有个底子,不至于一败涂地。我的意思是这样,不知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怎么想,若是外头老爷们要买,只管买。” 贾母和众人都道:“你说得有道理。” 贾琏道:“还了他吧,原是老爷让我送给老太太瞧瞧,想着宫里或许用得着,谁说要买来搁在家里?老太太还没开口,你就说这些丧气话!” 说着,贾琏便把两件东西拿出去,告诉贾政老太太不要,又对冯紫英道:“这两件东西是好,就是没银子买。我替你留心着,要是有要买的人,我就给你送信。” 冯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说些闲话,心里没什么兴头,就要起身告辞。贾政道:“既来了,就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再走。” 冯紫英道:“不了,哪好意思叨扰老伯。” 正说着,人回 “大老爷来了”,贾赦已经走进来,彼此相见,叙了些寒温。不多时摆上酒来,肴馔罗列,众人举杯饮酒。 喝到四五巡,说起洋货的事,冯紫英道:“这种洋货本就难脱手,除非像尊府这样的人家,才能消受,其余人家可买不起。” 贾政道:“也不见得,家境再好,也架不住挥霍。” 贾赦叹道:“我们家里也比不上从前了,如今不过是个空门面。” 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还好吗?前儿见他,说起家常,提到他令郎续娶的媳妇,远不如头里那位秦氏奶奶。如今这位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我也没好问。” 贾政道:“这位侄孙媳妇儿,是从前做过京畿道的胡老爷的女儿。” 冯紫英道:“胡道长我知道,只是他家教也不怎么样。也罢,只要姑娘本身好就好。” 贾琏道:“听内阁里人说,贾雨村又要升了。” 贾政道:“这倒是好事,不知准不准。” 贾琏道:“大约是有眉目了。” 冯紫英道:“我今儿从吏部来,也听见这话。雨村老先生是贵本家?” 贾政道:“是。” 冯紫英道:“是有服的还是无服的?” 贾政叹道:“说起来话长。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苏州,起初甚不得意,有个甄士隐和他相好,时常周济他。后来他中了进士,得了榜下知县,娶了甄家的丫头,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谁知甄士隐后来弄得零落不堪,不知所踪。雨村被革职后,还没和我家相识,只因舍妹丈林如海在扬州做巡盐御史时,请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儿黛玉是他的学生。后来他有起复的消息要进京,恰好外甥女儿要上来探亲,林姑老爷便托他照应,还带了一封荐书,托我吹嘘吹嘘。我见他人才不错,就常来往,谁知他也奇怪,我家从代字辈下来,宁荣两宅的人口、房舍、起居事宜,他竟一概明白,因此就越发亲热了。这几年他也会钻营,从知府推升御史,没过几年就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书,后来因一件事降了三级,如今又要升了。” 冯紫英道:“人世荣枯,仕途得失,终究难料。” 贾政道:“像雨村这样,已经算是便宜的了。还有甄家,从前和我们家一样功勋、一样世袭、一样起居,我们也时常往来,几年前他们进京,还打发人来我这里请安,热闹得很。谁知没过多久,就听说抄了原籍的家财,至今杳无音信,不知近况如何,我心里也着实惦记。你说,做官能不怕吗?” 贾赦道:“咱们家最安分,不怕这些。” 冯紫英道:“可不是,尊府有贵妃照应,故旧亲戚又多,从老太太到少爷们,没一个刁钻刻薄的,自然安稳。” 贾政道:“虽不刁钻刻薄,却也没什么德行才情,白白占着衣租食税,实在当不起。” 贾赦道:“咱们不说这些扫兴话,喝酒喝酒。” 众人又喝了几杯,摆上饭来,吃过饭,又喝了茶。冯家的小厮走到冯紫英身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冯紫英便起身告辞。贾赦、贾政问道:“怎么就要走?” 小厮道:“外面下雪了,已经打梆子了。” 贾政让人出去看,雪已经下了一寸多厚。贾政道:“那两件东西你都收拾好了?” 冯紫英道:“收拾好了,若是尊府要用,价钱还能再让些。” 贾政道:“我会留心的。” 冯紫英道:“我再等老伯的信。天气冷,我就告辞了,不用送。” 贾赦、贾政便让贾琏送他出去。 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93章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却说冯紫英告辞离开后,贾政叫住门口当差的人,问道:“今儿临安伯派人来请吃酒,你可知是为了什么事?” 那门上人连忙回话:“奴才特地问过了,不是什么喜庆事儿,就是南安王府来了一班小戏子,听说都是名角儿组成的班子。伯爷瞧着高兴,想唱两天戏,请相好的老爷们过来热闹热闹,估摸着不用咱们备礼。” 话音刚落,贾赦从旁边走了过来,问道:“明儿二老爷去不去?” 贾政道:“人家特意来请,透着亲热,哪好不去呢。” 正说着,又有门上人进来回禀:“衙门里的书办来了,说请老爷明日早些上衙门,有堂派的要紧差事,得亲自去处理。” 贾政点头应了句 “知道了”。这时,两个管着屯里地租的家人走上前来,给贾政磕了头,规规矩矩站在旁边。贾政扫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是郝家庄那边的?” 两人齐声应了声 “是”,贾政也没再多问,跟贾赦随意聊了几句家常,便各自散开了。家人提着灯笼,一路送贾赦回了房。 这边贾琏把那管租的家人叫到跟前,催道:“有话快说,别磨蹭。” 那人连忙回话:“十月的租子奴才已经赶着装车了,原本明日就能送到府里,可谁知到了京外,突然有人拦车,不由分说就把车上的东西全掀在地上。奴才跟他们解释,说这是荣国府收租的车,不是做买卖的,可他们压根不听。奴才急了,叫车夫接着往前拉,哪成想几个衙役上来就把车夫揍了一顿,硬把两辆车给拉走了!奴才不敢耽搁,赶紧回来报信,求爷打发人去衙门里把车和东西要回来,也好好治治这些无法无天的差役!爷还不知道,那些做买卖的车更惨,客商的东西他们看都不看,掀下来就赶着车跑,赶车的只要敢多说一句,就被打得头破血出的。” 贾琏听了,气得骂道:“这还了得!” 当即写了一张帖子,吩咐家人:“拿着这帖子去拦车的衙门要车,车上的东西少一件都不行!快叫周瑞去办。” 可下人回说周瑞不在家,又喊旺儿,旺儿晌午出去办事,到这会儿还没回来。贾琏气道:“这些混小子,一个个都不在跟前!吃着府里的粮,却连点差事都办不明白!” 又吩咐小厮:“快把他们找回来!” 说罢,自己也没心思再待,回房睡下了。 到了第二天,临安伯又派人来催请。贾政跟贾赦商量:“我明日衙门里有差事,走不开,琏儿得在家等着要车的事,也去不了,不如大老爷带着宝玉去应酬一天?” 贾赦点头道:“行,我带着他去就是。” 贾政随即派人去叫宝玉,说 “今儿跟着大爷去临安伯府听戏”。宝玉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连忙换上新衣裳,带着焙茗、扫红、锄药三个小厮跑出来,给贾赦请了安,一行人上了车,直奔临安伯府。到了府门口,门上人进去通报后,很快出来引他们进去:“老爷请二位进院。” 贾赦带着宝玉走进院子,只见满院宾客,说说笑笑,热闹得很。两人先给临安伯行了礼,又跟在场的宾客一一见了面,坐下歇了会儿。这时,一个掌班的手里拿着戏单和牙笏,上前给众人打了个千儿,说道:“求各位老爷赏两出戏,给大伙助助兴。” 他从最尊的位置开始问起,轮到贾赦,贾赦点了一出,那人转头瞧见宝玉,便不再问别人,快步走到宝玉跟前,又打了个千儿:“求二爷赏两出。” 宝玉抬眼一看,只见这人面如敷粉,唇似涂朱,模样鲜润得像刚出水的荷花,身姿挺拔如临风的玉树 —— 不是别人,正是蒋玉菡!前几天就听说他带着小戏班子进京了,可一直没到自己这儿来,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宝玉也不好起身,只得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蒋玉菡指了指自己,笑着回道:“二爷怎么会不知道呢?” 宝玉怕旁人听出异样,不好多聊,只得随意点了一出。蒋玉菡下去后,就有宾客小声议论起来:“这人是谁啊?看着面生。” 有人接话:“他以前是唱小旦的,如今年纪大了,不肯再唱小旦,改唱小生了,还自己当了掌班的。听说攒了不少钱,家里开了两三个铺子,可还是舍不得丢了唱戏的本行,仍旧领着班子。” 还有人说:“听说他还没成家呢,说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瞎胡闹,不管对方是富贵还是贫寒,总得找个配得上自己的人才肯娶,所以到现在还没定亲。” 宝玉心里暗自琢磨:“不知道将来谁家的姑娘有这福气,能嫁给这样的人才,要是真能嫁给他,也算是不委屈了。” 戏很快开演了,昆腔、高腔、弋腔梆子腔轮番上阵,锣鼓喧天,看得人眼花缭乱。 过了晌午,宴席摆了上来,众人入席喝酒,又看了一阵戏,贾赦起身准备告辞。临安伯连忙上前挽留:“天色还早呢,听说蒋玉菡还要唱一出《占花魁》,这可是他们班子最拿手的戏,您再坐坐,看完这出再走。” 宝玉一听,心里巴不得贾赦别走,贾赦便又坐了下来。没过多久,蒋玉菡扮着秦小官登场了,他把秦小官对花魁那种怜香惜玉的模样演得活灵活现,后来跟花魁对饮对唱,那缠绵缱绻的劲儿,看得人心里都软了。宝玉这会儿压根不看花魁,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秦小官,再加上蒋玉菡声音清亮,口齿清楚,唱腔字正腔圆,宝玉的魂儿都被勾了过去。直到这出戏落幕,宝玉才越发觉得蒋玉菡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跟那些只认钱的戏子不一样。他想起《乐记》里说的 “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这才明白,懂声音、懂音律、懂乐理,这里头有这么多门道,声音里藏着的心思,真得好好琢磨。诗词虽然能传递感情,可总觉得差了点劲儿,不像音律能直钻人心,宝玉暗自决定,以后得好好研究研究音律。正想得入神,忽瞧见贾赦又要起身,主人也不好再强留,宝玉没办法,只得跟着一起回来。到了家,贾赦回自己房去了,宝玉则往贾政书房走去。 贾政刚从衙门回来,正问贾琏要车的事,贾琏回道:“今儿一早就让人拿着帖子去衙门了,可知县不在家。他门上人说,这事儿本官不知道,没发过牌票去拦车,都是底下人在外头撒野讹钱。还说既然是咱们府里的车,立刻就派人去追,包管明日连车带东西一起送回来,要是少了一点,就禀明本官重重处置。还说这会儿本官不在家,求咱们老爷多担待,能不让本官知道最好。” 贾政皱着眉问道:“既然没有官票,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贾琏道:“老爷您不知道,外头现在都这样,估摸着明日就能送回来。” 贾琏说完退了下去,宝玉上前给贾政请了安,贾政问了几句学业上的事,便让他去老太太那边了。 贾琏想起昨夜叫不到家人的事,心里还憋着气,出来传唤下人,见他们都在跟前,便骂了一顿,又叫来大管家赖升,吩咐道:“把各行当的花名册拿来,你去仔细查一查,写一张告示下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要是有没告假就私自出去、传唤的时候找不到人、耽误了公事的,立刻打一顿撵出去!” 赖升连忙答应了几个 “是”,转身出去安排了,下人们一个个都提心吊胆,不敢再懈怠。 没过多久,府门口来了一个人,头戴毡帽,身穿一身青布衣裳,脚踩一双撒鞋,走到门口给众人作了个揖。众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是从哪儿来的?有什么事?” 那人回道:“我从南边甄府来,有家老爷的亲笔信,求各位爷们呈给尊府老爷。” 众人一听是甄府来的,连忙站起来让座:“你一路辛苦了,先坐下歇歇,我们这就进去回禀。” 门上人一边进去把这事告诉贾政,一边把信递了上去。贾政拆开信,只见上面写着:“世交夙好,气谊素敦。遥仰帷幄,不胜依切。弟因菲材获谴,自分万死难偿,幸邀宽宥,待罪边隅,迄今门户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虽无奇技,人尚悫实。倘使得备奔走,糊口有资,屋乌之爱,感佩无涯矣。专此奉达,余容再叙。不宣。” 贾政看完,笑着叹道:“这儿正缺人手,甄家倒荐了人来,也不好推辞。” 便吩咐门上人:“叫他进来见我,先留他住下,看他能干什么,再派差事。” 门上人出去把那人带了进来,那人见了贾政,“咚咚咚” 磕了三个头,起身道:“家老爷请老爷安。” 又给自己打了个千儿,恭敬地说:“包勇请老爷安。” 贾政回问了甄老爷的近况,又上下打量包勇,见他身高五尺多,肩宽背厚,浓眉大眼,额头宽阔,留着长髯,皮肤黝黑,垂着手站在那儿,看着很结实。贾政问道:“你是一直跟着甄老爷,还是后来去的?” 包勇道:“小的一直就在甄家当差。” 贾政又问:“那你如今怎么想着来这儿了?” 包勇道:“小的本来不想来,可家爷再三吩咐,说别处您肯定不肯去,到这儿老爷家里,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小的这才来的。” 贾政道:“你们老爷为人实在,不该落到这般田地。” 包勇道:“小的本来不敢说,可我们老爷就是太实在了,一味真心待人,反倒招来了麻烦。” 贾政道:“真心待人总归是好的。” 包勇道:“可就是因为太真心,反倒不招人喜欢,有时候还会讨人嫌。” 贾政笑了笑,道:“既这样,上天自会眷顾他的。” 包勇还想再说,贾政又问道:“我听说你们家的哥儿也叫宝玉?” 包勇道:“是。” 贾政道:“他还肯上进读书吗?” 包勇道:“老爷要是问我们哥儿,那可真是一段奇事。我们哥儿的脾气跟家爷一模一样,也是实心眼。从小就爱跟那些姐妹们一起玩,老爷太太打了他好几回,他也不改。那一年太太进京,哥儿得了场大病,都断气半天了,把老爷急得差点晕过去,装裹都准备好了。幸好后来又醒了,说走到一座牌楼那儿,有个姑娘领着他进了一座庙,看见好些柜子,柜子里有好多册子,又进了一间屋,见好多女子,有的变成了鬼怪,有的变成了骷髅,他吓得大哭起来。老爷知道他醒了,赶紧请大夫来治,慢慢就好了。老爷还让他跟姐妹们一起玩,可他却改了性子,以前喜欢的那些玩物全不要了,只专心念书,就算有人引诱他,他也不动心。如今还能帮着老爷打理些家务了。” 贾政听了,沉默着想了一会儿,道:“你先下去歇歇吧,等用着你了,自然会派你做事。” 包勇答应着退了下去,跟着府里的人去歇息了,这里暂且不表。 一日清晨,贾政刚要出门上衙门,看见门口的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像是有话想跟他说,却又不敢明说,只在那儿咕咕唧唧地议论。贾政把他们叫过来,问道:“你们有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的?” 门上人支支吾吾地回道:“奴才们不敢说。” 贾政道:“有什么不敢说的,尽管说!” 门上人这才小声回道:“奴才今儿一早开门,见门上贴了一张白纸,上面写了好些难听的脏话。” 贾政道:“竟有这种事?写的是什么?” 门上人道:“是骂水月庵的腌脏话。” 贾政道:“把那张纸拿给我瞧。” 门上人道:“奴才想揭下来,可贴得太结实,揭不下来,只得抄了一张,刚才李德揭了一张给奴才看,就是门上贴的那些话,奴才不敢瞒着您。” 说着,把抄下来的纸呈给贾政。贾政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出新闻。” 贾政看了,气得脑袋发晕,眼前发黑,连忙吩咐门上人:“不许声张,悄悄派人去宁荣两府旁边的夹道子墙上找找,看还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又立刻叫人去把贾琏找来。 贾琏很快跑了过来,贾政急问道:“水月庵里那些女尼女道士,你以前有没有查过?” 贾琏道:“老爷既然这么问,想来芹儿在那儿肯定做了不妥当的事。” 贾政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扔给贾琏:“你自己瞧瞧这上面写的!” 贾琏接过来一看,也是一张没头没尾的帖子,上面的话跟门上贴的一模一样。贾政道:“快叫赖大带三四辆车子去水月庵,把那些女尼女道士全拉回来,别走漏风声,就说府里有急事传唤。” 赖大不敢耽搁,立刻带着人去了。 再说水月庵里的小女尼、女道士们,刚到庵里的时候,沙弥和道士都由老尼管着,白天教她们念经忏悔。后来元妃不再用她们,这些人就懒怠起来,不肯好好学了。女孩子们年纪渐渐大了,也懂了男女之事。贾芹本就是个风流性子,他原以为芳官等人出家只是小孩子一时兴起,便去招惹她们,可芳官是真心想出家,根本不理他,他便把心思转到了其他女尼女道士身上。庵里有个叫沁香的小沙弥和一个叫鹤仙的女道士,长得都很娇媚,贾芹便跟这两个人勾搭上了,闲下来就教她们学唱戏、弹丝弦。那时正是十月中旬,贾芹给庵里的人发了月钱,便想了个主意,对众人道:“我为了给你们发钱,今儿回不了城,得在这儿歇一晚。天这么冷,咱们不如热闹热闹?我带了果子和酒,大家一起吃点喝点,乐一乐怎么样?” 那些女孩子听了都很高兴,赶紧摆桌子,连本庵的女尼也叫了来,只有芳官不肯来。贾芹喝了几杯酒,提议行酒令,沁香等人道:“我们不会行令,不如划拳吧,谁输了就喝一杯,多痛快。” 本庵的女尼道:“这才刚过晌午,这么吵吵闹闹的不像样,先喝几杯,想走的就先走,愿意陪芹大爷的,晚上再好好喝,我不管你们。” 正说着,一个道婆慌慌张张跑进来:“快散了快散了,府里的赖大爷来了!” 众女尼顿时慌了,赶紧收拾桌子,叫贾芹躲起来。贾芹喝多了,仗着酒劲说:“我是来给你们送钱的,怕什么!” 话还没说完,赖大已经走了进来,见这乱糟糟的场面,心里气得不行,可贾政吩咐过不许声张,只得强装笑脸道:“芹大爷也在这儿呢?” 贾芹连忙站起来:“赖大爷来做什么?” 赖大道:“大爷在这儿正好,快叫沙弥和道士们收拾收拾,上车进城,宫里传她们呢。” 贾芹等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想多问,赖大道:“天不早了,快进城吧,别耽误了。” 女孩子们没办法,只得一起上车,赖大骑着骡子在前面押着,往城里去了,这里不再细说。 贾政知道水月庵的事后,气得连衙门都不想去了,独自坐在书房里叹气,贾琏也不敢走。这时,门上人进来回禀:“衙门里今夜该班的张老爷病了,派人来请老爷去补班。” 贾政正等着赖大回来处置贾芹,如今又要去衙门,心里又气又闷,却也没说什么。贾琏上前劝道:“赖大是饭后出去的,水月庵离城二十多里,就算赶着回来也得二更天了。今儿又是老爷补班,不如您先去衙门,等赖大回来了,叫他先把人看住,别声张,等明儿您回来再处理。要是芹儿来了,也别跟他说缘由,看看他明儿见了您怎么说。” 贾政觉得有理,只得起身去衙门了。 贾琏趁着空,想回自己房歇会儿,一边走一边埋怨凤姐当初出主意让贾芹管水月庵,心里虽有气,可想到凤姐还病着,只得忍着,慢慢往前挪。再说水月庵的事,下人们嘴快,一人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到了内宅。平儿先知道了,赶紧告诉了凤姐。凤姐本来就惦记着铁槛寺的旧事,心里一直不安,听说外头贴了匿名帖子,吓得心脏 “砰砰” 跳,连忙问:“贴的是什么?” 平儿随口答道:“没什么大事,是馒头庵里的事。” 凤姐一听 “馒头庵” 三个字,顿时吓得眼前发黑,咳嗽了几声,“哇” 的一口血吐了出来。平儿慌了,赶紧说道:“是水月庵,不是馒头庵,就是些女尼女道士的闲话,奶奶别着急。” 凤姐听说是水月庵,这才缓过神来,骂道:“呸,你这个糊涂东西,到底是水月庵还是馒头庵?” 平儿笑着赔罪:“是我头里听混了,后来才知道是水月庵,刚才一时说漏嘴了。” 凤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馒头庵跟我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是我让芹儿去管水月庵的,想来是他克扣了月钱,才闹出这事。” 平儿道:“我听着不像克扣月钱,还有些更难听的话呢。” 凤姐道:“我才不管那些,你二爷去哪儿了?” 平儿道:“听说老爷生气,他没敢走。我怕事情闹大,已经让下人别乱传了,就是不知道太太们知不知道。只听说老爷叫赖大去拿那些女孩子了,我让人前头盯着消息呢。奶奶现在还病着,依我看,先别管这些闲事了。” 正说着,贾琏走了进来,凤姐本想问问情况,可看见贾琏一脸怒气,便没敢开口。贾琏刚吃了两口饭,旺儿进来回禀:“外头请爷,赖大回来了。” 贾琏问道:“芹儿来了没有?” 旺儿道:“也来了。” 贾琏道:“你去告诉赖大,说老爷去衙门补班了,把那些女孩子先关在园里,等明儿老爷回来再送进宫,叫芹儿在内书房等着我。” 旺儿答应着去了。 贾芹走进书房,见下人们都在偷偷打量他,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这情形,不像是宫里真要传召,心里犯起了嘀咕,想问问人,又不知道该问谁。正纳闷着,贾琏走了出来,贾芹赶紧上前请安,垂手站在旁边,说道:“不知道娘娘宫里怎么突然传那些女孩子,我赶紧跟着赖大来了,二叔肯定知道缘由吧?” 贾琏道:“我知道什么!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 贾芹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再问,贾琏道:“你干的好事,把老爷都气坏了!” 贾芹连忙辩解:“侄儿没做什么错事啊,庵里的月钱月月都给,孩子们该做的经忏也没落下。” 贾琏见他还在装糊涂,又想到平时常在一起玩,便叹了口气,从靴子里掏出那张帖子,扔给贾芹:“你自己瞧瞧,这上面写的是不是你!” 贾芹捡起来一看,吓得脸都白了,哭丧着脸说:“这是谁害我!我从没得罪过人,为什么要这么坑我!我一个月就去一次庵里送钱,根本没有这些事!要是老爷回来问我,我可就活不成了,我娘知道了,肯定要打死我!” 说着,见周围没人,“扑通” 一声跪下,磕头道:“好叔叔,救我一次吧!” 一边磕一边掉眼泪。贾琏心里想:“老爷最恨这种事,要是真查出来,肯定要大发雷霆,闹出去也不好听,还会让贴帖子的人得意。将来府里的事还多着呢,不如趁着老爷不在家,跟赖大商量着把这事压下去,现在也没有证据。” 打定主意后,贾琏道:“你别瞒着我,你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都知道!想没事,等老爷问你,你就一口咬定没有,别松口。没脸的东西,起来吧!” 又让人去叫赖大。不多时,赖大来了,贾琏拉着他,央求道:“你就帮着遮掩遮掩,只说是芹哥儿自己找的人,你带他下去,别让他见我。明日你跟老爷求求情,也别问那些女孩子了,干脆叫媒人来,把她们卖了完事,将来娘娘要是再要,咱们再买就是了。” 赖大心想,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便答应了。贾琏对贾芹道:“你跟着赖大爷下去,听他的吩咐。” 贾芹又磕了个头,跟着赖大出去了,到了没人的地方,又给赖大磕了几个头。赖大道:“我的小爷,你也太能惹事了,不知道得罪了谁,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好好想想,谁跟你不对付?” 贾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未知贾芹想起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94章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话说赖大带着贾芹出了书房,一宿无话,只等贾政回来发落。那些女尼女道士重新进了大观园,个个喜上眉梢,想着明日就要进宫,便想趁机在园里各处逛逛,谁知赖大早吩咐了看院的婆子和小厮严加看守,只给些饮食,一步也不许他们走开。女孩子们摸不着头脑,只得坐在屋里等到天亮。园里各处的丫头们只知道这些女尼是来预备宫里使唤的,却没人知晓其中的原委。 到了次日早起,贾政正要下班回府,堂上忽然发下两省城工估销册子,命他立刻查核,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便叫人告诉贾琏:“赖大回来后,你务必把水月庵的事查问明白,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必等我。” 贾琏得了吩咐,心里先替贾芹松了口气,又转念一想:“若是把这事办得一点痕迹都没有,恐怕老爷要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请她拿个主意,就算不合老爷的心意,我也不至于担太大的干系。” 主意定了,贾琏便进内屋去见王夫人,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昨日老爷见了匿名揭帖十分生气,把芹儿和那些女尼女道士都叫进府来查办。今日老爷没空管这种不成体统的事,叫我来回太太,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所以来请示太太,这件事该怎么办才好?” 王夫人听了,满脸诧异:“这是什么话!若是芹儿真做出这种事来,还配做咱们家的人吗!不过那个贴帖儿的也太可恶了,这种腌脏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你到底问没问芹儿,有没有这回事?” 贾琏道:“刚才已经问过了。太太想,别说他没干,就算真干了这种混帐事,他也不肯承认啊。但我想芹儿也不敢这么大胆,他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娘娘随时要传唤的,倘或闹出事来,他担待不起。依侄儿的主见,要问出实情也不难,可万一真问出来了,太太打算怎么处置呢?” 王夫人道:“如今那些女孩子在哪里?” 贾琏道:“都在园里锁着呢。” 王夫人又问:“姑娘们知道这事吗?” 贾琏道:“大约姑娘们只知道她们是预备宫里头用的,外头并没提起别的。” 王夫人道:“这就好,这些人一刻也留不得。头里我就想打发她们走,都是你们说留着有用,如今可不就弄出事来了?你叫赖大他们带着人去,细细问问她们本家还有没有人,把文书找出来,花上几十两银子,雇只船,派个妥当人把她们送回本地,连文书一并还给她们,也落得个清净。若是因为一两个不好,就逼着个个还俗,也太造孽了。要是在这里发给官媒,咱们虽不要身价,她们拿去卖钱,哪里会顾人的死活。至于芹儿,你狠狠说他一顿,除了祭祀喜庆这些正经事,没事叫他不用往这里来,省得碰在老爷气头上,吃不了兜着走。另外告诉帐房,把水月庵这一项的钱粮档子销了,再打发个人去水月庵传老爷的话:除了上坟烧纸,若是有本家爷们到那里去,不许接待,若再传出一点不好的风声,就连老姑子一并撵出去。” 贾琏一一答应下来,转身出去把王夫人的话告诉了赖大:“这是太太的主意,你照着办就行,办完了告诉一声,我好回禀太太。你快办去吧,等老爷回来了,你也照着太太的话回。” 赖大听了,连忙说道:“我们太太真是佛心慈悲,还想着把这些人送回去。既是太太的好心,我一定挑个妥当人去办。芹哥儿就交给二爷你发落吧。那个贴帖儿的人,奴才一定想法儿查出来,重重收拾他一顿才好。” 贾琏点头道:“也好。” 当即把贾芹训斥了一番,赖大也赶着把女尼们领了出去,照着王夫人的吩咐办理。到了晚上贾政回家,贾琏和赖大把处置结果回明了他,贾政本是个省事的人,听了便撂开手不再追究。独有那些无赖之徒,听说贾府放出二十四个女孩子,个个心怀觊觎,只是这些女孩子最终能不能平安回到家乡,谁也说不准。 且说紫鹃见黛玉的病渐渐好转,园里也没什么事,忽然听说来了些女尼预备宫里使唤,心里纳闷,便到贾母那边打听消息,恰好遇到鸳鸯下来,两人闲着坐下说闲话,紫鹃提起女尼的事,鸳鸯诧异道:“我怎么没听说,等回头问问二奶奶就知道了。” 正说着,只见傅试家的两个女人过来给贾母请安,鸳鸯正要陪着上去,那两个女人听说贾母正在睡晌觉,便跟鸳鸯说了一声就回去了。紫鹃问道:“这是谁家差来的人?” 鸳鸯撇撇嘴道:“别提了,真是讨人嫌!家里有个女孩子长得稍微周正些,就跟献宝似的,常常在老太太面前夸她们家姑娘长得怎么好看,心地怎么善良,礼貌周全,说话得体,做活计手脚又巧,还会写会算,对尊长最是孝敬,待下人也极平和。来了就絮絮叨叨说这一大套,天天在老太太跟前念叨,我听着都烦。这几个老婆子真是没够!我们老太太偏就爱听这些话,老太太也就罢了,还有宝玉,素常见了老婆子就厌烦,可唯独见了她们家的老婆子,倒一点也不讨厌,你说奇不奇!前儿她们还来说,有好多人家来给她们姑娘求亲,她们老爷都不肯应,心里只想着和咱们这种人家结亲才肯。一遍遍地夸奖,一遍遍地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说活了。” 紫鹃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便假意说道:“既然老太太喜欢,为什么不就把她们家姑娘给宝玉定了亲呢?” 鸳鸯正要说出其中的缘故,忽然听见上头传话:“老太太醒了。” 鸳鸯连忙起身上去伺候。 紫鹃只得起身离开,往大观园走去,一边走一边心里琢磨:“天下莫非就只有一个宝玉,人人都想抢着要?我们家姑娘越发痴心了,看她那神情,一颗心肯定全在宝玉身上,三番五次生病,不是为了这个还能是为了什么!这家里金的银的、明的暗的还没闹清楚,要是再添上个什么傅姑娘,那可就更了不得了。我看宝玉的心倒是也在我们姑娘身上,可听鸳鸯这么说,他竟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性子,这不是让我们姑娘白操了心吗?” 紫鹃本来是替黛玉发愁,越想心里越乱,不由得掉下泪来。想劝黛玉不用瞎操心,又怕惹她烦恼;看着她这般痴情,又实在可怜。左思右想,心里越发烦躁,自己啐了自己一口:“你替别人瞎耽什么忧!就算林姑娘真嫁给了宝玉,宝玉那性情也不是好伏侍的,况且宝玉这性子,也是贪多嚼不烂。我倒劝别人不用瞎操心,原来我自己才是最瞎操心的!从今往后,我只尽心伏侍姑娘,其余的事一概不管!” 这么一想,心里倒清净了不少。回到潇湘馆,只见黛玉独自一人坐在炕上,整理从前做过的诗文词稿,抬头见紫鹃进来,便问道:“你去哪里了?” 紫鹃道:“我今儿去瞧瞧姐妹们。” 黛玉随口问道:“敢是找袭人姐姐去了?” 紫鹃道:“我找她做什么。” 黛玉说完才发觉自己顺嘴说了出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谁与我有什么相干!还不快去倒茶。” 紫鹃心里暗笑,转身出来倒茶,忽然听见园里一叠声地乱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听。不多时,打听的人回来禀报:“怡红院里的海棠本来枯了几棵,也没人浇灌,昨日宝玉走过去,瞧见枝头上好像长了骨朵儿,众人都不信,也没当回事,谁知今日竟开得十分茂盛,众人都觉得奇怪,都争着去看,连老太太、太太都被惊动了,特意来瞧花儿呢,所以大奶奶叫人收拾园里的败叶枯枝,这才传唤人忙活起来。” 黛玉也听见了动静,知道老太太来了,便换了件衣裳,叫雪雁去打听:“若是老太太来了,赶紧来告诉我。” 雪雁去了没多久,就跑回来道:“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来了,请姑娘快过去呢。” 黛玉对着镜子略照了照,拢了拢鬓发,便扶着紫鹃往怡红院走来。到了怡红院,只见老太太已经坐在宝玉常卧的榻上,黛玉上前福了一福:“请老太太安。” 退后又见过邢夫人、王夫人,再与李纨、探春、惜春、邢岫烟彼此问了好。只有凤姐因病没来,史湘云因为叔叔调任回京,被接回了家,薛宝琴回姐姐家住了,李家姐妹见园里近来多事,李婶娘便带着她们在外居住,所以黛玉今日只见了这几个人。大家说笑了一回,都围着那棵海棠花,议论这花开得古怪。贾母道:“这花儿本该三月里开,如今虽是十一月,可节气来得迟,还算十月,正应着小阳春的天气,这般暖和,花儿开了也是有的。” 王夫人道:“老太太见的世面多,说得是,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邢夫人道:“我听说这花已经萎了一年了,怎么这回不应时候开了,这里头必定有个缘故。” 李纨笑道:“老太太和太太说得都有理,依我这糊涂想法,必定是宝玉有喜事要来了,这花先来报信呢。” 探春虽没说话,心里却暗自思忖:“这花必定不是好兆头。大凡顺时顺势才能昌盛,逆势而行便会衰败,草木也能感知时运,不该开的时候开了,必定是妖孽作祟。” 只是不好说出来。独有黛玉听说是喜事,心里一动,便笑着说道:“当初田家有一棵荆树,三个弟兄因为分家,那荆树就枯萎了,后来弟兄们被感动,重新和睦相处,那荆树也就枝繁叶茂了。可见草木也能随人的心意而变。如今二哥哥认真念书,舅舅也喜欢,这棵海棠树也就开花了。” 贾母和王夫人听了,都十分欢喜,说道:“林姑娘这个比方打得好,很有意思。” 正说着,贾赦、贾政、贾环、贾兰都进来瞧花。贾赦一进门便说:“依我的主意,把这树砍了才好,必定是花妖作怪。” 贾政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用砍它,随它去吧。” 贾母听见了,立刻说道:“谁在这里混说!人家有喜事临门,什么妖不妖的。若是有好事,你们尽管受用,若是有不好的事,我一个人担着,你们不许在这里胡说八道。” 贾政听了,不敢再多言语,讪讪地跟着贾赦等人走了出去。 贾母心里高兴,叫人传话到厨房里,快快预备酒席,大家一起赏花,又吩咐:“宝玉、环儿、兰儿,你们各自做一首诗,记下这桩喜事。林姑娘的病才刚好,不用费心做诗,要是高兴,就给他们改改也行。” 又对着李纨道:“你们都陪着我喝几杯。” 李纨答应着 “是”,便笑着对探春道:“都是你闹的。” 探春道:“明明不叫我们做诗,怎么倒成了我们闹的。” 李纨道:“海棠社不是你起的吗,如今这棵海棠树也要来入社了。” 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一时之间,酒席摆了上来,众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讨老太太欢喜的话。宝玉走上前来,给众人斟了酒,便当场做成四句诗,写出来念给贾母听:“海棠何事忽摧颓,今日繁花为底开?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梅。” 贾环也写了一首,念道:“草木逢春当茁芽,海棠未发候偏差。人间奇事知多少,冬月开花独我家。” 贾兰恭恭敬敬地把诗誊写端正,呈给贾母,贾母命李纨念道:“烟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红雪后开。莫道此花知识浅,欣荣预佐合欢杯。” 贾母听完,说道:“我不大懂诗,听着兰儿的诗倒还顺耳,环儿做得不好。都上来吃饭吧。” 宝玉见贾母喜欢,心里越发兴头。忽然想起:“晴雯死的那年,这海棠树也枯了,如今海棠花重新盛开,我们院内这些人自然都能安好,只是晴雯却不能像花儿这样死而复生了。” 想到这里,不由得转喜为悲。又忽然想起前日巧姐提起凤姐要把柳五儿补进怡红院,或许这花是为五儿而开,心里又转悲为喜,依旧陪着众人说笑。 贾母又坐了半天,才扶着珍珠起身回去,王夫人等人都跟着送了出来。只见平儿笑嘻嘻地迎上来说:“我们奶奶知道老太太在这里赏花,自己病着来不了,叫奴才来伏侍老太太、太太们,还带来两匹红绸子,送给宝二爷包裹这海棠花,当作贺礼。” 袭人走上前来接了,呈给贾母看,贾母笑道:“偏是凤丫头会办事,做得又体面又新鲜,很有意思。” 袭人笑着对平儿道:“回去替宝二爷谢谢二奶奶,要有喜事,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贾母听了笑道:“嗳哟,我倒忘了,凤丫头虽病着,心思倒还这么周到,送得也巧。” 一面说着,众人便跟着贾母回去了。平儿悄悄拉过袭人道:“奶奶说,这花开得古怪,叫你铰一块红绸子挂在树上,好应在喜事上,以后也不必把这事当作奇闻四处乱说。” 袭人点头答应,送了平儿出去,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那日宝玉本来穿着一件一裹圆的皮袄,在家歇息,见海棠花开得热闹,便不住地出来看了一回又一回,赞叹了一回又喜爱一回,心里的无数悲喜离合,都寄托在了这株海棠花上。忽然听说贾母要来,便赶紧去换了一件狐腋箭袖,外面罩了一件元狐腿外褂,出来迎接贾母。因为换衣服太过匆忙,竟忘了把通灵宝玉挂上。等后来贾母走了,宝玉换回原来的衣服,袭人见他脖子上的通灵宝玉不见了,便问道:“那块玉呢?” 宝玉道:“刚才换衣服时摘下来放在炕桌上了,我没带在身上。” 袭人回头往炕桌上一看,并没有玉的踪影,便赶紧四处找寻,可翻来翻去,哪里都没有,吓得袭人浑身冒冷汗。宝玉道:“不用着急,必定还在屋里,问问他们就知道了。” 袭人以为是麝月等人藏起来吓他顽,便笑着对麝月等人道:“小蹄子们,顽闹也得有个分寸,把那块玉藏在哪里了?别真弄丢了,那可就大家都活不成了。” 麝月等人都一脸正色道:“这是什么话!顽是顽,笑是笑,这种事可不是儿戏,你可别混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把玉搁在那里了,别在这里胡乱赖人。” 袭人见她们这般模样,不像是顽话,心里越发着急,哭道:“皇天菩萨小祖宗,你到底把玉放在哪里了?” 宝玉道:“我记得明明放在炕桌上了,你们快仔细找找啊。” 袭人、麝月、秋纹等人也不敢声张,只得偷偷地在屋里各处搜寻,闹了大半天,连翻箱倒笼都试过了,依旧不见玉的踪影,便疑心是方才赏花的人进来时,不知被谁捡去了。袭人说道:“进来的人谁不知道这玉是宝二爷的性命根子,谁敢随便捡去呢?你们好歹先别声张,快到各处问问,若是姐妹们捡去吓我们顽,你们就给她们磕头,把玉要回来;若是哪个小丫头偷去了,问出来也别回上头,不论用什么东西换回来都使得。这可不是小事,真要丢了这块玉,比丢了宝二爷还利害呢。” 麝月、秋纹刚要往外走,袭人又赶出来嘱咐道:“头里在这里吃饭的那些人先别问,免得找不着玉反倒惹出些风波来,那就更不好了。” 麝月等人依言,分头到各处追问,可人人都说没看见,个个都觉得奇怪。麝月等人回来,一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宝玉也吓得愣住了,袭人急得只是干哭。找又找不着,回又不敢回,怡红院里的人吓得个个像木雕泥塑一般,动弹不得。 大家正呆呆地发愣,园里各处知道宝玉丢了玉的人都赶了过来。探春立刻叫人把园门关上,先命一个老婆子带着两个丫头,再到各处仔细搜寻,一面又吩咐众人:“谁要是能把玉找出来,重重有赏。” 众人一来是想脱干系,二来听见有重赏,便不顾性命地四处乱找,甚至于茅厮里都找遍了,可那块玉竟像绣花针一般,找了一整天,连一点踪影都没有。李纨急了,说道:“这件事可不是顽的,我要说句无礼的话了。” 众人道:“大奶奶有什么话尽管说。” 李纨道:“事情到了这地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如今园里除了宝玉,都是女人,我求各位姐姐、妹妹、姑娘们,都叫跟来的丫头脱了衣服,大家互相搜一搜,若是没有,再叫丫头们去搜那些老婆子和粗使的丫头。” 众人说道:“这话也说得有理,如今人多手乱,鱼龙混杂,这么一来,也能还你们一个清白。” 探春却独自不语,那些丫头们也都愿意通过搜身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先是平儿站出来说道:“从我先搜起。” 于是各人自己解开衣襟,李纨便挨着个儿粗略地搜了一遍。 探春见了,嗔着李纨道:“大嫂子,你怎么也学那些不成体统的样子!那个人既然敢偷玉,还会把玉藏在身上吗?况且这块玉在咱们家里是宝贝,到了外头,不认识的人只当是块普通石头,偷去有什么用?我想来,必定是有人故意使促狭捉弄人。” 众人听探春这么一说,又见贾环不在跟前,想起昨天他在怡红院里满屋子乱跑,便都疑心到他身上,只是不好说出来。探春又道:“敢这么使促狭的,想来只有环儿。你们叫个人去悄悄地把他叫来,背地里哄着他,叫他把玉拿出来,然后再吓着他,叫他不许声张,这事就完了。” 大家都点头称是。 李纨便对平儿道:“这件事还是得你去才办得明白。” 平儿答应着,立刻就去了。不多时,平儿便带着贾环来了。众人假意装出没事的样子,叫人沏了碗茶放在里间屋里,然后故意搭讪着走开了。本来是叫平儿哄贾环说实话,平儿便笑着对贾环道:“你二哥哥的通灵宝玉丢了,你瞧见了没有?” 贾环一听,立刻急得满脸紫涨,瞪着眼睛说道:“人家丢了东西,你们怎么反倒来查问我,疑心我!我是犯过案的贼吗!” 平儿见他这般模样,倒不敢再问,只得陪着笑脸道:“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怕三爷拿了去吓二哥哥他们顽,所以白问问你瞧见了没有,好叫他们放心找。” 贾环道:“他的玉在他自己身上,瞧见没瞧见该问他自己,怎么问我!捧着他的人多着呢,得了什么好处从来不来问我,丢了东西就想起我来了!” 说着,起身就往外走,众人也不好拦他。这里宝玉倒急了,说道:“都是这劳什子惹的祸,我也不要它了,你们也不用再闹了。环儿这一回去,必定要嚷得满院里都知道,这可不是要闹事吗!” 袭人等人急得又哭道:“小祖宗,你可别这么说,玉丢了是小事,若是被上头知道了,我们这些人就要粉身碎骨了!” 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心里越发伤感,明知这事再也掩饰不住,只得一起商量说辞,好回禀贾母等人。宝玉道:“你们也不用商量了,就硬说我把玉砸了,不就行了。” 平儿道:“我的爷,这话说得也太轻巧了!上头要是问你为什么砸玉,你怎么回答,他们还不是一样要受罚。倘或上头要找砸破的玉碴儿,那又该怎么办呢?” 宝玉道:“不然就说我前日出门的时候弄丢了。” 众人一想,这话倒还能混过去,可转念又想,这两天宝玉既没上学,也没往别处去,怎么说出门丢了呢。宝玉道:“怎么没出门,大前儿我还到南安王府里听戏去了,就说那日在半路上丢的。” 探春道:“这也不妥当,既然是前儿丢的,为什么当日不回来禀报呢?” 众人正在那里胡思乱想,琢磨着怎么撒谎掩饰,忽然听见赵姨娘哭着喊着走了进来,说道:“你们丢了东西自己不找,怎么叫人背地里拷问环儿!我把环儿带来了,索性交给你们这起偏心眼的,该杀该剐,随你们的便!” 说着,一把将贾环推到众人面前,说道:“你是个贼,快老实招了吧!” 贾环气得也哭喊起来。 李纨正要上前劝解,一个丫头慌慌张张地进来说:“太太来了。” 袭人等人此时已是无地可容,宝玉连忙带着众人出去迎接。赵姨娘见王夫人来了,暂且不敢作声,也跟着走了出去。王夫人见众人个个面带惊惶之色,才相信宝玉丢了玉的消息是真的,便问道:“那块玉真的丢了吗?” 众人都低着头不敢作声,王夫人走进屋里坐下,便叫袭人上前回话。袭人慌得连忙跪下,含着眼泪想要禀明情况,王夫人道:“你起来吧,快叫人细细找找,越是忙乱越找不到。” 袭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宝玉生怕袭人把实情说出来,便连忙说道:“太太,这事不与袭人相干,是我前日到南安王府听戏,在路上不小心把玉弄丢了。” 王夫人道:“既然是前日丢的,为什么当日不赶紧找呢?” 宝玉道:“我怕你们知道了要着急,就没告诉你们,我已经叫焙茗等人在外头各处找过了。” 王夫人道:“胡说!如今你脱换衣服都是袭人她们伏侍,大凡你出门回来,就算是手巾荷包少了,她们也要问个明白,何况是这么重要的一块玉,不见了怎么会不问呢!” 宝玉被问得无言可答。赵姨娘在一旁听见了,立刻得意起来,连忙接过话头道:“外头丢了东西,也不该赖在环儿身上!”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夫人厉声喝道:“这里正说宝玉丢玉的事,你少说那些没要紧的话!” 赵姨娘吓得不敢再言语。李纨和探春见瞒不下去,只得把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夫人,王夫人听了,急得泪如雨下,索性想要回明贾母,去问问邢夫人那边跟来的人有没有看见。 凤姐病中也听说了宝玉丢玉的事,知道王夫人必定会过来,料想躲不过,便扶着丰儿来到园里。正值王夫人起身要走,凤姐娇怯怯地走上前道:“请太太安。” 宝玉等人连忙过来问凤姐的好。王夫人叹了口气道:“你也听说了吧,这可真是奇事,刚才眼错不见,玉就丢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你帮着想想,打从老太太那边的丫头起,一直到你们平儿,谁的手不稳,谁的心眼儿促狭,我要回了老太太,认真查出来才好,不然可就断了宝玉的命根子了。” 凤姐回道:“咱们家人多手杂,自古就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哪里能保证人人都是好人。只是如今这事已经吵嚷开了,人人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要是被太太查出来,明知是死无葬身之地,他一着急,反倒会把玉毁坏了灭口,到时候可就更没法子了。依我的糊涂想法,不如就说宝玉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这块玉,不小心撂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大家严密些,别让老太太、老爷知道,暗地里派人四处察访,慢慢哄骗出来,到时候玉也能找回来,罪名也能定下来,不知太太心里觉得怎么样?” 王夫人沉吟了半日,才说道:“你这话虽说也有理,可老爷跟前怎么瞒得过去呢?” 便叫过贾环道:“你二哥哥的玉丢了,不过白问了你一句,你怎么就到处乱嚷,若是把这事嚷破了,人家把玉毁坏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 贾环吓得哭道:“我再也不敢嚷了。” 赵姨娘听了,哪里还敢多说一句话。王夫人便吩咐众人道:“想来必定还有没找到的地方,好端端地在家里,还怕它长了翅膀飞了不成。只是不许声张,限袭人三天之内把玉找出来,要是三天还找不着,恐怕也瞒不住了,大家也就不用过安静日子了。” 说着,便叫凤姐跟着她到邢夫人那边商议如何缉拿偷玉之人,这里不再细说。 李纨等人在怡红院里纷纷议论,便传唤看园子的一干人来,叫他们把园门锁好,快把林之孝家的找来,悄悄把宝玉丢玉的事告诉了她,叫她吩咐前后门的人,三天之内,不论男女下人,在园里可以随便走动,但要出去的话一概不许放行,只说园里丢了贵重东西,等找到了再放人出去。林之孝家的答应着 “是”,又说道:“前儿奴才家里也丢了一件不要紧的东西,林之孝非要查个明白,就上街找了个测字的,那人叫做刘铁嘴,测了一个字,说得很准,回来一找就找着了。” 袭人听了,连忙央求林之孝家的:“好林奶奶,麻烦你出去求求林大爷,也替我们测测字,问问这玉到底在哪里。” 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出去了。邢岫烟说道:“外头那些测字打卦的大多是骗人的,不中用。我在南边的时候听说妙玉会扶乩,不如去求求她问问,况且我听说这块玉本来就有仙机,想来妙玉一定能问出来。” 众人都诧异道:“我们常常见妙玉,从没听她说过会扶乩啊。” 麝月连忙问岫烟道:“想来别人求她,她是不肯的,好姑娘,我给你磕个头,求你去一趟栊翠庵,若是能问出玉的下落,我一辈子都不忘你的恩情。” 说着,就要磕头,岫烟连忙拦住。黛玉等人也都怂恿着岫烟快去栊翠庵问问。不多时,林之孝家的进来说道:“姑娘们大喜,林之孝测了字回来,说这玉丢不了,将来横竖有人会送回来的。” 众人听了,都半信半疑,只有袭人、麝月喜得不得了。探春问道:“测的是什么字?” 林之孝家的道:“他说的话太多,奴才也记不全,只记得拈了个‘赏’字,那刘铁嘴也不问缘由,就说‘是丢了东西吧?’” 李纨道:“这就算说得准了。” 林之孝家的又道:“他还说,‘赏’字上头一个‘小’字,底下一个‘口’字,说明这件东西小巧得能含在嘴里,必定是个珠子宝石之类的。” 众人听了,都夸赞道:“真是神仙啊,往下还怎么说?” 林之孝家的道:“他说‘赏’字底下是‘贝’字,拆开了不成‘见’字,可不是‘不见’了吗?又说上头能拆出‘当’字,叫我们快到当铺里去找,‘赏’字加一个‘人’字就是‘偿’字,只要找着那家当铺,就有了人,有了人就能把玉赎回来,可不就是‘偿还’了吗。” 众人道:“既然这么说,就先从附近的当铺找起,横竖把几家当铺都找遍了,总能找到的。只要能把玉找回来,至于是谁偷的,以后再问也不迟。” 李纨道:“只要能找回玉,就算不问人也行。林嫂子,麻烦你把测字的话赶紧告诉二奶奶,回禀太太,先让太太放心,再叫二奶奶快派人去当铺里查。” 林之孝家的答应着,转身就走了。 众人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都呆呆地等着岫烟从栊翠庵回来。正等着,只见跟宝玉的小厮焙茗在门外招手,叫小丫头子快出去。小丫头连忙跑了出去,焙茗笑着拍手道:“你快进去告诉我们二爷,还有里头的太太、奶奶、姑娘们,天大的喜事!” 小丫头道:“你快说是什么事,这么啰嗦。” 焙茗笑道:“我告诉你,你进去回了,咱们两个人都能得赏钱呢!你猜是什么事?宝二爷的那块玉,我得了准信了!” 未知玉的下落到底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95章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颠 话说焙茗在门口跟小丫头说宝玉的玉有了下落,小丫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去告诉宝玉。众人一听,都推着宝玉出去问个究竟,自己则在廊下竖着耳朵听。宝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快步走到门口问道:“你在哪儿找着的?快拿来我瞧瞧。” 焙茗道:“拿是拿不来的,还得托人做保才能取。” 宝玉急道:“你快说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好叫人去取。” 焙茗道:“我跟着林爷爷去测字,听见说要到当铺里找,没等他说完,我就跑了好几家当铺。我把玉的样子比给他们看,有一家说有,我说给我罢,他们要当票。我问当多少钱,他们说三百钱、五百钱的都有,前儿有人拿这么一块玉当了三百钱,今儿又有人拿一块当了五百钱。” 宝玉没等他说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钱去把两块都取来,我们挑挑看哪个是真的。” 屋里的袭人连忙啐道:“二爷别听他胡咧咧,我小时候听我哥哥说,有些人专门卖些小玉件,没钱用就去当,想来家家当铺都有这种东西,哪里是咱们的通灵宝玉。” 众人正听得诧异,被袭人一提醒,仔细一想,都笑了起来:“快叫二爷进来吧,别理这糊涂东西,他说的那些玉,肯定不是正经物件。” 宝玉正笑着,只见岫烟从外面走进来。原来岫烟到了栊翠庵,见了妙玉,来不及说闲话,就直接求她帮忙扶乩。妙玉冷笑几声,说道:“我与姑娘来往,是瞧着姑娘不是势利场中的人,今日怎么听了些谣言,跑来缠我?况且我压根不知道什么叫扶乩。” 说着,就要转身不理。岫烟心里懊悔不该来,可话已出口,不好就这么空着手回去,也不好当面拆穿她会扶乩的事,只得陪着笑脸,把袭人等人性命攸关的话说了一遍。见妙玉神色略有松动,便起身拜了几拜。妙玉叹道:“何必为人作嫁衣裳。只是我进京以来,从没跟人提起过这些,今日为你破一次例,恐怕将来纠缠不休。” 岫烟道:“我也是一时不忍,知道你必定慈悲为怀。将来就算别人来求你,愿不愿意帮,还不是由着你,谁敢强迫。” 妙玉笑了笑,叫身边的道婆焚香,从箱子里找出沙盘和乩架,画了符,让岫烟行礼祝告完毕,两人一起扶着乩。不多时,只见那仙乩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噫!来无迹,去无踪,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寻,山万重,入我门来一笑逢。” 写完,乩就停住了。岫烟问道:“请的是哪位神仙?” 妙玉道:“是拐仙。” 岫烟把字录了下来,请教妙玉是什么意思。妙玉道:“这个我可解不了,连我自己也不懂,你快拿去,他们那里聪明人多,自然能琢磨出来。” 岫烟只得告辞回来,一进院子,众人都围上来问结果,岫烟来不及细说,把录下来的乩语递给李纨。众姊妹和宝玉争着看,都解说道:“一时半会儿是找不着了,但肯定没丢,说不定什么时候不找了,它自己就出来了。只是这青埂峰在哪儿啊?” 李纨道:“这是仙机隐语,咱们家里哪来的青埂峰,想必是有人怕被查出来,把玉藏在有松树的山子石底下了。只是‘入我门来’这句,到底是入谁的门呢?” 黛玉道:“不知道请的是哪位神仙?” 岫烟道:“是拐仙。” 探春道:“若是仙家的门,可就难进去了。” 袭人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抱着侥幸心理,在园里凡是有石头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可连玉的影子也没见着。回到院里,宝玉也不问找着没找着,只管咧着嘴傻笑。麝月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在哪儿丢的,说清楚了,我们就算受罪也受得明白啊。” 宝玉笑道:“我说在外面丢的,你们又不相信,如今问我,我哪里知道。” 李纨、探春道:“从早起闹到现在,都三更天了,你瞧林妹妹都撑不住回去了,我们也该歇歇,明儿再找吧。” 说着,众人各自散去,宝玉也躺下睡了。可怜袭人等人,哭一阵想一阵,一夜都没合眼,这里暂且不表。 且说黛玉先自回了潇湘馆,想起 “金玉良缘” 的旧话,反倒暗自欢喜,心里道:“和尚道士的话果然信不得,若是金玉真有缘分,宝玉怎么会把通灵玉丢了呢?或许是因为我的缘故,拆散了他们的金玉姻缘也未可知。” 想了半天,心里越发踏实,竟忘了一天的劳乏,重新拿起书来看。紫鹃倒觉得身子困倦,连连催黛玉睡下。黛玉躺下后,又想起那株海棠花,心想:“这块玉是胎里带来的,非同寻常,它的来去必定有讲究。若是这花开是主好事,不该偏偏丢了玉呀?看来这花开得不祥,莫非宝玉要有什么不好的事?” 不觉又伤心起来,转念又想到喜事,这花又像是应着喜事开的,玉又像是该丢的,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天,才渐渐睡着。 次日一早,王夫人就派人到各处当铺查问,凤姐也在暗中设法找寻,可一连闹了好几天,通灵玉依旧杳无音讯。好在贾母和贾政还不知道这事,袭人等人每天提心吊胆,宝玉也好几天没上学,整天怔怔的,不言不语,没精打采。王夫人只当他是因为丢了玉心里不痛快,也没太放在心上。那日王夫人正在纳闷,忽见贾琏进来请安,笑嘻嘻地说道:“今日听军机贾雨村派人来告诉二老爷,说舅太爷升了内阁大学士,奉旨来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有三百里加急文书送过去了,想来舅太爷日夜赶路,半个多月就能到了,侄儿特地来回禀太太。” 王夫人听了,喜得眉开眼笑,心想娘家人口单薄,薛姨妈家又衰败了,兄弟一直在外任,照应不上,如今兄弟拜相回京,王家荣耀不说,将来宝玉也有了倚靠,便把丢玉的烦心事暂且抛到了脑后,天天盼着兄弟来京。谁知没过几天,贾政满脸泪痕,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你快去禀明老太太,即刻进宫,不用多带人,你跟着进去伺候就行。娘娘忽然得了暴病,现在太监在外头等着,说太医院已经奏明是痰厥,没法医治了。” 王夫人一听,当即大哭起来。贾政道:“这不是哭的时候,快去找老太太,说话委婉些,别吓坏了老人家。” 贾政一边说,一边出来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强忍着眼泪,去请贾母,只说元妃病了,要进去请安。贾母念佛道:“怎么又病了!前番吓了我一大跳,后来才知道是误传,这回情愿还是误传才好。” 王夫人一边答应,一边催鸳鸯等人开箱取衣饰穿戴,自己也赶紧回房换了衣服,过来伺候贾母。一时之间,众人出厅上轿,往宫里去了,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元春自从选入凤藻宫,深得皇上宠爱,生活优渥,身体渐渐发福,举动也越发费力,每日起居劳乏,时常犯痰疾。前几日侍宴回宫,不小心沾了寒气,勾起了旧病,没想到这次格外严重,竟至痰气壅塞,四肢厥冷。一面赶紧奏明皇上,一面传召太医调治,可汤药根本灌不进去,连用通关的药也不见效。内官们十分忧虑,奏请皇上预办后事,所以传旨让贾氏椒房的人进宫见最后一面。贾母、王夫人遵旨进宫,见元妃嘴里痰涎堵塞,说不出话来,见了贾母,只有悲泣的神情,却流不出多少眼泪。贾母上前请安,说了些宽慰的话。过了一会儿,贾政等人的职名递了进去,宫嫔传奏,元妃连眼睛都无力抬一下,脸色渐渐变了。内宫太监见状,就要奏明皇上,恐怕要派其他妃子来看视,椒房姻戚不便久留,便请贾母、王夫人到外宫伺候。贾母、王夫人哪里忍心离开,可无奈国家制度,只得依依不舍地退了出来,又不敢放声啼哭,只在心里暗自悲恸。不多时,只见太监出来,立刻传钦天监进宫,贾母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好,却也不敢乱动。又过了片刻,小太监传谕出来:“贾娘娘薨逝了。” 这一年是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逝的日子是十二月十九日,已经交了卯年寅月,元妃享年四十三岁。贾母含着悲痛起身,只得出宫上轿回家。贾政等人也得了消息,一路悲戚不已。到了家中,邢夫人、李纨、凤姐、宝玉等人分东西两边迎着贾母请安,又给贾政、王夫人请了安,一家人放声大哭起来,这里不再细说。 次日早起,凡是有品级的官员,都按照贵妃的丧礼,进宫请安哭临。贾政身为工部官员,既要按照仪注办理丧事,堂上又要应酬,同事们又常来请教,所以两头忙碌,比从前太后和周妃的丧事还要繁杂。元妃没有子嗣,朝廷追谥为 “贤淑贵妃”,这是朝廷的制度,不必多赘。只说贾府里的男女老少,天天都要进宫办事,忙得不可开交。幸喜凤姐近日身子好了些,能够出来照应家事,又要预备王子腾进京的接风贺喜之事。凤姐的胞兄王仁知道叔叔入了内阁,也带着家眷来京投奔。凤姐心里高兴,那些烦心事也暂且搁开了,身子倒比从前好了不少。王夫人见凤姐照旧办事,自己身上的担子卸了一半,又见兄弟即将来京,诸事都放了心,倒觉清静了些。独有宝玉,本就没有官职,又不念书,代儒学里知道他家出了大事,也不来管他,贾政又忙着办丧事,自然没空查问他的功课。按理说,宝玉趁此机会,可以和姊妹们天天相聚畅乐,谁知他自从丢了玉,终日懒怠走动,说话也颠三倒四。贾母等人出门回来,有人叫他去请安,他便去,没人叫他,他就一动不动地坐着。袭人等人心里怀着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怕他生气。每天的茶饭,端到他面前他就吃,不端来他也不索要。袭人看他这光景,不像是赌气,倒像是得了大病。袭人偷偷跑到潇湘馆告诉紫鹃,说:“二爷如今这个样子,求姑娘给他开导开导。” 紫鹃虽然立刻告诉了黛玉,可黛玉想着亲事必定是自己的了,如今见了宝玉,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若是他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不好不理,可要说我主动去找他,那万万使不得。” 所以黛玉不肯过去。袭人又背地里告诉了探春,谁知探春心里明明知道海棠花开得怪异,又碍于男女有别,只过来探望了一两次,宝玉也始终懒懒的,两人也没说上几句话。 宝钗也知道宝玉丢了玉的事。原来薛姨妈那日应了宝玉的亲事,回去就告诉了宝钗,还说:“虽是你姨妈说了,我还没应准,等你哥哥回来再定,你愿意不愿意?” 宝钗正色对母亲道:“妈妈这话就错了,女孩儿家的婚事,自然是父母做主,如今我父亲不在了,妈妈就该做主,再不济也该问哥哥,怎么反倒问起我来?” 薛姨妈听了,越发爱惜她,说她虽是从小娇养惯的,却生来贞静懂事,因此在她面前,反倒不提起宝玉了。宝钗自从听了这话,“宝玉” 两个字更是绝口不提。如今虽然听说宝玉丢了玉,心里也十分惊疑,却不好主动问起,只得听旁人议论,倒像是事不关己一般。只有薛姨妈打发丫头过来问了好几次消息,她自己因为儿子薛蟠的案子焦心,只等哥哥进京好为薛蟠出脱罪名,又知道元妃已经薨逝,虽然贾府忙乱,好在凤姐病好了出来理家,便也把贾家的事搁开了。只苦了袭人,虽然在宝玉跟前低声下气地伏侍劝慰,宝玉却像是听不懂一样,袭人只有暗地里着急的份。 过了几日,元妃的灵柩停放在寝庙,贾母等人送殡去了好几天。谁知宝玉一天比一天呆傻,不发烧也不疼痛,只是吃饭不像吃饭,睡觉不像睡觉,甚至说话都语无伦次。袭人、麝月等人越发慌了,回过凤姐好几次。凤姐时不时过来瞧瞧,起初以为他是因为找不着玉生气,如今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只得天天请大夫来调治,可煎了好几剂药,宝玉的病不但没好转,反而越发严重了,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也说不出来。直到元妃的丧事办完,贾母惦记宝玉,亲自到园里来看他,王夫人也跟着一起来了。袭人等人连忙叫宝玉去请安,宝玉虽然病着,每天倒还能起来走动,今日叫他去接贾母,他依旧会请安,只是需要袭人在旁边扶着指点。贾母看了,说道:“我的儿,我以为你病得多重,特地过来瞧瞧,如今看你模样儿还好,我心里就放了好些。” 王夫人也跟着宽了心。可宝玉却不回答,只管嘻嘻地笑。贾母等人进屋坐下,问他话,袭人教一句他说一句,跟往常判若两人,简直像个傻子。贾母越看越疑心,说道:“我刚进来时,见你不像有病,如今仔细一瞧,这病果然不轻,竟是神魂失散的样子,到底是因为什么起的?” 王夫人知道这事瞒不住了,又瞧着袭人怪可怜的,只得照着宝玉先前说的,把他往南安王府听戏时丢了玉的话,悄悄告诉了贾母,心里也十分彷徨,生怕贾母着急,又补充道:“现在已经派人四下里找寻,求签问卦都说在当铺里能找着,想来早晚能找着的。” 贾母听了,急得站起来,眼泪直流:“这块玉怎么能丢!你们也太不懂事了,难道老爷也不管吗?” 王夫人知道贾母生气了,叫袭人等人跪下,自己也敛容低首回道:“媳妇怕老太太着急、老爷生气,所以没敢回。” 贾母咳嗽一声道:“这玉是宝玉的命根子,就是因为丢了,他才这样失魂丧魄的,这还了得!况且这玉满城里都知道,谁捡了去肯轻易还给你们?快叫人请老爷来,我要跟他说。” 那时吓得王夫人、袭人等人都哀求道:“老太太这一生气,回头老爷更要生气了,现在宝玉病着,就交给我们,我们一定拼命找回来就是了。” 贾母道:“你们怕老爷生气,有我呢。” 便叫麝月派人去请贾政,不多时,下人传进话来,说:“老爷出去谢客了。” 贾母道:“没有他也一样,你们就说我说的,暂且不用责罚下人,叫琏儿写个赏格,贴在前日宝玉经过的地方,就说有人捡得玉送来,情愿送银一万两,若是有人知道是谁捡了,送信找到的,送银五千两,要是真找着了,千万别吝惜银子。这么一找,少不得就找出来了,若是只靠着咱们家这几个人,找一辈子也找不着。” 王夫人也不敢反驳,贾母传话告诉贾琏,叫他赶紧去办。贾母又吩咐:“把宝玉常用的东西都搬到我那里去,只派袭人和秋纹跟过来伺候,其余的人仍留在园里看屋子。” 宝玉听了,始终不言语,只是傻笑。 贾母便带着宝玉起身,袭人等人连忙搀扶着出了园,回到贾母自己的房中。贾母叫王夫人坐下,看着下人收拾里间屋子安置宝玉,便对王夫人道:“你知道我的意思吗?园里人少,怡红院里的花树忽枯忽荣,有些奇怪。从前靠着那块玉能除邪祟,如今玉丢了,恐怕邪气容易侵体,所以我把他带过来一起住,这几天不用叫他出去,大夫来了就在这里瞧病。” 王夫人听了,连忙接口道:“老太太想得自然周到,如今宝玉跟着老太太住,老太太福气大,什么邪气都能压住。” 贾母道:“什么福气,不过是我屋里干净些,经卷也多,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问问宝玉,好不好?” 那宝玉见问,只是笑,袭人在旁边教他说 “好”,宝玉才跟着说 “好”。贾母对王夫人道:“你回去吧,这里有我调停他,晚上老爷回来,告诉他不必来见我,也不许他多言语。” 王夫人走后,贾母叫鸳鸯找了些安神定魄的药,按方子给宝玉吃了,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贾政当晚回家,坐在车里,听见路上有人说道:“人要发财也太容易了。” 另一个人问道:“怎么见得?” 这个人又道:“今日听说荣国府里丢了什么哥儿的玉,贴了招帖,上面写着玉的大小、式样、颜色,说有人捡了送去,就给一万两银子,送信的还给五千两呢。” 贾政虽然没听得十分真切,心里却十分诧异,连忙催着车夫赶回家,一进门就叫门上的人问起这事。门上的人禀道:“奴才头里也不知道,今儿晌午琏二爷传出老太太的话,叫人去贴招帖,奴才才知道。” 贾政便叹气道:“家道该衰败,偏生养了这么一个孽障!才养他的时候,满街都是谣言,隔了十几年才略好了些,这会子又大张旗鼓地找玉,成何体统!” 说着,急忙走进里头去问王夫人,王夫人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贾政知道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违拗,只抱怨了王夫人几句,又走出来,叫人瞒着老太太,背地里把招帖揭下来,谁知早就有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把招帖揭去四处传扬了。 过了些日子,竟真有人跑到荣府门口,口口声声说要送玉来。家里的人一听,喜出望外,连忙说道:“快拿来,我给你进去回话。” 那人便从怀里掏出赏格,指给门上人瞧:“这不是你府上的帖子吗?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送玉来给银一万两,二太爷,你们现在瞧我穷,等我得了银子,就是财主了,别这么待理不理的。” 门上人听他话头挺硬,说道:“你好歹让我瞧一眼玉,我也好进去回话。” 那人起初不肯,后来听着有理,便掏出玉,托在手掌中一扬:“这是不是?” 众家人原本就在外服役,只知道宝玉有块玉,却不常见,今日才瞧见玉的模样,连忙跑进里头报信。那日贾政、贾赦都出门了,只有贾琏在家,众人把事情回明了贾琏,贾琏还仔细问了真不真,门上人道:“奴才亲眼见过,只是他不给奴才,非要见主子,一手交银一手交玉。” 贾琏也挺高兴,连忙去禀明王夫人,又立刻回明了贾母。袭人乐得合掌念佛,贾母依旧不改口,一叠连声地吩咐:“快叫琏儿请那人到书房里坐下,把玉取来我瞧瞧,只要是真的,立刻送银。” 贾琏依言,把那人当作客人请进来,用好言谢道:“麻烦你把玉借我送到里头,让本人见了,谢银分厘不少。” 那人只得把一个红绸子包儿递过去,贾琏打开一看,可不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吗?贾琏平日里原本不怎么留意这块玉,今日倒仔细瞧了半天,上面的 “除邪祟” 等字也仿佛认得出来,心里喜之不胜,便叫家人伺候着,连忙把玉送到贾母、王夫人那里去认。 这一下惊动了全家人,都等着争着看玉。凤姐见贾琏进来,一把将玉夺了过去,不敢先看,连忙送到贾母手里。贾琏笑道:“这么点儿事,你还不让我献个功。” 贾母打开红绸子包儿一看,只见那块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一边用手擦摸,一边叫鸳鸯拿眼镜来,戴上一瞧,说道:“奇怪,这块玉看着倒像是真的,怎么先前的宝光都没了?” 王夫人看了好一会儿,也认不真切,便叫凤姐过来看,凤姐看了道:“像倒是像,只是颜色不大对,不如叫宝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 袭人在旁边看着,也觉得未必是那块真玉,只是盼玉心切,不敢说出来。凤姐便从贾母手中接过玉,同着袭人一起拿去给宝玉瞧。这时宝玉正睡着,刚醒过来,凤姐说道:“你的玉找着了。” 宝玉睡眼朦胧,接过玉来,连瞧都没瞧,就往地上一撂,说道:“你们又来哄我了。” 说着,只是冷笑。凤姐连忙把玉拾起来,说道:“这也奇了,你没瞧怎么就知道不是?” 宝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夫人也进屋里来了,见他这样,便道:“这不用说了,他那块玉原是胎里带来的古怪东西,自然他有分辨的道理,想来这个必定是人见了招帖,照着样子做的假玉。”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贾琏在外间屋里听见这话,便说道:“既然是假的,快拿来给我问问他,这么大的事,他也敢来鬼混。” 贾母喝住道:“琏儿,把玉拿给他,叫他走吧。他也是穷极了没办法,才想着趁这事赚几个钱,如今白白弄了这么个东西来,又被咱们认出来了。依着我,别难为他,把玉还给他,说不是我们的,再赏给他几两银子。外头的人知道了,以后有真玉的,才敢送来,若是难为了这一个,就算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来了。” 贾琏答应着,转身出去。那人还在外面等着,半天不见人来,心里正发虚,只见贾琏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未知贾琏会如何处置那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96章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话说贾琏攥着那块假玉,一肚子火气地走出书房。门口那送玉的人见他脸色铁青,眼神里带着煞气,心里先怯了三分,连忙站起身迎上来。刚要开口解释,贾琏已冷笑出声,声音里裹着冰碴子:“好大胆的混帐东西!这荣国府是什么地方,你也敢来撒野掉包!” 回头便喊:“小厮们呢?” 外头几个小厮齐声答应,声音震得人耳朵发响。贾琏道:“取绳子来,把他捆起来,等老爷回来问明了,送官法办!” 众小厮又齐声应着 “预备着呢”,可脚下却没动弹 —— 谁也不想真跟这种泼皮无赖较真。 那人被这阵仗唬得手脚发软,膝盖一软就跪在地上,连连给贾琏磕头,嘴里不住地求饶:“老太爷别生气!是我一时穷疯了,才想出这没脸的营生,那玉是我借钱仿做的,不敢要了,就当孝敬府里哥儿顽罢!” 说着,额头都磕出了红印。贾琏啐了一口,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们府里还希罕你这破玩意儿!” 正闹得不可开交,赖大掀帘进来,脸上堆着笑劝道:“二爷别气坏了身子,这种人不值当,饶了他,叫他滚出去就是了。” 贾琏余怒未消:“实在可恶!” 赖大一边劝贾琏,一边呵斥那人,外头的下人也跟着起哄:“糊涂狗攮的,还不快给爷和赖大爷磕头!赶紧滚,等着挨窝心脚呢!” 那人连忙磕了两个头,抱头鼠窜地跑了。打这起,街上就传开了 “贾宝玉弄出‘假宝玉’” 的笑谈。 且说贾政那日拜客回来,家里人因正逢灯节,怕他动气,便没人敢提假玉的事。元妃薨逝的丧事忙了好些时日,近日宝玉又病着,虽有旧例的家宴,众人也没心思热闹,没什么值得记的事。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着王子腾来京,凤姐忽然进来回话:“今日二爷在外头听说,我们家大老爷赶着进京,离城只剩二百多里地,竟在路上没了,太太听见这消息没有?” 王夫人浑身一震,眼睛倏地睁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愣了半天,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抬手拭着泪道:“回头叫琏儿仔细打听明白,再来告诉我。” 凤姐答应着去了。王夫人心里又悲又痛,既为女儿元妃伤心,又为弟弟王子腾难过,还惦记着病中的宝玉,一连串的烦心事压得她心口发紧,隐隐作痛起来。 没过多久,贾琏打听清楚回来了,说道:“舅太爷是赶路太急累着了,偶然感冒风寒,到了十里屯那个地方,请医调治,无奈那地方没有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没了。只是不知道家眷现在到了哪里。” 王夫人听了,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一阵心酸涌上喉头,心口疼得再也坐不住,叫彩云等人扶着上了炕,还强撑着吩咐贾琏:“你快去回禀老爷,即刻收拾行装,赶到十里屯去,帮着料理完后事,赶紧回来告诉我们,也好叫你媳妇儿放心。” 贾琏不敢违拗,只得辞别贾政起身。贾政早已知道了王子腾的死讯,心里本就不痛快,又知宝玉丢了玉后神志昏沉,吃药也不见效,王夫人又病着,真是祸不单行。这年恰逢京察,工部把贾政保列一等,二月里,吏部带着他去见皇上,皇上念他勤俭谨慎,就放了江西粮道的官职。贾政当日谢了恩,已经奏明了起程日期,虽有不少亲朋来贺喜,他却没心思应酬,只惦记着家里的一堆烦心事,又不敢耽搁起程,正左右为难,听见贾母那边派人来叫 “请老爷”。 贾政连忙快步走进贾母屋里,见王夫人也带着病在那儿坐着,便先给贾母请了安。贾母叫他坐下,叹了口气,眼圈一红,掉下泪来:“你不日就要赴任远去,我有好些话要跟你说,就看你听不听了。” 贾政忙站起身道:“老太太有话只管吩咐,儿子怎敢不遵命。” 贾母哽咽着说道:“我今年都八十一岁了,你又要去做外任,偏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亲老留在家中。你这一去,我最疼的就是宝玉,可他偏偏病得糊里糊涂,还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我昨日叫赖升媳妇找人给宝玉算了算命,那先生算得可灵了,说必得娶个金命的姑娘帮扶他,冲冲喜才能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这些,所以叫你来商量商量,你媳妇也在这里,你们俩合计合计,是要宝玉好,还是就这么随他去?” 贾政陪着笑道:“老太太当初那么疼儿子,儿子怎会不疼自己的儿子。只是宝玉实在不上进,我时常恨他,也不过是恨铁不成钢。老太太要给他成家,这也是该当的,我怎敢违拗老太太的心意。如今宝玉病着,儿子也放心不下,只因老太太不让他见我,我才没敢多问。我到底得瞧瞧宝玉这病到底怎么样了。” 王夫人见贾政说着眼圈也红了,知道他心里是疼宝玉的,便叫袭人扶了宝玉来。宝玉见了贾政,袭人在旁边悄悄提醒他请安,他便机械地请了个安。贾政见他脸面瘦削,眼神空洞无神,那模样竟有些疯傻,便叫人先把他扶进去,心里暗自思忖:“自己也快六十岁的人了,如今又外放做官,不知几年才能回来。倘或这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一则我年老无嗣,虽说有个孙子,到底隔了一层;二则老太太最疼宝玉,若有差错,我的罪名就更重了。” 瞧瞧王夫人,眼眶里也噙满了泪水,贾政又站起身道:“老太太这么大年纪,还想方设法疼孙子,做儿子的怎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只是姨太太那边不知说没说清楚?” 王夫人道:“姨太太早应了,只因蟠儿的案子还没结案,所以这阵子没提起。” 贾政又道:“这就是头一层难处,他哥哥还在监里,妹妹怎么出嫁?况且贵妃刚薨逝,虽说不禁婚嫁,宝玉也该照着已出嫁的姐姐,服九个月的功服,此时娶亲也不合规矩。再者我的起程日期已经奏明皇上,不敢耽搁,这几天怎么来得及办婚事?” 贾母想了想,道:“你说的果然有理,可若是等这几件事都过去了,你也走了,倘或宝玉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可怎么好?只能越些礼办了。” 拿定主意,贾母说道:“你若肯给他办,我自然有法子,包管什么妨碍都没有。姨太太那边,我和你媳妇亲自过去求她;蟠儿那里,我央蝌儿去告诉他,就说是为了救宝玉的命,诸事都得将就,他自然会应。说起来服里娶亲确实使不得,况且宝玉还病着,也不能真叫他成亲,不过是冲冲喜罢了。我们两家都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良缘的说法,婚也不用合了。即刻挑个好日子,按着咱们家的规矩过了礼,再赶着挑个娶亲的日子,一概不用鼓乐,就按着宫里的样子,用十二对提灯,一乘八人轿子把宝丫头抬来,照着南边的规矩拜堂、坐床、撒帐,这就算是娶了亲了。宝丫头心地明白,不用替她操心,里头又有袭人,也是个妥帖的孩子,再有个明白人时常劝着宝玉更好,他又和宝丫头合得来。再者姨太太也说过,宝丫头的金锁,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说不定宝丫头过来,借着金锁的福气,能把宝玉那块玉给招出来呢。往后宝玉一天好似一天,岂不是大家的造化。这会子只消立刻收拾屋子,铺排起来,这屋子就由你指派。一概亲友都不请,也不摆筵席,等宝玉好了,过了功服,再摆席请人,这么着都赶得及。你也能亲眼看着他们小两口安稳了,也好放心去赴任。” 贾政心里本不愿意,可贾母已经做主,他不敢违命,只得勉强陪着笑说道:“老太太想的极是,也很妥当。只是得吩咐家里下人,不许吵嚷得里外皆知,不然要惹麻烦的。姨太太那边,只怕未必肯应,若是真应了,就按着老太太的主意办。” 贾母道:“姨太太那里有我呢,你去吧。” 贾政答应着退了出来,心里别提多不自在了。因赴任的事繁杂,要到部里领凭,还要应酬亲友们荐人,种种琐事忙个不停,竟把宝玉的婚事全然交给了王夫人和凤姐。只把荣禧堂后身,王夫人内屋旁边那一大跨所二十多间房屋指给宝玉做新房,其余的一概不管。贾母定了主意,派人告诉贾政,贾政也只说 “很好”,这是后话。 且说宝玉见过贾政,袭人扶着他回里间炕上躺下。因贾政在外头,没人敢跟宝玉说话,他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贾母和贾政说的那些话,宝玉一句也没听见,可袭人等人却听得明明白白。头里虽也听过些风声,到底不确定,如今听贾母亲口说了,要娶宝姑娘,心里才算是落了实,倒也有些欢喜,暗自想道:“果然上头的眼力不错,宝姑娘这样的人才,才配得上二爷,我也能卸了好些担子。只是二爷心里只有一个林姑娘,幸亏他没听见,若是知道了,还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 想到这里,袭人又转喜为悲,心里犯起愁来:“这件事可怎么好?老太太、太太哪里知道他们心里的情分。一时高兴要给他冲喜,原是想让他病好,可若是他还像从前那样痴心 —— 初见林姑娘就摔玉砸玉,那年夏天在园里把我错认成林姑娘,说了好些私心话,后来紫鹃不过说了句顽话,他就哭得死去活来。如今要告诉他娶宝姑娘,把林姑娘撂开,除非他真的人事不知还好,若稍明白些,只怕不但冲不了喜,反倒要了他的命!我若不把这话说清楚,岂不是一害三个人?” 袭人拿定主意,等贾政走了,叫秋纹照着宝玉,自己从里间走出来,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请王夫人到贾母后身的屋里说话。贾母只当是宝玉有什么话要传,也没理会,还在那儿盘算着过礼、娶亲的细节。袭人跟着王夫人进了后间,“扑通” 一声跪下,眼泪就掉了下来。王夫人吓了一跳,伸手拉着她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委屈慢慢说。” 袭人道:“这话奴才本不该说,可实在没办法了。” 王夫人道:“你慢慢说,别着急。” 袭人道:“宝玉的亲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宝姑娘,自然是极好的事。只是奴才想着,太太您看,宝玉和宝姑娘好,还是和林姑娘好?” 王夫人道:“他们两个从小在一处长大,自然宝玉和林姑娘更亲近些。” 袭人道:“不是亲近些,是二爷心里只有林姑娘。” 便把宝玉素日待黛玉的那些光景,一一说了,还道:“这些事都是太太亲眼见的,独有那年夏天,二爷把我错认成林姑娘说的那些私心话,我从没敢跟别人说。” 王夫人拉着袭人的手,叹了口气道:“我看外头也瞧出几分来了,你今儿一说,更证实了。只是刚才老爷说的那些话,想来宝玉也听见了,你看他神情怎么样?” 袭人道:“如今宝玉是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笑,没人说话他就睡,刚才那些话,他一句也没听见。” 王夫人道:“这可怎么好?” 袭人道:“奴才把话说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主意才好。” 王夫人道:“既这么着,你先去干你的,这时候满屋子都是人,暂且别提起,等我瞅空儿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 说着,仍旧回到贾母跟前。 贾母正在和凤姐商量娶亲的细节,见王夫人进来,便问道:“袭人那丫头跟你说什么呢,这么鬼鬼祟祟的。” 王夫人趁势把宝玉的心事细细回明了贾母。贾母听了,半天没言语,王夫人和凤姐也不敢多说。过了好一会儿,贾母叹了口气道:“别的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什么,若宝玉真是这样痴心,可就叫人作难了。” 凤姐想了想,眼睛一转,说道:“难倒不难,我倒想了个主意,就怕姑妈肯不肯。” 王夫人道:“你有主意只管说给老太太听,咱们娘儿们商量着办。” 凤姐道:“依我想,这件事只有一个掉包儿的法子。” 贾母道:“怎么掉包儿?” 凤姐道:“如今不管宝兄弟明白不明白,咱们就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把林姑娘配给他了,瞧瞧他的神情怎么样。若是他全不在意,这个包儿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有些喜欢的意思,这事就得大费周折了。” 王夫人道:“就算他喜欢,你又有什么法子?” 凤姐走到王夫人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王夫人听了,点了点头,笑了一笑道:“也罢了,也只能这样了。” 贾母道:“你们娘儿两个在这儿捣什么鬼,到底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凤姐怕贾母听不懂,又怕泄露了机关,便也凑到贾母耳边轻轻说了一遍。贾母果然一时没明白,凤姐又笑着解释了几句。贾母笑道:“这么着也好,可就太苦了宝丫头了。倘或吵嚷出来,林丫头那边可怎么好?” 凤姐道:“这个话只说给宝玉一个人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谁会知道呢。” 正说着,丫头传进话来:“琏二爷回来了。” 王夫人怕贾母问及王子腾的事,给凤姐使了个眼色。凤姐便迎着贾琏努了努嘴,一同到王夫人屋里等着去了。一会儿王夫人进来,见凤姐已经哭红了双眼。贾琏请了安,把到十里屯料理王子腾丧事的话说了一遍,又道:“朝廷有恩旨,赏了舅太爷内阁的职衔,谥了文勤公,命本宗扶柩回籍,沿途地方官员都要照料。昨日已经起身,连家眷一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我回来给老太太、太太请安问好,说没想到不能进京,有好多话没能说。还说若是路上遇见大舅子,叫他到咱们这里来细细说说。” 王夫人听毕,悲痛不已,凤姐在一旁劝慰了一番,道:“请太太略歇一歇,晚上再来商量宝玉的事。” 说毕,便同贾琏回到自己房中,把掉包儿的主意告诉了他,叫他派人赶紧收拾新房,这里不再细说。 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这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想散散闷。出了潇湘馆,走了没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拿手绢子,便叫紫鹃回去取,自己慢慢走着等她。刚走到沁芳桥那边的山石背后,正是当日同宝玉葬花的地方,忽听见有人呜呜咽咽地在哭。黛玉停下脚步仔细听,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也听不清哭着说些什么,心里甚是疑惑,便放慢脚步,轻轻走了过去。走到跟前一看,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丫头蹲在那里哭。黛玉起初还疑心是府里的大丫头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到这里来发泄,及至见了这丫头的模样,又觉得好笑,心想:“这种粗笨丫头,能有什么深情厚谊,想必是哪个屋里做粗活的丫头,受了大丫头的气了。” 细细瞧了瞧,却不认得。那丫头见黛玉来了,便不敢再哭,站起身来,用袖子拭着眼泪。黛玉问道:“你好好的,为什么在这里伤心?” 那丫头听了,眼泪又掉了下来,道:“林姑娘,你给我评评理,他们说话我又听不懂,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姐姐就动手打我。” 黛玉听了,没明白她的意思,便笑着问道:“你姐姐是谁?” 那丫头道:“就是珍珠姐姐。” 黛玉听了,才知道她是贾母屋里的人,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道:“我叫傻大姐儿。” 黛玉笑了一笑,又问:“你姐姐为什么打你?你到底说错了什么话?” 傻大姐儿道:“还不是因为我们宝二爷要娶宝姑娘的事。” 黛玉听了这一句话,只觉得头顶像被一个疾雷劈中,浑身一麻,心头突突乱跳,眼前都有些发黑。她定了定神,强压着心口的慌乱,叫傻大姐儿:“你跟我到这边来。” 便把她带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地方,这里背静,没人听见。黛玉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跟你姐姐打你有什么关系?” 傻大姐儿道:“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好了,因为我们老爷要起身去做官,就赶着去跟姨太太商量,把宝姑娘娶过来。头一宗,是给宝二爷冲喜,第二宗 ——” 说到这里,她瞅着黛玉笑了一笑,才接着说道:“赶着办了宝二爷的亲事,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婆家呢。” 黛玉只觉得脑袋 “嗡” 的一声,整个人都呆住了,耳边嗡嗡作响,傻大姐儿后面说的话,她都有些听不清了。那丫头还在自顾自地说:“我又不知道他们商量的事不能对外说,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就跟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说了一句:‘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叫呢!’林姑娘,你说我这话得罪珍珠姐姐什么了,她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嘴巴,说我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还要撵我出去。我哪里知道上头为什么不叫言语,你们又没告诉我,就动手打我。” 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黛玉只觉得心里像是油、酱、糖、醋都倒在了一处,甜苦酸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胸口憋得发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停了好一会儿,她才颤巍巍地说道:“你别混说了,再混说,叫人听见了又要打你,你快去吧。” 说着,便转身想要回潇湘馆,可那身子竟像是有千百斤重,两只脚软得像踩着棉花,一步也迈不动,只得一步一步慢慢地挪。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发软,走得极慢,又有些迷迷痴痴,不知不觉从那边绕了过来,反倒多走了好些路。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又不由自主地顺着堤往回走。紫鹃取了绢子回来,却没看见黛玉,正在四处张望,忽然看见黛玉脸色雪白,毫无血色,身子摇摇晃晃,眼神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像是丢了魂似的。又见不远处有个丫头往前走了,离得远,看不清是谁,心里又惊又疑,连忙赶上前,轻轻问道:“姑娘,你怎么又往回走?是要往哪里去?” 黛玉模糊听见有人问话,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 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扶着她往贾母这边来。 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稍微清醒了些,回头看见紫鹃搀扶着自己,便站住了问道:“你跟着我来做什么?” 紫鹃陪着笑道:“我取了绢子回来,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就赶着过来,姑娘没理会我。” 黛玉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来瞧宝二爷的,不然怎么往这里走。” 紫鹃见她说话颠三倒四,眼神涣散,便知她必定是听见了那丫头的话,心里迷惑住了,只得点头微笑,心里却暗自着急:“姑娘现在这个样子,若是见了宝玉,一个疯疯傻傻,一个恍恍惚惚,万一说出些不成体统的话来,可怎么好?” 心里虽这么想,却也不敢违拗黛玉的意思,只得搀扶着她走了进去。谁知黛玉这时候反倒不似先前那般发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伸手掀起帘子就走了进去,屋里却寂然无声。原来贾母在屋里歇中觉,丫头们有的偷懒顽去了,有的在打盹儿,还有几个在旁边伺候。倒是袭人听见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连忙让道:“姑娘屋里坐。” 黛玉笑着问道:“宝二爷在家吗?” 袭人不知其中缘由,刚要回答,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给她使眼色,指着黛玉,又摇了摇手,袭人不解其意,便不敢言语。黛玉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坐在那里,也不起身让坐,只是咧着嘴嘻嘻地傻笑。黛玉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既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没有推让,就那么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着这番光景,心里七上八下,没了主意,却又没法子阻止。忽然听见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 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 袭人、紫鹃两个人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插话打岔,可那两人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仍旧对着傻笑。袭人见了,知道黛玉此时心里的迷惑不亚于宝玉,便悄悄对紫鹃说道:“姑娘才刚好些,我叫秋纹妹妹跟你一起,扶姑娘回去歇歇吧。” 又回头对秋纹道:“你和紫鹃姐姐送林姑娘回去,可别乱说话。” 秋纹笑着答应了,便过来同紫鹃一起搀扶黛玉。 黛玉站起身来,仍旧瞅着宝玉傻笑,不住地点头。紫鹃又催道:“姑娘,咱们回家去歇歇吧。” 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该回去了。” 说着,便回身笑着走了出来,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脚步却比往常快了许多,像是有些不稳。紫鹃、秋纹连忙在后面跟着。黛玉出了贾母院门,便一直往前走去,紫鹃连忙上前搀住她,叫道:“姑娘,往这边走,是回潇湘馆的路。” 黛玉仍是笑着,跟着紫鹃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松了口气,说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 只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 的一声,一口鲜血直吐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衣襟。 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97章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话说黛玉刚到潇湘馆门口,紫鹃那句 “可到了家了” 刚出口,更触动了她的心事,一时气血翻涌,“哇” 的一声吐出血来,身子晃了晃,几乎晕倒。幸亏有秋纹在旁,两人连忙搀扶着黛玉进了屋。秋纹见黛玉这般光景,不敢久留,匆匆回去回话。紫鹃和雪雁守在床边,见黛玉渐渐苏醒过来,气息微弱地问道:“你们守着我哭什么?” 紫鹃见她说话还算明白,心里稍稍放宽,含着泪道:“姑娘刚才从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看着不大好,唬得我们没了主意,所以哭了。” 黛玉唇边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我哪里就那么容易死呢。” 一句话没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喘得胸口起伏不停。 原来黛玉今日听见宝玉要娶宝钗的消息,这本是她压在心底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交加,竟迷惑了本性。及至回来吐了这口血,心头的混沌反倒散了些,渐渐明白过来,只是头里傻大姐说的那些话,却模糊记起了几分。此时她反倒不觉得伤心,只想着快点了结这尘缘,早些解脱。紫鹃和雪雁只得守在一旁,想找人去回话,又怕像上次那样,招来凤姐说她们大惊小怪,只好暂且瞒着。 且说秋纹一路慌慌张张地往贾母这边赶,刚巧贾母刚睡起中觉,看见她神色慌张,便问道:“怎么了?慌成这个样子。” 秋纹吓得声音发颤,把刚才黛玉吐血晕倒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贾母一听,脸色骤变,惊道:“这还了得!” 连忙叫人去请王夫人和凤姐,把这事告诉了她们婆媳俩。凤姐眉头紧锁,道:“我都再三嘱咐过,不许走漏风声,这是谁把话传出去了?这可更难办了。” 贾母道:“先别管是谁走漏的风声,咱们先过去瞧瞧黛玉怎么样了。” 说着,便起身带着王夫人、凤姐等人往潇湘馆赶来。 一进屋,众人便看见黛玉脸色惨白如雪,毫无半点血色,眼神昏沉,气息细若游丝。过了半日,她又咳嗽了一阵,丫头递上痰盒,吐出的痰里都带着血丝,众人看了都慌了神。黛玉微微睁开眼,看见贾母在床边坐着,喘吁吁地说道:“老太太,你白疼我了!” 贾母听了这话,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涩,握着黛玉冰冷的手道:“好孩子,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着,不怕的。” 黛玉对着贾母微微一哂,又把眼闭上了。这时,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大夫来了。” 众人连忙往旁边让了让,王大夫跟着贾琏走进来,给黛玉诊了脉,说道:“暂无大碍,这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才导致神气不定。如今用些敛阴止血的药,慢慢调理,还有好转的希望。” 王大夫说完,便跟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了。 贾母看黛玉神气萎靡,实在不乐观,便走出屋对凤姐等人道:“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她,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她预备预备,冲冲喜,或许能有转机,就算不济,也不至于临时手忙脚乱。咱们家里这两天正忙着宝玉的亲事,可别再出什么岔子。” 凤姐连忙答应着。贾母又问了紫鹃一回,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紫鹃也说不清楚。贾母心里纳闷,叹道:“孩子们从小在一处玩,亲近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了人事,就该懂得分寸,这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真心疼她。若是她心里有别的念想,那可就白疼她了。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有些不放心了。” 回到房中,贾母又叫袭人来细细问了一遍,袭人把前日回王夫人的话,还有方才黛玉的光景,又述说了一遍。贾母道:“我方才看她说话还不至于糊涂,可这心病,咱们这种人家,是断断有不得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我花多少钱都愿意治,可若是心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这个心肠了。” 凤姐连忙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过于操心,横竖有宝玉天天陪着大夫瞧看。倒是薛姨妈那边的事要紧,今日早起听说,给宝玉收拾的新房子差不多妥当了,不如老太太、太太亲自去薛姨妈那边一趟,我也跟着去,商量商量娶亲的细节。只是薛姨妈家里有宝姑娘在,有些话不好当面说,不如索性请薛姨妈晚上过来,咱们一夜把话说透,办起来也省事。” 贾母和王夫人都道:“你说得是,今日晚了,明日饭后咱们娘儿们就过去。” 说着,贾母用了晚饭,凤姐和王夫人各自回房,暂且不提。 且说次日一早,凤姐吃了早饭便往贾母这边来,心里想着要试试宝玉的心思,走进里间笑道:“宝兄弟,大喜了!老爷已经择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你喜欢不喜欢?” 宝玉听了,眼睛亮了亮,只管瞅着凤姐傻笑,微微点了点头。凤姐又笑道:“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 宝玉一听 “林妹妹” 三个字,竟大笑起来,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凤姐看着他这模样,也分不清他是真明白还是假糊涂,又问道:“老爷说了,得等你病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若是你还这么傻里傻气的,就不给你娶了。” 宝玉忽然收起笑,神色郑重道:“我不傻,你才傻呢。” 说着,便要起身:“我去瞧瞧林妹妹,叫她放心。” 凤姐连忙上前扶住他,道:“林妹妹早知道了,她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 宝玉道:“等娶过来,她到底见我不见?” 凤姐又好笑又着急,心里暗忖:“袭人的话果然没错,一提林妹妹,他虽说的还是些疯话,却比平时明白些。若是他真明白了将来娶的不是林妹妹,那麻烦可就大了。” 便忍着笑道:“你好好儿的,她自然见你,若是你还这么疯疯颠颠的,她就不肯见你了。” 宝玉道:“我有一颗心,前儿已经交给林妹妹了,她过来的时候,横竖会给我带回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 凤姐听着这话,知道他还是糊涂的,只得笑着出来,把这话告诉了贾母。贾母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道:“我早听见了,如今暂且别理他,叫袭人好好安慰着。咱们该去薛姨妈那边了。” 说着,王夫人也到了,一行人往薛姨妈府上去。到了那里,只说惦记着薛姨妈,过来瞧瞧。薛姨妈感激不尽,拉着她们说了些薛蟠官司的近况。喝了杯茶,薛姨妈正要让人去叫宝钗出来,凤姐连忙拦住道:“姑妈不必叫宝妹妹,我们今日来,一则是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想请姑妈到那边商议。” 薛姨妈听了,点点头道:“好,我晚上过去便是。” 当晚,薛姨妈果然如约来到荣国府,见过贾母后,便跟着王夫人进了屋。免不了说起王子腾的死,众人都落了一回泪。薛姨妈擦着泪问道:“刚才我到老太太那里,见宝哥儿出来请安,看着还好好的,不过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那么严重?” 凤姐连忙道:“其实也不怎么样,只是老太太疼孙子,格外悬心。如今老爷又要起身外任,不知几年才能回来,老太太的意思,一来是想让老爷看着宝兄弟成了家再走,也放心;二来也是想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妹妹的金锁压压邪气,说不定病就好了。” 薛姨妈心里本就愿意这门亲事,只是顾虑着宝钗受委屈,道:“这么着也使得,只是还得从长计议,别委屈了宝丫头。” 王夫人便按着凤姐事先教的话,对薛姨妈道:“姨太太如今家里没人主事,不如把嫁妆一概从简,明日就打发薛蝌去告诉蟠儿,一面让宝玉和宝钗过门,一面咱们再想办法给蟠儿料理官司。” 她只字不提宝玉心里只有黛玉的事,又道:“姨太太,既然结了亲,早一天娶过来,大家也早一天放心。” 正说着,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姨妈见贾母如此着急,又想到薛蟠的官司还得仰仗贾府,只得满口应承下来。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十分高兴,又叫鸳鸯过来,嘱咐薛姨妈一定要好好安抚宝钗,别让她受委屈,薛姨妈一一答应了。当下便议定,由凤姐夫妇做媒人,诸事从速办理。众人散后,王夫人和薛姨妈这对姊妹,又叙了半夜的话。 次日,薛姨妈回到家,把荣国府那边的商议细细告诉了宝钗,最后道:“我已经应承下来了。” 宝钗低着头,半晌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眼泪便无声地落了下来,滴在手背上,冰凉一片。薛姨妈连忙用好言劝慰,说了好些宽心的话。宝钗默默擦干眼泪,起身回了自己房内,宝琴怕她孤单,跟着过去陪她解闷。薛姨妈这才叫过薛蝌,吩咐道:“你明日就起身,一则去打听你哥哥官司审详的事,二则把你妹妹要出嫁的消息告诉他,叫他不用惦记,我已经做主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薛蝌领命起身,去了四日便回来了,回复薛姨妈道:“哥哥的事有转机了,上司已经准了误杀的罪名,一过堂就要题本,叫咱们预备好赎罪的银子。妹妹的事,哥哥说妈妈做主就好,赶着办还能省好些银子,叫妈妈不用等他,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薛姨妈听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来薛蟠可以回家,二来宝钗的亲事也定了,心里安稳了不少。她看着宝钗虽不像十分愿意,但知道女儿素来孝顺守礼,自己已经应承了,她也不会多说什么。便叫薛蝌:“你去办一份泥金庚帖,填上你妹妹的八字,即刻送到琏二爷那边去,顺便问问过礼的日子,好做预备。咱们也不惊动亲友,你哥哥那些朋友,你也说过都是些混帐人,亲戚里头,也就贾、王两家,如今贾家是男家,王家在京里也没人主事。史姑娘定亲也没请咱们,咱们也不用通知他们。倒是把张德辉请过来,托他多照料些,他年纪大,到底懂事周全。” 薛蝌一一答应,立刻让人把庚帖送了过去。 次日,贾琏便亲自过来见薛姨妈,请了安道:“姨太太,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我今日过来回禀,就定明日过礼吧,只求姨太太不要挑拣。” 说着,便捧过通书来。薛姨妈谦逊了几句,点头应允了。贾琏赶着回去回明贾政,贾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然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都宁可简便些。至于过礼的物件,让老太太瞧了就行,不用告诉我。” 贾琏答应着,进内把话回明了贾母。 这边王夫人叫凤姐让人把过礼的物件都送到贾母跟前过目,又让袭人去告诉宝玉。宝玉听了,嘻嘻笑道:“这里送到园里,回头园里又送到这里,都是咱们家的人送,咱们家的人收,何苦多此一举呢。” 贾母和王夫人听了,都笑道:“说他糊涂,他今日倒说得有些道理。” 鸳鸯等人忍不住好笑,只得走上前,一件一件点明给贾母瞧:“这是金项圈,这是金珠首饰,一共八十件;这是妆蟒四十匹;这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这是四季的衣服,一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没预备羊酒,这是折羊酒的银子。” 贾母看了,都连连说 “好”,又轻轻对凤姐道:“你去告诉姨太太,这些不过是个虚礼,让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慢慢再给宝丫头做新的就是了。至于成亲那日的被褥,还是咱们这边代办了吧。” 凤姐答应着,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回话,又叫周瑞、旺儿等人,吩咐道:“不用走大门,只从园里从前开的便门送进去,我随后就到。这门离潇湘馆还远,若是被别处的人看见了,嘱咐他们万万不可在潇湘馆跟前提起过礼的事。” 众人答应着,便忙着送过礼的物件去了。宝玉信以为真,以为真的要娶林妹妹,心里十分高兴,精神也比往日好了些,只是说话依旧有些疯傻。那些送过礼的人回来,都不敢提名道姓,上下人等虽都知道了宝玉要娶亲的事,但因凤姐有吩咐,都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且说黛玉这边,虽然日日服药,病情却一日重过一日。紫鹃在旁苦苦劝说:“姑娘,事到如今,有些话我也不得不说了。你的心事,我们都知道,可如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变故。姑娘不信,只看宝玉的身子,他病得这么重,怎么可能办亲事呢?姑娘别听那些瞎话,好好安心保重身体才是。” 黛玉对着紫鹃微微一哂,没有答言,又咳嗽了几声,竟又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看着她气息奄奄的样子,知道劝是劝不过来了,只得守在一旁流泪,天天三四趟地往贾母那边去打听消息,想请老太太过来瞧瞧。可鸳鸯瞧着贾母近日心思都在宝玉和宝钗的亲事上,对黛玉的关心也不如从前,便不常去回禀。况且贾母这几日一门心思忙着筹备宝玉的婚事,不见黛玉那边的信儿,也不大提起,只叫人按时请太医来调理。 黛玉向来病着,从贾母到各位姊妹的下人,时常会过来问候。可如今,贾府上下竟没一个人过来探望,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她睁开眼,屋里只有紫鹃一个人守着,心里便明白了大半,知道自己万无生理,便挣扎着拉住紫鹃的手,气息微弱地说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人,虽说你是老太太派来伏侍我的,可这几年,我早已把你当作亲妹妹一样。” 说到这里,她喘得厉害,半天说不出话来。紫鹃听了,一阵心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哭得说不出话。又过了半日,黛玉才缓过一口气,一边喘一边道:“紫鹃妹妹,我躺着实在难受,你扶我起来,靠着坐坐吧。” 紫鹃道:“姑娘你身子太弱,起来又要着凉受累。” 黛玉听了,便闭上眼不再说话,可过了一会儿,又挣扎着想要起身。紫鹃没法,只得和雪雁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两边用软枕垫着,自己则倚在旁边扶着她。 黛玉坐着也不安稳,下身觉得硌得慌,却仍狠命撑着,叫过雪雁道:“把我的诗本子拿来。” 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雪雁料想她是要前日整理好的那些诗稿,便连忙找出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又抬眼看向那只盛放旧物的箱子。雪雁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发怔。黛玉急得两眼圆睁,又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在绢子上。雪雁连忙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口,把血水吐在痰盒里。紫鹃用干净的绢子给她拭了嘴,黛玉便用那绢子指着箱子,喘得说不出话,又闭上了眼。紫鹃道:“姑娘,你躺躺歇歇吧。” 黛玉摇摇头,紫鹃料想她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干净的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瞧,随手撂在一边,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是有字的。” 紫鹃这才明白过来,她是要那块题了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赶紧找出来,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歇歇吧,何苦又劳神,等身子好了再瞧也不迟。” 只见黛玉接过旧帕,却不看上面的诗,挣扎着伸出手,狠命地想要撕那绢子,可她的手抖得厉害,哪里撕得动。紫鹃早已明白她的心意,她是恨宝玉变心,恨这辜负了的情意,却也不敢说破,只劝道:“姑娘,别生气,何苦为难自己。” 黛玉对着紫鹃点了点头,把旧帕掖在袖里,便叫雪雁点灯。雪雁连忙答应,点上一盏油灯来。 黛玉睁眼看了看灯光,又闭上眼坐着,喘了好一会儿,又道:“笼上火盆。” 紫鹃以为她冷,道:“姑娘,躺下吧,多盖一件衣裳,炭气重,你身子弱,怕是耽不住。” 黛玉又摇了摇头。雪雁只得找来火盆,笼上炭火,搁在地下的火盆架上。黛玉微微点头,意思是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把火盆端到炕上,又出去拿火盆炕桌。黛玉趁着这个空隙,挣扎着欠起身,紫鹃连忙用两只手扶住她。黛玉从袖里取出那块题诗的旧帕,瞅着火盆,点了点头,猛地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想要去抢,可双手正扶着黛玉,动弹不得。雪雁刚拿进炕桌来,看见黛玉往火里撂东西,不知是什么,连忙伸手去抢,可那绢子沾了火星就着,早已烧了起来,哪里抢得及。雪雁也顾不上烧手,从火里抓起来往地下乱踩,可那帕子早已烧得所剩无几了。黛玉闭上眼睛,身子往后一仰,几乎把紫鹃压倒。紫鹃连忙叫雪雁过来,一起把黛玉扶着放倒在床上,心里 “突突” 直跳。想要叫人来,天已经晚了;不叫人,又怕黛玉有什么不测,只得和雪雁、鹦哥几个小丫头守着,好不容易熬了一夜。 到了次日早起,黛玉的气息似乎平缓了些,可吃过饭后,忽然又剧烈地咳嗽、吐血,病情比之前更重了。紫鹃看着情形不对,知道凶多吉少,连忙叫雪雁等人好生守着,自己则急急忙忙地往贾母那边去回话。谁知到了贾母上房,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老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丫头在看屋子。紫鹃急问道:“老太太呢?” 那些人都说不知道。紫鹃心里诧异,又往宝玉屋里去瞧,屋里也空无一人,问屋里的丫头,也说不清楚宝玉去了哪里。紫鹃心里已然明白八九,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这些人怎么竟如此狠毒冷淡!” 想到黛玉这几天病得奄奄一息,竟没一个人过来问问,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怒气,一扭身便往外走。她心里暗道:“今日我倒要去瞧瞧宝玉,看他见了我,还有什么脸面!那一年我不过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如今竟公然做出这种负心的事来!可知天下男子的心,都是冰寒雪冷的,真叫人切齿!” 一边走,一边哭,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怡红院。只见院门虚掩着,里面静得出奇。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另有新屋子,却不知新屋子在哪里?” 正在那里徘徊张望,看见墨雨飞跑过来,紫鹃便叫住他。墨雨笑嘻嘻地过来道:“紫鹃姐姐在这里做什么?” 紫鹃强压着怒气,道:“我听说宝二爷要娶亲,过来瞧瞧热闹,谁知不在这里,也不知是哪一日娶。” 墨雨凑近了,悄悄道:“我这话只告诉姐姐,你可别告诉雪雁她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里娶亲,新屋子不在这儿,是老爷派琏二爷另外收拾的。” 说着,又问道:“姐姐有什么事吗?” 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吧。” 墨雨便飞跑着去了。紫鹃站在原地,呆立了半晌,忽然想起病床上的黛玉,不知此刻是死是活,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咬着牙发狠道:“宝玉,你今日欢欢喜喜娶亲,我看你明儿得知黛玉的消息,还有什么脸面见人!你过你的好日子,别再让我瞧见你!” 一面哭,一面呜呜咽咽地往潇湘馆走去。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两个小丫头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一眼看见紫鹃,便嚷道:“是紫鹃姐姐回来了!” 紫鹃知道不好,连忙摆手叫她们别嚷,快步走进屋,只见黛玉两颊通红,眼神涣散,肝火上炎得厉害。紫鹃心里越发慌了,连忙叫人去请黛玉的奶妈王奶奶来。王奶奶一进屋,看见黛玉这般光景,便大哭起来。紫鹃本想靠着王奶奶拿个主意,谁知王奶奶也是个没主见的,只会哭,反倒把紫鹃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忽然,紫鹃想起李纨来,她是孀居,今日宝玉娶亲,她自然会回避,况且园里的事向来是李纨料理,便命小丫头赶紧去请李纨。 且说李纨正在屋里给贾兰改诗,忽然见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大奶奶,不好了,林姑娘怕是不行了,那边都哭成一团了。” 李纨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吓了一大跳,也来不及细问,连忙站起身就往潇湘馆赶,素云、碧月紧随其后。一路上,李纨一边走,一边落泪,心里想着:“姐妹一场,黛玉的容貌才情,真是世间少有,竟这么小小年纪,就要香消玉殒了!偏偏凤姐想出这么个偷梁换柱的主意,我也不好过潇湘馆来,竟没能好好尽一尽姊妹之情,真是可怜可叹。” 想着想着,已经到了潇湘馆门口。屋里却异常安静,李纨心里一紧,以为黛玉已经去了,哭也哭过了,连忙三步两步走进屋来。 里间门口的小丫头看见李纨,连忙道:“大奶奶来了。” 紫鹃连忙从屋里出来,正好和李纨撞了个对面。李纨急问道:“黛玉怎么样了?” 紫鹃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只把一只手指向里间的黛玉。李纨看紫鹃这般光景,心里更酸,也不再多问,连忙走进里间。只见黛玉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来,李纨轻轻叫了两声 “黛玉”,黛玉微微睁开眼,似乎还有些知觉,只是眼皮和嘴唇微微动了动,口内还有微弱的气息,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也流不出一滴泪了。李纨回身不见紫鹃,便问雪雁,雪雁道:“紫鹃姐姐在外间屋里呢。” 李纨连忙走到外间,看见紫鹃躺在空床上,脸色青黄,闭着眼睛只管流泪,鼻涕眼泪把身下砌花锦边的褥子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连忙唤她,紫鹃才慢慢睁开眼,挣扎着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只顾着哭!林姑娘的衣衾还不赶紧拿出来给她换上,还等什么!难道让她一个女孩儿家,赤身露体地来,又赤身露体地去吗!” 紫鹃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哭得更凶了。李纨一面陪着哭,一面着急地拍着紫鹃的肩膀道:“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她的东西,再迟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正闹着,外面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把李纨吓了一跳,一看是平儿。平儿跑进来看见屋里的光景,也呆立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李纨道:“你这时候不在那边忙,跑这里来做什么?” 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进来了。平儿擦着眼泪道:“奶奶不放心林姑娘,叫我过来瞧瞧。既然大奶奶在这里,我们奶奶就只管那边了。” 李纨点点头。平儿道:“我也见见林姑娘。” 说着,便往里间走去,眼泪早已流了满脸。这边李纨对林之孝家的道:“你来得正好,快出去告诉管事的,赶紧预备林姑娘的后事,妥当了就来回我,不用往那边回话。” 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却还站在那里不动。李纨道:“还有什么事?” 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边娶亲要用紫鹃姑娘去使唤使唤。” 李纨还没答话,紫鹃抢先道:“林奶奶,你先请吧。等林姑娘咽了气,我们自然会出去,哪里用得着这么着急……” 说到这里,实在说不下去,便改口道:“况且我们在这里守着病人,身上也不洁净。林姑娘还有气呢,时不时地还要叫我。” 李纨在旁帮着解释道:“说实在的,林姑娘和紫鹃这丫头,也是前世的缘分。雪雁是她从南边带来的,她倒不十分依赖,惟有紫鹃,她们两个一时也离不得。” 林之孝家的起初听了紫鹃的话,心里有些不快,但被李纨这么一说,也无话可说,又见紫鹃哭得像个泪人,只好勉强笑了笑,道:“紫鹃姑娘说的是闲话,倒没什么要紧,只是我怎么回老太太和二奶奶的话呢?这话也不好告诉二奶奶呀!” 正说着,平儿擦着眼泪从里间出来,道:“告诉二奶奶什么事?” 林之孝家的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平儿低下头想了想,道:“这么着吧,就叫雪姑娘过去吧。” 李纨道:“雪雁年纪小,她使得吗?” 平儿走到李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道:“既是这么着,叫雪雁过去也一样。” 林之孝家的问道:“雪姑娘使得吗?” 平儿道:“使得,都是一样的。” 林之孝家的道:“那请姑娘快叫雪姑娘跟我去,我先去回老太太和二奶奶,就说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头姑娘再各自回二奶奶。” 李纨道:“行了,你这么大年纪,这么点小事还担待不起。” 林之孝家的笑道:“不是我不担待,一来这事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做主办的,我们也弄不太明白;二来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在,自然有主意。” 说着,平儿已经叫了雪雁出来。雪雁这几日见众人都忙着宝玉的亲事,把黛玉抛在一边,心里也有些冷淡,又听说老太太和二奶奶叫她,也不敢不去,连忙收拾了头发,平儿叫她换了件新鲜衣服,便跟着林之孝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嘱咐平儿,让她催着林之孝家的,叫她男人赶紧把黛玉的后事办起来。平儿答应着出来,转了个弯,看见林之孝家的带着雪雁在前头走,连忙叫住道:“我带雪姑娘过去吧,你先去告诉林大爷,赶紧办林姑娘的后事。二奶奶那边我替你回话就是了。” 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去了,平儿便带着雪雁往宝玉的新房子走去,回明了情况,便自去忙别的事了。 却说雪雁跟着平儿来到新房子,看着屋里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想起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黛玉,心里不免有些伤心,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表露出来。她心里暗忖:“也不知叫我来做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从前和我们姑娘好得蜜里调油,如今要娶别人了,就躲着不见,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是怕我们姑娘不依,故意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的样子,叫我们姑娘寒了心,他好顺顺利利地娶宝姑娘。我倒要瞧瞧他,看他见了我还装不装傻。” 一面想着,便悄悄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往里瞧。这时宝玉虽因丢了玉,神志还有些昏愦,但一听说娶的是黛玉,只觉得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大喜事,身子竟顿时觉得健旺了不少 —— 只不过不如从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掉包计才能百发百中 —— 他巴不得立刻见到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是乐得手舞足蹈,虽说还有几句傻话,但比起病中的光景,已是大不相同了。雪雁看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她哪里知道宝玉的心事,只得悄悄走开了。 这边宝玉催着袭人,让她快给自己换上新衣服,坐在王夫人屋里,看着凤姐、尤氏等人忙忙碌碌地布置,心里急得不行,不住地问袭人道:“林妹妹从园里过来,怎么这么费事,还不来?” 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辰呢,急不得。” 一会儿,又听见凤姐和王夫人商议道:“虽然还在服期,外头不用鼓乐,但咱们南边的规矩,拜堂是不能少的,冷冷清清的不像样子。我已经传了家里那些学过音乐、管过戏子的女人来吹打,也热闹些。” 王夫人点头道:“使得。” 不多时,只听见外面传来细乐声,一顶大轿从大门进来,十二对宫灯排成两队,簇拥着轿子往里走,倒也新鲜雅致。傧相请新人下轿,宝玉看见新人头上蒙着红盖头,由喜娘披着红绸扶着,下首扶着新人的,正是雪雁。宝玉心里纳闷:“怎么是雪雁,紫鹃怎么没来?” 又一想:“是了,雪雁是林妹妹从南边带来的,紫鹃是咱们家的人,自然不用跟着过来。” 因此见了雪雁,竟像见了黛玉一般欢喜。傧相高声唱喏,新人与宝玉拜了天地,又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再请贾政夫妇登堂受礼,行礼完毕,便把新人送入洞房。坐床、撒帐等仪式,都按着金陵的旧例一一进行。贾政原本是碍于贾母的主意,不敢违拗,并不相信冲喜之说,谁知今日见宝玉竟像个正常人一般,心里倒也有些高兴。新人坐定后,宝玉便要去揭盖头,凤姐早已防备着,连忙请贾母、王夫人等人进洞房照应。 宝玉此时还有些傻气,走到新人跟前,笑道:“妹妹,你身子好些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这劳什子做什么!” 说着,便伸手要去揭盖头,把贾母吓得浑身冒冷汗,生怕他拆穿了西洋镜。宝玉手伸到一半,又转念一想:“林妹妹性子爱生气,我可不能莽撞。” 又歇了歇,终究按捺不住心里的欢喜,还是上前一把揭了盖头。喜娘接过盖头,雪雁悄悄退到一边,莺儿等人连忙上前伺候。宝玉睁眼看去,那人竟像是宝钗,他心里不信,自己一手端着灯,一手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她穿着盛妆艳服,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鬟低鬓垂,眼波流转,气息微促,真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宝玉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又看见莺儿站在旁边,雪雁却不见了,心里更是没了主意,只当是在做梦,呆呆地站着不动。众人连忙接过灯,扶着宝玉坐下,他两眼直直地盯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贾母怕他旧病复发,亲自扶他上床躺下。凤姐、尤氏请宝钗到里间床上坐下,宝钗低着头,一言不发。宝玉定了定神,看见贾母、王夫人坐在那边,便轻轻叫袭人道:“我这是在哪里?这不是做梦吧?” 袭人道:“二爷,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别混说了,老爷还在外头呢。” 宝玉悄悄用手指着宝钗,道:“坐在那里的那位美人儿是谁?” 袭人捂着嘴,笑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是新娶的二奶奶。” 众人也都回过头来,忍不住笑了。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 袭人道:“是宝姑娘。” 宝玉道:“林姑娘呢?我刚才明明看见林姑娘了,还有雪雁,怎么说没有?你们这是在跟我顽呢?” 凤姐连忙走过来,轻轻劝道:“宝姑娘就在屋里坐着呢,别混说,回头得罪了她,老太太可不依。” 宝玉听了,糊涂得更厉害了,本来就有昏愦的毛病,如今又遭了这变故,更是没了主意,口口声声只说要找林妹妹。贾母等人上前安慰,无奈他一概不懂。又有宝钗在屋里,不好把实情说破,只得满屋里点起安息香,想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众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宝玉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贾母等人这才稍稍放心,只得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若罔闻,便和衣在里间暂且歇息。贾政在外屋,不知道内里的变故,只看宝玉刚才的光景,心里倒放宽了些。恰好次日就是他起程赴任的吉日,便稍稍歇了歇,众人过来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暂歇去了。 次日一早,贾政先到宗祠辞了祖宗,过来给贾母拜别,禀道:“儿子不孝,要远离膝下,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保重身体。儿子一到任所,就立刻修书请安,不必挂念。宝玉的亲事已经依着老太太的意思办妥了,只求老太太日后多费心训诲。” 贾母怕贾政在路上不放心,并没有把宝玉旧病复发的事说出来,只道:“我有一句话嘱咐你,宝玉昨夜刚完姻,并没有同房。今日你起身,按说该叫他远送你一程,只是他因病冲喜,如今才好些,又经了昨日一天的劳乏,出来怕着了风。所以问问你,你要是想让他送,我即刻去叫他;你要是疼他,就叫人把他带过来,你见见,让他给你磕个头就行了。” 贾政道:“送什么送,只要他从此以后能认真念书,比送我还叫我高兴。” 贾母听了,又放下一桩心事,便叫贾政坐着,让鸳鸯去带宝玉过来,又叫袭人跟着。鸳鸯去了不多一会儿,果然把宝玉带了来,依旧叫他给贾政行礼。宝玉见了父亲,神志稍微清醒了些,片刻之间倒还正常,贾政嘱咐了他几句好好念书、孝敬长辈的话,宝玉一一答应了。贾政叫人扶宝玉回去,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实嘱咐王夫人,要好好管教宝玉,断不可再像从前那样娇纵,明年乡试,务必叫他下场应试。王夫人一一答应着,也没敢提起宝玉的病情。连忙命人扶宝钗过来,行了新妇送行之礼,宝钗也没有出房。其余内眷都送至二门便回了。贾珍等人也受了贾政一番训饬。众人摆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一直送到十里长亭,才依依不舍地分别。贾政起身赴任,暂且不表。且说宝玉回到屋里,旧病突然发作,比之前更重了,竟连饮食也不能进了。 未知宝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98章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话说宝玉见过贾政,一瘸一拐地回了房,刚沾到炕沿,太阳穴就突突直跳,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浑身懒怠得连手指都不想动,晚饭一口没吃,倒头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家里依旧请医诊治,可吃下去的药如同石沉大海,一点效用也没有,到后来,宝玉竟连人都认不清了 —— 旁人扶着他坐起来,瞧着还像个正常人,可一开口就是胡言乱语。 这么连闹了几天,正巧赶上 “回九” 的日子。按规矩,新媳妇得回娘家一趟,若是不去,薛姨妈脸上挂不住;可宝玉这疯疯傻傻的模样,怎么好带去。贾母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宝玉这病全是为黛玉而起,想把实情告诉他,又怕他气急攻心出了意外;宝钗是新媳妇,不好开口劝慰,必得薛姨妈过来才像样。要是不回九,薛姨妈难免嗔怪。贾母便拉着王夫人、凤姐商议:“我看宝玉这是魂不守舍,倒不怕动弹。不如备两乘小轿,叫人扶着他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过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安慰宝钗,咱们也好一心一意调治宝玉,这不就两全了?” 王夫人点头应允,立刻吩咐人预备。 幸亏宝钗是新媳妇,宝玉又疯傻不懂事,被人连扶带搀地糊弄着走完了流程。宝钗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怨母亲办得糊涂,可事已至此,也不便多言。独有薛姨妈看见宝玉这副模样,心里懊悔得不行,只得草草结束了回九的仪式。 回到荣国府,宝玉的病越发重了,第二天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日重过一日,到最后竟连汤水都咽不下去。薛姨妈、王夫人等人忙得脚不沾地,四处遍请名医,可那些大夫瞧了都摇头,竟没人能说清病源。后来有人举荐,城外破寺里住着个穷大夫,姓毕,别号知庵,众人连忙把他请来。毕大夫诊了脉,说道:“这病是悲喜交加冲了心神,冷热不当、饮食不规律,再加上忧愤堵在心里,正气不通 —— 是内伤加外感的症候。” 随即斟酌着开了药方,到了晚上宝玉服了药,二更天过后,果然清醒了些,嘴里干得厉害,一个劲地要水喝。贾母、王夫人等人这才松了口气,请薛姨妈带着宝钗到贾母屋里暂且歇息。 宝玉清醒了片刻,自知这病怕是难好,见众人都散了,房里只剩袭人,便拉着她的手,指节泛白,喉咙哽咽着哭道:“我问你,宝姐姐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老爷明明给我娶的是林妹妹,怎么被宝姐姐赶跑了?她凭什么霸占着这里?我想质问她,又怕得罪了她。你们听见林妹妹哭了吗?她哭得厉害不厉害?” 袭人不敢明说,只得含糊道:“林姑娘病着呢,你别胡思乱想。” 宝玉急道:“我要去瞧瞧她!” 说着就想挣扎着起来,可连日水米未进,身子软得像没骨头,一动就头晕眼花,只得哭道:“我要死了!我有句话,你务必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保不住自己。两处都是病人,将来都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出一间空屋子,趁早把我和林妹妹抬过去,活着能一处医治伺候,死了也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也算不枉我们相处这几年的情分。” 袭人听了这些话,哭得喉咙发紧,喘不过气来。 恰巧宝钗带着莺儿过来,把这些话都听了去,便走上前说道:“你放着病不养,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刚宽心些,你又惹她操心。老太太一生就疼你一个,如今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封诰,可将来你成了气候,老太太也能跟着乐一天,不枉她老人家一片苦心。太太就更不用说了,一辈子的心血都花在你身上,要是你半途没了,太太将来可怎么活?我虽说命薄,也不至于让你这么咒着。就凭这三点,你就算想死,老天也不容你,所以你定然死不了。只管安心躺着,养个四五天,风邪散了,正气足了,这些怪病自然就没了。” 宝玉听了,一时竟无言以对,半晌才咧嘴嘻嘻一笑,眼神涣散道:“你好些日子不跟我说话,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是说给谁听呢?” 宝钗听了,神色一正,说道:“实不相瞒,前两日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林妹妹已经不在了。” 宝玉猛地撑起上半身,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滚圆,大声诧异道:“果真死了吗?你别骗我!” 宝钗道:“自然是真的,哪有红口白舌咒人死的道理。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和林妹妹亲厚,怕你听见她死了也跟着寻短见,所以一直瞒着你。” 宝玉听了,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哭喊,“扑通” 一声倒回炕上,双手捶打着炕席,哭得浑身抽搐。 忽然间,宝玉眼前一黑,分不清东西南北,心里昏昏沉沉的,似有个人影走了过来。宝玉脚步虚浮,茫然问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冷声道:“这里是阴司泉路。你阳寿未尽,怎么会到这里来?” 宝玉心口发堵,哽咽道:“我刚听说一位故人死了,特意来寻她,没想到迷了路。” 那人问道:“你的故人是谁?” 宝玉道:“姑苏林黛玉。” 那人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林黛玉生得不似凡人,死也不似凡鬼,无魂无魄,你往哪里寻去!凡人的魂魄,聚起来成形,散了就成气,生前聚在一起,死后就散了,常人尚且无处寻觅,何况是林黛玉?你快回去吧。” 宝玉呆立半晌,脑子嗡嗡作响,又问道:“既然说死者魂魄会散,那怎么会有阴司呢?” 那人又冷笑:“阴司这东西,说有就有,说无就无。不过是世人沉迷生死之说,编出来警示世人的 —— 上天最恨那些愚顽之人,要么不安分守己,要么阳寿未尽就自行夭折,要么贪淫好斗无故丧命,特意设了这地狱,囚禁他们的魂魄,受无尽苦楚,偿还生前的罪孽。你寻林黛玉,是无故自投险境。况且林黛玉已经归了太虚幻境,你若是真心想寻她,就潜心修养,日后自然有相见之日;若是再不安生,就按自行夭折的罪名把你囚禁在阴司,除了父母,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林黛玉了。” 那人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块石子,朝着宝玉心口掷来。宝玉心口一阵剧痛,吓得魂飞魄散,只想回家,可又迷了路,正犹豫不决,忽然听见有人在耳边哭喊着唤他。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人围着他哭。 宝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旧躺在炕上,案上红灯高照,窗前皓月当空,依旧是繁花似锦的荣国府。他定了定神,才知是一场大梦,后背的衣衫全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心里却清爽了些。仔细一想,终究是无可奈何,只得长叹几声,胸口依旧隐隐作痛。 宝钗其实早就知道林黛玉死了,只因贾母等人不许告诉宝玉,怕加重他的病情。可她深知宝玉的病根源在黛玉,丢玉只是次要的,所以趁他清醒,索性把实情说破,让他痛痛快快哭一场,断了念想,神魂归一,或许病还能好得快些。贾母、王夫人等人不知宝钗的用意,还怪她太过莽撞,后来见宝玉醒了过来,神色平和了些,才放下心来,立刻派人去外书房请毕大夫进来复诊。毕大夫诊了脉,笑道:“奇怪,这回脉气沉稳,心神的郁结也散了,明日开些调理的药,想来就能渐渐好了。” 说罢便起身告辞,众人这才各自安心散去。 袭人起初心里埋怨宝钗太过性急,可嘴上不好说出来;莺儿也在背地里跟宝钗道:“姑娘也太心急了。” 宝钗道:“我这是对症下药,不这样,他的心病好不了。” 过了几日,宝玉的神志渐渐安定下来,虽说偶尔想起黛玉,还有些糊涂,可比起之前已经好了许多。袭人时常在他耳边缓缓劝解:“老爷选定宝姑娘,是瞧着她为人宽厚和善,嫌林姑娘性子太偏,怕她早夭。老太太怕你病中着急,才叫雪雁过来哄你,说是娶了林姑娘。” 宝玉听了,总是眼眶发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曾想过寻死,可又想起梦中那人的话,怕惹贾母、王夫人生气,终究是忍了下来。又想到黛玉已经死了,宝钗也是一等一的人物,才渐渐相信 “金玉姻缘” 是天定的,心里的郁结也解了些。宝钗见他病情稳定,心里也安了,在贾母、王夫人跟前尽完了媳妇的礼数,便时常想法子开解宝玉的忧愁。宝玉虽不能时常坐起来,却也常见宝钗坐在床前,有时难免想起黛玉,旧病复发。宝钗总是好言相劝,用 “养身要紧,你我既成了夫妻,不必急于一时” 这样的话安慰他。宝玉心里虽不顺遂,可白天有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人轮流陪伴,晚上宝钗独自安歇,贾母又派人特意伺候,只得安心静养。又见宝钗举止温柔体贴,渐渐把对黛玉的爱慕,稍稍移了些到宝钗身上,这是后话。 再说宝玉成亲的那一天,林黛玉白天就已经昏晕过去,只剩心口和嘴里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李纨和紫鹃哭得肝肠寸断,几乎晕厥。到了晚间,黛玉竟又缓了过来,眼皮颤了颤,微微睁开眼,嘴唇翕动着,似有要水要汤的模样。此时雪雁已经被派去宝玉那边帮忙,屋里只有紫鹃和李纨守着。紫鹃连忙端了一盏用桂圆汤调和的梨汁,用小银匙舀了两三匙,慢慢灌进黛玉嘴里。黛玉闭着眼静养了一会儿,心里似明似暗,混沌不清。李纨见她气息略缓,明知这是回光返照,却料着还能撑上半天,便暂且回稻香村料理了些事情。 黛玉再次睁开眼,看见屋里只有紫鹃、奶妈和几个小丫头,便伸出手,死死攥住紫鹃的手,指节用力得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紫鹃的肉里,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 你伺候我这几年,我原指望咱们能一直在一起,没想到……” 说到这里,她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只得闭了眼歇了歇。紫鹃见她攥着自己的手不肯松开,也不敢挪动,起初见她气色比早些时候好些,还以为能有转机,听了这话,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手脚冰凉。又过了半天,黛玉又断断续续说道:“妹妹,我在这里没什么亲人…… 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南边去……” 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再言语,攥着紫鹃的手却越发紧了,呼吸急促,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已经是油尽灯枯的光景。 紫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叫人去请李纨,正巧探春也来了。紫鹃见了探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哽咽着道:“三姑娘,快瞧瞧林姑娘吧,怕是不行了。” 探春快步走到炕边,伸手一摸黛玉的手,早已冰凉刺骨,眼神也散了,没有半点神采。探春和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也匆匆赶了回来。三个人刚见面,还没来得及说话,刚给黛玉擦了擦脸,就听见黛玉突然直着嗓子叫道:“宝玉,宝玉,你好……” 说到 “好” 字,浑身抽搐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气息陡然断绝,再也没有声响。紫鹃等人急忙扶住她,只见她身上的冷汗越出越多,身子渐渐冷硬,两眼一翻,呜呼哀哉 ——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林黛玉气绝身亡的那一刻,正好是宝玉娶宝钗的时辰。紫鹃等人哭得撕心裂肺,李纨、探春想起黛玉素日的聪慧可怜,如今下场这般凄惨,也伤心痛哭不止。只因潇湘馆离宝玉的新房甚远,那边并没有听见这边的哭声。众人哭了一阵,忽然听见远远传来一阵音乐声,侧耳细听,却又没了踪迹。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只听见竹梢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影在墙上缓缓移动,一派凄凉冷淡,让人心里发寒。二人连忙叫林之孝家的过来,把黛玉的遗体停放妥当,派人看守,等第二天一早去回凤姐。 凤姐此时正忙着照应贾母、王夫人,又惦记着贾政起程,宝玉的病情又加重了,正焦头烂额,若是再把黛玉去世的消息告诉贾母、王夫人,怕她们愁苦交加,急出病来,只得亲自往大观园去。到了潇湘馆,见了黛玉的遗体,凤姐也忍不住哭了一场,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见李纨、探春已经把诸事料理妥当,便说道:“很好,只是刚才你们怎么不派人来告诉我,叫我好着急。” 探春道:“刚才正忙着送老爷起程,没来得及说。” 凤姐道:“还是你们两个心善,可怜她。我还得回那边招呼宝玉那个冤家呢。只是这件事真棘手,今日不回禀老太太不行,回禀了,又怕老太太受不住。” 李纨道:“你见机行事,能缓就缓,该回再回。” 凤姐点头应允,匆匆忙忙地去了。 凤姐回到宝玉那边,听见大夫说宝玉的病情没大碍,贾母、王夫人略放宽了心,便趁着宝玉昏睡,背着他,缓缓把黛玉去世的消息回明了贾母和王夫人。贾母、王夫人听了,吓得身子一软,险些栽倒。贾母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肩膀抖个不停,哭道:“是我害了她啊!这丫头也太傻了,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说着就要往潇湘馆去哭一场,可又惦记着宝玉,两头难顾,左右为难。王夫人等人含着泪劝道:“老太太身子要紧,别过去了,仔细伤着元气。” 贾母无奈,只得叫王夫人替自己去看看,又哭着道:“你替我告诉黛玉的阴灵:‘不是我忍心不来送你,只因亲疏有别。你是我的外孙女儿,固然亲近,可比起宝玉,还是宝玉更亲些。若是宝玉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他父亲呢。’” 说着,又失声痛哭起来。王夫人劝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可寿夭有定,如今已经去了,咱们也没法子尽心,只能把葬礼办得风光些,一则少尽咱们的心意,二则姑太太和林姑娘的阴灵也能安息。” 贾母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凤姐怕老太太伤感太过,急出病来,明知宝玉心里还糊涂,便偷偷让人来撒谎哄道:“宝玉那边找老太太呢,说想您了。” 贾母听见宝玉找自己,才勉强止住泪,抽噎着问道:“他又怎么了?是不是病又重了?” 凤姐陪着笑脸道:“没什么事,想来是醒了,惦记老太太。” 贾母连忙扶着珍珠起身,凤姐也跟着一旁搀扶。走到半路,正好遇见从潇湘馆回来的王夫人,王夫人把料理的情况一一回明,贾母又是一阵哀痛,只因要去看宝玉,只得强忍着泪,含悲道:“既然都妥当了,我就不过去了,你们好好办,别委屈了她就行。” 王夫人、凤姐一一答应了。 贾母来到宝玉屋里,见他醒着,便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宝玉脸上带着傻笑,眼神涣散道:“我昨晚看见林妹妹了,她说要回南边去,我想没人能留得住她,还得老太太帮我留一留她。” 贾母心里一酸,眼眶又红了,只得安慰道:“使得,你放心,我帮你留着她。” 袭人连忙扶宝玉躺下,盖好被子。 贾母从宝玉屋里出来,又去了宝钗那边。此时宝钗还没过回九,见了人还有些含羞,脸颊微红,举止略显局促。这一天见贾母满面泪痕,连忙递上茶来,贾母叫她坐下,宝钗侧身陪着坐了,才轻声问道:“听说林妹妹病了,不知她好些了吗?” 贾母一听 “林妹妹” 三个字,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哽咽道:“我的儿,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宝玉。都是因为林妹妹,才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如今你成了我的孙媳妇,我才敢跟你说 —— 林妹妹已经没了两三天了,就是你和宝玉成亲的那个时辰走的。宝玉这一场大病,也全是为了她,你们以前都在园子里,自然也明白他们的情分。” 宝钗的脸 “唰” 地一下飞红,想到黛玉的惨死,又想起自己这段日子的委屈,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贾母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起身回去了。 自此以后,宝钗心里千回百转,想了个开导宝玉的主意,只是怕太莽撞,一直没敢说,直到过了回九,才趁着宝玉病情好转,慢慢说了出来。如今宝玉果然一天比一天好,大家说话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了。只是宝玉虽然病势渐好,心里对黛玉的痴心却没断,一心要亲自去潇湘馆哭一场。贾母等人知道他的病还没除根,怕他触景生情,病情反复,可又架不住他整日闷闷不乐,唉声叹气,病也时好时坏。倒是毕大夫看出他的心病,说道:“索性让他去哭一场,把心里的郁结开散了,再用药调理,倒好得快些。” 宝玉听说能去见黛玉,立刻来了精神,挣扎着就要起身。贾母等人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来,扶宝玉坐下,贾母、王夫人先一步往潇湘馆去安排。 到了潇湘馆,一看见黛玉的灵柩,贾母就哭得泪干气绝,瘫坐在椅子上,凤姐等人连忙上前再三劝解,才勉强止住哭声。王夫人也哭了一场,胸口发闷,眼圈红肿。李纨请贾母、王夫人到里间歇息,自己也忍不住落泪。宝玉一到,看见熟悉的屋子,物是人非,再也忍不住,从竹椅子上滑下来,膝盖一软跪在灵前,双手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哭声震得屋顶都似在回响。想起从前和黛玉在这里朝夕相处,何等亲密,如今却是生死相隔,再也见不到了,心里的悲痛越发深重,哭得死去活来,众人连忙上前搀扶着他到一旁歇息。随行的宝钗等人也都痛哭流涕,尤其是宝钗,想起黛玉的才情,又想起自己的境遇,眼泪止不住地流。 宝玉哭了半晌,渐渐缓过劲来,一定要叫紫鹃过来,问她黛玉临死前说了什么。紫鹃本来心里深恨宝玉,害了黛玉,可见他哭得这般伤心,心里的恨意也消了些,又当着贾母、王夫人的面,不敢太过放肆,便把黛玉如何病重,如何烧毁帕子、焚化诗稿,以及临死前嘱咐要送柩回南的话,一一说了出来。宝玉听了,又哭得喉咙发紧,喘不过气来,几乎晕厥。探春趁着这个机会,又把黛玉临终嘱咐带柩回南的话重复了一遍,贾母、王夫人听了,又忍不住哭起来。多亏凤姐口齿伶俐,善言劝慰,众人的哭声才渐渐止住,便请贾母等人先回去歇息。宝玉哪里肯走,无奈贾母逼着,只得依依不舍地被人扶着回房去了。 贾母年纪大了,自从宝玉生病,就日夜不安,如今又这么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发热,虽然心里惦记着宝玉,可实在挣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就躺下了。王夫人心里更是悲痛难禁,也跟着回去了,派了彩云过来帮着袭人照应宝玉,又吩咐道:“要是宝玉再这么悲戚,就赶紧来告诉我。” 宝钗知道宝玉一时半会儿放不下黛玉,也不强行劝解,只是偶尔说几句讽劝的话。宝玉怕宝钗多心,也只得忍着悲痛,收敛心神。这一夜倒还算安稳,第二天一早,众人都来看他,只见他虽然气虚体弱,脸色苍白,可心里的郁结倒散了些。于是家人更加用心地调治照料,宝玉的病渐渐好了起来。贾母幸好吃了药没大碍,只是王夫人心里的伤痛还没平复。 过了几日,薛姨妈过来探望,见宝玉精神好了许多,也就放心了,暂且在府里住了下来。又过了些时日,一日,贾母特意请薛姨妈过来商量道:“宝玉的命,全亏了姨太太和宝丫头,如今想来是没大碍了,只是委屈了宝丫头。如今宝玉调养百日,身体也该复原了,又过了宝丫头的功服期,正好圆房。我想请姨太太作主,另择个上好的吉日。”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问我。宝丫头虽说性子沉稳,心里却极明白,她的性情老太太也知道。但愿他们小两口言和意顺,日后老太太也能省些心,我姐姐也能安慰些,我也放心了。老太太定日子就行,还用通知亲戚们吗?” 贾母道:“宝玉和宝丫头的婚事,是他们这辈子头等大事,况且费了这么多周折,如今总算安稳了,必得请亲戚们来热闹几天。亲戚都要请,一来酬谢上天保佑,二来咱们也喝杯喜酒,不枉我老人家操了这么多心。” 薛姨妈听了,自然高兴,便说起要给宝钗办些妆奁的话。贾母道:“咱们是亲上做亲,不用这么客气。要说动用的东西,宝丫头屋里已经满了,要是她有什么心爱的物件,姨太太就拿过来些。我看宝丫头不是多心的人,不像我那外孙女儿,性子太偏,所以才没能长寿。” 说着,想起黛玉,眼圈又红了,薛姨妈也跟着落下泪来。 正巧凤姐掀帘进来,笑着道:“老太太、姑妈又在说什么伤心事呢?” 薛姨妈道:“我们正说起林妹妹,所以伤心。” 凤姐笑道:“老太太、姑妈别伤心了,我刚听了个笑话,说给你们听听,保准能逗你们笑。” 贾母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你又要编排谁呢?快说出来,要是不逗我们笑,可饶不了你。” 只见凤姐还没开口,先用两只手比画着,身子已经笑弯了腰。 未知凤姐说出什么笑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99章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话说凤姐见贾母和薛姨妈还在为黛玉伤心,便笑着道:“我给老太太和姑妈说个笑话解解闷”,话没出口,自己先笑弯了腰,扶着炕沿道:“老太太和姑妈猜是哪里的笑话?就是咱们家那两位新姑爷新媳妇呀!” 贾母擦着眼泪道:“他们怎么了?” 凤姐拿手比划着,身子还在发抖:“一个这么坐着,一个这么站着;一个这么扭过去,一个这么转过来;一个又……” 说到这儿,贾母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眼泪直流:“你好好说,别比划了,倒不是他们两口子可乐,是你这模样把人怄得受不住。” 薛姨妈也笑着摆手:“你往下直说吧,不用比了,我们都明白。” 凤姐这才止住笑,喘着气道:“刚才我到宝兄弟屋里,听见好几个人笑,我还以为是谁,扒着窗户眼一瞧,原来宝妹妹坐在炕沿上,宝兄弟站在地下。宝兄弟拉着宝妹妹的袖子,一口一个‘宝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说一句话,我的病包管全好’。宝妹妹扭着头只管躲,宝兄弟就作了个揖,上前又扯宝妹妹的衣服。宝妹妹急得一挣,宝兄弟病后脚软,索性一扑,扑在宝妹妹身上了。宝妹妹急得脸通红,说道‘你越发比从前不尊重了’。” 贾母和薛姨妈听得哈哈大笑,凤姐又道:“宝兄弟爬起来笑道‘亏了跌这一跤,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话来了’。” 薛姨妈笑道:“这孩子就是古怪,夫妻之间说说笑笑怕什么,你没见你琏二哥和你,哪回不是打打闹闹的。” 凤姐笑道:“姑妈怎么拿我打比方,我好心说笑话解闷,倒被你打趣上了。” 贾母笑道:“要我说,这样才好,夫妻和气是该的,也得有分寸,我爱宝丫头,就爱她这份尊重。只是宝玉还是傻头傻脑的,这么一说,倒比从前明白多了。你再说说,还有什么笑话?” 凤姐道:“明儿宝玉圆房,将来亲家太太抱外孙子,那才更是笑话呢。” 贾母点着她的额头笑道:“猴儿,我和姨太太正想你林妹妹,你来怄个笑也就罢了,怎么还臊起皮来。你别得意,你林妹妹要是泉下有知,恨你还来不及,将来别独自往园里去,小心她拉着你不依。” 凤姐笑道:“她倒不怨我,临死前咬牙切齿的,倒恨着宝玉呢。” 贾母和薛姨妈只当是顽话,也没往心里去,便道:“别胡扯了,你去挑个好日子,给你宝兄弟圆房吧。” 凤姐答应着去了,择了吉日,重新摆酒唱戏请亲友,这些暂且不表。 却说宝玉虽然病好复原,宝钗有时高兴翻书看书,和他谈论起来,宝玉对眼前常见的事物还能记得,可论起灵机急智,就大不如从前活泛了,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宝钗心里清楚,这都是通灵宝玉丢失的缘故。倒是袭人时常念叨他:“你怎么把从前的灵秀劲儿都忘了?那些坏毛病忘了倒好,怎么脾气还和从前一样,道理上反倒更糊涂了?” 宝玉听了也不生气,反倒嘻嘻笑个不停。有时宝玉顺着性子胡闹,多亏宝钗好言劝说,诸事才略收敛些。袭人也少费了些唇舌,只一心悉心伺候。其他丫头素来敬仰宝钗贞静平和,个个心服口服,府里倒也安稳。 只是宝玉终究是爱动不爱静的性子,时常想去园里逛逛。贾母等人一来怕他招受寒暑,二来怕他睹景伤情 —— 虽说黛玉的灵柩已经寄放在城外庵中,可潇湘馆依旧人亡屋在,难免勾起他的旧病,所以不肯让他去。况且亲戚姊妹们也各有去处:薛宝琴回了薛姨妈那边,史湘云因史侯回京,被接回家中,也定了出嫁的日子,不常来了,只在宝玉娶亲那日和吃喜酒时来过两次,也只在贾母那边住下,想着宝玉已经娶亲,自己也快要出嫁,便不像从前那样诙谐谈笑,就算过来,也只和宝钗说话,见了宝玉不过问声好;邢岫烟自从迎春出嫁后,便跟着邢夫人过去了;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就算跟着李婶娘过来,也只是给太太们和姐妹们请请安问问好,就回李纨那里住一两天便走。所以园里只剩下李纨、探春、惜春三人。贾母原本想把李纨等人挪进来住,只因元妃薨后,家里事情接二连三,也没顾上。如今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园里还住得,便打算等秋天再挪,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政带着几个在京请的幕友,晓行夜宿,一路颠簸,终于到了本省。见过上司后,便到任拜印受事,随即开始查盘各属州县的粮米仓库。贾政向来做京官,只晓得郎中的事务流程,就算之前外任过学差,也和吏治民生不搭边。所以外省州县折收粮米、勒索百姓这些弊端,他虽也听别人说过,却从没亲身经历过。他一心想做个好官,便和幕宾商议,出示告示严禁这些弊端,还宣布一旦查出,必定详细参奏揭发。 刚到任时,那些胥吏衙役果然有些畏惧,便想方设法钻营打点,可偏偏遇上贾政这样古板固执的人,一点情面也不讲。那些跟着贾政的家人,在京里跟着他没捞到什么好处,好不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里打着 “到外头发财” 的名头向人借贷,做了新衣裳装体面,心里盘算着到了任上,银钱还不是手到擒来。不想这位老爷犯了呆性,认真要查办弊端,州县送来的馈赠一概不收。门房、签押房的人心里嘀咕:“再挨半个月,我们的衣服也要当光了,债主又逼得紧,这可怎么办?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就是到不了手。” 那些长随也抱怨:“你们爷们好歹没花什么本钱,我们才冤呢,花了好些银子打通门路,来了一个多月,连半个钱也没见着,想来跟着这个主儿是捞不回本了,明儿我们一起告假算了。” 次日,这些人果然聚齐了来告假。贾政不知其中缘由,便说:“要来是你们,要走也是你们,既然嫌这里不好,就都请便吧。” 那些长随怨声载道地走了,只剩下几个家人,又商议道:“他们能走的都走了,我们走不了,总得想个法子才好。” 其中有个管门的叫李十儿,拍着胸脯道:“你们这些没出息的东西,慌什么!我见那些长字号的在这儿,犯不着我出头,如今他们都饿跑了,瞧瞧你十太爷的本事,保管本主儿听我的。只是你们得齐心,跟着我一起弄几个钱回家受用,要是不跟我干,我也不管了,横竖我能过得去。” 众人连忙道:“好十爷,我们都听你的,你办事我们放心,就算分不到多少,也比我们自己掏腰包强。” 正说着,只见粮房的书办来找周二爷。李十儿坐在椅子上,跷着一条腿,挺着腰板问道:“找他做什么?” 书办垂手陪着笑回道:“本官到任一个多月了,那些州县太爷见本官的告示严厉,知道不好说话,到现在都没开仓。要是过了漕运的日子,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李十儿道:“你别胡说,我们老爷是有根基的,说到做到。这两天原本要行文催兑,还是我说缓几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们周二爷有什么事?” 书办道:“也没别的事,就是打听催文的事。” 李十儿道:“越发胡说,我刚提催文,你就信口胡诌。别在这里鬼鬼祟祟地说什么分赃的话,小心我叫本官打你一顿,赶你出去。” 书办道:“我在衙门里已经三代了,外头也有些体面,家里过得不错,规规矩矩伺候本官升迁也就罢了,不像那些等米下锅的。” 说着,说了声 “二太爷,我走了” 就要告辞。李十儿连忙站起来,堆着笑拉住书办的手:“这么不禁逗,几句话就急了?” 书办道:“不是我急,再说下去,岂不带累了二太爷的清名。” 李十儿道:“你贵姓啊?” 书办道:“不敢当,我姓詹,单名一个‘会’字,从小也在京里混了几年。” 李十儿道:“詹先生,我久闻你的名声,我们兄弟都是一样的人,有什么话晚上到我这儿来说说。” 书办也笑道:“谁不知道李十太爷能干,刚才被你一诈,我都吓毛了。” 两人笑着走开,当晚李十儿便和书办嘀咕了半夜。 第二天,李十儿拿话去试探贾政,被贾政劈头盖脸痛骂了一顿。又过了一天,贾政要出去拜客,里头吩咐伺候,外头答应了。等了好一会儿,打点了三下鼓,大堂上却没人接鼓,好不容易叫人打了鼓,贾政踱出暖阁,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个。贾政也没查问,在台阶下上了轿,又等了好一会儿,轿夫才来齐,抬出衙门时,那炮只响了一声,吹鼓亭里只有一个打鼓的、一个吹号筒的。贾政气得脸色发青:“往常还好,怎么今儿这么不齐整。” 抬头看那些执事,也是前后错乱,不成体统。勉强拜完客回来,便传误班的人来要打,有的说没帽子来晚了,有的说号衣当了来晚了,还有的说三天没吃饭,没力气抬轿。贾政气得发抖,打了一两个也就罢了。又过了一天,管厨房的上来要钱,贾政把带来的银两付了。 从此以后,贾政只觉得样样不如意,比在京里时反倒不便多了。无奈之下,便叫李十儿来问道:“我带来的这些人怎么都变了样子?你也管管。现在带来的银两早就花光了,藩库的俸银还早,该打发人回京里取钱了。” 李十儿禀道:“奴才天天说他们,可这些人就是没精打采的,奴才也没法子。老爷说回家里取钱,取多少?现在打听着节度衙门这几天有生日,别的府道老爷都送了上千上万的银子,我们到底送多少呢?” 贾政道:“为什么不早说?” 李十儿笑道:“老爷最圣明了,我们新来乍到,又不怎么和别的老爷来往,谁肯送信?巴不得老爷不去送礼,他们好找老爷的美缺。” 贾政道:“胡说,我这官是皇上放的,不给他做生日难道就做不成官了?” 李十儿陪着笑道:“老爷说得不错,可京里离这儿远,凡事都是节度奏闻,他说好就好,说不好就吃不住,等明白过来已经晚了。再说老太太、太太们,哪个不希望老爷在外头烈烈轰轰地做官呢。” 贾政听了这话,心里也明白几分,道:“我正要问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李十儿道:“奴才本不敢说,既然老爷问到了,不说就是奴才没良心,说了又怕老爷生气。” 贾政道:“只要说得在理就好。” 李十儿道:“那些书吏衙役都是花了钱买的粮道衙门的差事,哪个不想发财养家?自从老爷到任,没见为国家出力,反倒先有了口碑。” 贾政道:“民间说什么?” 李十儿道:“百姓说,新到任的老爷,告示越严厉,越是想钱的法子。州县害怕了,就多多送银子;收粮的时候,衙门里说新道爷法令严,明着不敢要钱,暗地里却留难刁难,那些乡民愿意花几个钱早早了事,所以不说老爷好,反倒说老爷不谙民情。就是本家大人,是老爷最相好的,他没几年就升到顶了,也只是因为识时达务,能上和下睦罢了。” 贾政气道:“胡说,我就不识时务吗?要我和他们猫鼠同眠,同流合污?” 李十儿道:“奴才是一片忠心才说这话,要是老爷还这么做下去,将来功不成名不就,老爷又要说奴才没良心,有话不告诉老爷了。” 贾政道:“依你说该怎么做才好?” 李十儿道:“也没别的法子,趁着老爷精神还好、年纪不算大,里头有老太太、太太照应,老太太身子硬朗,不如顾着自己些。不然用不了一年,老爷家里的钱也贴补完了,还落得上下埋怨,都说老爷做外任发了财藏着受用。真遇上一两件为难的事,谁肯帮老爷?到时候办也办不清,悔也悔不及。” 贾政道:“照你这么说,是叫我做贪官?送了命倒不要紧,难道还要把祖父的功勋都抹了才甘心?” 李十儿道:“老爷是圣明人,没看见去年犯事的几位老爷吗?他们都和老爷相好,老爷常说他们是清官,如今名声在哪里?现有几位亲戚,老爷从前说他们不好,如今不是升的升、迁的迁?关键是要做得好。老爷要知道,民也要顾,官也要顾。要是不准州县得一个大钱,外头这些差使谁肯办?只要老爷外面留着清名声,里头的委屈奴才来办,绝不连累老爷。奴才跟主儿一场,总得掏出忠心来。” 贾政被李十儿一番话说得没了主意,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们闹出来的事可与我不相干。” 说着,便踱进内屋去了。 从此,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来,勾结内外,哄着贾政办事,反倒让贾政觉得事事周到、件件随心。所以贾政不但不怀疑他,反而更加相信。虽有几处揭发弊端的揭报,上司见贾政古朴忠厚,也不查察。只有幕友们耳目灵通,见此情形,得便就规劝贾政,无奈贾政不听,有的幕友辞了职,有的还念着和贾政的交情,留在里头维持。就这样,漕务的事总算办完了,倒也没出什么大差错。 一日,贾政无事,在书房看书,签押房的人呈进一封书信,外面的官封上写着:“镇守海门等处总制公文一角,飞递江西粮道衙门。” 贾政拆封一看,上面写道:“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岁供职来都,窃喜常依座右。仰蒙雅爱,许结朱陈,至今佩德勿谖。祗因调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怀歉仄,自叹无缘。今幸旌戟遥临,快慰平生之愿。正申燕贺,先蒙翰教,边帐光生,武夫额手。虽隔重洋,尚叨樾荫。想蒙不弃卑寒,希望茑萝之附。小儿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仪。如蒙践诺,即遣冰人。途路虽遥,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辆之迎,敬备仙舟以俟。兹修寸幅,恭贺升祺,并求金允。临颖不胜待命之至。世弟周琼顿首。” 贾政看完,心里想:“儿女姻缘果然是天定的。去年因为见他补了京职,又是同乡,素来相好,又见那孩子长得不错,在酒席上提过这件事,当时没说定,也没和家里人说起,后来他调了海疆,大家就不再提了。不料我如今升任到这里,他竟写信来问。我看门户相当,和探春也相配,只是我没带家眷来,只能写信和他商议。” 正在踌躇,只见门上传进一角文书,是要请他到省里参加会议的。贾政只得收拾行装,前往省城,等候节度派委。 一日,贾政在公馆闲坐,见桌上堆着一堆字纸,便一一翻看,见有刑部的一本文书,标题是 “为报明事,会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 ——”,贾政心里咯噔一下,吃惊道:“了不得,已经提本了!” 连忙用心往下看,原来是 “薛蟠殴伤张三身死,串嘱尸证捏供误杀一案”。贾政一拍桌子,手心发麻:“完了!” 只得接着往下看,底下写道:“据京营节度使咨称:缘薛蟠籍隶金陵,行过太平县,在李家店歇宿,与店内当槽之张三素不相认。于某年月日,薛蟠令店主备酒邀请太平县民吴良同饮,令当槽张三取酒。因酒不甘,薛蟠令换好酒。张三因称酒已沽定难换。薛蟠因伊倔强,将酒照脸泼去,不期去势甚猛,恰值张三低头拾箸,一时失手,将酒碗掷在张三囟门,皮破血出,逾时殒命。李店主趋救不及,随向张三之母告知。伊母张王氏往看,见已身死,随喊禀地保赴县呈报。前署县诣验,仵作将骨破一寸三分及腰眼一伤漏报填格,详府审转。看得薛蟠实系泼酒失手,掷碗误伤张三身死,将薛蟠照过失杀人,准斗杀罪收赎等因前来。臣等细阅各犯证尸亲前后供词不符,且查《斗杀律》注云:‘相争为斗,相打为殴。必实无争斗情形,邂逅身死,方可以过失杀定拟。’应令该节度审明实情,妥拟具题。今据该节度疏称:薛蟠因张三不肯换酒,醉后拉着张三右手,先殴腰眼一拳。张三被殴回骂,薛蟠将碗掷出,致伤囟门深重,骨碎脑破,立时殒命。是张三之死实由薛蟠以酒碗砸伤深重致死,自应以薛蟠拟抵。将薛蟠依《斗杀律》拟绞监侯,吴良拟以杖徒。承审不实之府州县应请……” 以下注着 “此稿未完”。 贾政想起薛姨妈曾托过自己照顾薛蟠,还托过知县帮忙,要是请旨革审,必然会牵连到自己,心里越发着急,手心直冒汗。连忙把下一本翻开,偏又不是接着这件事的。只好翻来覆去把这份报看完,终究没有后续。心里狐疑不定,更加害怕起来。正在纳闷,只见李十儿进来道:“请老爷到官厅伺候,大人衙门已经打了二鼓了。” 贾政一心想着薛蟠的案子,发着怔没听见,李十儿又请了一遍,贾政才回过神,道:“这可怎么好?” 李十儿道:“老爷有什么心事?” 贾政把看报的事说了一遍,李十儿道:“老爷放心,要是部里这么办了,还算便宜薛大爷呢。奴才在京里听说,薛大爷在店里叫了好些媳妇,喝醉了生事,把个当槽的活活打死了。奴才还听说,不单托了知县,还求琏二爷花了好些钱打通各衙门,才改成误杀提的本。不知道怎么部里没弄明白,如今就算闹破了,也是官官相护,最多认个承审不实,革职处分罢了,哪里还肯认收了银子的情呢。老爷不用多想,等奴才再打听打听,别误了上司的事。” 贾政道:“你们哪里知道,可惜那知县听了人情,把官都丢了,还不知道有没有罪呢。” 李十儿道:“现在想他也没用,外头已经伺候好半天了,请老爷赶紧去吧。” 贾政不知节度传办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00章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话说贾政去见节度,一进衙门就待了大半日,外头等候的人议论纷纷。李十儿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既打听不到里头的动静,又惦记着薛蟠案子的报信,额头上冒出汗来。好容易听见贾政出来,他连忙迎上去,跟着走了一段,趁四周没人,急忙问道:“老爷进去这么久,有什么要紧事?” 贾政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语气轻松:“没什么大事。镇海总制是这位大人的亲戚,寄了信来嘱托照应我,说了些客套话,还说咱们如今也算亲戚了。” 李十儿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腰杆也挺直了些,胆子顿时壮了,一个劲怂恿贾政答应这门亲事。贾政心里却惦记着薛蟠的官司,怕外头信息不通,不好打点,回到任所后,便打发家人进京打听消息,顺便把总制求亲的事回明贾母,若是贾母愿意,就把三姑娘探春接到任所来。家人奉命日夜赶路,到了京中先回明王夫人,又在吏部打听,得知贾政并没有受到薛蟠案子的牵连,只有署太平县的那位老爷被革了职,便写了禀帖安慰贾政,随后就在京里等着贾母的回话。 且说薛姨妈为了薛蟠的人命官司,在各衙门不知花了多少银钱,好不容易定了误杀的罪名,准备具题上报。原打算把当铺折变出去,凑银子给薛蟠赎罪,不想刑部驳回重审,又托人花了好些钱,却始终没用,依旧定了死罪,关在牢里等着秋天大审。薛姨妈又气又疼,日夜啼哭,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嗓子也哭哑了。宝钗时常过来劝解,握着薛姨妈的手,语气平和却坚定:“哥哥本来就没什么造化,继承了祖父的家业,本该安安分分过日子。在南边已经闹得不成样子,就说香菱那件事,仗着亲戚势力花了些银钱,白打死一个公子,哥哥就该改过自新做正经人,奉养母亲才是,不想进了京还是老样子。妈妈为他受了多少气,流了多少泪,给他娶了亲,原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偏偏嫂子又是个不安分的,哥哥才躲出门去,真是冤家路窄,没几天就闹出人命来。妈妈和二哥哥已经尽心尽力了,花了银钱不算,还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谋干,无奈这是他命里该着,也是自作自受。大凡养儿女都是为了老来有靠,就是小户人家,儿子还要挣饭养活母亲,哪有把现成的家业闹光了,反倒让老人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不是我说,哥哥这样的行为,哪里是儿子,简直是冤家对头。妈妈要是再不明白,日夜哭下去,还要受嫂子的气,我又不能天天在这里劝解,看见妈妈这样,我哪里放得下心。宝玉虽说傻,也不肯让我回去。前儿老爷打发人回来说,看见京报吓得不得了,才赶紧派人来打点。我想哥哥闹了事,担心的人也不少,幸亏我还在跟前,要是离乡远了,听见这消息,只怕我想妈妈也得想坏了身子。我求妈妈暂且养养神,趁哥哥还活着,问问各处的账目,别人该咱们的、咱们该别人的,请个旧伙计来算一算,看看还有多少家底。” 薛姨妈哭着摇头,声音哽咽:“这几天为你哥哥的事,你来了不是劝我,就是告诉我衙门的消息,你还不知道,京里的官商名号已经退了,两个当铺也给了人家,银子早就花光了。还有一个当铺,管事的卷款逃了,亏空好几千两银子,也夹在这官司里。你二哥哥天天在外头要账,京里的账已经花了几万两,只能拿南边公分里的银子和住房折变了才够。前两天还听见个坏消息,说南边的公当铺也折本收了,要是这样,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了。” 说着,又大哭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宝钗也红了眼眶,眼泪掉下来,却依旧劝道:“银钱的事,妈妈操心也没用,还有二哥哥料理。最可恨的是那些伙计,见咱们势头败了,各自奔前程也就罢了,还帮着别人来讹咱们,可见哥哥交的都是酒肉弟兄,急难中一个可靠的也没有。妈妈要是疼我,就听我的话,年纪大了,自己保重身子,妈妈这一辈子,想来也不至于挨冻受饿。家里这点衣裳家伙,只好听凭嫂子处置,没法子的事。所有的家人婆子,瞧他们也没心思在这里,该去的就让他们去。就可怜香菱,苦了一辈子,只好跟着妈妈过。实在缺什么,我有的还可以拿些来,料宝玉也不会不依。就是袭人姑娘,心术也正,她听见我哥哥的事,提起妈妈就哭。宝玉还不知道实情,所以不着急,要是听见了,也得唬个半死。” 薛姨妈连忙打断她:“好姑娘,你可别告诉他!他为林姑娘几乎丢了性命,如今才好些,要是再急出好歹来,不但你添烦恼,我就更没依靠了。” 宝钗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一直没告诉他。” 正说着,就听见金桂披头散发地跑到外间,哭喊着撞头:“我的命不要了!男人已经没活头了,咱们索性闹一闹,大伙儿到法场上去拼了!” 说着,把头往隔断板上乱撞,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白瞪着眼说不出话来。宝钗连忙上前,一口一个 “嫂子” 地劝着,好说歹说才把金桂劝住。金桂抹着眼泪道:“姑奶奶,你如今有好日子过,我是个单身人儿,还要什么脸面!” 说着就要往街上跑,亏得人多拉住了,又劝了半天才算安分。宝琴吓得躲在屋里,再也不敢见她。只要薛蝌在家,金桂就抹粉施脂,描眉画鬓,打扮得妖妖娆娆,时不时从薛蝌住房前过,故意咳嗽一声,或是明知薛蝌在屋,就问 “房里何人”。有时遇见薛蝌,就娇娇痴痴地问寒问热,忽喜忽嗔。丫头们看见都赶紧躲开,她自己却毫不在意,一心要勾引薛蝌,好实施宝蟾的计策。薛蝌却只躲着她,偶尔遇见也只得敷衍几句,怕她撒泼放刁。金桂被色迷了心窍,越看薛蝌越喜欢,哪里看得出他的假意。只是见薛蝌的东西都托香菱收着,衣服缝洗也都是香菱,两人偶尔说话,她一过来就散开,顿时醋意大发,把一腔怨恨都记在香菱身上,又怕得罪薛蝌,只得忍着不发作。 一日,宝蟾笑嘻嘻地跑到金桂跟前:“奶奶看见二爷没有?” 金桂道:“没有。” 宝蟾笑道:“我说二爷的假正经信不得,前日送酒去他说不会喝,刚才我见他往太太屋里去,脸上红扑扑的,一身酒气。奶奶不信,回头在院门口等他,他过来时问问就知道了。” 金桂听了,胸口一阵发闷,怒气上涌,却道:“他哪里就出来了,既无情义,问他做什么!” 宝蟾道:“奶奶又迂了,他好说咱们也好说,他不好说,咱们再另打主意。” 金桂觉得有理,叫宝蟾盯着,自己打开镜奁,照了照脸,又抹了抹嘴唇,拿了条洒花绢子,刚要出来又似忘了什么,心神不宁。只听宝蟾在外头喊:“二爷今日高兴,哪里喝了酒来了?” 金桂知道是叫自己,连忙掀起帘子出来,只见薛蝌正和宝蟾说:“今日是张大爷的好日子,被他们强不过喝了半钟,到现在脸还发烧呢。” 话没说完,金桂就接口道:“自然人家外人的酒,比咱们自己家的有趣。” 薛蝌被她一激,脸更红了,连忙走过来陪笑道:“嫂子说哪里的话。” 宝蟾见两人说话,就躲进屋里去了。 金桂起初想假意发作薛蝌两句,可一见他两颊微红,双眸带涩,透着一股谨愿可怜的样子,骄悍之气顿时消了,笑着道:“这么说,你的酒是被强逼着才喝的?” 薛蝌道:“我实在喝不来。” 金桂道:“不喝也好,免得像你哥哥那样喝出乱子,将来你娶了奶奶,让我这样守活寡受孤单。” 说着,两眼乜斜,两腮泛红,语气越发邪僻。薛蝌见势不妙,打算要走,金桂哪里肯放,一把拉住他。薛蝌急得浑身乱颤:“嫂子放尊重些!” 金桂索性老着脸道:“你只管进来,我和你说一句要紧的话。” 正闹着,忽听背后有人喊:“奶奶,香菱来了!” 金桂吓了一跳,回头见宝蟾掀着帘子打暗号,抬头正看见香菱走来,手一松,薛蝌趁机脱身跑了。香菱本来没在意,听见宝蟾一嚷,瞧见金桂拉住薛蝌往里拽,吓得心头乱跳,转身就往回跑。金桂又吓又气,呆呆地看着薛蝌跑远,怔了半天,恨得咬咬牙,扫兴地回房去了,从此把香菱恨入骨髓。香菱本是要去宝琴那里,刚走出腰门就撞见这一幕,吓得连忙回去了。 当日,宝钗在贾母屋里,听见王夫人告诉老太太要聘探春的事。贾母道:“既是同乡,倒也好,只是听说那孩子来过咱们家,你老爷怎么没提起过?” 王夫人道:“连我们也不知道。” 贾母叹了口气,眼角泛红:“好是好,只是路途太远。虽然老爷在那里,可将来要是老爷调任,咱们的孩子岂不是太孤单了?” 王夫人道:“两家都是做官的,调任也说不准,或许那边还能调进来,就算不能,终有叶落归根的时候。况且老爷在那里做官,上司已经开口了,好意思不给面子吗?想来老爷主意定了,只是不做主,才派人来回老太太。” 贾母抹了抹眼泪:“你们愿意就好,只是三丫头这一去,不知三年两年能不能回来,要是再迟些,恐怕我就赶不上再见她一面了。” 说着,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王夫人道:“孩子们大了,少不得要嫁人。就是本乡本土的,做官的也难总在一处,只要孩子们有造化就好。比如迎姑娘,倒配得近,可时常听说被女婿打骂,甚至不给饭吃,我们送了东西去,她也摸不着。近来更不好了,也不放她回来,两口子吵架就说咱们花了他家的银钱。可怜这孩子,总不得出头。前儿我惦记她,打发人去瞧,迎丫头藏在耳房里不肯出来,老婆子们进去,看见她冷天还穿着几件旧衣裳,一包眼泪地说:‘回去别说我这么苦,这是命里该着,也不用送衣服东西来,不但摸不着,反要添一顿打,说是我告诉的。’老太太想想,这还是近处眼见的,若过得不好,更让人难受。亏得大太太也不理会,大老爷也不出头,如今迎姑娘实在比三等使唤丫头还不如。我想探丫头虽不是我养的,老爷既然见过女婿,定然是好才许的,只请老太太示下,择个好日子,多派几个人送到老爷任上,该怎么安排,老爷也不会将就。” 贾母道:“有他老子做主,你就料理妥当,拣个长行的日子送去,也了却一件事。” 王夫人答应着。 宝钗听得明明白白,不敢出声,心里却像被堵住似的,暗自叫苦:“我们家里姑娘们,就算探丫头是个拔尖的,如今又要远嫁,眼看着身边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 见王夫人起身告辞,她也跟着送出来,一径回了自己房里,没和宝玉说话,见袭人独自做活,就把听见的话说了。袭人听了,也皱着眉,嘴角往下撇,心里很不受用。 却说赵姨娘听见探春远嫁的消息,反倒眉开眼笑,心里盘算:“我这个丫头在家忒瞧不起我,我哪里还像个娘,比她的丫头还不如,还总护着别人,她挡在前面,连环儿也不得出头。如今老爷把她接走,我倒干净了,想让她孝敬我也不能够了,只愿她像迎丫头似的,我也称心。” 一面想着,一面跑到探春那里道喜:“姑娘,你要高飞了,到了姑爷那边自然比家里好,想来你也愿意。养了你一场,我也没借到你的光,我虽有七分不好,也有三分好,总不要一去就把我抛在脑后。” 探春听着这些没道理的话,只低头做活,一句也不答。赵姨娘见她不理,气得脸色涨红,气忿忿地走了。 探春又气又无奈,眼圈泛红,悄悄掉了几滴泪,坐了一回,闷闷地走到宝玉这边。宝玉问道:“三妹妹,我听见林妹妹死的时候你在那里,还听说林妹妹死的时候远远有音乐之声,或许她是有来历的也未可知。” 探春笑道:“那是你心里想着罢了,只是那夜确实奇怪,不像人家的鼓乐之声,你的话或许也有可能。” 宝玉听了,更信以为真,又想起前日神魂飘荡时,曾见一人说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必是仙子临凡,又想起那年唱戏的嫦娥,飘飘艳艳的样子。过了一回,探春走了。宝玉一定要叫紫鹃过来,立刻回了贾母去传唤。无奈紫鹃心里不愿意,虽经贾母、王夫人指派过来,也只得依从,只是在宝玉跟前,不是叹气就是嗳声,宝玉背地里拉着她,低声下气问黛玉的事,紫鹃从没给过好话。宝钗倒背地里夸她有忠心,并不嗔怪。雪雁虽是宝玉娶亲那夜出过力,宝钗见她心地不甚明白,就回了贾母、王夫人,把她配了一个小厮,各自过活去了,王奶妈养着她,将来好送黛玉的灵柩回南。鹦哥等小丫头仍伏侍老太太。宝玉本就想念黛玉,由此及彼,又想跟着黛玉的人都已四散,更加纳闷,闷到无可如何,忽又想起黛玉死得这般清楚,必是离凡返仙去了,反倒高兴起来。忽然听见袭人和宝钗谈论探春出嫁的事,宝玉啊呀一声,哭倒在炕上,眼泪直流,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宝钗、袭人连忙扶起他:“怎么了?” 宝玉定了定神,哭道:“这日子过不得了!我姊妹们都一个个散了!林妹妹成了仙,大姐姐死了,二姐姐碰着个混帐东西,三妹妹又要远嫁,总不得见了,史妹妹不知要去那里,薛妹妹也有了人家,这些姐姐妹妹,难道一个都不留,单留我一个做什么!” 袭人忙拿话解劝,宝钗摆着手:“你不用劝他,让我问他。” 转向宝玉道:“据你心里,是要这些姐妹都在家里陪你到老,都不要嫁人吗?若说别人,或许还有别的想法,你自己的姐姐妹妹,就算有远嫁的,也是老爷做主,你有什么法子!打量天下就你一个人爱姐姐妹妹,若是都像你,就连我也不能陪你了。大凡人念书是为了明理,你怎么反倒更糊涂了?这么说,我同袭姑娘各自走开,让你把姐姐妹妹都邀来守着你。” 宝玉连忙拉住宝钗、袭人,手攥得紧紧的:“我也知道,可为什么散得这么早?等我化了灰再散也不迟。” 袭人掩着他的嘴:“又胡说,才好了两天,二奶奶刚吃些饭,你再闹翻了,我也不管了。” 宝玉慢慢听着两人的话有道理,只是心里乱得慌,只得强说:“我明白,只是心里闹得难受。” 宝钗暗叫袭人快把定心丸给他吃了,慢慢开导。袭人想告诉探春临行不必来辞,宝钗道:“这怕什么,等过几日他心里明白,还要让他们多说说话呢。况且三姑娘是极明白的人,少不得有一番劝诫,他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正说着,贾母那边打发鸳鸯来,说知道宝玉旧病复发,叫袭人好好劝慰,别让他胡思乱想。袭人等应了,鸳鸯坐了一回就走了。贾母又想起探春远行,虽不备妆奁,一应动用之物也该预备,便把凤姐叫来,把老爷的主意告诉她,叫她料理。凤姐答应了,不知她如何办理,且听下回分解。 第101章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却说凤姐回到房中,见贾琏还没回来,便着手分派负责办理探春行装嫁妆的一干人。那时已近黄昏,凤姐忽然想起探春,想去瞧瞧她,便叫上丰儿和两个丫头跟着,头里一个丫头打着灯笼。刚走出门,见月色已经升起来,清辉洒满大地,亮得像水浇过似的。凤姐便吩咐打灯笼的丫头:“回去吧,有月色照着,看得见。” 一行人走到茶房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嘁嘁喳喳说话,时而像哭,时而像笑,又像是在议论什么是非。凤姐知道无非是家里的婆子们搬弄口舌,胸口顿时堵得慌,心里很不痛快,便叫小红进去,装做无心路过的样子细细打听,用话套出她们说的原委。小红答应着去了,凤姐只带着丰儿走到大观园门口,门还没关,只是虚掩着。主仆二人推开门进去,只见园里的月色比外头更明朗,满地都是重重叠叠的树影,静得连一丝人声都没有,透着股凄凉劲儿。 凤姐刚要往秋爽斋的方向走,忽听 “呼” 的一声风过,树枝上的落叶唰喇喇落了满园,枝梢被风吹得吱喽喽作响,把那些宿在树上的寒鸦、鸟儿都惊得飞了起来。凤姐晚上喝了酒,被冷风一吹,浑身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忍不住打颤。丰儿也把头一缩,搓着胳膊道:“好冷!” 凤姐实在撑不住,便叫丰儿:“快回去把我的银鼠坎肩拿来,我在三姑娘这儿等着。” 丰儿巴不得这一声,自己也想回去添衣裳,连忙答应着,回头就跑了。 凤姐刚往前走了没几步,只觉身后有 “窸窸窣窣” 的声响,还伴着似有若无的闻嗅声,头发刷地一下竖了起来,后颈发凉。她不由自主地回头一看,只见黑乎乎一个东西在后面伸着鼻子闻她,两只眼睛亮得像灯笼。凤姐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失声咳了一声,才看清原来是一只大狗。那狗见她回头,抽身后退,拖着扫帚似的尾巴,一口气跑到大土山上才站住,还回头对着凤姐拱了拱爪子。 凤姐心跳得像擂鼓,脚步都发飘,急急地往秋爽斋赶。快到门口,刚转过山子石,就见迎面有个人影儿一晃。凤姐心里犯嘀咕,想着必是哪房的丫头,便问:“是谁?” 连问两声,都没人答应,她越发头晕目眩,脚步发虚,神魂都快飘起来了。恍恍惚惚间,似乎背后有人说道:“婶娘连我也不认得了?” 凤姐忙回头,只见那人形容俊俏,衣履风流,看着十分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是哪房的媳妇。只听那人又说:“婶娘只顾着享荣华受富贵,把我那年说的立万年永远之基的话,都扔到东洋大海去了。” 凤姐低头寻思半天,还是想不起来。那人冷笑道:“婶娘那时多疼我,如今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凤姐这才猛然想起,是贾蓉的前妻秦氏,吓得腿一软,说道:“嗳呀,你是死了的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说着啐了一口,转身就走,脚下没留神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扑通” 一声摔倒在地,瞬间像梦醒了似的,浑身汗如雨下,顺着脸颊往下淌。虽然依旧毛发悚然,后颈的凉气还没散,但心里已经清醒了些,隐约看见小红和丰儿提着灯笼远远来了。 凤姐怕被人说三道四,连忙爬起来,强装镇定道:“你们去哪儿了,去了这么半天?快把坎肩拿来我穿上。” 丰儿赶紧上前伺候她穿上,小红过来搀扶。凤姐道:“我刚到三姑娘门口,见她们都睡了,咱们回去吧。” 一面说,一面带着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了家。 贾琏已经回来了,见凤姐脸色煞白,眼神慌乱,和往常大不一样,想问问她,又知道她素来好强,怕突然相问惹她生气,只得作罢,各自睡了。到了次日五更,贾琏就起来,要往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打听事务。因起得太早,见桌上有昨日送来的抄报,便拿起来闲看。 第一件是云南节度使王忠的奏折,说新查获一起私带神枪火药出边的案子,共有十八名人犯,头一名叫鲍音,自称是太师镇国公贾化的家人。第二件是苏州刺史李孝的参本,弹劾有人纵容家奴,倚势欺凌军民,以致家奴因奸不遂,杀死节妇一家三条人命,凶犯姓时名福,自称是世袭三等职衔贾范的家人。贾琏看了这两件,眉头紧锁,心口发闷,心里越发不自在,想接着看第三件,又怕去晚了见不着裘世安,只得急急穿了衣服,也顾不上吃东西,平儿端上茶来,他喝了两口就骑马走了。 平儿在房里收拾凤姐换下的衣服,见凤姐还没起来,便说道:“今儿夜里我听着奶奶没睡安稳,我这会子替奶奶捶捶背,您好生打个盹儿。” 凤姐半天没言语,平儿料她是同意了,便爬上炕坐在她身边,轻轻捶着。刚捶了几拳,凤姐刚要睡着,就听见那边大姐儿哭了起来。凤姐猛地睁开眼,平儿连忙朝那边喊道:“李妈,你怎么回事?姐儿哭了,快拍拍她,你也太能睡了!” 那边李妈从梦里惊醒,听见平儿埋怨,心里憋着气,只得狠狠拍了孩子几下,嘴里嘟嘟哝哝地骂道:“真真的小短命鬼,放着觉不睡,三更半夜嚎丧!” 一面说,一面咬牙在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 “哇” 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凤姐听见,气道:“了不得!你听听,她竟敢虐待孩子!你过去把那黑心婆子狠狠打几下,把妞妞抱过来。” 平儿笑道:“奶奶别生气,她哪里敢虐待姐儿,想必是不小心碰着了。这会子打她,明儿她们背地里嚼舌根,倒说咱们三更半夜打人。” 凤姐听了,半天没出声,长叹一声,眼圈泛红:“你瞧瞧,我如今还能撑着,明儿我要是死了,剩下这小孽障,还不知要受多少罪呢!” 平儿听了,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奶奶这话说得太丧气了,大五更的,何苦这么想!” 凤姐冷笑道:“你哪里知道,我心里早就明白了,我活不了多久了。虽然才二十五岁,该见的也见了,该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世上有的我都有了,气也赌够了,强也争足了,就是寿命短了点,也罢了。” 平儿哭得更凶,凤姐笑道:“别在这假慈悲了,我死了你们才高兴呢,省得我碍你们的眼。只有一件,你们知好歹,好好疼我那孩子就行。” 平儿哽咽道:“奶奶说得这么伤心,我怎么能不难过。” 一面说一面接着捶背,凤姐渐渐又睡着了。 平儿刚下炕要去做事,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响,原来是贾琏去迟了,裘世安已经上朝,他没见着人,一肚子闷气地回来了。贾琏一进门就问平儿:“那些人还没起来?” 平儿回道:“还没呢。” 贾琏一路摔着帘子进来,冷笑道:“好,好,这会子还不起,是安心要偷懒耍滑!” 一叠声地要茶喝,平儿忙倒了一碗温过的茶递过去。贾琏一肚子火气没处发,举起碗 “哗啦” 一声摔了个粉碎。 凤姐被惊醒,吓得浑身一颤,出了一身冷汗,“嗳哟” 一声睁开眼,只见贾琏气冲冲地坐在旁边,平儿正弯腰拾碗碎片。凤姐问道:“你怎么就回来了?” 问了一声,贾琏半天不答,只得又问了一遍。贾琏嚷道:“你不盼我回来,想让我死在外头是不是!” 凤姐强压着怒气,陪笑道:“这又是何苦,大清早起的跟我嚷嚷什么。谁叫你应了人家的事?既然应了,就得耐烦些,替人家办妥当。也没见过这样的,自己有难处,还有心思摆酒唱戏做生日!” 贾琏道:“你说得倒轻巧,明儿你问问你哥哥去!” 凤姐诧异道:“问我哥哥?他怎么了?” 贾琏道:“可不是他,还有谁!” 凤姐忙问道:“他又有什么事让你替他跑?” 贾琏道:“你还被蒙在鼓里呢。” 凤姐道:“真真奇了,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贾琏道:“你当然不知道,这事连太太和姨太太都瞒着,一来怕她们不放心,二来你身子不好,我才在外头压着没说。说起来真气人!你哥哥一到京,接着舅太爷的丧事就开了吊,怕咱们拦着,没告诉咱们,弄了好几千银子。后来二舅嗔他不该一网打尽,他吃不住,就借着你二叔的生日又想捞钱,不管冬天夏天,也不管亲戚朋友知道不知道,这么丢脸!我今儿起早就是为了他,海疆那边有御史参了一本,说大舅太爷的亏空,该着落他弟弟王子胜和侄子王仁赔补,爷儿俩急了,找我托人情。我见他们吓的那个样子,又关系到太太和你,才应了下来,想去求求裘世安帮忙,或者找前任后任挪移一下,偏偏去晚了没见着,白跑一趟。他们倒好,家里还在定戏摆酒呢,你说说气人不气人!” 凤姐听了,才知道王仁竟这么不堪,可她素来要强护短,听贾琏这么说,便说道:“不管怎么着,他终究是你的亲大舅子,再者,死的大太爷、活的二叔都得感激你。罢了,没什么说的,这事关乎我们家,我求你费心办办,省得带累别人受气,背地里骂我。”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掀开被窝坐起来,一边挽头发一边披衣裳。 贾琏道:“你也不用这样,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没说你。况且我都起来了,他们还在睡,咱们老辈子有这规矩吗?你如今倒当起好好先生来了,我说一句你就起来,明儿我要嫌这些人,难道你都替了他们?真没意思!” 凤姐听了,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说道:“天不早了,我也该起来了。你肯费心替他们办办,就是你的情分,不单是为我,太太听见也高兴。” 贾琏道:“知道了,大萝卜还用屎浇!” 平儿道:“奶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往常不都有定时候吗?爷不知哪里来的邪火,拿我们出气。奶奶替爷挣了多少脸面,哪回不是奶奶打头阵,如今替奶奶办点事,还这么拿腔作势,也不怕寒了奶奶的心。况且这也不单是奶奶的事。我们起迟了,爷生气应该,我们本就是奴才,可奶奶身子都累垮了,何苦还这么折腾。” 说着,眼圈也红了。 贾琏本就一肚子闷气,被平儿这又尖利又柔情的话说得没了脾气,便笑道:“够了够了,有你奶奶一个人就够了,不用你帮腔。左右我是外人,等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 凤姐道:“你也别说这话,谁知道谁能活多久,你不死我还死呢,早死一天早心净。” 说着,又哭了起来。平儿只得又劝了半天,这时天已大亮,日影照到窗上,贾琏也不便再闹,站起来出去了。 凤姐自己起来梳洗,忽见王夫人那边的小丫头过来道:“太太说了,问二奶奶今日去不去舅太爷那边,要去的话,叫二奶奶同宝二奶奶一路去。” 凤姐因方才的事,心灰意冷,提不起劲,又恨娘家不给争气,再加上昨夜在园里受了惊吓,实在没精神,便说道:“你回太太,我还有一两件事没办清,今日去不了,况且他们那边也不是什么正经事,宝二奶奶要去就让她自己去。” 小丫头答应着回去了。 凤姐梳洗完,换了衣服,心想虽然自己不去,也该带个信,再者宝钗还是新媳妇,出门该照应着,于是见过王夫人,随便找了个由头,就往宝玉房中去了。只见宝玉穿着衣服歪在炕上,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宝钗梳头。凤姐站在门口,还是宝钗回头看见了,连忙起身让坐,宝玉也爬了起来,凤姐才笑嘻嘻地坐下。 宝钗对麝月道:“你们瞧着二奶奶进来也不言语一声。” 麝月笑着道:“二奶奶进来时就摆手不让我们出声呀。” 凤姐对宝玉道:“你还不走,等什么呢?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人家梳头你趴在旁边看,成日家在一屋里还没看够?也不怕丫头们笑话。” 说着,哧地一笑,又对着他咂嘴。宝玉虽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没动,把宝钗臊得满脸通红,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搭讪着自己递了一袋烟。凤姐笑着站起来接住,道:“二妹妹,你别管我们,快穿衣服吧。” 宝玉也连忙找些东西摆弄,掩饰尴尬。凤姐道:“你先去吧,哪有爷们等着奶奶们一块儿走的道理。” 宝玉道:“我就是嫌我这衣裳不好,不如前年老太太给的那件雀金呢。” 凤姐故意怄他:“你为什么不穿?” 宝玉道:“穿着太早了。” 凤姐忽然想起晴雯,自悔失言,幸亏宝钗和王家是内亲,只是在丫头们跟前已经不好看了。袭人连忙打圆场:“二奶奶还不知道,就是能穿,他也不穿了。” 凤姐道:“这是为什么?” 袭人道:“告诉二奶奶,我们这位爷做事向来稀奇。那一年二舅太爷生日,老太太给了他这件雀金呢,谁知那天就烧了。我妈病重我没在家,那时还有晴雯妹妹,听说她病着整整补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都没瞧出来。去年上学天冷,我叫焙茗拿给他披,谁知他见了这件衣裳就想起晴雯了,说以后再也不穿了,叫我替他收一辈子。” 凤姐没等她说完,便道:“你提晴雯,真是可惜了,那孩子模样手巧,就是嘴头子利害些。偏偏太太不知听了什么谣言,活活把她的小命要了。还有件事,前儿我瞧见厨房里柳家的女儿五儿,长得和晴雯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心里想叫她进来,问她妈,她妈也愿意。我想着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我还没还他,就把五儿补过来。平儿说太太那天说了,凡像晴雯那样的都不许派到宝二爷屋里,我就搁下了。如今宝二爷也成了家,还怕什么,不如我就叫她进来,就是不知宝二爷愿意不愿意,要是想晴雯,见了五儿也就罢了。” 宝玉本要走,听见这话,眼睛一亮,嘴角上扬,喜不自胜,连忙道:“愿意愿意,早就想让她来了,只是因为太太的话才没敢提。” 凤姐道:“那明儿我就叫她进来,太太那边有我呢。” 宝玉听了,欢欢喜喜地往贾母那边去了。 这里宝钗穿好衣服,凤姐看着他们小两口恩爱缠绵,想起贾琏方才的模样,胸口一阵发酸,坐不住了,便起身对宝钗笑道:“我和你去老太太屋里吧。” 说着出了房门,一同来见贾母。宝玉正在那里回贾母要去舅舅家,贾母点头道:“去吧,少吃点酒,早些回来,你身子才好些。” 宝玉答应着出来,刚走到院内,又转身回来,凑到宝钗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宝钗笑道:“知道了,你快去吧。” 催着他走了。 贾母和凤姐、宝钗说了没几句话,只见秋纹进来道:“二爷打发焙茗回来,请二奶奶。” 宝钗道:“他又忘了什么?” 秋纹道:“我叫小丫头问了,焙茗说‘二爷忘了一句话,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要是去呢就快些,要是不去,别在风地里站着’。” 说得贾母、凤姐和底下的老婆子、丫头都笑了起来。宝钗脸一红,啐了秋纹一口:“好个糊涂东西,这也值得这么慌慌张张地跑来说。” 秋纹也笑着回去叫小丫头骂焙茗,焙茗一面跑一面回头道:“二爷把我巴巴叫下马来吩咐的,我不说回来要骂我,说了你们又骂我。” 小丫头笑着把这话传了回来,贾母对宝钗道:“你去吧,省得他这么记挂。” 说得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打趣,没好意思地走了。 这时,散花寺的姑子大了来了,给贾母请了安,见过凤姐,坐下吃茶。贾母问道:“这一向怎么不来?” 大了道:“这几日庙里作好事,有几位诰命夫人常来,所以不得空。今日特来回老祖宗,明儿还有一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高兴不高兴,要是高兴也去随喜随喜。” 贾母问道:“做什么好事?” 大了道:“前月王大人府里不干净,见神见鬼的,那位太太夜里还看见去世的老爷,因此昨日来庙里许愿,要在散花菩萨跟前烧香,做四十九天水陆道场,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生者获福,所以我才没空来给老祖宗请安。” 凤姐素来最厌恶这些事,可自从昨夜见鬼,心里总疑疑惑惑的,如今听大了这么说,那股子厌恶竟消了一半,心里有了三分信意,便问道:“这散花菩萨是谁?怎么就能避邪除鬼?” 大了见她有了兴致,便说道:“奶奶今日问我,我就细细告诉奶奶。这散花菩萨来历不浅,道行高深。她生在西天大树国,父母以打柴为生,生下菩萨时,她头长三角,眼横四目,身长三尺,两手拖地。父母以为是妖精,就把她弃在冰山之后。谁知山上有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觅食,看见菩萨顶上白气冲天,虎狼都远远避开,知道她来历非凡,便抱回洞中抚养。这菩萨天生聪慧,还会谈禅,天天和老猢狲参禅悟道,说得天花乱坠。过了一千年,她就飞升了,至今山上还能看见她谈经的地方天花散漫,所求必灵,时常显圣救人。因此世人盖了庙,塑了像供奉她。” 凤姐道:“这有什么凭据?” 大了道:“奶奶又较真了,佛爷哪需要什么凭据?就算是撒谎,也哄不了这么多人,古往今来多少明白人都信她。奶奶想想,佛家香火历来不绝,就是因为能祝国祝民,有灵验才有人信服。” 凤姐听着觉得有理,便道:“既这么着,我明儿去试试,你们庙里有签吗?我去求一签,我心里的事签上能批出来吗?能批出来我从此就信了。” 大了道:“我们的签最灵了,明儿奶奶去求就知道了。” 贾母道:“既这样,索性等后日初一你再去求。” 说着,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请了安,就回去了。 凤姐强撑着精神,到了初一清早,让人预备了车马,带着平儿和许多奴仆来到散花寺。大了带着众姑子出来迎接,献过茶后,凤姐洗手焚香,她也无心瞻仰圣像,只一秉虔诚,磕了头,举起签筒,默默把昨夜见鬼和身体不安的事祝告了一番,才摇了三下,只听 “唰” 的一声,一支签从筒中跳了出来。她叩头拾起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大了连忙查签簿,念道:“王熙凤衣锦还乡。” 凤姐一见这几个字,吓得心里咯噔一下,惊问道:“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 大了笑道:“奶奶通今博古,难道汉朝王熙凤求官的事也不记得了?” 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儿还说过这一段书,我们还告诉他,别重着奶奶的名字呢。” 凤姐笑道:“可不是,我倒忘了。” 说着又瞧签上的诗:“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她看了也不甚明白。 大了道:“奶奶大喜,这签巧得很,奶奶自幼在这里长大,从没回南京,如今老爷放了外任,或许接家眷时顺便还家,这不就是‘衣锦还乡’吗?” 一面说一面抄了签经交给丫头。凤姐半信半疑,大了摆了斋来,她只动了动筷子就放下了,给了香银就要走,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让她走了。 凤姐回到家,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人,说起求签的事,让人一解,大家都欢喜非常,都说:“或许老爷真有这个心思,咱们回南京走一趟也好。” 凤姐见人人都这么说,也就信了,这里不再细说。 却说宝玉这一日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只见宝钗进来了。宝玉问道:“你去哪儿了,半天不见。” 宝钗笑道:“我去给凤姐姐瞧签了。” 宝玉连忙问签上怎么说,宝钗把签帖念了一遍,又道:“家里人人都说好,可我看‘衣锦还乡’四个字里头,恐怕还有别的缘故,以后再瞧吧。” 宝玉道:“你又多疑了,妄解圣意,‘衣锦还乡’从古至今都是好话,你偏生看出缘故来,依你说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宝钗正要解说,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丫头过来请二奶奶,宝钗立刻起身过去。 未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02章 宁国府骨肉病灾缠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唤宝钗,宝钗不敢耽搁,快步过来请了安。王夫人拉着她的手,指尖微凉,缓缓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劳烦你们作嫂子的多开导开导她,也是你们姊妹一场的情分。况且她也是个明白孩子,我看你们两个素来合得来。只是我听见说,宝玉听见他三妹妹要出门子,哭得厉害,你也该多劝劝他。如今我这身子十病九痛,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两日不好,家里诸多事,还得你多费心 —— 你心地明白,也别只顾着吞声忍气不得罪人,将来这一大家子的家事,终究是你的担子。” 宝钗点头应着,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王夫人又道:“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儿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五儿来,说要补在你们屋里。” 宝钗道:“今日平儿已经带过来了,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 王夫人眉头微蹙,眼神沉了沉:“是呦,你二嫂子跟我说了,我想着也没要紧,便没驳她。只是我瞧那孩子眉眼间,倒不是个安分的。起先宝玉房里的丫头,一个个狐狸似的,我撵了好几个,那时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么搬回家去了?如今有你在,自然不比先前。我告诉你,也不用多防着,只是留点神就是了 —— 你们屋里,还是袭人那孩子还使得。” 宝钗连声答应,又陪着说了几句家常,便退了出来。 饭后,宝钗来到探春房中,握着她的手说了许多殷勤劝慰的话,无非是保重身体、凡事宽心的意思,这些贴心话不必细说。 次日,探春将要起身赴任,特地来辞宝玉。宝玉攥着探春的手不肯放,指节泛白,眼眶泛红,难割难分。探春只得耐着性子,把纲常大体、姐妹情谊的话说了又说,宝玉起先低头不语,肩膀微微抽动,后来渐渐抬起头,眼角的泪痕未干,嘴角却渐有笑意,似有醒悟之意。探春见他这般,才放了心,辞别了贾母、王夫人等人,上轿登程,水陆兼程而去。 先前众姊妹都住在大观园中,后来元妃薨逝,园子也没人修葺。到了宝玉娶亲、林黛玉病逝,史湘云回了家,宝琴虽在家住着,园子里的人也渐渐少了。况且天气转寒,李纨姊妹、探春、惜春等人都挪回了旧屋,只有花朝月夕,还会相约进去顽耍。如今探春一去,宝玉病后又不肯出屋门,园子里更没了高兴热闹的人。所以园中越发寂寞,只有几家看园的人住着。 那日尤氏过来送探春起身,因天晚懒得套车,便从前年开通的、连接宁府和大观园的便门走回去。一进园子,只觉凄凉满目,台榭还是旧时模样,女墙一带都垦成了园地,荒草丛生。她脚步发沉,心口怅然如有所失,回到家中,便觉得身上发热,强撑了一两天,终究躺倒了。日间的发烧还能忍耐,到了夜里,身热得异常,嘴里谵语绵绵,胡话不断。贾珍连忙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只是感冒起的,如今缠上了经络,入了足阳明胃经,所以谵语不清,像是见了什么鬼怪,等排了秽物就能安稳。可尤氏服了两剂药,病情不但没减,反倒发起狂来,哭闹不止。 贾珍急得团团转,叫贾蓉赶紧打听外头有好医生,再请几位来瞧瞧。贾蓉回道:“前儿这位太医已是京里最兴时的了,只怕母亲的病,不是药能治得好的。” 贾珍瞪了他一眼:“胡说!不吃药难道眼睁睁看着她这样?” 贾蓉道:“不是说不治,只是母亲前日从西府回来,是穿园子里走的,一到家就发烧,别是撞了邪、招了客罢?外头有个毛半仙,是南方来的,卦算得很灵,不如请他来占一占。要是准了,就依着他;要是不中用,再请别的好大夫。” 贾珍听了,也没别的法子,即刻叫人去请。 毛半仙来了,坐在书房喝了茶,便问:“府上叫我来,不知是要占什么事?” 贾蓉道:“家母染病,想请先生占一卦,看看吉凶。” 毛半仙道:“既如此,取净水洗手,设下香案,我起一课看看便是。” 一时下人安排妥当,他从怀里掏出卦筒,走到香案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手内摇着卦筒,嘴里念道:“伏以太极两仪,阴阳交感。图书出而变化不穷,神圣作而诚求必应。兹有信官贾某,为母问病,虔请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鉴临在上,诚感则灵,有凶报凶,有吉报吉。先请内象三爻。” 说着,将筒内的铜钱倒在盘内,“叮铃” 几声,说道:“有灵的,头一爻是交。” 拿起来又摇了摇,倒出来说是单,第三爻又是交。他收起铜钱,又道:“内爻已示,更请外象三爻,完成一卦。” 起出来是单拆单。 毛半仙坐下来,手指捻着胡子,缓缓道:“请坐请坐,让我细细看看。这个卦是‘未济’之卦,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财,晦气是定然有的。如今你为母亲问病,用神是初爻,偏偏父母爻动出官鬼来,五爻上又有一层官鬼 —— 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不轻啊。还好还好,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动而生火,世爻上动出一个子孙来,倒是能克鬼的。况且日月生身,再隔两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只是父母爻上变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关碍,就连你本身,世爻比劫过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得多加小心。” 贾蓉起先听他说得玄玄乎乎,心里忍不住想笑,可听他讲的卦理明白,还提到父亲可能也会不好,顿时面色发白,声音发颤:“先生说得很是,只是这卦和先前大夫说的不大相合,到底有没有妨碍?” 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再慢慢看看。” 低着头咕哝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好了,有救星了!算出巳上有贵神救解,这叫‘魄化魂归’,先忧后喜,不妨事的,只要多小心就是了。” 贾蓉连忙奉上卦金,送他出去,回头把话回禀了贾珍,说是母亲的病,是前日傍晚从园里走回来时,撞着了旧宅里的伏尸白虎。 贾珍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二婶娘前儿到园里去,回来就病了,她虽没见着什么,后来那些丫头老婆们都说,山子上有个毛烘烘的东西,眼睛有灯笼那么大,还会说话,把你二婶娘赶了回来,唬出一场病。” 贾蓉道:“怎么不记得!我还听见宝叔家的茗烟说,晴雯做了园里芙蓉花的神,林姑娘死的时候半空里还有音乐,想来也是管什么花儿的神。园子里这么多妖怪,可不是闹着玩的!头里人多阳气重,常来常往不打紧,如今冷落了,母亲从那里走,指不定踹了什么花儿,或是撞着哪个神了,那卦说得还真准。” 贾珍急道:“到底说有没有妨碍?” 贾蓉道:“据他说,到戌日就好了,只愿能早两天好,或是晚两天,别连累了父亲。” 正说着,里头丫头慌慌张张跑出来:“奶奶要坐起来,说要去园里,丫头们都按捺不住!” 贾珍等人赶紧进去安慰,只闻尤氏嘴里乱说:“穿红的来叫我,穿绿的来赶我!” 地下的人又怕又无奈,只得死死按住她。贾珍便命人买了些纸钱,送到园里烧化,果然那夜尤氏出了一身汗,神智竟安静了些。到了戌日,病情也渐渐好转起来。 这事一传开,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说大观园中有了妖怪。唬得那些看园的人也不敢修花补树、灌溉果蔬,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园子里鸟兽乱窜,甚至白天也要约着同伴、拿着器械才敢走动。过了些时日,贾珍果然也病了,他竟不肯请医调治,轻则到园里化纸许愿,重则请人详星拜斗。贾珍刚好转,贾蓉等人又相继病倒,如此接连数月,闹得宁荣两府人人自危。从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妖,园子里的收成一概全无,各房的月例却要重新添起,反倒弄得荣府越发拮据。那些看园的没了指望,个个想离开,便越发编造花妖树怪的谣言,纷纷要搬出园子,最后只得把园门封固,再没人敢进去,以致园中的崇楼高阁、琼馆瑶台,都成了鸟兽栖息的地方。 却说晴雯的表兄吴贵,正住在园门口。他媳妇自从晴雯死后,听说晴雯作了花神,每日晚间便不敢出门。这一日吴贵出门买东西,回来晚了,那媳妇子本就有些感冒,日间又吃错了药,等吴贵到家,她已经死在炕上了。外头的人本就觉得这媳妇子行为不妥当,便都传言是妖怪爬过墙吸了她的精气才死的。这话传到贾母耳朵里,老太太着急得不行,立刻派了好些人把宝玉的住房围住,日夜巡逻打更。那些小丫头们还添油加醋,有的说看见红脸的妖怪,有的说看见很俊的女人飘来飘去,吵嚷不休,唬得宝玉天天缩在炕角,手心冒汗,夜里也睡不安稳。亏得宝钗有把持,听见丫头们混说,便沉下脸,扬言要打,那些谣言才渐渐平息了些。无奈各房的人都疑神疑鬼,也添了人坐更,家里的食用开销反倒又多了好些。 独有贾赦不大相信,撇嘴道:“好好的园子,哪里来的什么鬼怪!” 挑了个风清日暖的日子,带了好几个家人,手里拿着器械,要进园里踹看动静。众人劝他别去,他偏不依。一进园子,果然阴气逼人,草木枯黄,落叶堆积。贾赦还强撑着往前走,跟的人却都探头缩脑,脚步迟疑。内中有个年轻的家人,心里本就害怕,忽听 “呼” 的一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五色灿烂的东西从眼前跳了过去,他 “嗳哟” 一声,腿肚子发软,“扑通” 就躺倒了。贾赦回身查问,那小子喘着粗气,嘴唇哆嗦着回道:“亲、亲眼看见一个黄脸红须、绿衣青裳的妖怪,跑到树林子后头的山窟窿里去了!” 贾赦听了,也有些胆怯,眉头紧锁,问道:“你们都看见了?” 有几个想讨好的家人连忙顺水推舟:“怎么没瞧见!因老爷在头里,不敢惊动罢了,奴才们还撑得住!” 这话越说越真,贾赦心里越发害怕,也不敢再往前走,急急地转身回来,吩咐小子们:“这事不许往外提,只说园里都看遍了,什么东西也没有。” 可他心里实在相信有妖,便想着要到真人府里请法官来驱邪。岂知那些家人无事还要生事,如今见贾赦也怕了,不但不瞒着,反倒添油加醋地四处宣扬,说得人人吐舌,越发把大观园的妖气传得神乎其神。 贾赦没法,只得请了道士到园里作法事驱邪逐妖。择了吉日,先在省亲正殿上铺排起坛场,上供三清圣像,旁设二十八宿和马、赵、温、周四大将的牌位,下排三十六天将的图像。香花灯烛摆满一堂,钟鼓法器排在两边,还插着五方旗号。道纪司派了四十九位道众来执事,净了一天的坛。三位法官行香取水完毕,便擂起法鼓,法师们都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宫八卦的法衣,踏着登云履,手执牙笏,拜表请圣。又念了一天的《洞元经》,无非是消灾驱邪接福的话,之后便出榜召将,榜上大书 “太乙混元上清三境灵宝符录演教大法师行文敕令本境诸神到坛听用”。 那日两府上下的爷们,都仗着法师要擒妖,纷纷到园里观看,一个个伸长脖子,屏息凝神,都说:“好大的法令!这么呼神遣将的闹起来,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得唬跑了!” 大家都挤到坛前,只见小道士们将旗幡举起,按定五方站住,伺候法师号令。三位法师中,一位手提宝剑、拿着法水,一位捧着七星皂旗,一位举着桃木打妖鞭,威风凛凛地立在坛前。只听法器一停,上头令牌 “啪、啪、啪” 三下,法师们口中念念有词,那五方旗便团团散布开来。 法师下了坛,叫本家的人领着,到园里各处楼阁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都洒了法水,用宝剑指画了一回。回来后又连击牌令,将七星旗祭起,众道士把旗幡一聚,接过桃木打妖鞭,望空 “啪、啪、啪” 打了三下。本家众人都嚷着 “拿住妖怪了”,争着要瞧,可走到跟前,却什么形响也没有。只见法师叫众道士拿取瓶罐,说是 “收妖”,加上封条,又用朱笔书符收禁,令人带回观中塔下镇住,一面撤坛谢将。 贾赦恭恭敬敬地叩谢了法师,送他们离去。贾蓉等小弟兄背地里却偷偷笑个不住,议论道:“这么大排场,我还以为能拿着妖怪给我们瞧瞧到底是什么东西,谁知是这么个收罗法,到底妖怪拿去了没有?” 贾珍听见了,骂道:“糊涂东西!妖怪本就是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如今这么多神将在这里,它还敢现形吗?无非是把这妖气收了,不再作祟,这就是法师的法力了!” 众人将信将疑,只得暂且作罢,往后园里果然没人再提妖怪的事。贾珍等人的病也渐渐痊愈,都称道法师神力。独有一个小子私下笑道:“头里那些响动我也不知道,就跟着大老爷进园那日,明明是个大公野鸡飞过去了,拴儿吓花了眼,说得活灵活现,我们都替他圆了谎,大老爷就认真起来,倒瞧了场热闹的坛场!” 众人虽听见了,却没人肯信,园子里终究还是没人敢住。 一日,贾赦无事,正想着叫几个家下人搬回园里住,看守房屋,防备夜晚藏匿奸人,刚要传出话去,只见贾琏进来请了安,神色慌张,语气急促:“父亲,儿子今日到大舅家去,听见一个荒信 —— 说是二叔被节度使参了,为的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请旨革职的事!” 贾赦身子一震,眼睛瞪得溜圆:“只怕是谣言罢!前儿你二叔还带书子来,说探春已于某日到了任所,择了吉日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路上风恬浪静,叫合家不必挂念。还说节度认了亲,倒设席贺喜,哪有做了亲戚反倒提参起来的道理?你且别声张,快到吏部打听明白,立刻回来回我!” 贾琏不敢耽搁,即刻出去,不到半日就匆匆回来,喘着气道:“父亲,儿子才到吏部打听,果然二叔被参了!题本上去后,亏得皇上恩典,没有交部审讯,便下了旨意,说是二叔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本应革职;姑念他初膺外任,不谙吏治,被属员蒙蔽,着降三级,加恩仍以工部员外上行走,并令即日回京。这信是千真万确的!儿子在吏部说话的时候,来了一个江西引见的知县,说起二叔,倒是很感激,说二叔是个好上司,只是用人不当,那些家人在外招摇撞骗,欺凌属员,已经把二叔的好名声都弄坏了。节度大人早就知道这些事,也说二叔是个好人,不知怎么这回还是参了。儿子想着,许是那些家人闹得太不像话,节度怕将来弄出大祸,所以借了一件失察的事参奏,倒是避重就轻的意思也未可知。” 贾赦还没听完,便挥手道:“你先去告诉你婶子知道,暂且别告诉老太太,免得她着急。” 贾琏答应着,转身就去回禀王夫人。 未知王夫人听了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103章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话说贾琏来到王夫人房中,把贾政被参、皇上降旨的事一一细说清楚。次日,他到吏部打点妥当,回来又把料理结果告知王夫人。王夫人指尖微凉,握着帕子缓缓道:“打听准了?果然是这样,老爷也该高兴,合家也能放心 —— 那外任哪里做得!若不是这么参回来,只怕那些混帐东西,连老爷的性命都要坑进去!” 贾琏道:“婶子哪里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王夫人眉头拧成疙瘩,语气带着怨气:“自从你二叔放了外任,没往家里拿回过一个钱,反倒把家里的银钱掏摸了好些去。你瞧瞧那些跟老爷去的人,他们男人在外头没几个月,那些小老婆子们就金头银面地妆扮起来,不是在外头瞒着老爷弄钱是什么?你叔叔还由着他们闹,真闹出事儿来,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连祖上的功名也要抹掉了!” 贾琏连连点头:“婶子说得极是。我刚听见参奏的消息,吓得心口突突跳,直到打听明白才放心。也盼着老爷做个京官,安安逸逸的,才能保得住一辈子的声名。老太太知道了,想必也放心,只是太太回禀时,说得宽缓些才好。” 王夫人道:“我晓得,你再去细细打听一遍,别出什么岔子。” 贾琏答应着正要出门,只见薛姨妈家的老婆子慌慌张张闯进来,连安都忘了请,直奔王夫人里间屋,嘴里只嚷:“我们太太叫我来告诉姨太太,我们家了不得了,又闹出事来了!” 王夫人眉头一挑,沉声道:“闹出什么事?” 那婆子急得跺脚,只说:“了不得!了不得!” 王夫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糊涂东西!有要紧事痛痛快快说!” 婆子这才道:“我们家大奶奶死了!” 王夫人啐了一口,语气带着鄙夷:“这种女人死了就死了,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婆子急得脸涨通红:“不是好好死的,是混闹死的!求太太打发几位爷们去料理料理!” 说着就要往外走。王夫人又气又笑:“这婆子真糊涂。琏哥儿,你过去瞧瞧,别跟这糊涂东西一般见识。” 那婆子没听见打发人,只听见 “别理她”,赌气转身就跑。 薛姨妈在府里正急得团团转,盼着婆子回话,好不容易见她回来,连忙问:“姨太太打发谁来?” 婆子一屁股坐下,叹气道:“人遇着急难事,再好的亲眷也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应,还骂我糊涂。” 薛姨妈又气又急,胸口起伏:“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呢?” 婆子道:“姨太太都不管,姑奶奶自然更不管,我没敢告诉。” 薛姨妈啐道:“姨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养的,怎么会不管!” 婆子这才省悟:“是啊,我再去说!” 正说着,贾琏已经来了,给薛姨妈请了安,又道了扰,开口道:“我婶子知道弟妇没了,那婆子没说清楚,急得不行,打发我来问个明白,也在这里帮着料理。姨太太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我来办。” 薛姨妈本来气得干哭,听见这话,眼圈泛红,拉着贾琏道:“倒要劳烦二爷。我说姨太太最疼我们,都是这老货说不清,险些误了事。二爷坐下,我慢慢告诉你。” 便细细说道:“不是别的,是媳妇死得蹊跷。” 贾琏道:“想来是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 薛姨妈摇头:“若是这样倒好了。前几个月,她天天蓬头赤脚地疯闹,后来听见你兄弟问了死罪,哭了一场,倒又擦脂抹粉起来。我若说她,必定要吵翻天,我便不理她。有一天,她不知怎么,非要香菱去作伴,我说‘你有宝蟾,何苦要香菱,况且你本就不喜欢她,招气生’,她偏不依。我没法,只得叫香菱带着病去了。谁知她待香菱倒好,我还挺高兴。你大妹妹知道了,说‘只怕不是好心’,我也没理会。头几天香菱病着,她还亲手做汤给香菱吃,谁知香菱没福,刚端到跟前,她自己烫了手,连碗都砸了。我以为她必定要迁怒香菱,谁知她没生气,自己拿笤帚扫了,又拿水泼净地,两人依旧和好。昨儿晚上,她又叫宝蟾做了两碗汤,说要同香菱一块儿喝。隔了一会儿,就听见她屋里‘咚咚’的两脚蹬响,宝蟾急得乱嚷,接着香菱也扶着墙出来叫人。我忙着跑去看,只见媳妇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来,在地下乱滚,两手在心口乱抓,两脚乱蹬,把我吓死了!问她也说不出话,只直嚷,闹了一会儿就没气了。我瞧着像是服了毒。宝蟾哭着要揪香菱,说香菱药死了奶奶。我看香菱病得连起身都难,怎么能药人?可宝蟾一口咬定。二爷,你说这可怎么办!我只得硬着心肠叫老婆子们把香菱捆了,交给宝蟾,反扣了房门。我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门开了才来报信。” 贾琏沉吟道:“夏家知道了吗?” 薛姨妈道:“得把事情撕掳明白才好报。” 贾琏道:“依我看,这事必须经官才能了。我们疑心宝蟾,可别人会问‘宝蟾为什么药死奶奶’,她答不上来;若说香菱,倒还能装得上。” 正说着,荣府的女人们进来回话:“二奶奶来了。” 贾琏虽是大伯子,从小见惯了,也不回避。宝钗进来见过母亲,又见过贾琏,便和宝琴一起坐在里间。薛姨妈把前因后果又说一遍,宝钗立刻道:“若把香菱捆着,岂不是我们也认可是香菱药死的?妈妈说汤是宝蟾做的,就该捆起宝蟾审问!一面打发人报夏家,一面报官才是。” 薛姨妈觉得有理,看向贾琏。贾琏道:“二妹子说得极是。报官的事交给我,我去托刑部的人,相验、问口供时也有个照应。只是要捆宝蟾、放香菱,怕宝蟾不依。” 薛姨妈道:“我不是要捆香菱,是怕她病中受冤着急,一时寻短见,又添一条人命,才捆了交给宝蟾,也是没法的主意。” 贾琏道:“虽是这么说,倒像是我们帮宝蟾了。要放都放,要捆都捆,她们三个在一处,先叫人安慰安慰香菱。” 薛姨妈连忙叫人开门,宝钗派带来的女人们去捆宝蟾。只见香菱被捆在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宝蟾反倒站在一旁,嘴角带着得意。等众人要捆她,宝蟾立刻跳起来乱嚷,怎禁得荣府的人厉声吆喝,终究被捆了个结实。薛姨妈吩咐开着门,好让人看着,报夏家的人也已经打发出去了。 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近年家境败落,又记挂女儿,新近搬了进来。金桂父亲已经去世,只有母亲,还过继了一个混帐儿子,把家业败得精光,时常去薛家打秋风。金桂本就水性杨花,守不住空房,又天天惦记薛蝌,早已饥不择食。无奈那过继的兄弟是个蠢货,虽有些知觉,却始终没上钩。金桂时常回娘家,也帮贴他们些银钱。这几日正盼着金桂回来送东西,忽见薛家的人来,心里先喜了,不料听见女儿服毒死了,立刻气得跳脚,乱嚷乱叫。金桂母亲更是哭天抢地:“好端端的女孩儿在他家,怎么就服了毒!” 哭着喊着,拉上儿子,也等不得雇车,要往薛家跑。 夏家本是买卖人家,如今没了钱,哪里顾得上脸面。儿子头前开路,她跟着一个破老婆子出了门,在街上哭哭啼啼雇了辆破车,直奔薛家。一进门也不打话,扑到院里就撒泼,儿一声肉一声地要讨人命。那时贾琏刚去刑部托人,家里只有薛姨妈、宝钗、宝琴,何曾见过这阵仗,吓得缩在屋里不敢则声。薛姨妈想跟她讲理,她哪里肯听,只哭喊道:“我女孩儿在你家受了多少罪,天天朝打暮骂!闹了这许久,还不容他们两口子见面,你们商量着把女婿关在监里,永不见面!你们娘儿们靠着好亲戚享福,还嫌她碍眼,叫人药死了,倒说是服毒!她为什么服毒!” 说着,直奔薛姨妈扑来。薛姨妈吓得连连后退,颤声道:“亲家太太先瞧瞧你女儿,问问宝蟾,再说话不迟!” 宝钗、宝琴在里头,见外面有夏家儿子,不好出来拦,只急得搓手。 恰好王夫人打发周瑞家的过来照看,一进门就看见一个老婆子指着薛姨妈的脸哭骂,立刻上前道:“这位是亲家太太?大奶奶是自己服毒死的,与我们姨太太相干吗?何必这么糟践人!” 金桂母亲瞪着眼问:“你是谁?” 薛姨妈见有人撑腰,胆子略壮,道:“这是我亲戚贾府里的人。” 金桂母亲冷笑:“谁不知道你们有仗腰子的亲戚,才能把姑爷关在监里!如今我女儿白死了不成!” 说着,伸手就要拉薛姨妈:“你把我女儿怎么弄杀了?给我瞧瞧!” 周瑞家的连忙拦在中间:“要瞧只管瞧,用不着拉拉扯扯!” 伸手一推,夏家儿子立刻跑进来,嚷道:“你仗着贾府的势头打我母亲!” 说着就抄起椅子砸过来,却没砸中。里头宝钗的丫头听见外头闹得凶,连忙跑出来,怕周瑞家的吃亏,齐打伙地上前劝架。夏家母子索性撒起泼来,哭喊着:“知道你们荣府势大!我们姑娘死了,我们也不要命了!” 依旧往薛姨妈跟前扑。地下的人虽多,可 “一人拼命,万夫莫当”,哪里拦得住。 正闹到危急关头,贾琏带着七八个家人进来,见状大喝一声,叫人先把夏家儿子拉出去,沉声道:“不许闹!有话好好说!快把屋里收拾干净,刑部的老爷们就来相验了!” 金桂母亲正撒泼,忽见来了位衣着体面的老爷,身后人都吆喝着,底下人个个垂手侍立,顿时有些发怵。又见儿子被人揪住,听见 “刑部来验”,心里原想先闹个天翻地覆再报官,没料到这里已经报了官,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薛姨妈早已吓糊涂,还是周瑞家的回禀:“他们来了也不瞧姑娘,先作践姨太太!我们劝了两句,就跑进来一个野男人,在奶奶们跟前撒野打人,这也太没王法了!” 贾琏道:“这会儿不用讲理,等会儿审问他!男人有男人的去处,里头都是姑娘奶奶们,况且有他母亲在,难道还瞧不见姑娘?他跑进来不是打抢是什么!” 家人们连拉带劝,总算把夏家儿子压伏住。周瑞家的仗着人多,对着金桂母亲道:“夏太太,你也太不懂事!来了该先问青红皂白,你姑娘是自己服毒死的,要么就是宝蟾药死主子,怎么不问明白,不看尸首,就来讹人?我们难道肯让一个媳妇儿白死?如今宝蟾已经捆着,香菱是因为你姑娘有病,陪着她住,也一起看守着,原等你们来,再等刑部相验,问出道理来!” 金桂母亲见势孤力单,只得跟着周瑞家的去女儿屋里。一进门,就看见金桂满脸黑血,直挺挺躺在炕上,顿时扑过去哭嚎起来。宝蟾见娘家的人来了,哭得撕心裂肺:“我们姑娘好心待香菱,叫她一块儿住,她倒抽空药死我们姑娘!” 薛家上下人等齐声吆喝:“胡说!昨日奶奶喝了汤才死的,那汤不是你做的?” 宝蟾急得眼泪直流:“汤是我做的,端来后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来放了什么进去!” 金桂母亲没等她说完,就要扑向香菱,被众人拦住。薛姨妈道:“看这样子是砒霜毒死的,家里绝没有这东西。不管是香菱还是宝蟾,总有买的人,回头刑部一问就知,赖不掉!先把媳妇放平放好,等官来相验。” 众婆子上前抬放,宝钗道:“都是男人进来,你们把姑娘的东西检点检点。” 只见炕褥底下有个揉成团的纸包,金桂母亲拾起来打开,里面空空如也,随手撩开。宝蟾瞥见,嚷道:“这就是凭据!这纸包我认得,头几天耗子闹得凶,奶奶回娘家跟舅爷要的砒霜,拿回来看在首饰匣里,必定是香菱看见了,拿去药死奶奶!不信你们瞧瞧首饰匣里还有没有!” 金桂母亲立刻去拿首饰匣,打开一看,只有几支银簪,便问:“怎么好些首饰都没了?” 宝钗叫人打开箱柜,里面全是空的,沉声道:“嫂子这些东西被谁拿去,得问宝蟾。” 金桂母亲心里顿时发虚,却嘴硬道:“姑娘的东西,她哪里知道!” 周瑞家的道:“亲家太太别这么说,宝蟾天天跟着大奶奶,怎么会不知道!” 宝蟾被问得急了,没法胡赖,只得道:“奶奶自己常常带回家去,我管得着吗!” 众人立刻道:“好个亲家太太!哄着姑娘把东西拿回家,拿完了叫她寻死讹我们!等会儿相验,就这么说!” 宝钗叫人:“去告诉琏二爷,别放夏家的人走!” 金桂母亲顿时慌了手脚,回头骂宝蟾:“小蹄子别嚼舌头!姑娘什么时候拿东西回我家!” 宝蟾急得瞪着眼:“你问你儿子,是不是他买的砒霜,回头好回刑部的话!” 金桂母亲吓得脸发白:“你这小蹄子撞见鬼了!胡言乱语!我们姑娘何曾买过砒霜!若这么说,必定是你药死的!” 宝蟾气得浑身发抖:“别人赖我也罢了,怎么你们也赖我!你们不是常跟姑娘说,叫她别受委屈,闹得他们家破人亡,然后卷了东西走,再配个好姑爷?这话有没有!” 金桂母亲还没答,周瑞家的接口:“这话是你们家的人说的,还赖什么!” 金桂母亲恨得咬牙切齿:“我待你不薄,你怎么拿话葬送我!回头见了官,我就说是你药死的!” 宝蟾急得跺脚:“请太太放了香菱,别白害她!我见了官自有话说!” 宝钗听出端倪,叫人反倒放开宝蟾,缓声道:“你本是爽快人,何苦白受冤枉。有话索性说出来,大家明白,事情就了了。” 宝蟾本就怕见官受苦,便哭道:“我们奶奶天天抱怨:‘我这样的人,怎么碰着个瞎眼娘,不配给二爷,偏嫁给这么个混帐东西!能跟二爷过一天,死了也愿意!’说着就恨香菱。我起初没理会,后来见她对香菱好,还以为是香菱教了她什么,谁知昨儿的汤根本不是好意!” 金桂母亲插嘴:“胡说!要药香菱,怎么反倒药了自己?” 宝钗转向香菱:“香菱,昨日你喝汤了吗?” 香菱虚弱地摇头:“头几天我病得抬不起头,奶奶叫我喝汤,我不敢不喝,刚要起身,汤就洒了,我心里还过意不去。昨儿听见叫我喝汤,我喝不下去,正要勉强喝,偏又头晕。宝蟾姐姐把汤端走了,我正高兴,刚合上眼,奶奶就拿着汤来,叫我尝尝,我便勉强喝了两口。” 宝蟾没等她说完,就道:“我老实说吧!昨儿奶奶叫我做两碗汤,说要和香菱同喝。我气不过,香菱凭什么配喝我做的汤!就故意在一碗里多抓了一把盐,做了暗记,想给香菱喝。刚端进来,奶奶叫我出去雇车,说今日要回娘家。我出去吩咐完回来,见放盐多的那碗在奶奶跟前,怕她喝着咸骂我,正没法,奶奶往后屋走,我眼错不见就把两碗汤换了。也是她活该,奶奶回来就拿着汤去香菱床边,说‘你尝尝’,香菱也没觉咸,两人都喝完了。我还笑香菱没味觉,哪里知道这死鬼奶奶要药香菱,趁我不在撒了砒霜,也不知我换了碗,这就是天理昭彰,自害自身!” 众人前后一想,果然一丝不差,便把香菱也放了,扶她回床躺着。 香菱虽得释放,金桂母亲却心虚,还想辩赖。薛姨妈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反倒要她儿子偿命。正吵嚷着,贾琏在外嚷道:“别多说了!快收拾妥当,刑部老爷到了!” 夏家母子顿时慌了,知道必定吃亏,不得已反求薛姨妈:“千错万错,都是我那死丫头不长进,自作自受!若是刑部相验,府上脸面也不好看,求亲家太太息了这事吧!” 宝钗道:“这可不行,已经报官了,怎么能息?” 周瑞家的等人连忙劝道:“要息事也容易,除非夏亲家太太自己去拦验,我们不再追究就是了。” 贾琏在外也吓唬夏家儿子,他只得答应去刑部具结拦验。众人依允,薛姨妈便命人买棺成殓,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贾雨村升了京兆府尹,还兼管税务。一日,他出都查勘开垦地亩,路过知机县的急流津,正要渡河,因待人夫,暂且停轿。只见村旁有一座小庙,墙壁坍颓,露出几株古松,苍劲苍老。雨村下了轿,闲步进庙,只见庙内神像金身脱落,殿宇歪斜,旁边有块断碑,字迹模糊,看不明白。正要往后殿走,见一翠柏下搭着间茅庐,庐中有个道士合眼打坐。雨村走近一看,觉得面貌极熟,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随从想要吆喝,雨村抬手止住,徐步上前唤道:“老道。” 那道士双眼微启,嘴角带笑:“贵官有何贵干?” 雨村拱手道:“本府出都查勘事务,路过此地,见老道静修自得,想必道行高深,冒昧来请教。” 那道士淡淡道:“来自有地,去自有方。” 雨村本是颖悟之人,先听见 “葫芦” 二字,又闻 “玉钗” 一对,忽然想起甄士隐的旧事。再仔细端详道士,容貌依稀如旧,便屏退随从,低声问:“君家莫非是甄老先生?” 那道士从容笑道:“什么真,什么假?真即是假,假即是真。” 雨村听见这话,更无疑问,重新施礼:“学生当年蒙老先生慨赠盘缠,才得以进京赶考,后来在贵乡任职,才知老先生超脱尘凡,飘举仙境。学生虽日夜思念,自念是风尘俗吏,无缘再觐仙颜。今日在此相遇,实乃幸事,求老仙翁指点愚蒙。若蒙不弃,京寓甚近,学生愿供奉老先生,朝夕聆听教诲。” 那道士站起身回礼:“我除了蒲团之外,不知天地间还有何物。适才贵官所言,贫道一概不解。” 说毕,依旧坐下合眼打坐。 雨村心里犯疑:“若不是士隐,怎会容貌、言语都如此相似?离别十九载,他面色如旧,必定是修炼有成,不肯说破前身。但我既遇恩公,不可当面错过。看来富贵动不了他的心,妻女之情更不必提。” 想罢又道:“仙师既不肯说破前因,弟子实在于心不忍!” 正要下礼,随从进来禀道:“天色将晚,快请渡河!” 雨村正无主意,那道士道:“请贵官速登彼岸,见面有期,迟则风浪顿起。若蒙不弃,贫道他日仍在渡头候教。” 说毕,复又合眼。雨村无奈,只得辞了道士出庙。正要上船,只见一人飞奔而来。 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104章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话说贾雨村刚要上船渡河,忽然见一人飞奔而来,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喊道:“老爷,方才进去的那座庙着火了!” 雨村回头望去,只见烈焰冲天,飞灰遮天蔽日。雨村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也奇怪,我刚出来没走多远,火从何而来?莫非士隐遭了劫难?” 想要回去看看,又怕误了渡河;不回去,心里又不安稳。犹豫片刻,便问道:“你方才看见那老道士出来了没有?” 那人道:“小的原本跟着老爷出来,忽然腹内疼痛,往旁边走了走,回头就看见一片火光,原来是那庙烧起来了,特地赶来禀报老爷,没见有人出来。” 雨村虽满心狐疑,但终究是名利心重的人,哪里肯回头耽误行程,便吩咐那人:“你在这里等着,等火灭了进去瞧瞧那老道在不在,即刻回来禀报。” 那人只得答应着守在岸边。 雨村渡过河,继续往前查勘,遇着公馆便歇下。次日又行一程,进了都城,众衙役上前迎接,前呼后拥地往里走。雨村坐在轿内,忽然听见轿前开路的人吵吵嚷嚷,便问出了何事。开路的衙役拉着一个醉汉跪在轿前禀道:“这人喝醉了酒不知回避,反倒冲撞过来,小的吆喝他,他还恃酒撒赖,躺在街心,说小的打了他。” 雨村掀帘冷声道:“本府管理此地,你们都是我的子民,明知本府经过,醉酒不避还敢撒赖!” 那醉汉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睛,嘟囔道:“我喝酒花自己的钱,醉了躺的是皇上的地,便是大人老爷也管不着!” 雨村气得眉头紧锁,胸口起伏:“这人目无法纪,问他叫什么名字!” 醉汉道:“我叫醉金刚倪二!” 雨村冷笑一声:“原来是这么个‘金刚’,我且不打你,带人带进衙门慢慢问!” 众衙役答应着,拴了倪二便走,倪二酒醒了大半,连连哀求也无用。 雨村进内复旨交差,早把倪二的事抛到了脑后。街上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议论:“倪二仗着有几分力气,恃酒讹人,今儿碰在贾大人手里,只怕没好果子吃!” 这话传到倪二妻女耳中,当晚倪二没回家,他女儿四处赌场寻觅,听赌徒们都这么说,急得眼圈泛红,眼泪直流。众人劝道:“你别急,那贾大人是荣府的亲戚,荣府有个贾二爷和你父亲相好,你同你母亲去找他说情,保管放出来。” 倪二女儿一想:“父亲常说隔壁贾二爷和他交好,怎么不找他去!” 连忙回家和母亲说了,娘儿俩当即去找贾芸。 那日贾芸恰在家中,见她们母女进来,连忙让坐,贾芸母亲倒了茶。倪家母女把倪二被贾大人抓走的事说了一遍,哀求道:“求二爷说个情,把他放出来吧。” 贾芸拍着胸脯满口应承:“这算什么事,我到西府说一声就成。那贾大人全仗着我们西府才做了这么大官,只要打发人一说就完了。” 倪家母女喜得眉开眼笑,回去告诉了倪二,让他别着急,已经求了贾二爷,必定能讨情放出来,倪二听了也松了口气。 不料贾芸自从那日给凤姐送礼被拒后,便不好意思再进荣府,也不常去了。荣府的门房向来看着主子脸色行事,主子待见的人才肯通报,若是主子不大理会,不论本家还是亲戚,一概打发了事。那日贾芸到府上说 “给琏二爷请安”,门房道:“二爷不在家,等他回来我们替你回。” 贾芸想说 “请二奶奶的安”,又怕门房厌烦,只得闷闷不乐地回家。倪家母女又催逼着说:“二爷常说府上不论哪个衙门,说一声谁敢不依,如今还是府里的亲戚,又不是什么大事,这点情都讨不来,白叫你一声二爷!” 贾芸脸上挂不住,嘴里硬撑:“昨儿家里有事没来得及打发人,今儿说了必定放出来,多大点事!” 倪家母女只得听信。 谁知贾芸近日连荣府大门都进不去,绕到后门想进园里找宝玉,不料园门锁得严实,只得垂头丧气地回来。心里暗骂:“那年倪二借银子给我,我买了香料送给凤姐,才派我种树。如今我没钱打点,就把我拒之门外。他荣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拿着太爷留下的公中银钱在外放高利贷,我们穷本家借一两银子都不肯。他以为能一辈子富贵,殊不知外头名声差得很,不说别的,人命官司不知有多少!” 一面想着回到家中,见倪家母女还在等,贾芸无言以对,便扯谎道:“西府已经打发人说了,只是贾大人不依,你们还得求我们家奴才周瑞的亲戚冷子兴去说才管用。” 倪家母女听了冷笑:“二爷这样体面的爷们都不管用,一个奴才更不中用了。” 贾芸脸上发烫,心里发急:“你们不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还厉害呢!” 倪家母女见求他无用,只得冷笑两声:“难为二爷白跑这几天,等我们那口子出来再道谢吧。” 说罢起身离去,另托他人把倪二弄了出来,只打了几板,没定什么重罪。 倪二回到家,妻女把贾家不肯说情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倪二正喝着酒,顿时拍桌而起,额头青筋暴起:“这小杂种,没良心的东西!当初他没饭吃,要到府里谋事,亏我倪二爷帮衬他,如今我有事他倒不管!好得很,若是我倪二闹起来,叫两府都不干净!” 妻女连忙拉住:“嗳,你又喝多了胡言乱语,前儿醉了闹出事挨了打还没好,又要惹事!” 倪二挣开妻子的手:“挨了打就怕他不成?只怕没找着由头!我在监里的时候,认识了好几个讲义气的朋友,听他们说,不光城里姓贾的多,外省姓贾的也不少。前儿监里收了好几个贾家的家人,我还纳闷,这里的贾家小辈和奴才虽不好,老一辈还算规矩,怎么会犯事?打听了才知道,和这里贾家是一家,都住在外省,审明白解进京问罪的,我才放心。若说贾芸这小子忘恩负义,我便和朋友们说说他家怎么倚势欺人、盘剥小民、强娶有夫之妇,叫他们四处吵嚷,风声传到都老爷耳朵里,这一闹起来,叫你们认得我倪二金刚的厉害!” 他女人道:“你喝多了快睡吧!哪里有强占别人家女人的事,别瞎说了!” 倪二道:“你们在家哪里知道外头的事,前年我在赌场碰见小张,说他女人被贾家占了,还来和我商量,还是我劝住他才没闹大。只是不知小张如今在哪儿,这两年没见,若碰着他,我倪二出个主意,叫贾芸那小子吃不了兜着走,好好孝敬我倪二太爷才罢!” 说着倒身躺下,嘴里还咕咕嘟嘟骂了一回,便睡着了。妻女只当是醉话,也没理会,次日一早,倪二又往赌场去了,这里暂且不表。 且说雨村回到家中,歇息了一夜,把路上遇见甄士隐的事告诉了夫人。夫人眉头紧锁,眼圈泛红,埋怨道:“你为什么不回去瞧瞧,倘或烧死了,可不是我们没良心!” 说着掉下泪来。雨村道:“他已是方外之人,不肯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相处。” 正说着,外头传进话来,衙役禀报:“前日老爷吩咐去瞧火烧庙的人回来了,要来回话。” 雨村踱了出来,那衙役打千请安,回禀道:“小的奉老爷之命回去,没等火灭就冒火进去瞧那道士,谁知他坐的地方都烧光了,小的以为他必定烧死了。后来烧塌的墙屋往后倒,连道士的影子都没有,只剩一个蒲团、一个瓢儿还是好好的。小的四处找他的尸首,连骨头渣都没找着。小的怕老爷不信,想把蒲团和瓢儿拿回来做证,谁知一拿就都成灰了。” 雨村听毕,心里了然,知道士隐已然仙去,便打发衙役出去。回到房中,并没提士隐火化的事,怕夫人不懂反倒伤心,只说没找着踪迹,想必是先走了。 雨村独自坐在书房,正要细想士隐的话,忽有家人传报:“内廷传旨,叫老爷进宫看事件。” 雨村连忙上轿进内,刚进宫就听见人说:“今日贾存周(贾政)从江西粮道任上被参回来,正在朝内谢罪。” 雨村忙到内阁,见了各位大人,看过海疆办理不善的旨意,出来后立刻找着贾政,先说了些为他抱屈的话,又道喜道:“一路可好?” 贾政把分别后的事细细说了一遍。雨村道:“谢罪的本子递上去了吗?” 贾政道:“已经递上去了,等膳后就下来看旨意。” 正说着,里头传出旨来叫贾政进去,各大人中与贾政交好的,都在外面等着。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贾政出来,满头是汗,脸色发白。众人连忙迎上去:“有什么旨意?” 贾政吐了吐舌头,胸口还在起伏:“吓死人!吓死人!多亏各位大人关切,幸而没什么大事。” 众人道:“旨意问了些什么?” 贾政道:“旨意问的是云南私带神枪一案,本子上奏明是原任太师贾化的家人。皇上一直记着我们先祖的名字,便问起来。我忙着磕头奏明先祖名叫贾代化,皇上便笑了,还降旨说:‘前放兵部、后降府尹的,不也叫贾化么?’” 那时雨村也在旁边,吓得心头一跳,连忙问:“老先生怎么回奏的?” 贾政道:“我慢慢奏道:‘原任太师贾化是云南人,现任府尹贾某是浙江人。’皇上又问:‘苏州刺史参奏的贾范,是你一家子吗?’我又磕头奏道:‘是远族。’皇上便沉下脸道:‘纵使家奴强占良民妻女,还成体统吗?’我一句也不敢接话。皇上又问:‘贾范是你什么人?’我忙奏道:‘是远族。’皇上哼了一声,降旨叫我出来,真是怪事!” 众人道:“本来也巧,怎么一连两件事都姓贾?” 贾政道:“事倒不奇,只是都姓贾就不好了。我们贾氏寒族人多,年代久了,各族分散,如今虽没出事,终究皇上记着一个‘贾’字,总不踏实。” 众人道:“真的真,假的假,怕什么?” 贾政道:“我心里巴不得辞官,只是不敢告老,如今家里还有两个世袭的职位,也是无可奈何。” 雨村道:“如今老先生仍在工部任职,想来京官是没什么事的。” 贾政道:“京官虽没事,我终究做过两次外任,谁知道将来怎么样。” 众人道:“二老爷的人品行事,我们都佩服,就是令兄大老爷也是个好人,只要在令侄辈身上严紧些就是了。” 贾政道:“我在家日子少,舍侄的事不大查考,心里也不甚放心。诸位今日提起,都是至交,想必听见东府侄儿家有什么不守规矩的事?” 众人道:“没听见别的,只是几位侍郎心里不大和睦,内监里头也有些闲话,想来不怕什么,只要嘱咐令侄诸事留神就是了。” 众人说毕散去,贾政这才回家。众子侄都上前迎接,贾政先去给贾母请安,然后众子侄依次请安,一同进府。王夫人等人已在荣禧堂等候,贾政先到贾母那里拜见,诉说了些分别后的情形。贾母问起探春的消息,贾政把许配探春的事都禀明了,又道:“儿子起身急促,没赶上重阳,虽没亲眼见,听那边亲家的人说一切都好,亲家老爷太太还请老爷太太的安,说今冬明春大约还能调进京来,这就好了。如今闻得海疆有事,只怕到时候还不能调。” 贾母起初因贾政降调回来,又知探春远在他乡无亲无故,眼圈泛红,心里伤感;后来听贾政说探春安好,才转悲为喜,笑着让贾政出去歇息。随后弟兄相见,众子侄拜见,定了明日清晨拜祠堂。 贾政回到自己屋内,王夫人等人见过,宝玉、贾琏另行拜见。贾政见宝玉比起身时脸面丰满,倒觉安静,却不知他心里依旧糊涂,所以甚是欢喜,也不把降调的事放在心上,心想幸亏老太太料理得当。又见宝钗比从前更沉稳厚重,贾兰文雅俊秀,不由得喜形于色;唯独见贾环还是老样子,终究不甚钟爱。歇息了半天,贾政忽然皱眉道:“为何今日少了一人?” 王夫人知道他想着黛玉,先前家书没报,今日刚到家正是欢喜,不必直说,只道黛玉病着。岂知宝玉心里早已如刀绞般难受,只因父亲刚回家,只得强撑着伺候。王夫人设筵接风,子孙们轮流敬酒,凤姐虽是侄媳,如今掌管家事,也跟着宝钗等人敬酒。贾政叫人递了一巡酒,吩咐道:“都歇息去吧。” 又命众家人不必伺候,等明日拜过宗祠再进见。分派已定,贾政与王夫人说了些别后的话,其余的王夫人都不敢多言。倒是贾政先提起王子腾的事,王夫人不敢悲戚,只默默听着;贾政又说起薛蟠的事,王夫人道:“他是自作自受。” 趁便把黛玉已死的话告诉了贾政。贾政猛地一怔,眼睛瞪得滚圆,随即眼圈泛红,掉下泪来连声叹息,王夫人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旁边彩云等人连忙拉了拉王夫人的衣服,王夫人才止住泪,又说些欢喜的话,随后安寝了。 次日一早,贾政到宗祠行礼,众子侄都随从前往。贾政在祠旁厢房坐下,叫贾珍、贾琏过来,问起家中事务,贾珍拣能说的说了几句。贾政道:“我初回家,也不便细细查问,只是听见外头说你家里不如从前,诸事要谨慎才好。你年纪也不小了,孩子们该管教就管教,别叫他们在外头得罪人,琏儿也该听着。不是刚回家就说你们,实在是我有所耳闻才说的,你们更该小心。” 贾珍、贾琏脸涨得通红,只得连连答应 “是”,不敢多说,贾政也就不再追问。回到西府,众家人磕头请安毕,贾政仍复进内,众女仆行礼,这里不必多赘。 只说宝玉因昨日贾政问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心里早已泪如泉涌,一路上悄悄滴了好些眼泪。回到房中,见宝钗和袭人等人说话,便独自坐在外间纳闷。宝钗叫袭人送茶过去,以为他是怕老爷查问功课才这般,只得过来安慰。宝玉趁机起身对宝钗说:“你今晚先睡,我要定定神,如今记性越发不好,三言两语都记不住,老爷瞧着该不高兴了。你先睡,叫袭人陪我略坐坐。” 宝钗不便勉强,点头应允。 宝玉出来悄悄对袭人道:“你把紫鹃叫来,我有话问她。只是紫鹃见了我,脸上总是带着气,必得你去劝解开了再来才好。” 袭人道:“你说要定神,我还替你高兴,怎么又想到这上头了?有话明儿问不行吗?” 宝玉道:“我就今晚得闲,明日倘或老爷叫我做事,就没空了。好姐姐,你快去叫她来。” 袭人道:“她不是二奶奶叫是不会来的。” 宝玉道:“所以你得去说明白才行。” 袭人道:“叫我说什么?” 宝玉眼圈泛红,声音发颤:“你还不知道我和她的心吗?都是为了林姑娘。你说我并不是负心人,如今却被你们弄成了负心汉!” 说着指了指里间屋子:“这门亲事我本不愿意,都是老太太他们捉弄的,好端端把林姑娘害死了。就是她死,也该叫我见见,说个明白,她死了也不会抱怨我。你到底听见三姑娘他们说过,她临死还恨怨我。紫鹃为了她们姑娘,也恨我恨得了不得,你想我是无情无义的人吗?晴雯说到底只是个丫头,也没什么大好处,她死了我还做了祭文祭她,这都是林姑娘亲眼见的。如今林姑娘死了,难道还不如晴雯?我连祭都不能祭一祭,况且林姑娘死了还有灵性,她想起这些,岂不是更抱怨我?” 袭人道:“你要祭就去祭,谁拦着你了?” 宝玉道:“我自从病好后,就想做一篇祭文,可如今一点灵机都没有了。祭别人胡乱写还使得,祭她是断断粗糙不得的。所以叫紫鹃来,问问她姑娘的心,她是从哪里看出来我负心的。我没病之前还想得出来,病后都记不得了。你倒说说,林姑娘明明已经好了,怎么忽然就死了?她好的时候我没去看,她怎么说来着?我病的时候她没来,又怎么说来着?她所有的东西,我想诓过来留个念想,你二奶奶总不叫动,不知是什么意思。” 袭人道:“二奶奶是怕你伤心罢了,还能有什么意思。” 宝玉道:“我不信,林姑娘既是念着我,为什么临死把诗稿都烧了,不留给我做个纪念?又听见说天上有音乐响,必是她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了。我虽见过她的棺材,到底不知道棺材里是不是真有她。” 袭人道:“你这话越发糊涂了,哪有人没死就搁在棺材里的?” 宝玉道:“不是的!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脱胎去的。好姐姐,你到底叫紫鹃来。” 袭人道:“如今等我细细说明你的心意,她肯来还好,不肯来还得费好多话;就是来了,见了你也未必肯细说。依我的主意,明日等二奶奶上去了,我慢慢问她,或许能问个仔细,遇着闲空再慢慢告诉你。” 宝玉道:“你说得也有理,可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着急。” 正说着,麝月出来道:“二奶奶说,天已四更了,请二爷进去睡吧,袭人姐姐必是说得起了兴,忘了时候。” 袭人听了道:“可不是该睡了,有话明儿再说。” 宝玉无奈,只得进去,又对袭人耳语:“明儿好歹别忘了。” 袭人笑道:“知道了。” 麝月抿着嘴笑道:“你们两个又在说悄悄话,为什么不和二奶奶说明白,就到袭人姐姐那边睡去?由着你们说一夜,我们也不管。” 宝玉摆手道:“不用多言。” 袭人瞪了麝月一眼:“小蹄子,又嚼舌根,看我明儿撕你的嘴!” 回头对宝玉道:“都是你闹的,说了大半夜的话。” 一面说,一面送宝玉进屋,各人散去。 那夜宝玉翻来覆去一夜无眠,到了次日,还惦记着问紫鹃的事。忽听得外头传进话来:“众亲朋因老爷回京,都要送戏接风,老爷再三推辞,说不必唱戏,就在家里备些水酒,请亲朋过来谈谈。已经定了后儿摆席,请人过来,特地进来告诉一声。” 不知贾政请了哪些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105章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话说贾政正在府中设宴请客,忽见赖大慌慌张张跑到荣禧堂, breathless 地回禀:“老爷,有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带着好几位司官,说要来拜望!奴才想取职名来回禀,赵老爷说‘我们是至交,不用这些虚礼’,一面就下车往里头来了,请老爷和爷们赶紧出去迎接!” 贾政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紧锁:“赵老爷素来没什么来往,怎么突然登门?如今府里有客,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 正迟疑间,贾琏急忙道:“叔叔快去吧,再耽搁,人都进二门了!” 话音刚落,二门上的家人又急匆匆来报:“赵老爷已经进二门了!” 贾政等人不敢怠慢,连忙抢步上前迎接。只见赵堂官脸上堆着笑,却不怎么说话,一径往大厅走去,身后跟着五六位司官,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个个面色严肃,一言不发。贾政心里越发没底,只得陪着笑脸跟上去让座。在场的亲友有认识赵堂官的,见他仰着头不大理会人,只拉着贾政的手寒暄了两句场面话,都觉来头不对 —— 有胆小的躲进了里间,有识趣的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贾政刚想开口细问,又听家人慌张来报:“西平王爷到了!” 贾政吓得心头一紧,连忙撇下赵堂官,快步出去迎接。西平王已经走进大门,赵堂官抢步上前请安,高声道:“王爷既到,随来的各位老爷,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了!” 众官齐声应着,转身往外走。贾政等人这才明白大事不妙,“扑通” 一声齐齐跪下接旨。 西平王双手扶起贾政,脸上依旧带着笑意,语气却透着威严:“无事不敢轻造,今日是奉旨交办差事,要请赦老接旨。如今满堂筵席未散,想来有亲友在此,多有不便,且请各位亲友先散,只留本府的人听候吩咐。” 赵堂官在一旁接口道:“王爷恩典,只是东边的事非同小可,这位王爷办事素来认真,想来早已封门了。” 亲友们一听牵扯两府,个个恨不能立刻脱身。西平王笑着摆手:“各位只管请便,叫人送你们出去,告诉锦衣府的官员,这些都是亲友,不必盘查,速速放行。” 亲友们如蒙大赦,一溜烟地往外跑,瞬间散去大半。 只剩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等人,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颤,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不多时,无数番役涌了进来,各门各派专人把守,贾府上下人等,一步也不许乱走。赵堂官脸色一沉,转向西平王道:“请王爷宣旨,也好动手查抄!” 番役们个个撩衣勒臂,摩拳擦掌,只等旨意下达。 西平王缓缓开口:“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前来查看贾赦家产。” 贾赦等人 “咚” 地一声俯伏在地,头都不敢抬。王爷站在台阶上,高声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 赵堂官一叠声喝令:“拿下贾赦!其余人等,一概看守,不许乱动!” 彼时在场的有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贾蔷等,唯独宝玉假说有病,在贾母那边闹腾,贾环本就少露面,侥幸没被当场看住。赵堂官吩咐手下:“传齐司员,带同番役,分头按房查抄,一一登帐记册!” 这一声令下,贾政等人面面相觑,手脚冰凉;番役们却个个兴奋,摩拳擦掌就要往里冲。西平王皱眉拦住:“听闻赦老与政老虽是同房,却早已分灶吃饭,理应只查贾赦的家资,其余房屋暂且封锁,我们复旨后再候定夺。” 赵堂官站起身,语气强硬:“回王爷,贾赦、贾政并未分家,听说他侄儿贾琏如今总管家事,必须尽数查抄,方能服众!” 西平王沉默不语,赵堂官又道:“贾琏、贾赦两处,须得奴才亲自带领查抄才好。” 西平王只得道:“不必急,先传信后宅,让内眷回避,再动手不迟。” 话音未落,赵堂官的家奴和番役已经拉着贾府的家人带路,分头往各房冲去。西平王喝止:“不许罗唣!待本爵亲自查看!” 说着慢慢起身,又吩咐随从:“跟我的人一个不许动,都站在这里候着,回头一齐清点登数!” 正说着,有锦衣司官跪地回禀:“启禀王爷,在内宅查出御用衣裙,还有不少禁用之物,不敢擅自乱动,特来请示王爷!” 没过多久,又有一伙人拦住王爷,禀报道:“查出多份借券,都是重利盘剥的凭证!” 赵堂官立刻道:“好一个重利盘剥!理应全抄!请王爷在此稍坐,奴才去尽数抄来,再听候定夺!” 刚说完,王府长史匆匆进来禀报:“守门军传报,主上特命北静王前来宣旨,请王爷出去迎接!” 赵堂官心里暗喜:“总算来了个能做主的,我正好施威!” 一面想着,一面跟着西平王迎了出去。 只见北静王已到大厅门口,向外站立,高声道:“有旨意,锦衣府赵全听宣!” 赵堂官连忙跪地接旨,北静王宣读:“奉旨意:着锦衣官惟提贾赦质审,其余人等,交西平王遵旨查办。钦此。” 西平王接过旨意,心头大石落地,连忙与北静王一同坐下,吩咐赵堂官即刻提走贾赦,回衙审讯。里头查抄的番役听说北静王到了,纷纷出来伺候,见赵堂官走了,个个没了气焰,只得垂手侍立。北静王挑选了两个诚实司官和十来个老年番役留下,其余番役一概逐出。 西平王叹道:“我正与老赵生气,幸亏王爷及时降旨,不然这里不知要吃多大亏!” 北静王道:“我在朝内听闻王爷奉旨查抄贾宅,本甚放心,料想不至于荼毒家人,不料老赵如此蛮横。不知如今政老及宝玉何在?里头闹得怎么样了?” 众人回禀:“贾政等在下房被看守着,内宅已经抄得乱腾腾的了!” 西平王吩咐:“快将贾政带来问话!” 贾政被带上来,跪地请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不住地乞恩。北静王起身扶起他:“政老放心,旨意已明,只提贾赦质审。” 随即把旨意细说一遍。贾政感激涕零,向北叩谢恩旨,又上前听候吩咐。 北静王道:“政老,方才老赵在此,番役呈禀有禁用之物和重利借券,这些禁用之物原是为贵妃置办的,我们如实声明,想来无碍;只是这些借券,需想个法子处置。如今政老且叫司员如实交出赦老那边的家产,此事便可暂了,切不可再有隐匿,自讨罪戾。” 贾政连连磕头:“犯官不敢隐匿!只是犯官祖父遗产并未分家,各人住的房屋及屋内物件,便归各人所有。” 两王道:“这无妨,只将赦老那边的家产尽数交出即可。” 又吩咐司官依命行事,不许胡混乱动,司官领命而去。 且说贾母那边,女眷们也在摆家宴。王夫人正念叨:“宝玉总不到外头陪客,恐他老子生气。” 凤姐带病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笑道:“我看宝玉也不是怕人,前头陪客的人不少,他想在里头照应也是有的。倘或老爷想起里头少人,太太把宝兄弟推出去,岂不是好?” 贾母笑道:“凤丫头都病成这样,这张嘴还是这么尖巧。” 正说得热闹,忽听邢夫人那边的人一路嚷着冲进来说:“老太太!太太!不…… 不好了!好多穿靴带帽的强…… 强盗来了,翻箱倒笼地抢东西!” 贾母等人吓得呆坐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啼啼地跑进来:“不好了!我正和姐儿吃饭,来旺被人拴着进来,说‘姑娘快传进去,请太太们回避,外面王爷要来查抄家产’!我忙着进房拿要紧东西,被一伙人推推搡搡赶了出来,咱们这里该穿该带的,快些收拾!” 王夫人、邢夫人听得魂飞天外,手脚发软。凤姐起初圆睁两眼,死死盯着平儿,后来一口气没上来,一仰身栽倒在地,竟像死了一般。贾母没听完,早已涕泪交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屋子人拉这个、扯那个,哭喊声、碰撞声闹得翻天覆地,又听见一叠声地嚷:“里面女眷速速回避,王爷进来了!” 宝钗、宝玉等人正手足无措,只见贾琏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好了!好了!幸亏王爷救了我们!” 众人正要细问,贾琏看见凤姐倒在地下,哭得撕心裂肺,又怕老太太被吓坏,急得死去活来。幸亏平儿掐着凤姐的人中,把她叫醒,让人扶到床上;贾母也渐渐回过气来,哭得气短神昏,躺在炕上动弹不得,李纨在一旁再三宽慰。 贾琏定了定神,把两王的恩典细细说明,又怕贾母、邢夫人知道贾赦被拿,再被唬死,暂且不敢明说,只得先出来照料自己屋内。一进屋门,只见箱开柜破,值钱物件被抢得半空,贾琏两眼直竖,淌泪发呆,心里像被掏空一般。听见外头有人传唤,只得强打起精神出去,见贾政正同司员一起登记查抄物件,只听一人高声唱报: “赤金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珍珠十三挂,淡金盘二件,金碗二对,金抢碗二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八十个,银盘二十个,三镶金象牙筋二把,镀金执壶四把,镀金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七十六件,银酒杯三十六个;黑狐皮十八张,青狐六张,貂皮三十六张,黄狐三十张,猞猁狲皮十二张,麻叶皮三张,洋灰皮六十张,灰狐腿皮四十张,酱色羊皮二十张,猢狸皮二张,黄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块,洋呢三十度,毕叽二十三度,姑绒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豆鼠皮四方,天鹅绒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筒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鸭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张,獾子皮八张,虎皮六张,海豹三张,海龙十六张,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张,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张,江貉皮二张,獭子皮二张,猫皮三十五张,倭股十二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十一卷,羽线绉三十二卷,氆氇三十卷,妆蟒缎八卷,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棉夹单纱绢衣三百四十件;玉玩三十二件,带头九副,铜锡等物五百余件,钟表十八件,朝珠九挂,各色妆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一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五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 所有动用家伙、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一一开列登记,连荣国所赐府邸,也都在册。贾琏在旁边窃听,始终没听见报自己的私产,心里正疑惑,忽听两王问贾政:“所抄家资内有借券,分明是重利盘剥,究竟是谁所为?政老需据实回话!” 贾政 “扑通” 跪下,连连碰头:“实在是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情,只有问犯官侄儿贾琏,他才清楚!” 贾琏连忙上前跪下,脸色惨白:“这一箱文书既在奴才屋内抄出,奴才怎敢说不知道?只求王爷开恩,奴才叔叔确实不知情,都是奴才一时糊涂!” 两王道:“你父亲已然获罪,此事只能并案办理,你既认了,也是正理。” 随即吩咐人将贾琏看守起来,其余人等暂且散回宅内。又对贾政道:“政老需小心候旨,我们进内复旨去了,这里有官役看守,不可妄动。” 说着上轿出门,贾政等人在二门跪送,北静王伸手拍了拍贾政的肩膀,脸上满是不忍之色。 此时贾政魂魄方定,仍有些发怔。贾兰上前道:“爷爷,快进内瞧瞧老太太,再想法儿打听东府里的消息!” 贾政这才回过神,疾忙起身进内。只见各门上的妇女乱糟糟的,哭哭啼啼不知如何是好,贾政无心查问,一路直奔贾母房中。 屋内人人泪痕满面,王夫人、宝玉围着贾母,寂静无言,各自掉泪;邢夫人更是哭作一团。众人见贾政进来,纷纷喊道:“老爷来了!好了好了!” 连忙告诉贾母:“老爷好好的,快安心罢!” 贾母奄奄一息地微开双目,看见贾政,哽咽道:“我的儿,没想到还能再见着你!” 一句话未了,便嚎啕大哭起来,满屋子人跟着哭个不住。 贾政怕哭坏老母,连忙收泪劝慰:“老太太放心,事情虽大,蒙主上天恩,两位王爷百般轸恤,大老爷只是暂时拘质,等问明白了,主上必定有恩典,如今家里除了赦老那边,其余都不动了。” 贾母见贾赦不在,又伤心起来,贾政再三安慰,才渐渐止住哭声。 众人都不敢走散,邢夫人独自回至自己住处,只见房门紧锁,丫头婆子也被锁在几间屋内,无处可去,只得放声大哭,转身往凤姐那边去。见二门旁的房屋也都贴了封条,唯有凤姐的屋门开着,里头呜咽不绝。邢夫人进去,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旁暗暗垂泪,竟以为凤姐死了,又大哭起来。平儿连忙迎上前:“太太别哭,奶奶被抬回来时像没了气,幸得歇息了一回缓过来,哭了几声,如今痰息气定,略安稳些了。太太也定定神,不知老太太怎么样了?” 邢夫人只顾着哭,哪里答得出话,仍转身往贾母那边去。 想到自己夫子被拘,媳妇病危,女儿迎春受苦,如今身无所归,邢夫人哭得越发伤心。李纨等人连忙让人收拾出一间房屋,请邢夫人暂住,王夫人又拨了两个丫头服侍。 贾政在外头心急肉跳,拈须搓手地等候旨意,忽听见外面看守的军人乱嚷:“你到底是哪府的?既然撞在这里,就记在册上,拴起来交给锦衣府的爷们!” 贾政出门一看,被拴着的竟是焦大。 贾政皱眉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焦大见是贾政,号天蹈地地哭道:“我天天劝那些不长进的爷们,他们倒把我当冤家!爷还不知道,焦大跟着太爷出生入死受的苦!如今竟弄到这个田地!珍大爷、蓉哥儿都被王爷拿走了,里头的女主儿们被衙役抢得披头散发,关在空房里,那些不成器的狗男女倒像猪狗似的被拦着!所有东西都被抄出来扔在地上,木器砸得破烂,磁器打得粉碎,他们还要把我拴起来!我活了八九十岁,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份,哪里受过这般屈辱!我说我是西府的,拼命跑出来,那些人不依,把我押到这里,没想到这里也成了这样!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他们拚了!” 说着就要往柱子上撞头。 众役见他年老,又有两王吩咐不许苛待,便劝道:“老人家安静些,这是奉旨办事,你且在这里歇歇,听个信儿再说。” 贾政听着焦大的哭诉,心里刀绞似的,喃喃道:“完了,完了!不料我们竟一败涂地到这般地步!” 正着急等候内廷消息,只见薛蝌气嘘嘘地跑进来:“姨父!可算进来了!” 贾政连忙道:“来得正好,外头守卫森严,你怎么进来的?” 薛蝌道:“我再三央告,又许了他们银子,才得以进来。” 贾政把查抄的事简略说了,恳求道:“如今正是火头上,再好的亲戚也不便送信,只有你能帮着打听打听消息。” 薛蝌叹了口气:“这里的事我倒没料到,东府的事我却听说了,怕是完了!” 贾政心头一紧:“究竟犯了什么事?” 薛蝌道:“今日我为我哥哥打听决罪的事,在衙内听说,有两位御史参奏珍大爷,一是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还算是轻的;二是强占良民妻女为妾,那女子不从,被他凌逼致死!御史怕证据不足,还把咱们家的鲍二拿去问话,又拉出一个姓张的证人,听说那姓张的以前告过状,连都察院都被牵连了!” 贾政没等听完,用力跺脚道:“了不得!罢了,罢了!” 叹了一口气,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薛蝌宽慰了几句,便又匆匆出去打听。隔了半日,薛蝌再次进来,脸色越发难看:“事情不好!我在刑科打听,没听见两王复旨的信,却听说李御史今早参奏平安州,说那里的官员奉承京官、迎合上司、虐害百姓,列了好几大款!” 贾政慌道:“别人的事管不了,到底打听我们家怎么样了?” 薛蝌道:“那参奏的京官,就是赦老爷!说他包揽词讼,这下更是火上浇油!同朝的官府都躲不迭,谁肯送信?就连方才散去的亲友,有的直接回了家,有的远远歇下观望。可恨那些本家子弟,还在路上说风凉话:‘祖宗留下的功业,如今弄出事来,不知道灾祸落到谁头上,大家正好趁机施威!’”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复又顿足道:“都是我们大爷忒糊涂,东府也忒不成体统!如今老太太和琏儿媳妇是死是活还不知道,你再快去打听,我去老太太那边瞧瞧,有消息务必尽快来回!” 正说着,只听见里头有人哭喊着跑出来:“老太太不好了!” 贾政吓得魂飞魄散,急急忙忙往里冲。 未知贾母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6章 王熙凤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话说贾政听闻贾母病危,心头猛地一紧,脚步踉跄地冲进内屋。只见贾母躺在炕上,胸口剧烈起伏,气息微弱,显然是惊吓过度气逆攻心。王夫人、鸳鸯等人正围着轻声呼唤,见贾政进来,连忙让开。鸳鸯将一丸疏气安神的药化在水里,用小银匙喂贾母服下,过了半晌,贾母的呼吸才渐渐平稳,眼睛缓缓睁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巾。 贾政跪在炕边,双手紧紧攥着贾母的手,指节泛白,声音发颤:“是儿子们不肖,招了祸来累老太太受惊。您若能宽慰些,儿子们还能在外头料理;若是您有半点不自在,儿子们的罪孽就更重了。” 贾母嘴唇哆嗦着,气息微弱:“我活了八十多岁,从做女孩儿起,到你父亲手里,都托着祖宗的福,从没听过这些糟心事。如今老了,见你们这般受罪,叫我心里怎么过得去?倒不如合上眼,跟着你们去了干净。” 说着,眼泪流得更急,胸口又开始起伏不定。 贾政正焦灼万分,忽听外头家人高声禀报:“老爷,内廷有信到!” 贾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松开贾母的手,起身往外走,脚步都有些发飘。见是北静王府的长史,刚一见面,长史便笑容满面道:“恭喜老爷!” 贾政连忙作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爷有何谕旨?” 长史坐下道:“我们王爷同西平郡王进内复奏,把大人您惧怕之心、感激天恩的话都代奏了。主上甚是悯恤,念及贵妃娘娘溘逝未久,不忍加罪,特加恩让您仍在工部员外上行走。所封的家产,只将贾赦名下的入官,其余尽数给还,还传旨让您尽心供职。唯有抄出的借券,让我们王爷查核,若是有违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在定例生息的,连同房地文书,尽数给还。贾琏革去职衔,免罪释放。” 贾政听完,只觉得膝盖发软,连忙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双手颤抖着叩谢天恩,声音哽咽:“谢主隆恩!谢王爷恩典!” 起身又向长史作揖:“烦请长史大人代为禀谢王爷,明晨我必到阙谢恩,再到府中磕头致谢。” 长史告辞后,承办官很快遵旨查清家产,入官的入官,给还的给还,不多时便将贾琏从锦衣府放了出来,只有贾赦名下的男妇人等,都造册入官,押解而去。 可怜贾琏回到家中,一进自己屋内,只见箱开柜破,衣物散乱,那些历年积聚的财物,连同凤姐的体己,不下五七万金,如今竟一朝而尽。他心口发紧,眼眶泛红,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想起父亲还拘在锦衣府,凤姐病得垂危,喉头哽咽,眼泪终是忍不住淌了下来。 刚站定没多久,贾政便含着泪走了进来,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看着他:“我因官事缠身,不大理家,才叫你们夫妇总理家事。你父亲所为固然难谏劝,可那重利盘剥,究竟是谁干的?这绝非咱们这样人家该做的事!如今名声传出去,往后怎么立足?” 贾琏 “扑通” 跪下,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哭腔:“侄儿办家事,绝不敢存半点私心,所有出入账目,都有赖大、吴新登他们登记,老爷只管叫他们来查问。这几年库内银子出多入少,虽没贴补私用,却也弄了好些空头账目,求老爷问太太便知。那些放出去的账,侄儿实在不知道银子的来路,得问周瑞、旺儿才清楚。” 贾政气得胸口起伏,叹了口气:“照你说来,你连自己屋里的事都不清楚,家中上下的事就更别提了!我这会子也不查问你,如今你是无事之人,你父亲和珍大哥的事,还不快去打听打听?” 贾琏嘴唇哆嗦着,含泪应了一声,站起身时,双腿还有些发软,低着头往外走。 贾政独自站在屋内,后背挺直又缓缓垮下,双手抚额,泪水顺着指缝淌下,打湿了衣襟。他想起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世职,如今两房犯事,世职尽革,子侄们没一个长进的,心头像被重物压着,喘不过气。又念及贾母偌大年纪,不但没能奉养,反倒受了这般惊吓,种种罪孽,不知该怨谁。正悲切间,家人又报亲友们前来探望,贾政强打起精神,一一迎接,眉头始终紧锁,手心微微冒汗,说起话来喉头发紧:“家门不幸,是我没能管教好子侄,才落到这般田地。” 亲友们有的叹道:“我早知令兄赦大老爷行事不妥,珍爷更是骄纵。若是因官事出错,倒还于心无愧,如今是自己闹出的祸,反倒连累了二老爷。” 有的道:“也不怪御史参奏,听说竟是府上的家人同些泥腿子在外头哄嚷出来的,御史怕参奏不实,诓了府上的人去,才问出实情。府上待下人向来宽厚,怎么会出这种事?” 还有人道:“二老爷在外任的风声也不大好,虽说您不爱钱,可奴才们在外招摇撞骗,闹出事来,您可耽不起。如今得严查管家们,有抗主的,务必严惩!” 贾政听了,眉头皱得更紧,手心冒汗,连忙追问:“众位听见我的风声具体是怎样的?” 众人道:“虽没实据,却听说您在粮道任上,让门上家人索要钱财。” 贾政急得声音发颤:“我对天可表,从不敢有这念头!都是奴才们在外头作乱!” 正说着,门上人又进来回:“孙姑爷打发人来说,自己有事不能来,着人来瞧瞧。还说大老爷该他一项银子,如今要在二老爷身上讨还。” 贾政心口一堵,只冷冷道:“知道了。” 亲友们都冷笑道:“都说令亲孙绍祖混帐,果然不假!丈人抄了家,不来瞧看也罢,反倒赶来要银子,实在不近情理!” 贾政叹了口气:“这门亲事本是家兄配错了的,我的侄女儿已经受够了罪,如今又找上我来了。” 话音刚落,薛蝌匆匆进来,神色慌张,脚步急促:“我打听了,锦衣府赵堂官必要照御史参的办,只怕大老爷和珍大爷吃不住!” 众人都劝贾政:“二老爷,您得出去求求王爷,挽回挽回,不然这两家子就彻底完了!” 贾政连连点头,送走亲友后,心头沉甸甸的,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贾政进宫谢恩,又分别到北静王府、西平王府磕头,求二位王爷照应兄长和侄儿,二王都答应下来。贾政又在同寅相好处四处托情,忙得脚不沾地,额上沁出细汗。 且说贾琏打听父兄之事凶险,却无计可施,只得闷闷地回到家中。一进凤姐的屋子,就见平儿守在炕边,肩膀抽抽搭搭地哭,秋桐在耳房里嘀嘀咕咕抱怨凤姐。贾琏走到炕前,见凤姐奄奄一息,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微弱起伏,一肚子怨言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觉得心口发堵。平儿见他进来,抬起哭红的眼睛,声音哽咽:“如今已经这样,东西没了不能复来,奶奶病成这样,还得再请个大夫瞧瞧才好!” 贾琏啐了一口,咬牙道:“呸!我自己的性命还难保,还管她呢!” 凤姐听见贾琏的声音,眼皮颤抖着睁开一条缝,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巾。等贾琏出去了,她才气息微弱地和平儿道:“你别不识时务了,到了这田地,还顾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干净。只要你眼里还有我,我死后你把巧姐儿扶养大,我在阴司里也感激你的情。” 平儿听了,哭得更凶,肩膀抖得厉害,双手紧紧攥着凤姐的手:“奶奶别说胡话,我一定好好伺候你!” 凤姐嘴唇哆嗦着,气息越发微弱:“你也不糊涂,他们虽没明说,心里必是抱怨我的。虽说事是外头闹起来的,可我若不放账,也轮不到我有事。我挣了一辈子的强,偏偏落到这步田地!我还恍惚听见珍大爷的事,说是强占良民妻子为妾,人家不从就逼死了,里头有个姓张的,你想想还有谁?这事若是审出来,咱们二爷脱不了干系,我到时候可怎么见人?我想立刻就死,又没力气吞金服毒,你还要请大夫,这不是疼我,是害我啊!” 平儿听着,哭得浑身发抖,怕凤姐自寻短见,只得寸步不离地守着。 幸得贾母不知这些底细,近日身子渐渐好些,又见贾政无事,宝玉、宝钗天天在跟前伺候,略觉放心。她素来最疼凤姐,便叫鸳鸯:“把我的体己东西拿些给凤丫头,再拿些银钱交给平儿,好好伏侍凤丫头,我再慢慢分派。” 又命王夫人多照看邢夫人。此时宁国府已被入官,所有财产、房地、家奴都造册收尽,贾母让人把尤氏婆媳接了过来。可怜赫赫宁府,只剩尤氏、佩凤、偕鸾几人,连个下人都没有。贾母划出一所房子让她们居住,就在惜春住处隔壁,又派了四个婆子、两个丫头伏侍,一应饭食起居从大厨房分送,衣裙什物也由贾母送去,零星开销从账房支取,都照荣府月例。 可贾赦、贾珍、贾蓉在锦衣府的用度,账房实在无项可支。凤姐如今一无所有,贾琏外头债务满身,贾政不懂家务,只说:“已经托了人,自有照应。” 贾琏无计可施,想到薛姨妈家已败,王子腾已死,其余亲戚都无力相助,只得暗暗差人下屯,将地亩暂卖了数千金,作为监中使费。那些家奴见主家势败,也趁机弄鬼,把东庄的租税也指名借用,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母见祖宗世职被革,子孙们在监质审,邢夫人、尤氏日夜啼哭,凤姐病在垂危,宝玉、宝钗虽能解劝,却不能分忧,心中日夜不宁,思前想后,眼泪总不干。一日傍晚,她让宝玉回去歇息,自己挣扎着坐起来,叫鸳鸯到各处佛堂上香,又命人在院内焚起斗香。她拄着拐杖,双手颤抖着,一步步挪到院中。琥珀早已铺下大红猩毡拜垫,贾母颤巍巍地跪下,双手合十,额头抵地,磕了好些头,嘴里念着佛号,声音带着哭腔,含泪祝告:“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我帮夫助子,虽不能为善,也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骄奢淫佚,暴殄天物,才致合府抄检。如今儿孙监禁,自然凶多吉少,都是我一人罪孽,没能教好儿孙,才落到这般田地。我叩求皇天保佑,在监的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所有合家罪孽,情愿一人承当,求饶恕儿孙。若皇天怜念我虔诚,早早赐我一死,宽免儿孙之罪!” 说到此处,她再也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肩膀剧烈颤抖。鸳鸯、珍珠连忙上前搀扶,半扶半架地把她送进房去。 刚坐下,就见王夫人带着宝玉、宝钗过来请晚安,见贾母哭得伤心,三人也忍不住,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模糊了视线。宝钗更是悲从中来,想到哥哥还在监中,将来恐难减等,公婆虽无事,家业却日渐萧条,宝玉依然疯傻,毫无志气,自己的终身不知如何,哭得喉咙哽咽,几乎喘不过气。宝玉见宝钗哭得悲痛,心头也一阵发酸,想着老太太年老不得安心,老爷太太悲伤,众姐妹风流云散,自林妹妹死后,自己郁闷至今,如今见宝钗这般,更是不忍,竟嚎啕大哭起来,双手捶打着炕沿。鸳鸯、彩云、莺儿、袭人看着,各有各的心事,也都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满屋哭声惊天动地,把外头上夜的婆子吓慌了,急忙跑去报给贾政。 贾政正在书房纳闷,听见消息,心头一紧,飞奔进内,远远听见哭声震天,以为老太太不好了,吓得魂魄俱丧,脚步都有些踉跄。冲进屋一看,只见众人围着贾母坐着悲啼,才放下心来,眉头紧锁道:“老太太伤心,你们该劝解才是,怎么打伙儿哭起来了?” 众人这才止住哭,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发怔,方才只顾着悲伤,竟忘了劝解。贾政上前扶着贾母,轻声安慰了几句,又说了众人几句,心里暗想:“原是来劝解老太太的,怎么反倒跟着哭起来了?” 正不解间,只见老婆子带了史侯家的两个女人进来,二人先给贾母请了安,又向众人请安,才说道:“我们家老爷、太太、姑娘打发我们来,听说府里的事,原没什么大事,不过一时受惊。怕老爷、太太烦恼,特来告诉一声,说二老爷如今是没事的了。我们姑娘本要亲自来,只因不多几日就要出阁,实在抽不开身。” 贾母听了,嘴角勉强上扬,声音发颤:“你回去给我问好,这是我们家运合该如此。承你们老爷、太太惦记,改日我再道谢。你们姑娘出阁,姑爷想必是极好的,他们家计如何?” 两个女人回道:“家计倒没什么要紧,只是姑爷长的很好,为人又和平,我们见过好几次,瞧着和这里的宝二爷差不多,还听说文才也不错。” 贾母听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些,声音柔和了些:“这么着才好,是你们姑娘的造化。只是咱们家规矩还是南方礼儿,新姑爷我们都没见过。我前儿还想起我娘家的人,最疼的就是你们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跟前倒有二百多天。如今混这么大了,我原想给她寻个好女婿,又因她叔叔不在家,我不便作主。她既有造化配了好姑爷,我也放心了。月里头出阁,我原想过去吃杯喜酒,不料我们家闹出这样事,我的心就像在热锅里熬着似的,哪里还能去?你回去替我问好,我们这里的人都给你们姑娘请安。再告诉你们姑娘,不用惦记我,我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就算死了,也不算没福。只愿她过了门,两口儿和和顺顺百年到老,我就心安了。” 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淌了下来。 那女人劝道:“老太太不必伤心,姑娘过了门,等回了九,少不得同姑爷过来给老太太请安,到时候您见了一定喜欢。” 贾母点点头,那女人告辞而去。别人都没太在意,只有宝玉听着,眼神涣散,呆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心里暗想:“为什么女孩儿长大了都要出嫁?一出嫁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史妹妹这么好的人,也被她叔叔硬逼着配了人,将来见了我,必是不理我了。一个人活到没人理的份上,还活着做什么?” 想到这里,胸口发闷,却又不敢哭,只得闷坐着。 一时贾政还是不放心,又进来瞧瞧老太太,见她情绪平复了些,才出来传了赖大,让他把合府管事家人的花名册拿来,一一清点。除去贾赦入官的人,还有三十余家,共男女二百一十二名。贾政叫府内当差的四十一名男人进来,问起历年居家用度,管事的连忙呈上支用簿子。贾政翻开一看,只见所入不敷所出,连年宫里花用,账上还有不少在外浮借的,再查东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却比祖上加了十倍。贾政手指着账本,指尖发抖,双脚重重跺地,胸口剧烈起伏:“这还了得!我原以为琏儿管事自有把持,岂知好几年前就已经寅年用卯年的钱了,还装着门面,把世职俸禄不当回事,这怎么能不败?我如今想省俭,也已经迟了!” 他背着手在屋内踱来踱去,眉头紧锁,双手紧握,竟想不出半点法子。 众人知道贾政不懂理家,再着急也是白操心,便劝道:“老爷也不用心焦,家家都是这样,就算王爷家,统总算起来也不够过,不过是装门面,过到哪里算哪里。如今老爷得了主上恩典,还有这点家产,若是一并入了官,老爷也不能不过日子不是?” 贾政瞪了他们一眼,胸口起伏更急:“放屁!你们这些奴才最没良心!仗着主子好的时候任意开销,把家弄光了,你们走的走、跑的跑,还顾主子死活吗?如今大老爷和珍大爷的事,说是咱们家人鲍二吵嚷出来的,我看册子上并没有鲍二,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回道:“这鲍二不在咱们档子上,先前在宁府册上,后来二爷见他老实,把他们两口子叫过来,他女人死了,又回了宁府。自从老爷衙门有事,老太太、太太们往陵上去,珍大爷替理家事,又把他带过来,后来也就走了。老爷几年不管家务,哪里知道这些?老爷只以为册子上有名字才是这一个人,不知道一个人手底下还有亲戚,奴才还有奴才呢!” 贾政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嘴唇哆嗦着:“这还了得!” 想来一时难以清理,只得喝退众人,心里暗暗打了主意,先等着贾赦等人的官司审出结果再作打算。 一日,贾政正在书房筹算家事,忽听家人飞奔进来,声音慌张:“老爷!快进内廷问话!” 贾政心头猛地一紧,手脚有些慌乱,连忙起身往里走,不知是吉是凶。 未知贾政此去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7章 散余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话说贾政跟着内侍进宫,一进枢密院,就见各位大人和王爷都已在座。北静王见他进来,沉声道:“今日传你来,是遵旨问你几件事。” 贾政连忙 “扑通” 跪下,膝盖触地时发出轻响,手心冒汗,额头微微发紧。 众大人齐声问道:“你哥哥贾赦交通外官、恃强凌弱、纵子聚赌,还有强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吗?” 贾政伏在地上,后背挺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犯官自从蒙主恩钦点学政,任满后查赈恤,上年冬底回家,又蒙派办工程,后来往江西粮道任职,被参回都后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懈怠。一应家务实在未曾留心察管,是我糊涂,没能管教好子侄,辜负了圣恩,求主上重重治罪!” 北静王将贾政的话转奏后,不多时内廷传出旨意。北静王朗声宣读:“主上因御史参奏贾赦交通外官、恃强凌弱,经查平安州往来原是姻亲走动,并未干涉官事,御史亦不能指实。惟独倚势强索石呆子古扇一款属实,但系玩物,与强索良民之物有别,石呆子自尽亦系疯傻所致,与逼勒致死不同。今从宽将贾赦发往台站效力赎罪。所参贾珍强占良民妻女为妾不从逼死一款,查尤二姐原系张华指腹为婚未娶之妻,因张华贫苦自愿退婚,尤二姐之母愿将其许配贾珍之弟为妾,并非强占;尤三姐自刎掩埋未报官一款,查尤三姐本系贾珍妻妹,原意为其择配,因被逼索定礼、众人扬言秽乱,以致羞忿自尽,并非贾珍逼勒致死。但贾珍身系世袭职员,罔知法纪,私埋人命,本应重治,念其系功臣后裔,不忍加罪,亦从宽革去世职,派往海疆效力赎罪;贾蓉年幼无干,免予追究。贾政在外任多年,居官尚属勤慎,免治其治家不正之罪。” 贾政听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额头抵着地面连连叩首,声音哽咽:“谢主隆恩!谢王爷恩典!” 又抬头叩求:“犯官蒙圣恩不加大罪,还将家产给还,实在扪心惶愧,愿将祖宗遗受重禄积余置产一并交官,以赎前愆!” 北静王摆手道:“主上仁慈,赏罚分明,既已给还财产,你不必多此一举。” 众官也纷纷劝说,贾政这才作罢,谢恩后急忙赶回府中,生怕贾母牵挂。 府里上下男男女女都在门外打听消息,一见贾政回来,脸上紧绷的肌肉才稍稍放松,却没人敢先开口询问。贾政脚步匆匆直奔贾母房中,把蒙圣恩宽免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贾母虽放下心来,但想到两个世职被革,贾赦要去台站、贾珍要去海疆,眼圈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邢夫人、尤氏听见消息,更是忍不住哭出声来,肩膀微微发抖。 贾政劝道:“老太太放心,大哥去台站效力也是为国家办事,不会受苦,只要办得妥当,将来仍可复职;珍儿年轻,正该出去历练,不然也享不久祖父的余德。” 说了些宽慰的话,可邢夫人、尤氏依旧哭个不停。邢夫人心里盘算:“家产一空,丈夫年老远出,琏儿素来听他二叔的,如今都靠着二叔,两口子更是偏向那边,只剩我一人孤苦伶仃,可怎么好?” 尤氏则想着:“从前我独掌宁府家计,除了贾珍也算尊贵,如今家财抄尽,寄人篱下,带着偕鸾、佩凤,蓉儿夫妇又不成器,二妹妹、三妹妹都是琏二叔闹的,如今他们倒安然无事,只剩我们几人,往后怎么度日?” 越想越悲,哭得越发伤心。 贾母不忍,问贾政:“你大哥和珍儿既已定案,能不能回家一趟?蓉儿既然没事,也该放出来了。” 贾政道:“按定例大哥不能回家,我已托人徇私,让他们爷儿俩回来置办行装,衙门里已经应了,想来蓉儿会跟着爷爷、父亲一起出来,老太太只管放心,儿子去安排。” 贾母又道:“我这几年老得糊涂了,从没问过家事。如今东府全抄了,你大哥和琏儿那里也抄去不少,咱们西府的银库、东省的地土,到底还剩多少?他们两个起身,也得给几千银子盘费才好。” 贾政心里犯难,眉头紧锁,若是说明家底空虚,怕老太太着急;不说实情,眼下的难处又没法解决,沉吟片刻道:“老太太不问,儿子也不敢说,如今既然问到,儿子就实说了。昨日我已查清,旧库的银子早已空了,不但用尽,外头还有亏空。大哥这事若不花钱托人,虽说主上宽恩,只怕他们爷儿俩也难周全,可这笔银子还没着落。东省的地亩早就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子,一时也算不转来,只好把蒙圣恩没动的衣服首饰折变了,给大哥、珍儿做盘费,日后的事再慢慢打算。” 贾母听了,眼泪 “唰” 地淌下来,双手微微发抖:“怎么?咱们家竟落到这步田地了?我虽没经历过,可想起我家从前比这里还强十倍,也是摆了几年虚架子,没出这事就已经塌下来了,不消一两年就完了。照你这么说,咱们竟撑不过一两年了?” 贾政鼻子发酸,眼泪也掉了下来:“若是两个世俸还在,外头还有些挪移的余地,如今无可指称,谁肯接济?亲戚里头,用过我们的如今都穷了,没用过我们的又不肯照应。昨日我看了人丁册子,别说上头没进项,底下这些人也养不起了。” 贾母正忧虑间,只见贾赦、贾珍、贾蓉一齐进来给贾母请安。贾母看着他们三人衣衫素净、神色憔悴,一把拉住贾赦,一只手又攥住贾珍,眼泪直流,哭声哽咽:“我的儿,你们怎么就不长进,把祖宗的功勋都丢了,还累得我这老婆子伤心!” 贾赦、贾珍脸上涨得通红,羞愧地低下头,跪在地下,肩膀微微抽动:“儿孙们不孝,丢了祖上的脸,累老太太伤心,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满屋的人见这光景,也都跟着大哭起来,哭声震天。贾政只得劝道:“先别只顾着哭,得赶紧打算他们的盘费,在家只怕只能住一两日,迟了衙门里就不依了。” 老太太含悲忍泪道:“你们两个先各自回房,和媳妇们说说话去吧。” 又吩咐贾政:“这事耽误不得,外头挪移怕是没用,误了钦限就糟了,只好我来替你们打算,家里这么乱糟糟的,也不是长久之计。” 说着,便叫鸳鸯吩咐下去。 贾赦等人出来,又与贾政哭了一阵,说起从前任性、如今悔悟、即将分离的话,各自回房与媳妇们悲伤话别。贾赦年老,倒还能抛得下,贾珍与尤氏却难分难舍,抱着哭了许久;贾琏、贾蓉也拉着父亲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淌。虽说是比军流减等,终究是生离死别,众人也只得硬着心肠准备起身。 却说贾母叫邢夫人、王夫人陪着鸳鸯等人,开箱倒笼,把自己从做媳妇到如今积攒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人过来,一一分派:“这里现有的银子,给贾赦三千两,你拿二千两做盘费,留一千给大太太自用;给珍儿三千两,你只许拿一千,留下二千给你媳妇过日子,你们仍旧各自度日,房子住在一起,饭食各自分开。四丫头将来的亲事还是我的事。凤丫头操心了一辈子,如今弄得精光,也给她三千两,叫她自己收着,不许叫琏儿用,她如今病得神昏气丧,叫平儿来拿去。这是你祖父留下来的衣服,还有我少年时穿的衣服首饰,如今我用不着了,男人们就叫大老爷、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女人们就叫大太太、珍儿媳妇、凤丫头分了。这五百两银子交给琏儿,明年把林丫头的棺材送回南去。” 分派完毕,贾母又对贾政道:“你说现在还欠着人的钱,这是少不得的,你把这些金子变卖了偿还。这都是他们闹掉的,你也是我的儿子,我并不偏向。宝玉已经成了家,我剩下这些金银珠宝,大约还值几千两,都给宝玉。珠儿媳妇向来孝顺,兰儿也懂事,我也分给他们些。我的事就完了。” 贾政见母亲如此明断,跪在地上,眼泪直流:“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儿孙们没能孝顺,还承受您这么大的恩典,叫儿孙们无地自容!” 贾母叹道:“别瞎说,若不闹出这乱子,我还收着呢。只是现在家人太多,只有二老爷在当差,留几个人就够了,你吩咐管事的,把人叫齐了分派妥当,各家有人就罢了。譬如当初一抄而尽,又能怎么样?咱们里头的人也要分派,该配人的配人,该赏去的赏去。如今虽说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这园子交了才好,那些田地叫琏儿清理,该卖的卖,该留的留,别再支架子做空头。我索性说了,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在二太太那里收着,该叫人送去就送去,别让他们躲过风暴又遇雨。” 贾政本就不懂当家理财,一听贾母的话,一一领命,心里暗想:“老太太真是理家的好手,都是我们这些不长进的闹坏了。” 见贾母劳乏,便求老太太歇歇养神。贾母又道:“我剩下的东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丧葬费用,其余的都给伏侍我的丫头们。” 贾政等人听得越发伤感,一齐跪下:“请老太太宽心,愿托您的福,过些时日我们都能邀得恩眷,那时兢兢业业治家,赎清前罪,奉养您到一百岁。” 贾母道:“但愿如此,我死了也能见祖宗。你们别以为我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这几年看着你们轰轰烈烈,我落得不管,说说笑笑养身子,谁知家运一败到这般地步!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我早知道,只是‘居移气,养移体’,一时下不来台。如今正好收敛,守住门头,别叫人笑话。我心里从没指望你们比祖宗强,能守住家业就罢了,谁知他们爷儿俩干出这些勾当!” 贾母正说着,只见丰儿慌慌张张跑进来,对着王夫人道:“今早我们奶奶听见外头的事,哭了一场,如今气都接不上来了,平儿叫我来来回太太!” 丰儿话没说完,贾母就急着问:“到底怎么样了?” 王夫人代回道:“如今说是不大好。” 贾母猛地站起身,眉头紧锁,声音发颤:“嗳,这些冤家竟要磨死我了!” 说着就要让人扶着亲自去瞧。贾政连忙拦住,劝道:“老太太已经伤了半天心,又分派了这么多事,该歇歇了。孙媳妇有事,叫媳妇们去瞧就是了,何必您亲自过去?万一再伤感起来,您身上有个好歹,叫儿子怎么处?” 贾母道:“你们都出去,等会儿再进来,我还有话要说。” 贾政不敢多言,只得出来料理兄侄起身的事,又叫贾琏挑选可靠的人跟着去伺候。这里贾母才叫鸳鸯等人拿着给凤姐的东西,一起往凤姐屋里来。 凤姐此刻正气厥在地,平儿哭得眼圈通红,看见贾母带着王夫人、宝玉、宝钗过来,急忙擦干眼泪迎出去。贾母问道:“这会子怎么样了?” 平儿怕惊着贾母,轻声道:“这会子好些了,老太太既然来了,进去瞧瞧吧。” 她先跑进去轻轻揭开帐子,凤姐缓缓睁开眼,看见贾母进来,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先前以为贾母等人会恼她、不疼她了,死活由她,不料贾母亲自来瞧,心里一宽,堵在胸口的气略松动些,便想挣扎着坐起。贾母叫平儿按住她:“别动,你好些了吗?” 凤姐含泪,气息微弱:“我从小儿在老太太、太太跟前,你们那么疼我,谁知我福气薄,被神鬼支使得失魂落魄,不但没能在老太太跟前尽孝,在公婆面前讨喜,还帮着料理家务闹得七颠八倒,我还有什么脸见老太太、太太?今日你们亲自过来,我更当不起,恐怕本该活三天的,又折上两天了。” 说着悲咽不止。贾母道:“那些事都是外头闹起来的,与你不相干,你的东西被人拿去,也算不得什么。我带了好些东西给你,任你自便。” 说着叫人拿上来给她瞧。凤姐本是贪得无厌的人,如今被抄得一干二净,正愁苦万分,又怕人埋怨,几不欲生,今儿见贾母仍旧疼她,王夫人也没嗔怪,反而过来安慰,又想到贾琏无事,心下安定了些,便在枕上给贾母磕头,声音断断续续:“请老太太放心,若是我的病能托您的福好些,我情愿当个粗使丫头,尽心竭力伏侍老太太、太太。” 贾母听她说得伤心,忍不住掉下泪来。宝玉从来没经过这大风浪,只知安乐不知忧患,如今满眼都是哭泣的人,竟比傻子还不如,见人哭他就跟着哭。凤姐看见众人忧闷,反倒勉强说几句宽慰贾母的话,求着:“请老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就过去磕头。” 说着把头仰起,气息越发微弱。贾母叫平儿:“好生服侍,缺什么就到我那里去要。” 说着带着王夫人往自己房中去,一路听见两三处哭声,实在不忍听闻,便叫王夫人散去,让宝玉:“去见见你大爷、大哥,送一送就回来。” 自己躺在榻上掉泪,幸得鸳鸯等人能用各种话劝解,贾母才暂且安歇。 不说贾赦等人分离的悲痛,那些跟着去的人谁也不愿意,心里抱怨不已,叫苦连天。正是生离胜过死别,看的人比受的人更加伤心,好好一个荣国府,闹得人嚎鬼哭。贾政最守规矩,讲究伦常,与兄侄执手分别后,自己先骑马赶到城外,摆酒送行,又叮咛了好些国家体恤勋臣、要力图报效的话,众人挥泪分别,各奔前程。 贾政带着宝玉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门上有好些人乱嚷:“今日旨意,将荣国公世职着贾政承袭!” 那些人要喜钱,门上人与他们争执:“本来的世职本家袭了,有什么喜可报?” 那些人说道:“世职的荣耀比什么都难得,你们大老爷闹掉了,想再要就难了!如今圣人在位,赦过宥罪,还赏给二老爷袭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好事,怎么能不给喜钱?” 正闹着,贾政回来了,门上人连忙回禀。贾政虽有些欢喜,终究是因哥哥犯事才得以承袭,心里又喜又愧,眼泪差点掉下来,急忙进内告诉贾母。王夫人正怕贾母伤心过来安慰,听得世职复还,自然欢喜,又见贾政进来,贾母拉着他说了些勤勉报恩的话。独有邢夫人、尤氏心里悲苦,却不好露出来。 再说外面那些趋炎附势的亲戚朋友,先前贾宅有事都远避不来,如今听说贾政袭了世职,知道圣眷尚好,都纷纷赶来贺喜。谁知贾政天性纯厚,因袭了哥哥的职,心里反倒生出烦恼,只知感激天恩。第二日进宫谢恩,终究还是写了奏折,请求将赏还的府第、园子一并入官,内廷降旨不必,贾政才放下心来。回家以后,他循分供职,只是家计萧条,入不敷出,贾政又不善在外应酬,日子越发艰难。 家人们见贾政忠厚,凤姐抱病不能理家,贾琏的亏空一日重过一日,难免要典房卖地。府里几个有钱的家人,怕贾琏缠扰,都装穷躲事,甚至告假不来,各自另寻门路。独有一个叫包勇的,虽是新来投奔的,恰遇荣府遭难,倒有些真心办事,见那些人欺瞒主子,便时常愤愤不平。无奈他是新来的,一句话也插不上,心里生气,便每天吃了就睡。众人嫌他不肯随和,便在贾政面前说他终日贪杯生事,并不当差。贾政道:“随他去吧,原是甄府荐来的,不好意思赶他,横竖家里多他一个人吃饭,虽穷,也不差他这一个。” 并没有叫来驱逐。众人又在贾琏跟前说他的坏话,贾琏此时也不敢自作威福,只得由着他。 一日,包勇实在忍耐不住,喝了几杯酒,在荣府街上闲逛,听见两个人说话。一人道:“你瞧这么个大府,前儿抄了家,如今怎么样了?” 另一人道:“他家怎么能败?听说里头有位娘娘是他家姑娘,虽是死了,到底有根基。况且我常见他们来往的都是王公侯伯,哪里没有照应?便是现在的府尹、前任的兵部,都是他们一家,难道有这些人还护庇不来?” 那人道:“你白住在这里!别人犹可,独是那个贾大人更了不得!我常见他在两府来往,前儿御史虽参了,主子还叫府尹查明实迹再办。你道他怎么样?他本沾过两府的好处,怕人说他回护,便狠狠踢了一脚,所以两府才到底抄了!你道如今的世情还了得吗?” 两人无心说闲话,岂知旁边包勇听得明明白白。 包勇心下暗想:“天下竟有这样负恩的人!不知是我老爷的什么人,我若见了他,定打他一个半死,闹出事来我一人承当!” 他正在酒后胡思乱想,忽听那边喝道而来,包勇远远站着,只见那两人轻声道:“这来的就是那个贾大人了。” 包勇听了,心里的火气被酒劲勾了上来,大声嚷道:“没良心的男女!怎么忘了我们贾家的恩!” 贾雨村在轿内听得一个 “贾” 字,便留神观看,见是个醉汉,便不理会,轿子径直过去了。 包勇醉着不知好歹,得意洋洋地回到府中,问起同伴,才知方才见的那位大人是贾家提拔起来的,“他不念旧恩,反来算计咱们家,我见了他骂了几句,他竟不敢答言!” 荣府的人本就嫌包勇,如今见他在外闯祸,不得不回禀贾政。贾政此时正怕再生风波,听得家人回禀,一时生气,叫进包勇骂了几句,便派他去看守园子,不许在外行走。包勇本是直爽脾气,投了主子便赤心护主,岂知反倒被贾政责骂,他也不敢辩解,只得收拾行李,往园子里看守浇灌去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8章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却说贾政先前曾奏请将房产和大观园一并入官,可内廷不收,园子又无人居住,只好封锁起来。因园子连着尤氏、惜春的住宅,太过空旷,便把包勇罚去看守这荒园。此时贾政主持家事,又奉了贾母之命渐渐裁减人口、凡事省俭,即便如此,家境依旧难以支撑。幸得凤姐素来受贾母疼惜,王夫人等人虽不大喜欢她,可论起治家办事,她还能出力,所以内事仍交凤姐打理。只是自从抄家以后,诸事周转不开,时常显得拮据。那些下人原本过惯了宽裕日子,如今待遇十去其七,哪里还能周到,怨言不绝于耳。凤姐也不敢推辞,拖着病体勉力承欢贾母。过了些时日,贾赦、贾珍各自到了当差的地方,得了用度,暂且安稳下来,写信回家报平安,都说在外安逸,让家里不必挂念。贾母这才放下心,邢夫人、尤氏也略略宽怀了些。 一日,史湘云出嫁回门,先来贾母这边请安。贾母提起她女婿甚好,史湘云也说了些那边日子平安的话,让老太太放心。说着说着,又提起黛玉去世的事,众人不由得眼圈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贾母又想起迎春的苦楚,胸口一阵发紧,越发伤感起来。史湘云劝解了一回,又到各家请安问好,最后仍回贾母房中安歇,说起:“薛家这样的人家,被薛大哥闹得家破人亡,今年虽是缓决人犯,明年不知能不能减等?” 贾母叹道:“你还不知道,昨儿蟠儿媳妇死得不明不白,几乎又闹出一场大事。幸亏老佛爷有眼,叫她带来的丫头自己供了出来,那夏奶奶才没闹起来,自家拦住了相验。你姨妈这里才勉强把这事打发了。你说说,真是六亲同运!薛家成了这样,你姨太太守着薛蝌过日子,这孩子倒有良心,说哥哥在监里还没结局,不肯娶亲。你邢妹妹在大太太那边也过得很苦。琴姑娘因为公公死了还没满服,梅家也没敢娶过去。二太太的娘家舅太爷一死,凤丫头的哥哥也不成器,那二舅太爷又是个小气的,还官项不清,也在打饥荒。甄家自从抄家以后,就再没消息了。” 湘云问道:“三姐姐去了以后,有书信回家吗?” 贾母道:“自从嫁过去,二老爷回来说她在海疆甚好,只是没寄过书信。我也日夜惦记,可咱们家连连出些不好的事,我也顾不上。如今四丫头也还没给她提亲,环儿呢,谁有功夫提起他。如今咱们家的日子,比你从前在这里的时候更苦些。只可怜你宝姐姐,自从过了门,没过上一天安逸日子。你二哥哥还是这样疯疯颠颠,这可怎么好!” 湘云道:“我从小儿在这里长大,这里人的脾气我都知道。这一回来,见他们竟都改了样子。我原以为隔了好些时没来,他们生疏我,细想起来倒不是,见了我,瞧他们意思原想像先前一样热闹,可说着说着就伤心起来,我所以坐了坐就到老太太这里来了。” 贾母道:“如今这样的日子,我老婆子也罢了,你们年轻轻的,总这样愁眉苦脸怎么了得!我正想个法儿叫他们热闹一天,只是打不起精神来。” 湘云眼睛一亮,道:“我想起来了,宝姐姐不是后儿生日吗?我多住一天,给她拜过寿,大家热闹一场,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贾母一拍大腿,道:“我真是气糊涂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后日可不是她的生日!我明日拿出钱来,给她办个热热闹闹的生日。她没定亲的时候倒做过好几次,如今过了门,反倒没办过。宝玉这孩子,头里伶俐淘气,如今因为家里的事,越发变得沉默寡言。倒是珠儿媳妇还好,有也罢没也罢,总是那样稳稳当当,带着兰儿静静过日子,倒难为她。” 湘云道:“别人还罢了,独有琏二嫂子,连模样儿都改了,说话也不似从前伶俐。明日等我来引导他们,看他们怎么样。只是他们嘴里不说,心里只怕要抱怨我,说我有了……” 说到这里,湘云脸颊飞红,说不下去了。贾母会意,笑道:“这怕什么!原来姊妹们都是在一处乐惯了的,说说笑笑,别存这些心。大凡一个人,有也罢没也罢,总要受得富贵耐得贫贱才好。你宝姐姐生来大方,头里他家那样好,她一点不骄傲;后来他家坏了事,她也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里,宝玉待她好,她也那样安顿;一时待她不好,也不见她烦恼,我看这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你林姐姐那是个最小性儿又多心的,所以到底不长命。凤丫头也见过些事,很不该略见些风波就改了样子,她若这样没见识,也就是小器了。后儿宝丫头的生日,我另拿出银子来,热热闹闹给她做一天,也叫她欢喜这一天。” 湘云答应道:“老太太说得很是,索性把那些姐妹们都请来了,大家叙一叙。” 贾母道:“自然要请的。” 一时高兴,叫鸳鸯拿出一百银子交给外头,吩咐明日起预备两天的酒饭。鸳鸯领命,叫婆子把银子交了出去。一宿无话。 次日,传话出去,打发人去接迎春,又请了薛姨妈、宝琴,叫她们带着香菱来,再请了李婶娘。不多半日,李纹、李绮也都来了。宝钗本不知道这事,听见老太太的丫头来请,说:“薛姨太太来了,请二奶奶过去呢。” 宝钗心里一暖,嘴角微微上扬,换了件随身衣服就过去了,想拜见母亲。一进屋,见妹子宝琴、香菱都在,李婶娘等人也来了,心想:“这些人必是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平息了,所以来问候的。” 便先问了李婶娘好,见过贾母,又和母亲说了几句话,再与李家姐妹们问好。 湘云在旁笑道:“太太们都坐下,让我们姐妹们给姐姐拜寿!” 宝钗听了一愣,随即想起:“可不是明日是我的生日吗!” 便推辞道:“妹妹们过来给老太太请安是该的,若说为我的生日,断断不敢当。” 正推让着,宝玉也来给薛姨妈、李婶娘请安,听见宝钗推辞,心里早有打算,因家里先前闹得七颠八倒,没敢在贾母跟前提起,如今见湘云等人要拜寿,顿时眼睛发亮,笑道:“明日才是生日,我正要告诉老太太呢!” 湘云打趣道:“扯臊!老太太还等你告诉?你打量这些人为什么来?都是老太太请的!” 宝钗听了,心里仍有些不信。只听贾母对薛姨妈道:“可怜宝丫头做了一年新媳妇,家里接二连三出事,总没给她做过生日。今日我给她办一场,请姨太太、太太们来,大家说说话儿解解闷。” 薛姨妈道:“老太太这些时心里才安稳些,她小人儿家还没孝敬老太太,倒要老太太操心。” 湘云道:“老太太最疼的孙子是二哥哥,难道二嫂子就不疼了?况且宝姐姐也配老太太给她做生日。” 宝钗低头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 宝玉心里暗想:“我只说史妹妹出了阁就换了个人,所以不敢亲近她,她也不来理我。如今听她的话,原是和先前一样。为什么宝姐姐过了门,反倒更腼腆了,话都说不出来?” 正想着,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奶回来了!” 随后李纨、凤姐都进来了,大家厮见一番。迎春提起父亲出门,眼圈泛红:“本要赶来见见,只是他拦着不许,说是咱们家正是晦气时候,不要沾染在身上。我扭不过,没能来,直哭了两三天。” 凤姐道:“今儿怎么肯放你回来了?” 迎春道:“他又说咱们家二老爷袭了职,还可以走走,不妨事的,所以才放我来。” 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贾母道:“我原为气得慌,今日接你们来给孙子媳妇过生日,说说笑笑解闷,你们又提起这些烦事,又招起我的烦恼来了。” 迎春等人都不敢作声。凤姐虽勉强说了几句有兴的话,终不似先前爽利,嘴角的笑意也有些僵硬,没能招人发笑。贾母心里想让宝钗高兴,故意逗凤姐说话。凤姐也知贾母之意,便竭力张罗,笑道:“今儿老太太喜欢些了,你看这些人,好几时没聚在一处,今儿可齐全了。” 说着回过头,想起婆婆尤氏不在,又把话缩了回去。贾母听了 “齐全” 两字,也想起邢夫人,叫人去请。邢夫人、尤氏、惜春等人听见老太太叫,不敢不来,心里却十分不愿意,想着家业零败,偏要给宝钗做生日,终究是老太太偏心,来了也无精打采,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神色。贾母问起岫烟,邢夫人假说她病着不来。贾母会意,知道薛姨妈在这里,有些不便,也就不再提了。 一时摆下果酒,贾母道:“也不送到外头,今日只许咱们娘儿们乐一乐。” 宝玉虽已娶亲,因贾母疼爱,仍在里头凑趣,只是不与湘云、宝琴等同席,在贾母身旁设了个坐儿,替宝钗轮流敬酒。贾母道:“如今且坐下大家喝酒,到挨晚儿再到各处行礼。若如今就行起来,大家又要闹规矩,把我的兴头打回去就没趣了。” 宝钗依言坐下。贾母又叫人:“咱们今儿索性洒脱些,各留一两个人伺候。鸳鸯,你带着彩云、莺儿、袭人、平儿等往后间去,也喝一钟酒。” 鸳鸯等人道:“我们还没给二奶奶磕头,怎么就好喝酒去?” 贾母道:“我说了算,你们只管去,用得着你们再来。” 鸳鸯等人只得去了。 这里贾母才让薛姨妈等喝酒,见她们都不像往常那般热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急切:“你们到底怎么了?大家高兴些才好。” 湘云道:“我们又吃又喝,还要怎样!” 凤姐道:“他们小的时候都高兴,如今都碍着脸不敢混说,所以老太太瞧着冷净。” 宝玉凑近贾母,低声道:“话是没什么说的,再说就说到不好的上头来了。不如老太太出个主意,叫他们行个令儿罢。” 贾母侧着耳朵听了,笑道:“若是行令,又得叫鸳鸯去。” 宝玉不等多说,起身往后间找鸳鸯:“老太太要行令,叫姐姐去呢。” 鸳鸯道:“小爷,让我们舒舒服服喝一杯罢,何苦又来搅扰。” 宝玉道:“当真老太太叫你,与我什么相干。” 鸳鸯没法,道:“你们只管喝,我去了就来。” 便到贾母那边。 老太太道:“你来了,咱们行令。” 鸳鸯道:“不知老太太要行什么令?” 贾母道:“文的怪闷,武的又不好,你想个新鲜顽意儿。” 鸳鸯想了想道:“如今姨太太有了年纪,不肯费心,不如拿出令盘骰子来,大家掷个曲牌名儿赌输赢酒罢。” 贾母道:“这使得。” 便命人取骰盆放在桌上。鸳鸯道:“用四个骰子掷,掷不出名儿的罚一杯,掷出名儿来,每人喝酒的杯数再定。” 众人都道:“容易,我们都随着。” 鸳鸯先喝了一杯,从薛姨妈开始掷。 薛姨妈掷了一下,却是四个幺。鸳鸯道:“这有名儿,叫做‘商山四皓’,有年纪的喝一杯。” 贾母、李婶娘、邢王二夫人都该喝。贾母举酒要喝,鸳鸯道:“这是姨太太掷的,还该姨太太说个曲牌名儿,下家儿接一句《千家诗》,说不出的罚一杯。” 薛姨妈道:“你又来算计我,我哪里说得上来。” 贾母道:“不说到底寂寞,还是说一句,下家儿是我,说不出来我陪你喝。” 薛姨妈便道:“我说个‘临老入花丛’。” 贾母点点头:“将谓偷闲学少年。” 说完,骰盆传到李纹,掷了两个四两个二。鸳鸯道:“这叫‘刘阮入天台’。” 李纹接了句 “二士入桃源”,下手李纨道:“寻得桃源好避秦。” 大家又喝了一口。 骰盆传到贾母跟前,掷了两个二两个三。贾母道:“这要喝酒?” 鸳鸯道:“有名儿,这是‘江燕引雏’,众人都该喝一杯。” 凤姐道:“雏是雏,倒飞了好些了。” 众人瞅了她一眼,凤姐便不言语了。贾母道:“我说‘公领孙’罢。” 下手李绮道:“闲看儿童捉柳花。” 众人都说好。宝玉巴不得轮到自己,终于盼到,掷了一个二两个三一个幺,问道:“这是什么?” 鸳鸯笑道:“这是个‘臭’,先喝一杯再掷。” 宝玉只得喝了,又掷了两个三两个四。鸳鸯道:“有了,这叫做‘张敞画眉’。” 宝玉明白是打趣自己和宝钗,宝钗脸颊飞红,低下头去。凤姐不大懂得,还催:“二兄弟快说,下家儿是谁。” 宝玉明知难说,自认:“罚了罢,我也没下家。” 过了令盆轮到李纨,掷了一下,鸳鸯道:“大奶奶掷的是‘十二金钗’。” 宝玉赶过去一看,只见红绿对开,道:“这一个好看得很。” 忽然想起十二钗的梦,又想到黛玉,眼圈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恐人看见,便说身上躁得慌,要脱脱衣服,挂了筹就出席去了。湘云见宝玉这般光景,只当他掷不出好的不高兴,又嫌令儿没趣,便有些烦闷。李纨道:“我不说了,席间人也不齐,不如罚我一杯。” 贾母道:“这令儿也不热闹,不如罢了,让鸳鸯掷一下。” 小丫头把令盆放在鸳鸯跟前,鸳鸯掷了两个二一个五,最后一个骰子转个不停,鸳鸯叫道:“不要五!” 可骰子偏偏转出个五。鸳鸯道:“了不得!我输了。” 贾母道:“你说名儿,我给你诌。” 鸳鸯道:“这是浪扫浮萍。” 贾母道:“我替你说个‘秋鱼入菱窠’。” 鸳鸯下手的湘云道:“白萍吟尽楚江秋。” 众人都道:“这句很确。” 贾母道:“令完了,咱们喝两杯吃饭罢。” 回头一看,宝玉还没进来,便问道:“宝玉哪里去了?” 鸳鸯道:“换衣服去了。” 贾母道:“谁跟了去?” 莺儿上前回道:“我看见二爷出去,叫袭人姐姐跟了去了。” 贾母、王夫人才放心。 等了一回,王夫人叫人去找。小丫头到了新房,见五儿在插蜡,便问:“宝二爷哪里去了?” 五儿道:“在老太太那边喝酒呢。” 小丫头道:“我在老太太那里,太太叫我来找的。” 五儿道:“这就不知道了,你到别处找去。” 小丫头没法,遇见秋纹,秋纹道:“我也找他,太太们等他吃饭,你快去回老太太,就说他喝了酒不大受用,不吃饭了,略躺一躺再来,请老太太们先吃。” 小丫头依言回去告诉珍珠,珍珠回了贾母。贾母道:“他本来吃不多,不吃也罢,叫他歇歇,今儿不必过来,有他媳妇在这里。” 珍珠便吩咐小丫头,小丫头不便说明,只得在别处转了一圈,回说告诉了。众人也不理会,吃毕饭,大家散坐说话。 且说宝玉一时伤心,走了出来,正无主意,袭人赶来问道:“二爷怎么了?” 宝玉道:“没什么,心里烦得慌,不如咱们两个到珍大奶奶那里逛逛。” 袭人道:“珍大奶奶在这里,去找谁?” 宝玉道:“不找谁,瞧瞧她住的房屋怎么样。” 袭人只得跟着,走到尤氏那边,见一个小门半开半掩,宝玉也不进去,看见看园门的两个婆子坐在门槛上说话。宝玉问道:“这小门开着?” 婆子道:“天天不开,今儿有人说老太太要用园里的果子,故开着门等着。” 宝玉便慢慢走到那边,果见腰门半开,就要进去。袭人忙拉住:“不用去,园里不干净,常没人去,别撞见什么。” 宝玉仗着酒气:“我不怕。” 袭人苦苦拉住,婆子们劝道:“如今这园子安静了,自从道士拿了妖去,我们摘花儿打果子常一个人走,二爷要去,我们都跟着,有这些人怕什么。” 宝玉喜欢,袭人也不便强拦,只得跟着。 宝玉进得园来,只见满目凄凉,花木枯萎,几处亭馆的彩色也早已剥落,远远望见一丛修竹,倒还茂盛。宝玉一想:“我自病时出园住在后边,一连几个月不准我到这里,瞬息间竟这般荒凉。你看独有那几杆翠竹菁葱,这不是潇湘馆么!” 袭人道:“你几个月没来,连方向都忘了,咱们只顾说话,怡红院都走过了。” 回头用手指着:“这才是潇湘馆呢。” 宝玉顺着袭人的手一瞧:“可不是过了吗!咱们回去瞧瞧。” 袭人道:“天晚了,老太太必等着吃饭,该回去了。” 宝玉不言,找着旧路往前走。 你道宝玉虽离了大观园将近一载,怎会忘了路径?只因袭人怕他见了潇湘馆想起黛玉伤心,故意用话混过,岂知宝玉一心只在潇湘馆。袭人见他往前急走,只得赶上,见宝玉站着不动,似有所见、如有所闻,便道:“你听什么?” 宝玉道:“潇湘馆倒有人住着?” 袭人道:“大约没有罢。” 宝玉道:“我明明听见有人在内啼哭,怎么没有!” 袭人道:“你是疑心,素常你到这里常听见林姑娘伤心,所以如今还那样。” 宝玉不信,还要听,婆子们赶上说道:“二爷快回去罢,天已晚了,别处我们还敢走走,只是这里路又隐僻,又听得人说林姑娘死后常听见有哭声,所以人都不敢走。” 宝玉、袭人听说,都吃了一惊。宝玉眼圈泛红,眼泪直流:“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你!你别怨我,只是父母作主,并不是我负心。” 愈说愈痛,便大哭起来,肩膀剧烈抽动。袭人正在没法,只见秋纹带着些人赶来,对袭人道:“你好大胆,怎么领了二爷到这里来!老太太、太太们打发人各处都找到了,刚才腰门上有人说你同二爷到这里来了,唬得老太太、太太们了不得,骂着我,叫我带人赶来,还不快回去!” 宝玉犹自痛哭,袭人也不顾他哭,两个人拉着就走,一面替他拭眼泪,告诉他老太太着急。宝玉没法,只得回来。 袭人知老太太不放心,将宝玉仍送到贾母那边,众人都等着未散。贾母道:“袭人,我素常知你明白,才把宝玉交给你,怎么今儿带他园里去!他的病才好,倘或撞着什么又闹起来,这便怎么处?” 袭人不敢分辩,只得低头不语,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宝钗看宝玉脸色苍白,眼圈红肿,心里着实吃惊。倒是宝玉怕袭人受委屈,说道:“青天白日怕什么,我因为好些时没到园里逛逛,今儿趁着酒兴走走,哪里就撞着什么了!” 凤姐在园里吃过大亏,听到这里寒毛倒竖,道:“宝兄弟胆子忒大了。” 湘云道:“不是胆大,倒是心实,不知是会芙蓉神去了,还是寻什么仙去了。” 宝玉听着,也不答言。独有王夫人急得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贾母问道:“你到园里可曾唬着?这回不用说了,以后要逛,到底多带几个人才好。不然大家早散了,回去好好睡一夜,明日一早过来,我还要找补,叫你们再乐一天,不要为他又闹出什么原故来。” 众人听说,辞了贾母出来。薛姨妈到王夫人那里住下,史湘云仍在贾母房中,迎春往惜春那里去了,余者各自回去。 独有宝玉回到房中,唉声叹气,胸口不住起伏。宝钗明知其故,也不理他,只是怕他忧闷勾出旧病,便进里间叫袭人来,细问宝玉到园里的光景。 未知袭人怎生回说,下回分解。 第109章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话说宝钗叫袭人问清宝玉往潇湘馆的缘由,怕他悲伤成疾,便借着与袭人闲谈的由头,故意说道:“人生在世,纵有意有情,到了死后也各自归各自的去处,不会再像生前那样牵挂。活人虽有痴心,死的人哪里知道。况且林姑娘既说仙去,自然把凡人看作不堪的浊物,怎肯还混在这世上。不过是人自己疑心重,才招些邪魔外祟来缠扰罢了。” 宝钗虽是跟袭人说话,实则句句说给宝玉听。袭人会意,也跟着说道:“可不是没影的事!若说林姑娘的魂灵儿还在园里,我们日日守着,怎么一次也没梦见过。” 宝玉在外间听得真切,心里细细琢磨:“果然奇怪。我知道林妹妹死了,哪天不想个几遍,怎么就从没梦到过。想来她是到天上去了,瞧我这凡夫俗子不配与神明交通,所以连梦都不给一个。我今晚还在外间睡,或许我从园里回来一片诚心,她肯在梦里见我一面。我定要问问她到底去了哪里,往后也好时常祭奠。若是她真不理我这浊物,连梦都没有,我便死了这份心。” 主意一定,便对宝钗道:“我今夜还在外间睡,你们不用管我。” 宝钗也不勉强,只说:“你别胡思乱想。你没瞧见,昨日你往园里去,太太急得话都说不出来。若是知道你还不保养身子,老太太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宝玉道:“我知道了,坐一会儿就进来。你也乏了,先睡吧。” 宝钗知他终究会进来,假意道:“我睡了,叫袭姑娘伺候你。” 宝玉听了正合心意。 等宝钗睡下,宝玉叫袭人、麝月在外间另铺了一副被褥,还时常叫人进去瞧瞧二奶奶睡熟没有。宝钗故意装睡,心里却一夜不得安宁。宝玉见宝钗睡熟,便对袭人道:“你们各自睡去吧,我不伤感。你若不信,伺候我睡下再进去,别惊动我就行。” 袭人果然伺候他躺下,预备好茶水,关上门,进里间照应了一回,便和衣假寐,留意着宝玉的动静。宝玉见袭人等人进来,把守夜的两个婆子支到外头,轻轻坐起来暗暗祝祷了几句,才躺下想与黛玉神交。起初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心神一静,竟沉沉睡去。岂知一夜安眠,直到天亮。宝玉醒来,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回想了半天,连一丝梦影都没有,不由得叹气道:“正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宝钗一夜没睡安稳,听见宝玉在外间念这两句诗,便接口道:“这句又说莽撞了,若是林妹妹还在,又该生气了。” 宝玉听了,反倒不好意思,只得起来搭讪着往里间走,说道:“我原想进来的,不知不觉打了个盹儿。” 宝钗道:“你进不进来,与我有什么相干。” 袭人等人本就没睡,见两人说话,连忙倒上茶来。这时贾母那边打发小丫头来问:“宝二爷昨夜睡得安稳吗?若是安稳,早早同二奶奶梳洗了过来。” 袭人回道:“你回老太太,宝玉昨夜睡得很安稳,我们这就过去。” 小丫头应声去了。 宝钗起来梳洗完毕,莺儿、袭人跟着先到贾母那里行了礼,又到王夫人、凤姐各处问了安,仍回贾母房中,见薛姨妈也来了。众人问起宝玉夜里的情况,宝钗道:“回去就睡了,没什么异样。” 众人放心,又闲谈了几句。只见小丫头进来道:“二姑奶奶要回去了!听说孙姑爷那边派人到大太太那里说了些话,大太太叫人到四姑娘那边说不必留了,让她回去。如今二姑奶奶在大太太那边哭呢,大约就过来辞老太太。” 贾母等人听了,胸口都像堵了块石头,纷纷说道:“二姑娘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命苦遇着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能出头,这可怎么好!” 正说着,迎春泪痕满面地走进来,因今日是宝钗的好日子,只得强忍着泪,向众人辞行。贾母知道她的苦处,也不便强留,只说道:“你回去也罢了,只是别太悲伤。碰着这样的人,也是没法子的事,过几天我再打发人接你。” 迎春眼泪直流,哽咽道:“老太太向来疼我,如今也疼不来了。可怜我,只怕没有再来的时候了。” 众人都劝道:“这说的是什么话!又不是像三妹妹那样隔得远,想见也难,你想回来随时都能来。” 贾母等人想起探春,眼圈也红了,只因是宝钗的生日,才强转悲为喜道:“这也不难,只要海疆平静,那边亲家调进京来,自然就能见着了。” 大家都附和道:“可不是这个理。” 迎春只得含悲告别,众人送她出去,仍回贾母房中,从早至暮,又热闹了一天。 众人见贾母劳乏,各自散去。独有薛姨妈辞别贾母,到宝钗房中说道:“你哥哥这案子,今年过了,得等到皇恩大赦的时候减了等才能赎罪。这几年叫我孤苦伶仃的,可怎么熬!我想让你二哥哥和邢姑娘完婚,你觉得好不好?” 宝钗道:“妈妈是被大哥哥娶亲的事唬怕了,才对二哥哥的事犹豫。依我说,这事很该趁早办。邢姑娘的为人妈妈是知道的,如今在这里过得也苦,娶过去虽说咱们家穷,终究比她傍人门户强得多。” 薛姨妈道:“你得便的时候跟老太太提提,说我家没人料理,想拣个日子办了。” 宝钗道:“妈妈只管同二哥哥商量,挑个好日子,过来跟老太太、大太太说一声,娶过去就了了一宗事。大太太那边也巴不得邢姑娘早点嫁过来呢。” 薛姨妈道:“今日听说史姑娘也要回去了,老太太想留你妹妹在这里住几天,所以她便住下了。我想她也是早晚要走的人,你们姊妹们多叙几天话也好。” 宝钗道:“正是呢。” 薛姨妈又坐了一会儿,辞别众人回去了。 却说宝玉晚间回房,想起昨夜黛玉竟不入梦,心里琢磨:“或许她真的成仙了,不屑见我这浊物;又或者是我性子太急,惹她不快了也未可知。” 便对宝钗说道:“我昨夜偶然在外间睡着,倒比在屋里睡得安稳,今日起来心里也清静些。我想再在外间睡两夜,只怕你们又拦着我。” 宝钗听了,明知他早晨念诗是为黛玉的事,晓得他这呆性劝也无用,倒不如让他睡两夜,索性死了心也好,况且昨夜他睡得倒也安静,便说道:“没来由的,你只管睡去,我们拦你做什么!只是别胡思乱想,招些邪魔外祟来。” 宝玉笑道:“我能想什么!” 袭人道:“依我劝,二爷还是回屋里睡吧,外头一时照应不到,着了风可不好。” 宝玉还没答话,宝钗却向袭人使了个眼色。袭人会意,改口道:“也罢,叫个人跟着你,夜里好倒茶倒水。” 宝玉便笑道:“这么说,你就跟我来。” 袭人听了,脸颊唰地飞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素来知袭人稳重,便说道:“她跟惯了我,还让她跟着我吧,叫麝月、五儿照料你就行。况且今日她跟着我闹了一天,也乏了,该歇歇了。” 宝玉只得笑着走了出去。宝钗命麝月、五儿给宝玉在外间铺好被褥,又嘱咐两人警醒些,伺候好宝玉的茶水。 两人答应着出来,见宝玉端坐在床上,闭目合掌,竟像个和尚一般,忍不住相视而笑。宝钗又命袭人出来照应,袭人见了这光景也觉得好笑,轻轻叫道:“该睡了,怎么又打起坐来了!” 宝玉睁开眼看见袭人,说道:“你们只管睡,我坐一会儿就睡。” 袭人道:“就因你昨日那光景,二奶奶一夜没睡好。你再这么折腾,成何体统。” 宝玉知道自己不睡,她们也不肯安心,便收拾着躺下了。袭人又嘱咐了麝月几句,才进去关门睡了。这里麝月、五儿收拾好被褥,伺候宝玉睡下,也各自歇了。 谁知宝玉越是想睡,反倒越睡不着。见麝月、五儿在那边铺床,忽然想起那年袭人不在家,晴雯、麝月两人伺候他,夜里麝月出去,晴雯想吓唬她,因没穿衣服着了凉,后来竟从这病上死了。想到这里,心思一下子转到晴雯身上。又想起凤姐说五儿长得和晴雯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便又把想晴雯的心思移到了五儿身上。他假装睡着,偷偷打量五儿,越瞧越觉得像晴雯,那股呆性又发作起来。听了听里间没了声响,知道宝钗和袭人都睡熟了,又见麝月也睡着了,便故意叫了麝月两声,见她不答应,心里更定了主意。五儿听见宝玉唤人,连忙问道:“二爷要什么?” 宝玉道:“我要漱漱口。” 五儿见麝月睡熟,只得起来重新剪了蜡花,倒了一杯茶,一手托着漱盂走过来。她来得匆忙,身上只穿了一件桃红绫子小袄,头发松松挽着一个髻。宝玉看在眼里,竟觉得晴雯复生,不由得看呆了。 忽又想起晴雯临终前说的 “早知担个虚名,也就打个正经主意了”,更是呆呆地瞅着五儿,连茶也忘了接。五儿自从芳官去后,本就无心进怡红院,后来听见凤姐叫她进来伺候宝玉,心里比宝玉还急。不想进来以后,见宝钗、袭人尊贵稳重,打心底里敬慕;又见宝玉疯疯傻傻,没了从前的风致,再听说王夫人因女孩子们和宝玉顽笑就把人撵了,便把那点儿女私情搁在了心上,再也不敢多想。怎奈这位呆爷今晚把她当作晴雯,一个劲地爱惜。五儿早已羞得两颊涨起红潮,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得轻轻说道:“二爷漱口啊。” 宝玉笑着接过茶,漱也没漱,笑嘻嘻地问道:“你和晴雯姐姐关系好不好?” 五儿摸不着头脑,回道:“都是姐妹,没什么不好的。” 宝玉又悄悄问道:“晴雯病重时我去看她,你是不是也去了?” 五儿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宝玉道:“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 五儿摇了摇头:“没有。” 宝玉早已忘神,伸手就拉住了五儿的手。五儿急得脸更红了,心里 “怦怦” 乱跳,连忙悄悄说道:“二爷有话只管说,别拉拉扯扯的。” 宝玉这才松开手,说道:“她跟我说‘早知担个虚名,也就打个正经主意了’,你怎么没听见?” 五儿听这话明明是轻薄自己,又不敢发作,只得说道:“那是她自己没脸,这种话哪里是我们女孩儿家说得的。” 宝玉着急道:“你怎么也像个道学先生!我看你长得和她一模一样,才肯跟你说这些,你怎么倒拿话糟踏她!” 五儿见他急了,又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心里越发慌乱,说道:“夜深了,二爷快睡吧,别坐着受凉。刚才奶奶和袭人姐姐怎么嘱咐的?” 宝玉道:“我不凉。” 说到这里,忽然看见五儿没穿大衣服,生怕她也像晴雯那样着凉,连忙把自己盖的月白绫子绵袄揭起来递给五儿:“你怎么不穿上衣服就过来!” 五儿推辞道:“二爷盖着吧,我不凉,我有衣裳。” 说着回到自己铺边,拉了一件长袄披上,又听了听麝月睡得正沉,才慢慢过来说:“二爷今晚不是要养神吗?” 宝玉笑道:“实告诉你,什么养神,我是想遇仙呢。” 五儿越发疑惑:“遇什么仙?” 宝玉道:“这话长着呢,你挨着我坐下,我告诉你。” 五儿脸颊通红,笑道:“你躺着,我怎么坐?” 宝玉道:“这有何妨!那一年冷天,麝月姐姐和晴雯姐姐顽闹,我怕冻着晴雯姐姐,还把她揽在被里暖着呢,这有什么要紧!做人总别酸文假醋才好。” 五儿听着,句句都是调戏之意,可这位呆爷却说得实心实意。她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微微笑着道:“你别混说了,让人听见像什么样子。怨不得人家说你专在女孩儿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有二奶奶和袭人姐姐这样天仙似的人,偏要和别人胡缠。明儿再敢说这些话,我回了二奶奶,看你还有什么脸见人。” 正说着,只听外面 “咕咚” 一声,两人都吓了一跳,里间宝钗轻轻咳嗽了一声。宝玉听见,连忙向五儿努嘴,五儿也慌忙吹了灯,悄悄躺下了。原来宝钗和袭人昨夜没睡好,日间又劳乏,早已睡熟,刚才院中一响才惊醒,听了听没什么动静,便又睡了。宝玉躺在床上,心里嘀咕:“莫非是林妹妹来了,听见我和五儿说话,故意吓我们?” 翻来覆去胡思乱想,直到五更以后,才朦胧睡去。 却说五儿被宝玉缠磨了半夜,又怕宝钗听见,心里揣着鬼胎,思前想后一夜无眠。次日一早起来,见宝玉还昏昏睡着,便轻轻收拾屋子。麝月也醒了,问道:“你怎么这么早起来,难道一夜没睡?” 五儿听这话,像似麝月知道了昨晚的事,只得讪笑,不敢答言。不多时,宝钗、袭人也起来了,开门见宝玉还睡,都有些纳闷:“怎么在外间两夜,倒睡得这般安稳?” 等宝玉醒来,见众人都起了,连忙揉着眼睛爬起来,心里想着昨夜又没梦见黛玉,越发觉得仙凡路隔,怔怔地瞅着宝钗。宝钗见他发怔,虽知他是为黛玉的事,却也不确定他到底梦没梦见,被他瞅得有些不好意思,便问道:“二爷昨夜当真遇着仙了?” 宝玉只当昨晚的话被宝钗听见了,勉强笑道:“这是什么话!” 五儿听了,心里更虚,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宝钗又笑着问五儿:“你听见二爷睡梦中和人说话了吗?” 宝玉坐不住,搭讪着走开了。五儿含糊道:“前半夜倒说了几句,我也没听真,什么‘担了虚名’‘没打正经主意’,我也不懂,劝着二爷睡了,后来我也睡了,不知他还说没说。” 宝钗低头一想,这话明摆着是为黛玉,心里琢磨:“总让他在外间睡,恐怕心邪招些花妖月姊来。况且他的旧病本就因姊妹情重而起,只得设法把他的心意挪移过来,才能平安无事。” 想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脸颊发热,讪讪地进房梳洗去了。 且说贾母这两日高兴,多吃了些东西,当晚就觉得有些不受用,第二天更是胸口饱闷。鸳鸯等人想回贾政,贾母拦住不许:“我这两日嘴馋吃多了,饿一顿就好了,别吵嚷得人人皆知。” 鸳鸯等人只得依言,没敢声张。这日晚间,宝玉回到屋里,想起早起的事,心里又愧又惭。宝钗见他这模样,知道他没意思,想着:“他是个痴情人,要治他的病,还得用痴情来治。” 想了一回,便问道:“你今夜还在外间睡吗?” 宝玉自觉没趣,说道:“里间外间都一样。” 宝钗还想再说,又觉得不好意思。袭人道:“罢了,这到底是什么道理!我就不信他在外间能睡得那么安稳!” 五儿听见,连忙接口道:“二爷在外间睡,别的倒没什么,就是爱说梦话,叫人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劝他。” 袭人道:“我今儿挪到外间床上睡,看他还说不说梦话!你们只管把二爷的铺盖挪进里间就是了。” 宝钗听了没作声,宝玉心里惭愧,哪里还敢强嘴,只得依着搬进了里间。一则宝玉心存愧悔,想安慰宝钗;二则宝钗怕他思郁成疾,故意假以词色,让他觉得亲近,好行移花接木之计。当晚袭人果然挪了出去,宝玉因心中愧悔,宝钗又有意拢络,自过门至今,两人这才如鱼得水,恩爱缠绵,正是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的光景。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次日宝玉、宝钗一同起身,宝玉梳洗完毕,先到贾母这边来请安。贾母素来疼宝玉,又见宝钗孝顺,忽然想起一件东西,叫鸳鸯打开箱子,取出祖上遗留的一个汉玉玦。这玉虽不及宝玉那块通灵宝玉稀罕,却也古朴贵重,挂在身上很是别致。鸳鸯找出来递给贾母,笑道:“这件东西我好像从没见过,老太太这么多年还记得这么清楚,说在哪个箱子哪个匣子里,我一找就找到了。老太太拿出来给谁呀?” 贾母道:“你哪里知道,这块玉是祖爷爷传给老太爷,老太爷疼我,我临出嫁的时候,亲手递给我的,还说‘这玉是汉朝人佩戴的东西,很贵重,你拿着,就像见了我一样’。我那时还小,拿了也不当回事,就撩在箱子里。到了这里,见家里宝贝多,更不把它放在心上,一搁就是六十多年。今儿见宝玉这么孝顺,他又丢了一块玉,所以想拿出来给他,也算是祖上的意思。” 这时宝玉请完安,贾母笑着道:“你过来,我给你看件东西。” 宝玉走到床前,贾母把汉玉玦递给他。宝玉接过来一瞧,那玉有三寸方圆,形似甜瓜,色带红晕,做工甚是精致,不由得连连称赞。贾母道:“你爱就给你了,这是我祖爷爷传我的,如今我传给你。” 宝玉笑着请了个安谢过,拿着玉要去给母亲瞧。贾母道:“你太太瞧了,又要说疼儿子不如疼孙子了,他们可从没见过这玉。” 宝玉笑着去了,宝钗等人又陪贾母说了几句话,也辞了出来。 自此以后,贾母两日没怎么进食,胸口依旧饱闷,还添了头晕目眩、咳嗽的毛病。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人每日都来请安,见贾母精神尚可,只让人告诉了贾政,贾政连忙过来请安。贾政随即请了大夫来诊脉,大夫诊过之后,说是年纪大的人饮食不节,又受了些风寒,只需略施消导发散的药就好,开了方子。贾政看是寻常药品,命人煎好给贾母服下。之后贾政早晚都来请安,可一连三日,贾母的病情竟没有丝毫好转。贾政又命贾琏:“打听个好大夫,快去请来给老太太瞧病。咱们家常请的这几个,我瞧着医术寻常,你多费心找找。” 贾琏想了想道:“记得那年宝兄弟病重,倒是请了一个不常行医的刘大夫瞧好的,如今不如找找他。” 贾政道:“医道这东西最是难测,往往不兴时的大夫倒有真本领。你快去打发人找吧。” 贾琏连忙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回来道:“那刘大夫新近出城教书去了,过十来天才进城一次,这时候等不得。我又请了一位,已经在路上了。” 贾政听了,只得耐心等着。 且说贾母生病期间,合宅女眷每日都来请安。一日,众人正围着贾母说话,只见看园腰门的老婆子进来回禀:“园里栊翠庵的妙师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地来请安。” 众人道:“她不常过来,今儿特地来,快请进来。” 凤姐走到床前回了贾母,岫烟是妙玉的旧相识,抢先出去迎接。只见妙玉头戴妙常髻,身穿月白素绸袄,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丝绦,腰下系着淡墨画的白绫裙,手里拿着麈尾念珠,身后跟着一个侍儿,飘飘曳曳地走了过来。岫烟上前问好,笑道:“你在园里住着,本可以常来瞧瞧我,近来园里人少,腰门又常关着,所以这些日子总没见着。今儿总算幸会。” 妙玉道:“先前你们这里热闹,你们虽在外园住,我也不便常来亲近。如今知道这里事不大好,又听说老太太病了,既惦记你,也想瞧瞧宝姑娘。我才不管你们腰门开不开,我要来就来,我不来,你们请也请不动。” 岫烟笑道:“你还是老样子。” 一面说着,已到贾母房中。众人见了都问好,妙玉走到贾母床前问候了几句套话。贾母道:“你是个女菩萨,瞧瞧我的病还能好得了吗?” 妙玉道:“老太太这般慈善的人,寿数还长着呢。不过是一时感冒,吃几贴药想来就好了,年纪大了,只管宽心就是。” 贾母道:“我倒不在乎这些,我素来爱寻乐子。如今这病也不算重,就是胸口饱闷,刚才大夫说是气恼所致。你也知道,谁敢给我气受,想来是那大夫脉理寻常。我已经跟琏儿说了,还是头一个大夫说的感冒伤食靠谱,明儿还请他来。” 说着,叫鸳鸯吩咐厨房办一桌净素菜,留妙玉在这里便饭。妙玉道:“我已经吃过午饭了,向来也不大吃东西。” 王夫人道:“不吃也罢,咱们多坐会儿说说话。” 妙玉道:“我久不见你们,今儿特地来瞧瞧。” 又说了一会儿话,妙玉便要走,回头见惜春站在一旁,问道:“四姑娘怎么这么瘦?莫不是总爱画画劳了心?” 惜春道:“我久不画了,如今住的屋子不比园里亮堂,没心思画。” 妙玉道:“你如今住在哪一处?” 惜春道:“就是你刚才进来的那扇门东边的屋子,离你很近。” 妙玉道:“我高兴的时候就来瞧你。” 惜春等人送她出去,回身进来,听见丫头们回说大夫来了,众人便暂且散去。 谁知贾母的病一日重过一日,遍请名医调治也不见效,后来又添了腹泻的毛病。贾政心里着急,知道病情棘手,连忙派人到衙门告了假,日夜守在贾母床边,同王夫人一起亲自照料汤药。一日,见贾母略进了些饮食,贾政心里才稍稍放宽。这时只见一个老婆子在门外探头探脑,王夫人叫彩云出去问问是谁。彩云一看,是陪迎春到孙家去的婆子,便问道:“你来做什么?” 婆子道:“我来了半天,没找着一个姐姐,又不敢冒撞,心里急得不行。” 彩云道:“你急什么?难道又是姑爷作践姑娘了?” 婆子道:“姑娘不好了!前儿闹了一场,哭了一夜,昨日痰堵住了,他们也不请大夫,今日更厉害了。” 彩云道:“老太太正病着,别大惊小怪的。” 王夫人在屋里已经听见了,怕老太太听见受不住,连忙叫彩云把她带到外头说。岂知贾母病中心思反倒清明,偏偏听见了,问道:“迎丫头要死了吗?” 王夫人连忙回道:“没有,婆子们不知轻重,说姑娘这两日有些病,怕好得慢,来问问大夫能不能过去瞧瞧。” 贾母道:“就请给我瞧病的大夫去,快打发人跟他说。” 王夫人只得叫彩云让这婆子先回邢夫人那边,等大夫忙完了再过去。 那婆子刚到邢夫人那里,外头就有人传进来说:“二姑奶奶没了。” 邢夫人听了,当场就哭了一场。如今贾赦不在家,只得叫贾琏快去孙家瞧看。众人知道贾母病重,都不敢把迎春去世的消息告诉她。可怜迎春这位如花似月的姑娘,嫁给孙家一年多,竟被百般揉搓,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又恰逢贾母病笃,众人实在分不开身,竟容孙家草草把后事办了。 贾母的病势因惦记迎春,越发沉重,日夜思念着几个孙女儿,一会儿想起早逝的元春,一会儿念着远嫁的探春,一会儿又心疼迎春的苦命,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时想起湘云,便打发人去瞧瞧她。去的人悄悄找到鸳鸯,因鸳鸯守在贾母床边,王夫人等人也在,不便上前,便到后头找了琥珀,说道:“老太太想史姑娘,叫我们去打听。谁知史姑娘哭得不行,说姑爷得了暴病,大夫瞧了都说怕好不了,若是变了痨病,还能捱四五年。史姑娘心里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着,不敢过来请安,还叫我千万别在老太太面前提起,若是老太太问起,务必托你们想个法子遮掩过去。” 琥珀听了,叹了口气,半天说道:“你先回去吧。” 琥珀也不敢回禀,想着找机会告诉鸳鸯,让她撒谎遮掩,谁知刚走到贾母床前,就见贾母神色大变,屋里的人都低声议论 “瞧着是不好了”,吓得她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里贾政悄悄叫贾琏到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贾琏轻轻答应着出去,传齐了家里的管事家人,说道:“老太太的事怕是要出来了,你们快分头派人办去。头一件先把棺材板请出来瞧瞧,好赶紧挂里子;再到各处给各人量了尺寸,开明了,叫裁缝连夜做孝衣;棚杠执事也去讲定了;厨房里再多派几个人,预备着办丧事。” 赖大等人回道:“二爷放心,这些事我们早都打算好了,只是这项银子从哪里出?” 贾琏道:“银子不用愁,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刚才老爷吩咐,只要办得周全体面就行,外头也得好看些。” 赖大等人答应着,立刻派人分头去办。 贾琏回到自己房中,问平儿:“你奶奶今儿怎么样了?” 平儿朝里屋努了努嘴:“你自己瞧去吧。” 贾琏走进来,见凤姐正要穿衣,一时动不了,暂且靠在炕桌上。贾琏道:“你只怕也养不住了,老太太的事今儿明儿就要出来了,你还能脱得掉吗?快叫人把屋里收拾收拾,该扎挣着起来伺候了,若是真有了事,你我哪里还能顾得上家里。” 凤姐道:“咱们这里还有什么好收拾的,不过就是这点子东西,怕什么!你先去吧,看老爷是不是叫你,我换件衣裳就来。” 贾琏先回到贾母房里,向贾政悄悄回道:“诸事都已经交派明白了。” 贾政点了点头。这时外面又报太医来了,贾琏连忙出去迎接,太医诊过脉,出来悄悄对贾琏道:“老太太的脉气很不好,你们多防着些。” 贾琏会意,连忙告诉了王夫人等人。王夫人急忙使眼色叫鸳鸯过来,让她赶紧把老太太的装裹衣服预备出来。鸳鸯连忙去料理。贾母睁开眼要茶喝,邢夫人端进一杯参汤,贾母刚用嘴沾了沾,便说道:“不要这个,倒一杯茶来。” 众人不敢违拗,连忙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贾母喝了一口,还要,又喝了一口,说道:“我要坐起来。” 贾政等人道:“老太太要什么只管说,不用坐起来,仔细累着。” 贾母道:“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了,略靠着跟你们说说话。” 珍珠等人用手轻轻把贾母扶起,众人见贾母这回精神似乎好了些,都稍稍放了心。 未知贾母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10章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话说贾母被众人轻轻扶起,靠在枕上,气息虽弱,眼神却亮了一瞬,缓缓说道:“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周全。就是宝玉,我疼了他一场。” 说到这里,她眼珠转动,满屋子扫视,最终落在宝玉身上。王夫人连忙推了宝玉上前,走到床前。 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指尖微凉却攥得紧实,拉着宝玉道:“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 宝玉嘴里连声答应,鼻头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只能挺直身子站着。贾母松开宝玉,又望向别处:“我想再见个重孙子就安心了,我的兰儿呢?” 李纨也推贾兰上前,贾母拉住贾兰的小手,掌心的温度渐渐弱了:“你母亲是孝顺人,将来你成了器,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凤丫头呢?” 凤姐本就站在贾母身旁,连忙往前凑了凑,声音发颤:“在这里呢。” 贾母看着她,眼神柔和:“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多修修福。我也没什么修行,不过心实,那些吃斋念佛的事也没多干,就旧年叫人写了些《金刚经》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没有?” 凤姐道:“还没呢。” 贾母道:“早该施舍完了才好。大老爷和珍儿在外头自在,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么总不来瞧我。” 鸳鸯等人明知湘云是因姑爷病重脱不开身,都不敢接话。 贾母又瞧了瞧宝钗,轻轻叹了口气,忽然脸上泛起红晕,眼神也亮了几分。贾政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急忙递上参汤。可贾母的牙关已经发紧,合了一回眼,再睁开时,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带着几分留恋。王夫人、宝钗上前轻轻扶着,邢夫人、凤姐等人连忙给她穿衣裳,地下婆子们早已把停床安设妥当,铺好被褥。 忽然,贾母喉间轻轻一响,脸上竟露出一丝笑容,双眼缓缓闭上,再也没睁开 —— 享年八十三岁。众婆子连忙停床,贾政等人在外间齐刷刷跪下,邢夫人等在内间跪成一片,哭声瞬间响彻全屋。外面家人早已预备齐全,里头消息一传出来,荣府从大门到内宅,扇扇门大开,一色用净白纸糊了,孝棚高高搭起,大门前的牌楼立时竖起,上下人等即刻换上孝服。 贾政连忙报了丁忧,礼部奏闻朝廷,主上念及贾家世代功勋,又是元妃祖母,赏银一千两,谕令礼部主祭。家人们四处报丧,众亲友虽知贾家势败,见圣恩隆重,都纷纷前来探丧。择了吉时成殓,贾母的灵柩停在正寝。贾赦不在家,贾政作为长房,宝玉、贾环、贾兰是亲孙,年纪又小,都要守灵;贾琏虽也是亲孙,带着贾蓉尚可分派家人办事。 内里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凤姐、宝钗等该在灵旁哭泣,尤氏虽能照应,却因贾珍外出、一向不谙荣府家事;贾蓉媳妇更是插不上手;惜春年小,全然不懂家事。所以内里竟无一人能统筹,只剩凤姐尚可照管。况且贾琏在外作主,里外二人搭配,原也相宜。 凤姐先前仗着自己才干,本想着老太太去世,正好大展身手。邢夫人、王夫人本知她曾办过秦氏的丧事,稳妥可靠,便依旧让她总理内里事务。凤姐自然不应推辞,心里盘算:“这里的事本就该我管,这些家人也都是我手下的,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来难使唤,如今都不在跟前。银子虽没有对牌,老太太留下的丧葬费是现成的,外头又有贾琏料理,虽说我现今身子不好,想来也不至于落褒贬,必定比宁府办得周全。” 主意定了,待次日接了三,后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传出话去,取上花名册。凤姐一一翻看,统共只有男仆二十一人,女仆十九人,其余都是丫头,连各房算上也不过三十多人,根本不够分派差使。她眉头拧成疙瘩,手心冒汗:“这回老太太的丧事,倒不如东府里人手多。” 又从庄上叫了几个来,依旧不敷差遣。 正思算着,一个小丫头过来说:“鸳鸯姐姐请奶奶。” 凤姐只得过去,见鸳鸯哭得眼泪糊了满脸,肩膀抖得厉害,一把拉住凤姐道:“二奶奶请坐,我给二奶奶磕个头!虽说是服中不行礼,这个头我必须磕。” 说着就要跪下。凤姐慌忙拉住,指尖冰凉:“这是什么道理,有话好好说。老太太的事有我和二爷办,银子是老太太留下的,她一辈子没糟踏过银钱,如今临了这场大事,必得体体面面办才好。我方才听见老爷说什么‘丧与其易,宁戚’,我不懂,问宝二奶奶,说是老爷意思,老太太的丧事只要悲切就是真孝,不必糜费图好看。我想老太太这样的人,怎么不该风光些!我虽是奴才丫头,不敢多嘴,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一场,临死了还不能让她体面,将来我怎么见她!二奶奶是能办大事的,故此来求你作主。我生是老太太的人,死也是老太太的人,若是瞧不见老太太的事办得周全,我死不瞑目!” 凤姐听着这话古怪,眉头皱得更紧:“你放心,要体面不难。况且老爷虽说要省,该有的势派也错不了,便把这笔银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该当的。” 鸳鸯道:“老太太遗言说,剩下的东西都给我们这些伺候的,二奶奶若是银子不够,只管拿这些去折变补上。那日老太太分派的时候,老爷也在跟前听见的。” 凤姐道:“你素来最明白,怎么这会子急成这样?” 鸳鸯道:“不是我急!大太太不管事,老爷怕招摇,若是二奶奶也顺着老爷的意思,说抄过家的人家还办这么好的丧事,将来又要惹祸,便不顾老太太了,可怎么好!我是个丫头,好歹碍不着,可这是咱们家的声名啊!” 凤姐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 鸳鸯千恩万谢,把这事托付给了凤姐。 凤姐出来心里犯嘀咕:“鸳鸯这丫头今日古怪得很,不知打什么主意。论理,老太太身上本该体面些,罢了,不管她,按着咱们家先前的规矩办就是了。” 于是叫旺儿家的传贾琏进来。不多时贾琏进来,说道:“找我做什么?你在里头照应着就是,横竖有二老爷作主,他说怎么着咱们就怎么着。” 凤姐道:“你也说这话,可不就应了鸳鸯的话!” 贾琏道:“鸳鸯说什么了?” 凤姐把方才的话述了一遍。贾琏道:“他们的话算什么!方才二老爷叫我去,说老太太的事既要认真办,又怕知道的人说老太太自己留了银子,不知道的倒说咱们隐匿起来了,如今看着宽裕。老太太的银子用不了,仍旧该用在她身上 —— 南边的坟地虽有,阴宅还没有,老太太的柩要归到南边,不如用这银子在祖坟上盖些房屋,余下的置几顷祭田。咱们回去也好,不回去,让族中贫穷的住着,按时祭扫,这才是正经主意。依你说,难道都花光了?” 凤姐道:“银子发出来了没有?” 贾琏道:“谁见过银子!我听见咱们太太窜掇二太太和二老爷,说这主意好,叫我怎么反驳!如今外头棚杠要支几百银子,都没发出来,说先叫外头办了回来再算。那些奴才们,有钱的早溜了,按着册子叫,有的告病,有的说下庄子了,剩下的几个都是只会赚钱不会赔钱的!” 凤姐听了,呆立半晌,嗓子发紧:“这还办什么丧事!” 正说着,一个丫头进来道:“大太太问二奶奶,今儿第三天了,里头还乱糟糟的,供了菜还叫亲戚们等着,叫了半天菜来了,饭又短了,这是什么办事道理!” 凤姐急忙进去,嗓子都喊哑了,吆喝着人伺候,胡乱把早饭打发了。偏偏那日来的人多,里头的人都死眉瞪眼,一个个手脚迟缓。凤姐在那里照料了半日,又惦记着派人,赶着出来叫旺儿家的传齐家人女眷,一一分派。众人都答应着,却站着不动。凤姐胸口发闷:“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赶紧供饭!” 众人道:“传饭容易,只要把里头的家伙发出来,我们才好照管。” 凤姐道:“糊涂东西,派定了你们,自然少不了的!” 众人只得勉强应着。 凤姐转身往上房取应用之物,想请示邢夫人、王夫人,见人多嘴杂,说不出口,看看天色已经日渐平西,只得找鸳鸯要老太太存的那套家伙。鸳鸯道:“你还问我?那一年二爷当了,后来赎回来了吗!” 凤姐道:“不用金的银的,只要平常使的这套。” 鸳鸯道:“大太太、珍大奶奶屋里使的,不都是老太太那边的吗!” 凤姐一想不差,转身就走,到王夫人那里找了玉钏、彩云,才拿了一套出来,急忙叫彩明登帐,发给众人收管。 鸳鸯见凤姐这样慌张,又不好叫她回来,心里想:“她从前办事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么掣肘成这样!这两三天连一点头绪都没有,老太太真是白疼她了!” 哪里知道邢夫人一听贾政的话,正合着她将来家计艰难的心思,巴不得留些银子作收局。况且老太太的事原该长房作主,贾赦虽不在家,贾政又是拘泥的人,遇事就问大奶奶的主意。邢夫人素来知道凤姐手脚大,贾琏又不省心,所以死死攥着银子不放松。鸳鸯只当银子已经交出去了,见凤姐这般掣肘,便疑心她不肯用心,在贾母灵前唠唠叨叨哭个不停,话里话外都带着埋怨。邢夫人等人听了,不反思自己不叫凤姐便宜行事,反倒说凤丫头果然不用心。 到了晚上,王夫人叫凤姐过去,说道:“咱们家虽说不济,外头的体面不能丢。这两三天人来人往,我瞧着照应不到位,想是你没吩咐周全,还得你多操点心。” 凤姐听了,呆站了一会,胸口堵得慌,想把银子不凑手的话说出来,可银钱是外头管的,王夫人说的是照应的事,她也不敢辩解,只得抿着嘴不言语。邢夫人在旁说道:“论理该是我们做媳妇的操心,本不是孙子媳妇的事,可我们动不得身,只能托你,你可不能撒手不管。” 凤姐脸颊涨得通红,正要回话,外头鼓乐一响,到了烧黄昏纸的时候,众人一齐举哀,话又咽了回去。凤姐原想等举哀完了再说,王夫人催她出去料理:“这里有我们,你快去安排明儿的事。” 凤姐不敢再言,含着泪忍气出来,又叫人传齐众人,吩咐了半天,声音带着哀求:“大娘婶子们可怜我罢!我上头挨了好些埋怨,都是因为你们不齐心,叫人笑话。明儿你们多受累,仔细些罢!” 那些人回道:“奶奶办事不是头一遭,我们敢违拗吗?只是这回的事太累赘 —— 就说打发这顿饭,有的在这里吃,有的要回家吃,请的太太奶奶有的来有的不来,诸如此类,怎么能齐全?还求奶奶劝劝那些姑娘们,别挑三拣四就好了。” 凤姐道:“头一层,老太太的丫头们难缠,太太们的人也难说话,我去说谁?” 众人道:“从前奶奶在东府署事,要打要骂,何等锋利,谁敢不依?如今连这些姑娘们都压不住了?” 凤姐叹道:“东府的事是托办的,太太虽在那里,不好意思说什么;如今是自己家的事,又是公中的,人人都能说两句。再者外头银钱也叫不动,棚里要件东西,传出去总不见拿进来,我有什么法子!” 众人道:“二爷在外头难道不应付?” 凤姐道:“别提他了,他也为难 —— 银钱不在他手里,要一件得回一件,哪里凑手!” 众人道:“老太太留下的银子不在二爷手里吗?” 凤姐道:“你们回头问管事的就知道了。” 众人道:“怨不得外头男人抱怨:‘这么大的事,咱们一点摸不着,净当苦差!’叫人怎么齐心!” 凤姐道:“如今不说这些了,眼前的事大家上点心,倘或闹得上头埋怨下来,我可不依你们!” 众人道:“奶奶发话,我们敢抱怨吗?只是上头一人一个主意,我们实在难周到。” 凤姐听了没法,只得央求:“好大娘们!明儿先帮我一天,等我把姑娘们那边说通了再说!” 众人这才听命散去。 凤姐一肚子委屈,越想越气,一夜没合眼,天亮了又得往上房去。想把各处的人整理整理,又怕邢夫人生气;想跟王夫人诉诉苦,又怕邢夫人挑唆。那些丫头们见邢夫人等不帮着凤姐撑威风,越发作践起她来,要么故意慢半拍,要么装聋作哑。幸亏平儿替凤姐排解,跟众人说:“二奶奶巴不得把事办好,只是老爷太太吩咐外头不许糜费,银子不凑手,所以照应不到,并不是不用心。” 说了几次,才稍稍安静些。 虽说僧经道忏、上祭挂帐络绎不绝,可终究银钱吝啬,没人肯踊跃出力,不过草草了事。连日来王妃诰命来了不少,凤姐也不能上去照应,只能在底下张罗,叫了这个走了那个,一会儿急得跺脚,一会儿低声哀求,糊弄过一起又打发一起。别说鸳鸯等看着不象样,连凤姐自己都觉得脸上无光,胸口一阵阵发闷。 邢夫人虽说是冢妇,仗着 “悲戚为孝” 四个字,什么都不管;王夫人落得跟着邢夫人行事;其余人更不必说。独有李纨瞧出凤姐的苦处,也不敢替她说话,只能自叹:“俗话说‘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扶持’,太太们若不是靠着凤丫头,那些人更不肯帮忙!若是三姑娘在家还好,如今只有她几个自己人瞎张罗,面前背后都抱怨说一个钱摸不着,脸面也没了。老爷一味尽孝,庶务上不大明白,这么大的事,不花些银子怎么办得开?可怜凤丫头闹了几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竟要保不住脸面了。” 于是抽空叫了自己的人来吩咐:“你们别跟着别人学,糟踏琏二奶奶。别以为穿孝守灵就完了,不过混几天罢了。看见他们张罗不开,你们插个手也是公事,大家都该出力。” 那些素服李纨的人都答应:“大奶奶说得是,我们也不敢糟踏二奶奶,只是听见鸳鸯姐姐们的话,好象怪二奶奶不用心似的。” 李纨道:“就是鸳鸯,我也告诉过她,我说琏二奶奶不是不用心,是银子钱不在她手里,巧媳妇也做不出无米的粥来!如今鸳鸯也知道了,不怪她了。只是鸳鸯如今的样子竟不象从前了,奇怪得很 —— 那时候有老太太疼她,倒没作过什么威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没了仗腰子的,我看她倒有些脾气不好了。我先前还替她愁,这会子幸亏大老爷不在家,才躲过去了,不然她有什么法儿。” 正说着,贾兰走过来说:“妈妈歇着罢,一天到晚人来客去的,也乏了。我这几天总没摸书本,今儿爷爷叫我在家睡,我想理一两本书,别等脱了孝都忘了。” 李纨道:“妈妈也睡,我在被窝里想想事也罢。” 众人都夸道:“好哥儿!这么小年纪,有空就想着看书,不象宝二爷,娶了亲还孩子气。这几日跟着老爷跪着,瞧他那模样就不受用,巴不得老爷一动身就跑过来找二奶奶,唧唧咕咕不知道说什么,弄得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远着他;邢姑娘也不怎么同他说话。倒是咱们本家的喜姑娘、四姑娘,哥哥长哥哥短的跟他亲近。我们看宝二爷除了和奶奶姑娘们混混,只怕心里也没别的事,白枉了老太太疼他这么大,哪里及得上兰哥儿一星半点儿!大奶奶,你将来可不愁了。” 李纨道:“再好也还小,只怕等他大了,咱们家还不知怎么样呢!环哥儿你们瞧着怎么样?” 众人道:“这一个更不象样!两个眼睛跟活猴儿似的,东溜溜西看看,虽在那里嚎丧,见了奶奶姑娘们来了,就在孝幔子里头偷着眼瞧人呢。” 李纨道:“他年纪也不小了,前日听说还要给他说亲,如今又得等着了。嗳,还有件事 —— 后日送殡,各房的车辆怎么样了?” 众人道:“琏二奶奶这几天闹得失魂落魄,也没见传出话来。昨儿听见我男人说,琏二爷派了蔷二爷料理,说咱们家的车不够,赶车的也少,要到亲戚家去借呢。” 李纨笑道:“车也能借的吗?” 众人道:“奶奶说笑话了,车怎么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亲戚都用车,只怕难借,想来还得雇。” 李纨道:“底下人的车只得雇,上头的白车也有雇的吗?” 众人道:“如今大太太、东府里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没有车了,不雇哪里来的?” 李纨听了叹息:“先前见别人家的太太奶奶坐雇的车来,我们都笑话,如今轮到自己头上了。你明儿告诉你男人,我们的车马早早预备好,省得挤。” 众人答应着出去了。 且说史湘云因女婿病重,贾母死后只来过一次,屈指算着后日送殡,不能不去。又见女婿的病已成痨症,暂且不妨事,只得在坐夜前一日过来。想起贾母素日疼她,又想到自己命苦 —— 刚配了个才貌双全、性情温和的男人,偏偏得了这冤孽症候,不过是捱日子罢了,越发悲痛,直哭了半夜。鸳鸯等再三劝慰,也止不住她的眼泪。宝玉在一旁看着,鼻头一酸,也不胜悲伤,又不好上前劝。见湘云淡妆素服,不施脂粉,比未出嫁时更添了几分清雅;转头又看宝琴等淡素装饰,自有一种天生丰韵;独有宝钗浑身孝服,竟比寻常穿颜色衣裳时更显雅致。宝玉心里想:“所以千红万紫终让梅花为魁,不是因为梅花开得早,竟是‘洁白清香’四字不可及。只是这时候若林妹妹也这样打扮,又不知有何等丰韵!” 想到这里,心酸难忍,泪珠直滚滚掉下来,趁着贾母的丧事,索性放声大哭。众人正劝湘云不止,外间又添了一个哭的,都道是宝玉想老太太的好处,所以伤悲,哪里知道他们二人各有各的心事。这场大哭引得满屋子的人都掉下泪来,还是薛姨妈、李婶娘等合力劝住。 次日是坐夜之期,场面越发热闹,事情也更繁杂。凤姐这日实在支撑不住,却无半分法子,只得用尽心力张罗,嗓子都喊破了,勉强敷衍过半日。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事情更繁,她瞻前顾后,手脚忙乱。正着急时,一个小丫头跑来说:“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头人多照应不过来,原来是二奶奶躲着受用去了!” 凤姐听了这话,一口气直冲上来,胸口发闷,往下一咽,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阵发甜,“噗” 地喷出一口鲜红的血来,身子站不住,“扑通” 蹲倒在地。幸亏平儿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扶住,只见凤姐的血一口接一口吐个不住,脸色惨白如纸。 未知凤姐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11章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 “躲着受用” 的话,又气又急又伤心,胸口猛地一闷,嗓子里泛起甜腥,“噗” 地吐了一口鲜血,眼前一黑,直挺挺昏晕过去,瘫坐在地下。平儿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去扶住她,指尖触到凤姐冰凉的胳膊,急声叫人来帮忙,慢慢把凤姐搀回自己房中,轻轻放在炕上。小红慌忙斟了一杯温开水,送到凤姐唇边,凤姐艰难地呷了一口,依旧昏迷不醒。 秋桐过来探头瞧了瞧,见凤姐人事不省,撇撇嘴转身就走,平儿也懒得叫她。丰儿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平儿吩咐她:“快去向邢夫人、王夫人回明,就说二奶奶吐血发晕,实在不能照应丧事了!” 丰儿一路小跑进去回话,邢夫人本就觉得凤姐是推病藏躲,此时见女眷来得不少,不好说难听话,心里却半信半疑,只淡淡道:“叫她歇着去吧。” 众人也没多言语,各自忙活。 这晚人客来往不绝,幸亏有几个内亲帮忙照应。家下人见凤姐不在,不少人趁机偷闲躲懒,院子里乱吵吵的,早已闹得七颠八倒不成体统。到了二更多天,远客散去,便预备辞灵。孝幕内的女眷齐声大哭一场,鸳鸯哭得浑身抽搐,竟昏晕过去,众人连忙捶背掐人中,折腾了一阵才醒过来,嘴里喃喃道:“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 众人只当是悲恸过度的胡话,也没放在心上。 辞灵之时,上上下下百十来号人,唯独少了鸳鸯。众人忙得脚不沾地,谁也没心思细查。琥珀等人哭奠时不见鸳鸯,只当她哭乏了在别处歇着,也没声张。辞灵过后,外头贾政叫过贾琏,问明送殡事宜,商量着派人看家。贾琏回道:“上人里头派了芸儿在家照应,不用送殡;下人里头派了林之孝一家子照应拆棚等事。只是里头不知派谁看家?” 贾政道:“听见你母亲说,你媳妇病了不能去,就叫她在家。你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厉害,叫四丫头陪着,带领几个丫头婆子照看上屋才好。” 贾琏心里犯嘀咕:“珍大嫂子和四丫头素来不合,这是撺掇着不让四丫头去送殡呢!她俩看家哪里中用?凤姐又病着,这可怎么好?” 想了一回,回贾政道:“老爷先歇歇,等我进去商量定了再回。” 贾政点头应允,贾琏转身进了内宅。 却说鸳鸯醒过来后,坐在贾母的套间屋里,越想越绝望:“我跟着老太太一辈子,如今老太太去了,我身子也没个着落。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行事我实在瞧不上眼;老爷不管事,以后家里还不知乱成什么样,我们这些人还不是任人搓揉?要么被收在屋里,要么配给小子,我可受不得这种折磨,倒不如死了干净!只是该怎么死才好?” 正胡思乱想,刚跨进套间门,只见灯光惨淡,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像是要上吊的样子。鸳鸯竟不害怕,心里反倒一动:“这是谁?和我心思一样,倒比我先走一步。” 便轻声问道:“你是谁?咱们俩心意相通,要死就一块儿死。” 那人不答,鸳鸯走上前细看,见她身影熟悉,又觉得冷气侵骨,眨眼间竟不见了。鸳鸯呆了呆,坐在炕沿上琢磨:“哦,是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她早死了,怎么到这里来?必是来叫我的。她这是教我死的法子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鸳鸯只觉得浑身发冷,邪念侵骨,站起身来,一面哭,一面打开妆匣,取出那年绞下的一绺头发揣在怀里,解下自己的汗巾,照着方才那影子的位置拴在房梁上。又哭了一阵,听见外头人客散去,怕有人进来撞见,急忙关上屋门,端过一个脚凳站上去,把汗巾套在咽喉,猛地蹬开脚凳。可怜一代忠婢,咽喉气绝,香魂出窍,正不知往何处投奔,只见秦氏的身影隐隐在前,鸳鸯的魂魄急忙赶上:“蓉大奶奶,你等等我!” 那人转身道:“我并非什么蓉大奶奶,乃是警幻之妹可卿是也。” 鸳鸯道:“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么不认?” 可卿道:“这里有个缘故,告诉你你便明白。我在警幻宫中原是钟情首坐,管的是风情月债,降临尘世,本当为第一情人,引痴情怨女归入情司,所以该当悬梁自尽。后来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归入情天,太虚幻境痴情一司便无人掌管。如今警幻仙子已将你补入,替我掌管此司,特命我来引你前去。” 鸳鸯的魂道:“我是最无情的人,怎么算有情?” 可卿道:“世人都把淫欲当‘情’,作出伤风败化的事,还自谓风月多情。殊不知‘情’字,喜怒哀乐未发是性,已发便是情。你我这份情,是未发之情,如花儿含苞,一旦发泄,便不是真情了。” 鸳鸯的魂点头会意,跟着可卿而去。 这边琥珀辞了灵,听邢夫人、王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起要问鸳鸯明日怎么坐车,在贾母外间屋找了一圈不见,便往套间走去。刚到门口,见门掩着,从门缝里往里一瞧,灯光半明不灭,影影绰绰的,心里发毛,又没听见动静,便走回来说:“这蹄子跑哪儿去了?” 迎面撞见珍珠,问道:“你见鸳鸯姐姐了吗?” 珍珠道:“我也找她呢,太太们等着问话,许是在套间睡着了。” 琥珀道:“我瞧了,屋里没人,灯也没人拨,黑沉沉的怪怕,我没敢进去。咱们一块儿进去瞧瞧?” 两人推开门进去,琥珀正要夹蜡花,珍珠脚下一绊,差点摔倒,骂道:“谁把脚凳撂这儿!” 抬头一瞧,顿时 “嗳哟” 一声,身子往后一仰,咕咚栽在琥珀身上。琥珀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只见鸳鸯悬在房梁上,吓得魂飞魄散,嗓子里发不出声音,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动。外头的人听见动静,跑进来一看,吓得齐声嚷起来,连忙报与邢夫人、王夫人知道。 王夫人、宝钗等人哭着赶过来,邢夫人叹道:“我倒不料鸳鸯竟有这样志气,快派人告诉老爷!” 宝玉听见消息,吓得双眼直竖,胸口憋得发慌,袭人等人慌忙扶住:“要哭就哭,别憋着!” 宝玉喉头一松,放声大哭起来,心里想:“鸳鸯这样的人,偏要这样死法,天地间的灵气果然都钟在女子身上!她这是得了好去处,我们这些浊物,虽说都是老太太的儿孙,谁能赶得上她?” 想着想着,竟破涕为笑。袭人等人急道:“不好了,又要疯了!” 宝钗却道:“不妨事,他有他的道理。” 宝玉听了,越发觉得宝钗懂自己,心里更喜。 贾政进来后,也嗟叹不已:“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你一场!” 当即命贾琏连夜买棺盛殓,“明日跟着老太太的殡一起送出,停在老太太棺后,全了她的心意。” 贾琏答应着出去安排。众人把鸳鸯解下来,停放在里间屋内。平儿得知消息,赶来和袭人、莺儿等人哭得哀哀欲绝。紫鹃想起自己终身无着,“恨不能跟林姑娘去,既全了主仆恩义,也得了归宿,如今空悬在宝玉屋里,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哭得越发悲切。 王夫人传鸳鸯的嫂子进来,让她看着入殓,又和邢夫人商量,从老太太的遗产里赏了她嫂子一百两银子,说等闲了把鸳鸯所有的东西都赏她们。那嫂子磕了头出去,背地里竟眉开眼笑:“我们姑娘真是有志气,得了好名声,还能得这么些好处!” 旁边一个婆子冷笑道:“嫂子这会儿倒高兴,当初大老爷要要她,你要是促成了,得的银钱还少吗?” 一句话戳中她的痛处,嫂子脸一红,悻悻地走开了。刚到二门,见林之孝带人抬着棺材进来,只得跟着进去帮忙,假意哭嚎了几声。 贾政因鸳鸯是殉主而死,亲自拿了香来上了三炷,作揖道:“她是殉葬之人,不可当丫头看待,你们小一辈都该行个礼。” 宝玉喜不自胜,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贾琏想上前行礼,被邢夫人拦住:“有一个爷们行礼就够了,别折受得她不能超生。” 贾琏便罢了。宝钗心里虽不自在,却说道:“我原不该行礼,但老太太去世,我们都有未了之事,鸳鸯替我们尽了孝,我们也该托她好好伏侍老太太西去,略尽一点心意。” 说着扶着莺儿走到灵前,奠了酒,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狠狠哭了一场。众人有说宝玉两口子傻的,有说他们心肠好的,贾政反倒颇为满意。 商量定了看家的还是凤姐和惜春,其余人都去伴灵。这一夜没人敢安眠,五更刚过,外面便开始齐人。辰初时分发引,贾政作为长子,身着衰麻,哭得撕心裂肺,极尽孝子之礼。灵柩出了门,沿途有各家路祭,风光不必细述。走了半日,到铁槛寺安灵,孝男们都留在庙里伴宿,暂且不表。 且说家中林之孝带领下人拆了孝棚,上好门窗,打扫干净院子,派了人巡更上夜。荣府规矩,一二更过后三门掩上,男人不得入内,里头只有女人们查夜。凤姐歇了一夜,神气清爽了些,却依旧动弹不得;平儿陪着惜春各处走了走,吩咐了上夜的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却说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因和鲍二打架,被贾珍打了一顿撵出府去,终日在赌场混日子。近来听说贾母死了,以为能有差事可领,探了几天信,竟一点机会也没有,只得叹着气回到赌场,闷闷不乐地坐下。赌友们打趣道:“老三,怎么不下来捞本?” 何三道:“想捞也没本钱啊!” 众人笑道:“你在周大太爷府里待了几日,还能没弄着钱?别装穷了!” 何三道:“你们不知道,他们家金银堆成山,只藏着不用,明儿不是被火烧了,就是被贼偷了,他们才甘心!” 众人道:“你又撒谎,他家都抄过家了,还有多少金银?” 何三道:“抄去的都是些摆不了的,老太太死了还留着好些,都在她屋里搁着,等送了殡回来就分呢!” 内中有个精瘦汉子听了,心里一动,掷了骰子道:“我输了几个钱,不翻本了,睡去了。” 说着拉了何三出来,低声道:“老三,你这么伶俐,偏偏命穷,我都替你不服气。” 何三道:“命里注定,有什么法子?” 汉子道:“你刚才说荣府银子多,不会自己去拿些用用?” 何三道:“我的哥,他家金银虽多,咱们白要一二钱,他们能给吗?” 汉子笑道:“不给就不会自己拿?” 何三听出话里有话,忙问:“依你说怎么拿?” 汉子道:“我说你没本事,若是我,早拿了来!” 何三道:“你有什么能耐?” 汉子压低声音:“你若敢领头,我有好些朋友,个个有通天本事!他们都送殡去了,家里只剩几个女人,再多男人也不怕,就怕你没胆子!” 何三道:“有什么不敢!我认周瑞作干老子,不过是看干妈的情分,他算什么东西!只是这事弄不好要招祸,他们衙门里都熟,万一被抓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汉子道:“这就是你的运气来了!我的朋友里还有海边上的,如今都在这里等门路,得手后咱们下海受用,多快活!你若舍不得你干妈,索性把她也带上,大家伙儿一起乐!” 何三啐道:“老大,你喝醉了?净说胡话!” 两人拉到僻静处,嘀咕了半天,各自分头而去。 再说包勇自被贾政派去看园,贾母丧事忙乱,也没派他差事,他便每日自吃自做,闷了就睡,醒了就在园里耍刀弄棍,倒也自在。那日贾母一早出殡,他知道却没差事,便在园里闲逛。只见一个女尼带着道婆,在园门腰门那里扣门,包勇上前问道:“女师父要去哪儿?” 道婆道:“听说老太太的事完了,四姑娘没去送殡,想必在家看家,我们师父来瞧她,怕她寂寞。” 包勇道:“主子都不在家,园门我看着,你们回去吧,等主子们回来了再来。” 道婆怒道:“你是什么黑炭头,也敢管我们的走动!老太太在日都没拦着,你倒无法无天了,我偏要进去!” 说着就使劲拍门环。妙玉气得脸色发白,转身要走,里头看二门的婆子听见吵闹,开门一看是妙玉,知道她和四姑娘亲近,怕日后怪罪,连忙上前拉住:“不知师父来,开门迟了!四姑娘正想你呢,快请回来!这看园子的是新来的,不懂事,回头回了太太,打他一顿撵出去!” 妙玉本不想回头,经不起那婆子再三央求,几乎要跪下,只得跟着进来。包勇见这光景,不好再拦,气得瞪眼叹气,转身回了园里。 妙玉带着道婆走到惜春房中,道了恼,说了些闲话。惜春道:“在家看家,得熬好几夜,二奶奶病着,我一个人又闷又怕,能有人作伴就好了。如今里头一个男人也没有,你既来了,肯陪我一宵,咱们下棋说话,可好?” 妙玉本不想留,见惜春可怜,又提起下棋,一时高兴应了,打发道婆回去取茶具衣褥。惜春欣喜异常,命彩屏去开上年存的雨水,预备好茶。 道婆去了不多时,派了个侍者送来妙玉的日用之物。惜春亲自烹茶,两人言语投机,聊到初更时分,彩屏摆下棋枰,两人对弈。惜春连输两盘,妙玉让了四个子,惜春才赢了半子。不知不觉到了四更,万籁俱寂,妙玉道:“我五更要打坐,自有人伺候,你先歇息吧。” 惜春舍不得,却也不便勉强,正要躺下,猛听得东边上屋的人一片声喊叫,惜春房里的老婆子也跟着嚷:“了不得了!有贼了!” 惜春、彩屏吓得心胆俱裂,听见外头上夜的男人也喊起来。妙玉道:“不好,必是有贼!” 说着连忙掩了灯光,从窗户眼往外一瞧,只见几个黑影站在院内,吓得不敢作声,回身摆手,轻轻爬下道:“了不得,外头有好几个大汉!” 话音未落,又听得房上瓦响不绝,外头上夜的人进来吆喝拿贼。一个人道:“上屋里的东西都丢了,没人影儿,东边有人跑了,咱们去西边!” 惜春的老婆子听见是自己人,在外间嚷道:“这里房上也有人!” 上夜的人喊道:“可不是吗!” 众人一齐叫嚷,房上的贼往下掷瓦,没人敢上前。正在混乱,只听园门腰门 “轰隆” 一声被撞开,一个梢长大汉手执木棍闯进来,大喝:“不许跑了一个!都跟我来!” 家人们吓得骨软筋酥,动弹不得,定睛一看,竟是包勇,顿时胆壮了些,颤巍巍道:“有一个跑了,好些在房上呢!” 包勇往地下一扑,耸身上房追赶,那些贼原以为贾家无人,见房里有绝色女尼,顿起淫心,正要踹门,听见外面有动静才上了房,见追来的只有一人,便想用短兵抵挡。谁知包勇力大无穷,一棍下去,竟把一个贼打下房来。其余贼众飞奔而逃,从园墙翻出去,包勇在房上紧追不舍。原来园内早藏了几个贼接应赃物,见同伙跑回,便举械上前阻拦,见追来的只有包勇,仗着人多,反倒迎了上来。 包勇怒喝:“这些毛贼,敢来和我斗!” 贼众嚷道:“我们一个伙计被打倒了,不知死活,索性抢他出来!” 四五个人围住包勇乱打,外头上夜的人也仗着胆子赶来。贼众斗不过,只得四散逃跑。包勇还要追赶,被地下一个空箱子绊倒,起身一看,见东西没丢多少,贼也跑远了,便叫众人点灯收拾。他摸不清路,走到凤姐那边,见里面灯烛辉煌,便问:“这里有贼吗?” 平儿战兢兢道:“这里没开门,只听上屋喊有贼,你快去那边吧!” 包勇正摸不着头绪,见上夜的人过来,便跟着一齐赶到上屋,只见门开户启,上夜的人在那里啼哭。不多时贾芸、林之孝也赶来了,见是失盗,急忙进内查点。老太太的房门大开,锁头被拧折,箱柜都被撬开,空空如也。林之孝骂那些上夜的女人:“你们都是死人吗?贼进来都不知道!” 上夜的女人哭道:“我们管二三更,都前后巡逻,四五更是别人的班,只听见他们喊起来,赶过来东西已经丢了,求爷们问管四五更的!” 林之孝道:“都该死,回头再算账,先去各处查看!” 众人跟着上夜的男人走到尤氏那边,门紧闭着,里头的人喊道:“唬死我们了!” 林之孝问道:“没丢东西吧?” 里头的人开门道:“没丢。” 走到惜春院内,听见里面嚷:“了不得了!唬坏姑娘了,快醒醒!” 林之孝叫人开门,婆子回道:“贼在这里打仗,把姑娘唬晕了,亏得妙师父和彩屏救醒,东西没失。” 林之孝问:“贼怎么打仗?” 上夜的人道:“幸亏包大爷上房打跑了贼,还打倒一个呢!” 包勇道:“在园门那边!” 贾芸等人赶过去,果见一人躺在地下死了,细细一瞧,竟是周瑞的干儿子何三。众人又惊又怒,派一人看守尸首,两人照看前后门,依旧关锁。林之孝叫人开门报了营官,营官立刻赶来查勘,见贼迹是从后夹道上屋,西院房瓦破碎,一直逃往後园。上夜的人齐声道:“这是强盗!” 营官道:“又没明火执仗,怎么算强盗?” 上夜的人道:“我们赶贼,他们在房上掷瓦,幸亏包大爷打退,园里还有好几个贼和他打仗呢!” 营官道:“罢了,你们查清失物,递上失单,我们上报就是了。” 贾芸等人回到上屋,凤姐已扶病赶来,惜春也来了。众人查点失物,鸳鸯已死,琥珀等人又送灵去了,老太太的东西本就没细数,只用封锁,如今无从查起。众人都道:“箱柜里东西不少,如今一空,偷了不少时候,这些上夜的都是干什么吃的!况且打死的贼是周瑞的干儿子,必是他们通同一气!” 凤姐气得眼睛直瞪,咬牙道:“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来,交给营里审问!” 众女眷吓得跪地哀求,哭声一片。 不知凤姐最终如何发落,丢失的财物能否找回,且听下回分解。 第112章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话说凤姐命人捆起上夜的女人,要送去营里审问,众女人 “扑通” 跪倒一片,膝盖着地的声响此起彼伏,个个眼泪直流,喉咙哽咽着哀求。林之孝同贾芸走上前,林之孝眉头紧锁,沉声道:“你们求也无益。老爷派我们看家,没事是造化,如今出了岔子,上下都担着罪责,谁也救不了你们。若真和周瑞的干儿子有关,连太太在内,里里外外都脱不了干系。” 凤姐胸口发闷,喘着粗气说道:“这都是命里招的,和他们多说无益,带了去就是。丢的东西,你告诉营里:‘实在是老太太的遗物,具体明细得问老爷们,等我们请了老爷回来,自然开失单送来。’文官衙门也照这话报。” 贾芸、林之孝答应着出去安排。 惜春坐在一旁,眼泪顺着脸颊淌,肩膀抖得厉害,哭道:“这些事我从来没听见过,为什么偏偏落在咱们俩身上!明儿老爷太太回来,我怎么见人?说好了把家里交给我们,如今闹到这地步,我还有脸活着吗?” 凤姐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气息微弱:“咱们难道愿意这样?现在有上夜的人作证,不是咱们的错。” 惜春摇头,哭得更凶:“你还能辩解,况且你又病着;我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都是我大嫂子害了我!是她撺掇太太派我看家的,如今我的脸往哪儿搁?” 说着,身子一歪,差点栽倒。凤姐忙叫人扶住,自己也撑着炕沿起身:“姑娘,你别糊涂。要说没脸,大家一样没脸,你要是这么想不开,我更撑不住了。” 二人正说着,只听见外头院子里有人大嚷,嗓门洪亮震得回声阵阵:“我说那三姑六婆最是要不得,我们甄府从来一概不许上门,不想这府里倒不讲究!昨儿老太太的殡刚出去,什么庵里的尼姑就死皮赖脸要来。我吆喝着不准进,腰门上的老婆子反倒骂我,死乞白赖把那姑子放进来。那腰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不知在搞什么鬼!我不放心,一夜没敢睡,熬到四更就听见这里嚷起来,我来叫门倒不开了,听见动静紧了,硬打开门,见西边院子里有人站着,我赶上去打死了。今儿才知道这是四姑奶奶的屋子,那姑子就在里头,天没亮就溜了,可不是她引进来的贼么?” 平儿等人听着,面面相觑,平儿眉头一皱:“这是谁这么没规矩?姑娘奶奶都在这里,敢在外头这么混嚷?” 凤姐扶着额头,低声道:“听他提甄府,别是甄家荐来的那个包勇吧?” 惜春耳朵发烫,头埋得更低,心里越发难受。凤姐转向惜春:“他说什么姑子?你们那里怎么留了个姑子住下了?” 惜春只得把妙玉来瞧她,两人留着下棋守夜的话说了。凤姐眼皮一沉:“是她?她素来清高,怎么肯这样?这话要是被这讨人嫌的东西嚷出去,老爷知道了可不好。” 惜春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站起来就要走。凤姐虽说坐不住,又怕惜春出事,忙叫住她:“先别走,等看着人把偷剩下的东西收起来,派好人看守,咱们再走。” 平儿道:“咱们不敢擅自收,等衙门里的人来踏看过后再说,只能先看着。不知老爷那边有没有人去报信?” 凤姐道:“你叫老婆子去问。” 不多时,老婆子回来回话:“林之孝走不开,得伺候衙门查验,其他人也说不清楚,芸二爷已经赶去报信了。” 凤姐点头,和惜春相对发愁,屋里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且说那伙贼本是何三邀来的,偷抢了好些金银财宝运出去,见有人追赶,知道都是些不中用的,还想往西边屋内再偷。在窗外看见灯光底下有两个美人,一个姑娘一个姑子,贼人个个眼珠直转,口水差点流下来,顿起歹心,就要踹门进去,偏赶上包勇赶来,只得带着赃物逃跑,回头一看,不见了何三。众人先躲进窝点,第二天打听动静,才知何三被打死,文武衙门都报了案,这里是待不住了,便商量着趁早投奔海洋大盗,要是迟了,通缉文书一发,关津上就过不去了。 内中一个贼胆子极大,砸着嘴道:“走是走,我就是舍不得那个姑子,长得实在标致,不知是哪个庵里的雏儿?” 另一个人道:“啊呀,我想起来了!必是贾府园里栊翠庵的姑子妙玉!前年外头就传她和他们家宝二爷有牵扯,后来不知怎么害起相思病,请大夫吃药呢,准是她!” 先前说话的贼一拍大腿:“咱们今日先躲一天,叫大哥拿钱置办些行路的衣裳物件,明儿亮钟时分陆续出关,你们在关外二十里坡等我,我去去就来!” 众贼议定,分赃散伙,各自准备不提。 再说贾政等送殡到了铁槛寺,将贾母灵柩安厝完毕,亲友们陆续散去。贾政在外厢房伴灵,邢夫人、王夫人等在内屋守着,一夜无非是哭泣。到了第二日,重新上祭,正摆饭时,只见贾芸气喘吁吁跑进来,先在贾母灵前磕了个头,接着跑到贾政跟前跪下请安,胸口起伏不停,把昨夜被盗、老太太上房东西被偷光、包勇赶贼打死一人、已报文武衙门的事说了一遍。贾政瞳孔收缩,身子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邢夫人、王夫人在里头也听见了,吓得手脚发抖,面无血色,只有眼泪不住地淌。 过了好一会儿,贾政才缓过神,沉声问:“失单怎么开的?” 贾芸低着头回道:“家里的人都记不清具体数目,还没开单。” 贾政松了口气:“还好。咱们家已经动过家,要是开出贵重东西来,反倒耽罪名。快叫琏儿来。” 那时贾琏正领着宝玉等人在别处上祭,没回来,贾政忙派人赶去叫。贾琏听了消息,双脚直跳,胸口起伏不停,一见贾芸,也不顾贾政在旁边,劈头盖脸就骂:“没用的东西!我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给你,让你盯着人上夜巡更,你倒是挺尸去了?亏你还有脸来报信!” 说着,一口唾沫啐在贾芸脸上。贾芸垂手站着,脖子发僵,一句也不敢辩解。贾政道:“骂他也没用了。” 贾琏这才跪下:“那现在怎么办?” 贾政道:“还能怎么办?只能报官缉贼。但有一件,老太太遗下的东西咱们都没动过,你说要银子,老太太刚死没几天,谁忍心动那笔钱?原打算完事算账,还人家欠款,剩下的在这边和南边置坟产,所有东西也没细数。如今文武衙门要失单,要是把好东西开上去,恐有不妥;要是说金银多少、衣饰多少,又没有实在数目,谎开不得。你如今怎么变得这么料理不开?跪着有什么用?” 贾琏不敢回话,只得站起来要走。贾政喝道:“你去哪儿?” 贾琏又回来:“侄儿赶回家去料理清楚。” 贾政哼了一声,贾琏把头埋得更低。贾政道:“你进去告诉你母亲,叫老太太的一两个丫头来,让她们细细回想,开个单子。” 贾琏心里清楚,老太太的东西都是鸳鸯经管,鸳鸯死了,问谁去?就算问珍珠她们,也记不清,可不敢驳回,连连答应着。回身进了内屋,邢夫人、王夫人又埋怨了一顿,叫他:“快回去,问问那些看家的,明儿怎么见我们!” 贾琏只得答应着出来,一面命人套车,预备接琥珀等人进城,自己骑上骡子,带着几个小厮,飞快地往家赶。贾芸也不敢再回贾政,贴着墙根慢慢溜出来,骑上马追赶贾琏,一路无话。 到了家中,林之孝连忙上前请安,一路跟着贾琏进了老太太上屋。贾琏见凤姐、惜春都在,心里又气又无奈,问林之孝:“衙门里的人来看过了吗?” 林之孝自知有罪,“扑通” 跪下:“文武衙门都瞧过了,来踪去迹、尸首也都验了。” 贾琏吃了一惊,膝盖一软:“又验什么尸?” 林之孝把包勇打死的贼像是周瑞干儿子的事说了。贾琏道:“叫芸儿来!” 贾芸进来也跪下,贾琏瞪着他:“你见老爷时,怎么不回周瑞干儿子做贼被包勇打死的事?” 贾芸道:“上夜的人说像他,怕不真,所以没敢回。” 贾琏气得手指发抖:“糊涂东西!你要是说了,我就带周瑞来认认,不就清楚了?” 林之孝道:“如今衙门里把尸首放在市口招认呢。” 贾琏道:“这又是糊涂!谁家的人做贼被打死,还要偿命不成?” 林之孝道:“不用别人认,奴才认得就是他。” 贾琏想了想:“是啊,我记得珍大爷那年要打的,不就是周瑞家的儿子么?” 林之孝回道:“就是他,先前和鲍二打架,爷还见过呢。” 贾琏更气,抬脚就要打上夜的人,林之孝连忙磕头哀求:“二爷息怒!那些上夜的人不敢偷懒,只是府上规矩,三门里不许男人进去,奴才们在外头和芸哥儿时刻查点,见三门关得严严的,外头的门也没开,那贼是从后夹道子进来的。” 贾琏道:“里头上夜的女人呢?” 林之孝把上夜女人奉凤姐之命捆着等审问的话说了。贾琏问:“包勇呢?” 林之孝说:“又往园里去了。” 贾琏道:“去叫他来。” 小厮们把包勇带来,贾琏道:“还好有你在这里,要是没有你,只怕屋里的东西都被抢光了。” 包勇抿着嘴不言语。惜春怕他说出留妙玉的事,手心冒汗,心里着急。凤姐也不敢多言。这时外头有人报:“琥珀姐姐们回来了!” 大家见了,又哭了一场。 贾琏叫人查点偷剩下的东西,只有些衣服、尺头、钱箱没动,其余都不见了。贾琏手指敲击桌面,眉头拧成疙瘩,想着外头棚杠银、厨房的钱都没付,明儿拿什么还,呆立了半天。琥珀等人进去哭了一阵,见箱柜都开着,哪里记得清所有东西,只能胡乱猜想,虚拟了一张失单,命人送到文武衙门。贾琏又派人加强上夜,凤姐、惜春各自回房。贾琏不敢在家安歇,也没心思埋怨凤姐,骑上马又赶出城外去了。凤姐怕惜春想不开,打发丰儿过去安慰,一夜无话。 天已二更,家里人加倍小心,不敢睡觉。且说那伙贼一心惦记妙玉,知道栊翠庵是孤庵女众,容易欺负。到了三更夜静,带了短兵器和闷香,跳上高墙。远远看见栊翠庵内还有灯光,便悄悄溜下来,藏在房头偏僻处。等到四更,见里头只有一盏海灯,妙玉独自在蒲团上打坐。歇了一会儿,妙玉长叹一声,肩膀微微发颤:“我从玄墓到京,原想传个名声,被这里请来,又不能再去别处。昨儿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倒受了那粗人的气,夜里又受了大惊,今日回来,这蒲团再也坐不稳,只觉肉跳心惊。” 她素来习惯独自打坐,今日也不肯叫人相伴。 岂知到了五更,妙玉浑身发冷,牙齿打颤,正要叫人,只听见窗外一响,想起昨晚的事,越发害怕,刚要出声,一股香气透入鼻腔,顿时头晕目眩,手脚发麻,嘴里说不出话,心里急得像火烧。只见一个人拿着明晃晃的刀进来,妙玉心里清楚,却动弹不得,想着横竖是死,倒也不怕了。那贼把刀插在背后,伸手就把妙玉轻轻抱起,轻薄了一阵,便背在身上。妙玉浑身无力,如醉如痴,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被闷香熏住,任由贼人掇弄而去。 那贼背了妙玉,到了园后墙边,搭起软梯爬上墙跳出去,外头早有同伙备了车辆等着。贼人把妙玉放倒在车上,打起官衔灯笼,叫开栅栏,急急赶到城门,正好是开门时分。门官以为是有公干出城的,也没细查。出了城,众贼加鞭赶路,到了二十里坡,和其他强徒会合,各自分头奔南海而去。妙玉被劫后是甘受污辱还是不屈而死,下落不明,暂且不提。 再说栊翠庵里,一个跟妙玉的女尼住在静室后面,睡到五更,听见前面有动静,只当妙玉打坐不安。后来听见男人的脚步声和门窗响动,想起来瞧瞧,却浑身发软,懒得开口,也没听见妙玉说话,只能睁着眼睛听着。天亮后,才觉得心里清楚,披衣起来,叫道婆预备茶水,自己往前头来看妙玉,却见妙玉踪迹全无,门窗大开。女尼心里诧异,想起昨晚的响动,疑心道:“不好了,昨晚是贼烧了闷香!” 急忙叫人起来查看,庵门还是紧闭的。那些婆子侍女们都说:“昨夜像是煤气熏着了,今早都起不来,这么早叫我们做什么?” 女尼道:“师父不见了!” 众人道:“在观音堂打坐呢。” 女尼道:“你们还做梦呢,快来瞧瞧!” 众人这才着急,开了庵门,满园找遍都没有,想着或许是去四姑娘那里了,便来叩腰门,又被包勇骂了一顿。众人道:“我们妙师父昨晚不知去向,特来问问,求你叫开腰门,问一声来了没有。” 包勇道:“你们师父引贼偷我们,东西偷到手,她跟着贼去受用了!” 众人道:“阿弥陀佛,说这种话要下割舌地狱的!” 包勇气得额头青筋跳:“胡说,再闹我就打了!” 众人陪着笑哀求:“求爷叫开门,我们瞧瞧,没有就再也不敢惊动了。” 包勇道:“不信你们自己找去!” 说着叫开腰门,众人直奔惜春那里。 惜春正愁闷,惦记着妙玉:“清早她走后,不知听没听见包勇的话,别又得罪了她,以后再也不来了。我的知己没了,况且我如今实在难见人,父母早死,嫂子嫌我,先前有老太太疼我,如今老太太也没了,留下我孤苦伶仃,可怎么好?” 又想:“迎春姐姐被折磨死,史姐姐守着病人,三姐姐远嫁,都是命里注定。独有妙玉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我若能学她出家,也是造化。可我是世家之女,怎么能遂意?这回看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有何颜面?将来的事更是渺茫!” 想到这里,拿起剪刀,手腕用力,青丝纷纷落下。彩屏等人听见动静,急忙赶来劝阻,可惜春已经铰去了一半头发。彩屏指尖发抖,哭道:“一事未了又出一事,这可怎么好!” 正吵闹着,妙玉的道婆找来了。彩屏问明缘由,吓得脸色发白:“她昨日一早走了就没回来。” 惜春听见,急忙问道:“她去哪里了?” 道婆把昨夜听见响动、被煤气熏着、今早不见妙玉、庵里有软梯刀鞘的话说了一遍。惜春眉头紧锁,想起昨日包勇的话,必是强盗见了妙玉,昨晚抢去了,又想到妙玉素来孤洁,未必肯惜命,便问道:“你们怎么都没听见动静?” 婆子道:“怎么没听见?只是我们都睁着眼说不出话,必是贼烧了闷香。妙姑一个人,被闷住不能言语,况且贼人多,拿刀威逼着,她哪里敢喊?” 正说着,包勇又在腰门那里嚷:“里头快把这些混账道婆子赶出去,关上腰门!” 彩屏怕惹祸,只得催婆子出去,叫人关了腰门。惜春心里越发苦楚,任凭彩屏等人再三劝说,把剩下的一半头发笼起,心里却死定了出家的念头,暂且不提。 且说贾琏回到铁槛寺,把家中查点上夜的人、开失单报官的事回了贾政。贾政道:“失单怎么开的?” 贾琏把琥珀记得的数目单子呈上:“上头元妃赐的东西已经注明,还有些不大常见的,不便开上。等侄儿脱了孝,出去托人细细缉访,总能找回来。” 贾政点头不语。贾琏进内见了邢夫人、王夫人,商量着:“劝老爷早些回家吧,不然这里里外外都是乱麻。” 邢夫人道:“可不是,我们在这里也惊心吊胆的。” 贾琏道:“这话说不得,得太太拿主意,二老爷准会依。” 邢夫人和王夫人商议妥当。过了一夜,贾政也不放心,打发宝玉进来说:“请太太们今日回家,过两三日再来,家人们已经派定,里头请太太们派人留守。” 邢夫人派了鹦哥等人伴灵,让周瑞家的总管,其余人都回去。一时忙乱套车备马,贾政等在贾母灵前辞别,众人又哭了一场。 正要起身,只见赵姨娘还趴在地下不起。周姨娘以为她还在哭,伸手去拉,谁知赵姨娘满嘴白沫,眼睛直竖,舌头吐了出来,吓得众人连连后退。贾环跑过来乱嚷,赵姨娘醒过来,声音嘶哑:“我不回去,我要跟着老太太回南去!” 众人道:“老太太哪里用你跟着?” 赵姨娘道:“我跟了老太太一辈子,大老爷还不依,弄神弄鬼算计我。我想仗着马道婆出出气,银子白花了好些,也没弄死一个。如今我回去,又不知谁来算计我!” 众人起初以为是鸳鸯附体,后来听见马道婆的事,又不像了。邢夫人、王夫人都不言语,只有彩云等人替她哀求:“鸳鸯姐姐,你死是自己愿意,与赵姨娘无关,放了她吧。” 见邢夫人在,也不敢多说。赵姨娘又道:“我不是鸳鸯!我是阎王派来拿我的,要问我和马道婆用魇魔法的案子!” 说着,又哭叫:“好琏二奶奶!你在老爷面前少顶一句,我有一千日的不好,还有一天的好呢!好二奶奶,亲二奶奶!不是我要害你,是我一时糊涂,听了那个老娼妇的话!” 正闹着,贾政打发人进来叫贾环。婆子们回说:“赵姨娘中邪了,三爷看着呢。” 贾政道:“没这种事,我们先走了。” 于是爷们先回。赵姨娘还在混说,一时救不过来。邢夫人怕她说出更多丑事,便道:“多派几个人看着她,咱们先走,到了城里打发大夫来瞧。” 王夫人本就嫌她,也顺水推舟。宝钗仁厚,虽想着她害宝玉的事,心里终究过意不去,背地里托周姨娘照应,周姨娘答应了。李纨道:“我也留下吧。” 王夫人道:“不必了。” 众人起身,贾环着急道:“我也留下吗?” 王夫人啐道:“糊涂东西!你姨娘死活不知,你还要走?” 贾环不敢言语。宝玉道:“好兄弟,你走不得,我进城就打发人来瞧你。” 说毕,众人都上车回家,寺里只剩赵姨娘、贾环、鹦哥等人。 贾政、邢夫人等先后到家,进了上房,又哭了一场。林之孝带着家下众人请安,跪在地下。贾政喝道:“起来吧,明日再问你!” 凤姐那日又发晕几次,没能出来迎接,只有惜春迎了出来,脸上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邢夫人没理她,王夫人照常问候,李纨、宝钗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尤氏道:“姑娘,你操心了,照应了好几天!” 惜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脸更红了。宝钗拉了拉尤氏的衣袖,使了个眼色,尤氏等人各自回房。贾政略看了看,叹了口气,到书房席地坐下,叫了贾琏、贾蓉、贾芸吩咐了几句。宝玉想在书房陪贾政,贾政道:“不必。” 贾兰仍跟着李纨,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林之孝进书房跪着,贾政问了被盗的前后经过,又听说周瑞供了出来,鲍二被抓,身上搜出失单上的东西,正在夹讯。贾政拍案而起,额头青筋暴起:“家奴负恩,引贼偷主,真是反了!” 立刻叫人去城外把周瑞捆了送衙门审问。林之孝仍跪着不敢起,贾政道:“你还跪着做什么?” 林之孝道:“奴才该死,求老爷开恩。” 正说着,赖大等办事家人上来请安,呈上丧事账簿。贾政道:“交给琏二爷算明了再来回。” 吆喝着林之孝起来出去。 贾琏单膝跪地,在贾政身边说了句话。贾政眼睛一瞪:“胡说!老太太的丧事银两被偷,难道该罚奴才拿出来?” 贾琏脸涨得通红,不敢言语,站起来手足无措。贾政道:“你媳妇怎么样了?” 贾琏又跪下:“看来是不中用了。” 贾政长叹一声:“我不料家运衰败到这地步!况且环哥儿他娘还在寺里病着,也不知是什么症候,你们知道吗?” 贾琏不敢回话。贾政道:“传出去,叫人带大夫去瞧瞧。” 贾琏连忙答应着出来,派人带大夫去铁槛寺瞧赵姨娘。 未知赵姨娘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13章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话说赵姨娘在铁槛寺得了暴病,见身边人少,越发胡言乱语起来,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两个婆子硬着头皮上前搀着,她却猛地挣脱,双膝 “扑通” 跪在地下,说一阵哭一阵,有时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叫饶,嗓子嘶哑得像破锣:“打杀我了!红胡子的老爷,我再不敢了!” 有时又双手抱胸,身子蜷缩着喊疼,眼睛瞪得溜圆,嘴里鲜血直流,头发披散得像乱草,人人看着都往后退,没人敢近前。 那时天渐渐黑了,赵姨娘的声音越发喑哑,竟像鬼嚎一般凄厉。众人吓得躲得远远的,只得叫了几个有胆量的男人进来守着。赵姨娘折腾得累了,一时没了气息,隔了些时又突然醒过来,手脚乱蹬,整整闹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她不再说话,只歪着脸装鬼脸,双手撕扯自己的衣服,露出干瘦的胸膛,像是有手在剥她似的,痛苦得浑身抽搐,虽喊不出声,那扭曲的神情实在难堪。 正在危急关头,大夫来了,探头瞧了瞧赵姨娘的模样,连连摆手,不敢诊脉,只丢下一句 “办理后事罢”,转身就走。送大夫的家人再三哀求:“请老爷给把把脉,小的也好回禀家主。” 大夫无奈,伸手一摸,赵姨娘早已没了脉息。贾环听了,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哇” 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众人只顾着安慰贾环,谁也没人料理赵姨娘的尸首。只有周姨娘站在一旁,胸口起伏,心里酸楚:“做偏房侧室的下场不过如此!她还有儿子撑腰,我将来死的时候,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想着想着,反倒哭得比贾环还悲切。 那边派去报信的家人赶回家,把赵姨娘的死讯回禀了贾政。贾政只得派家人按规矩料理后事,陪着贾环在寺里住了三天,才一同回来。消息很快传开,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说是赵姨娘用毒心害人,被阴司拷打致死,还有人说 “琏二奶奶只怕也活不成了,听说赵姨娘的冤魂要拉她垫背”。 这些话传到平儿耳里,她手心冒汗,心里着急,看着凤姐躺在床上骨瘦如柴,气息奄奄,眼神恍惚,实在是撑不了多久的样子。再瞧贾琏,近日对凤姐冷淡得很,家里事多是实情,可他连一句贴心话都没有,竟像不相干的人。平儿在凤姐跟前只管柔声劝慰,又想着邢夫人、王夫人回家几日,只打发人来问问,从没亲身来看过,凤姐心里越发悲苦,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巾。 凤姐昏昏沉沉中,只觉得尤二姐从房后走来,缓缓靠近炕前,声音轻柔却带着怨气道:“姐姐,许久不见了,做妹妹的想念得很,要见不能见。如今姐姐的心机也用尽了,咱们的二爷糊涂,不领你的情,反倒怨你做事苛刻,毁了他的前程,叫他如今见不得人,我替姐姐气不平。” 凤姐恍惚中开口,声音微弱:“我如今也后悔心忒窄了,妹妹不念旧恶,还来看我。” 平儿在旁听见,连忙俯身问道:“奶奶说什么?” 凤姐猛地惊醒,想起尤二姐早已死了,必是来索命的,被平儿叫醒后心里害怕,又不肯说出,只得勉强笑道:“我神魂不定,许是说梦话呢,给我捶捶腿。” 平儿刚给凤姐捶了没几下,小丫头进来回话:“刘姥姥来了,婆子们带着来请奶奶的安。” 平儿心想凤姐病中怕见人,便回道:“奶奶正在养神,叫她暂且等着,问问她来有什么事?” 小丫头道:“问过了,没什么要紧事,说是知道老太太去世了,因没接到报信,来晚了,特地来瞧瞧。” 凤姐在炕上听见 “刘姥姥” 三个字,忽然来了点精神,挣扎着说:“平儿,人家好心来瞧,别冷淡了人家,你去请她进来,我和她说说话。” 平儿只得出去,把刘姥姥领了进来。 凤姐刚要合眼,又瞥见一男一女走向炕前,像是要上炕的样子,她吓得心口一紧,忙叫平儿:“哪里来的男人,敢跑到这里来!” 定睛一瞧,什么也没有,心里明白是幻觉,却不肯说破,只问丰儿:“平儿去哪了?” 丰儿道:“不是奶奶叫去请刘姥姥了么。” 凤姐定了定神,不再言语。 只见平儿同刘姥姥带着一个小女孩儿走进来,刘姥姥探头问道:“我们姑奶奶在那里?” 平儿引她到炕边,刘姥姥看着凤姐骨瘦如柴,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心里一揪,眼圈立刻红了,声音发颤:“我的奶奶,怎么才几个月不见,就病成这样!我糊涂得要死,怎么不早来请姑奶奶的安!” 说着叫青儿给姑奶奶请安。青儿怯生生地笑着,凤姐看着孩子天真的模样,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叫小红好好招呼。 刘姥姥坐在炕边,搓着手道:“我们屯乡里的人粗皮糙肉,不会生病,若真病了就求神许愿,从不知道吃药。我想姑奶奶的病,莫不是撞着什么不干净的了罢?” 平儿听着这话不在理,在背后悄悄扯了扯刘姥姥的衣角。刘姥姥会意,立刻闭了嘴。可这话偏偏合了凤姐的心意,她挣扎着点头:“姥姥你是有年纪的人,说得不错。你知道么,赵姨娘也死了。” 刘姥姥诧异得眼睛瞪圆:“阿弥陀佛!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我记得她还有个小哥儿,这可怎么好?” 平儿道:“怕什么,他还有老爷太太呢。” 刘姥姥摇头:“姑娘你哪里知道,亲娘死了最可怜,隔了肚皮的终究不中用。” 这句话又勾起凤姐的愁肠,她胸口起伏,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巧姐儿听见母亲哭,跑到炕前拉住凤姐的手,也跟着哭。凤姐一面哭,一面道:“巧姐,你见过姥姥了没有?你的名字还是她起的,就和干娘一样,快给她请个安。” 巧姐儿走到刘姥姥跟前,刘姥姥连忙拉住,笑得眼角堆起皱纹:“阿弥陀佛,可别折杀我了!巧姑娘,一年多不来,你都长这么高了,还认得我么?” 巧姐儿道:“怎么不认得,前年你来,我还跟你要隔年的蝈蝈儿,你没给我,必是忘了。” 刘姥姥拍着大腿笑道:“好姑娘,我是老糊涂了!若说蝈蝈儿,我们屯里多得很,下次去给你捉一车来。” 凤姐看着巧姐,眼神里满是不舍,道:“姥姥,不然你把她带去吧。” 刘姥姥连忙摆手:“姑娘是千金贵体,绫罗绸缎裹大的,吃的是山珍海味,到了我们那里,我拿什么哄她顽,拿什么给她吃?这不是坑杀我么。” 说着自己先笑了,又道:“要不我给姑娘做个媒罢?我们那里虽说是屯乡,也有大财主人家,几千顷地,几百牲口,银子钱也不少,就是没有这里的金啊玉的。姑奶奶若瞧不上,我们庄家人看着,那也是天上的人家了。” 凤姐道:“你说去,我愿意就给。” 刘姥姥道:“这是顽话罢了,放着姑奶奶这样的门第,大官大府的人家还不肯给,哪里肯给庄家人,就是姑奶奶愿意,上头太太们也不依。” 巧姐听着这话不好听,便跑去和青儿说话,两个女孩儿倒很投缘,渐渐熟络起来。 平儿怕刘姥姥话多搅烦了凤姐,便拉着她道:“你提起太太,还没过去请安呢,我带你去见见,也不枉来这一趟。” 刘姥姥刚要走,凤姐道:“忙什么,坐下歇歇,我问你近来日子过得怎么样?” 刘姥姥千恩万谢,眼眶又红了:“我们若不仗着姑奶奶,我女儿女婿都要饿死了。如今家里挣了好几亩地,打了一眼井,种些菜蔬瓜果,一年卖的钱也够嚼吃了。这两年姑奶奶还时常给些衣服布匹,在村里算过得好的了。阿弥陀佛,前日我女婿进城,听说姑奶奶这里动了家,我几乎唬杀了,后来又听说老爷升了,我才放心,本想来道喜,地里忙走不开。昨日听说老太太没有了,我在地里打豆子,听见这话,豆子都掉在地上,狠狠哭了一大场,和女婿说,不管怎样也要进城瞧瞧。今儿天没亮就赶来了,不认得人,一径走到后门,见门神都糊了白纸,又唬了一跳,找周嫂子找不着,后来遇见熟人,才得进来,没想到姑奶奶也病成这样。” 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平儿怕她再说下去勾起凤姐伤心,拉着她就走:“你老人家说了半天,口干了,咱们喝碗茶去。” 把刘姥姥带到下房坐着,又吩咐人照看青儿。刘姥姥道:“茶倒不用,好姑娘,带我去请太太的安,哭哭老太太罢。” 平儿道:“你不用忙,今儿也赶不出城了,方才是怕你说话不防头招奶奶哭,才催你出来的,别多心。” 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姑娘是好意,倒是奶奶的病怎么好呢?” 平儿道:“你瞧着怎么样?” 刘姥姥摇摇头,声音低沉:“罪过,我瞧着不好。” 正说着,里头传来凤姐的叫声,平儿连忙跑过去,凤姐却又不言语了。平儿正问丰儿怎么回事,贾琏气冲冲地进来,往炕上一瞧,眉头紧锁,一句话不说,走到里间坐下。秋桐跟着进去,倒了茶,两人嘁嘁喳喳说了半天。贾琏出来叫平儿:“奶奶不吃药么?” 平儿道:“不吃,怎么办呢?” 贾琏道:“我怎么知道!你把柜子上的钥匙拿来。” 平儿见他有气,不敢多问,走到凤姐耳边说了一声,凤姐闭着眼不言语,平儿只得把钥匙取来。贾琏道:“有鬼叫你吗?搁着叫谁拿?” 平儿忍气打开柜子,问道:“拿什么?” 贾琏道:“咱们有什么可拿的?” 平儿气得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话明说,人死了也愿意!” 贾琏道:“还要说么!头里的事都是你们闹的,如今老太太的丧事还短四五千银子,老爷叫我拿公中的地帐换银子,你说有么?外头欠的帐不还使得么?谁叫我应这个名儿!只好把老太太给我的东西折变了罢。” 平儿听了,一句话也不说,把柜里的东西搬出来。小红进来道:“平姐姐快走,奶奶不好了!” 平儿也顾不得贾琏,急忙跑到炕前,见凤姐双手空抓,嘴里胡言乱语,平儿紧紧攥着她的手,哭着叫她。贾琏也过来瞧了一眼,脚一跺,眼泪掉了下来:“若是这样,是要我的命了。” 丰儿进来说:“外头找二爷呢。” 贾琏只得出去。 凤姐的病情越发重了,丰儿等人忍不住哭起来,巧姐也赶来守着。刘姥姥急忙走到炕前,嘴里不住念佛,又捣鼓了些祈福的话,凤姐竟渐渐安静了些。不多时王夫人来了,见凤姐气息平稳了些,心下略安,又和刘姥姥说了几句话,彩云进来说:“老爷请太太呢。” 王夫人叮咛了平儿几句,便过去了。 凤姐清醒了些,见刘姥姥还在,心里信她能祈福,便把丰儿等人支开,叫刘姥姥坐在头边,告诉她自己心神不宁,总像见着鬼怪的样子。刘姥姥便说屯里哪个菩萨灵,哪个庙有感应。凤姐道:“求你替我祷告,要用多少银钱我都有。” 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支金镯子递给她。刘姥姥连忙推辞:“姑奶奶,不用这个,我们庄家人许愿,好了花几百钱就是了,等姑奶奶好了,要花什么自己去花。” 凤姐知道她一片好心,不好勉强,只得留下,眼泪又淌下来:“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 刘姥姥顺口答应:“这么着,我看天色还早,赶得出城,我这就去,明儿姑奶奶好了,再请还愿。” 凤姐被冤魂缠得害怕,巴不得她快去,道:“你若肯用心,让我能安稳睡一觉,我就感激你了。你外孙女儿叫她在这里住下罢。” 刘姥姥道:“庄家孩子没见过世面,在这里怕给你添麻烦,我带她去好。” 凤姐道:“这就是多心了,既是一家人,怕什么,虽说我们穷了,多一个人吃饭也不碍。” 刘姥姥见凤姐真心挽留,又想着青儿和巧姐玩得投机,便问青儿愿不愿意,青儿点头,刘姥姥便吩咐了几句,辞了平儿,匆匆赶出城去。 且说栊翠庵本是贾府的产业,盖省亲园子时圈了进去,向来食用香火都不花贾府的钱粮。如今妙玉被劫,庵里的女尼报了官,一边等着官府缉盗,一边照旧住下,只是回明了贾府。那时贾府的人都因贾政新丧,心事重重,也没人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有惜春知道后,日夜不安,坐立难安。 消息渐渐传到宝玉耳朵里,有的说妙玉被贼劫去,有的说她凡心动了跟着人走了。宝玉听得胸口发闷,眉头拧成疙瘩,心里纳闷:“妙玉这样的人,自称为‘槛外人’,怎么会遭此结局!想来必是被强徒抢去,她那样清高,必不肯受辱,定是不屈而死,可如今一无下落,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他每日长嘘短叹,想起从前园里何等热闹,自从二姐姐出阁,死的死,嫁的嫁,原以为妙玉一尘不染能保住清白,岂知风波顿起,比林妹妹死得还离奇!越想越伤心,想起《庄子》里 “虚无缥缈,风流云散” 的话,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终于忍不住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抽动,呜呜地哭了起来。袭人等人以为他疯病发作,百般温柔劝解,宝钗起初不知缘故,也用言语箴规,可宝玉抑郁难解,精神越发恍惚。宝钗再三打听,才知是妙玉被劫,自己也不免伤感,又怕宝玉愁坏了身子,便劝道:“兰儿自送殡回来,虽不上学,却日夜用功。他是老太太的重孙,老太太素来望你成人,老爷也为你日夜焦心,你却为这些闲情痴意糟蹋自己,我们守着你怎么得了!” 宝玉无言可答,过了半晌才道:“我不管人家的闲事,只可叹咱们家运气衰颓。” 宝钗道:“可又来,老爷太太都是为你好,你却执迷不悟,如何是好。” 宝玉听着话不投机,便靠在桌上睡着了。 宝玉一觉醒来,见屋里人少,想起紫鹃:“紫鹃到这里来,我从没和她说句知心话,冷冷清清撂着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她和麝月、秋纹不一样,我总觉得亏欠她。从前我病的时候,她在这里陪了我好些日子,如今她的小镜子还在我这里,她待我情义不薄。可如今她见了我就冷冷的,想来是因为林妹妹死了,我却成了家。紫鹃,紫鹃,你这样聪明的女孩儿,难道看不出我的苦处么!” 想着,便悄悄走出房门,来找紫鹃。 紫鹃的下房在西厢里间,宝玉走到窗下,见里面还亮着灯,便用舌头舔破窗纸往里瞧,见紫鹃独自坐着,手里拿着针线却没做,只是呆呆地发愣。宝玉轻轻叫道:“紫鹃姐姐还没睡么?” 紫鹃吓了一跳,怔怔地半晌才问:“是谁?” 宝玉道:“是我。” 紫鹃听出是他的声音,眉头一皱:“是宝二爷么?你来做什么?” 宝玉道:“我有一句心里的话要和你说,你开了门,我到你屋里坐坐。” 紫鹃沉默了一会儿:“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罢,明日再说。” 宝玉听了,心里一凉,像泼了盆冷水,可一肚子的话想说,又怕紫鹃不开门,无奈道:“我也没有多余的话,只问你一句。” 紫鹃道:“既是一句,就请说。” 宝玉却又说不出口。紫鹃在屋里不见他言语,知他素有痴病,怕抢白了他勾起旧病,便站起来细听,又问道:“是走了,还是傻站着呢?有什么话不说,尽着在这里怄人,已经怄死了一个,难道还要怄死一个么!” 说着,也从窗纸破处往外瞧,见宝玉还站在那里,便回身剪了剪烛花。 宝玉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哭腔:“紫鹃姐姐,你从来不是这样铁心石肠,怎么近来连一句好好的话都不和我说了?我固然是个浊物,不配你理,可我有什么不是,你明明白白告诉我,就算你一辈子不理我,我死了也做个明白鬼!” 紫鹃听了,冷笑一声:“二爷就是这话?我们姑娘在时,我也听俗了!若是我们有什么不好,我是太太派来的,二爷倒是回太太去,我们丫头们算不得什么。” 说到这里,嗓子哽咽,鼻尖发酸,抬手抹了把眼泪。 宝玉在外听见她哭了,急得直跺脚,眼泪也掉了下来:“这是怎么说!我的事情你在这里几个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别人不肯替我告诉你,难道你也不让我说,要把我憋死不成!” 说着,呜咽起来。 忽听背后有人接言道:“你叫谁替你说呢?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央及,人家赏不赏脸在人家,何苦拿我们这些没要紧的垫喘儿!” 宝玉和紫鹃都吓了一跳,回头见是麝月。宝玉自觉脸上没趣,麝月又道:“到底怎么着?一个赔不是,一个不理,你倒快快央及呀!嗳,紫鹃姐姐也太狠心了,外头这么冷,人家央及了半天,连个活动气儿都没有。” 又对宝玉道:“二奶奶刚才还问你在哪,你倒站在这房檐底下吹风!” 紫鹃在屋里道:“这可是什么意思?早就请二爷进去,有话明日说,何苦来!” 宝玉还要说话,见麝月在旁,不好再说,只得跟着她回去,一边走一边哭:“罢了,罢了!我今生今世也难剖白这个心了,惟有老天知道罢了!” 眼泪滔滔不绝地往下淌。麝月道:“二爷,依我劝你死了心罢,白陪眼泪也可惜。” 宝玉不答,进了屋子,见宝钗躺在床上,知道她是装睡,袭人说了一句:“有什么话明日说不得,巴巴地跑那里去闹,闹出……” 说到这里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快睡罢,一夜都没合眼了。” 这边紫鹃被宝玉一搅,心里越发难受,直直哭了一夜。思前想后:“宝玉的事,明知他病中糊涂,众人弄鬼弄神办成了亲事,后来他明白了,旧病复发,时常哭想林姑娘,并非忘情负义。今日他这番柔情,越发叫人难受,只可怜我们林姑娘,真真是无福消受。如此看来,人生缘分都有定数,未到头时,大家都是痴心妄想,到了无可如何,糊涂的便不理会,情深义重的也不过临风对月,洒泪悲啼。可怜那死的未必知道,活的却要这般苦恼伤心,无休无了,倒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心里干净!” 想到这里,一片酸热之心渐渐冰冷。刚要收拾睡下,只听东院里吵嚷起来。 未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14章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却说宝玉、宝钗听说凤姐病得危急,连忙披衣起身,丫头们秉烛伺候。正要出院,王夫人那边打发人急急忙忙跑来,喘着气道:“琏二奶奶不好了!还没咽气,二爷二奶奶且慢些过去。琏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从三更天起到四更,嘴里没住嘴地说胡话,要船要轿,说要回金陵归入册子去。众人听不懂,她只是哭哭喊喊的。琏二爷没法子,只得让人糊了船轿,还没拿来,琏二奶奶正喘着气等呢。叫我们来传话,等琏二奶奶去了再过去。” 宝玉眉头紧锁,疑惑道:“这也奇了,她回金陵做什么?” 袭人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不是那年做过一个梦,我还记得说有好些册子,琏二奶奶是不是也该到那里去?” 宝玉一拍大腿,点头如捣蒜:“是呀!可惜我都不记得册子上的话了。这么说起来,人都有定数?可林妹妹又到哪里去了?你这么一提,我倒有些懂了,若再做这个梦,我得细细瞧瞧,也能有未卜先知的分儿。” 袭人道:“你这人就是这样,偶然提一句就认了真!就算你能先知,又有什么法子?” 宝玉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只怕不能,若是能,我也犯不着为你们瞎操心了。” 两人正说着,宝钗走过来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宝玉怕她盘诘,连忙道:“我们在说凤姐姐的病。” 宝钗嘴角带笑,眼神带着几分调侃:“人都要死了,你们还议论。旧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不就应了?” 宝玉眼睛一亮,拍手跺脚道:“是呀是呀!这么说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问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 宝钗笑道:“又胡闹了!我不过就签上的话混解,你就当真。你倒和邢妹妹一样,你失了玉,她去求妙玉扶乩,批出来的众人不懂,她还背地里和我说妙玉能前知、能参禅悟道。如今她遭了大难,自己都不知道,这算得前知吗?我偶然说中二奶奶的事,其实哪里真知道她怎么样,我连自己的将来都摸不透,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怎么信得?” 宝玉挠了挠头:“别提妙玉了。说起邢妹妹,自从咱们家连连出事,倒把她的婚事忘了。你们家这么大的事,怎么就草草完了,也没请亲唤友的?” 宝钗眼神柔和下来:“你这话又迂了。我们家的亲戚,就咱们这里和王家最近,王家如今没什么正经人了。咱们家刚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没请,就是琏二哥张罗了张罗。别的亲戚虽有一两门,你没过去,自然不知道。算起来,我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许了我二哥哥,我妈妈原想体体面面给二哥哥娶这房亲事。一则为我哥哥在监里,二哥哥不肯大办;二则为咱家的事忙;三则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过得忒苦,又赶上抄家,大太太苛刻,她实在难受。所以我和妈妈说了,就将将就就娶了过去。如今二嫂子倒是安心乐意孝敬我妈妈,比亲媳妇还强十倍,待二哥哥也极尽妇道,和香菱也处得好,二哥哥不在家,她们两个和和气气过日子。虽说是穷些,我妈妈近来倒安逸不少,就是想起我哥哥不免悲伤。况且常打发人来要使用,多亏二哥哥在外头帐头儿上讨来应付。我听说城里有几处房子已经典了,还剩一处,打算搬过去住。” 宝玉急道:“为什么要搬?住在这里你来往也方便,若搬远了,你去一趟就要一天。” 宝钗道:“虽说是亲戚,终究各自稳便些,哪有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 宝玉还想再说,王夫人那边又派人来报:“琏二奶奶咽气了!所有的人都过去了,请二爷二奶奶快些过去。” 宝玉听了,脚一跺,眼泪 “唰” 地就下来了,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宝钗虽也悲戚,怕宝玉伤心过度,便拉着他的手道:“有在这里哭的功夫,不如到那边哭去。” 两人一同赶到凤姐屋里,只见满屋的人围着哭作一团。宝钗走到灵前,见凤姐已经停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便再也忍不住,大放悲声,眼泪顺着脸颊淌,胸口剧烈起伏。宝玉拉着贾琏的手,哭得浑身发抖,贾琏本就悲恸,被他一引,又重新大哭起来。平儿等人见无人劝解,只得含悲上前,轻轻拍着两人的背劝止。 众人悲哀不止,贾琏此时手足无措,连忙叫人传赖大来办理丧事,自己去回明贾政,然后行事。可手头实在拮据,诸事都透着艰难,想起凤姐素日的好处,越发哭得撕心裂肺,又见巧姐趴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小脸煞白,嗓子都哭哑了,心里更如刀割一般。哭到天明,即刻打发人去请凤姐的大舅子王仁过来。 那王仁自从王子腾死后,没了管束,王子胜又是无能之辈,任他胡作非为,早已闹得六亲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赶着过来,假惺惺地哭了一场。见丧事办得将就,心里便不舒服,眼睛瞪圆,嘴角撇着,说道:“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当了好几年家,也没什么错处,你们家该认真发送才是,怎么这时候诸事还没齐备?” 贾琏本就与王仁不睦,见他说混帐话,知道他不通情理,也不大理他。 王仁见贾琏不搭茬,便拉过巧姐,手指着她道:“你娘在时,办事就不周到,只知道一味奉承老太太,把我们娘家的人都不放在眼里。外甥女儿,你也大了,你说说,我曾经沾过你们家半点光没有?如今你娘死了,诸事要听舅舅的话。你母亲娘家的亲戚,就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亲的为人我早知道,只重别人,那年尤姨娘死了,我虽不在京,也听见说花了好些银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亲倒这样将就?你快劝劝你父亲!” 巧姐眼圈泛红,哽咽道:“我父亲巴不得办得好看些,只是如今不比从前,手里没钱,诸事省些也是没法子。” 王仁眼睛一斜:“你的东西还少吗?” 巧姐道:“旧年抄家,东西都被抄去了,何尝还回来?” 王仁冷笑一声:“你也这么说!我听见老太太又给了你好些东西,你该拿出来办丧事。” 巧姐不好说父亲已经用了,只推不知道。王仁道:“哦,我知道了,你是要留着做嫁妆罢!” 巧姐听了,气得肩膀抽动,哽咽难鸣,眼泪又掉了下来。 平儿看不过去,上前一步,语气坚定道:“舅老爷有话,等我们二爷进来再说,姑娘这么点年纪,懂什么?” 王仁脖子一梗:“你们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好自己做主!我也不要什么,办得好看些也是你们的脸面。” 说着,赌气坐在一旁。巧姐心里越发不舒服,暗想:“我父亲并不是无情义,我妈妈在时,舅舅不知拿了多少东西去,如今倒说得这样干净。” 从此便不大瞧得起这位舅舅。王仁心里却想:“我妹妹不知攒了多少私房,虽说抄了家,屋里的银子还能少?必是怕我来缠,所以故意这么说,这小东西也不中用。” 从此也嫌了巧姐。 贾琏并不知道这些过节,只忙着四处筹措银钱。外头的大事交给赖大办理,里头也需用不少钱,一时实在张罗不开。平儿看他眉头深锁,唉声叹气,便上前道:“二爷也别过于伤神,伤了身子。” 贾琏搓着手,急得团团转:“什么身子!如今日用的钱都没有,这事怎么办?偏又有个糊涂东西在这里蛮缠,真是没辙!” 平儿道:“二爷也不用着急,若说没钱使唤,我还有些东西,旧年幸亏没被抄去,二爷要就拿去当些银子使唤。” 贾琏一听,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这样再好不过,省得我各处求人,等我银子弄到手就还你。” 平儿摇摇头,眼神柔和:“我的东西也是奶奶给的,什么还不还,只要把奶奶的丧事办得好看些就好。” 贾琏心里着实感激,便拿了平儿的东西去当钱,诸事也多与平儿商量。秋桐看在眼里,心里不甘,每每口角里就念叨:“平儿没了奶奶,倒要往上爬了!我是老爷的人,她怎么就越过我去?” 平儿看出来了,只不理会。倒是贾琏渐渐明白过来,越发嫌秋桐不懂事,有时心里烦恼,便拿秋桐出气。邢夫人知道了,反说贾琏不好,贾琏只得忍气吞声。 再说凤姐停灵十余天,方才出殡。贾政守着老太太的孝,总在外书房住着。那时清客相公渐渐都辞去了,只有程日兴还在,时常陪着说说话。这日两人闲谈,程日兴眉头深锁道:“老世翁,府上近来家运不好,一连死了好些人,大老爷和珍大爷又在外头,家计一天难似一天。外头东庄的地亩也不知道怎么样,真是让人忧心!” 贾政叹了口气,手指敲击桌面:“先生有所不知,府上的人,哪一个不是想着肥己?一年一年往自己家里拿,府上自然一年不如一年。又添了大老爷、珍大爷那边两处的费用,外头还有债务,前儿又遭了盗,丢了好些东西,要想衙门缉贼追赃,难啊!” 程日兴道:“我在这里好些年,也知道府上的弊病。老世翁若要安顿家事,除非传那些管事的来,派个心腹之人各处清查,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有亏空就让经手的人赔补,这样才有数儿。那座大观园,人家不敢买,里头的出息也不少,如今也不派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那些人弄神弄鬼,闹得没人敢进园,这都是家人的弊病。如今把下人清查一番,好的留下使唤,不好的撵了,这才是正理。” 贾政点头道:“先生有所不知,别说下人,就是自己的侄儿也靠不住。我要一一清查,哪里能亲见亲知?况且我还在服中,不便照管这些,我素来又不大理家,家里的虚实,我还摸不着呢。” 程日兴道:“老世翁最是仁德,若在别家,这样的家计,便是穷起来,十年五载也不怕,向这些管家的要也就够了。我听说世翁的家人还有做知县的呢。” 贾政道:“若是实有其事还好,就怕有名无实。” 程日兴道:“老世翁所见极是,所以我才说要清查。” 贾政道:“先生必是有所耳闻。” 程日兴道:“我虽知道些管事的神通,却也不敢妄言。” 贾政听了,便知话里有因,叹了口气:“我自祖父以来,家里都是仁厚待人,从没有刻薄过下人,可如今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在我手里若是行出主子的刻薄样儿,反倒让人笑话。” 两人正说着,门上的人进来回道:“江南甄老爷到了。” 贾政问道:“甄老爷进京做什么?” 那人道:“奴才打听了,说是蒙圣恩起复了。” 贾政道:“快请!” 那人出去不多时,便引着甄应嘉进来。这甄应嘉是甄宝玉之父,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氏,功勋之后,原与贾府有亲,素来走动。前年因事挂误革职,家产也动了,今遇主上眷念功臣,赐还世职,召来京陛见。知道贾母新丧,特备了祭礼,择日要去寄灵的地方拜奠,所以先来拜望。 贾政有服在身,不便远接,只在外书房门口等候。两人一见,双手紧握,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礼,便拉着手叙了些阔别思念的话,然后分宾主坐下,献了茶,各自说了别后的情形。贾政问道:“老亲翁几时陛见的?” 甄应嘉道:“前日刚陛见。” 贾政道:“主上隆恩,必有温谕。” 甄应嘉眼眶湿润:“主上的恩典比天还高,下了好些旨意。” 贾政道:“什么好旨意?” 甄应嘉道:“近来越寇猖獗,海疆一带小民不安,派了安国公征剿。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抚,即日就要起身。昨日得知老太太仙逝,谨备瓣香,要到灵前拜奠,稍尽微忱。” 贾政连忙叩首拜谢:“老亲翁此去,必能上慰圣心,下安黎庶,真是莫大的功劳。只可惜弟不能亲睹奇才,只能遥聆捷报。如今镇海统制是弟的舍亲,老亲翁到了那里,还望青照。” 甄应嘉道:“老亲翁与统制是什么亲戚?” 贾政道:“弟那年在江西粮道任上,将小女许配与统制的少君,成婚已经三载。因海口案内未清,又赶上海寇作乱,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俟老亲翁安抚事竣,拜恳便中代为一视,弟即刻修几封信,烦尊纪带去,感激不尽。” 甄应嘉道:“儿女之情,人所不免。我也有一事奉托老亲翁。蒙圣恩召我进京,因小儿年幼,家下乏人,便将贱眷都带来了。我因钦限紧急,昼夜先行,贱眷在后缓行,到京还需些时日。我奉旨出京,不敢久留,将来贱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拜访,定叫小犬前来叩见。若是尚可进教,遇有姻事可图之处,还望老亲翁留意。” 贾政一一答应。 甄应嘉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要起身:“明日在城外再与老亲翁相见。” 贾政见他事忙,也不强留,送出书房。贾琏、宝玉早已在一旁伺候代送,因贾政未叫,不敢擅入。甄应嘉出来,两人上前请安。甄应嘉一见宝玉,眼睛睁大,呆了一呆,心想:“这个怎么这般像我家宝玉?只是浑身缟素。” 便问道:“至亲久别,爷们都认不得了。” 贾政连忙介绍:“这是家兄赦之子,琏二侄儿;这是第二小犬,名叫宝玉。” 甄应嘉拍手称奇:“我在家就听说老亲翁有个衔玉而生的爱子,名叫宝玉,因与小儿同名,心中甚为罕异,后来想着也是常有的事,就没在意。岂知今日一见,不但面貌相同,举止也一般无二,这真是奇事!” 问起年纪,比这里的宝玉略小一岁。贾政便提起承属包勇,又把令郎与小儿同名的话说了一遍。甄应嘉一心属意宝玉,也无暇问及包勇的情况,只连连称道:“真真罕异!” 又拉着宝玉的手,极致殷勤。因怕误了安国公起身的日期,需急着预备长行,只得勉强分手。贾琏、宝玉送他上车,一路又被甄应嘉问了好些宝玉的情况,直到车走远了,二人才回来。 回到书房,贾琏、宝玉把甄应嘉的问话回了贾政,贾政命他们散去。贾琏又去张罗凤姐丧事的帐目,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宝钗:“常提的甄宝玉,我想一见而不可得,今日倒先见了他父亲。我还听说甄宝玉不日也要到京,要来拜望老爷呢。人人都说他和我一模一样,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儿来了,你们都去瞧瞧,看他到底像不像我。” 宝钗听了,眉头一皱:“嗳,你说话怎么越发不留神,什么男人和你一样都说出来了,还叫我们去瞧?” 宝玉听了,知道失言,脸涨通红,挠着头傻笑,眼神躲闪,还要忙着解说。 未知宝玉如何解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115章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话说宝玉因自己失言被宝钗问住,正想掩饰,只见秋纹进来说:“外头老爷叫二爷呢。” 宝玉巴不得这一声,脚底生风似的跑了出去。到了贾政书房,贾政眉头紧锁,语气严肃:“我叫你来不为别的,你如今穿着孝,不便去学里,在家务必把念过的文章温习温习。我这几天倒闲,隔两三日要你做几篇给我瞧,看看你这些时进益了没有。” 宝玉只得低着头答应。贾政又道:“你环兄弟、兰侄儿我也叫他们温习了,倘若你作的文章反倒不及他们,那可不成体统。” 宝玉嘴唇动了动,没敢回话,只应了个 “是”,僵着身子站在原地。贾政挥挥手:“去罢。” 宝玉如蒙大赦,退了出来,正撞见赖大等人拿着册子进来,连忙溜回自己房中。 宝玉一进屋,宝钗便问起缘由,得知贾政要他作文章,嘴角微微上扬,倒也欢喜,唯独宝玉眉头拧成疙瘩,一脸不情愿,却又不敢怠慢。正要坐下静心,见两个姑子走进来,是地藏庵的,上来给宝钗请安:“请二奶奶安。” 宝钗待理不理,淡淡道:“你们好?” 叫人 “倒茶给师父们喝”。宝玉本想和姑子说说话,见宝钗神色透着厌恶,也不好搭腔。那姑子知道宝钗性子冷,不敢久坐,起身要走。宝钗道:“再坐坐罢。” 姑子道:“我们在铁槛寺做了功德,好些时没来给太太奶奶们请安,今日来了,见过奶奶太太,还要瞧瞧四姑娘呢。” 宝钗点头应允,姑子便往惜春那里去了。 姑子到了惜春住处,见了彩屏便问:“姑娘在那里呢?” 彩屏叹道:“别提了,姑娘这几天饭都没吃,只是歪着。” 姑子道:“为什么?” 彩屏道:“说也话长,你见了姑娘,只怕她会跟你说。” 惜春早已听见动静,急忙坐起来,语气冰冷:“你们两个人倒好,见我们家事差了,就不露面了?” 姑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有也是施主,没也是施主,别说我们是本家庵里的,受过老太太多少恩惠。如今老太太的事,太太奶奶们都见了,就没见姑娘,心里惦记,今儿是特地来瞧姑娘的。” 惜春便问起水月庵的姑子,那姑子道:“他们庵里闹了些事,如今门上也不肯常放进来了。” 又问惜春:“前儿听见说栊翠庵的妙师父跟人走了?” 惜春脸一红,声音拔高:“哪里的话!说这话的人小心割舌头!人家是遭了强盗抢去,怎么还说这样的坏话。” 姑子道:“妙师父为人怪僻,只怕是假惺惺罢。在姑娘面前我们也不好说,哪里像我们这些粗夯人,只知道讽经念佛,给人家忏悔,也为自己修个善果。” 惜春道:“怎么样才是善果?” 姑子道:“除了咱们这样善德人家不怕,别人家的诰命夫人小姐,也保不住一辈子荣华。到了苦难来了,可就救不得了。只有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遇见人家有难就慈心发动,设法救济。我们修行的人,虽说比夫人小姐苦多了,却没什么险难。虽不能成佛作祖,修修来世转个男身,也就好了,不像如今脱生个女人胎子,什么委屈烦难都说不出来。姑娘你还不知道,姑娘们出了门子,这一辈子跟着人,更没法子。若说修行,也得修得真。那妙师父自认为才情比我们强,嫌我们俗,岂知俗的才能得善缘。她如今到底遭了大劫了。” 惜春被姑子一番话说到心坎里,也顾不得丫头们在旁,便把尤氏待她的种种,前儿看家的事说了一遍,又指着自己剪短的头发道:“你当我是什么没主意、恋火坑的人?我早有这心,只是没找到门路。” 姑子假作惊慌:“姑娘可别再说这话!珍大奶奶听见了,还要骂杀我们,撵出庵去呢!姑娘这样人品,这样人家,将来配个好姑爷,享一辈子荣华富贵。” 惜春没等她说完,脸涨得通红:“珍大奶奶撵得你,我就撵不得么?” 姑子见她是真心,便索性激她:“姑娘别怪我们说错话,太太奶奶们哪里会依你的性子?到时候闹出没意思来,倒不好。我们也是为姑娘好。” 惜春道:“瞧着罢。” 彩屏等人见势头不对,给姑子使了个眼色,姑子会意,本来也怕担风险,不敢再挑逗,连忙告辞。惜春也不留她,冷笑道:“当天下就你们一个地藏庵么!” 姑子不敢答言,匆匆去了。 彩屏怕出事,悄悄告诉尤氏:“四姑娘绞头发的念头还没断呢,这几天不是病,竟是怨命。奶奶可得提防着,别闹出事来,到时候归罪我们身上。” 尤氏叹道:“她哪里是想出家,不过是大爷不在家,故意跟我过不去,也只好由她罢了。” 彩屏等人没法,只能时常劝解,可惜春一天比一天不肯吃饭,一门心思只想绞头发。彩屏等人扛不住,只得四处告诉邢夫人、王夫人,两位夫人劝了好几次,惜春依旧执迷不悟。 邢王二夫人正要告诉贾政,忽听外头传进来说:“甄家的太太带了他们家的宝玉来了!” 众人急忙迎出去,把甄太太让到王夫人处坐下。行礼过后,叙了些家常,王夫人提起甄宝玉和自己家宝玉长得一模一样,要请甄宝玉一见。传话出去,回来说:“甄少爷在外书房同老爷说话,说得投了机,打发人来请二爷、三爷,还有兰哥儿,去外头吃饭,吃了饭再进来。” 里头也连忙摆饭,暂且不表。 且说贾政见甄宝玉相貌果然和宝玉一般无二,试探他的文才,甄宝玉应对如流,贾政甚是敬重,便叫宝玉等三人出来,一来警励他们,二来也让两人比一比。宝玉听命,穿了素服,带着贾环、贾兰出来,见了甄宝玉,竟像旧相识一般,甄宝玉也觉得在哪里见过,两人行了礼,贾环、贾兰也上前相见。贾政原本席地而坐,想让甄宝玉坐椅子,甄宝玉因是晚辈,不敢上坐,就在地下铺了褥子坐下。宝玉等人出来,既不能和贾政同坐,甄宝玉又是晚一辈,也不好站着,贾政知不便,站着说了几句话,叫人摆饭:“我失陪,让小儿辈陪着,你们说说话,叫他们领领大教。” 甄宝玉逊谢道:“老伯大人请便,侄儿正想向世兄们请教。” 贾政回复几句,便往内书房去了,甄宝玉想送,被贾政拦住。宝玉等先抢步出了书房门槛,看着贾政进去,才进来让甄宝玉坐下,彼此说了些久慕思念的话,不必细述。 贾宝玉见了甄宝玉,想起梦中情景,又素知甄宝玉为人,以为能得一知己,只因初次见面,又有贾环、贾兰在旁,不好造次,只得极力夸赞:“久仰芳名,没能亲自拜见,今日一见,真是谪仙一流的人物。” 甄宝玉素来也知贾宝玉的名声,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心里想:“他倒可以和我一同求学,却不能和我走一条路。他和我同名同貌,也是三生石上的旧精魂。我略懂些道理,不如和他讲讲,只是初次见面,不知他心思和我一不一样,只好慢慢说来。” 便回道:“世兄的才名,弟早有耳闻,世兄是数万人里选出来最清最雅的,弟却是庸庸碌碌的愚人,跟你同名,倒玷污了这两个字。” 贾宝玉听了,心里嘀咕:“这个人果然和我心思一样,可咱们都是男人,不比女孩儿清洁,他怎么把我当女孩儿看待?” 便说道:“世兄过奖了,弟是至浊至愚,不过是块顽石,怎敢比世兄品望高清,配得上这两个字。” 甄宝玉道:“弟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自认为还能琢磨成才,岂知家道中落,这几年比瓦砾还惨,虽不敢说历尽甘苦,也略领悟了些世道人情。世兄锦衣玉食,事事遂心,文章经济必定高出人上,所以老伯钟爱,要把你培养成栋梁。弟所以说你才配得上这名字。” 贾宝玉听他又说起文章经济这些俗套话,心里越发不合,正想回话,贾环见没人理他,早已心里不自在。倒是贾兰听了这话甚合心意,说道:“世叔太谦了,若论文章经济,实在是从历练中得来的才是真才实学。小侄年幼,虽不懂文章是什么,可把读过的细细琢磨,那些富贵荣华,比起好名声来,真是差远了。” 甄宝玉还没答言,贾宝玉听了兰儿的话,心里更不耐烦,想:“这孩子什么时候也学了这一派酸话。” 便说道:“弟听说世兄也看不起那些俗套,性情中另有见解,今日有幸见面,想听听你超凡入圣的道理,也好洗净俗肠,开阔眼界,没想到你把我当蠢物,只用这些世路话应酬。” 甄宝玉听了,知道他了解自己少年时的性情,疑心自己是假意,便索性说明:“世兄高论,实在真切。只是弟小时候也深恶那些旧套话,可一年年长大,父亲辞官在家,懒得应酬,让弟接待宾客,后来见那些大人先生都是显亲扬名的人,着书立说也无非是忠孝二字,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业,才不枉生在圣明之时,也不辜负父亲师长的养育之恩,所以把小时候那些迂腐痴情渐渐改了些。如今还想访师觅友,教导自己,有幸遇见世兄,定要请你指教,刚才说的并不是虚情假意。” 贾宝玉越听越不耐烦,又不好冷淡,只得支吾着应付。幸好里头传出话来:“外头爷们若是吃了饭,请甄少爷进去坐呢。” 宝玉听了,趁机邀甄宝玉进去。甄宝玉依命前行,贾宝玉等陪着来见王夫人。贾宝玉见甄太太在上坐,先请了安,贾环、贾兰也上前见礼,甄宝玉也给王夫人请了安。两母两子互相打量,虽是贾宝玉已经娶亲,甄夫人年纪已老,又是老亲,见贾宝玉相貌身材和自己儿子一般,不禁拉着他问长问短,觉得比自己家宝玉老成些。王夫人更是亲热,拉着甄宝玉不肯放手,回头看贾兰,也是清秀超群,虽不如两个宝玉相像,也还算出众,只有贾环显得粗夯,王夫人难免有偏爱之色。 众人见两个宝玉站在一起,都围过来看,说道:“真是奇事,名字一样也就罢了,相貌身材都一模一样,幸亏我们宝玉穿着孝,若是穿一样的衣服,一时真认不出来。” 内中紫鹃看着,忽然想起黛玉,心里想:“可惜林姑娘死了,若是活着,把甄宝玉配给她,她只怕也愿意。” 正想着,只听甄夫人道:“前日听我们老爷说,我们宝玉年纪也大了,求这里老爷留心一门亲事。” 王夫人正喜欢甄宝玉,顺口说道:“我也正想给令郎作媒,我家有四个姑娘,三个要么死了要么嫁了,还有珍大侄儿的妹子,年纪小了几岁,恐怕不配。倒是我们大媳妇的两个堂妹子,生得人才齐整,二姑娘已经许了人家,三姑娘正好和令郎相配。过几天我就给令郎作媒,只是他家如今家计差些。” 甄夫人道:“太太这话就客套了,如今我们家也没什么家底,只怕人家嫌我们穷。” 王夫人道:“现今府上又要出事,将来不但能恢复旧貌,必定比从前更鼎盛。” 甄夫人笑着道:“但愿如太太所说,那就求太太作个保山。” 甄宝玉听她们说起亲事,便起身告辞,贾宝玉等只得陪着来到书房,见贾政已在那里,又立谈了几句,听见甄家的人来回:“太太要走了,请爷回去罢。” 甄宝玉告辞,贾政命宝玉、环兰相送,不题。 且说宝玉自从那日见了甄宝玉的父亲,知道甄宝玉来京,便朝夕盼望,今日见面,原想能得一知己,岂知谈了半天,竟有些冰炭不投,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房中,不言不笑,只是发怔。宝钗问道:“那甄宝玉果然像你么?” 宝玉道:“相貌倒还是一样的,只是言谈间看着没什么见识,不过也是个追名逐利的禄蠹。” 宝钗道:“你又编排人家,怎么就见得他是禄蠹?” 宝玉道:“他说了半天,也没什么明心见性的话,不过是文章经济、为忠为孝这些,这样的人不是禄蠹是什么?只可惜他也生了这样一副相貌,我想来,有了他,我倒连自己这相貌都不想要了。” 宝钗见他又说胡话,笑道:“你这话真是让人发笑,相貌怎么能不要?况且人家说的是正理,男人本就该立身扬名,谁像你一味柔情私意,不说自己没骨气,倒说人家是禄蠹。” 宝玉本就因甄宝玉的话不耐烦,又被宝钗抢白一顿,心里更不乐,闷闷昏昏,旧病竟又勾了起来,只是傻笑,不说话。宝钗以为自己话说错了,他在冷笑,也不理他。谁知宝玉那日便有些发呆,袭人等逗他也不言语,过了一夜,次日起来更是糊涂,竟和前番生病时一个模样。 一日,王夫人因为惜春定要绞发出家,尤氏拦不住,看着惜春那架势,不依她就自尽,虽然昼夜派人看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便告诉了贾政。贾政跺脚叹气:“东府里不知干了什么缺德事,闹到这般地步。” 叫了贾蓉来骂了一顿,让他去和尤氏说,好好劝解:“若是她必要这样,就不是我们家的姑娘了。” 岂知尤氏不劝还好,一劝惜春更要寻死,说道:“做女孩儿终究不能在家一辈子,若像二姐姐那样,老爷太太们还要烦心,况且她也死了。如今我就当自己死了,放我出家,干干净净过一辈子,就是疼我了。况且我又不出门,就在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地,我在那里修行,有什么事你们也照应得着,现在妙玉原来的当家的还在那里。你们依我,我就算得了命;若不依我,我也没法,只有死了算了。我若是遂了心愿,将来哥哥回来,我和他说,不是你们逼我的;若是我死了,哥哥回来反倒要说你们不容我。” 尤氏本就和惜春不合,听她的话也有些道理,只得去回王夫人。 王夫人这时正在宝钗那里,见宝玉神魂颠倒,心里着急,对袭人道:“你们也太不留神,二爷犯了病也不来回我。” 袭人道:“二爷的病原是常有的,一时好一时坏,天天到太太那里请安都是好好的,今儿才糊涂些,二奶奶正想来回太太,又怕太太说我们大惊小怪。” 宝玉听见王夫人说袭人,心里一时明白,怕她们受委屈,便说道:“太太放心,我没什么病,只是心里闷闷的。” 王夫人道:“你本就有这病根子,早说了好请大夫瞧瞧,吃两剂药好了,别再闹到头里丢玉时那样,就费事了。” 宝玉道:“太太不放心,就叫人来瞧瞧,我吃药就是。” 王夫人便叫丫头传话请大夫,一门心思都在宝玉身上,倒把惜春的事忘了。过了一会儿,大夫来了,诊了脉开了药,王夫人便回去了。 过了几天,宝玉越发糊涂,连饭都吃不进去,众人急得团团转。恰好又忙着脱孝,家里人手不够,又叫了贾芸来照应大夫。贾琏家下也没人,请了王仁来在外帮着料理。巧姐日夜哭母亲,也病了,荣府里又闹得鸡飞狗跳。 一日脱孝回家,王夫人亲自来看宝玉,见他人事不醒,急得众人手足无措,一面哭一面告诉贾政:“大夫说了,不肯下药,只好预备后事。” 贾政连连叹气,亲自去看,见宝玉光景果然不好,便叫贾琏去料理后事。贾琏不敢违抗,只得让人准备,可手头拮据,正在为难,只见一个小厮跑进来:“二爷,不好了,又出事儿了!” 贾琏吓得瞪大眼睛:“什么事?” 小厮道:“门上来了一个和尚,手里拿着二爷先前丢的那块玉,说要一万两赏银才肯拿出来。” 贾琏照脸啐道:“我当是什么大事,这么慌张!前番那假玉你忘了?就算是真的,现在人都要死了,要这玉有什么用!” 小厮道:“奴才也说了,可那和尚说,给了银子就能救人。” 又听见外头嚷进来:“这和尚撒野,自己闯进来了,拦都拦不住!” 贾琏道:“哪里有这样怪事,还不快打出去!” 正闹着,贾政听见了,也没了主意,里头又哭喊道:“宝二爷不好了!” 贾政越发着急,忽然想起,头里宝玉的病是和尚治好的,这和尚来,或许是救星,只是这玉若是真的,他要这么多银子怎么办?想了一想,先不管银子,能把人救活再说。 贾政叫人去请,那和尚已经闯进来了,不施礼也不答话,径直往里跑。贾琏拉住他:“里头都是内眷,你这野东西瞎跑什么!” 和尚道:“迟了就救不了了!” 贾琏急得一边跑一边嚷:“里头的人别哭了,和尚来了!” 王夫人等只顾着哭,哪里理会,贾琏走近又嚷,王夫人等回头一看,见一个高大的和尚,唬了一跳,躲避不及。和尚直冲到宝玉炕前,宝钗避到一边,袭人见王夫人站着,不敢走开。和尚道:“施主们,我是送玉来的。” 说着,举起那块玉:“快把银子拿出来,我好救他。” 王夫人等惊惶失措,也顾不上真假,连忙道:“若是能救活人,银子有的是。” 和尚笑道:“拿来。” 王夫人道:“你放心,横竖能折变出来。” 和尚哈哈大笑,拿着玉在宝玉耳边叫道:“宝玉,宝玉,你的宝玉回来了。” 说了这一句,王夫人等见宝玉把眼一睁,袭人喜道:“好了!” 宝玉问道:“玉在那里?” 和尚把玉递到他手里,宝玉先是紧紧攥着,后来慢慢拿过来,放在眼前细细一看,说道:“嗳呀,久违了!” 里外众人都喜得念佛,连宝钗也顾不得有和尚了。贾琏走过来一看,见宝玉果然醒了,心里一喜,连忙躲了出去。 那和尚也不言语,拉着贾琏就跑,贾琏只得跟着到前头,赶紧告诉贾政。贾政听了大喜,连忙找和尚施礼叩谢,和尚还了礼坐下。贾琏心里犯嘀咕:“必定是要了银子才走。” 贾政细看这和尚,不是前次见的,便问:“法师来自何方?法号是什么?这玉是从哪里得的?为什么小儿一见就活过来了?” 和尚微微笑道:“我也不知道,只要拿一万两银子来就完了。” 贾政见和尚粗鲁,也不敢得罪,便说:“有。” 和尚道:“有就快拿来,我要走了。” 贾政道:“略请少坐,我进内瞧瞧。” 和尚道:“你快去快回。” 贾政果然进去,来不及细说,走到宝玉炕前,宝玉见是父亲,想爬起来,身子虚弱起不来,王夫人按着他:“不要动。” 宝玉笑着把玉给贾政瞧:“宝玉回来了。” 贾政略一看,知道这事不简单,也不细看,对王夫人道:“宝玉好过来了,那赏银怎么办?” 王夫人道:“尽着我所有的折变了给他就是。” 宝玉道:“只怕这和尚不是要银子的。” 贾政点头:“我也觉得古怪,可他口口声声要银子。” 王夫人道:“老爷出去先留住他再说。” 贾政出来,宝玉嚷着饿了,喝了一碗粥,又说要吃饭,婆子们拿来饭,王夫人还不敢给他吃,宝玉道:“不妨,我已经好了。” 便爬着吃了一碗,神气果然渐渐好转,想要坐起来,麝月上去轻轻扶起,心里高兴,忘了分寸道:“真是宝贝,才见了一会儿就好了,亏得当初没砸破。” 宝玉听了这话,神色一变,把玉一撂,身子往后一仰。 未知宝玉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16章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话说宝玉一听麝月 “亏得当初没砸破” 的话,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双眼紧闭,竟又没了气息,急得王夫人、宝钗等人围着炕沿哭喊不止,眼泪砸在炕席上,湿了一大片。麝月自知失言闯祸,心口像被重锤砸着,一边哭着抹泪,一边暗下决心:“若是宝玉真个没了,我便自尽跟他去!” 王夫人等哭叫半天,见宝玉毫无反应,急忙打发人出去找那送玉的和尚,可贾政进内又出来时,那和尚早已没了踪影。贾政正诧异,听见里头哭声更急,慌忙进屋,见宝玉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牙关紧闭,脉息全无,伸手往他心窝一摸,尚有余温,只得急着请医灌药,乱作一团。 谁料宝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窍,并非真死。他恍恍惚惚赶到前厅,见那送玉的和尚正坐着,便上前施了一礼。和尚站起身,拉住宝玉就走,宝玉只觉身轻如叶,脚不沾地,没出大门,竟不知从何处走出了荣府。行了一程,到了一片荒野,远远望见一座牌楼,似曾相识。正要问和尚,恍惚间走来一个女子,宝玉眉头紧锁,心想:“这荒野之地,怎会有这般丽人,必是神仙下界。” 走近细看,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名字,那女子与和尚打了个照面便不见了。宝玉心头一动,想起是尤三姐的模样,越发纳闷:“她怎么也在这里?” 刚要追问,和尚已拉着他过了牌楼,只见牌上写着 “真如福地” 四个大字,两边对联是:“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 转过牌坊,是一座宫门,门上横书 “福善祸淫”,又有一副对子:“过去未来,莫谓智贤能打破;前因后果,须知亲近不相逢。” 宝玉盯着对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心想:“原来如此,我倒要问问因果来去。” 正想着,见鸳鸯站在不远处招手,宝玉脚步加快,想和她说话,一转眼鸳鸯却不见了。他走到鸳鸯站立的地方,见是一溜配殿,各处都有匾额,无心细看,直奔那间半掩着门的配殿。不敢造次进去,回头想问和尚,和尚也没了踪影。宝玉望着巍峨的殿宇,不似大观园景象,抬头见匾额写着 “引觉情痴”,两边对联:“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 他点头叹息,壮着胆子推开门,屋内黑漆漆的,心里发慌,正要退出,见十数个半掩的大橱,忽然想起少时曾做过这样的梦,心头一喜,忘了找鸳鸯的念头,伸手打开最上面的橱门,见好几本册子,拿起一本,封面上写着 “金陵十二钗正册”。 宝玉手指颤抖着翻开,上头画迹模糊,字迹也不甚清楚,勉强辨认,见有 “玉带” 二字,下头似有个 “林” 字,胸口一闷:“莫不是说林妹妹?” 再往下看,有 “金簪雪里” 四字,越发诧异:“怎么又像宝姐姐的名字?” 合起前后四句一念,虽不解深意,却知暗藏二人名字,也不稀奇,只是 “怜”“叹” 二字让他心头发堵。怕有人来,不敢细想,往后匆匆翻看,见图上有放风筝的人影,也无心细看,一口气读完十二首诗词,有一看便懂的,有略想便明的,也有不解的,都牢牢记在心里。又取过《金陵又副册》,看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想起花袭人,眼泪模糊了双眼,胸口抽痛,失声痛哭起来。 正要往后再看,听见有人唤他,像是鸳鸯的声音:“你又发呆了!林妹妹请你呢。” 宝玉回头不见人,心中惊疑,忽见长门外鸳鸯招手,喜得赶出去,可鸳鸯只顾往前走,怎么也赶不上。宝玉急得跺脚:“好姐姐,等等我!” 鸳鸯不理,只顾前行。宝玉无奈追赶,忽见前方楼阁高耸,殿角玲珑,好些宫女隐约其间,便贪看景致,忘了鸳鸯,顺步走入一座宫门。院内奇花异卉,白石花阑围着一株青草,叶头带红,微风中摇摆不休,虽无花朵,却妩媚动人,宝玉看得眼神发直,魂不守舍。 “你是哪里来的蠢物,在此窥探仙草!” 一声断喝吓了宝玉一跳,回头见一位仙女,连忙施礼:“我找鸳鸯姐姐,误入仙境,恕我冒昧。请问神仙姐姐,这里是何地方?为何鸳鸯姐姐说林妹妹叫我?” 仙女道:“谁知你的姐姐妹妹,我是看管仙草的,不许凡人逗留。” 宝玉舍不得离去,央告道:“神仙姐姐必是花神,不知这草有何好处?” 仙女道:“这草名绛珠草,原在灵河岸上,萎败之际,得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得以长生,后来降凡历劫,还报灌溉之恩,今返归真境,警幻仙子命我看管,不令蜂缠蝶恋。” 宝玉不解,又问:“看管芙蓉花的是哪位神仙?” 仙女道:“我不知,唯有我主人知晓。” 宝玉问:“姐姐的主人是谁?” 仙女道:“我主人是潇湘妃子。” 宝玉喜道:“是了,她是我的表妹林黛玉。” 仙女怒道:“胡说!此地乃上界神女之所,虽号潇湘妃子,并非凡人亲属,休得混说,叫力士打你出去!” 宝玉脸颊发烫,自感秽浊,正要退出,又听见有人赶来:“里面叫请神瑛侍者。” 一人道:“我等了许久,不见神瑛侍者,叫我哪里请去?” 另一人笑道:“才退去的不就是?” 侍女慌忙追出来:“请神瑛侍者回来!” 宝玉以为问别人,又怕被追赶,踉跄而逃。正走时,一人手提宝剑迎面拦住,宝玉吓得双腿发软,定神一看是尤三姐,央告道:“姐姐怎么也来逼我?” 尤三姐道:“你们兄弟没一个好人,败人名节,破人婚姻,今日遇见你,必一剑斩断你的尘缘!” 宝玉越发着急,忽听身后有人叫道:“姐姐拦住他,别放他走!” 回头见是晴雯,悲喜交集:“我走迷了道,遇见仇人,快带我回家!” 晴雯道:“侍者不必多疑,我非晴雯,奉妃子之命请你一会,并不难为你。” 宝玉满腹狐疑,只得跟着走,见她举动、面目、声音都与晴雯一般,越发糊涂。 不多时到了一处精致殿宇,庭有翠竹,院有苍松,廊檐下宫女林立,见宝玉进来,悄悄议论:“这就是神瑛侍者?” 引路的侍女道:“正是,快通报!” 有侍女笑着招手,宝玉跟着进去,过了几层房舍,见正房珠帘高挂,侍女说:“站着候旨。” 宝玉不敢出声,外头侍女进去片刻,出来说:“请侍者参见。” 珠帘卷起,内里女子头戴花冠、身穿绣服,端坐着,宝玉略一抬头,见是黛玉的模样,喉咙发紧,脱口道:“妹妹在这里!叫我好想!” 帘外侍女低叱:“侍者无礼,快出去!” 珠帘猛地放下,宝玉欲进不敢,欲走不舍,待要问明,见侍女个个陌生,又被驱逐,只得怏怏退出,回头找晴雯,早已不见,心头空落落的,找不到旧路。 正为难时,见凤姐站在房檐下招手,宝玉喜得脚步轻快:“可好了,回到自己家了!” 急奔上前:“姐姐,我被人捉弄,林妹妹不肯见我,不知何故?” 走到近前细看,却不是凤姐,是贾蓉的前妻秦氏,只得站住脚想问凤姐姐何在,秦氏不答,径直进屋。宝玉不敢跟进,呆呆站着,胸口发闷,叹道:“我今儿得了什么不是,众人都不理我!” 便痛哭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淌。忽见几个黄巾力士执鞭赶来,大喝:“何处男人敢闯天仙福地,快走!” 宝玉吓得噤声,正要寻路,远远望见迎春等人说笑而来,喜得挥手:“我迷在这里,快来救我!” 正嚷着,力士逼近,宝玉急得往前乱跑,那一群女子竟变作鬼怪模样追来,他心跳如鼓,冷汗直流。 危急关头,送玉的和尚手持一面镜子一照,大喝:“我奉元妃娘娘旨意,特来救你!” 登时鬼怪全无,仍是一片荒郊。宝玉拉住和尚的衣袖:“是你领我到这里,又忽然不见,我见了好些亲人都不理我,又变作鬼怪,到底是梦是真?” 和尚道:“你在此偷看了什么?” 宝玉道:“我见了好些册子。” 和尚道:“你见了册子还不解?世上情缘都是魔障,把历过的事记着,将来我与你说明!” 说着狠命一推,“回去罢!” 宝玉站不住脚,一跤跌倒,口里嚷道:“阿哟!” 王夫人等正哭得嗓子嘶哑,听见宝玉呻吟,连忙围上前叫唤。宝玉睁眼一看,仍躺在炕上,见王夫人、宝钗等人眼泡红肿,泪痕未干,定神一想,哈哈大笑:“是了,是了!” 王夫人只道他旧病复发,忙叫人去告诉贾政:“宝玉醒过来了,原是心迷住了,不用备办后事了!” 贾政赶来,见宝玉果然苏醒,眼泪不自觉淌下来,叹了几口气,出去叫人请医诊脉服药。麝月本想自尽,见宝玉好转,心头一块石头落地。王夫人叫人端来桂圆汤,宝玉喝了几口,渐渐定神,王夫人让宝钗把玉给他带上,叹道:“这玉不知是那和尚从哪里找来的,古怪得很,一时要银一时又不见,莫非是神仙?” 宝钗道:“这玉丢的时候,必是那和尚取去的,既可送来,自然也可取去。” 袭人、麝月道:“那年丢玉,林大爷测了个‘赏’字,如今才明白,是‘尚’字在上头,可不是和尚取去的?” 王夫人道:“这玉到底有什么来历,宝玉生下来就含着,古往今来也没第二个,病也是它,好也是它……” 说到这里哽咽住,眼泪又掉下来。宝玉听着,心里越发明白,想起幻境中的事,都牢牢记着,只是不言语,神色忽笑忽悲。惜春道:“那年失玉请妙玉扶乩,说‘青埂峰下倚古松’‘入我门来一笑逢’,‘入我门’三字大有讲究,佛教法门最大,只怕二哥不能入。” 宝玉听了冷笑几声,宝钗眉头紧锁,发起怔来。尤氏道:“你又提佛门,出家的念头还没歇?” 惜春笑道:“不瞒嫂子,我早已断荤了。” 王夫人道:“好孩子,阿弥陀佛,这念头起不得!” 宝玉想起 “青灯古佛前” 的诗句,连连叹息,又想起 “一床席一枝花”,看向袭人,眼圈泛红,眼泪又掉下来。众人只当是旧病,不知他已悟透好些道理。 过了几日,宝玉神气日渐清爽,服药调理后渐渐复原。贾政见宝玉已好,丁忧期间无事,想起贾赦不知何时遇赦,老太太的灵柩久停寺内终不放心,便叫贾琏来商议:“我想扶柩回南安葬,趁着丁忧办了这件大事,将来起服后恐难遂意。只是你父亲不在家,我带蓉哥儿去,顺便送你林妹妹的灵柩,老太太遗言说要跟着她一块儿回去。这银子得挪借几千,也就够了。” 贾琏搓着手,嘴角发苦:“老爷想得极是,只是如今人情淡薄,老爷丁忧,我父亲又在外头,借是借不出来的,只好拿外头几所房子押去,等老爷起复后再赎。” 贾政道:“住房是官盖的动不得,外头的房子可以出脱,辛苦一场也是应该的,你在家谨慎些,把持定了。” 贾琏应着退出去,着手筹算银钱。 贾政告诉王夫人后,择了发引长行的日子,叫王夫人管家,自己带林之孝等人送灵柩回南,只自家男女送了一程便回。宝玉因贾政命他赴考,王夫人不时催逼功课,宝钗、袭人也时常劝勉,可宝玉病后念头越发奇僻,厌弃功名仕进,连儿女情缘也看淡了好些,只是不说出来。 一日,紫鹃送林黛玉的灵柩回来,闷在屋里啼哭,泪痕满面:“宝玉无情,林妹妹灵柩回去他也不伤心,见我痛哭也不劝慰,反瞅着我笑,从前都是花言巧语哄我们!前夜亏我想得开,不然又上他的当。只是他如今待袭人也冷冷的,二奶奶本就不喜欢亲热,麝月他们就不抱怨?女孩子多半痴心,白操了那些心,将来不知怎样结局!” 正想着,五儿走来,见紫鹃满面泪痕,说道:“姐姐又想林姑娘了?从前听人说宝二爷最疼女孩子,我母亲再三把我弄进来,尽心竭力伏侍他几次病,如今病好了,连句好话都没有,索性连眼也不瞧我了。” 紫鹃 “噗嗤” 一笑,啐道:“呸,小蹄子,你想宝玉怎么待你才好?女孩儿家也不害臊,名公正气的屋里人他都不理,有功夫理你?” 说着用指头往她脸上一抹,“你到底算宝玉的什么人?” 五儿脸颊飞红,正要解说,忽听院门外乱嚷:“外头和尚又来了,要那一万银子!太太着急,叫琏二爷和他讲,偏琏二爷不在家,和尚在外头说疯话,太太叫请二奶奶过去商量!” 不知如何打发那和尚,且听下回分解。 第117章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叫宝钗过去商量和尚索银的事,宝玉听见 “和尚” 二字,心口一热,脚步轻快地独自往前头跑,嘴里乱嚷:“我的师父在那里?” 叫了半天没见人影,只得往外走,见李贵正拦着个和尚不让进。宝玉急忙说道:“太太叫我请师父进去!” 李贵松了手,那和尚便摇摇摆摆往里走。宝玉瞧他满头癞疮、浑身腌臜破烂,模样和自己魂游幻境时所见的一模一样,心口发跳,眼神发亮,上前深深施礼,连叫:“师父,弟子迎候来迟!” 那和尚却冷冰冰道:“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 宝玉听他说话毫无道家风范,又想起 “真人不露相” 的话,手心冒汗,笑道:“师父不必性急,家母正在料理银两,请坐下略等片刻。弟子斗胆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 那和尚嗤笑一声:“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哪里来的?” 宝玉一时语塞,如遭当头一棒,脑子嗡嗡作响,定了定神说道:“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 那和尚笑道:“也该还我了。” 宝玉不答,转身就往院内跑,见宝钗、袭人都去了王夫人那里,忙从床边取下通灵宝玉,攥在手里往外走。迎面撞了袭人一个满怀,袭人唬得肩头一颤,连忙拉住他:“太太说让你陪着和尚,她在那里凑银子,你回来做什么?” 宝玉道:“你快去回太太,不用张罗银子了,我把这玉还了他就是!” 袭人脸色发白,手指攥得宝玉的衣袖发皱:“这断使不得!那玉就是你的命,他拿去了,你又要病倒的!” 宝玉道:“如今我不再病了,心里透亮得很,要这玉何用!” 用力摔脱袭人,拔腿就走。 袭人急得喉咙发紧,哭喊着追赶:“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 宝玉回头道:“没什么可说的!” 袭人顾不得体面,一边跑一边嚷:“上回丢了玉,几乎把我的命要了!刚找回来,你又要拿去,你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你要还他,除非先叫我死!” 赶上一把抱住宝玉的腰,死活不放,哭喊着坐在地上。屋内丫头听见动静赶来,见两人扭作一团,连忙飞报王夫人。宝玉越发急躁,伸手去掰袭人的手,袭人心疼得皱眉,却死死攥着不放。 紫鹃在屋里听见宝玉要还玉,心口一紧,把素日冷淡宝玉的心思抛到九霄云外,连忙跑出来帮着抱住宝玉的胳膊。宝玉虽是男人,用力挣扎,怎奈两人双臂紧紧箍着,胸口起伏不停,喘着粗气道:“为一块玉这样死命阻拦,若是我一个人要走,你们又能怎样?” 袭人、紫鹃听了,眼泪直流,喉咙哽咽,哭得浑身发抖。 正在难分难解,王夫人、宝钗急忙赶来,见这光景,王夫人眼圈发红,声音发颤:“宝玉,你又疯了吗!” 宝玉见王夫人来了,知道脱不了身,只得喘着气陪笑:“这有什么,又叫太太着急。他们大惊小怪的,那和尚要一万银子,少一个不行,我故意拿玉还他,就说玉是假的,他见我们不希罕,自然随便给些就过去了。” 王夫人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怎么不早说,叫他们哭成这样。银子好办,把我的头面折变了也够了。” 宝钗走上前,从宝玉手里拿过玉,说道:“你不用出去,我和太太给他银子就是。” 宝玉道:“玉不还他也行,只是我得当面见他一见。” 袭人仍不肯放手,宝钗道:“放了他罢,没事的。” 袭人只得松手,宝玉笑道:“你们原是重玉不重人。如今放了我,我便跟着他走,看你们守着玉有什么用!” 袭人心里一慌,还想拉他,又碍着王夫人、宝钗的面,只得作罢。宝玉一撒手就走,袭人忙叫小丫头去三门口吩咐焙茗:“告诉外头照应着二爷,他有些疯魔了!” 王夫人、宝钗坐下,袭人把宝玉的话细细说了,两人仍是放心不下,又叫人出去打听。小丫头回来回话:“二爷真有些疯了,求着和尚带他去,和尚说要玉不要人!” 宝钗急得两眼直瞪,半句话说不出,正要叫人拉宝玉进来,只见宝玉笑嘻嘻地进来说:“好了好了,他走了!” 王夫人不信,隔着窗户问小厮,小厮回说:“和尚真走了,说不要银子,只要宝二爷时常去他那里走走,诸事随缘。” 王夫人道:“原来是个好和尚,你们问他住在哪里?” 小厮道:“他说二爷知道。” 王夫人问宝玉,宝玉笑道:“说远就远,说近就近。” 宝钗皱眉道:“你醒醒罢,别尽着迷!老爷太太疼你,还盼着你功名长进呢。” 宝玉道:“我说的就是功名!‘一子出家,七祖升天’,这不是大功名吗?” 王夫人听见,胸口抽痛,眼泪掉下来:“我们家运怎么这样!四丫头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个来,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 宝钗连忙上前劝慰,宝玉道:“我不过说句顽话,太太又认起真来。” 正闹着,丫头来回:“琏二爷回来了,颜色大变,要请太太说话。” 王夫人吃了一惊,道:“叫他进来,都是自家人,不用回避。” 贾琏进来给王夫人、宝钗请了安,眼圈儿一红,眼泪掉下来:“刚接了父亲的书信,说他病重得很,叫我立刻就去,迟了恐怕见不着面了。” 王夫人道:“书上写的是什么病?” 贾琏道:“起初是感冒风寒,如今转成痨病,危急得很,专差人连夜赶来的。侄儿必得就去,只是家里没人照管。蔷儿、芸儿虽说糊涂,到底是男人,外头有事能传个话。秋桐天天哭着要走,我叫他娘家的人领回去了,倒省了平儿好些气。巧姐没人照应,还好平儿心善,妞儿也明白,就是性子比他娘还刚硬,求太太时常管教。” 说着,从腰里掏出小绢子擦眼,手指微微发颤。 王夫人道:“放着他亲祖母在,托我做什么?” 贾琏跪下道:“太太说这话,侄儿该活活打死!总求太太始终疼侄儿就是了。” 王夫人连忙扶起他,眼圈发红:“快起来,娘儿们说话,怎么说这个。只是巧姐大了,若你父亲有个好歹,或是有门当户对的说亲,是等你回来,还是你太太作主?” 贾琏道:“自然是太太们作主,不用等我。” 王夫人道:“你写禀帖给二老爷送个信,说家下无人,叫他早早办完老太太的事回来。” 贾琏答应着,又转回来:“家里下人还够使唤,只是园里没人太冷清,包勇跟二老爷去了,薛二爷搬到自己房里,园里屋子都空着,得叫人常查看。栊翠庵是咱们家的地基,妙玉不知去向,当家女尼不敢作主,求府里派人管管。” 王夫人道:“自己家事还闹不清,哪顾得上这个!这话别叫四丫头知道,不然又要吵着出家。” 贾琏道:“侄儿听说四妹妹寻死觅活好几次,她心意已决,若逼着她,将来真寻了死,比出家更不好。” 王夫人点头:“这事我也做不得主,由她大嫂子看着办罢。” 贾琏交待完家事,写了书信,收拾行装,平儿、巧姐再三叮咛。巧姐眼圈发红,舍不得父亲,贾琏本想托王仁照应,巧姐低头不语,心里老大不乐意,只得托了芸儿、蔷儿,闷闷不乐地跟着平儿过日子。丰儿、小红因凤姐去世,有的告假有的告病,平儿想接个姑娘来陪巧姐,偏喜鸾、四姐儿都有了人家,只得作罢。 且说贾芸、贾蔷送了贾琏,进来见了邢王二夫人,便在了你外书房住下,日日与家人厮闹,有时找朋友吃酒聚赌,里头全然不知。一日邢大舅、王仁来,见这里热闹,便借着照看的名头,时常来外书房设局赌钱喝酒。府里正经家人要么被贾政带走,要么跟了贾琏,只剩赖、林两家的子弟,这些人娇生惯养,不懂当家理事,又有贾芸、贾蔷怂恿,越发无法无天,把荣国府闹得没上没下。贾蔷还想勾引宝玉,贾芸拦住道:“宝二爷没运气,不用惹他。那年我给他说一门好亲,姑娘长得赛天仙,家里有钱有势,我巴巴写了书信,谁知他没造化,心里早和二婶娘好上了,还有个林姑娘,害相思病死了,谁不知道?他倒恼了我,总不理我,真以为谁都要沾他的光!” 贾蔷点点头,才歇了这个心思。 宝玉自见了和尚,心里越发想断尘缘,在王夫人跟前不敢任性,却与宝钗、袭人日渐疏远,丫头们逗他,他也瞧不上眼,家事更是毫不放在心上。王夫人、宝钗劝他念书,他便假意攻书,心里总想着仙境的机关,看谁都是俗人,闲来倒与惜春聊得来,两人越说越投契,出家的心思更坚定了。贾环因父亲不在家,赵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会,便跟着贾蔷一伙混闹,彩云时常劝他,反被他辱骂。玉钏儿见宝玉疯魔更甚,早和母亲说了要出去。荣府里的人各自过各自的,谁也不管谁,贾环、贾蔷等人越发放肆,偷典偷卖,无所不为,贾环更是宿娼滥赌,坏得彻底。 一日邢大舅、王仁在外书房喝酒,叫了陪酒的唱曲,贾蔷道:“太俗了,咱们行个令罢,‘月’字流觞,我说‘月’字开头的诗句,数到谁谁喝酒,还要酒面酒底。” 众人依了,贾蔷喝了令酒,说道:“飞羽觞而醉月。” 数到贾环,贾蔷道:“酒面要‘桂’字。” 贾环道:“冷露无声湿桂花。” 酒底要 “香” 字,贾环道:“天香云外飘。” 邢大舅撇嘴:“没趣,假斯文!不如划拳,输家喝酒唱曲,叫‘苦中苦’,不会唱就说笑话。” 众人都道好,便乱划起来。王仁输了,喝了酒唱了一曲,陪酒的输了,唱了 “小姐小姐多丰彩”,邢大舅输了,说笑话道:“村庄上有元帝庙,旁边有土地祠。元帝庙被偷了,叫土地查访,土地说‘是庙里风水不好,老爷背后是红门,我背后是墙,改了墙就好’。元帝叫神将打墙,没砖没人工,龟将军说‘把红门拆了,夜里我用肚子垫门口’,果然安静了。过几天又丢了东西,土地一看,笑道‘原是堵假墙’!” 众人哈哈大笑,贾蔷笑道:“傻大舅,你骂我呢!罚酒!” 邢大舅喝了酒,已有醉意,众人又喝了几杯,都醉得舌头打卷,邢大舅骂姐姐,王仁骂妹妹,贾环骂凤姐苛刻,贾芸也跟着混说,贾蔷劝道:“喝酒罢,说人家做什么。” 陪酒的问巧姐年纪模样,贾蔷道:“十三四岁,模样极好。” 陪酒的道:“现今有外藩王爷选妃子,若选中了,父母兄弟都能跟着去,多好!” 众人没当回事,只有王仁心里一动。 外头走进赖、林两家子弟,说道:“爷们好乐!今早听见谣言,说咱们家又出事了,进去打听,原来是贾雨村老爷被拿了,带着锁子,要解到三法司审问!” 贾芸道:“他怎么了?” 两人道:“被人参了婪索属员,万岁爷最恨贪官,所以拿问了。还听说海疆贼寇拿住了好些,审出有藏在城里的,抢了个女人下海,女人不依被杀死,贼寇正要出关被官兵拿住,就地正法了。” 众人道:“咱们栊翠庵的妙玉被抢,不会就是她罢?” 贾环道:“必是她!她最讨人嫌,见了宝玉眉开眼笑,从不拿正眼瞧我,真要是她,我才趁愿!” 赌到三更多天,里头忽然乱嚷,说是四姑娘惜春和尤氏拌嘴,把头发都绞掉了,跑到邢夫人、王夫人那里磕头,求容她做尼姑,给一间净屋子诵经拜佛,不容就死在眼前。邢王二夫人没主意,叫贾芸、贾蔷进去。贾芸心想惜春出家的念头早有了,劝不住,便和贾蔷商议:“太太叫我们进去,我们做不得主,只能劝劝,劝不住就由她,写封书给琏二叔,卸了我们的干系。” 两人进去假意劝了一回,惜春眼神坚定,执意要出家。尤氏见两人不肯做主,又怕惜春寻死,便咬牙道:“这事我耽了!就说我容不下小姑子,逼她出了家。外头去不得,就在家里给她两间净屋子,叫蔷哥儿写封书给珍大爷、琏二叔就是了。” 贾蔷等人答应了。 未知邢王二夫人依不依,且听下回分解。 第118章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话说邢王二夫人听了尤氏的话,明知惜春出家的心思已铁,再难挽回。王夫人叹了口气,眼角泛潮,说道:“姑娘要行善,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们实在拦不住。只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出了家,终究不成体统。如今你嫂子准你修行,也是你的造化。但有一句话要说,头发可以不剃,只要心真,不在这皮囊上头。你想妙玉也是带发修行,不知她怎的凡心一动,才闹到那般地步。你执意如此,我们就把你住的房子当作静室。服侍你的人,也得问问她们意愿:愿意跟的,就不能再提说亲配人;不愿意的,另作安排。” 惜春眼圈还红着,却挺直脊背,给邢王二夫人、李纨、尤氏一一磕头,声音虽轻却坚定:“谢太太们成全。” 王夫人便问彩屏等人谁愿跟姑娘修行,彩屏等人你看我我看你,低头回道:“太太们派谁就是谁。” 王夫人一看便知她们不愿,正琢磨人选,袭人站在宝玉身后,手心攥得发白,生怕宝玉旧病复发,谁知宝玉却长舒一口气,叹道:“真真难得。” 袭人听了,胸口一闷,眼泪差点掉下来。宝钗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趁人不注意,用帕子悄悄拭了拭眼角。 忽听 “扑通” 一声,紫鹃跪在王夫人面前,膝盖重重落地,额头抵着青砖,说道:“刚才太太问跟四姑娘的人,我有句话回禀。我服侍林姑娘一场,她待我的恩重如山,我恨不得跟她去,可我受主子家恩典,不能殉死。如今四姑娘要修行,求太太把我派给她,服侍一辈子。” 邢王二夫人还没答话,宝玉鼻尖一酸,眼泪顺着脸颊淌,却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肩膀抖得厉害,走上前道:“求太太准了她,全了她的好心!” 王夫人眉头紧锁,看着宝玉:“你前儿姊妹出嫁,哭得死去活来,如今四妹妹要出家,你不劝反倒说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宝玉道:“四妹妹主意已定,我念首诗给你们听,你们就明白了。” 众人道:“人家正苦着呢,你倒作诗怄人!” 宝玉也不辩解,朗声道:“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李纨、宝钗脸色发白,齐声说:“不好了,这人越发入迷了!” 王夫人听了,眼泪掉得更凶,胸口起伏不停:“你前儿说是顽话,怎么忽然有这首诗?罢了,我也没法,只得由着你们!只是要等我闭了眼,你们各自干各自的!” 宝钗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肩膀剧烈抽动。袭人哭得浑身发软,幸亏秋纹扶着,哽咽道:“我也愿意跟四姑娘修行!” 宝玉笑道:“你是好心,却享不了这清福。” 袭人哭道:“这么说,我是要死的了!” 宝玉听了,喉头发紧,却说不出安慰的话。 时已五更,宝玉给王夫人请了安,李纨等人各自散去。彩屏暂且服侍惜春回去,后来被指配了人家;紫鹃终身服侍惜春,始终如一。此是后话。 且说贾政扶着贾母灵柩一路南行,因遇上班师的兵船过境,河道拥挤,船行得极慢,他手指反复摩挲船舷,眉头拧成疙瘩,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急促。幸喜遇见海疆官员,听说镇海统制钦召回京,想来探春必定一同回来,心里才略松快些,可打听不出起程日期,又烦躁起来。盘算着盘费不够,不得已写了一封信,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借银五百两,叫人沿途迎上来接济。 那人去了几日,贾政的船才行了十数里。家人回来,呈上赖尚荣的禀启,书内全是诉苦的话,只附上白银五十两。贾政手指攥着银子,指节发白,猛地把银子丢在桌上,喝令:“立刻送还,原书发回,叫他不必费心!” 家人无奈,只得照办。赖尚荣接到原书,心里发慌,又添了一百两,央求来人带回,谁知那人撂下就走。赖尚荣坐立不安,立刻修书回家,叫父亲设法告假赎身,赖家托贾蔷、贾芸在王夫人面前乞恩,贾蔷明知不成,过了一日,假说王夫人不依,回复了赖家。赖家一面告假,一面叫赖尚荣告病辞官,王夫人全然不知。 贾芸听了贾蔷的假话,心里没了指望,连日在外赌输了好些银子,无处抵偿,便来找贾环商量。贾环兜里一个钱没有,赵姨娘的积蓄早被他挥霍一空,却眼珠一转,凑近贾芸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前儿有人说外藩要买个偏房,你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说给他?” 贾芸道:“外藩买人,往后还能走动吗?” 贾环又嘀咕了几句,贾芸虽点头,只当他是小孩子胡话,没放在心上。 恰好王仁走来,拍手大笑,眼角眉梢都带着算计:“你们瞒着我商量什么好事?” 贾芸把贾环的话附耳说了,王仁喉咙滚动,咽了口唾沫:“这倒是好事,还有银子拿!我是亲舅舅,做得主!只要环老三在大太太跟前一说,我找邢大舅再撺掇几句,太太们问起来,咱们齐打伙说好就是了!” 三人商议定了,王仁去找邢大舅,贾芸去回邢王二夫人,把外藩说得天花乱坠。 王夫人听着入耳,却心里犯嘀咕;邢夫人听得邢大舅也知道,胸口发热,动了心,打发人找邢大舅来问。邢大舅得了王仁的好处,又能分肥,在邢夫人跟前眉飞色舞:“这位郡王极有体面,若应了这门亲,虽说不是正配,保管一过了门,姊夫的官早复了,咱们家声势又好了!” 邢夫人本就没主意,被他一番假话哄得心头发痒,请来王仁一问,更说得热闹,便叫人追着贾芸去促成此事。王仁即刻找人去外藩公馆说了,外藩不知底细,便要打发人来相看。贾芸又买通相看的人,说明 “瞒着合宅,王府相亲,成了有祖母作主、亲舅舅保山,不怕出事”,相看的人应了,贾芸连忙送信给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宝钗不知底细,只道是好事,也跟着欢喜。 那日果然来了几个艳妆丽服的女人,邢夫人接进去叙了闲话。邢夫人没跟巧姐说明,只说有亲戚来瞧,叫她过来。巧姐攥着平儿的衣角,眼神迷茫,跟着奶妈过来,平儿放心不下,也跟着。两个宫人打扮的女人见了巧姐,浑身上下打量个遍,又拉起她的手细细瞧,指尖冰凉,巧姐被看得浑身发僵,羞得脸颊通红。那几人略坐了坐就走了,巧姐回到房中,纳闷道:“我没有这样的亲戚呀?” 平儿手心冒汗,心里已有八九分猜到是相亲,却不敢明说,只道:“许是远房亲戚,如今且打听明白再说。” 平儿心下留神,私下问了几个丫头婆子,众人把外头的风声一五一十说了,平儿吓得腿都软了,脚步匆匆去找李纨、宝钗,求她们告诉王夫人。王夫人听了,胸口一闷,眼泪掉下来,去找邢夫人说知。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和王仁的话,反倒皱起眉头,语气生硬:“孙女儿大了,琏儿不在家,这件事我做得主!这是他亲舅爷爷和亲舅舅打听的,难道还不如别人真?我横竖愿意,将来有什么不好,我和琏儿也抱怨不着别人!” 王夫人听了,喉头发堵,勉强说了几句闲话,转身出来,把邢夫人的话告诉了宝钗,眼泪越淌越凶。宝玉劝道:“太太别烦恼,这件事不成的,巧姐儿命里有定数,您不管就是了。” 王夫人道:“你又说疯话!人家说定了就要接过去,若依平儿的话,你琏二哥回来可不抱怨我?邢姑娘是我们作媒,配了你二大舅子,如今和和顺顺的;琴姑娘嫁了梅家,丰衣足食;史姑娘守了寡,已经够苦了,巧姐儿若错给了人家,可不是我的心坏?” 正说着,平儿过来,膝盖一软,跪在王夫人面前:“巧姐儿终身全仗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话,姑娘一辈子受苦,琏二爷回来怎么说?” 王夫人道:“你是明白人,起来,她是大太太的孙女儿,她要作主,我能拦着吗?” 宝玉劝道:“无妨,只要明白就好。” 平儿生怕宝玉疯颠嚷出来,不敢多言,只得起身回去。 王夫人心里烦闷,一阵心痛,叫丫头扶着回到房中躺下,不愿见宝玉、宝钗。刚躺下,贾兰进来请安,手里拿着一封书子:“今早爷爷那里打发人送来的,我母亲接了正要过来,因我老娘来了,叫我先呈给太太瞧。爷爷还说三姨儿的婆婆家有信来。” 王夫人接过书子,手指有些发颤,拆开一看,上面写着:“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凯旋船只,不能迅速前行。闻探姐随翁婿来都,不知曾有信否?前接到琏侄手禀,知大老爷身体欠安,亦不知已有确信否?宝玉兰哥场期已近,务须实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灵柩抵家,尚需日时。我身体平善,不必挂念。此谕宝玉等知道。” 王夫人看完,递给贾兰:“拿去给你二叔瞧瞧,再交给你母亲。” 正说着,李纨同李婶娘过来,请安问好后,李婶娘便说起甄家要娶李绮的事,众人商议了一会。李纨问:“老爷的书子太太看过了?” 王夫人道:“看过了,探丫头要回来了。” 李婶娘问了贾政在路的光景,李纨便催贾兰:“场期近了,你爷爷惦记着,快拿书子给二叔叔瞧去!” 贾兰答应着,转身去找宝玉。 却说宝玉送了王夫人,正拿着《秋水》细细品读,宝钗从里间走出,见他看得入神,眉头微蹙,在他身边坐下,怔怔地望着他。宝玉抬头:“你怎么了?” 宝钗道:“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倚靠,不在情欲之私。荣华富贵原是过眼烟云,但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 宝玉把书搁在一边,嘴角微扬:“古圣贤说‘不失其赤子之心’,赤子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陷在贪嗔痴爱中,如在污泥,怎么跳出尘网?如今才懂‘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却没提醒一个。要说人品根柢,谁能到太初一步?” 宝钗道:“赤子之心原是忠孝,不是遁世离群!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不忍’二字。你忍于抛弃天伦,成什么道理?” 宝玉点头微笑:“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 宝钗不等他说完:“你这话更错了!若都是巢许夷齐,怎么尧舜周孔是圣贤?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他们是生在商末世,有难处才逃。如今是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你自小被老太太、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自己想想对不对!” 宝玉仰头微笑,不答言。宝钗又劝:“你理屈词穷,就把心收一收,好好用功,搏得一第,不枉天恩祖德。” 宝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一第倒不难,你说的‘不枉天恩祖德’,倒不离宗。” 袭人走过来说:“二奶奶说的古圣先贤,我们不懂,只想着从小跟着二爷,陪了多少小心,二爷也该体谅。二奶奶替二爷在老爷太太跟前尽了多少孝道,二爷不以夫妻为事,也别辜负人心。神仙都是谎话,谁见过凡间有神仙?那个和尚说些混话,二爷怎么就信了?二爷是读书的人,难道他的话比老爷太太还重?” 宝玉低头不语,指尖抠着桌沿。 忽听外面贾兰的声音:“二叔在屋里吗?” 宝玉站起来笑道:“进来罢。” 贾兰进来,笑容可掬地请安,把书子呈给宝玉:“爷爷说三姑姑回来了,还叫咱们好生念书。叔叔这一程子没作文章罢?” 宝玉笑道:“我也得作几篇熟手,好诓这个功名。” 贾兰道:“叔叔拟几个题目,我跟着作作,别到时候交白卷子惹人笑话。” 宝玉道:“你不至于如此。” 宝钗叫贾兰坐下,两人谈了一回文,宝玉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喜动颜色。宝钗见他们谈得高兴,便进屋里去了,心里暗想:“宝玉如今这样,许是醒悟了,只是他单许可‘从此而止’四字,又不知是什么意思。” 袭人见宝玉爱讲文章,提到下场欣然,心里念着 “阿弥陀佛,总算劝明白了”。宝玉和贾兰说了一会子下场规矩,又说起要和甄宝玉一处,也甚愿意。贾兰回去后,宝玉把《庄子》收了,又叫麝月、秋纹、莺儿把《参同契》《五灯会元》等书都搬开。宝钗见了甚为罕异,笑问:“不看便罢,何必搬开?” 宝玉道:“如今才明白,这些书都算不得什么,我还要一火焚之,才干净。” 宝钗欣喜异常,只听宝玉微吟:“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丹。” 宝钗没听真,只听得 “无佛性”“有仙丹”,心里又狐疑起来。宝玉命人收拾一间静室,把语录名稿、应制诗都找出来搁在里面,当真静静用起功来,宝钗这才放了心。 袭人悄悄对宝钗道:“到底奶奶说话透彻,把二爷劝明白了,只可惜临场太近了。” 宝钗点头微笑:“功名自有定数,不在用功迟早,但愿他从此巴结正路,不沾从前的邪魔就好。” 见房里无人,又悄道:“他悔悟回来是好,就怕又犯旧病,和女孩儿们打交道。紫鹃去了,如今只剩四个,五儿有些狐媚,听说他妈求着要讨出去;麝月、秋纹从前也和二爷顽皮,只有莺儿稳重。我想倒茶弄水只叫莺儿带着小丫头们伏侍就够了。” 袭人点头:“奶奶说得是。” 从此便派莺儿带着小丫头伏侍宝玉。 宝玉连日不出房门,只天天派人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欣慰不已。八月初三是贾母冥寿,宝玉早晨过来磕了头,便回静室去了。饭后,宝钗、袭人等跟着邢王二夫人在前屋说闲话,宝玉在静室冥心危坐,忽见莺儿端了一盘瓜果进来:“太太叫送来的,是老太太的克什。” 宝玉站起来答应,复又坐下:“搁在那里罢。” 莺儿放下瓜果,悄声道:“太太夸二爷呢,说二爷用功,明儿进场中了,明年再中进士作官,老爷太太就不枉盼二爷了。” 宝玉点头微笑。 莺儿忽然想起那年打络子的事,脸颊微红:“真要二爷中了,可是我们姑奶奶的造化。二爷还记得那年在园子里,叫我打梅花络子时说,我们姑奶奶后来带着我,不知到哪个有造化的人家去。如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了!” 宝玉听了,喉头一动,尘心微动,连忙敛神定息,微笑道:“据你说来,我有造化,你们姑娘也有造化,你呢?” 莺儿脸涨得通红,指尖绞着衣角:“我们不过当丫头一辈子,有什么造化?” 宝玉笑道:“果然能当一辈子丫头,你的造化比我们还大呢!” 莺儿听着像疯话,怕招出他的病根,起身要走,只见宝玉笑着说:“傻丫头,我告诉你罢。” 未知宝玉又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119章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话说莺儿见宝玉说话颠三倒四,摸不着头脑,正转身要走,只听宝玉又道:“傻丫头,我告诉你,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着她自然也有造化。你袭人姐姐靠不住,往后你尽心伏侍姑娘就是,日后或许有好处,也不枉你跟着她熬一场。” 莺儿听前头还像正经话,后头又古怪起来,指尖绞着衣角道:“我知道了,姑娘还等我呢,二爷要吃果子,打发小丫头叫我就是。” 宝玉点头,莺儿才匆匆去了。不多时,宝钗、袭人各自回房,暂且不表。 过了几日便是科举场期,旁人都盼着宝玉、贾兰能写出好文章高中,唯有宝钗瞧着宝玉,虽功课渐好,眉宇间却总带着一股冷静疏离,心口隐隐发沉。进场头一天,宝钗一面派袭人带着小丫头,同素云一起给爷儿俩收拾妥当,件件过目收好,一面拉着李纨回了王夫人,多派了几个老成管事的跟着,只说怕考场人马拥挤,磕着碰着。 次日,宝玉、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欣然来见王夫人。王夫人拉着两人的手,指尖发颤,眼眶泛红:“你们爷儿俩都是头一回下场,活了这么大,从没离开我一天,就算不在眼前,也有丫鬟媳妇围着,何曾自己孤身睡过一夜?今日各自进去,孤孤单单举目无亲,务必自己保重,早些写完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也让我和你媳妇们放心。” 说着,眼泪便顺着脸颊淌下来。 贾兰听一句应一句,宝玉却一声不吭,等王夫人说完,“扑通” 一声跪下,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满眼流泪,连磕三个头:“母亲生我一世,我无以为报,唯有这一入场用心作文章,好好中个举人,让太太欢喜,也算我这辈子的事了,从前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 王夫人听了,胸口发闷,哭得更凶:“你有这份心自然好,可惜你老太太没能见着!” 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宝玉却不肯起身,仰头道:“老太太见与不见,心里都知道,也定然欢喜,既能知道、欢喜,不见也和见了一样,不过隔了形质,没隔神气。” 李纨怕勾起宝玉旧病,又觉这话透着不祥,连忙上前扶他:“太太,这是大喜的事,别伤心了。宝兄弟近来懂事孝顺,又肯用功,带着侄儿好好作文章,早早回来,写出来请世交老先生们瞧瞧,等爷儿俩都报喜就好。” 一面叫人搀起宝玉。宝玉转过身给李纨作了个揖:“嫂子放心,我们爷儿俩必中,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还要带凤冠穿霞帔呢。” 李纨笑道:“但愿应了叔叔的话,也不枉 ——” 说到这里怕惹王夫人伤心,连忙咽住。宝玉笑道:“只要有好儿子接续祖基,就算大哥哥不在,他的后事也完了。” 李纨见天色不早,不再多言,点点头催他们动身。宝钗站在一旁,眼泪直流,浑身发僵,这些话句句透着不祥,却不敢当真,只得忍泪无言。宝玉走到她跟前深深作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却不敢笑,只看着宝钗哭得更凶,越发纳罕。宝玉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等我的喜信儿。” 宝钗道:“时候到了,别唠叨了。” 宝玉笑道:“你倒催得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 回头看看众人,独不见惜春、紫鹃,便说:“替我给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说一声,横竖再见就完了。” 众人只当他从没出过门,被王夫人的话勾得胡说,催着他:“外面有人等呢,再闹就误了时辰!” 宝玉仰面大笑,肩膀抖得厉害:“走了走了!不用胡闹,完了事了!” 众人也跟着劝:“快走吧。” 唯有王夫人和宝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几乎失声哭出,看着宝玉嘻笑出门,大有疯傻之状。正是:走求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不说宝玉、贾兰赴考,贾环见他们走了,又气又恨,却忽然眉飞色舞,暗自得意:“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家里没个男人,大太太依着我,还怕谁!” 连忙跑到邢夫人那里请安,说尽奉承话。邢夫人本就喜欢听好话,嘴角上扬:“你这才是明理的孩子!像巧姐儿的事,本就该我做主,你琏二哥糊涂,放着亲奶奶,倒托别人!” 贾环凑近邢夫人,声音压得极低:“人家那头也说了,只认您这一门。如今事儿定了,还要送大礼给太太呢!您有了这样的藩王孙女婿,还怕大老爷没大官做?不是我说,他们有元妃姐姐,就欺压人,将来巧姐儿别也这样没良心,我去问问她。” 邢夫人道:“你是该告诉她,让她知道你的好处!只怕她父亲在家,也找不着这么好的亲事!只是平儿那个糊涂东西,说这事不好,还说你太太不愿意,想来是怕我们得意。若等你二哥回来,听了别人的话,这事就办不成了。” 贾环道:“那边都定了,就等太太出八字。王府规矩,三天就要来娶。只是有一样,人家说不该娶犯官的孙女,只好悄悄抬过去,等大老爷免了罪做了官,再热闹。” 邢夫人道:“这有什么不愿意,礼上也该如此。” 贾环道:“既这样,太太出了帖子就是。” 邢夫人道:“你这孩子糊涂,里头都是女人,叫芸哥儿写一个就是。” 贾环喜得眉开眼笑,连忙答应,出来赶着告诉贾芸,又邀着王仁去外藩公馆立文书兑银子。 谁知他们的话,早被邢夫人身边一个丫头听见。这丫头是求了平儿才被挑上的,连忙抽空跑到平儿那里,一五一十说了。平儿早知道这事凶险,已和巧姐细细说明,巧姐哭了一夜,执意要等父亲回来做主,不肯听大太太的话。如今又听见这话,哭得浑身发抖,拉着平儿要去和太太理论。平儿急忙拦住,手心冒汗:“姑娘别莽撞!大太太是你亲祖母,说二爷不在家她做得主,还有舅舅保山,他们都是一气,你一个人说不过的。我终究是下人,说不上话,如今只能想办法,断不可冒失。” 邢夫人那边的丫头道:“你们快想主意,不然就要抬人了!” 说着匆匆离去。平儿回头见巧姐哭作一团,连忙扶着她:“姑娘,哭没用,如今二爷远在天边,听他们的话头 ——” 话没说完,邢夫人那边就派人来:“姑娘大喜,叫平儿把姑娘的应用之物料理出来,赔送的事,原说等二爷回来再办。” 平儿只得答应。 刚送走来人,王夫人就过来了,巧姐一把抱住她,哭得倒在怀里。王夫人也哭道:“妞儿别急,我为你受了大太太好些话,看来扭不过,只能先应着缓一缓,即刻派家人赶去告诉你父亲。” 平儿急道:“太太还不知道?早起三爷在大太太跟前说,外藩规矩三天就要过门,如今大太太已叫芸哥儿写了名字年庚送去,哪里等得及二爷!” 王夫人听见 “三爷” 二字,气得喉咙发堵,半天说不出话,呆了半晌,一叠声叫人找贾环,找了半日,人回:“今早同蔷哥儿、王舅爷出去了。” 问贾芸,也没人知道。 巧姐屋里人人瞪眼,无计可施。王夫人没法和邢夫人争论,只得抱着巧姐大哭。这时一个婆子进来:“后门上的人说,刘姥姥又来了。” 王夫人道:“家里遭了这事,哪有工夫接待,随便回了她吧。” 平儿道:“太太该叫她进来,她是姐儿的干妈,该告诉她。” 王夫人不言语,婆子便带了刘姥姥进来。 刘姥姥见众人眼圈通红,摸不着头脑,迟了半晌问道:“怎么了?太太姑娘们是想二姑奶奶了?” 巧姐听见提起母亲,哭得更凶。平儿道:“姥姥别说闲话,你既是姑娘的干妈,也该知道,便一五一十告诉了。” 刘姥姥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半天忽然拍手笑道:“你这伶俐姑娘,没听见过鼓儿词么?这上头方法多着呢,有什么难的!” 平儿急忙追问:“姥姥有什么法儿,快说!” 刘姥姥道:“这有何难,不叫他们知道,悄悄一走就完了!” 平儿道:“这是混说,我们这样人家的人,能走到哪里去?” 刘姥姥道:“你们要走,就到我屯里去,我把姑娘藏起来,叫我女婿找人,让姑娘亲笔写个字儿送到姑老爷那里,他少不得就来了,不好么?” 平儿道:“大太太知道了怎么办?” 刘姥姥道:“我从后门来,她知道么?” 平儿道:“大太太住在后头,待人刻薄,没人敢给她送信,如今后门来的,不妨事。” 刘姥姥道:“咱们说定了,我叫女婿打了车来接。” 平儿道:“哪还等得,你坐着,我去回话。” 急忙进去,避着旁人把刘姥姥的话告诉了王夫人。王夫人想了半天,眉头紧锁,叹了口气。巧姐哭道:“只求太太救我,父亲回来定会感激。” 平儿道:“不用多说,太太回去吧,回来派人看屋子就行。” 王夫人道:“掩密些,你们的衣服铺盖都要带。” 平儿道:“要快走才有用,不然定了就麻烦了!” 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道:“是了,你们快办,有我呢。” 于是王夫人回去找邢夫人说闲话,把她绊住。平儿这边连忙遣人料理,嘱咐道:“别避人,有人问就说是大太太吩咐,派车送刘姥姥。” 又买通看后门的人雇了车,把巧姐扮成青儿的模样,急急离去。平儿只说是送人,趁人不注意,也跨上车去了。府里房大人少,邢夫人又不怜下人,众人感念平儿的好处,都通同一气放了巧姐,邢夫人只顾着和王夫人说话,竟全然不知。 再说外藩本是要买几个使唤女人,听了媒人的一面之辞才派人相看,相看的人回去实说了是贾府的姑娘。外藩一听是世代勋戚,吓了一跳:“了不得!这有干例禁,险些误了大事!我朝觐已过,就要起程,再有人来说,快快打发出去!” 这日贾芸、王仁正递送年庚,就见府里人嚷道:“奉王爷命,再敢拿贾府的人冒充民女,定要究治!太平时候,谁敢这样大胆!” 两人吓得抱头鼠窜,埋怨着说事的人,扫兴而散。 贾环在家候信,又闻王夫人传唤,急得抓耳挠腮。见贾芸一人回来,急忙问道:“定了么?” 贾芸慌忙跺脚,额头冒汗:“了不得!不知谁露了风,人家不要,还说要究治!” 贾环气得脸色发白,怔在原地:“我今早在大太太跟前说得好好的,如今怎么办?都是你们坑了我!” 正没主意,里头有人叫:“大太太、二太太叫你们呢!” 两人只得磨蹭着进去。 王夫人怒容满面,胸口起伏:“你们干的好事!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儿,快把尸首找回来完事!” 两人 “扑通” 跪下,贾环不敢言语,贾芸低头道:“孙子不敢干什么,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作媒,我们才回太太,大太太愿意,才叫我写帖儿,人家还不要,怎么是我们逼死妹妹!” 王夫人道:“环儿说三日内就要抬走,说亲有这样的么!我不问你们,快把巧姐找回来,等老爷回来再说!” 邢夫人站在一旁,一句话说不出,只掉眼泪。王夫人骂贾环:“赵姨娘那样混帐,留的种子也这样混帐!” 说着,叫丫头扶着回房去了。 贾环、贾芸、邢夫人互相埋怨,邢夫人叫了前后门人来骂,问巧姐和平儿的去向。下人却一口同音:“大太太别问我们,问当家的爷们!大太太也别闹,等我们太太问起来我们有话说,要打要发都凭太太。自从琏二爷出门,外头闹得不成样子,月钱月米不给,赌钱喝酒闹小旦,还把外头的媳妇儿接到宅里来,这不是爷么!” 说得贾芸等顿口无言。王夫人又派人来催,两人急得恨无地缝可钻,明知巧姐被藏起来,却不敢在王夫人面前说,只得四处打听,毫无踪迹,这几天闹得昼夜不宁。 转眼到了出场日期,王夫人、李纨、宝钗满心盼着宝玉、贾兰回来,等到晌午不见人影,三人胸口发闷,如热油熬煎,打发人去下处打听,去了两拨都没消息。等到傍晚,终于有人进来,却是贾兰,他来不及请安,哭着道:“二叔丢了!” 王夫人听了,身子一僵,直挺挺躺倒在床上,亏得彩云等在后头扶着,下死劲才叫醒,醒来后哭得说不出话。宝钗白瞪两眼,浑身发颤,袭人等哭得泪人一般,哭着骂贾兰:“糊涂东西,你同二叔在一处,怎么让他丢了!” 贾兰哽咽道:“我和二叔在下处同吃同睡,进场后也离得不远,刻刻在一处。今儿一早二叔就写完卷子等我,我们一起交了卷子出来,在龙门口一挤,回头就不见了。接场的人都问我,李贵说刚才还看见,离得不过数步,怎么一挤就没了。现叫李贵等分头找去,我也带了人把各处号里都找遍了,没有,才这时候回来。” 王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宝钗心里早已明白八九,悲苦难言,袭人追想当年宝玉的情分,柔肠几断,珠泪交流,呜呜咽咽哭个不住。 到了四更天,仍没宝玉的消息,李纨怕王夫人苦坏了,极力劝着回房,众人都跟着伺候,只有邢夫人回去了,贾环躲着不敢出来。王夫人叫贾兰歇息,自己一夜无眠。次日天明,家人回来都说没找着,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等接连过来请安问信。 一连数日,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道:“海疆来了一人,说是统制大人那里来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 王夫人听说探春回京,心里略松快些。次日,众人远远接着,见探春出跳得比先前更好,服采鲜明,见王夫人形容枯槁,众人眼肿腮红,便大哭起来,行礼后又听说宝玉走失、家中不顺,又哭了一场。幸亏探春能言善辩,慢慢劝解了好些时,王夫人等才略好些。第三日,三姑爷也来了,探春住下劝解,家里人便无昼无夜专等宝玉的信。 那一夜五更多天,外头家人进二门口报喜,小丫头乱跑进来:“太太奶奶们大喜!” 王夫人以为宝玉找着了,喜得站起身:“在哪里找着的,快叫他进来!” 家人道:“中了第七名举人!” 王夫人道:“宝玉呢?” 家人不言语,王夫人颓然坐下。探春忙问:“第七名是谁?” 家人回:“是宝二爷!” 正说着,外头又嚷:“兰哥儿中了!” 家人接了报单,贾兰中了一百三十名。 李纨心里欢喜,却因宝玉走失不敢露形,王夫人见贾兰中了,也略展笑颜,众人劝她多进了些饮食。焙茗在三门外乱嚷:“二爷中了举人,丢不了的!一举成名天下闻,走到哪里都有人知道,谁敢不送来!” 里头众人都说:“这小子没规矩,话说得倒不错。” 惜春道:“这样大人,哪会走失,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门,就难找了。” 这话又招得王夫人等大哭起来。李纨道:“古来成佛作祖的,抛了爵位富贵的也多得很。” 王夫人哭道:“他若抛了父母,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 探春道:“二哥哥生来带玉,都说好事,如今看来,倒是这玉的不好。再过几天不见,只好当没生这位哥哥,果然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几辈子的修积。” 宝钗听了不言语,袭人心里一疼,头上一晕便栽倒了,王夫人命人扶她回去。贾环见哥哥侄儿中了,又因巧姐的事心虚,只埋怨贾蔷、贾芸,知道探春回来不肯干休,又不敢躲开,这几天如在荆棘之中。 次日,贾兰先去谢恩,知道甄宝玉也中了,两人序了同年。贾兰把宝玉场后迷失的话并三代陈明,大臣代为转奏皇上。皇上圣明仁德,想起贾氏功勋,命大臣查复,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师的奏折,圣心大悦,命九卿叙功议赏,大赦天下。贾兰回来把大赦的信告诉王夫人等,合家略有些喜色,薛姨妈更是高兴,打算为薛蟠赎罪。 一日,人报甄老爷同三姑爷来道喜,贾兰出去接待,进来笑嘻嘻回王夫人:“太太们大喜!甄老伯在朝内听见旨意,大老爷的罪名免了,珍大爷不但免罪,仍袭宁国三等世职,荣国世职还是老爷袭,丁忧服满后升工部郎中,抄的家产全行赏还!二叔的文章皇上很喜,问知是元妃兄弟,北静王还奏说人品好,皇上传旨召见,大臣奏称二叔出场时迷失,皇上降旨着五营各衙门用心寻访!” 王夫人等这才大喜称贺,只有贾环等还在着急找巧姐。 再说巧姐跟着刘姥姥、平儿出了城,到了庄上,刘姥姥打扫上房让她们住下,每日供给虽是乡村风味,倒也洁净,有青儿陪着,巧姐暂且宽心。庄上有几家富户,知道贾府姑娘来了,都来瞧,送菜果、送野味,倒也热闹。内中有个姓周的富户,家财巨万,只有一子,十四岁,文雅清秀,新近中了秀才。他母亲见了巧姐,心里羡慕,刘姥姥看出她的心事,拉着她笑道:“我给你们做个媒吧。” 周妈妈笑道:“你别哄我,他们那样的人家,肯给我们庄家人?” 刘姥姥道:“说着瞧罢。” 刘姥姥惦记贾府,叫板儿进城打听,那日到了宁荣街,见好些车轿,打听才知宁荣两府复了官,赏还家产,宝玉中了官却走失了。板儿心里欢喜,又见几匹马过来,有人下马,门上请安:“二爷回来了,大喜!大老爷身子安了么?” 那位爷笑道:“好了,又遇恩旨,就要回来了。” 板儿知道是贾琏,连忙回去告诉刘姥姥。刘姥姥喜得眉开眼笑,去给巧姐贺喜,又说贾琏回来了,叫人赶了两辆车,请巧姐、平儿上车。巧姐在刘姥姥家住熟了,依依不舍,青儿哭着要跟着,刘姥姥便带了青儿进城,直奔荣府。 贾琏先前知道贾赦病重,赶到配所,父子相见痛哭一场,贾赦渐渐好起来。贾琏接到家书,知道家中事,禀明贾赦回来,中途听说大赦,又赶了两天,今日到家,恰遇颁赏恩旨。邢夫人等正愁无人接旨,见贾琏回来,悲喜交集,不及叙话,就到前厅叩见钦命大人,问了贾赦的好,说明日到内府领赏,宁国府第发交居住。众人辞别后,贾琏送出门,见几辆屯车被家人拦着吵闹,早知道是巧姐来了,骂道:“你们这些糊涂忘八崽子,我不在家就欺心害主,把巧姐逼走,如今人家送来还拦着,是和我有仇么!” 家人回道:“二爷出门,奴才们有病的、告假的,都是三爷、蔷大爷、芸大爷作主,与奴才无关!” 贾琏道:“混帐东西,我完了事再和你们算,快把车赶进来!” 进去见了邢夫人,不言语,转身到王夫人那里跪下磕头:“姐儿回来了,全亏太太。环兄弟不用多说,芸儿这东西,上回看家就闹乱子,如今我去了几个月就闹成这样,回太太的话,这种人撵了别往来!” 王夫人道:“你大舅子怎么也这样?” 贾琏道:“太太不用说,我自有道理。” 正说着,彩云回道:“巧姐儿进来了。” 巧姐见了王夫人,想起逃难的光景,眼泪直流,王夫人也抱着她大哭。贾琏谢了刘姥姥,王夫人拉着刘姥姥坐下,说起那日的事。贾琏见了平儿,心里感激,眼角发红,自此越发敬重平儿,打算等贾赦回来扶她为正。 邢夫人本怕贾琏问巧姐的事,又听说他在王夫人那里,心里着急,叫丫头打听,回说巧姐同刘姥姥在说话,才如梦初觉,知道是她们的主意,还埋怨王夫人 “调唆母子不和”,正问着,巧姐、刘姥姥、平儿就进来了,把事情都推在贾芸、王仁身上:“大太太原是听人说的好事,不知外头的鬼。” 邢夫人听了,脸颊发烫,自觉羞惭,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里也服,邢王二夫人自此心下相安。 平儿回了王夫人,带巧姐到宝钗那里请安,各自诉说苦处,又说到 “皇上隆恩,家里该兴旺了,想来宝二爷必回来的”。正说着,秋纹急忙进来:“袭人不好了!” 未知袭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20章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话说宝钗听秋纹说袭人不好,心里一紧,连忙往里屋跑,巧姐、平儿也跟着赶到袭人炕前。只见袭人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一时气厥过去。宝钗忙叫人倒来开水,慢慢灌进她嘴里,又扶她躺好,一面打发人去请大夫。巧姐拉着宝钗的衣袖,声音发颤:“袭人姐姐怎么病得这么重?” 宝钗叹了口气,眼圈泛红:“大前儿晚上她哭伤了心,当场就晕栽倒了,太太叫人扶她回来躺着,后来外头事多,没来得及请大夫,才拖成这样。” 不多时大夫来了,宝钗等人避到外间,大夫诊了脉,说是急怒攻心所致,开了方子便走了。原来袭人模糊听见,若是宝玉不回来,府里就要打发屋里的人出去,心里一急,病就加重了。她独自躺着,神魂不定,似梦似醒间,仿佛看见宝玉站在跟前,转眼又变成个和尚,手里拿着本册子翻着,冷冷道:“你别错了主意,我早已不认得你们了。” 袭人想和他说话,秋纹端着药进来:“姐姐,药好了,快吃吧。” 袭人睁眼一看,才知是梦,没敢告诉旁人,吃了药,心里细细琢磨:“宝玉必定是跟和尚去了。上回他要拿玉出去,就是想脱身,被我揪住时,他混推混揉,一点情意都没有,后来对二奶奶也越发厌烦,对别的姊妹也冷淡,这就是悟道了。可他悟了道,抛下二奶奶怎么办?我是太太派来服侍他的,虽说月钱照给,却没正经名分,若是太太打发我出去,死守着会被人笑话,可要真走,又舍不得宝玉待我的情分。” 左思右想,实在两难,想起梦里 “与我无缘” 的话,竟生出 “倒不如死了干净” 的念头。好在吃药后,心痛减了些,躺不住,只得勉强支撑。过了几日,她便能起来服侍宝钗了。宝钗心里惦记宝玉,时常背着人抹眼泪,又要帮着母亲为哥哥薛蟠赎罪张罗银两,忙得不可开交,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贾政扶着贾母的灵柩,贾蓉送着秦氏、凤姐、鸳鸯的棺木,一路到了金陵,先一一安葬妥当,贾蓉又去送黛玉的灵柩安葬,贾政则留在金陵料理坟基之事。一日,他接到家书,一行行看到宝玉、贾兰得中举人,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欢喜;可看到后面写着宝玉走失,胸口顿时发闷,眉头拧成疙瘩,只得赶忙收拾行装往回赶。路上又听闻朝廷大赦的旨意,接着又收到家书,得知自己赦罪复官,更是喜上眉梢,日夜兼程赶路。 一日,船行到毗陵驿,天乍寒,下起了雪,船泊在一处清静的地方。贾政打发众人上岸辞谢朋友,只说即刻开船,不必劳动。船中只留一个小厮伺候,他自己坐在舱里写家书,想先打发人旱路送回家。写到宝玉的事,他停住笔,眉头紧锁,心里发酸。抬头间,忽见船头上的雪影里站着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斗篷,对着他倒身下拜。 贾政没看清是谁,急忙走出船舱,想扶他起来,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身打了个问讯。贾政正要还礼,迎面一看,不是别人,竟是宝玉!他吓得后退一步,声音发颤:“可是宝玉么?” 那人不言语,眼神复杂,似喜似悲。贾政又问:“你若是宝玉,怎么这般打扮,跑到这里来?” 宝玉还没回话,只见船头上来一僧一道,一左一右夹住他,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 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 贾政不顾雪地里路滑,迈开大步就追,可那三人脚步轻快,越追越远。只听见他们口中传来歌声,不知是谁唱的:“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贾政一边听着,一边往前赶,转过一个小坡,那三人忽然不见了踪影。他跑得气喘吁吁,心口发慌,回头看见小厮也跟了上来,便问道:“你看见方才那三个人了吗?” 小厮喘着气回道:“看见了!奴才见老爷追赶,也跟着跑过来,后来就只剩老爷,那三个人不知去了哪里。” 贾政还想往前找,只见眼前白茫茫一片旷野,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知道这事古怪,只得悻悻地回到船上。众家人见贾政不在舱中,问了船夫,才知 “老爷上岸追赶两个和尚一个道士去了”,连忙顺着雪地里的脚印寻过去,远远看见贾政往回走,便迎上去一同回船。 贾政坐下歇了半晌,气息才平稳些,把见宝玉的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要去附近寻觅,贾政摆手叹气:“你们不知道,我亲眼所见,绝非鬼怪。况且那歌声大有玄妙。宝玉生下时就衔着玉来,本就古怪,我早该想到是不祥之兆,只因老太太疼爱,才养到如今。那和尚道士,我见过三次:头一次是来说玉的好处,第二次宝玉病重,他们来持诵一番,宝玉就好了,第三次送玉来坐在前厅,我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原以为宝玉有造化,有高僧仙道护佑,谁知他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我才彻底明白。” 说到这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众人不解:“宝二爷若是下凡的和尚,怎么还中了举人才走?” 贾政道:“你们哪里懂,天上的星宿、山中的老僧、洞里的精灵,各有各的性情。宝玉何尝肯好好念书,可他只要略用心,没有做不成的,他的脾气本就与众不同。” 说着又叹了几声,众人忙用 “兰哥得中,家道复兴” 的话劝解,贾政才静下心来,继续写家书,把宝玉出家的事写进去,劝合家不必挂念,写完封好,打发家人先回去,自己随后赶路。 且说薛姨妈得了大赦的消息,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立刻叫薛蝌四处借贷,自己也凑齐了赎罪银两。刑部收了银子,发下文书,把薛蟠放了出来。薛家母子姊妹弟兄相见,抱在一起哭作一团,悲喜交集。薛蟠跪在地上,抬手发誓:“若是再犯从前的错,必定犯杀犯剐,不得好死!” 薛姨妈连忙捂住他的嘴,眼圈发红:“只要你自己拿定主意改了就好,何必起这样血淋淋的恶誓!香菱跟着你受了多少苦,你先前的媳妇已经没了,如今虽说穷了,好歹有口饭吃,依我的主意,就把香菱算你的媳妇,你心里愿意吗?” 薛蟠连连点头,宝钗等人也道:“很该这样。” 香菱听得脸颊涨红,急忙摆手:“我伏侍大爷和从前一样就好,何必这样。” 众人不听,从此都叫她 “大奶奶”,无人不服。薛蟠要去贾府拜谢,薛姨妈、宝钗也一同过去,众人相见,又说了好些别后的话。正说着,贾政的家人送家书回来,说:“老爷不日就到了。” 王夫人叫贾兰把家书念给大家听,读到贾政亲见宝玉的一段,众人都哭了起来,王夫人、宝钗、袭人哭得最凶。大家又把贾政书中 “不必悲伤,原是借胎” 的话解说了一番,劝王夫人:“宝玉成了佛,也是老爷太太的积德,总比他做官后犯事坏家败产强。你看大奶奶,兰哥儿中了举人,明年再中进士,可不就做官了?她从前的苦也算吃尽了,如今苦尽甘来,都是她为人好。咱们姑娘心肠好,不是刻薄的人,你也别太担忧。” 王夫人哭着对薛姨妈道:“宝玉抛了我,我倒不怪他,可我心疼宝钗,才成亲一两年,他怎么就硬着心肠都撂下走了!” 薛姨妈听了也跟着掉眼泪,宝钗哭得几乎人事不知。王夫人又道:“我为他担了一辈子惊,刚娶了亲,中了举人,又知道宝钗怀了孕,我才刚欢喜些,不想弄到这样结局!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他娶亲,害了人家姑娘!” 薛姨妈劝道:“这都是命中注定,好在宝钗怀了孕,将来生个外孙子,必定有出息,也算有个结果。” 王夫人听了,心里略宽了些,又想起袭人:“别的丫头还好说,大的配人,小的伺候宝钗就是,独有袭人,该怎么办才好?” 此时人多,不便细谈,打算晚上再和薛姨妈商量。 那日薛姨妈没回家,留在宝钗房里劝解。宝钗虽哭得伤心,却极明理,思前想后:宝玉本是奇异之人,夙世前因早已注定,怨不得别人。薛姨妈见她这般,心里反倒安了,先去王夫人那里把宝钗的话说了。王夫人点头叹气:“能有这样的好媳妇,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着又哭起来,薛姨妈劝了半天才住,又提起袭人:“袭人近来瘦得厉害,一心想着宝玉。正配该守,屋里人愿守也可以,可袭人虽说算屋里人,到底没正经名分。姨老爷肯定不肯让她守着,不如叫她本家的人来,好好吩咐,给她配一门正经亲事,多陪送些东西,也算对得起她跟着你这么多年。” 王夫人道:“我也正这么想,就怕她不愿意,又要寻死觅活。若是留着她,老爷恐怕不依,实在两难。” 薛姨妈道:“姨老爷断不会让她守的,你叫她家人来,不用告诉她,等说定了好人家,咱们再打听打听,若是真能让她衣食无忧,女婿也周正,再让她出去。” 王夫人点头:“这个主意好,不然让老爷冒冒失失办了,又要害了一个人。” 薛姨妈又说了几句,便回到宝钗房里,见袭人泪痕满面,又耐心劝解了一番。袭人本就老实,薛姨妈说一句她应一句,低声道:“我是下人,姨太太瞧得起我才和我说这些,我不敢违拗太太的意思。” 薛姨妈见她柔顺,心里更放心了,宝钗又把大义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各自相安。 过了几日,贾政回到家,众人连忙迎接。贾政见贾赦、贾珍也都回来了,弟兄叔侄相见,一一叙了别后的光景。内眷们见了,又想起宝玉,忍不住哭了一场,贾政沉声道:“这都是命中注定,如今咱们只要外头把持家事,里头好好相助,断不可再像从前那样散漫。别房的事不用管,本房的事,里头全交给你(指王夫人),都要按规矩来。” 王夫人把宝钗有孕的事告诉了他,又说打算让丫头们都出去,贾政听了,点头不语。 次日,贾政进宫请示大臣,说:“蒙皇上恩典,只是我还没服阕,该怎么谢恩,望各位大人指教。” 众大臣说会代为奏请,圣上圣恩浩荡,传旨让他陛见。贾政进宫谢了恩,圣上又降了好些旨意,还问起宝玉的事,贾政据实回奏。圣上称奇,说宝玉的文章清奇,想必是过来人,若在朝中本可重用,既然他不愿受爵位,便赏了个 “文妙真人” 的道号。贾政又叩头谢恩,才出宫回家。 回到家中,贾琏、贾珍连忙迎接,贾政把朝中的事说了一遍,众人都眉开眼笑。贾珍回禀:“宁国府已经收拾好了,我打算搬过去住,栊翠庵圈在园内,给四妹妹静养。” 贾政没说话,半晌才吩咐了一番要仰报天恩的话。贾琏趁机回说:“巧姐的亲事,父亲太太都愿意让她嫁给周家,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贾政昨晚已经知道巧姐的始末,说道:“大老爷大太太作主就好,别嫌人家是村居,只要清白人家,孩子肯念书上进就好,朝里的官难道都是城里的?” 贾琏连忙答应,又说:“父亲年纪大了,还有痰症的根子,该静养几年,家里诸事还得靠二老爷作主。” 贾政道:“说起村居养静,正合我意,只是我受恩深重,还没报答呢。” 说完便进内屋去了。贾琏打发人请来刘姥姥,把巧姐的亲事定了下来,刘姥姥见了王夫人等人,眉开眼笑地说着将来如何升官、如何起家、如何子孙昌盛的话。正说着,丫头进来回:“花自芳的女人进来请安。” 王夫人问了几句,得知她是来给袭人说媒的,男方是城南蒋家,有房有地有铺面,姑爷年纪略大些,没娶过亲,人品百里挑一。王夫人听了愿意,说道:“你回去应了,过几日再来接你妹子。” 又派人打听,都说蒋家不错,便告诉了宝钗,又请薛姨妈细细告诉袭人。袭人眼泪直流,喉咙哽咽,却不敢违命,想起那年宝玉到她家,说死也不回去的话,心里又酸又痛:“如今太太硬作主张,我若是守着,会被人笑话,若是去了,实在不是我的心愿。” 薛姨妈、宝钗又苦劝,袭人转念一想:“我若是死在这里,倒辜负了太太的好心,该死在家里才是。” 于是含悲叩辞了众人,姐妹们分手时,更是哭得难舍难分。袭人怀着必死的心肠上了车,见了哥哥嫂子,也只是哭,说不出话。花自芳把蒋家的聘礼拿给她看,又指着自己置办的妆奁,说哪些是太太赏的,哪些是自己办的,袭人更难开口。住了两天,她细想:“哥哥办事周全,我若是死在哥哥家里,岂不是害了他?” 千思万想,左右为难,柔肠几乎牵断,只得忍住悲痛。 到了迎娶的吉期,袭人本就柔顺,委委屈屈上了轿,心里想着到了蒋家再作打算。谁知过门后,见蒋家办事极其认真,全按正配的规矩来,丫头仆妇都叫她 “奶奶”。袭人本想寻死,又怕害了人家,辜负了这番好意。那夜她哭着不肯依从,姑爷却极温柔体贴,百般承顺。第二天开箱,姑爷看见一条猩红汗巾,才知她是宝玉的丫头,原来当初只知她是贾母的侍儿,没想到是袭人。这姑爷正是蒋玉菡,他念着宝玉从前的情分,心里又愧又敬,越发周旋,还故意拿出宝玉当初换给他的那条松花绿汗巾。袭人一看,才知姑爷是蒋玉菡,始信姻缘前定,终于把心事说了出来。蒋玉菡也深为叹息,越发温柔体贴,袭人再也没了寻死的念头。看官听说:事虽前定,无可奈何,但义夫节妇,“不得已” 三字也不是随便能推托的,这就是袭人列在又一副册的缘故。正是前人诗云: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不说袭人从此开启新生活,且说贾雨村犯了婪索的罪,审明定罪后,恰逢大赦,被革职为民。他让家眷先走,自己带了一个小厮、一车行李,来到急流津觉迷渡口。只见一个道者从渡头的草棚里出来,拱手相迎,贾雨村一看,认得是甄士隐,连忙回礼,士隐笑道:“贾先生别来无恙?” 贾雨村叹道:“老仙长果然是甄老先生!前次相逢你不认我,后来听说你家草亭被火烧了,我心里一直不安。今日有幸重逢,更叹老仙翁道德高深,只怪我愚顽不化,才有今日的下场。” 甄士隐道:“前次你高官显爵,我怎敢相认?只因是旧交,才敢赠你片言,没想到你竟弃之不顾。不过富贵穷通,皆非偶然,今日重逢,也是一桩奇事。这里离我的草庵不远,请到里面坐坐,不知你愿不愿意?” 贾雨村欣然应允,两人携手而行,小厮驱车随后,到了一座茅庵。士隐请贾雨村坐下,小童献上茶来,贾雨村便请教他超尘脱俗的始末。士隐笑道:“一念之间,便可脱离尘凡。老先生从繁华中来,难道不知道温柔富贵乡里有个宝玉吗?” 贾雨村道:“怎么不知道,近来纷纷传说他遁入空门了。我从前也和他往来过几次,万万没想到他竟如此决绝。” 士隐道:“并非他决绝,这一段奇缘,我早已知晓。当年我和你在仁清巷旧宅门口说话之前,就已经见过他一面了。” 贾雨村惊讶地睁大眼睛:“京城离贵乡甚远,你怎么能见着?” 士隐道:“神交已久罢了。” 贾雨村道:“既然如此,现今宝玉的下落,仙长一定知道。” 士隐道:“宝玉,就是那块通灵宝玉的化身。那年荣宁两府查抄之前,宝钗、黛玉分离之日,这玉就已经离了尘世。一来为避祸,二来为撮合姻缘,如今夙缘已了,形质归一,又稍示神灵,让他中了举人,才显得这玉是天奇地灵之宝,非凡间可比。从前它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带下凡,如今尘缘已满,仍是这二人把它携归本处,这就是宝玉的下落。” 贾雨村听了,虽不能全然明白,却也懂了十之四五,点头叹道:“原来如此,我竟不知。但宝玉既有这样的来历,为何又情迷至此,后来又豁然醒悟呢?还请仙长指教。” 士隐笑道:“这话说来,老先生未必全懂。太虚幻境就是真如福地,他一番阅册,知晓了自己的生平始末,如何能不悟?绛珠仙草归了真境,通灵宝玉自然也要复原。” 贾雨村听得糊涂,知道是仙机,也不便再问,又道:“宝玉的事我知道了,只是荣宁两府的闺秀那么多,为何元妃以下,结局都这般平常呢?” 士隐叹息道:“老先生莫怪我说,贵族之女,都是从情天孽海而来。大凡古今女子,‘淫’字固然不可犯,‘情’字也沾染不得。崔莺莺、苏小小,无非是仙子动了尘心;宋玉、司马相如,多是文人的口孽。凡是情思缠绵的,结局往往难料。” 贾雨村听到这里,拈着胡须长叹,又问:“请教老仙翁,荣宁两府还能像从前那样吗?” 士隐道:“福善祸淫,是古今定理。如今荣宁两府,善者修缘,恶者悔祸,将来兰桂齐芳,家道复初,也是自然之理。” 贾雨村低头想了半晌,忽然笑道:“是了是了,如今他家有个贾兰中了举人,正好应了‘兰’字,仙翁说‘兰桂齐芳’,又说宝玉‘高魁子贵’,莫非宝玉有遗腹之子,将来能飞黄腾达?” 士隐微微笑道:“这是后事,不便预先说明。” 贾雨村还想再问,士隐不答,叫小童摆上饭菜,邀他一同用餐。 饭后,贾雨村还想问自己的终身,士隐道:“老先生在草庵暂且歇息,我还有一段俗缘未了,今日正好完结。” 贾雨村惊讶道:“仙长修行如此高深,还有什么俗缘?” 士隐道:“也不过是儿女私情罢了。当年你初任之时,曾判断过一个丫头的案子,她如今归了薛姓,经历了产难,留下一个儿子在薛家承继宗祧,如今正是她尘缘脱尽之时,我去接引她一程。” 士隐说着拂袖而起,贾雨村心中恍恍惚惚,在急流津觉迷渡口的草庵中睡着了。 甄士隐独自去度脱了香菱,把她送到太虚幻境,交给警幻仙子对册。刚过牌坊,就见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缥缈而来,士隐拱手道:“大士、真人,恭喜恭喜!情缘都交割清楚了吗?” 大士道:“情缘尚未全结,倒是那蠢物已经回来了,还得把它送还原处,将它的后事叙明,不枉它下凡一场。” 士隐听了,拱手告别。大士、真人带着通灵宝玉回到青埂峰下,把宝玉的魂魄安放在女娲炼石补天之处,便各自云游而去。从此后,“天外书传天外事,两番人作一番人”。 这一日,空空道人又从青埂峰前经过,见那补天未用之石仍在那里,上面的字迹依然如旧,便从头细细看了一遍,见后面偈文后又叙了许多收缘结果的话,点头叹道:“我从前见石兄这段奇文,就说可以闻世传奇,所以抄录过一次,却没见它返本还原。不知何时又有了这一段佳话,才知石兄下凡一次,磨出光明,修成圆觉,也可谓无复遗憾了。只怕年深日久,字迹模糊,出现舛错,不如我再抄录一番,找个世上的闲人,托他传遍,让世人知道这故事奇而不奇,俗而不俗,真而不真,假而不假。或许能让尘梦劳顿之人,聊以解乏,也未可知。” 想毕,便又抄了一遍,揣在袖中,来到繁华之地,四处寻找合适的人。可找来找去,不是建功立业之人,就是谋衣糊口之辈,没人有闲情听石头说话。一直寻到急流津觉迷渡口,见草庵中睡着一个人,心想他必是闲人,便想把抄录的《石头记》给他看,可那人怎么叫也叫不醒。空空道人使劲拉他,他才慢慢睁开眼坐起来,草草看了一眼,又掷了下去,道:“这事我早已亲见尽知,你抄录的倒没什么舛错,我指给你一个人,托他传去,便可归结这一公案了。” 空空道人忙问是谁,那人道:“你须等到某年某月某日,到一个悼红轩中,有个曹雪芹先生,你只说贾雨村托他传书,他自会明白。” 说完,又躺下睡着了。 空空道人牢牢记住这话,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果然找到一处悼红轩,见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来的古史。空空道人把贾雨村的托付说了,又把《石头记》拿给他看。曹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贾雨村言’!” 空空道人问道:“先生怎么认得此人,肯替他传述?” 曹雪芹先生笑道:“说你‘空’,原来你肚里果然空空。既然是假语村言,只要没有错别字和背谬矛盾之处,我乐得和二三好友,在酒余饭饱、雨夕灯窗之下,一同消遣寂寞,又不必让大人先生品题传世。像你这样寻根问底,就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了。” 空空道人听了,仰天大笑,掷下抄本,飘然而去,一边走一边说:“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连阅者也不知,不过是游戏笔墨、陶情适性罢了!” 后人见了这本奇传,曾题过四句作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转一竿头: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