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 第1章 王家 巂(xi)州城(今四川西昌一带),王府内。 仆人们正忙活着里里外外的清扫,仔细到房檐处的边边角角,都要用粗布擦拭一遍。 下午申时左右,一辆豪华马车停在王府门口,门口小厮赶紧在车厢放下脚凳,紧接着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官身老者,缓缓下车。 见到家主有些醉醺醺的样子,管家王忠赶紧上前搀扶。 “家主,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主母带着少爷小姐们在后院给您备好了酒席。” 王珪打了个酒嗝,想说已经吃不下了,但又不想拂了夫人杜氏的心意,便吩咐王忠带路。 来到后院,王家除了次子出门远行未归外,其余人皆在此等候。 小辈们见到王珪,齐齐起身拜道:“恭贺父亲高升。” 不久前,长安城来的传旨太监宣读,任命王珪回京赴任谏议大夫,限期年底到任点卯。 此时才刚过九月,离任期还有三个月,时间足够了。 王珪笑了笑,示意众人落座,随后杜氏扶着自己的夫君坐上主位。 此时王珪有三子两女,除了最小的幼子,其余皆已成家,所以此时王家的两个女婿也都在这。 王崇基身为长子,端酒起身,又是恭贺自己父亲一番。毕竟从一个偏远州司马,到京官的谏议大夫,实打实的越级高升。 当然,王珪之前可是时任太子中舍人,可惜太子李建成和李元吉哥俩被李世民在玄武门绞杀,身为太子属官的王珪,直接被贬到这偏远地区,一待就是两年。 但王珪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把自己给召回去。 不过听说魏征在长安混得不错,王珪那颗不安的心也稍稍安定一些。 毕竟魏征那会可比自己在隐太子那边的地位高的多,甚至很多针对李世民的毒计皆是出自其手,就这李世民都敢用甚至重用,王珪不得不佩服。 看着众人热络但拘谨的表情,王珪也笑着点点头,随后淡饮一杯酒,便主动回去休息了,把这里留给一众小辈。 杜氏和王珪一走,一众小辈们的气氛也不像刚刚那么紧张,两位特意过来庆贺的女婿和王家两子推杯换盏,不一会幼子王敬直和二女婿便不胜酒力,被下人扶回房里。 侍女们撤掉宴席,端上两盏醒酒汤后,王崇基和大姐夫薛清砚便闲谈起来。 “说起来,二弟玉瑱还没回来么?”放下醒酒汤,薛清砚开口问道。 王崇基闻言淡笑摇了摇头:“玉瑱带着亡故弟妹的遗物返家,这会顺利的话怕是才刚刚往回走。” 顿了顿,王崇基接着说道:“老实说,连我这个大哥都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清冷不易近人的玉瑱,居然如此用情至深。” “不怕姐夫笑话,弟妹刚去那会,玉瑱大病一场,连京城来的御医都说回天乏术。” “可弟妹下葬七天后,玉瑱竟奇迹般地康复。只不过他能下床走路后,不顾父亲母亲反对,非要亲自将弟媳遗物送回去,这不一走就是数月。” “害的母亲整日惦记,我身为大哥也是有苦难言。” 薛清砚闻言赶紧劝道:“玉瑱和弟妹两结同心,而弟妹忽然逝去让玉瑱宛如失去至亲,一时情绪失控,冲动也是理所当然。” “崇基无需太过担心自责,想玉瑱他平常就精通武艺,身边更是少不了前前后后的侍从仆人,再加上现在的天下也算太平,定能平安归来。” 王崇基闻言也淡然一笑。 “多谢姐夫宽慰,能让弟心里稍安一些。” 两人又说了些时闻要政,便各自回去歇息了。 王崇基回到自己院子后,妻子崔氏拧了拧帕子,亲自给其擦脸擦手。 可能是酒喝多的缘故,平日总是一本正经的王崇基,手却乱摸起来,很不老实。 “夫君真是不能喝酒,不然就破了相了~”崔嫋嫋含羞说道。 一旁的丫鬟赶紧端着水盆,红着脸退了出去。 “为夫从玉瑱那算是看透了,最平常的往往更应该珍惜。” “以前一直以为玉瑱生来清冷,这次一看,二弟真是情深至臻的可怜人。” “所以为夫希望嫋嫋一定要平平安安的,要走到为夫后头。你夫君心软,若真有那天怕不是得哭倒那长安城墙。” 崔嫋嫋是又感动又好笑,每次夫君醉酒都会说一些平时羞于启齿的情话,可每次都会把自己感动的热泪盈眶。 “好啦好啦,我家大君子最近总是伤别离,妾身伺候你休息好不好?” 两人玩闹一会后,相互拥着深深睡去。 翌日,王珪早早就醒来,侍女伺候洗漱一番后,独自一人来到后院的花园赏起秋景。 不一会,管家王忠寻了过来。 “老爷,前厅来了个军汉送上拜帖,好像是叫…可达志?” 王珪正想着长安里的权谋诡谲,忽然听闻这个许久没听到过的名字,也是一愣。 “老爷?” 王珪回过神,淡淡吩咐道:“拜帖收下吧,给些银子打发回去。” “喏” 不一会,管家过来回复人以送走,同时递过拜帖。 王珪翻看一下,只写着“嶲州军校尉,故人可达志,前来拜会”字样。 一时间,王珪又难免唏嘘。 当初隐太子李建成为了防备李世民暴起,特意招募两千多兵士驻扎在东宫左右的长林中,号称长林兵。 当时还是东宫右虞侯的可达志,听命前往燕王李艺那边,借来了三百幽州最精锐的骑兵,准备用他们来补充东宫守卫。 结果被一个小太监告发,可达志直接被李渊贬到嶲州当个校尉,一待就是十几年,比自己可惨的多。 不一会,王珪的正妻杜柔政杜氏,寻了过来。 “大早晨的来这边做什么,眼看着要去京城赴任,当心染了风寒。” “还当自己是年轻小伙子呢…” 妻子出身名门,是京兆杜氏的旁支嫡女,当年杜氏不顾父亲反对,一心要嫁给这个只会读圣贤书的书呆子。 随后王珪因东宫事件被贬,兜兜转转,妻子杜氏却一直不离不弃,两人感情也是越来越难以割舍。 第2章 归途泉州 早饭摆好后,众人都陆陆续续前往饭厅,杜氏也是见到众人都来了,唯独王珪不在,才带人去花园寻了过去。 王崇基每日都会规规矩矩的请二老安,幼子王敬直就没有这个心思,成天想着和一些狐朋狗友去到处寻欢作乐。 “请父亲安,母亲安。”王崇基携妻子崔氏拜道。 王珪摸了摸胡须,笑着点了点头,吩咐众人落座用膳。 对于王崇基这个长子,王珪打心底里还是很满意的,性格温润知识渊博,更是早早就功名在身。 若不是被自己连累,估计崇基现在也在翰林熬资历吧,王珪心想着。 看着王敬直闷头干饭,没心没肺一般,王珪就气不打一处来。 “敬直,吃完饭去书房等我。”王珪淡淡说道。 王敬直闻言,感觉桌子上的饭菜都不香了,求助的看了眼母亲,杜氏就当没看见。 活该你个臭小子,天天就知道跑出去玩,这回你爹有的是时间来收拾你了。 见母亲见危不救,王敬直又看向大哥王崇基,后者回了个安心的眼神。 你都这么大了,爹总不会像小时候再揍你一顿吧,王崇基心想。 …… 离嶲州大概还有七百里的泉州,官路上,小厮元宝坐在马夫旁边,马车的周围各有几队马队护卫在周边。 “公子,前面就是泉州城了。” “嗯” 马车里,靠在车厢上的公子随口应付一声,随后看了眼靠在自己身上睡的昏沉的侍女,摇头苦笑一下。 车厢里的正是王珪的次子王玉瑱,只不过人是一样的人,芯子却换了个魂。 原主随着妻子的逝去,大悲之下也是一命呜呼,却让自己这个后世的普通人给钻了空子。 由于刚来实在是太害怕,也不了解古代的人情风俗,便借故离家,一晃也是好几个月,现在才彻底了解了大致朝代。 “慕荷,醒醒。” 王玉瑱轻轻晃了晃侍女的肩膀,后者慢慢睁开眼睛。 说实话,王玉瑱刚来到这的时候,他怕被人看出什么,连贴身侍女都没带,慕荷还是已故妻子家的。 “公子,我们到哪了?”慕荷睡眼惺忪,柔声问道。 “前面就是泉州,过了这再走半月就到嶲州了。慕荷你不能再睡了,否则日夜颠倒,对身体不好。” 慕荷红着脸点点头,只觉得眼前的公子性格真好。 过了一个时辰,车队前方的护卫已经可以看见泉州城的城墙,护卫头颈便打马过来车厢旁。 “二公子,前面就是泉州城,我们直接进去找间客栈还是?” 王玉瑱想了想,便回复说道:“先进去吧,找间好点的客栈休整一下,明天再休息一日,后天接着出发。” “好,那我先和弟兄们去安排。” “嗯” 护卫头领走后,慕荷才敢扒着窗户,看看车厢外面的景色。 现在的时节已经入秋,道路两旁的树林早已泛黄,不时的会有落叶落在车厢上。 车驾进城后,慕荷更是这里瞧瞧那里望望,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别看了,等会吃过饭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你家公子带你逛一整天。” 慕荷闻言,神色向往问道:“真的吗?不会给公子添麻烦吗?” “嗯…那要不算了?” “公子~”慕荷气鼓鼓的撅着嘴表示不满。 “好啦好啦,一定会带你去逛的,明天让元宝多带些银子。” 车队进城后,护卫已经订好了客栈,引路过去后,元宝机灵的趴在车架下面。 王玉瑱刚想下车,就看见元宝趴在那当脚凳,当即便脸色阴沉道:“滚开。” 元宝闻言一愣,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不过也只能赶紧起身在一旁乖乖站好。 还是车夫有眼力见,从一旁拽过脚凳,王玉瑱下车后又扶着慕荷,至于元宝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客栈附近本来还有些摊贩,一见到这么豪华的车队,猜测是哪家世家公子,秉承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纷纷收摊了。 王玉瑱看了看客栈装潢,又看了眼招牌上也写着云盏客栈,满意的点点头。 一旁的客栈老板赶紧走了过来拜见。 “公子安好,小老儿是这客栈老板,公子的护卫已经包下本店,一应吃食酒水也已准备好,请公子屈尊降贵。” 王玉瑱点点头,别的不说,这个老板说话算是滴水不漏。 “请” “公子先请” 进店后,一楼堂内的吃食酒水已经备齐,不过这里是护卫们用餐的地方,二楼雅间才是王玉瑱和慕荷该去的。 老板侧身领路,推开二楼最里面的包厢房门。 “公子,这里是本店最雅的包间,里面一应俱全,敢问公子还有什么需求么?” 慕荷大致扫了一眼,便对王玉瑱微微点了点头。 “已经很好了,麻烦了老板,我们有事会再叫你的。” “好,那小老儿就不影响公子用餐了。” 说完,老板恭敬的退了下去。 一众护卫们见王玉瑱上了二楼,这才开始纷纷落座,大吃特吃起来。 这里的护卫都是军汉,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早就忍不住馋酒馋肉了,现在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 二楼雅间,慕荷伺候完王玉瑱净手,这才落座。 “公子,奴婢给你布菜。” “行了,你也累了一路,坐下来和我一起吃吧。” 慕荷闻言也是乖乖坐好,毕竟两人相处好几个月,多少已经摸透眼前的公子习性了,总结来说就是公子是个面冷心善的好人。 慕荷和元宝都是王玉瑱已故妻子的家仆,这次将遗物嫁妆等送过去之后,岳父岳母也都大病一场。 随后家里更是怕睹物思人,便想着把女儿的小厮侍女都遣散吧。 王玉瑱见慕荷和元宝没什么好去处,便主动开口,将两人要了过来。 元宝还好,慕荷本身就样貌出挑,岳父家里那几个公子早就惦记多时了,最后还是慕荷主动想和王玉瑱离开那里。 桌子上,炙烩羹蒸煮一应俱全,只是王玉瑱不动筷子慕荷也不动。 “尝尝,这道煿金煮玉,与你在赣州的口味有什么不同。” 随即王玉瑱夹了一块鲜笋,给慕荷放到碗里。 慕荷尝了一口,好吃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第3章 留宿云盏 吃过饭后,客栈的小厮已经准备好热水,这时候天色也暗了下来。 “公子,奴婢来伺候沐浴吧。” 慕荷红着脸,手里拿着崭新的里衣,娇羞的说道。 王玉瑱闻言也红着脸,微微点头,随后闭上眼睛,想着眼不见心不慌。 结果慕荷那白藕般的胳膊伸了进来,帮其搓背,搞的两人都面红耳赤。 洗完换上干净衣裳后,慕荷也去隔壁沐浴,王玉瑱被央求着,站在门口看门。 慕荷看着‘狼狈逃跑’的王玉瑱,忍不住展颜一笑。 不一会,慕荷房里的热水也装好了,王玉瑱拎着一壶果酒,站在慕荷的房门外,看着天上的月色。 “唉,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也曾照古人。” “像我这种即是古人,也见过今时月的,恐怕前无古人,也难后有来者了,哈哈哈。” 自嘲完,王玉瑱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果酒,虽然没什么度数,但是酸酸甜甜蛮好喝的。 而且王玉瑱仔细想了想,酿酒他不会,前世不爱喝酒,谁会在意酿酒这东西。 什么制盐、造纸、肥皂什么什么的化学制品,那时候不感兴趣,所以通通都不会。 炒菜倒是会,可是自己弄不出来铁锅,也问过匠人,那种薄底铁锅根本就制不出来,用唐代的厨具也不知道能不能弄。 唯一的优势,就是自己知道很多事情的未来走向,但是具体细节就不太了解了,毕竟自己不是历史系的。 而且万一自己画蛇添足了,一个蝴蝶效应给自己抄家灭族,就不好玩了。 不过对于自己家里情况,王玉瑱还是了解的。好像过不了多久,自己的老父亲王珪就要被李二召回京城,最后官至礼部尚书,挺大个官。 至于家里的经济情况,王玉瑱就有点望洋兴叹了。 要不是母亲杜氏家底富裕,这一家人就指着王珪的俸禄过活,早喝西北风去了。 至于为什么背靠太原王氏,却过的这么拮据,王玉瑱就不得而知了,原主记忆里也没有这方面的线索。 反正这一路上的花销,包括护卫队,都是前身的岳父岳母给准备的,不然王玉瑱还真没什么钱能包下这么大个酒楼。 正胡思乱想着,护卫队长匆匆走了上来。 “公子,你在这啊,我刚要去找你。” “啊,怎么了胡大哥?” “门外来了个马车,是一对主仆,说想在此投宿,公子您看…” 王玉瑱闻言抿了抿嘴唇,按理说自己把这都包下来了,老板早就挂上客满的牌子,也不应该再来这里投宿吧。 “胡大哥你带路,我们过去看看。” 王玉瑱刚要走,才想起来慕荷还在沐浴,于是对屋子里的慕荷说道:“慕荷,我下去一趟,你把门锁上,自己小心点。” “知道了,公子也当心。”慕荷的声音透过房门传过来。 来到酒楼外,发现停在门口一辆车驾,看起来比自己那辆好像要高级一点。 在古代马车不是随便坐的,是有规制的,否则就是逾越。 只不过马车旁只有一位老仆和丫鬟,倒是不像自己还有马队护卫。 一旁的小丫鬟见到正主来了,赶紧提着裙子小跑过来。 “奴婢青苗见过公子。” “姑娘免礼,我听护卫说你们想投宿?” 青苗先喘了口气,才仔细回道:“公子见谅,车与里是我家小姐,昨日不慎感染风寒,想就近休息。这泉州城的客栈属这里最近,所以才…” 王玉瑱想了想,对面主仆一共才三人,还两个女子,便答应道:“那你快带你家小姐去楼上休息,楼上二楼就我和我家侍女。” “胡大哥,你遣人去寻个郎中来吧。” 一旁的青苗闻言,赶紧施礼道谢:“青苗替我家小姐多谢公子!” 王玉瑱摆摆手,便领着护卫出去逛逛这泉州城。 “公子,您真是心善的真君子啊。” 街道上,护卫头子胡大哥对王玉瑱称赞道,元宝也在一旁说着好话,直夸的王玉瑱脸红。 “不过是条件方便,施以援手罢了。” “元宝,趁着现在人少,我有几句话你记住了。” 元宝赶紧躬身道:“公子您吩咐。” “今日以身垫脚之事,若以后再有,你就给我从哪来回哪去,明白吗?” “明白明白,公子不喜欢元宝以后再也不做了。” 胡大哥在一旁看的透彻,不禁点头,这公子家里是太原王氏的世家大族,却毫无世家公子的跋扈,值得一交。 “胡大哥,这泉州成没什么好玩的么?” 护卫头子想了想才回复道:“公子,本来泉州城的山林成色,是出了名的壮丽,可是现在太晚了也看不见什么。” “这个时候要是说好玩的,那就只有…” 话说到这,胡大哥给王玉瑱使了个男人都懂的眼色。 “咳咳,那就算了,我们回吧。” 回去路上,又在一老叟那里买了些蜜饯,带给慕荷吃。 回到云盏客栈后,元宝和胡大哥回了房间,王玉瑱则来到二楼的慕荷这里。 “慕荷,你睡了么?”王玉瑱敲了敲门问道。 话音刚落,斜对面的厢房门打开,慕荷从那走了出来。 “公子,奴婢在这。” 王玉瑱一愣,难道是自己记错房间了? 见王玉瑱呆呆的样子,慕荷笑颜解释道:“公子,青苗和她家小姐住在这。” “刚刚医者已经来过了,说是风寒,且得喝药调养个三五日呢。” 王玉瑱点点头:“哦,这么严重呢,真是不小心。” 敷衍的说完这句话后,又拿起一旁装满蜜饯的箬叶包裹。 “这是给你买的蜜饯,你都拿去吧,我不爱吃甜食。” “谢谢公子!”慕荷开心的接过。 回到房间后,慕荷先将王玉瑱的床榻铺好。只不过见到慕荷跪在床榻整理的样子,王玉瑱赶紧起身开窗,凉快一下。 “公子,床榻铺好了,公子要就寝么?” “嗯,你没什么事也早点睡吧。” 王玉瑱说完,按理说慕荷应该回去了,只是看着她还红着脸站在那,不禁让王玉瑱引起遐想,难道说… “公子,我可以把蜜饯分给青苗她们一些么?” “当然可以,你自己决定就好。” “谢谢公子,公子真是大好人!那奴婢先出去了,公子早点歇息。” 说完,慕荷拎着蜜饯走出房间。 王玉瑱:…… 第4章 崔鱼璃 翌日,王珪刚用过早饭,门房便过来通报,嶲州军校尉可达志前来拜见。 二人在书房进行会见。 “叔玠兄,别来无恙。” “呵呵,一晃十年未见,可达将军风采依旧,来请坐。” 两人入座后,可达志装作才想起王珪高升,开口道:“还未恭贺叔玠兄回京,真是可喜可贺。” “可达将军客气了。” 两人一阵简单闲聊过后,可达志便告辞离去了,仿佛只是单纯过来庆贺。 不一会,长子王崇基来到书房。 “爹,可达志这是来?” 王珪捋了捋胡须,解释道:“还能干什么,嶲州城太小,他待够了呗。” “不过,他想回边军确是难如登天,毕竟突厥人在圣上心中的态度,还是模棱两可。” 王崇基听完,感叹道:“唉,真是可惜了可达将军这一身勇武忠直。” 王珪闻言却笑着摇摇头。 “儿啊,人这一生,时、命、运也,缺一不可。” “可就算三者皆全,若自身没有过人的魄力,也难成大事。” “若隐太子当初全听取玄成的建议,现在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只能说论魄力,论果断,论谋略,当今圣上有千古名帝之资。” “等回京后,老夫会找人问问,争取安排你下放州府,我儿当勉励任职,清谪为官。” 王崇基躬身道:“崇基谨遵父亲教诲。” 王珪随后话题一转,叹了一声说道:“也不知你二弟到哪了,能不能赶得上我们回京。” “哼,仗着你母亲偏爱,说走就走,父母在不远游的道理都不懂吗?” “等他回来,为父定家法惩之!” 王崇基闻言嘴上规劝,心里却想到:“您二老有一人不偏心,二弟都走不出这嶲州城,更别说家法了,从小到大您二老都没舍得动过二弟一手指头…” …… 泉州城内,王玉瑱领着慕荷正在城外的临云寺庙赏秋,元宝和胡大哥也紧紧跟着两人,实在是庙里的香客太多了。 要不是慕荷喜欢,非要来给佛祖添炷香,王玉瑱早走了。 好不容易挨到他们这一行人,王玉瑱从大和尚手里接过香烛,抬脚便走进庄严的佛殿内。 看着庄严宝相的佛祖,王玉瑱心底里也收起了那一丝唯物主义,毕竟自己怎么回事还真用科学解释不了。 “王兄,你和嫂子赶紧投胎去吧,我会替你孝顺二老,做个兄友弟恭的真君子,走好走好…” 嘴里嘟嘟囔囔的念叨完,便将香烛插进香炉中。 “公子,你许了什么愿啊,念叨这么久。”慕荷一脸好奇的问道。 “这怎么能说呢,说了不灵了。” “走,本公子带你逛逛这泉州城。” 就这样,王玉瑱一行人穿梭在泉州城的各个繁华街道,直到天黑才回到客栈。 只见元宝手里拿了各种各样的大包小裹,里面有王玉瑱买给慕荷的小玩意,还有带给家里人的纪念品等等。 而胡大哥拎的东西要重的多,皆是零食糕点和新鲜水果,留着一行人在路上解馋。 才回到客房,慕荷又围着王玉瑱忙前忙后,偏偏王玉瑱还推脱不得。 洗个澡换身衣服后,王玉瑱想着下去吹吹风看看月亮,却被隔壁的侍女青苗叫住。 “公子!公子!” 王玉瑱回头,好像是在叫我。 “公子,我家五娘子今日病情已好转些许,特遣我来邀请公子前去雅厅,当面致谢,席面已经备好了。” “这…那青苗姑娘请带路吧。” 本来王玉瑱不想去的,可是人家都订了一桌子好菜了,只能过去表示一下,不过还是把慕荷叫上,不然传出去也不太好。 刚进雅厅,便见到一女子肤白如雪,发丝细长如瀑如墨,端的是明眸皓齿,容貌娇美却不媚态,气质温婉又不失庄重。 要不是前身的妻子也算国色天香,再加上这段时间慕荷一直陪着自己,提高了些许对美女的免疫力,不然真要出糗了。 一旁的青苗见王玉瑱只是微微愣神便神色自然,忍不住向身旁的慕荷撇撇嘴。 原来两个姑娘拿她家公子打赌,看王玉瑱会不会在她家小姐面前失态。 显然青苗输了… 貌美女子见到王玉瑱,缓缓起身施礼道:“妾身崔鱼璃,多谢公子搭救之恩。” 王玉瑱没有躲开,受了这一礼,随后还礼道:“在下王玉瑱,崔姑娘客气了,我也只是略施援手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崔鱼璃见状也暗自点头,不论容貌还是气度,王玉瑱给她的感觉皆是不凡。 王玉瑱和崔鱼璃落座后,青苗和慕荷各自站在两人身后。 “崔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公子客气了,叫我五娘子就好,公子请说。” “五娘子,可否请青苗和慕荷一同入席,不然这一桌子菜我们俩吃到天亮也吃不完。” 崔鱼璃嫣然一笑,她还以为是什么事。 “当然可以,实不相瞒,青苗陪我一起长大,我们名为主仆实为姐妹。” “那五娘子真是有个好妹妹,你没见到当时在客栈外,青苗着急的样子。” 崔鱼璃闻言叹了叹气:“都是我太任性,让青苗无辜的陪我跑了这么远…” 王玉瑱一愣,‘跑’这么远… 崔鱼璃也觉失言,还好有青苗在一旁充当嘴替。 “姑娘,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就告诉公子吧!” “无妨无妨,五娘子若有难言之隐,不说也罢。” 说实话,王玉瑱还真不是很想知道,万一有什么麻烦呢。 而且张无忌他妈说过,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就崔鱼璃的姿色来说,估计开口就能给自己骗的找不着北。 “公子,我家姑娘面皮薄,我来说吧。” “青苗…” “哎呀姑娘,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人尽皆知了!” 青苗不顾崔鱼璃在一旁手足无措,自顾自说道:“公子容禀,我和五娘子还有阿叔一路从清河郡出游到此,其中自有原因。” 王玉瑱一愣,清河郡在东边,离这可十万八千里了,而且清河郡还姓崔… “敢问五娘子,清河崔氏…” “正是妾家。” 这王玉瑱就搞不懂了,清河崔氏在唐代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大族,五姓七望。 你们主仆不在家享清福,跑这来干嘛? 第5章 姑娘保重 “公子别打岔,奴还没讲完呢。” “我家五娘子是清河崔氏的嫡幼女,从小便锦衣玉食。这次遭这么大的罪,就是因为那个,厚颜无耻的荥阳郑氏的表哥。” “那个郑旭自从见过我家姑娘后,便像个癞皮狗一样缠着,三天两头的递拜帖不说,还在各种诗会等公开场合表达心意。” “我家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不知道这些。” “等姑娘知道的时候,外面都在传那个癞皮狗要求娶我家姑娘,然后…” 说到这,青苗悄悄看了眼崔鱼璃,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倒是此时的崔鱼璃,已经轻松许多,反正青苗都讲这么多了。 于是崔鱼璃接过话口说道:“然后家父便不问妾身意愿,便想答应荥阳郑氏结亲。” “妾身等到媒人登门的时候,便带着青苗偷跑离家,至今已月余。” 崔鱼璃说完,看着目瞪口呆的王玉瑱和慕荷,不禁低头苦笑,想来他们主仆也觉得自己乖戾娇纵,肆意妄为吧。 回过神的王玉瑱,给自己倒满一杯酒,起身说道:“这杯酒敬五娘子,姑娘当真是有大勇气!” 说完,王玉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崔鱼璃被王玉瑱出乎意料的态度给征住了,不禁开口问道:“公子不觉得鱼璃任性么?” “当然不!”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若真和自己讨厌的人过一生,这和凌迟有什么区别?” 崔鱼璃还没来得及说话,青苗听后却不顾礼仪,连忙拍手叫好。 “不想王公子居然能理解自己这惊世骇俗的行为。”崔鱼璃低下头展颜想道。 “还没问王公子为什么要来这泉州城呢?”青苗好奇问道,她看出来自家小姐好像挺好奇的。 王玉瑱吃了口慕荷给挑出的蟹肉,才说起自己将亡妻遗物嫁妆等物,送还归家的事。 “抱歉,提到公子的伤心事了。” “没事没事,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只是有时候会恍惚一下。” 王玉瑱确实会偶尔恍惚一下,前世他也结婚四年了,没要孩子,也还好没要孩子。 自己在那边也算是意外去世,保险受益人也是老婆名字,想来至少她能衣食无忧,自己也算放心了吧。 想到此,王玉瑱叹了叹气,淡淡道:“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在场三女听到此句皆是一愣,崔鱼璃不用说,世家嫡女自幼饱读诗书是基本常态。 青苗是她的贴身侍女,耳濡目染的也能略懂一些诗词。 慕荷也是按着通房培养的,只是后来发生点意外才没和原主亡妻嫁过去,不然她的主要任务就是帮着正妻收拢男人心,这必须什么都要略懂甚至精通。 “王公子此句真是精妙绝伦,敢问可有全诗?” 王玉瑱连忙解释道:“这不是我写的,是一位…故人吧。” “而且这是首词,不是诗。” 在唐初,文化圈子中,普遍认为写诗才是正途,写词近乎于堕落行为。因为这时候的词,都是给青楼风尘女子卖艺咏唱的。 当然也有文人喜欢词牌,只不过那是很少一部分人,并且不被当时的大众接受。 例如唐代有个举子叫温庭筠,就因为写词被讥讽为“士行尘杂”,连进士都没考上。 崔鱼璃便误以为王玉瑱怕别人知道他写词,所以也不戳破。 “那公子知道这首词的全貌么?”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崔鱼璃得到整首词,不自觉的咏读几遍,忍不住双眼擎泪。 “公子对令夫人,真是用情至深。” 王玉瑱只能解释道:“五娘子,这真不是我写的,是我一个远方朋友写的…” “嗯,放心,我知道的公子。” 王玉瑱:…… 深夜亥时,月色正当空,崔鱼璃和王玉瑱各自回房且不提。 慕荷铺好床榻,便故意坐在被子不下去,双眼莫名的看着王玉瑱,看的他春心萌动。 随即王玉瑱骚包的站到窗下,左手放到背后,右手端于身前,开口道:“是不是觉得你家公子玉树临风!” 慕荷忍不住莞尔一笑,柔声说道:“我觉得公子玉树临风没用,要崔小娘子也这么觉得才行呢。” 王玉瑱老脸一红:“瞎说,人家又不是我侍女。” 慕荷穿上鞋子,拿起桌子上的果脯,踱步来到王玉瑱身前。 “那公子说,我和崔娘子谁更美呢?” 身为后世大舔狗,这种问题简直就是开蒙级别。 “当然是我家慕荷了。”王玉瑱用着‘含情脉脉’的眼神,语气坚定回答道。 慕荷娇嗔道:“公子真是花言巧语~”说完后,纤步促促的关门而去。 然后王玉瑱才反应过来,这是被自家侍女给调戏了。 翌日,天光大亮,护卫们都已整装待发,因为昨天王玉瑱又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不得不又雇佣一辆马车,专门用来放货。 王玉瑱在慕荷的帮忙下都已经整理完毕,刚要出门,想了想还是去知会崔鱼璃一声。 “五娘子,我们就先行出发了,以后有缘再见啊。” 话刚说完,崔鱼璃和青苗主仆两人打开房门。 “王公子这就要走了么?” “嗯,离家数月,该回去了,家中双亲想必早已想念多时。” “对了,家父嶲州司马,以后鱼璃姑娘有机会来散心的话,记得让青苗来寻我。” “好,妾身记住了,祝公子路途平安顺遂。” “姑娘也是,听我一句劝,回家吧,天下父母亲没有不疼爱自己子女的,回家商量也许会有转机。” “告辞啦五娘子,青苗姑娘!”慕荷也向两人挥手作别。 崔鱼璃站在客栈外,看着越来越远的车队,一时彷徨。 “姑娘~王公子都走啦~” 崔鱼璃回过神,佯怒道:“你这丫头讨打,敢捉弄我。” “姑娘饶命~哈哈哈。”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呢?” 崔鱼璃想了想,朱唇微启:“我们回家。” 第6章 到嶲州 半月后,嶲州城外,一队护卫包围着两辆马车,穿梭在雨幕中。 马车里,王玉瑱听着雨水拍打在车辕的声音,觉得异常静心。 只有慕荷时不时的拉开车窗帘布,悄悄打量着嶲州城内的风土人情。 片刻后,到达王府宅院门前,王玉瑱还真有点踌躇,毕竟他还没准备好该怎么面对原主双亲。 不过元宝已经站在马车外,撑着油纸伞等着自己,胡大哥也已经敲响了大门。 只片刻功夫,里面传来庸叔的声音。 “来啦来啦。” 话音落,府门开,露出王庸那张充满沟壑的脸。 “你们是…” 王庸打量着眼前骑着骏马,穿着蓑衣的众护卫,冷不丁看到马车旁,撑伞站在雨中的王玉瑱,不可置信的高声问道:“二公子?!” “老奴是眼花了么?敢问是二公子吗?” 王玉瑱撑伞走到近前:“是我啊庸叔,怎么是您在门房看门呢?” 王庸打量着离家数月的王玉瑱,不禁道:“二公子,瘦了。” 随后反应过来,自己还拦在门口,赶紧侧身让道:“快进来,回家说吧二公子。” “老爷他们带着人都去京城了,好像是当什么大夫…” “谏议大夫?” “对对对,就是这个,老奴总是记不住。” 王玉瑱点点头,刚要邀请胡大哥等护卫进院喝碗热汤,胡大哥却上前说道:“公子,我们就不进去了。” “趁着现在天色尚早,我和兄弟们就先行一步了。” 王玉瑱闻言皱眉问道:“胡大哥,可是玉瑱路上有什么礼数不周之处?” “万万没有的事!” “只是公子容禀,兄弟们已经出来数月,这一个个都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回家里,所以才…” 王玉瑱见胡大哥坚持,身后的众护卫也都牵着马站在雨中,呲着牙笑着看向自己,王玉瑱无奈只能同意。 “慕荷” “公子,我都准备好了。” 慕荷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王玉瑱。 “胡大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算是答谢这几个月众位兄弟护着我们主仆的谢礼。” “公子!这可不行,这…” “你要是不收,以后我们便断了联系,形同陌路吧。” “公子你这…” “那胡某就厚颜收下了!” 众护卫站在雨中,拱手齐道:“多谢公子!” 王玉瑱不禁点点头,这一路上大家都混的熟的不能再熟,转眼分别在即,多少有点不舍。 “胡大哥,你也听到了家父任职谏议大夫,倒时有机会去了京城,定要来寻我这个故人。” 随即王玉瑱拱手恭敬道:“家父名讳王珪,字叔玠。” “介时胡大哥打听一二就能寻到王府。” 胡大哥也拱了拱手回道:“好,公子之情,胡某永生不忘,告辞了。” “告辞,保重啊胡大哥。” …… 入府后,庸叔才将详情,细说了一遍。 “五日前,家主和主母带着大公子和三公子一起入京去了,整个府里现在就老奴一人留在这看家。” “不过主母吩咐过,说二公子回来的话不用歇息,直接入京…” 王玉瑱倒也没想到家里居然没人,觉得自在许多。 “哪能不休息休息呢?这一路风吹日晒雨淋的。” 慕荷掩着嘴偷笑,暗自想道:“哪来的风吹日晒呢,太阳大一些或者风大一些,公子便躲在车与里不出去。” “庸叔,你先去休息,剩下的事我让元宝和慕荷陪我就行。” 王庸也知道了这两位是二公子的亲随。 “好,那二公子有事就吩咐老奴。” 庸叔走后,慕荷上前问道:“公子,我们可是要长住?” “当然了,从这到京城有一个月赶路足够了,我们休息一两个月,年底之前出发就来得及。” 慕荷点点头:“那公子的院子在哪?婢子去给公子收拾一下。” “走,我带你去,元宝你也过来。” “好嘞公子!” 王玉瑱的房间内,慕荷正仔细擦拭每一处角落,毕竟这里空了好几个月。虽然杜氏偶尔也会让人过来整理,但肯定没有自己人收拾的尽心。 “慕荷,你慢慢收拾,我带元宝出去一趟,对了我们还有多少银两?” 慕荷闻言放下手里的粗布,擦了擦手后打开自己的小金库。 “公子,我们还有三千三百两的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 王玉瑱想了想:“拿三百两银票给我,剩下的放你那吧。” “好,公子你可省着点花,别再乱买些用不上的东西了…” “好啊好啊,知道了!” 这些银票都是岳父岳母给的,临走时二老偷偷塞给慕荷五千两银票,说是怕女婿路上用钱。 这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小了许多,不过王玉瑱还是拗不过慕荷,打着油纸伞出门。 “公子,我们买些什么?”元宝撑着伞,机灵的问道。 “买人。” “好,买…买人?!” “公子,我会照顾好你的,您就放心吧,咱家真不缺人了!” 王玉瑱站定,看着元宝慌张的样子问道:“你会做饭吗?你方便进出后院吗?你能看门吗?” 元宝尴尬道:“这个…奴还真不会。” “那不就得了,走,去口马行看看。” 两人刚到,一个机灵的小厮迎了上来。 “诶哟这位公子,来这想看看什么呀?” 王玉瑱早就想好了心理预期。 “看看厨娘,再加一个幼童,也别太小了,八九岁正好,最好是母子。” 小厮闻言就有些犯了难,厨娘有,幼童却真没有,母子就更稀少了。 “公子,厨娘咱们这有很多,都是之前别的官老爷府里获罪给判下来的。” “可是这八九岁的稚儿是真没有,因为…” 说到这,小厮停了下来,王玉瑱见状摆了摆手,元宝拿出几个铜板丢了过去。 “谢谢公子!” 小厮接过钱后,看了看身边没有什么人,才小声解惑道:“公子,一般八九岁的稚儿,还没等到进来这,就都被上面官老爷给截走了。” “您要是实在想买,小的建议您去黑市,人牙市那边留意一下,绝大部分的好‘货’都在那边,连新罗婢都有卖哩…” 第7章 买厨娘 根据口马市小厮的描述,王玉瑱和元宝雇了辆马车,便径直来到郊县的一家客栈。 “公子,您是住店还是用餐呐?”店小二上前问道。 王玉瑱只是淡淡道:“不住店,也不吃饭。” 店小二愣了一下,随后秒懂。 “明白了,公子请楼上雅间上座,会有专人来服侍公子。” 店小二把王玉瑱引入楼上后,自己便退了出去。 不一会,一位身材富态的老头,走了进来。 “老朽姓吴,是这客栈的老板,见过公子。” “见过吴老板,不知吴老板这里是不是可以…” “呵呵,公子想买侍女还是护卫呢?” 王玉瑱见这老板开门见山,自己也不试探了,直言自己要个好一点的厨娘,还要一个稚童。 老板笑着应下,不一会,一护卫模样的男子领着一位妇人和孩童,走了进来。 “贱婢菱环,携幼儿拜见公子。”妇人一进来,便领着孩童跪礼拜道。 “快请起。” 妇人菱环看了眼胖老板的眼色,后者微微点头。 “怎样公子,还满意否?” 王玉瑱仔细打量了一下,见妇人虽有些不安,却也丝毫不扭捏,很明显是见过大场面的。 那个孩子是不是她儿子不好说,不过收拾的倒是挺干净,可见是懂规矩的。 “嗯,可以。” “呵呵,公子满意就好,那我就凑个整,一百两可好?” 元宝闻言,刚要说话,却被王玉瑱抬手制止,只能气鼓鼓的看着胖老板。 “就一百两吧,人我现在就带走。” 这是王玉瑱两世第一次买人,心里很不舒服,而且在人家面前讲别人身价,这种事他做不来。 “好,等会让公子的小厮拿着身契去府衙备案就好。” 元宝心不甘情不愿的递过一百两,被王玉瑱狠狠地瞪了一眼。 出了客栈后,将菱环和他儿子塞进车厢,自己和元宝坐在外面。 刚到家门口,元宝这臭小子一溜烟的跑过去告状了。 果然,没一会便看见慕荷走了过来。 此时菱环和孩子正站在正堂内,局促不安。 “公子,元宝说您又买了下人,我…” 慕荷刚进来,便见到堂下站着的菱环和一个小孩,后面的话就没再说。 不一会庸叔也赶了过来。 “好了,现在人齐了,你再介绍一下自己,大家都熟悉一下。” 女人闻言刚要跪下,却被王玉瑱给抬手拦下。 “贱婢菱环,苏州人士,原是前朝苏州知府的厨娘,后来知府下狱,贱婢和狗娃便被发卖到此,直到今天遇见公子。” “呐,你们也听到了,环嫂也是可怜人,以后她就留在这当我们家当厨娘。” “至于这个孩子,说实话我是准备找来给庸叔养老的,所以年底入京的时候,我也不准备带着你们母子。” “以后你们母子二人,照顾好庸叔,顺便打理好宅院就行了。” 庸叔闻言赶紧出声道:“诶哟,使不得啊二公子,老奴一个下人…” “庸叔,你这么大岁数自己在这,谁能放心,这事就这么定了。” “况且我看这孩子和你也挺有缘,你也该享享天伦之乐,都替王家操心大半辈子了。” “狗娃…” “算了,环嫂,你看这样,我给他改个名字可好?” 菱环闻言更是喜上眉梢,忙跪下叩谢道:“公子大恩,贱婢多谢公子。”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下。”王玉瑱无奈说道。 “前尘种种都已过去了,以后你就姓王,名孝庸,可好?” 小男孩也很懂事,跪谢道:“孝庸见过公子。” 王玉瑱点点头,又给了孝庸一堆铜板,图个喜庆。转身庸叔便领着孩子出去玩了,看得出来庸叔也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 “环嫂,你去看看厨房都缺什么,吩咐元宝去买就行了,今天把拿手菜都做一遍。” “对了,我不吃粟饭和胡饼,主食稻米就可以了。” “是,婢子这就生火。” 刚才慕荷一直没有说话的机会,这会人都走了,屋子里就她和王玉瑱。 “公子,不是说了不要乱花钱,婢子也可以下厨伺候公子啊,奴学过厨艺的。” 王玉瑱笑了笑,轻声道:“我怎么忍心让你去厨房呢。” “还有,以后不要再婢子啊奴啊的,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不知么?” 慕荷脸色一红,说了句“妾身知道”便害羞的的踱步而出。 王玉瑱看着慕荷的背影笑了笑,心想我还治不住你,脸皮薄的小姑娘。 …… 晚上,厨娘环嫂果然弄了一桌子菜,出乎意料的是桌子上居然还有两道炒菜,虽然都是普通的时蔬。 不过上桌的时候又犯了难,庸叔说什么都不和王玉瑱坐同一桌吃饭,最后还是慕荷做主,每样菜都拨过去一些,再起一桌。 最后这么大一张桌子就王玉瑱和慕荷两人,另外那张稍小一点的桌子却坐了元宝他们四人。 慕荷给王玉瑱夹了一块鱼肉,王玉瑱放进嘴里品味一下,情不自禁的点头。 “环嫂,你这手艺真是不错,堪比酒楼的大厨了!” 环嫂正给孝庸布菜,闻言也只是害羞道:“公子喜欢就好,婢子也就厨艺能拿的出手。” 王玉瑱看了眼嘴里塞的鼓鼓的孝庸,笑了笑。 “慕荷,把这盘炖肉也端过去,孝庸正在长身体,哪能净吃菜叶子。” “好” 环嫂赶紧说道:“公子使不得呀,这真的够吃了。” 王玉瑱故意调侃道:“元宝那个混蛋最贪嘴,你们和他坐一桌还能够吃吗?” 元宝嘴里正扒着米饭,闻言无辜的看了一眼庸叔和环嫂。 “我来我来,别弄脏了慕荷姑娘的衣服。” “没事的环嫂,您太客气啦。”慕荷笑着回道。 饭后,慕荷主动过去帮忙,王玉瑱则领着元宝出门消化一下,顺便遛溜弯。 他刚占据这副身体的时候,因为太没有安全感,连门都没怎么出,然后就在梦里收到原主的恳求,这才有了千里送妆的事。 走了一圈回来,发现洗澡水都打好了,显然环嫂也没少帮忙。 第8章 清河崔氏 清河郡,崔氏坊,崔氏祖宅占了整个坊的三分之一。 只见那朱漆大门足有三人之高,其门上金钉在夕阳下闪烁着冷峻的光。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目视远方。 踏入府内,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直通远方,竟一眼望不到头。道旁古柏参天,森严肃穆。 再穿过月亮门,仿佛骤然闯入另一个世界。 方才前院的规整肃穆被一片灵动的山水取代。一池碧水居中,几尾红鲤在荷叶间嬉游,搅碎了一池云影天光。 池畔叠着嶙峋的太湖石,瘦骨通透,姿态奇绝。一条蜿蜒的九曲回廊临水而建,廊边栽着西府海棠,此时正值花期,如云似霞。 微风过处,几片花瓣悠悠落入水中,引得鱼儿竞相追逐。循着水声望去,假山深处竟引出一股活水,潺潺地汇入池中。 更远处,一座六角攒尖顶的小亭半隐在翠竹之后,只露出一角飞檐。府里的各房小姐们,独爱这里的景色。 正堂内,上好的秋色瓷盛着茶汤,家主崔珏高坐堂上,却紧皱着眉头,管家战战兢兢的叙说着什么。 “没用的东西!鱼璃带个丫鬟能走到哪去?你们居然找了一个月还没找到,我养你们何用!” “老爷息怒,五娘子打小就聪明伶俐,老奴已经派人到各个…” 管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前院看门小厮闯了进来。 “禀老爷!五娘子回来了!” 崔珏闻言猛地起身,将碍事的老管家一脚踹飞,直奔着后院走去。 这段路足足走了半炷香,崔珏第一次觉得大宅子这么讨人嫌。 随着崔珏刚走过月亮门,便见到妻子卢氏正抱着崔鱼璃痛哭。 “你这个狠心的丫头,不嫁就不嫁,你跑什么,你出点什么事让娘怎么活啊…呜呜呜…” 卢氏见到崔珏来了,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说道:“你爹也跟着提心吊胆的,快去让你爹看看。” 崔鱼璃转过头就看见崔珏,随后猛地扑到其怀里。 “爹,鱼璃好想您。” 崔珏路上想了一肚子的冷言冷语,见到崔鱼璃哭的梨花带雨,便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傻丫头,以后别到处乱跑了,爹已经通知族里,以后我崔珏这一房,和荥阳郑氏恩断义绝!” 崔鱼璃抬起头,楚楚可怜问道:“爹,女儿是不是给家里闯祸了?” 崔珏毫不犹豫回答道:“没有!我女儿全天下最好最听话!” “别哭了啊乖女儿,你和你娘先回去,爹吩咐下去今晚上办宴,全是你爱吃的菜,顺便再通知你那两个孽障兄长滚回来!” 崔珏的两个儿子,均在长安任职,听到家里报信说小妹偷跑出去了,吓得两人连假都没请,连夜骑马就从长安往回赶。 崔鱼璃回到闺房后,青苗用凉水沾湿了手帕,敷在崔鱼璃红肿的眼睛上。 “五娘子,你这眼睛都哭肿了,也不知道晚上吃饭之前能不能下去。” 崔鱼璃叹了叹气说道:“我要是不这么哭,你以为父亲能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让这事过去?而且到时候亲事怎么说还不一定呢。” “我这么一闹,你看爹宁可和郑氏不相往来,也绝口不提那个癞蛤蟆求亲的事。” 青苗都惊呆了:“啊?你是装的啊五娘子?” “你这死妮子轻点声,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 “啊。”青苗吓得捂住嘴。 “算了算了,青苗你快去先弄点梨羹来,我嗓子哭的都快哑了。” “好,我这就去小厨房。” 青苗出去后,崔鱼璃也躺不住了,拿掉手帕起身来到书桌前,提笔写下王玉瑱的那首诗词。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崔鱼璃嘴里喃喃的念着,随后又长叹一声,不一会便枕在书桌上,睡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崔鱼璃被外面吵醒,青苗好像在和谁聊些什么。 扶着桌子起身,身上盖着的兔绒薄毯子滑落到地上,崔鱼璃捡起叠好后,透过窗微微瞥了一眼。 “兄长!”崔鱼璃透过窗子惊喜喊道。 “臭丫头,醒了还不快出来!”二哥崔景佑故作严肃的说道。 崔鱼璃踱着步子,欢快的走出房间,扑到长兄的怀里。 “大兄,你怎么回来了?” 崔景鹤轻声道:“从你跑出去那天起,我和景佑便骑马赶回了清河郡,我们都找你大半个月了。” 崔景佑在一旁吃醋道:“你眼里只有你大兄,二兄就不是你哥哥是么?” 崔鱼璃故意不向旁边看,糯糯说道:“二哥才不是找我,准是偷跑回来玩的~” “呀,你这臭丫头,以后再不许找你二嫂出去玩。” “我找二嫂又不找你,略略略~” 崔鱼璃的两个兄长,大兄崔景鹤,三十三岁官至户部侍郎,正四品下。二兄崔景佑则在御史台兼了个从五品的闲职。 “好了鱼璃,睡醒了就先去母亲那吧,今晚设宴在牡丹苑。”崔景鹤温言说道。 …… 过了一会,崔家众人都聚齐了,甚至比年节时候都要齐,因为崔景鹤几乎每年元日,都在户部通宵达旦的清册。 崔家是世家大族,宴席自然是男女分开的,因为男桌那边不光崔珏父子三人,还有其他房的重要成员。 另一边的女眷也是差不多,别的房的嫡女几乎也都在。 “大郎,新皇登基,波及到你了么?” 崔景鹤摇摇头:“那倒没有,不过新皇登基后,不光重用了魏征,还调回了原太子洗马王珪,这两位都是前太子李建成的重要班底。” 崔景佑疑惑道:“那真是奇怪了,正常来说不都得杀了么?” 崔珏笑了笑,看向崔景鹤问道:“大郎也是这么想么?” 崔景鹤闻言放下筷子,想了片刻才回道:“回父亲,儿觉得陛下召回王珪,是为了他身后的太原王氏,也是为了朝堂势力的平衡。” “眼下裴寂下台只是早晚的问题,那接任的人无疑是陛下最信任的长孙无忌。” “可长孙无忌又是外戚,若不加以制止,恐怕…” 崔珏满意的点点头,长子说的和他们族里长辈分析的,简直如出一辙。 第9章 入宫觐见 宴席吃的差不多,各房的人都回去了,这会卢氏挽着女儿崔鱼璃来到男客这边。 “爹爹,你和兄长们都聊什么了?”崔鱼璃好奇问道,因为她在女客那边都听见这边了这边的热闹。 “都是一些朝堂时政,枯燥的很,今晚的设宴还满意吗女儿?” “很好呀,不光菜色诱人,就连兄长们都久违的回来了呢,所以女儿是不是有功劳?” “哈哈哈,你这丫头黑的都能让你说成白的。” “现在这里都是家里人,也是你最亲近的人,老实交代吧,都跑去哪了?” “不许瞒着啊,为父可是派人调查的。” 崔鱼璃知道父亲没有吓唬她,毕竟为了自己声誉也定会派人追查。随即便一五一十的交代着自己怎么偷跑,又去了哪里。 只不过她还是藏了小心思,并没说关于王玉瑱的事,还有那首诗。 只是崔鱼璃不知道,青苗早已被查问过一遍,她毕竟是个小丫鬟,还是没胆子和家主撒谎的。 崔鱼璃讲完后,正堂里一阵诡异的寂静。 “父亲,就是这样,女儿可是一丝不差的都交代了,不信你问青苗。” 两人对视,青苗心虚的低下头,崔鱼璃心里咯噔一下。 “爹爹,我忽然想起来,我在泉州还遇见一个会作词的公子呢,叫王…什么来着?” “王玉瑱。”长兄崔景鹤笑着说道。 “对对对,王玉瑱…大兄你如何知道的?” 崔景鹤笑而不语,崔珏淡淡道:“整个崔家,除了你这臭丫头,还有谁敢哄弄你爹我?” 崔鱼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闪躲道:“爹,女儿没想骗你,是真没想起来…” “鱼璃,你说玉瑱兄还做了首诗,可否念给大兄听听。” 崔鱼璃气的直鼓着嘴,表情幽怨的看着崔景鹤,心想这时候大兄你还来添乱。 崔景鹤身为大兄,只崔鱼璃一个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无奈苦笑一下,解释道:“妹妹误会了,大兄和玉瑱还有同年之谊。” “武德五年,兄和玉瑱同为进士及第,只是曲江宴的前夕,玉瑱受其父牵连,功名虽有,但放官无望。” 说到这,崔景鹤忍不住笑了一声,才接着说道:“呵呵,说来有趣,兄到现在还记得那日曲江宴上,座师董尚书发难于他。” 那董煜为了讨好裴寂,一而再再而三的当众打压玉瑱,甚至当众讨论其父家风问题。 听到此,崔鱼璃紧张的手指绞着衣角。 “我们所有人都以为,玉瑱兄恐怕要在曲江宴上演全武行,兄和其他几个同年,死死按着玉瑱的手臂。 而玉瑱兄只是面无表情,扔下一句,卿文采斐然,然立德如山魈。虽具人形,徒增厌恶。说完后,玉瑱兄大笑而去。过了不久,山魈尚书便在朝中流传开来,次年董煜便辞官归隐。” 崔景鹤说完,在场的男人笑的合不拢嘴,女眷们也笑的花枝乱颤。 崔鱼璃也笑了几声,出了口恶气,随后便担心的问道:“王公子得罪了座师,还能选官么?” 崔景鹤别样的眼神看了眼崔鱼璃,随后开口道:“当然不能,玉瑱兄的官路从那天开始,便已经自绝了。” “不过以为兄来看,玉瑱兄着实可惜。其不仅才华横溢,外表更是美风仪,见者以为玉人。” 二兄崔景佑醋言道:“兄长是不是夸大其词了?” 崔景鹤看了眼崔鱼璃,笑着说道:“弟可问小妹。” “是吗小妹?大兄说的是真的吗?” 崔鱼璃白了一眼崔景佑:“反正人家生的比你好看!” 崔景佑气的就要过去揪崔鱼璃,后者躲到母亲身后,卢氏瞪了一眼崔景佑,他便不敢造次了。 “小妹,现在可以给兄长,念读一下玉瑱兄的大作否?” 崔鱼璃将王玉瑱搬运的浣溪沙当着众人念读一遍。 抄?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抄呢~ 一时间,在场众人无不沉溺在记忆里最珍惜,却又回不去的那一束回忆。。 半晌后,崔景鹤叹言道:“玉瑱之才华,吾不及也。” …… 长安城,皇宫甘露殿内,这里是李世民类似于书房的地方。 “陛下,嶲州司马王珪到了,正在殿外候着。” 李世民闻言,放下手中的奏折,朗声道:“宣。” “宣嶲州司马,王珪觐见。” 太监话音落后,门外的小太监将王珪领入甘露殿。 “罪臣王珪,叩见陛下。” 李世民带着欣赏的目光点点头,随后说道:“嗯,免礼,给叔玠赐座。” “臣,谢陛下。” 李世民对王珪的态度很满意,于是聊起家常试着拉近距离:“叔玠啊,怎么这么早就来长安了,朕记得圣旨上让你年底之前到任就行啊?” 王珪又不是愣头青,李二心胸宽广那是在国家大事上,别的地方那心眼比针鼻都细。若王珪真要年底赴任,那估计谏议大夫就没影了,到时候顶天是个侍郎。 “回陛下,臣在嶲州主要是也没什么事,再加上臣离长安已久,还是垂涎这里的繁华,所以便等不及年底了,呵呵。” “哈哈哈,难怪魏征说叔玠定然会十月归来,这九月底你人就到了,比他说的还要早。” “唉,要不是臣家里出了点事,九月中旬老臣便入长安了。” 李世民闻言好奇问道:“哦?爱卿家里出了何事?” 王珪便把王玉瑱的种种讲了一遍,随后感叹道:“那臭小子肯定已经到家了,不过他那惫懒的性子,恐怕要年底才能入长安了。” 李世民听完后,喃喃道:“王玉瑱,怎么有点耳熟?” 一旁的太监张瑾小声道:“陛下,可还记得武德年间的董尚书?”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兴奋道:“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给董尚书起名山魈尚书的王玉瑱?” “原来他是叔玠的次子?” 王珪老脸一红,咳嗽了一下回道:“回陛下,正是…” “哈哈哈哈,想不到叔玠兄谦谦君子,其子却睚眦必报,言辞犀利。” 这可不是啥好词,王珪赶紧解释道:“陛下,其实事情原委是这样的。” “那董煜在曲江宴上,三番两次的当众为难玉瑱,甚至当众指责臣的家风教养问题。” “我那次子性子也…不算温和,才有了那一番…说辞。” 李世民闻言,评价道:“哼,董煜志大才疏,老早朕就知道其中定有隐情,只是当时朕身为秦王也懒得考究。” “没想到此人竟在曲江宴上对子骂父,可惜父皇准了他辞官归隐,否则这口气今日朕定会为你出了。” 王珪闻言,连忙拜谢。 第10章 闲时闲事 王珪退出甘露殿后,小太监将其引路走出皇宫,谁知回去的路上却碰见了意想不到的人,中书令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见到王珪也是一愣,他没想到王珪回来这么早,于是笑着过去打了招呼。 “叔玠,恭喜调回长安,当今陛下真是慧眼识英才啊。” 谁知王珪充耳不闻,只淡淡瞥了一眼宇文士及,便离开了。 宇文士及恼羞成怒,却顾忌身在皇宫,才强憋着火气。 宇文士及进宫也没什么事,主要就是过来嘘寒问暖,劝李世民要爱惜身体,算是十足的佞臣,他的中书令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这个。 说白了,李世民把他放身边,一是因为玄武门之时,宇文士及是自己坚定的拥护者。二是因为他说话好听,毕竟皇帝也是人,虚荣心这一块得满足吧。 朝廷上下都知道,宇文士及的能力是不足以当这个尚书令的,所以那些御史有事没事就参一本,尤其是以魏征为首。 心情不好了参一本,阴天下雨参一本,讲话大声参一本,着装不得体参一本,哪怕在宫内走路不够标准,被魏征看到了都要喷一顿。 所以整个长安城谁最希望魏征赶紧滚蛋,宇文士及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但是宇文士及这个人又很有眼光,主要是他站队从来没错过。 先是隋朝时期就投奔李渊,后来找机会又投到李世民麾下,当时的李世民只是秦王,还不是天策上将。 玄武门以后宇文士及便一路高升,可以说论能力他确实不如他哥哥‘弑君者’宇文化及,但是论投机整个旧关陇贵族也只能望其项背。 至于佞臣不佞臣的,宇文士及自己也无所谓,反正现在也官至中书令,佞臣就佞臣,起码他现在只要不惹事,肯定能善终了。 …… 王珪本来在京城只有一个小宅子,一家人住着略显拥挤。 太原王氏族人听说王珪被调回长安,出任谏议大夫,便马不停蹄的派人送来地契,是位于崇仁坊的一座三进府邸。 崇仁坊紧邻皇城,每天上朝最方便不说,住在这的还都是非富即贵。 太原王氏也有意修复与王珪之间的关系,那么王珪与太原王氏的关系是怎么破裂的呢? 王珪的叔父在隋朝时期参与谋划叛乱,王珪也被牵连,被迫在山里隐居十余年,期间太原王氏直接漠视王珪,族内长老更是有心将王珪剃出族谱。 后来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你对我爱搭不理,现在你对我高攀不起的爽文剧情。 再后来随着王珪年纪上来,也渐渐看开了。并且当年那批人老死的老死,病死的病死,之后不久太原王氏的现任家主便主动过来示好,王珪也顺着台阶下来了。 被贬嶲州城时,现在王玉瑱住在嶲州城的宅子,就是太原王氏送的。 王珪回到崇仁坊,杜氏带着大儿媳正在指挥丫鬟们收拾,这宅子空了三年,里里外外的到处是浮灰。 杜氏端着一碗羹汤,来到书房。 “润润嗓子吧,都出去半天了,还当自己是小伙子呢。” 王珪闻言,甜蜜一笑,随后将羹汤三两口便喝的精光。 “大郎三郎呢?” “大郎被同窗邀出去了,三郎在屋里躲清闲呢。” “对了,今天面见陛下,还顺利吗?” 王珪点点头:“整体都还不错,陛下和秦王时,当真是不一样了,已是人君之相。” “对了夫人,等会我给二郎写封信,让王忠找人送回嶲州,不然那臭小子还不知道我们在哪呢。” 杜氏白了一眼,轻声道:“不然你以为我会好心给你端羹汤吗,快写快写!” 王珪苦笑一声:“好好好,为夫这就动笔。” …… 嶲州城,王府。 王玉瑱几乎每日睡到午时,刚开始的两天,慕荷还象征性过去叫一下,可每次都被王玉瑱的咸猪手得逞,之后慕荷再也不去了。 没办法,现在整个王府,就王玉瑱地位最高。 “慕荷,你家公子醒了…”王玉瑱眯着眼睛,迷茫的看着床前的纬帐,淡淡说道。 在外屋正绣荷包的慕荷,闻言赶紧放下绣针,先过去收拾里屋那个大懒虫。 在慕荷服侍下洗了脸穿好衣服,环嫂便端着热好的吃食走了进来。 “慕荷,让你弄得那个遮阳伞弄好了么?” 慕荷坐在王玉瑱旁边,一边秀着荷包一边回道:“你还说呢公子,那么大一块好布料,被你用来弄什么遮阳伞…” 王玉瑱咽下一口饭,不满意道:“你就心疼布料,不心疼你家公子被太阳晒是不是!” 慕荷莞尔道:“心疼啊,怎么不心疼,所以别去钓鱼了吧公子…” “我要是不去钓鱼,那就天天在家缠着你,到时候看某人该怎么办。” 慕荷娇嗔道:“公子真是不知羞,那你晚上早点回来吧。” “好啊,你想吃什么就和环嫂说,我和元宝下午在外面吃,晚上再回家吃。” “来,让我亲一个,公子这就去占钓位了。” 慕荷羞涩的躲开:“公子刚吃完饭,妾才不给你亲。” “哼哼,还嫌弃我,不亲拉倒。” 最后还是被王玉瑱得手,上下其手一番,才心旷神怡的走出房间,只留下瘫软的慕荷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元宝!出发啦!” “来了公子!元宝在这!” 人还没到,声音就在月亮门外传了过来。 “公子,马车套好了,鱼竿也带上了。” “好,本公子鉴于你最近表现不错,准备给你升职加薪!” “升职加薪?” “就是涨月例银子。” “谢谢公子!嘿嘿…” 王玉瑱看着喜不自禁的元宝,看了看周围没人,随后轻声道:“去,再去兜一袋子稻米。” 元宝顿时脸色一苦,讪讪道:“公子…还用稻米打窝啊…” “慕荷和环嫂要是知道了,不得把小的皮扒了…” “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钓大鱼必须得下血本知道不?” “再说了,这个院里你家公子最大,有我罩着你怕什么,快去,是不是不想涨银子了?” 在王玉瑱一声声的威逼利诱中,元宝只能苦着脸又去厨房,趁环嫂不在,偷偷盛了半兜稻米。 第11章 塘边老翁 元宝驾着马车,王玉瑱坐在车厢中,主仆俩就这么奔着野池塘出发。 原本那里就是个小水坑,最近几天嶲州一直下暴雨,愣是把河道灌满,水都冲了出来,王玉瑱也是偶然才发现这个钓鱼圣地。 “公子,您那个钓位好像…被占了!”元宝眼神好使,离老远就看的清楚。 “纳尼?!过去看看!” 王玉瑱嗖的跳下车,领着元宝大步走过去,到了近前才发现是个老翁,鱼篓里此时起码有了四五尾大鱼了。 “老头,谁让你在这钓鱼的?!”元宝气冲冲的问道。 老翁戴着草帽,穿着粗布衫,元宝就以为是不远处村子里的村民。 “跟你说话你聋啊?我…” 元宝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王玉瑱给拉到了一边。 “老丈,这位置有人了您知道不?” 老翁闻言这才淡淡的转过头,语气平静道:“嗯,老夫这不就在这呢。” “卧槽?古代滚刀肉也这么艮么?”王玉瑱心想道。 “行,您岁数大,喜欢这位置那就让给您呗。元宝,我们走。” 这位置已经被王玉瑱连续三天高强度打窝,给喂出来了,因此时不时的就会看到大鱼在附近水域出没。 “公子,咱们就这么走了?”元宝小声问道,仿佛只要王玉瑱开口,他就要过去痛欧老人一番。 “怎么可能,哼哼臭老头,敢抢本公子钓位!” “元宝,你现在马上去附近村子,多收点粟米,快去快回。” 元宝闻言,不放心道:“公子,我走了这就你一个人…” 王玉瑱摆摆手笑着说道:“放心吧,你家公子也是练过的,十几个人近不了身。” “快去,必须在这臭老头走之前,把这口气出了。” 元宝想想也是,这几天光稻米都扔这野池塘里多少了,还真能让这臭老头给占便宜了不成。 “那公子等奴,奴就去最近的村子收,半个时辰肯定回来。” “好,你注意安全。” 元宝感动的点点头,心想自己当初跟着公子回来,真是此生最正确的决定。 元宝走后,王玉瑱坐在遮阳伞下,悠哉悠哉的吃着葡萄,鱼竿只是随意的放在一边。 那个老翁仿佛没看见一般,只是沉静的望着水面。 王玉瑱见状,故意吧唧的很大声,老翁却充耳不闻。 “行,还挺有定力。”王玉瑱心想。 不一会,元宝回来了,拴好马车便提着一大袋粟米走了过来。 王玉瑱冷哼一声,对老翁说道:“老丈啊,您慢慢钓,我换个地方打窝去咯。” 老丈闻言一时不解,随即便瞪大了眼睛,只见王玉瑱捧起一把粟米,便扬进了野池塘中。 “竖子!你在干什么!”老翁怒吼道。 王玉瑱被吓的一激灵,随后恼羞成怒道:“本公子在打窝,你没看见吗!” 老翁再次怒吼道:“老夫只见你把人吃的粮食倒进塘中,竖子尔敢!” 王玉瑱也被其左一个竖子,右一个竖子给激怒了,朗声道:“元宝!告诉这臭老头我们这袋粟米给没给钱!” 元宝也高声回应道:“当然给了,元宝知道公子要的急,可是二十文铜板一斤收的!” 王玉瑱听的心痛,这王八蛋真敢花钱啊。 “老头!听清楚了吗?本公子打窝的粟米都是真金白银买的,你管我怎么用?!” “再说了,你那个位置都是本公子打窝打出来的,不然你以为你那破竿子能钓大鱼?” “要不是你抢了本公子钓位,本公子还用特意花钱再打窝?” “你还好意思生气,看你岁数大我没和你一般见识,真是不知所谓!” 老翁被王玉瑱这顿连环输出给气懵了,咬着牙说道:“好好好,这位置老夫给你。” “用不着!本公子从来不用二手货,也不要别人玷污的,您老喜欢就坐着吧。” 老翁并未再多言,只是收起竿子提着鱼篓,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哎呀?他还生气了?本公子花他钱了?” 王玉瑱说完,发泄般的把手里小半袋的粟米一股脑的扔进塘里,还溅了自己一身水… 随后便气冲冲的冲进车厢,吩咐道::“元宝!回家!” “公子等等,奴先把伞收好…” 驾车到家后,也没等马车停好,王玉瑱便跳了下来,怒气冲冲的走进书房,灌了一大口凉茶水。 这个茶是王玉瑱教慕荷泡的炒茶,他喝不惯加了葱姜的调料水。 慕荷正和环嫂聊着家常,环嫂的女工也很好,时不时还能指点一二。 两人正说笑着,只听书房那边嘭的一声,响起关门的声音。 慕荷和环嫂互相望了望,随后环嫂开口道:“公子回来了?今天这么早?只是…好像不太开心呢。” 慕荷赶紧放下手里女工,想着过去看看,却被环嫂拦住说道:“慕荷你先别忙过去,把元宝叫过来问清楚发生什么了,再去也不迟,不然劝都不好劝。” 慕荷一想也是,感激的看了环嫂一眼,便去前院寻了元宝。 元宝本来就和慕荷感情很好,更何况元宝知道慕荷早晚是公子房里的人,慕荷只一问,元宝自然是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听到钓鱼事件的始末,慕荷心底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随后便端了一壶泡好的新茶,才走进书房,慕荷便见到王玉瑱脸上盖着一本诗经,仰头躺在榻上。 “咳咳…是谁惹我们家公子生这么大的气?” 慕荷本来声音就好听,很有江南吴侬软语的感觉,此刻又故意放轻了声音,听着跟小猫叫的一样。 要是以往,王玉瑱肯定过去厚着脸皮占便宜了,可这次居然还是盖着书,动都没动。 “哎,公子不理奴婢,那奴就先出去了,免得吵闹公子。” 试问谁能抵挡如同出水芙蓉般的女子这般撒娇,反正王玉瑱不能。 “回来。” 王玉瑱拿开书,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语气严肃说道:“坐下。” 慕荷红着脸,坐到王玉瑱身旁,故意紧紧挨着。 “以后你再敢奴婢长奴婢短的,本公子就…” 王玉瑱也不知道说什么能吓唬慕荷,反正她都知道是吓唬她的。 “公子别生气了,妾给你倒杯茶好不好~” 第12章 高仁郁 “你不知道,那臭老头他…” 慕荷轻轻舒了舒王玉瑱的胸口,轻声道:“元宝都告诉妾了。” 王玉瑱闻言连忙道:“是不是那个臭老头不识抬举?抢了我钓位还骂我一顿!” 王玉瑱以为慕荷会柔声安慰自己,没想到慕荷却掩口忍不住轻笑。 王玉瑱猛地将慕荷拉进怀里,恶狠狠问道:“你也以为本公子很好笑是不是…” 慕荷顺势依偎在其怀里,笑着解释道:“妾是笑,和公子在一起好几旬,第一次见公子生这么大气。” “公子,你是不是以为,妾和环嫂,都不知道你和元宝偷偷去厨房取稻米?” 王玉瑱闻言,刚要占便宜的咸猪手顿时一僵,尴尬道:“啊?你们都知道了吗?” 慕荷笑了笑,轻轻握住那只手:“刚开始的两天确实不知道,环嫂以为是孝庸跑进厨房玩。” “可孝庸说他从不去厨房那边玩,环嫂和我都相信孝庸不会说谎。” “于是第二天环嫂便早早躲到拐角,果然没多大一会便见到元宝偷偷走进厨房,在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兜稻米,随后便和公子上了马车。” “那…那你们看见了怎么不说…” 慕荷闻言解释道:“我和环嫂都以为公子钓两三天便腻了,谁知道公子钓鱼还上瘾了…” “妾和环嫂本就打算,今天就算不发生这件事,也决不能再让公子用粮食钓鱼了。” 暮晴红着脸握住那双又要作怪的手,轻声道:“公子,你先听妾说~” “妾身小时候,村子里闹了粮荒,刚开始还好,还有树皮野草。” “可后来连这些东西都没了,村子便开始接二连三的饿死人。” “最后爹娘没办法,把我卖给了小姐家,才勉强度日,那年妾刚6岁。还好小姐的性子随和,从来不发脾气,倒是和公子很像呢。” 说到这,慕荷似是想起了逝去的小姐,眼里泛着水雾。 王玉瑱听的心里也五味杂陈,心想道:“是啊,自己穿越过来吃穿不愁,摆烂太久,差点忘了这不是后世人人有饭吃的时代,就算盛唐又如何呢?” 随后王玉瑱叹了口气,语气稍缓说道:“浪费粮食是我不对,可是一码归一码,那老丈也太无理了些!” “妾也觉得!凭什么叫我家公子竖子,等以后妾见到那老丈,定要给公子出气!” 听到慕荷帮腔,王玉瑱的心理才舒服了些:“还是我家慕荷好,算了,这次我大人大量,不和那老丈计较。” 话音落,趁着慕荷放松警惕,王玉瑱那双大手瞬间伸了进去,握住那傲人的双峰。 “郎君~别…”慕荷红着脸,眼神迷离呢喃道。 “慕荷,我们今生今世都不要分开好不好,下辈子也不分开,你要一直陪着公子好不好。” “嗯…除非公子不要慕荷…”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此生我定不负你。” 说完,王玉瑱便毫不犹豫的吻了下去。 两人泡在书房一下午,可以说除了最后一步,基本什么都做了。 王玉瑱也问过慕荷,她的回答是必须要等王玉瑱有了正妻才可以,不然她说什么都不会行房,前者也舍不得她喝避子汤来伤身。 …… 长安城,四季阁。 “你们说,王兄还会来么?” “不一定,毕竟当初王兄辞官而去,我们这些人谁都没去…” “诶,王兄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更何况仁郁兄和崇基一向要好,王兄应该、也许、大概会来吧…” 话音刚落,高旬便推开雅间的门,身后站定的正是王崇基。 众人早已不是当初的官场愣头青,赶紧起身欢迎道:“仁郁兄,崇基兄,你们怎么才来,菜都热了好几遍了!” 高旬只是拱了拱手,并未多言,便硬拉着王崇基入了座。 而王崇基连拱手都懒得,只淡淡瞥了几人一眼,便冷哼一声。 一时间。场面变得有些尴尬。 高旬在桌下敲敲踢了踢王崇基,后者无奈端起酒杯说道:“敬各位。”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见状也赶紧端起酒杯,笑着说道:“敬王兄,高兄。” 随后众人又是干了一杯。 这几杯酒过后,气氛逐渐回暖,恰好此时四季阁的乐妓们也款款而入。 姑娘们对在座公子施了一礼,便开始各自展示才艺。 一时间,弹琴的吹笛的跳舞的倒酒的,好不热闹。 只是王崇基始终端坐如钟,对身旁的侍酒乐妓也是当看不见,自顾自的给自己自斟自酌。 高旬也差不多,只是让身旁的小侍女倒酒,其他的连话都没说,不过看着雅间众生相,高旬失望的摇了摇头。 除了这两人,其余人早已被身边的乐妓迷的露出本色,失了风度。 “诸位。” 王崇基一开口,众人齐齐正色威坐,乐师们也停下演奏。 “各位,今天某家里乔迁新居,忙得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雅间里面的人什么神色,抬脚便走。 高旬也放下酒杯,跟了出去。 要是以往,雅间里众人可能会开口挽留,可此时美人在怀,谁都放不下这个面子。 “崇基兄…崇基兄…王崇基!” “你就不能等我一下,你说你和我耍什么横!” 王崇基在马车前站定,冷声道:“要不是你,我能放下家里一大堆事出来喝酒?” “喝酒就算了,还找来这么一帮鼠辈,真是败坏兴致!” 高旬只能无奈道:“上车说,走吧走吧。” 车上,高旬心想:“谁说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这君子怒起来才真是不管不顾啊。” “崇基,你我身后各有高王两家,可他们呢?” “他们大多出身寒门,趋利避害是他们的生存法则,不然怎么在这龙蛇齐聚的长安,站稳脚跟呢?” 王崇基闻言,淡淡回道:“仁郁,我王崇基交友从来不论家世,而看品德。” “你让我同一群背后编排是非之人在同一屋檐下,抱歉,我可做不到。” 高旬劝道:“唉,不过以讹传讹罢了,崇基何必往心里去?” “得得得,你也别生气了,我也不劝你,那我们去你家喝总行了吧?” 王崇基苦笑道:“哪有人头午搬家,下午就请友人喝酒的?” 高旬耍无赖道:“你就说喝不喝吧,不喝我现在掉头就走。” “我又没说不喝。” 高旬得逞的笑了笑。 第13章 词起清河郡 入夜,高旬才摇摇晃晃的走出王府,被小厮扶着上了马车。 还好现在两家都住崇仁坊,离得并不是太远,没一会就到了高府。 小厮仔细搀扶着高旬下了马车,门子便上前说道:“大公子,家主说等您回来去书房一趟。” 高旬打个酒嗝,摆摆手道:“知道了,带本公子过去。” 进了书房,矮胖老头高士廉正看着古籍,不过他离老远就闻到高旬身上散发的酒味,略嫌弃的皱起眉头。 “人家刚搬回来,你就上门吃酒,真是不知礼数。”高士廉开口教训道。 “嗝~” “父亲不懂,我和崇基可是知己好友,自然不会在乎这寻常礼数。” “哦对了,王叔父让我给您带个好,嗝~” 高士廉直接挥挥手说道:“滚滚滚,别污了老夫的书房。” “嘿嘿,那孩儿告退,父亲也早点歇息。” 高旬被扶着回到自己院子后,妻子赵浮锦已经等候多时。 “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他每次和王家大郎喝酒,两人准醉的跟什么似的!” 说归说,赵氏还是赶紧和小丫鬟动起手,将高旬扶回里屋,放倒在床榻。 小丫鬟负责脱鞋脱袜,赵氏脱掉其外衣,用湿毛巾仔细擦拭着。 高旬被伺候的多舒服不谈,只片刻便呼呼大睡了过去。 王家那边也差不多,崔嫋嫋累的满头大汗,才将王崇基给收拾好。 期间王珪派人来叫了一次,见人早就醉的不知东南西北,便不了了之。 书房里,王珪神色平静的望着窗外月色,心里却权衡着朝堂上的各种势力。 首先皇帝叫自己回来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平衡朝堂,现在朝堂上的势力已经隐隐定型了。 有能力在朝廷说上话的的不过三党。 其一是秦王府功臣一派,有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等人。 其二就是原东宫,之前只有魏征一人,现在又多了自己,勉强可以对上一对吧。 其三是太上皇的老臣,也就是裴寂、萧禹、陈叔达等人,不过这些人不足为虑,都是一些空有职位没有权利的虚职。 至于为什么王珪在这盘算这些,还是因为高士廉,他是长孙无忌兄妹两人的亲舅舅,长孙皇后更是时不时都要将其宣进宫慰问一番的。 而现在高士廉又是门下省侍中,正是王珪的顶头上司,这就很麻烦了。 按理说此次回长安,高旬应该和王崇基保持距离才对,可是那小子居然还跑来喝酒,难不成是高士廉授意? “唉,实在是太耐人寻味…”王珪感叹一声,便回去休息了。 翌日,王珪刚吃过早饭,吏部便派人把王珪的朝服等一应东西送了过来。 毕竟明眼人都知道,这次王珪回来八成是要一飞冲天的。谏议大夫,不过是用来过渡一下,以后官至尚书都说不定。 只不过前脚吏部人刚走,后脚皇宫里便派了小太监过来传旨,让王珪进宫。 王珪也不敢失礼,想着换身衣服再去,小太监连忙道:“王大人,陛下说了只是进宫说些闲话,不用更衣,咱们抓紧进宫可好?” “好,那咱们别让陛下久等了。” 还是甘露殿,李世民正批阅奏折,张瑾公公小声道:“陛下,王珪王大人在殿外了。” 李世民面露喜色说道:“宣。” 片刻后,王珪走进殿内。 “老臣,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宣老臣有何要事?” “哈哈,免礼吧叔玠,给爱卿赐座。” 王珪一看李世民有说有笑,还给赐座,那就不是坏事,心里也有底了。 李世民朗声道:“叔玠啊,朕昨日得了一首诗词,想请爱卿品鉴一番。” 王珪人都麻了,合着叫自己进宫就为了这点事?算了,等会随便说两句好话,哄弄一下吧。 “老臣可否观之?” “就在这,你自己看吧叔玠,记得品鉴一二啊,哈哈哈。” 王珪拿起宣纸一看,顿时愣住,这首词写的还真是顶好的。 “敢问陛下,这词何人所做?” 李世民哄弄道:“那你别管,你就说这词如何吧?” 王珪闻言又再次品鉴一番,才回道:“这是一首足以传世的悼亡之词。” “上阙由问句起,接以秋景残阳,由景物勾起沉思,氛围颇为凄清。” “下阕写沉思中所忆往事,说明与亡妻的美满恩爱,结尾的寻常更是点睛之笔。” “往事无法再现,亡妻亦无法再生,心中酸苦沉痛,也再无法平静。” 点评完,王珪也暗中思索,这词肯定不是皇室中人所做,因为最近也没听说李唐皇室死人了,那会是谁呢? “好,点评的真是极好,叔玠不知,除了朕,你是第二个点评此词之人。” “哦?那敢问陛下这头一位是?” “是魏征那个老匹…” “反正玄成对这首词也是赞不绝口,叔玠啊,恭喜啊。” 王珪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问道:“喜从何来啊陛下?” 李世民也不明说,只提醒道:“这词由泉州所作,却从清河郡流出,叔玠仔细想想吧。” 王珪再傻也反应过来,最近死了妻的不就是自己二儿子王玉瑱么… “可…可是臣的犬子玉瑱?” “正是!” 这一下王珪有点想不明白了,在泉州作的词,怎么从清河郡流传出世的?这小子没事往那跑什么? “陛下,这词怎么从清河郡传出来的?” 李世民笑着摇摇头说道:“这朕就不知了,叔玠啊,你回去写封信问问吧,毕竟这是你的家事。” “是,那臣先告退。” “嗯,去吧。” 看着王珪退出去的背影,李世民收起笑容,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啊,当年那个曲江宴痛斥自己座师的狂生,居然有如此文采。” “董煜那个老匹夫,真是活该。”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还真是不好办啊…” 王珪回家的这一路上,已经想的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他猜的是王玉瑱在路上,结识了清河崔氏的某位公子,打死王珪也想不到,人家搭上的是崔氏正房的嫡幼女。 王珪刚回到府里,便直奔书房,将词抄在信纸上,附上一句“速来长安”,便遣人将信送去了嶲州。 第14章 上朝议政 翌日,临近卯时,王珪乘着轿子前去上朝。 入了皇城,进了皇宫,太极殿外站满了官员。还没来得及叙旧,张瑾便声音嘹亮道:“入朝。” 众朝臣赶紧有序进殿站好,等李世民从珠帘后走出,众朝臣叩拜道:“参见陛下!”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各个勋臣的爵邑,朕已经拟定好了,陈叔达何在?” 光禄大夫陈叔达闻言,上前说道:“臣在。” “就由你来唱名宣布吧。” “朕分等级排列你们的功劳赏赐,如有不当之处,可以各自申明。” 陈叔达一阵宣读完毕后,文臣这边还好,武将那头倒是纷纭不已。 没别的,各位武勋都不服,为什么自己拼死拼活,到头来却不如房玄龄、杜如晦等文臣的爵邑高呢? 随后淮安王李神通出列说道:“禀陛下,臣在关西起兵,首先响应义旗。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只是捉刀弄笔,功劳却在我之上,臣感到难以心服。” 众武将见到淮安王替自己出头,便安静下来,听皇上怎么说。 李世民并未恼怒,只淡言道:“叔父虽然首先响应义旗举兵,这也是自谋摆脱灾祸。 等到窦建德侵吞山东,叔父全军覆没;刘黑闼再次纠集余部,叔父只能丢兵弃甲,望风脱逃。 房玄龄等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使大唐江山得以安定,论功行赏,功劳自然在叔父之上。叔父您是皇族至亲,朕对您确实毫不吝惜,但不可循私情滥与有功之臣同等封赏。” 众武勋闻言也纷纷闭嘴了,毕竟陛下连自己皇叔都没偏袒,自己要是再不安分点,恐怕要被杀鸡儆猴。 平定异议后,早朝也来到下个阶段,李世民决定合经史子集共二十余万卷,藏于弘文殿,并于殿旁设于弘文馆。 并遴选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国内精通学术之人,以原职兼任弘文馆学士。 着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充任弘文馆学生。 此令一出,各文臣武将齐跪拜谢,李世民也满意的笑了笑,毕竟这是为国选才。 “各官员可还有奏?” 王珪闻言出列道:“臣,上奏!” 李世民见是王珪出列,当即令其递奏。 “臣由嶲州到长安这一路,竟见众多妖伺受到供奉,有些贡品请恕臣难以当殿言说,请陛下圣裁。” 李世民闻言看起奏章,这不看不知道,那些乡间野伺居然用童男童女的心脏当祭品,气的李世民大怒。 “混账,这乡野村妇竟泯灭人性至此!” “拟旨:民间百姓不得私自设立妖祠。除了正当的卜筮术,其余杂滥占卜,一律禁绝。” “有违者,处极刑!” “陛下声明。” 李世民憋着一肚子火,朗声道:“退朝吧!” “恭送陛下!” 李世民离殿后,众朝臣也陆陆续续离开,早朝就这么结束了。 “王叔玠!”宇文士及喊住王珪。 “你说你,怎么一回来就给陛下添堵,那么点事也值得拿朝上说?” 王珪闻言还没说话,一旁却传出正义之声! “哼,叔玠见民间邪秽,禀陛下奏明,是尽他职责本分。” “而你?不过一投机谄媚之辈,指责当朝重臣,你也配?” “你!” 宇文士及气的面色紫红,冷静片刻才咬牙道:“好好好,我惹不起你魏征,我躲得起!” 说完,宇文士及看着王珪冷哼一声,便离开了。 “叔玠,下次再遇见这无耻小人,不必给他留情面。” 王珪无奈摇摇头,心想这魏玄成还真是一点没改,甚至变得更像块臭石头了。 “玄成,等会来我府上痛饮一番如何?” “一言为定,哈哈哈。” 两人都默契不提,为什么一直没过府一叙的事,因为大家都是聪明人。 现在去喝喝小酒,那是老友叙旧。 刚回来就去找魏征,那是拜码头,你俩要干啥? 谁知刚走没几步路,太极殿的小太监急忙跑了过来。 “王大夫请等等,陛下召见。” 王珪歉意得看了眼魏征,后者无所谓道:“没事,改日也一样,老夫等你啊叔玠。” 魏征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王珪来到甘露殿,发现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萧瑀、陈叔达和高士廉,这几位重臣都在。 “叔玠啊,你来的正好,你那次子可去信了?” “回陛下,臣昨夜便遣人将信送出去了。” 李世民点点头,便接着说道:“还是太慢,这样吧,等会朕直接拟道圣旨,宣他直接入宫觐见,不然你的信怕是不管用吧,哈哈哈。” 王珪老脸一红:“陛下见笑了,臣平日疏于管教…” “朕看你这是炫耀!行了行了,等人来了之后,朕自有其安排,来叫你就是知会你一声,免得到时候家里人着急。” “谢陛下,那臣先告退。” “嗯,朕没事了,你们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回去的路上,王珪心下忐忑,他猜想李世民叫王玉瑱觐见的目的。 到家后,王珪将王忠叫到书房。 “昨夜送信之人现在大概到哪了?” “家主,您也太心急了,估计这会刚出蓝田吧。” “你快点,再找个腿快的,把这封信也送过去,一定要快!知道嘛?”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王忠离开后,没一会,妻子杜氏也走了进来。 “怎么了官人,这一趟一趟的催,别把二郎催急了。” “我不催的急一点,怕是还有比我更急的!” “仗着自己生了副好皮囊,到处沾花惹草!” 王崇基和王敬直都像王珪多一点,唯独王玉瑱更像母亲杜柔政,当年杜柔政可是京兆杜氏出名的大美人。 “嘿?你这话在那暗指谁呢?我儿子生的像我还不行了?” 王珪闻言,真是哭笑不得。 “夫人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爹,儿听说您又派人催二郎,可是有何急事?” 王珪听到王崇基来了,马上收起那副谄媚模样,规规矩矩的坐在主位。 杜氏只是淡淡的白了一眼。 第15章 妾室慕荷 书房里,王珪屏退下人后,书房只剩下他们父子俩加杜氏。 “你二弟,作了首悼亡诗词,直达天听了。” 王崇基闻言,惊喜道:“真的吗?父亲可有手稿?” “桌上呢,自己看。” 王崇基念读道:“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杯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好词啊父亲,二郎大才,假以时日玉瑱凭此词也必是留名青史啊!” 杜氏闻言也是笑得开心。 “哼,词是好词,送的人却…” 王崇基一脸不解,遂开口问道:“这首词,不是写给二弟妹的悼亡之词么?” “写,是写给儿媳的。送,却送给了清河郡崔氏女。” “啊?” “当真?!” 王崇基和杜氏的语气各不相同,一个是疑问,一个是惊喜。 “老夫昨夜派人调查,传出此词的正是崔氏正房,崔珏一脉的嫡幼女!” 王崇基闻言,也是词穷揶揄道:“这…这…这可…” 杜氏倒是颇有底气道:“清河崔氏又如何?咱家还是太原王氏呢!” “哎呀,你快别添乱了夫人,去给为夫泡壶茶来,我和崇基有话说。” 杜氏不屑道:“当谁愿意听似的,等我的二郎回来,你看我还顾不顾及你们爷俩~” 王珪:… 王崇基:… 杜氏走后,王珪将早朝,李世民要成立弘文馆的事说了出来。 “这是好事啊父亲,陛下着重为国选才,总比天天沉迷后宫好吧。” “大胆,陛下可是你能议论的!” “爹,我说的是事实啊,这些都是好事,您在忧愁什么呢?” 王珪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盛开的秋菊,担忧道:“爹是怕,陛下让玉瑱去弘文馆当教谕啊。” 王崇基闻言惊讶道:“不会吧,二弟才多大?!” ……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王玉瑱的书案上。他放下手中的《奇谭记》,抬眼望向正在擦拭多宝阁的慕荷。 “今日天气甚好,陪公子出去走走。” 慕荷手中动作一顿,略显惊讶地转头:“公子不是说今日要读完书么?” 王玉瑱起身,月白长袍随动作垂落,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读书不在一时,好春光却不可辜负。”他走到慕荷面前,忽的俯身靠近,“还是说,你不愿陪我?” 慕荷耳根微红,后退半步:“公子别闹了,大白天的…” 嶲州城的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王玉瑱右手把玩着蓝烟玉扳指,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慕荷落后半步跟着。 她虽戴了面纱,可依旧容貌出众,柳眉杏眼,肤若凝脂,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小贩嘹亮的吆喝声传来,王玉瑱停步,买了两串,转身递了一串给慕荷。 慕杏眼微睁:“公子,这……” “尝尝。”王玉瑱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自己先咬了一口,“嗯,甜中带酸,倒是开胃。” 慕荷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糖壳脆甜,山楂酸软,果然好吃。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却见王玉瑱正盯着自己看,忙收敛笑意。 “笑起来好看。”王玉瑱轻笑道。 二人行至一家首饰铺前,王玉瑱忽然驻足:“进去看看。” 铺内珠光宝气,琳琅满目。掌柜见王玉瑱衣饰华贵,忙亲自迎上:“公子想看些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南海珍珠,还有西域来的宝石……” 王玉瑱却不理会,自顾自地浏览,最终目光落在一支白玉簪上。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荷花,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这个。”他指向玉簪。 掌柜连忙取出:“公子好眼光!这是上好的和田玉,您看这水头……” 王玉瑱接过,转身对慕荷道:“过来。” 慕荷迟疑上前,王玉瑱突然伸手,将她发间那支普通的木簪取下,青丝如瀑垂下。不等她反应,那支白玉簪已经轻轻插入了发髻。 “公子,这使不得……”慕荷慌忙要取下来。 王玉瑱按住她的手:“别动。”他端详片刻,点头笑道,“人如其名,清水出芙蓉。” 慕荷脸上飞起红云,低头不敢看他。掌柜的在一旁赔笑:“这位姑娘容貌出众,与这玉簪相得益彰……” 王玉瑱爽快地付了钱,拉着还在发愣的慕荷走出店铺。 “公子,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慕荷小声说。 “我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王玉瑱瞥她一眼,“再说,你平日那支木簪太素,配不上你。” 两人又找了家酒楼,吃了一顿午饭。 雅间里,王玉瑱凝视着她,眼神渐深。慕荷心跳如鼓,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公子……”她轻声唤道,声音微颤。 王玉瑱抬手,轻轻抚过她发间的玉簪:“歪了。”他为她正了正发簪,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 慕荷浑身一颤,耳根红透。 “公子,慕荷先伺候你沐浴好不好…” “嗯,听你的。” 慕荷逃一样的跑了出去,脸红不止。她怕再多待一会,自己也要心软的依了公子。 洗澡水都准备好后,王玉瑱只穿着里衣走进卧室,慕荷捧着干爽的毛巾,如往常一样静静的等在那里。 “慕荷,给我宽衣吧。” 慕荷闻言,脸颊绯红,以前都是公子自己脱了才进浴桶,今日怎么… 想归想,慕荷还是下意识上前,解开绑着里衣的束带,轻轻扶下几乎半透明的白纱锦里衣。 王玉瑱看准机会,只两息之间便解开慕荷的束带,慕荷还没反应过来,身上便只剩下半透明的薄纱贴身里衣。 此刻,慕荷的脸红的就像熟透的苹果… “慕荷。”王玉瑱手指轻捏她的下巴,嘴里唤着她的名字,两人的视线对视,慕荷害羞的躲避。 “公子…唔” 王玉瑱霸道的吻了上去,虽然这早已不是两人第一次拥吻,但互相光着身子,还是前所未有的。 良久,唇分。王玉瑱抱起慕荷,两人齐齐入浴,慕荷全程害羞的不敢直视。 这一夜,慕荷如同狂浪中的一叶扁舟,只能随浪而行。 第16章 信至 翌日,暖阳当空,慕荷忍着身体的不适,起床穿衣,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还在睡着的王玉瑱,甜蜜一笑。 回到自己的梳妆台,不同往日的垂髻,慕荷梳起人生初次的高髻云鬟。 刚走出院子,环嫂正在庭院打扫落叶。见到慕荷的梳妆,扔下扫把,怜爱的抚摸着慕荷的发髻。 只是慕荷似是在强颜欢笑,环嫂也捕捉到了她眼里的一丝忧愁。 “慕荷,玉瑱公子是个良人,定不会负了你的。” 慕荷摇摇头解释道:“环嫂,我并不担心公子,我是怕家主和主母…” 环嫂一想也是,他们小两口始终还是没得到家主的点头承认,甚至都不知有慕荷这个人。 “慕荷,要不去问问庸叔?” 慕荷闻言恍然大悟,惊喜道:“对呀,庸叔肯定见过家主,环嫂你陪我一起去问问吧。” “好。” 两人寻过来时,庸叔正教孝庸和元宝一些拳脚,年轻时的王庸可是窦建德麾下的亲兵,后来兜兜转转成了王珪的家臣。 看着梳起妇人发髻的慕荷,庸叔也是温和的笑了笑,他觉得这丫头心肠好,人长的也美,和二公子成一对简直太合适了。 元宝知道两人肯定有事要问,便带着孝庸出去玩了。 “庸叔,我有些事想问您。”慕荷紧张的绞着手帕问道。 “啥事啊丫头,你尽管问,是不是关于二公子的?” “不是不是,是…关于家主的。” “家主?”王庸自语道,随后其马上反应过来。 “慕荷丫头是担心家主不同意?” 慕荷闻言,紧张的点点头,接着问道:“家主和主母,会不同意我和公子么庸叔?” “哈哈哈,你放心丫头,家主和主母绝对会对你满意的!” 慕荷也不知道庸叔哪来的底气,不过自己听了之后心底确实好受很多。 “小环,以后将我们和二公子还有慕荷的吃食分开吧,先给他们小两口补补,这家主到现在还没抱上孙子呢。” 环嫂回道:“好,那我等会出去买点羊肉吧。” “行,公中银子不够了,来告诉我。主母临走时特意给二公子留下五千两银票,我本来准备等公子路上用的,不过公子的小金库好像超出老夫预知了。” …… 慕荷心里稍稍安定之后,再回到卧房,见到睡着的王玉瑱,真是越看越沉迷。 在衡州罗家,第一次见面时,他立在廊下,一身月白直裰深衣,广袖被风拂动,宛如堆云流雪。 眉似墨画,斜飞入鬓,底下是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眼尾微挑,敛着三分疏离七分矜贵。鼻梁高挺如峰峦,唇色偏淡,总是微微抿着,透出几分克制与清冷。墨发以玉冠束起,余下几缕散在颈侧,衬得肤色愈发皎如玉山。 身姿挺拔如松,行动间宽袍缓带,翩然生风,腰间环佩竟不闻撞击之声。指节修长如玉竹,执一卷书册时,自有一段清雅书卷气。 偶尔展眉一笑,便如春风破冰,教人想起“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古语。 周遭喧嚣仿佛皆在他三尺外静寂,唯闻衣袂拂过青石时簌簌轻响,似雪落竹林,风过松涛。 曾几何时,她都不敢奢想,那个如同皎月般的男人,将来会做自己的夫君。想到此,慕荷不自禁的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最爱轻薄自己的唇。 谁知才刚触到,王玉瑱竟张嘴含住那如葱白般细嫩的手指。 “啊” 慕荷惊的呼出声,随即抽出手指轻轻拍打了王玉瑱的胸口:“公子怎么醒了就作怪…” “还叫公子?”王玉瑱皱起眉头,表示不满的问道。 “郎君” “不对不对!” “玉郎总行了吧,妾知道公子想听什么,但是…” “那你偷偷叫总可以了吧?就只你和我两个人。” “嗯…夫君” 王玉瑱猛地掀开被子,将慕荷拽进被窝里。 “别闹了玉郎,该起了,等会环嫂要叫你去吃饭了。”慕荷羞怯的推搡着,奈何她一个扶风弱柳的女子,哪有那个人高马大的玉郎力气大。 “刚刚你看夫君那么久,现在该夫君看你了吧。” “诶?慕荷怎么换发髻了?” 慕荷闻言莞尔一笑,问道:“玉郎是睡傻了不成?昨夜妾已经是…” “自…自然要换妇人的发髻。” 一想到昨夜,两人都有些口干舌燥,尤其是王玉瑱,手已经开始不老实了。 慕荷回过神,眼神迷离的拒绝道:“别!玉郎…晚上吧…” 两人闹腾一会后,慕荷帮玉瑱穿衣,好笑的是王玉瑱穿越过来这么久,这衣服他到现在还弄不清,太繁琐了。 比如文人青袍一个穿法,月白锦衣又一个穿法,在王玉瑱眼里都只不过是一层套一层罢了。 …… 小两口蜜里调油了一周左右,长安城里的波云诡谲,也终于到了。 先是两个信使,快马加鞭日夜不停,送来了王珪的两封亲笔信,送信的人王庸也都认识,赶紧让两人进来。 “庸叔,二公子回了吗?” “回了,你们先用饭,元宝你去叫二公子,就说家主亲信来了。” 元宝知道轻重缓急,抬脚便向后院走去,直到站在院子外,元宝大声道:“公子!有人来送信了!” 来到前院,两人见到王玉瑱都是齐齐参拜。 “免礼免礼,我父亲母亲可好?” “回二公子,家主主母身体安好,这是家主的亲笔信,另外家主交待,阅后即焚。” “好,你二人先休息,我已命人准备吃食。” “多谢二公子!” 王玉瑱一刻也不耽搁,直接拿着两封信回了书房,关上门后拆开信封。 第一封信倒是正常的家信,估计大部分是母亲口述,父亲代笔。 第二封就不一样了,信上只有寥寥几句。 “长安有旨,即刻就到。 入宫后若有所难,勿慌,推向为父即可。” 再一次阅读两封信,确认没错过一点细节后,王玉瑱便将其焚毁。铜盆里的火焰,照映在王玉瑱的眼中。 两个时辰后,长安城皇宫里的小太监,也带着口谕来到王府。 第17章 进京路 “来,段公公,满饮此杯。” “诶哟,当不起公子这声段公公,您要是不嫌弃,叫一声亭悟就好了。” “公子有所不知,公公这个称呼,是只有我干爹那种人物才能称呼的。” 王玉瑱闻言放下酒杯,好奇问道:“哦,敢问是?” “呵呵,区区不才,干爹正是陛下的贴身内侍张瑾张公公。”亭悟对着长安方向,拱手恭敬说道。 “来,这杯敬陛下和张公公。” “呵呵,好,公子真是痛快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也撤了下去,换上泡好的清茶。 “嗯?!公子这茶真是…回味无穷啊。” “都是自己研究的一些玩意,等会自会给公公送去些许。” “好,那亭悟在此多谢公子了。”说完后,亭悟抬眼示意一直在伺候的环嫂,王玉瑱知道今晚重头戏来了。 “环嫂,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就在院中听候。” 环嫂走后,王玉瑱特意起身关门,随后问道:“敢问公公,不知陛下的口谕,具体是…” “王公子,如今你我也不是外人,太过具体的公子想问,奴也不知道。” “只不过,陛下宣公子进宫之时,朝堂上议下了陛下要开弘文馆之事。” “弘文馆?” “就是在藏书二十万卷的弘文殿的殿旁,陛下要开设弘文馆,着三品大员及以上的世家子弟,可入学。” 王玉瑱闻言不解的说:“那就奇怪了,家父应该只是五品官啊?” 亭悟好奇道:“公子竟不知公子诗词早已传遍长安?” 王玉瑱闻言一怔,随即猛然想起那首浣溪沙,他从来到这到现在就作了那一首词。 “这…就因为这个?” 亭悟公公心里也在纠结,到底该不该再深说一些,随后还是决定交下王玉瑱这个朋友,给自己多一条退路。 “公子不知,当今朝堂之上,以长孙家为首的望族,已隐隐约约…” “而王大人和魏征魏大人,之前便同为前东宫属臣,如今都被陛下所重用。呵呵,王公子应该懂得。” 稍一点拨,王玉瑱便想通了全部。 李世民之所以让自己去弘文馆,恐怕还是为了朝廷的平衡。 因为魏征再牛也只是个敢言直谏的直臣,若哪天长孙无忌忽然发难,他背后没有世家可以给予支持。 但王珪不同,长孙无忌再看不惯,也不敢将人赶出朝堂,因为他也承受不住世家怒火。 李世民牛吧,可以说文治武功都是前三的千古一帝了。 他想和五姓七望联姻是众所周知了几乎,便让房玄龄和魏征暗中去各个世家通信联姻之事,结果被拒绝了,气的李世民大怒,却也没办法。 还有一位,李世绩,当朝国公,想求娶山东世族的女子。被人一句“我女儿不嫁田舍汉”给怼了回来。翻译一下意思就是我女儿不嫁乡巴佬。 回到此时,王玉瑱想通之后,直接起身说道:“多谢段公公解惑。” “王公子客气了,亭悟也没说什么,夜深了,王公子你看…” “好,我送公公。” 王玉瑱送到王府门口,段公公和侍卫们都回驿馆休息去了。 回到后院,王玉瑱径直的走进书房,给自己倒了杯茶,之后便闭眼沉思。 没过一会,慕荷也走了进来,见玉瑱正想事情,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回到内室后,慢慢的卸掉妆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渐渐的出了神… “诶…” “美人为何叹气?” 慕荷被忽然出声的王玉瑱吓了一跳,自己刚刚神游天外,都没注意到玉瑱什么时候进来的。 “公子!你进来怎么不出声啊…” 王玉瑱起身来到慕荷身前,伸手将其抱起放到自己腿上,慕荷也顺势靠在玉瑱的胸膛。 “我见你出了神,便没喊你,实在是不忍打扰这幅画,真养眼。” 慕荷被夸的脸颊通红,闭嘴不言。 “慕荷,此去长安路途遥远,你要和我一起去么?我实是不忍你再受路途颠簸。” “我们这么远都走过来了,难道玉郎不想带慕荷进京见到二老么?” 王玉瑱摇摇头:“这次不同,有皇宫的太监和内卫相随,只能一直赶路,不像我们之前在路上走走停停。” “玉郎去,我也定要去,你休想撇开我。” 慕荷说完,轻轻搂住王玉瑱的脖颈。 玉瑱叹了叹气:“罢了,让我们分开的话我也舍不得,明天我再去给你买个小丫鬟,路上照顾你。” “玉郎…” 王玉瑱直接插言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听我的。” “夜深了娘子,给为夫宽衣吧。” 慕荷红着脸看着饿狼般的眼前的玉瑱,娇羞道:“妾身给玉郎侍寝…” 天亮后,王玉瑱先去口马市买了个正经人家的小丫头,起名春桃,作为慕荷的丫鬟。 随后便只带着元宝,赶着车与来到城门处,这里段公公一行人已等候多时。 “久等了段公公。” “无妨无妨,亭悟也刚到不久,王公子要是没什么事的话…” “都安排妥当了,我们启程吧公公。” 车与里,慕荷回头望了眼嶲州城,她想到环嫂、庸叔还有孝庸,一时间又是泪眼朦胧。 小丫鬟春桃是个机灵的,赶紧拿出手绢擦拭,随后便故意转移话题,聊着关于王玉瑱千里送妆的事,渐渐的慕荷就不再沉浸在思乡之中。 …… 清河郡,崔氏坊。 崔景鹤已经耽误许多天了,今天必须要赶回长安,否则吏部就要记档。只是现在他却被一件头疼的事给绊住脚。 “大兄~你就带我去吧~我想长嫂了~” “别闹了小妹,本来兄长就急着回去,再带上你的话估计又要延长路程,到时候吏部那些人又要拿兄长说事。”次子崔景佑为兄长开脱道。 崔鱼璃就当没听见,只是楚楚可怜的望着崔景鹤。 一旁的崔珏无奈叹了叹气,都是自己给惯的。 “大郎,你先回去吧,晚点我叫人送鱼璃过去,到时候就先住你那吧。” 崔景鹤闻言如释重负:“好,那父亲保重,孩儿先行一步。” “嗯,路上注意安全。” 崔景鹤看了眼闷闷不乐的崔鱼璃,开解道:“别苦着脸了幼卿,等到了长安,让你嫂子带你出去玩,大兄先回去了。” “好吧,说话算话大兄,那你路上小心。” 第18章 王氏刺史族叔 徐州城外,距离长安城还有十天左右的路程,不过众人却已经在这里逗留的两天,因为慕荷意外的病倒了。 “楚娘子,先把药喝了吧,喝了病就会好起来了。”丫鬟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看着床榻上脸色泛白的慕荷说道。 慕荷因为已经是妾室,便恢复原姓楚。 慕荷闭着眼,强迫着自己咽下一口又一口的苦药。 “春桃,公子呢?”慕荷有气无力的问道。 “徐州刺史派了人,说是公子本家族叔,让公子去饮宴。” “公子特意吩咐春桃,让奴婢看着楚娘子把药喝了才行,不然公子回来要罚春桃哩!” 慕荷闻言费力的抬起手,宠溺的点了点春桃的额头:“你这小丫头,就不许睁只眼闭只眼。” “咳咳咳…” 春桃连忙过去帮着慕荷顺气,嘴上也不停:“您看,还说睁只眼闭只眼,都病成这样了!” “楚娘子,要不春桃去给您买点酸梅果子?奴婢之前的那家姨娘每次病了,都是吃些酸梅来压嘴里的苦药味。” 慕荷点点头,嘱咐道:“买了就快点回来,这城里人多眼杂。” “好,那您先好好休息会儿吧。” …… 徐州刺史府,王玉瑱正在刺史王玄书房中。 “一晃也多年未见了,叔玠身体可还好?” “回叔父,家父一切安好,不久前才刚回长安,任谏议大夫。” 王玄捋了捋胡子点点头:“这些老夫都知道,老夫好奇你怎么会和皇宫内卫的车队在一起。” 王玉瑱便把李世民叫自己进宫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王玄在官场浮沉多年,只片刻之间便想通了要紧处。 “玉瑱,能推就推,推不掉就想办法不去,放心,没人敢为难我们王氏。” 王玉瑱一愣:“叔父这话,倒是和家父信中一样,也说了能推就推。” “敢问叔父,那弘文馆到底有什么?” 王玄淡淡解释道:“玉瑱你未在朝堂,不知如今形势。” “他李唐皇室,是想让我们太原王氏当刀子。这次你父亲调回京城,看似是为了对付长孙无忌,其实是为了切割世家之间的利益关系。” “不久之后,皇上便会让你父亲身居高位要职,但他不知道,这些事情我们暗中都早已商定好。” “叔父,我们指的是?” 王玄看了眼王玉瑱,霸气道:“当然是我们世家大族。” “那陛下叫我入宫觐见是?” 王玄接着解释道:“房玄龄杜如晦都是人杰,他们应该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便想把你也引入局中,这一代不行,就用下一代来完成也是一样的。” “反正不过几十年而已。” “叔父是说东宫?!” 王玉瑱吓了一跳,别的他记不清,李承乾被废他可是门儿清,现在入东宫,跟四九年入国有什么区别?! “叔父,我是万万不会入东宫的!” 虽然现在的李承乾才八岁… “所以,我和你父亲不是一直在让你推托此事,这么早就站队太子,那是蠢货才做的事,当年叔玠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王玉瑱:…… 怎么听着像在讽刺自己老爹。 “对了,你们怎么拐到这来了?” 王玉瑱把慕荷病了的事说了一遍,王玄立即吩咐管家让府上的女医过去。 用过晚宴后,元宝驾车回了客栈,王玉瑱坐在车与里思考着。 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自己总是自居来自后世,仿佛看透一切。要不是王玄今日剖析一番,自己还真没想到李世民的最终目的是让自己入东宫当属官。 那么问题来了,到时候觐见李世民,自己该怎么推脱去弘文馆学习的事呢?想来想去也没什么主意,直到元宝说到客栈了,王玉瑱才回过神下了车。 看了看天色,王玉瑱直奔着慕荷的房间,春桃过来开门轻声道:“公子小声些,楚娘子喝了药刚睡下不久。” “下午过来的那个医娘厉害的紧嘞,喝了药马上就退烧了,楚娘子好几天都没睡这么安稳哩!” 王玉瑱不禁摇头苦笑:“说完了吗你这小话唠,我让元宝给你带了零嘴,你再不去被他吃光了我可不管。” “呀,公子不早说!”话音落,春桃便急忙小跑着下楼去了。 来到内室,慕荷正睡的安沉,看起来脸色比早晨要好上不少了,春桃那丫鬟说的不错,还是刺史府里的女医医术高超。 摸了摸慕荷温热的脸颊之后,王玉瑱也轻声离去了,只简单擦了擦脸便和衣睡下。 翌日,天光宜人,暖阳洒落在客栈的上房里。 王玉瑱正做着美梦,就觉得鼻尖好像有蚂蚁在爬。随后睁开眼便看见,慕荷正捏着一缕发丝,捉弄自己。 “好啊你,病好了就敢捉弄你家夫君是吗~”王玉瑱将慕荷紧紧的搂在怀里问道。 “别…别闹了玉郎,妾身的病还没痊愈,别把病气过给你…” 玉瑱贪婪的吸着慕荷发尾的香气,回应道:“没事,你家郎君金刚不坏之身,来,我渡点纯阳之气给你!” 直到春桃叫两人吃饭,慕荷才红着脸脱离魔爪~ 饭桌上,王玉瑱心不在焉的吃着米饭,一旁的慕荷给夹菜都没注意到。 “想什么呢玉郎?吃饭都不好好吃。” 王玉瑱闻言回过神:“我是在想,你家公子到底哪里好,让我们家楚娘子这么喜欢。” 春桃和元宝在一旁闻言,都是捂嘴偷笑。 “快吃饭吧!”慕荷声若蚊呐,面若桃花的说道。 “玉郎,前面就是洛阳了,我们真的不在洛阳城逛一逛么?” 王玉瑱闻言想了想才回道:“也可以,反正也耽误了,不差这两天,大不了就说你还病着不就得了。” “可是陛下不是召见你么?” “口谕而已,又不是圣旨,你先吃着,我过去段公公那边商量一下。” 半晌后,两人合计一番,段公公也不敢太耽误陛下口谕,又不想得罪太原王氏,便提议自己先回去复旨,这样王玉瑱就算晚个几天,也可以推脱妾室身体未好。 第19章 盈袖轩 洛阳,被武周时期称为神都,其繁华程度甚至胜于长安,武周时期的洛阳更是被定为京都,誉为天下中心。 虽然洛阳被李世民打下后,将洛阳宫的建材通通返还百姓,但洛阳宫的主要宫殿还完整保留,李世民也动过迁都洛阳的念头,还是房玄龄等人劝说一番才打消了念头。 连皇帝都向往的地方,可见其繁华。 暮色四合时,洛阳城变作一盏巨大的琉璃宫灯。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桠间悬起千盏竹骨灯笼,暖光淌过青石板路,将贩夫走卒的影子拉得细长。卖胡饼的西域老者敲响馕坑边的铜钹,焦香混着伊水潮气漫过天津桥,桥下货船正卸下江南的丝绸与波斯琉璃。 洛水两岸渐次亮起灶火,炊烟缠着酒旗升腾。穿半旧襦裙的妇人支窗呼唤顽童,声线没入邻家捶捣衣帛的杵声中。白马寺晚钟荡开第七声涟漪,惊起南市屋檐栖着的雀群,振翅掠过缀满胭脂绒花的货郎担子。 华灯初上处,波斯邸前驼铃叮当,碧眼胡姬擎着银壶斟满葡萄酿,酒液坠入夜光杯的刹那,恰逢城楼戍卒点燃示平安的烽火——赤焰劈开靛蓝天幕,将万家窗牖染作橘海。 慕荷戴着面纱,挽着王玉瑱走在朱雀大街,元宝和春桃紧紧跟随着,众人已经迷失在洛阳城如诗如画般的景色里。 慕荷凑到王玉瑱跟前小声道:“玉郎,这里比嶲州真的繁华好多,也热闹好多!” 王玉瑱闻言笑道:“嶲州那是流放官员的不毛之地,这里是天下繁华的中心,能比么…” 众人已经逛了有一会,都有些饥肠辘辘,刚好前面不远就是洛阳第一酒肆——天上京。 店小二将众人引入楼上雅间楼上雅间,王玉瑱对小二说道:“把你们这招牌菜都上一遍,再加两盘素菜,一壶春酿。” 上菜的速度很快,而且色香味俱全,只能说天上京不愧被评为洛阳第一。 吃着吃着,王玉瑱和慕荷隐约听见隔壁吵闹的声音,好像是一群举子在友聚。 元宝见那些人有些吵到这里,便主动说道:“公子,要不我过去让他们小点声?” “不用了,我们吃顿饭而已,况且也是人家先来的。” 话音落,隔壁好像在争辩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 “冯青那等狂生,落榜是应该的,做人都不会,怎么能做官?” “兄台此言差矣,冯青才气过人,只是桀骜一些,若能有所收敛的话假以时日,必是一名好官。” 王玉瑱听到这,没忍住笑了一下:“本公子也是头一次听说,做官的好坏和才华的深浅能扯上关系。” 慕荷也笑道:“若真是这样,那公子这等才华以后岂不是出将入相?” 王玉瑱刚想说什么,却猛地愣住,不自觉的放下酒杯,静静听着隔壁的激辩。 “魏兄,冯青此人就是个狂生,以后还是少和他来往的好,别最后也牵连的魏兄千夫所指。” “哼,我魏无忧不屑那些咋舌之人的评判,今天我身体不舒服,告辞了!” 说完,王玉瑱便听见隔壁摔门的声音。 随后众人马上议论起来,有说魏无忧也是狂态尽显的,也有说魏无忧为友出头的,好坏两掺。 “这魏无忧走了,晚上的洛阳诗会…” “洛阳诗会又不是他办的,他不去我们还不让进了不成?” “就是,来来来接着饮酒,别让那人扫了兴致…” 隔壁雅间里,王玉瑱嘴里却念叨着狂生两个字,随后猛地一激灵,他想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办法。 “玉郎,想什么呢,酒盏都碰翻了,抬手我给你擦擦。” 王玉瑱闻言起身说道:“慕荷,我先把你们送回客栈,然后我和元宝出去办点事。” …… “公子,奴打听好了,那洛阳诗会在盈袖轩办…” “那还等什么,带路。” “公子公子!那盈袖轩好像是…青楼。” “青楼怎么了,本公子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过去参加诗会,又不是找小…找姑娘,带路!” 元宝只能苦着脸驾车过去,心里哀嚎:“要是春桃知道我带公子去那种地方,以后肯定不会理我了!呜呜呜…” 这份难过一直到盈袖轩的门前,烟消云散。 “抱歉公子,今晚盈袖轩被洛阳诗社包了下来,没有帖子是万万不让进的,要不您明天再来?”门口的小厮客气解释道。 “花钱也进不去?”王玉瑱好奇问道。 小厮只是笑着说没有帖子真进不去,王玉瑱也没难为他。 “公子,我们回客栈吗?”元宝龇着大牙问道,他此刻特别开心。 “回去?谁说回去了,在这等着。” “公子,等什么呀?” “你一天哪来这么多废话,让你等着就等着,你是公子我是公子?!” 元宝怕王玉瑱把怒火牵连到自己身上,赶紧闭口不言。 不一会,陆陆续续拿着拜帖的文人墨客走进盈袖轩,元宝也无聊的打着瞌睡,不过王玉瑱却一直盯着来往的人,眼神透亮! “来了!”王玉瑱激动道。 随后他猛地跳下马车,拦下一对主仆。 “这位公子,你也是去参加洛阳诗会?” 被拦下的‘公子’淡淡说道:“正是,阁下是?” “哦,在下也想去,只是弄丢了帖子,唉。” ‘公子’闻言惋惜道:“那真是可惜,要错过此等盛会了。”随便敷衍几句,就想走了,可却再次被王玉瑱拦住。 “大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拦着我家…公子,是何居心!” “嘘嘘嘘!小点声。” “姑娘女扮男装,天色近晚却只带着一个小婢女来青楼,是参加诗会呢,还是会情郎呢?” “你无耻!”女扮男装的‘公子’羞怒道。 王玉瑱之所以看穿,也是因为平时没事就带慕荷出去溜达,她也穿着王玉瑱的衣服,扮公子相,这样会省去很多麻烦。 “好了,明人不说暗话,帖子给我,我就不大声嚷嚷,要不你就等着丢人吧,自己选!” 听完王玉瑱威胁的话语,‘公子’已经被气的双眼擎泪,恶狠狠的说道:“小蝶,把帖子给他,咱们走!” “你敢不敢留个姓名!” 王玉瑱捡起地上的帖子,冷哼一声:“我魏某行事从来不怕报复,在下魏无忧,恭候小姐大驾!” 谁知刚刚还气哄哄的主仆二人,听到王玉瑱报上的假名,都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不过王玉瑱也没多想,只拿着威胁来的帖子,大摇大摆的走进盈袖轩。 第20章 徐王李元礼 王玉瑱这边刚进去,盈袖轩的侍女便迎了上来,看了一眼王玉瑱手里的帖子说道:“公子这是二等贴,请二楼上座。” 王玉瑱没想到这东西还分三六九等,便跟着眼前的姑娘去二楼找了个空的包间。 没一会,一位清倌人便抬脚走了进来。 “妾身婉柔,今晚侍奉公子左右。” 王玉瑱仔细瞧了一眼,模样不错,起码风尘气息不是很重。 “姑娘请坐。” 婉柔坐到王玉瑱身侧,将其身前的酒盏倒满。 一时间,包房里安静无言,与其他雅室的莺莺燕燕之声,形成鲜明对比。 王玉瑱也看出婉柔眼里的尴尬,便主动开口道:“姑娘,本公子第一次来洛阳,你能给我讲讲这里的风土人情,和洛阳诗会的一些由来么?” 两人有了话题,便开始聊的热络起来。 “就说公子的帖子,分为三等。 一等帖是那些成名已久的文士和官场之人才能拿到,二等帖就是公子这等的大家子弟手中居多,三等帖则是寒门仕子或者举子。” “公子抬眼瞧,一楼的郎君们大多出身寒门。” “而这洛阳诗会每年都会由洛阳诗社举办,去年的诗会举办地在凝香阁,今年就轮到我们这盈袖轩了。” 王玉瑱好奇问道:“姑娘可知,去年的诗魁是谁?” “公子竟然不知?去年的洛阳诗会魁首正是冯青,冯公子。” “不过…” “不过什么?” “冯公子虽凭一首咏雪诗夺魁,可都传此人太过桀骜不懂变通,得罪了当时在场的一众才子。” “听说,连今年的科举都有些颇受影响。” 王玉瑱听到这,对心底里的计划更加有信心了。 不一会,负责洛阳诗会主持的老板,走上高台,朗声宣布这一届洛阳诗会准备开始。 随后先是盈袖轩的花魁李娘子献一曲美人舞,第一场比试也随之开始,正是以美人为题,一时间盈袖轩的公子们频频望向心中的佳人。 大半个时辰后,才华横溢的都交了诗,那些滥竽充数的就算再给一个时辰也是咬笔嚼墨罢了。 最后由手持一等帖的名仕们,评选出较好的诗词,只取前十。有意思的是选出的这十人有七人出自洛阳诗社。 “公子,你还不动笔么?”婉柔一脸焦急问道。 王玉瑱却淡定的喝着葡萄酿:“别急,待会公子给你来个大的!” “啊?” 顶层雅室内,一群文人围坐在圆桌上赏鉴着诗词,时而皱紧眉头时而喜笑颜开,可惜的是还没碰见足以传世的佳作。 洛阳诗会已经很久没出大作了。 主位上,洛阳留守李元礼品着果酒,神游天外。他是李世民的十弟,爵位是徐王,算是李世民心腹中的心腹,不然也不会将洛阳这等重地留给他看守。 “徐王殿下,取这十篇诗词可好?” 李元礼闻言谦虚说道:“各位都是才华过人的宗师泰斗,本王腹中空空,只是过来凑个热闹,不好喧宾夺主。你们往期怎么判,现在就怎么判,不用顾虑本王。” 众老者微笑着点了点头,齐声道:“是,王爷。” 第二题以秋色为题赋诗后,另选十人,再从这十人中选出第一首也过的十人,双过者留。 一时间也是十去六七,最后有机会夺魁的仅四人而已。而这四人,都是来自洛阳诗社。 心思缜密的已经反应过来了,今年的洛阳诗会八成就是捡起去年被冯青落下的脸,一时间众人心里冷哼。 “此等行径真是令人作呕。” “哼,要我看冯青公子去年还是打他们的脸打的不够疼!真是可恶!” 三等帖的士子们纷纷低声议论着,而身为洛阳诗会的成员,则有点尴尬。 他们不知道的是,最后晋级的四人确确实实提前知道题目,比众人都提早准备一个月。 三楼,徐王李元礼饶有兴致的看着现在的境况:“呵呵,还以为是一场无聊的宴会,没想到啊没想到,本王还能看到这种乐子。” 李元礼的隔壁雅室,被王玉瑱威逼的‘公子’也正和丫鬟说道:“哪有这样的?这肯定不是萱姐姐的主意,这也太…下作了吧!” 小蝶附和道:“就是,慕容姑娘才不是这种人,怪不得前几天见慕容姑娘神色憔苦!” “对了汐娘子,小蝶打听到那个可恶的家伙在哪了!” “嗯?叫我什么?” “汐…汐公子” “不许再说漏嘴,走,我们过去好好收拾收拾那个坏蛋!” 主仆俩刚走出雅室,就发现门外李元礼正拄着栏杆向下看,一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魏汐像寻常男子般拱了拱手,便下去了。 李元礼见状一愣,笑着说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也不知是哪家闺秀出来玩,啧啧啧。” 魏汐和小蝶来到二楼的雅间,门是敞开着的,两人一眼就见到王玉瑱正色眯眯的给婉柔看着手相。 “你看你看,你这生命线,这么短,怕是有先天不足之症啊。” “诶?事业线还不错!” 婉柔红着脸说道:“公子,还没看完么…” “没有没有,我再仔细看看你这事业线…” “臭流氓!” 王玉瑱闻言猛地抬头:“哪个王八蛋骂我!” “诶?有点眼熟呢…” 魏汐:“你!” “婉柔姐,你离这个臭流氓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什么叫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哪坏了?对你坏了?” 魏汐:“你刚刚在外面明明…” 王玉瑱打断道:“这位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 小蝶急的不行,出言道:“姑…公子,要不我们直接叫人把他轰出去吧!” 王玉瑱也知道这丫头没帖子还能进来,八成有后台,赶紧说道:“好了好了,和你们开玩笑呢,来,进来喝杯酒,交个朋友。” 魏汐闻言羞怒道:“我呸!谁和你交朋友!” 王玉瑱厚脸皮回道:“婉柔就是我新朋友,她就觉得本公子玉树临风!” “呸!徒有其表!婉柔姐你快出来,离他远点!” 第21章 徐王改题 雅室内,魏汐拉着婉柔坐到一边,王玉瑱一个人在另一边自饮自酌。 “小汐,你是不会误会什么了?这位公子是个君子…”婉柔低声说道。 魏汐不屑道:“伪君子还差不多!君子…你问问他叫什么婉柔姐!” 婉柔闻言一愣,她确实还不知公子名讳,便温言道:“公子,敢问公子名讳?” 王玉瑱淡淡道:“在下不才,魏无忧是也。” 婉柔闻言先是呆住片刻,随即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声来。 “公子,你可知汐妹妹名讳?” 王玉瑱闻言打量了一眼魏汐,随即无所谓道:“不知道。” 魏汐也冷笑道:“你个大笨蛋!本姑娘魏汐,魏旬是我兄长,字无忧!我兄长名讳,洛阳城人尽皆知!” “骗人都不知找个不易被拆穿的,你说你是不是笨蛋。” 魏汐说完,脑海里幻想的王玉瑱被戳穿后,手足无措的样子并未出现,反而他还是从容不迫的看着自己。 王玉瑱淡定的点点头说道:“没想到竟能和令兄同名同姓,真是缘分。” 魏汐:“我呸,谁和你缘分,明明是你盗用兄长名号,真是无耻小人。” “彼此彼此。” “你!”魏汐被气的小脸通红,耳根子都红的仿佛能滴血一般。 “名号盗用他人,连帖子都没有,我看你八成是官府通缉的逃犯!” 王玉瑱闻言依旧淡定说道:“谁说我没有?我要是没有的话能进的来?我要是没有的话婉柔能过来陪我?” 婉柔在一旁脸色一红。 魏汐咬牙切齿道:“你自己知道你的帖子是怎么来的!” “我当然知道,是洛阳诗社的社长亲自递给我的。” 魏汐已经快要被王玉瑱的睁眼说瞎话,给气死了。 “嘘,先别吵,诗会好像要进入尾声了。” 王玉瑱抬脚走向栏杆,那四位种子选手已经动笔了,王玉瑱心中冷笑道:“还真是会装模作样,明明早就胸有成竹。” 婉柔也顾不上魏汐,起身来到他面前说道:“公子,你真的不试试么?” “别急,还不到时候,让民愤再发酵一会。” 盈袖轩外,一辆马车稳稳停下,两位青年男人急忙下车,其中一人嘴里念道:“这个臭丫头,这次我非给她禁足不可。” 两人正是魏荀和冯青。 “呵呵,无忧哪次都这么说,结果呢?依我看你就放心吧,汐娘子古灵精怪,不会出事的。” 魏荀反驳道:“不是你妹妹你当然这么说!” “你这人真是,有火往我身上撒什么。” 两人边逞口舌之快,边走进盈袖轩。 本来正和王玉瑱炸毛的魏汐,冷不丁瞧见魏荀和冯青走进来,嗖的躲到王玉瑱身后。 “干嘛?去本公子背后,仰望本公子伟岸的身躯?” 魏汐心里告诉自己别生气别生气,随后可怜楚楚的双手合十,拜托道:“让我躲一下,拜托~” 王玉瑱老脸一红,暗自想道:这丫头还挺可爱的。 婉柔在一旁,见到魏荀和冯青便一清二楚,轻声说道:“公子请看,正上楼的那两位公子,高些的就是小汐的兄长魏公子,另一位就是上届魁首冯公子。” 王玉瑱闻言心想道:好家伙,正主来了,要不是不想在这丫头面前丢份,自己都想躲婉柔身后。 “咳咳,行,那你藏严实吧,婉柔去把门关上。” …… 楼下,盈袖轩的老板刚要按计划出第三题,却被人打断。 “且慢!” “不如这第三题,就由本王来出如何?” 众人皆惊,齐齐看向说话之人,李元礼也在侍卫陪同下缓缓走向高台。 有认识的仕子已经叩拜:“拜见徐王!” 众人都知道出声之人是洛阳留守李元礼后,纷纷叩拜道:“拜见徐王!” “诸位仕子免礼,今夜没有徐王,只有参加洛阳诗会的李元礼。不知本王可有这个荣幸为此诗会赋题?” 盈袖轩老板也傻了,他没想到徐王能出来搅场,一时间他也做不了主,眼神隐约望向三楼的某个雅室栏杆处。 李元礼将此人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随即也不等他回话,便自顾自说道:“本王前几日得了首悼亡诗,相信诸位也都略有耳闻。” “今日这诗会的最后一题,就以追忆为题如何?” 在场的士子们都知这是徐王为他们打抱不平,纷纷出言响应。 “徐王这题出的好,真是应景啊!” “徐王殿下心中自有丘壑…” 徐王李元礼闻言,开怀大笑,随即冷冷的望向四位洛阳诗社的才子,淡淡说道:“各位,动笔吧!” 四人皆冷汗齐流,他们准备好的诗词是以月为题,这也是内定的题目,没想到却被李元礼给打乱了心绪。 要是平时以四人的才华,作一首追忆诗也不是难事,可现在被徐王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心头都变得紊乱,自然就没有作诗的灵感。 就在众寒门士子都等着看笑话之时,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人却发了声。 “徐王殿下,不知白身冯青,可否请殿下共饮一杯。” “冯青?他怎么会给这几人解围?”众仕子暗暗想着。 魏荀和冯青都在自己王府挂职,三人相熟,所以徐王也乐意给他个面子。 高台上的四人也松了一口气,不一会便心有头绪,纷纷落笔。 “冯青,本王好奇你怎会为他们出头呢?” 冯青闻言笑了笑,解释道:“回殿下,臣没有为谁出头的意思,臣只是想见识一下,本届诗会魁首的才情有多么惊艳。” “呵呵,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本王听说你科举落地,不要灰心,本王回长安后会向皇兄讲明实情。” 魏荀闻言激动道:“臣替玉章,多谢王爷。” “呵呵,你二人倒是情同手足。” …… 半个时辰后,四人当中才情最绝的杜少顷,率先完诗,随后也不等人来收稿,直接站上高台朗声道: 霜月窥牖冷,孤帷侵夜寒。 旧裳叠箧笥,余香散未残。 烛泪凝镜台,蛛丝断井栏。 忆昔剪夜话,呵手共一卮。 朗读完毕,整个盈袖轩落针可闻。 冯青仔细回味一番后,感叹道:“杜少顷才华过人,诗词如入江之河般绵延又汹涌。” “就算公正较量,这届诗会魁首也九成九是此人。也不知是洛阳诗社哪位在画蛇添足,反而使此届诗魁,落了个污名。” 第22章 《锦瑟华年》 随着杜少顷高台成诗之后,众士子都认为今晚诗魁已定,包括徐王李元礼也认为此诗确实今晚最佳。 盈袖轩的胖老板今晚吓的都要折了寿,还好两位诗魁都很靠得住,要不是冯青出言稳住徐王,也没有今夜的诗魁杜少顷。 反之若没有杜少顷,今夜的诗会八成就是最后一届了。 二楼雅室,王玉瑱全程看戏一般,用戏谑的眼神望向杜少顷,淡淡起身道:“好了,该本公子上场了。” 婉柔闻言不解地望着他,魏汐却一把拽住王玉瑱的袖子:“你干嘛?底下站着的是徐王殿下!皇帝陛下的亲弟弟!” “这时候过去捣乱,你不要命啦?” 王玉瑱拍了拍魏汐的小手,还趁机摸了一把,神情自若道:“放心,本公子惜命的很。” 话音落,王玉瑱拿着酒盏,轻轻走向楼梯处,高声道:“都说洛阳诗会是北方第一文会,今日一见,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随着王玉瑱的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皆惊,心想这白衣公子是何人?敢这么说话? 徐王李元礼皱着眉,不悦的看向王玉瑱,喝问道:“你是何人!” 王玉瑱没有行拜礼,只是拱手说道:“太原王氏,王玉瑱。” 轰… 在场士子议论开来,五姓七望的世家公子,出现在洛阳诗会并不罕见,罕见的是竟然公开叫嚣诗会和诗会背后的洛阳诗社。 “哼,王玉瑱?那你给本王说说,这洛阳诗会如何见面不如闻名?” “说的好也就罢了,要是说不好…本王定会亲自去问问太原王氏是什么意思。” 王玉瑱依旧神情自若道:“呵呵,殿下息怒,在下可不是空口无凭。” 魏汐和婉柔赶紧提着裙摆,从楼上走下来,向李元礼告罪一声,魏汐便要拽着王玉瑱的袖子,却怎么也拽不动他。 不过站在李元礼身旁的魏荀差点气死,自己妹妹大庭广众之下,和陌生男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要不是碍于在场之人众多,再加上这地方不合时宜,魏荀早过去把魏汐拎回家里。 王玉瑱反手拉过魏汐,这一幕看的魏荀更是火大,你一个太原王氏子弟拉我妹妹干什么?! “你先站着别说话,待会还得用你呢。”王玉瑱轻声说道。 “回殿下,这洛阳诗会,在王某看来,有三不公!” 李元礼冷笑道:“呵呵,愿闻其详。” 虽然洛阳诗会和洛阳诗社都和李元礼没什么太大关系,但这毕竟也是洛阳城的盛会,而自己又是洛阳留守,洛阳城名义上最大的官。 自己不在场也就罢了,偏偏还赶上了,这王玉瑱还出来砸场子,传出去以后我徐王李元礼不要面子的? 回过神,王玉瑱已经开口道:“这一不公,是赋题不公,至于为何不公,在场诸位皆知,须知公道自在人心!” 写下诗文却落选的各位仕子暗自道:“好一个公道自在人心,王公子说的简直妙极了。” 王玉瑱见众士子脸色都扬眉吐气,才接着说道:“这二不公,是这帖子上的一句话,话曰敬启诸君:今夕撇却浮名,但观翰墨争辉。席间无有贵贱,唯见文心玲珑。” “口口声声说席间无有贵贱,唯见文心玲珑。却将帖子分为一二三等,试问在场寒门,何人在楼上雅室玉人斟酒,佳人入怀!” 全场鸦雀无声,因为二楼之上无寒门。 “还是说,贵社的三等帖子,就是用来给楼上的诸位公子,或者各位先生、院长乃至祭酒,做个徒增烟火气息的花瓶呢?” 这句话成功点燃众怒,从古至今最大的民愤从来不是多少,而是不公。 不过这是古代,皇权至上,阶级清晰。哪怕王玉瑱这番话点燃了寒门仕子心中的怒火,他们却也不敢当场发泄,只是狂灌美酒入口。 不过不管今天王玉瑱结局如何,洛阳诗社的结局却是清晰可见的,从今以后洛阳诗社包括盈袖轩都将声名狼藉。 “至于这第三不公…” “够了,请王公子口下留情。”话没说完,又一女扮男装的公子走向高台,出声打断。 “在下慕容萱,恳请王公子到此为止,给洛阳诗社留一点颜面吧。” 魏汐见到慕容萱出面,赶紧走到王玉瑱近前说道:“大笨…王公子,今天就到这吧,宣姐姐是这诗社的社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诗会弄成这样…” “往年的诗会,都不是的…” 王玉瑱只是看了眼慕容萱,便转过头,接着说道:“这第三不公!是这诗会的魁首!” 杜少顷闻言踱步上前,凝眉说道:“王公子说的前两不公,少顷认。我们在诗会之前,确实知道前两首诗以何为题,可第三首是殿下亲自赋题,杜某在这当堂而作。敢问王公子,少顷这魁首有何不公。” 王玉瑱闻言笑了笑,嘲讽道:“先不说你前两首怎么蒙混过关,就单说这第三首,平时还尚可,若用来夺魁,呵呵,在本公子看来远远不够。” 杜少顷也是年少成名,早早便有神童之名。虽还未下过科举,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人毅力有多强,取得功名如探囊取物。 “请王公子大作!” “呵呵,以何为题?” “就以殿下的追忆为题,一个时辰如何?” “不用,若以追忆为题,刚刚在楼上,本公子便已有腹稿。” 王玉瑱说完,转头看向魏汐,吩咐道:“请魏公子来替我执笔。” 魏汐闻言,下意识看了眼兄长魏荀,如果眼神能杀人,玉瑱这会已经死了千百次了。 “好…好吧” “喂,你可别作一首打油诗出来,不然不光你,连我以后出门都要蒙着脸,丢死人了!”魏汐和王玉瑱窃窃私语道。 王玉瑱瞥了一眼,心想文学系高材生作打油诗,看不起谁呢? “诗题曰《锦瑟华年》。” “锦瑟凝尘五十弦,星霜追忆玉台前。” “珠帘卷夜琉璃月,绣户浮香翡翠烟。” “烛影揺红春去后,箫声咽璧梦回边。” “鸿惊洛浦三更泪,凤隐坤山万古天。” 诗毕,全场鸦雀无声。 第23章 《狂生行》 不止魏汐,在场众多仕子,包括徐王李元礼在内,都被此诗所惊艳。 连三楼的大儒们都起身来到栏杆处,由上而下审视着王玉瑱,和这首名流千古的《锦瑟》。 “愣着干什么,写上啊。”王玉瑱开口对魏汐说道。 “啊?!我马上写。”魏汐的字是典型的簪花小楷,配上这首《锦瑟华年》简直恰到好处。 王玉瑱拿起宣纸,吹了吹墨痕:“嗯,字写的不错,喏,送你了。” 在场众人心底都响起碎裂声,这可是名垂千古诗词的第一手手稿,价值万金都不为过! 一般都是作者自己收藏传世,却就这么送人了,当真是… “且慢!魏家丫头,不如将此手书卖于本王如何?” 魏汐手里拿着手稿,一时间犹豫起来,她想留下又不敢得罪李元礼,还好魏荀立即开口道:“多谢王爷接济,可我魏家不缺钱。” 魏荀说完马上对魏汐说道:“你还站在那干什么?还不快跟我回家!” 魏汐可怜巴巴的望了眼王玉瑱,随后收好手稿轻声应道:“哦…这就回家。” 徐王李元礼也是没辙,谁让魏荀是自己的文士呢,他知道魏荀酷爱收集名家手稿,又岂会错过这等名诗。 “唉,这手稿怕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李元礼暗自叹息道。 魏家兄妹走后,杜少顷上前低头说道:“这魁首,杜某愧不敢当,王公子你…” “打住,我对诗魁什么的没兴趣。本公子只是来体验一下你们洛阳的文风底蕴,但是目前看来,洛阳诗社不过如此。” 杜少顷诗词比不过,一时间难以开口回击,反倒是慕容萱说道:“王公子明明才华过人,为何口中却总是语带机锋。” 王玉瑱故作不知道:“有么?我只是心直口快,若不小心戳破了各位的自尊心,那可真是抱歉了。” “不过王某真心觉得,洛阳文风,不过如此;洛阳士子,也不过如此;洛阳文豪,亦不过如此。” 这时,台下的不管寒门子弟还是世家公子,只要是洛阳人皆开口声讨王玉瑱,企图令其收回这些话。 “呵呵,你们不会文采比不过,要比拳脚吧。” “殿下,你会保护我吧。” 李元礼淡淡笑道:“你小子,真是敢口出狂言,今晚得罪洛阳大半文士,回去本王看你怎么向你父亲交待。” “好了,服个软认个错吧,不然以后这里可能有你同殿为臣的同僚,难道你要和他们都老死不相往来么?” 王玉瑱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殿下,臣还有一诗,请殿下执笔如何?” 话音刚落。李元礼身旁的侍卫出声道:“大胆,你敢让亲王代笔,你以为你是…” 说到这,侍卫没敢接着说。 李元礼却说道:“行。你小子有种,那本王就给你代笔一回又如何!” “要是这首诗不如上一首,你小子也别急着去长安觐见天颜了,先在我这当苦力吧。” 王玉瑱看了看场间,只有花魁那里有一壶葡萄酿,便开口道:“敢问花魁李姑娘,可否给本公子斟酒一杯?” 李倩颜却看了眼杜少顷,后者闻言闭着眼叹了叹气,却让李倩颜双目含泪。 王玉瑱:??? 什么情况,你们俩狗男女… 慕容萱适时的端了一杯葡萄酿上前道:“请公子饮。” 王玉瑱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酒盏,没敢喝,遭到慕容萱的白眼,后者又当场倒了一杯递过去。 王玉瑱一饮而尽,然后才开口吟诗。 “我是蓬莱酒谪仙,天命疏狂赐华年。 醉持北斗斟银汉,笑踏东风策纸鸢。 掷冠笑看黄金殿,执笔轻嘲白玉笺。 欲唤青山同醉月,敢邀沧海共弹弦。 浮名身后云烟散,意气杯中日月悬。 莫问人间何处宿,孤舟一叶九重天。” 李元礼兴奋的挥笔,此刻的他比受封徐王的时刻还要开心一千倍。 “小子!题何?” “题曰《狂生行》” “殿下,臣不胜酒力,告辞了。” 说完,王玉瑱将壶中剩余葡萄酿一饮而尽,随后将酒壶肆意洒脱的扔到一边。 来到盈袖轩外,元宝正在马车上打着瞌睡,王玉瑱三步并两步的窜上车与,吓得元宝一激灵。 “快点元宝,回客栈,速度!” 元宝闻言嘱咐道:“那公子你抓稳了!驾!” …… 客栈门口,王玉瑱和元宝神神秘秘的凑在一起。 “你闻闻,我身上有没有胭脂味?” 元宝凑过去闻了闻,点点头:“有一点,不过酒味更重。” “那还等什么,去要水,本公子要洗澡。” “还有,今晚上去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慕荷问你的话,你该知道怎么说。” 元宝苦着脸说道:“公子,慕荷姐要是问奴,奴肯定藏不住啊,奴从来不对慕荷姐撒谎。” “这是三两银子。” “放心吧公子,元宝今晚和公子夜钓去了。” 王玉瑱打量着元宝说道:“你小子!要是说漏嘴,在你例银里扣三十两!” “啊?那这银子还是还您吧公子…” “不行,你刚才收了。好了,快去要水。” 元宝走后,王玉瑱鬼鬼祟祟的走上楼,发现慕荷房里的灯还亮着。 来到门前,轻轻敲了敲:“慕荷,还没睡么?” “玉郎回来了?春桃,去给公子开门。”慕荷慵懒的声音传来。 “不用不用,我先去沐浴,你们早点休息啊,明天再说。”说完,王玉瑱赶紧溜了。 慕荷见玉瑱回来了,主仆俩也不强撑着了,熄了烛火便睡下了。 一夜无话,翌日,天光大亮。 不过慕荷这会还没醒,昨晚因为担心王玉瑱便一直强撑到半夜,现在还沉入在梦中。 王玉瑱偷偷来到慕荷房间,见春桃不在,便偷偷亲了亲那吹弹可破的脸颊。 “还是我的慕荷好~”王玉瑱臭不要脸的抱着慕荷,暗暗说道。 与此同时,随着洛阳城门的大开,太原王氏的狂生大闹洛阳诗会,贬低洛阳士子的消息,不胫而飞。 仅时隔一天,李元礼执笔的《狂生行》,正安安静静的摆放在李世民的甘露殿。 第24章 难民四起 甘露殿内,李世民正批阅奏折,山东大旱颗粒无收的折子如雨后春笋般纷涌而至,李世民也是有心无力,只能早早的安排赈灾粮,不过这也是杯水车薪。 偏偏火上浇油的,是案头的那首得罪了洛阳所有士子的《狂生行》,洛阳诗会的事件打乱了李世民心中太多的计划。 “哼,叔玠堂堂磊落君子,怎么教的儿子却如此狡诈。”李世民每次想起来便咬牙切齿的念叨着,可这诗却一直不撒手,不管是李元礼过来要,还是长孙皇后派人过来借阅。 “你入宫之前也曾读过私塾,品品这诗如何?”李世民对垂立在一旁的太监总管张瑾说道。 张瑾赶紧恭敬回道:“陛下,老奴那点墨水早消化干净了,再说老奴一介阉人,怎能评价如此高作。” 李世民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三四五六,便宣魏征觐见。 不一会,魏征到了甘露殿。 “臣魏征,拜见陛下。” “免礼吧,玄成你看看这诗如何?” 魏征接过张瑾递过的诗词,标题《狂生行》首先映入眼帘,便暗自笑道:“叔玠啊叔玠,没想到你倒是培养了个酒谪仙。” “陛下,这首诗现在长安城里几乎都传遍了,臣也早已耳闻。” “朕知道,朕只想听听爱卿对此诗的看法。” 君臣交锋至此开始,明面是点评诗词,实际是说王玉瑱或者王珪,亦或者太原王氏,以此诗来表明世家共进退的态度。 魏征也不是只会无脑喷人的直臣,当即回复道:“陛下,臣看来此诗不过是叔玠家次子的酒后之作,难道陛下没见到山东大旱的折子?” “若一个赈灾不及时,恐怕天灾转为人祸,臣斗胆进言,这天下初定可经不起折腾了。” “陛下总想着分化世家,不也是侧面的让五姓七望变得更团结?” 魏征的回答意思大概便是,人家太原王氏看明白了你李唐皇室什么心思,不过人家也没扫你皇帝面子,只以此诗算是个回应。 接下来山东各地难民就要四处讨活,你也别把世家得罪太狠,否则造反他们可能不会,但是添点麻烦也够让你睡不好觉的。 至于不管是让王玉瑱入弘文馆或者东宫,那就随你便,反正人家现在已经得罪一票洛阳文人了,你太子东宫要有种你就收,看看以后洛阳士子对东宫什么态度就完了。 “罢了,此事以后再议,玄成你先退下吧,诗稿留下。” 魏征故作不明问道:“陛下,臣怕您见到此诗头疼,臣愿意为陛下分忧。” 李世民佯装大怒道:“你个老匹夫!朕又不是心胸狭隘之人,诗是诗,人是人,朕分的清!” “你也别惦记了,此诗只有这篇孤文,还是朕的十弟徐王代笔,朕准备收藏了。” 魏征无奈放下手稿说道:“臣告退!” 李世民装作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出了皇宫,魏征家里的小厮正等在宫外。 本来魏征可以说是一贫如洗,后来还是长孙皇后提醒李二要对臣子多关心,李世民这才拨了四个仆人过去,以及钱粮若干,魏征家里才逐渐变好。 “家主。” “嗯,先不急回家,去叔玠府上坐坐。” 索幸两家都在崇仁坊,靠近皇宫,魏征身体也还可以,主仆便步行过去。 王府的门子离老远就看清来人,忙遣人去告诉家主,魏征来访。 刚进王府,王珪便前来相迎。 “叔玠,不请自来做了恶客,多担待。” “见外了,玄成来书房一叙吧。” 书房里,王珪亲自给魏征倒了一杯茶。 “还没恭喜叔玠,家里出了个酒谪仙啊,哈哈哈。”魏征腹黑的说笑道。 王珪捋了捋胡须,笑着回道:“玄成就别笑话我了,犬子无状,在洛阳得罪那么多人,当真是…”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王珪眼里的自豪还是掩盖不住的。 “行了行了,相交二十余年,你王叔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 王珪不由感叹道:“不过老夫也是看走了眼啊,我和夫人一直以为玉瑱性子清冷,不曾想竟内里有乾坤,有时我真怀疑他还是不是我的孩子。” …… 又是几天过去,一行人在去长安方向的官路上,不知从何时起,道路两旁渐渐出现了由难民组成的队伍。 王玉瑱皱着眉,看向不远处衣衫褴褛的难民,有的带着锅碗瓢盆,家人皆在,看起来还好一些。大部分都只是孤身一人,甚至还有孩童,凄惨无比。 慕荷和春桃不忍见到如此场面,主仆俩互相依偎,有时路过可怜的孩童,慕荷总会用祈求的眼神望向玉瑱。 一个时辰前,有一对看起来只有十岁不到的兄妹,互相搀扶着跟着大队人马,只是他们人小体力差,呛呛微微的跟在队尾已是强弩之末。 慕荷见状不忍,便恳求王玉瑱照顾他们一二,意外的是王玉瑱开口拒绝了。 “慕荷,你现在帮他们,是在害他们。人性,是肮脏又经不起考验的。”王玉瑱无情冰冷的话语,震撼了慕荷柔软的心。 只不一会,便开始见到路边还未腐烂透彻的尸体,越向前,越多,且大部分都是老幼。 “慕荷,你以为他们只是饿死的?不,他们大部分都是被抢了粮食,被活活打伤,才饿死在这的。” “公子…”慕荷充满愧疚的语气,轻声道。 王玉瑱只是摇了摇头。 不一会,终于来到一座县城,城门令牌上书写着兴平县三个大字,只是城门却紧闭。 元宝得了王玉瑱示意,上前叫门。 “喂!有没有人!” 城墙上的小兵回声道:“城下何人?” “我家公子乃太原王氏子弟,受命进京觐见天颜,尔等速开城门!” 小兵闻言也不敢多耽搁,赶紧回复道:“请贵公子暂等一二,我等这就过去请示县丞。” 一盏茶时间不到,穿着官服的年轻县令带着一干吏胥亲自打开城门相迎。 “敢问可是酒谪仙,王玉瑱公子当面?” 王玉瑱老脸一红,客气道:“正是本公子,阁下是?” “我是此县县丞宴清,请酒谪仙城内一叙如何?” “好,宴县令请吧。” “公子请。” 第25章 诗会露馅 兴平县城官府后院,宴清备好一桌酒席,只是这酒席规模与洛阳诗会比起来算得上是简陋无比。 “王公子多担待,实不相瞒,这已经是我这个县丞,能摆出的最好酒席了,见笑了。”宴清主动开口解释道。 说实话,王玉瑱见到桌上的浊酒(是真的浊酒没过滤的),他都想开口自己掏钱去城里好点的酒楼请客了。 万幸自己安排元宝给慕荷先一步安排到酒楼。 宴清将温热的浊酒先给王玉瑱倒满一杯,这种酒必须要温着喝才能喝出酒味,否则就是酸苦。 “王公子,宴某敬你一杯,公子的《狂生行》当真是洒脱至极,宴某拜服。” “宴县丞客气了,请。” 几轮酒过后,见两人已经有些熟悉了,宴清便主动开口道:“王公子,你也别县丞县丞的叫了,在下字祈风,公子不嫌弃的话称呼表字即可。” “好,祈风兄,那你称我玉瑱便可。”平心而论,他对这个宴如风还挺有眼缘的,就单纯看起来宴清就不像那种奸诈之人。 两人又是一阵推杯换盏后,王玉瑱便直问城门之事:“祈风兄,为何兴平县城门紧闭呢?是怕那些流民带来混乱?” 王玉瑱故意以流民称呼,试探一二。 宴清只是苦笑道:“玉瑱兄,流民也是百姓。至于为何城门紧闭,我一时也说不清,不如玉瑱跟我走上一遭可好?” 王玉瑱一愣,随即点头应允。 宴清的小厮也没想到两人喝着喝着,要夜游兴平县,小厮还以为两人喝醉了酒。 不一会,小厮驾着马车来到兴平县城的郊外,元宝当然寸步不离,只见这里密密麻麻的都是窝棚。 “如你所见,玉瑱兄,兴平县已经容纳不下难民了。光这里收留的难民,我早已经开了县粮仓赈灾,可杯水车薪,粮仓已经见底了。”宴清说完,毫不犹豫的向着窝棚方向走去。 这里的难民显然是认得他的,不论男女老幼,脸上皆是一副感激的神色。 不一会,窝棚之中一阵哄闹,一位老者便走了出来。 “老朽吴大,代全体吴家村的老幼,谢过县丞救命之恩!” 宴清连忙道:“老丈快快请起,使不得。” “谁说使不得,要不是县丞开仓放粮,我吴家村这些男女老少,早就变成路边枯骨啊…” 一时间,宴清尚未出口的话如鲠在喉,他想说兴平县已经没粮了,但见此情景如何说出那等绝情之话。 “老丈安心住下吧,我会尽力帮你们撑过这个冬天。”宴清笑着说道。 随即,宴清客气几句后,便邀王玉瑱回了县衙,路上两人皆是沉默,直到县衙后院,酒席还温着,显然厨娘热了不止一遍。 “玉瑱兄,这就是我兴平县城门紧闭的原因了,我若再接收难民…” 宴清说到此,灌了一大口浊酒才接着说道:“我若再接收难民,你让我上哪去变出粮食…” 王玉瑱看着满脸自责的宴清,轻声安慰道:“你已经做到你能做到的一切了,祈风兄,为何不向京城求援?” 宴清闻言强颜欢笑道:“玉瑱,求援的奏折我已上过三封,皆是杳无音信。我猜那几封奏陈,连皇宫甘露殿的柱子都没见到吧。” 稳了稳情绪,宴清又给自己倒满一杯,缓缓说道:“玉瑱,我和你不同。我出身寒门,虽祖上是宴婴同宗,却也早已没落。” “我父亲在私塾当了一辈子教书先生,好不容易把我供成举人,却赶上天下大乱。” “当今陛下一统寰宇后,我等呀等,终于等来了属官,我就想着我宴清终于熬出头了,我要励志当一个好官!” “可最后呢?看看我现在吧玉瑱,有时我也真想做一位,掷冠笑看黄金殿的酒谪仙啊~” 宴清似是喝多了,对着王玉瑱诉求着苦楚和委屈,而玉瑱只是面无表情的为宴清倒上一杯再一杯的浊酒,直到最后夜深,酒壶也空了底。 小厮扶下宴清后,元宝也带着王玉瑱回了客栈。慕荷因为担心玉瑱深夜未归,只穿着衣服倚在榻上浅睡着。 王玉瑱才刚打开门,慕荷便醒了过来。 “怎么还没休息,不是说了不用等我这么晚。” “玉郎一夜未归,如何不担心,春桃睡下了,妾来伺候你洗漱吧玉郎。” 片刻后,慕荷枕着胳膊,没一会便安稳的睡去,王玉瑱却满怀心事久久难眠。 翌日,天光大亮。 王玉瑱将近凌晨才睡,这会还没醒,元宝便急匆匆跑了过来,却被春桃拦下。 主仆俩正安安静静吃着早膳,元宝的大脚步声铛铛铛的响。 “你轻点声,公子这会还没醒呢!”春桃拉住元宝,小声提醒道。 “啊?这都什么时辰了?”元宝小声嘟囔道。 “罢了罢了,我带你去楚娘子那说吧,别像个驴子一样横冲直撞的,吵醒公子。” “嘿嘿,谢谢春桃姑娘,你人真好。对了,你有心上人吗春桃?” 春桃闻言红着脸白了一眼元宝:“要你管!” 来到慕荷这边,正小口吃着白粥。 “元宝,是玉郎让你早晨来叫他么?”慕荷问道。 元宝犹豫了一下才回道:“回楚娘子,是也不是,这事你和公子都能做主,不过对您来说是件好事。” 慕荷好奇问道:“好事?什么好事?” “还…还是等公子醒了再说吧,要不我怕公子揍我~” 慕荷闻言淡笑说道:“你就不怕我揍你?” 元宝厚脸皮回道:“慕荷姐才不会揍我,在罗家那会慕荷姐就对元宝最照顾了!” “呵呵,你还知道?!那我问你,公子那个酒谪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一五一十的交待仔细,否则小心你的皮!” “春桃,你给我看着他,他敢跑你就给我使劲打!” 春桃闻言马上抄起手边的竹竿,兴奋道:“楚娘子你放心,我今天肯定打断元宝的腿。” 元宝看着门神一样的春桃,咽了咽口水忐忑道:“慕荷姐,春桃,你们俩不会是认真的吧。” 慕荷只是沉着眼帘,头也不抬的说道:“那就要看你交待的清不清楚,仔不仔细。” 第26章 冯氏兄妹 “楚娘子,冤枉啊,元宝真不知道公子那个什么仙怎么来的…” 严格来说,元宝确实还真不知道酒谪仙怎么来的,他只知道那晚王玉瑱去盈袖轩参加诗会。 “春桃,给本娘子狠狠地打~”楚娘子寒着俏颜,冷冷说道。 “好嘞娘子!”春桃高高的抬起竹竿,元宝被吓得一哆嗦。 “楚娘子,春桃,你们打坏了我,公子可是会怪罪的…” 楚娘子闻言冷笑一声,接过竹竿冷声道:“那我倒要看看,玉郎心里你和我谁更重要些。” 元宝一看楚娘子是来真的,赶紧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抖落出来。 本以为楚娘子听完后会大发雷霆,结果楚娘子只是淡淡的白了一眼,潺潺说道:“不是还有事情要我定夺?” 元宝这才想起一楼大堂的兄妹,刚要出声便听见王玉瑱那边在唤人。楚娘子也不耽搁,莲步款款的寻了过去。 “怎么房间一个人都不留!”王玉瑱最近心里想着事,再加上些许烦躁,便生了起床气。 楚娘子却并未多言,只是过去边帮玉瑱穿衣边说道:“好了玉郎,是妾不对,以后妾每天清晨都在玉郎身边。” 王玉瑱也知道自己发了邪火,叹了叹气说:“慕荷,我不是故意凶你,只是最近心情烦郁。” 楚娘子贴心的服侍着,随后给玉瑱笼了发:“妾知道的,只是玉郎最近在烦什么?” 王玉瑱张了张嘴,却并未言说,只是问道:“慕荷,吃饭了么?” “妾用过了,玉郎去吃饭吧。” “嗯,你再陪我一起吃一些。” “好~” 王玉瑱紧紧握着慕荷的手。 元宝是个机灵的,见王玉瑱好像起床气过了,才上前说道:“公子,您交待的事,元宝办完了,他们在一楼大堂。” 王玉瑱呆愣片刻,才想起自己在城外的吩咐:“好,你去把他们带上来。” “是,公子。”元宝恭敬行个礼,规规矩矩的走了。 王玉瑱见状好奇问道:“元宝这混蛋做什么亏心事了?” 楚娘子闻言顿时笑靥如花,春桃笑道:“怕是被公子给吓得,早晨那会他可狐假虎威呢。” 王玉瑱也不禁好笑道:“你这妮子,定是仗着元宝钟情于你,又欺负他。” 春桃闻言脸红道:“公子乱说哩!春桃不理你们了!” 话音落,元宝领着那对紧紧跟着难民队伍的兄妹两人,走了进来。 只是两人已经吃了饱饭,洗了澡换了新衣,慕荷一时没认出来。 兄妹俩刚进来就对王玉瑱跪下,兄长主动开口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冯大郎就算粉身碎骨也会报答公子恩情!” “起来起来,你们兄妹二人一路也不容易,我救不了所有人,但对你们施以援手还是力所能及。” 慕荷这时认清,这不正是自己见到的那兄妹二人! “公子,他们…” 王玉瑱只是吃着早饭,对元宝说道:“你来和楚娘子讲吧。” “好嘞公子!是这样的楚娘子,公子早早就暗中吩咐小的,天色暗时带着一顿的食物送到他们兄妹手中,要看着他们吃完才能走。” “并且将公子的原话告诉他们,只要能坚持走到下个县城,公子便会寻个机会将他们接入城中。” “这不今早晨城门刚开,我就见到他们俩在城门外的槐树下,随后便使了银子将两人带了进来,直到现在。” 楚娘子心疼的拉过一旁的妹妹,小女孩不知道尊卑,只知道眼前像仙女一样的姐姐的怀抱好暖和。 王玉瑱也吃的差不多,看向冯大郎说道:“本公子说话算话,以后你们兄妹二人,我养了。” 冯大郎闻言,刚要下跪,便被王玉瑱扶住,只是出乎意料的这小子力气还挺大,差点没把王玉瑱给带起来。 “看不出来,冯大郎还有些力气。” 冯大郎解释道,他爷爷之前是隋朝老兵,从小他也跟着祖父练过把式,后来父亲做猎户亡命于山中,母亲也郁郁寡欢不久后紧跟着离世。 王玉瑱闻言想了想问道:“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么?比如参军什么的?” 冯大郎眼神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说道:“奴愿意此生追随公子,以报答救命之恩。” 王玉瑱闻言笑道:“不用如此,本公子家里又不缺你一个随从。” “不如这样如何,你先跟我入京,回了京城我看看能不能给你寻个武师父,待你学些拳脚本事,届时再入军中。” “否则就以此去,如同自杀何异?” 冯大郎闻言简直欣喜若狂,可是见到慕荷身前的妹妹,他踌躇问道:“多谢公子大恩,只是妹妹她…” “我自然会…” 王玉瑱话没说完,慕荷开口道:“玉郎,不如这样如何,我将这丫头认作我妹妹可好?” 说完,慕荷看向冯大郎,后者巴不得妹妹能有此仙子般的女人照拂。 “冯大郎,你本名叫什么?” “回公子,就叫冯大郎,妹妹叫冯二丫。” 王玉瑱不禁笑了笑,才说道:“不如我给你们兄妹二人起个名字如何?当然这不是强制,看你们自己。” 冯大郎人虽小但不是傻子,当即同意。 “嗯…你以后既有意入军中,不如起名冯璋如何?” “冯璋叩谢公子!” 一旁的小妹妹眼睛里着急的望向王玉瑱,仿佛在说还有我呢。 玉瑱见状忍俊不禁,摸了摸小丫头的枯燥的头发:“至于你吗,年纪尚小却惹我家娘子怜爱,就叫冯蕊可好?” 小丫头糯糯开口道:“冯蕊好!冯蕊好!” “哈哈哈哈。”众人都被小冯蕊可爱到。 不一会,店小二走了上来说道:“这位公子,县丞派人来请。” “慕荷,你带他们兄妹学些大家族里的规矩,否则到了京城别惹出笑话。” “好,玉郎你当心些。” “放心,这兴平县安全的很,元宝去备车。” 冯璋连忙道:“公子,我也跟着你吧,我保护你!” 王玉瑱哑然失笑道:“你这小男子汉,便留在这保护楚娘子可好?这对公子来说更重要。” “好,璋定保主母周全。” “哈哈,好!” 第27章 入长安 长安城,崇仁坊,王府。 王珪刚用过晚膳,正在书房看书,杜氏带着丫鬟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杜氏见王珪连头都不抬,自顾自的喝着茶水,几步上前将书抢了下来。 “夫人,夫人啊,这是干嘛啊?”王珪一脸无奈的说道。 杜氏一脸的不高兴:“看看看,就知道看你这些破书,二郎何时回来?” 王珪安抚说道:“今天没到,明天也肯定到了,三郎和大女婿天天都在城门那迎着呢…” “就他们俩,人能够么?万一二郎错开了呢?” 王珪闻言解释道:“整个长安城就通化门连着官路,那臭小子还带着女眷,怎么可能走别的城门。” “三郎是跳脱一些,但是大女婿成熟稳重,你怕什么。” 杜氏绞了绞帕子说道:“我这不是担心二郎么?再说也不知二郎那妾室…” 一提这个王珪就来气,二老还没同意他就私自纳妾。 “我可提前告诉你,二郎那个妾室你先看好,再给名分,否则别弄得我王府家宅不宁。” 杜氏白了一眼说道:“知道知道,到时我会把关的,不过二郎这是真想开了,还主动收了妾室…” “唉,那苦命的婷丫头,好不容易把二郎心给捂热了,自己却一病不起的去了,还差点把我二郎也给带走…” 王珪皱眉道:“行了行了,二郎回来了你少提这些没用的,好不容易他心里过去这个坎了!” “今天在署衙,高士廉家里来人报喜讯,他家那个嫡长子,就是大郎的好友,给他生了个嫡孙,唉…” 杜氏闻言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我可觉得大儿媳是个顶好的,这子孙运说不好,有时越想越难,实在不行明天我再去带嫋嫋到观音寺拜一拜?” 王珪心想拜那玩仍有个屁用,不过还是嘴上说道:“嗯,你们看着办就行。” …… 翌日,午时刚过,长安城通化门外,两辆马车徐徐入城。 只是通化门城门口处的守将,引起王玉瑱的注意,只见其身着轻甲,虎背蜂腰却面容温和。 王玉瑱评价道:“好一个儒将。” 刚入城门,所有的马车照例是需要检查的,那名小将走了过来抱拳说道:“城门司例行检查,敢问车上何人?” 王玉瑱闻言撩开车帘走出车与:“在下王玉瑱。” 小将沉思片刻,忽然笑问道:“可是酒谪仙当面?” 王玉瑱也一愣,他没想到自己知名度已经这么高:“正是,敢问阁下是?” “在下秦怀道。” “令尊可是秦琼老将军?” “正是!” 秦怀道看了眼后面逐渐排起的长龙,抱拳说道:“王公子,我们有时间再叙,你看…” 王玉瑱也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堵门了,便歉意道:“抱歉,见到秦兄一时心喜,以后有机会定要去将军府一叙。” “好!秦某扫榻相迎!” …… 与此同时,一名小厮急忙向另一条街的食肆跑了过去。 “公子公子,是二公子回来了!”小厮来到王敬直面前,气喘吁吁的说道。 王敬直闻言大喜:“你看清楚了?!当真是我二兄?!” “小的肯定看的清清楚楚,二公子那面…面什么玉…” 大姐夫薛清砚笑道:“面如冠玉。” “对对对,二公子正是面如冠玉哩。” 王敬直闻言对薛清砚说道:“看来正是我二兄,姐夫你先去接大姐吧,晚上我们肯定会有家宴。” 薛清砚起身道:“好,那三郎转告二郎,晚点我们王府见。” “好嘞姐夫!” 王敬直说完便急忙向城门那边走去。 这边王玉瑱正左右瞧瞧,感觉这长安城确实不如洛阳繁华,便听见有人在高喊:“二兄!二兄!” 王玉瑱向声音望去,只见一半大小子正蹦蹦跳跳的向自己跑来。 “三郎?!”王玉瑱下意识出口喊道。 王敬直跑到马车面前,气喘吁吁道:“二兄,你怎么才回来啊,我和姐夫最近一直在通化门等你!” “呵呵,有事耽搁了,大姐夫人呢?” 王敬直笑道:“别找了二兄,我让大姐夫先去接大姐了,晚上我们家宴见。” “嗯,也好。” 王敬直看向元宝,还有后车上面的冯璋问道:“二兄,他们是?” “这是我的小厮元宝,后面的是冯璋,我们先回家再说吧。” “大壮你快点回去告诉母亲,二兄正往家走呢。” 王敬直的小厮大壮闻言,抬脚便向王府跑去。 王敬直说完,向王玉瑱挤了挤眼睛小声问道:“二哥,车里是不是嫂子呀。” 王玉瑱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王敬直嘿嘿笑道:“爹娘议论时候我偷听的,嫂子漂不漂亮呀二哥?” 王玉瑱一甩衣袖,淡淡道:“凭你二哥的颜值,你二嫂自然是貌若天仙!” 车里的慕荷听的一清二楚,闻言轻笑出声,车外的王家兄弟都老脸一红。 “嘿嘿!嫂子好!”王敬直大大咧咧的对车与里喊道。 慕荷俏脸一红,柔情道:“三郎好。” 王敬直用胳膊肘拐了拐王玉瑱,挤了挤眼睛,后者无奈笑道:“你这臭小子。” 不一会,马车在小厮带引下驶入崇仁坊,刚一拐进来,整个街道面貌都大变样。 到处都是高墙林立的府宅,偶尔会见到定点小摊组成的集市,时不时还有金吾卫来回巡视。 “三郎,为何这边的街貌如此不同?” 王敬直臭屁道:“嘿嘿,二哥不知道了吧,这里是崇仁坊,正挨着皇城,住的都是朝廷大员或者皇亲国戚,就算这边的客栈都要比别的坊贵上许多。” “自然就整洁一些,也安全一些。” 王玉瑱想了想,王珪也不像能买得起这里的人啊?这的房价基本等于后世的上海市中心了,而且价格只多不少。 “爹买的?” 王敬直闻言摇摇头小声道:“爹怎么可能买得起这边,是太原那边来人,特意送过来的房契,还好一顿恭维呢。” 王玉瑱这才了然:“你小子现在干嘛呢?还是成天在家厮混?” 王玉瑱摇摇头:“哪能呢,爹给我找了个书院,要不是为了回来接二兄你,我这会正埋头苦读呢。” 王玉瑱哑然失笑:“我还不知道你?苦读个屁,捣蛋惹祸有你,读书连你影子都见不到。” 第28章 面圣李世民 崇仁坊内,王玉瑱一行刚拐进一条街,远远的就见到一座高门府邸,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尤其威武。 小房门见到马车和王敬直,高声道:“主母主母,二公子回来啦!” 王敬直高声道:“就见到二公子,三公子你怎么不通报!” 小房门赶紧说道:“还有三公子,三公子也跟着回来了…” “嘿?你这王八蛋,等小爷以后怎么收拾你!” 车驾稳稳停到府邸门前,只见正门大开。王珪和杜氏站在正院当中,大哥王崇基携妻子崔氏站在更靠前的门廊下。 “二郎!”王崇基激动上前,拍了拍王玉瑱的肩膀。 王玉瑱感觉到,眼前的大哥是真的欣喜自己平安归来,眼里的热忱快要溢出眼眶。 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崇基紧跟着说道:“先去和阿耶阿娘请安,他们二老日夜都在担心你。” 王玉瑱点点头,先把马车里的慕荷扶下来,下车后的慕荷肉眼可见的手足无措,王玉瑱施以鼓励眼神。 而王敬直和众多家丁仆人眼睛都快直了,这二嫂子也太好看了吧,和二哥在一起跟一幅画似的。 杜氏打从慕荷一下车,就认定这姑娘了,虽说原来的婷丫头也没什么不好的,可比起样貌来说真真是有不小差距的。 “玉瑱携内人楚氏,拜见父亲大人,拜见母亲大人。” “楚慕荷,拜见家主,拜见主母。”慕荷那宛若清鸢的声音,让在场众人都对其有了好感。 两人齐齐叩拜道之后,王珪笑了笑示意起身:“好了,都进来说吧,二郎大郎,你们和我到书房来。” 杜氏上前牵着慕荷的小手,仔细打量着眼前仙女一样的人儿,怜爱道:“走,他们男人有他们要商量的事,我们女人有我们的事,饿了没?等会二郎从皇宫回来我们就开宴。” 慕荷连忙道:“多谢主母关心。” “你这孩子,还叫什么主母,以后也跟着二郎叫,等会你的户籍自会有人去办理,以后你这丫头就是我王家人了。” 慕荷顿时笑靥如花,她心里最担心的事,终于可以放下了。 书房里,下人们摆好茶具后都退了下去,书房仅剩父子三人。 “爹,这里有封信要交给圣上。”王玉瑱直入主题,掏出怀里宴清所写的举报信。 王珪接过后,看了眼火漆,还未拆开过,便问道:“这是何人所写?” “兴平县的县丞,宴清。” “所写为何?” “应该是,有关流民和赈灾粮的具体内情吧,孩儿也是猜的。” 大郎王崇基闻言起身惊愕道:“流民?二郎你遇见流民了?没出什么事吧?” 王玉瑱点点头:“我们没事,只是兴平县收留了将近千名流民,后来实在是没粮支撑,便关了城门。” “怎么可能?赈灾粮都快发下去半个月了,就算层层剥削,养活千名流民过冬还是不成问题的!” 王玉瑱看着略显激动的大哥,无奈道:“事实就是,赈灾粮的一粒米都没到过兴平县。” “而且更奇怪的是,流民仿佛到了蓝田县就无影无踪了,我们一行人过了蓝田县再也没见过一个流民。” 王崇基闻言说道:“怪不得,京城连一个流民都没有。” 王珪却一脸平静,神色淡然道:“大郎二郎,这封信先放在这,二郎你去换身衣裳,随我进宫面圣,流民之事先不要提。” 王玉瑱虽然不明白为何,但还是答应道:“是,那大哥劳驾,带我去趟我自己院子吧。” 王崇基笑道:“哈哈,走走走,大哥带你认认门。” 不一会,父子二人前往皇宫,因为有王珪领着,王玉瑱才能顺利进入皇城,在宫外等候。 大约半炷香之后,王玉瑱被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宫阙,最终停在两仪殿前。殿宇恢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肃穆的气息,让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踏入殿内,首先感受到的并非金碧辉煌的压迫,而是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御案后那个身影吸引。 他并未正襟危坐,而是微微侧身听着一位老臣的奏报,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案上一卷书册。这便是天可汗,大唐皇帝李世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面容。 史书所载的“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并非虚言。 他的脸庞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坚毅,显示出无与伦比的决心和意志。肤色并非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透着一种经略四方、曾亲冒矢石的劲健之色,微带风霜。他的额头宽阔而饱满,眉弓挺拔,使得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深邃。 而最慑人的,正是那双眼睛。 它们明亮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并非一味锐利。在倾听时,眼神中流露出专注与思索,偶尔闪过一丝极快的、洞察一切的光芒,让人心生敬畏。 但当他的目光转向你时,那锐利又会巧妙地转化为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度,仿佛能包容万物,带着一种天生的、极具感染力的自信与从容。 他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臣子暂停,向你看来。那一笑之间,眼角牵起细微的纹路,并非老态,而是沉淀了无数智慧、决断与经历的印记。 他身着常服,身形并不显得魁梧巨硕,而是挺拔如松,蕴含着一种内敛而磅礴的力量感,仿佛一张引而不发的强弓,静默中蕴藏着足以定鼎天下的能量。 他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魅力,既能抚平焦虑,又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效死之力。 在他面前,你感受到的并非仅仅是帝王的威严,更是一种近乎完美的领袖气质的融合:那是经过铁血战场淬炼出的杀伐果断,是驾驭天下英才的自信恢弘,是洞察世事的深邃智慧,更是开创盛世所必需的蓬勃朝气与宽广胸怀。 这种复杂而和谐的气质汇聚于一人之身,形成了一种近乎“引力”般的存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追随,心生“愿为陛下驰驱”的澎湃之感。 这就是李世民,一个仅仅站在那里,就能让你明白何为“贞观”,何为“天可汗”的男人。 “微臣王玉瑱,拜见陛下。” 李世民细细打量一番他的面容后,朝着一旁的王珪点了点头,朗声道:“平身吧,酒谪仙。” 第29章 太常丞 两仪殿内,李世民这一声酒谪仙,让王珪老脸通红,暗自瞪了一眼王玉瑱,只不过后者倒是怡然自得。 李世民暗赞一声此子的从容不迫,随后赞赏道:“别的不说,叔玠啊,你家这酒谪仙面容还是不错的。” 王珪赶紧谦虚道:“陛下过奖了。” “罢了,第一次见你家小辈,空着手总是不好的,张瑾。” “老奴在。” “你去弘文殿,把朕收藏的那支金尾玉毫笔拿过来,赠予咱们的酒谪仙,以后有什么大作,记得用此笔誊写一份,送进宫来。” 李世民笑呵呵的说完,王珪赶紧拉着王玉瑱叩谢。 李世民笑着让其平身,随后问向一旁的杜如晦:“克明,你看看有什么官职适合我们这酒谪仙的?” 杜如晦想了想,出列回道:“陛下,前几日太常丞因为年纪太大精力不济,便辞官归隐,现如今那个位置还在空缺。” 李世民想了想,这个位置还真挺合适的。 “嗯,既如此,叔玠好不容易一家团聚,朕就不耽搁你们父子二人了,快回去摆宴吧。” 出宫后,王玉瑱小声问道:“阿耶,为什么不提兴平县的事?” 王珪淡淡道:“时机未到。” 王玉瑱也不知道自己老父亲有什么算计,不过总归是顺利就行了,虽然他在皇宫面圣时全程只说过一句话。 “阿耶,太常丞是几品官啊?” “六品。” “嘶~那儿用不用上早朝啊?” 王珪像看弱智一样看了眼王玉瑱,心想你一个管礼乐祭祀的六品小官,也配站在太极殿上早朝? 王玉瑱从父亲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心里松了一口气。让他天天早晨六点不到就起床,还真做不到。 回到王府后,王珪吩咐忠叔去准备香案,等会可能有圣旨要宣。 王玉瑱径直来到后院,只见一大家子正聚在一起聊的热闹,众人隐隐约约的将慕荷围在中心,不时的问一些王玉瑱的趣事。 大姐王初禾见到王玉瑱回来了,欣喜道:“哟,我家的酒谪仙回来啦。” 王玉瑱故作不明道:“这位貌美小娘子是何人?” 王初禾羞红着脸道:“好你个混小子,连大姐都敢打趣,本来楚姑娘说你开朗风趣,我和娘都不太相信。” “没想到才一年不见,我弟弟居然变化这么大!” 王玉瑱心里一紧,急中生智道:“以前只知读书,却忽略了至亲,自从弟放下那些书本后,便发觉那些功名都是浮云。” 王初禾闻言误以为王玉瑱还在想着罗家娘子,便心疼道:“不管变了性情还是开了窍,只要我弟弟平安就好。” 大姐王初禾和二姐王初絮都不是杜氏亲生,但却是杜氏一手带大,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王敬直受不了这些,开口道:“哎呀,二哥都回来了,娘和大姐还哭哭啼啼的,咱们赶紧开宴吧,二哥都饿了!” 众人闻言大笑,王玉瑱过来和姐夫薛清砚打了招呼,两人互相聊了几句,王玉瑱便看了出来,自己这个姐夫对人情世故颇为不俗。 正哄闹时,忠叔匆匆而入说道:“禀夫人,有天使来宣旨,正在正堂恭候。” 王玉瑱知道可能是自己的官职任命下来了,一众小辈簇拥着杜氏赶过去,王玉瑱特意落后一步握了握慕荷的手,后者回以安心的眼神。 众人来到正堂,发现香案早已备好,来传旨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太监,后者见人都来了便开口道:“敢问二公子可在?” 王玉瑱:“我就是。” 小太监点点头,随即卷开圣旨,众人齐齐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褒德显功,国之典也;选贤任能,政之本也。咨尔某某,器识宏远,文质炳焕,博通经籍,深明礼乐。昔在洛阳,已彰敏达之才;嘉尔茂龄俊彦,学有本源,行合古训。 夫太常之职,上奉天地宗庙之祀,下典邦国礼乐之章。丞贰其长,实资赞相,非通明恪慎之士,不足以副斯选。兹特授王家二郎玉瑱为太常丞,允司厥职。 尔其敬兹宠命,弘尔器能。必使禋祀克清,粢盛无忒;声律咸正,仪制有伦。协和神人,辅成雅化。克勤厥守,用副朕怀。尚其钦哉,无替朕命! 王玉瑱有一半没听懂,不过那句‘特授王家二郎玉瑱为太常丞’听的明明白白。 “臣,叩谢陛下圣恩。” 小太监宣旨完就走了,跑腿钱自有忠叔送上。 众人看着眼前的圣旨都是眼热不已,除了家主王珪,王玉瑱是整个太原王氏第二位有正式圣旨所发的官位。 就连当初的王家大郎王崇基,也只是选官而已。 王珪吩咐让人将圣旨摆入供堂,随后便开始这场准备一上午的家宴。 傍晚之时女眷们早已累了下去歇息,男人这边还在不停的上酒。最后直到薄暮冥冥,这场家宴才散了去。 早已醉的不省人事的王玉瑱,被元宝给背回院子。王崇基和王敬直兄弟俩也没好到哪去,唯一清醒着的也就是姐夫薛清砚了。 薛清砚回到王初禾的院子里,便炫耀道:“娘子,今日我那三位妻弟可是醉的东倒西歪,哈哈。” 薛清砚想起三人醉倒在桌上的模样,还是忍俊不禁。 初禾白了一眼:“你一个军中之人,喝两个文人加一个半大小子,也好意思。” “嘿嘿,娘子,你今晚怎地如此美艳动人!” 闻此戏言,初禾登时羞的颊浮红霞,如白玉生晕,美的不可方物。薛清砚一时哪还把持得住,早已扑了过去,侍女赶紧红着脸退了出去。 至于王崇基和王玉瑱这兄弟俩就不一样了,回到各自院子便开始口吐污秽,直折腾的各自内人到清晨才睡下。 王玉瑱这边,慕荷沾湿了手帕,给自己擦了擦香汗,对着刚折腾完沉沉睡去的玉瑱恼怒道:“以后再喝这么多酒,看本娘子怎么收拾你!” 春桃拧了帕子打趣道:“楚娘子才舍不得哩。” 慕荷又打趣了春桃几句,便吩咐道:“好了,天都快亮了,玉郎估计也折腾完了,你赶紧去休息吧,我在这陪着玉郎就行。” “好,那奴婢先退下了,有事您唤春桃就好。” 第30章 逛西市(上) 翌日,天气阴沉的厉害,王玉瑱揉着眉间睁开眼,昨夜的宿醉让他微微头疼。 起身靠在床头,他隐约见到有人好像枕在书案睡的深沉,随即瞧了一眼,不是慕荷,那便是春桃了。 “春桃,给公子倒杯水。”王玉瑱沙哑着嗓子说道。 小姑娘似乎被王玉瑱吵醒,揉了揉眼睛转过头,发现王玉瑱已经睡醒,正半倚着望向自己。 “呀,公子对不起,奴婢一时睡着了…” “咳咳咳…”王玉瑱沙哑的嗓子咳了两声,便指了指水杯。 丫头反应过来,赶紧倒了杯水递了过去,王玉瑱接过一饮而尽,嗓子好受许多。 “你这丫头是哪个院子的,怎么跑我这来了?”王玉瑱询问道。 “回公子,奴婢叫晚杏…” 晚杏解释完,王玉瑱才弄明白,原来她和另外一位丫头是留在这府邸的丫鬟。宅子送给王珪后,杜氏特意留下这两个伶俐的丫头,想着给二郎三郎留个贴身丫鬟。 “是…是楚娘子吩咐晚杏在这候着公子,楚娘子和春桃姐被主母唤到梨园去打牌了。” 晚杏来到近前,王玉瑱才发现这丫头也太小了,估计比春桃小一点,比冯蕊大一些,在两人中间差不多。 “晚杏啊,你吃饭了吗?” 晚杏点点头,开心道:“奴婢吃完啦,有酱肉、煮三丝、麻薯球…” 王玉瑱不禁摇头苦笑道:“你吃完了,公子还没吃呢。” 晚杏这才反应过来,马上低下头红着脸说道:“奴婢这就去给公子端过来!” 话说完,人就一溜烟的没影了。 “你倒是先帮我把衣服穿上啊…” 不一会,晚杏端着一碗精米饭两碟小菜走了进来,见王玉瑱‘披’衣服,好奇问道:“公子,你不是饿了么,快来吃呀。” 王玉瑱老脸一红,借口道:“晚杏,公子昨夜宿醉头疼,你过来帮我穿一下衣服。” 晚杏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走过去帮忙穿戴好。随即伺候王玉瑱洗漱过后,才走到一旁静静的看着王玉瑱吃饭。 “晚杏啊,别人看着你吃饭,你能吃下去吗?” 晚杏呆萌道:“奴婢可以呀公子!” 王玉瑱闻言抬起头,才发现晚杏盯着的不是自己,是自己手里这一碗精米饭。 “嗯,又一个大馋丫头。”王玉瑱心想。 随即王玉瑱腾出一个碟子,拨过去半碗饭:“过来和公子一起吃点,不然公子一个人吃不下去。” 晚杏连忙推脱道:“不了公子,奴婢已经用过饭了!” “真不吃?那我待会可给元宝了~” 晚杏闻言赶紧走了过来坐下,只是筷子就一双… “哈哈哈,你这小丫头!”王玉瑱笑着说完,三两口便吃光了米饭,将筷子递给晚杏。 “别嫌弃公子啊,你先慢慢吃,吃完带我去梨园,公子也带你凑热闹去!” 晚杏鼓着小嘴吃着米饭,闻言止不住的点头! 不一会,主仆二人沿着石板路,穿过月亮洞,便见到一座凉亭,凉亭周围都是些梨子树,而亭中众人则围在石桌旁。 王玉瑱仔细看了看,外圈一堆人都是各房的丫鬟,大家都聚精会神的望着牌桌。 内圈围坐在石桌的分别是母亲杜氏、大姐初禾、大嫂崔嫋嫋还有慕荷,小丫头冯蕊坐在大嫂腿上,好奇的望着众人神色。 王玉瑱见凉亭那边都是女眷,便对晚杏说道:“去吧,你也过去凑热闹吧,公子要出去办点事,就不带你了。” 晚杏瞧了一眼凉亭那边,随后心虚道:“公子真的不用晚杏照顾了吗?” 王玉瑱闻言调笑道:“你这馋丫头在照顾我的话,公子怕兜里零钱不够花哈哈哈。” 晚杏闻言嘟着嘴便去了凉亭,连招呼都没打。 “人不大,脾气还不小,公子白请你吃饭了!” 王玉瑱嘟囔完,径直回了院子,随后根据印象来到正堂这边,便听见元宝正在那吹牛,哄的一众家丁连连咋舌。 有一说一,元宝别的可能都不太行,就口才这方面那是真没得说,忽悠这些小家丁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王玉瑱静悄悄来到元宝旁边,他还没有发觉,依旧滔滔不绝的吹着牛。 “你们都不知道,我家二公子刚到那个什么盈袖轩门口,那群姑娘们那简直就像饿狼遇见小肥羊,那是争先恐后的往上扑啊!” “要不是元宝我还有两下子,跟着嶲州城那边的庸叔练过三年,我还真招架不住…” 说着说着,元宝见众人神色不对,随即苦着脸转过头,果然自家公子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公子…你来了怎么不出声啊…” 王玉瑱淡淡道:“我这不是怕影响你在这说书么?” 元宝刚要解释,王玉瑱则懒得听,直言道:“别废话,去套车,随本公子出去一趟。” “好嘞!” 不一会,元宝驾着车便离开了崇仁坊,径直向着西市驶去。 “公子,我们为什么不去东市啊,小的听说东市才是达官贵人买东西的地啊?”元宝好奇问道。 车与内,王玉瑱淡淡回道:“你觉得你家公子算达官贵人吗?” 元宝毫不犹豫道:“当然算了!公子明天不也去当官了?元宝觉得公子比宰相都贵气!” 王玉瑱闻言笑了笑:“你个混账别胡说,因为西市的东西更便宜,你家公子身上这点钱,去东市也只能开开眼界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出了崇仁坊,沿着西大街行驶一会后,进入怀远坊。才刚过了居住区,转眼间便见到街边各色小摊组成的集市,热闹非凡,一眼望不到尽头。 临近西市外围,都是一些卖糖画的、卖早点的、卖水果或者卖汤食的,再往里就是各色的酒楼食肆,甚至还有胡姬站在门口吸引客人。 相比于大唐女子,胡姬的穿着更为大胆,露着肩膀和肚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舞动着让人迷离的胡旋之舞。 而有胡姬跳舞的酒肆,几乎座无虚席,都是男人嘛,大家都懂。 不过王玉瑱的目标不是这里,吩咐元宝继续向里,最后马车停在一店铺门前,只见门楼招牌上挂着《清风集》三个大字。 王玉瑱踩着脚凳下车后,径直进了店铺,只见各个货架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团扇,不时还有女子红着脸向王玉瑱偷偷望去。 第31章 逛西市(下) 清风集的老板似乎是位女子,这倒是出乎王玉瑱意料,他没想到原来贞观时期的女子是可以出来做生意,抛头露面的。 “公子安好,妾身是这清风集的老板的女儿,敢问公子可是来给女眷挑选团扇?” 原来是老板女儿,王玉瑱便问道:“见过小老板,敢问店里可有折扇?” 王玉瑱一句打趣的小老板让女子脸色一红,随后听到折扇二字便认真想了想:“回公子,妾身从未见过也未听过折扇…” 王玉瑱闻言心里顿时欢天喜地,但面上却平静无波道:“哦?那真是遗憾,叨扰小老板了,王某告辞。” “公子慢走。” 出了清风集的门,王玉瑱火速吩咐元宝:“快,马上去刚刚路过的那家巧坊斋!” 元宝闻言不敢拖沓,立马驾车。 不一会便来到店铺门前,王玉瑱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了下来,吓得元宝一激灵。 巧坊斋类似于后世的两元店,基本各种首饰挂件都有卖,琳琅满目。 来到店内,这里人要比清风集那边多些,且男男女女都有,不过都是成双入对的。 “这位公子,可是来挑点什么首饰?”店小二眼尖,见王玉瑱穿着不凡,立马弯着腰迎了上来。 王玉瑱只是摆了摆手:“你们这有没有象牙料子?” 店小二忙笑道:“有有有,公子请稍作等候,我这就让老板开库房取料子。” “嗯,你去吧,我在这随便看看。” 正当王玉瑱欣赏着古香古色的手工饰品时,一位穿着像是某个书院士袍的男子,站在一个玉制发簪前,出着神。 不远处的店小二见状只是叹了叹气,上前道:“公子,这簪子真的不能再为你留了,否则老板那边小的也没法交代啊。” 男子回过神,恭敬谢道:“我理解小二哥的难处,多谢了。” 小二忙扶起这一礼:“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个粗人,当不起公子这读书人的礼。” 小二说完,便招呼男子自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毕竟此时店里人还不算少。 王玉瑱饶有兴致的走上前,拿起那个发簪看了看说道:“是个不错的簪子。” 那士子闻言回道:“是啊,这簪子真的很漂亮,很衬她…” 王玉瑱放了回去,看向士子说道:“这位兄台,若真喜欢的话为何不去全力以赴买下心喜之物,而是在此睹物思人呢?” 士子只是低头叹了叹气:“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 王玉瑱闻言还没说话,不远处正带着娘子逛西市的段祎毫不留情的评论道。 “屁话,我看你有胳膊有腿,总不至于撑不起一个家。” “所以么,要么是你好吃懒做,要么就是那姑娘贪图钱财,不论哪样,你二人都难有正果!” 士子闻言皱着眉头要辩驳,张了张嘴,却只说了句:“是我家世清贫,与她无关。” 说完,士子便离开了巧坊斋。 王玉瑱并未出声,他心里其实也是认同段祎的话,不过这个时代媒妁之言还是父母一句话的事,个中纠纷千思百虑。 回过头看向段祎,却被逗笑了,只见其娘子正拧着他耳朵,丝毫不给段祎留面子,一时间巧坊斋的女眷们都是捂嘴浅笑。 不一会,老板亲自拿着象牙料寻了过来。 “公子,这里是本店所有的象牙料了,敢问公子可有看上眼的?” 王玉瑱挑了几块能做扇骨的,又买了几块黄花梨当做练手。其实最好的是玉竹料子做扇骨,可惜这里没有。 拿上料子交了钱,王玉瑱又给家里的女眷挑了些首饰,连晚杏那大馋丫头都有份。 回府路上,元宝好像见到府里三公子正和友人交谈,便对车与里的王玉瑱说道:“公子,小的好像看见三公子了。” 王玉瑱撩开车窗,发现正是王敬直,后者也是不经意扫到王玉瑱,便对身边同窗说了几句,随后来到马车上一头钻了进来。 “二哥如何在此?” “我来买些东西,倒是你,怎么跑西市来了?” 王敬直无奈道:“同窗过两日成婚,这不想着来这边买点礼物。” 说完,王敬直拿起象牙和黄花梨,好奇道:“二哥买这些干嘛?要打印章也用不了这么多料子啊?” 王玉瑱笑着说道:“秘密~” “对了三郎,你知不知道长安这边去哪买侍女?” 王敬直不解道:“二哥还要买侍女?你院子里不是有两个了么?” “不是给我买,我带回府里那个小丫头,冯蕊,我想着给她买一个差不多大的姑娘,省的她一个人孤独。” 王敬直笑道:“二哥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二哥,我看你也别买了,我院子里有个小丫头,唤作秋棠,是之前母亲送过来的。” “我看秋棠和你带回来的小丫头差不多大,便让她过去服侍吧。” 王玉瑱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不太好吧,那毕竟是母亲送你的侍女。” “哎呀,没什么的,咱们哥俩谁跟谁啊。”王敬直大方说道。 王玉瑱怀疑的看了眼后者:“你小子没什么想要的?” 王敬直似乎被二哥怀疑的恼羞成怒:“二哥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王玉瑱至此也不疑有他了:“行,那算二哥欠你个人情。” “嘿嘿,不用欠人情,说来也巧,小弟这就有些事要麻烦二哥。” 王玉瑱笑了笑说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憋好屁,说吧,什么事?” “二哥不要那么粗俗吗,是这样的…” 原来王敬直回了书院,大肆宣扬自己二哥便是酒谪仙,这不这两日同窗都在起哄,想让王敬直求求酒谪仙,能来书院一趟,参加白鹭诗会。 见王玉瑱一直在思考,王敬直问道:“二哥,答不答应啊…” “怎么,我不答应,秋棠你就不送了是吗?” “那怎会呢!你三弟可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哈哈,行,二哥答应你了。” 王敬直没想到王玉瑱真答应了,顿时开心的欢天喜地,少年心性皆是如此。 不一会,马车停到王府门前,王敬直讪笑道:“二哥,这里哪些是送给娘的,我替你送过去吧~” “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拿别人礼物当人情。”王玉瑱说完,还是将买给杜氏的首饰递了过去。 “这是二哥买的,和我买的有甚区别。我去给你跑腿,走了二哥,别忘了白鹭诗会啊,哈哈哈…” 第32章 太常寺(上) 元宝拎着大包小裹,跟随着王玉瑱回到内院,放下包裹后便退回到月亮门外,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而慕荷和春桃晚杏正给院子里的秋菊浇水。 “郎君又出去买些什么回来呀?”慕荷放下水瓢,好奇问道。 “给你们买的一些小首饰。” 说完,王玉瑱又吩咐外面的元宝:“把料子送我书房去。” “好的公子。” 王玉瑱又从大包小裹里,拿出点心盒子,递给春桃:“拿着,和晚杏一起分着吃吧,你们两个馋丫头。” 春桃接过点心,撇了撇嘴,便和晚杏溜回自己的屋子,光明正大的偷懒去了。 慕荷替玉瑱理了理衣带,柔声道:“哪家公子能像你一样,对丫鬟这么好的。” 王玉瑱握了握慕荷的柔荑,温柔解释道:“都是年纪轻轻便离家的少女,我也只能偶尔照看一二,剩下的还是要靠你这个夫人关照~” 慕荷红着脸,给了王玉瑱一个风情万种的眼神:“郎君就知道打趣妾身!” “对了玉郎,你出去那会,礼部的小吏来人,将你的官服送了过来。” 王玉瑱一愣,他都快忘了自己是太常丞这件事了。 “走,给本官宽衣,让你看看你家官老爷威不威风!” “妾遵命,官老爷大人~” 只是见到太常丞这件衣裳后,王玉瑱不管慕荷说什么,他都不想换了。 “怎么是绿色的…拿走吧慕荷,我不想穿了…” 慕荷不知道为什么前一秒还兴致勃勃的王玉瑱,为何见到官服就变得嫌弃起来了? “玉郎,这官服挺好的呀,妾都照着公子平时的常服改过了,很合身的,料子也是上等的。” “而且公子肤色偏白,穿绿色官服不会显黑,反而玉郎衬得这官服更贵气呢。” 王玉瑱皱眉道:“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而是…” 说着话的同时,王玉瑱还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慕荷。 慕荷摸摸自己的脸颊,也没有东西呀。 “而是什么呀玉郎?” 王玉瑱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你真想看我穿吗?” 慕荷点点头:“当然了,哪要是大了或者长了,妾还得赶紧改了呢。” 王玉瑱这才不情不愿的换上这身绿色官服。 慕荷瞧着眼前的玉郎换上官服,自是一股威仪不说,同时又是贵气逼人。 “看吧玉郎,妾说过的,这身官服玉郎穿上保准俊俏!” 慕荷又拨弄了两下官服,不满意道:“嗯…袖子还是太宽了些,要再改一下才好。” 王玉瑱巴不得赶紧脱下来:“那现在改吧,这就脱下来,我去母亲那看看。” “不行不行,母亲特意吩咐妾,一定要郎君穿上官服,过去请安呢。” 没辙,王玉瑱只能摆着臭脸,带着晚杏去东跨院请安。 晚杏看着走在前面不苟言笑的王玉瑱,不自觉出声道:“公子,您穿这身官服真好看。” “好看吗?本公子只觉得自己像只绿蛤蟆!” 晚杏闻言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哪有这么说自己的公子!” 过了影壁几步路便来到东跨院,只见这里的丫鬟们正准备收衣服,天气阴沉的厉害。 丫鬟们放下手里活计,齐声道:“见过二公子。” “嗯,你们忙你们的,我去给母亲请安。” 王玉瑱走后,丫鬟们窃窃私语道:“呀,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二公子穿官服呢,真是好看!” “可不是呢,之前大公子也在朝中任职,也是很有威严呢。不过大公子相貌比起二公子还是差上一些的…” 杜氏身边的大丫头雨露走出来,出声呵斥众人:“活都干完了,不累是吗?要不要再给你们找点事做?” “雨露姐我们错了…” “雨露姐我们不敢了…” 丫鬟们齐声讨饶,雨露这才罢休。 正房内,杜氏正核对着管家送上来的账本,王玉瑱掀帘而入道:“娘,儿给母亲请安。” 杜氏见到一身碧绿官服的王玉瑱,喜不自胜,将账本合上道:“二郎,快起身。” 随即杜氏直接上手,摸摸肩膀,摸摸前胸后背,才出声道:“慕荷的手真巧,这官服改的正正好好。” “她说袖子有点宽,还要再收一点。” 杜氏闻言笑了笑:“你就说娘说的,不用改了,官服的袖口就是要宽大一些,以后你就明白为何如此了。” “走,娘带着你去你爹那转一圈。” 王玉瑱觉得自己此刻就像过年买了件新衣服,自己老妈硬拉着自己到处显摆的感觉。 “娘,要不算了吧,爹可能正忙着呢。” “他忙个屁,走,娘带你去。” 王玉瑱只能无奈的跟着杜氏来到书房这边。 书房里,王珪也刚从魏征那回来不久,刚写完折子,杜氏便带着玉瑱进来了。 “爹,孩儿给父亲请安。” 王玉瑱看着一身墨绿官袍的王玉瑱,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太常丞这个位置不高不低,只要你不惹祸这位置很安稳。” “孩儿知道了。” 杜氏见王珪说了一堆话,也不提她最想听的,便主动道:“夫君,你不觉得二郎这身官服穿在身上,有什么不同吗?” 王珪仔细瞧了瞧:“有何不同?官服也没发错。” 杜氏冷冷的白了一眼,见父子俩好像还有事要说,便主动离开了。 王珪给玉瑱亲自倒了杯茶说道:“今天,为父把那封信交给魏征了,并且也上了折子。” 王玉瑱没喝那个口味太重的茶,只点头道:“那兴平县那边的粮食应该还能坚持一二。” 王珪诧异的看了眼王玉瑱,心想自家二郎还挺心系百姓。 “明早卯时点卯,别迟到。” 王玉瑱苦着脸道:“儿知道了。” “在太常寺你有两位上官,分别是太常卿温彦博,和太常少卿祖孝孙。” “一个正三品,一个正四品上。此二人皆是正人君子,到了那有什么不懂的尽可请教上官,那温彦博也是为父的多年好友。” 老父亲还是担心自己的儿子闯祸,毕竟‘王玉瑱’还真是战绩可查。 “放心吧爹,那没事的话儿告退了?” “去吧,早点休息。” 第33章 太常寺(下) 翌日,外面天色还一片漆黑,王家内院便开始点灯燃烛。 床榻上,慕荷枕着玉瑱的胳膊,一脸幸福的望着其沉睡的眉眼。 春桃穿戴好之后走进两人卧房,将灯点亮轻声说道:“楚娘子,时辰快到了,该叫醒公子了。” “好。”慕荷也轻声回应。 随后撑着身子坐起,一时春光乍泄,还好床榻有纬帐掩着。 “玉郎,快起来吧,等会要到时辰去点卯了~” “玉郎…玉郎…” 春桃在纬帐外记得团团转:“楚娘子,您这么叫公子肯定不会起来呀。” 慕荷叹了叹气,下定决心后使劲推了推王玉瑱:“郎君,快起来吧,不然等会母亲要派人来叫了!” 王玉瑱这才缓缓睁开眼,一脸迷茫的看着慕荷,随即猛地将慕荷又揽入怀中,狠狠亲热一番。也不管帐外的春桃多么羞涩。 “玉郎,快起床收拾吧,已经寅时了。” 王玉瑱无奈,只能由着慕荷和春桃伺候穿衣,随后晚杏捧着洗脸盆也走了进来,主仆又伺候玉瑱洗漱。 因为实在太早,王玉瑱也吃不下去什么,只拿了两块糕点塞进嘴里。 “公子,奴婢早早就见到东跨院那边亮灯了。”春桃说道。 “爹要去上早朝,你家公子只是点卯,用不着起这么早。” “还有,明天不用这么早就来叫我,我卡点到就行,就是卡着时辰的最后一刻,懂不?” 慕荷被王玉瑱的惫懒性子气笑了:“玉郎今日第一天上衙,就不能用点心思认真些?” “不是我不认真,我这官就是个六品管礼乐的小官,再认真又能怎么样呢?” “好了慕荷,你再回去睡会吧,本官去署衙见见同僚,呵呵。” 晚杏和春桃也被王玉瑱的耍宝逗笑,慕荷只能又叮嘱一遍:“玉郎,切莫与人争执…” 王玉瑱知道慕荷在隐晦提醒董尚书的事,摆了摆手说:“知道啦,你家公子脾气你还不知道吗,温柔的男子汉!” “本官走了!” 来到正门这边,元宝早早的就准备好车驾,只是这货正大口吃着面饼,跟个饿死鬼一样。 见到王玉瑱,元宝三两口就吃完这张饼,擦了擦手说道:“公子,咱们这就走吗?” 王玉瑱点了点头,好奇道:“你小子这么早能吃下去东西?” 元宝笑了笑:“公子您是贵人,没体会过挨饿的感觉。” 王玉瑱直接打断道:“你快给我滚蛋吧,这一个月你看看你自己,胖了快十斤了,再这么贪嘴早晚吃成个胖子。” 元宝腼腆笑了笑,看的王玉瑱一阵恶心,放下车帘道:“赶紧走,别耽误本官点卯!” “好嘞公子。” 来到皇城附近,王玉瑱发现车驾很少,除了上岁数的老人,基本没人坐车与,大部分都是骑马多一些。 以至于王玉瑱刚钻出马车,不远处的金吾卫一脸惊讶的看向自己。 “咳咳咳…元宝啊,你先回去吧,告诉家里,等我风寒好一些,便不用车与了。” 金吾卫恍然大悟,原来是得了风寒。 元宝却没搞懂,刚想问些什么,被王玉瑱一瞪便不敢出声,驾着车回了家。 来到金吾卫这里,检查了一番鱼符后,点了卯便来到皇城。 随后点卯的官员自会派人,引着王玉瑱来到太常寺官署。 左拐右拐后,便来到太常寺署衙前,只见院中聚集了一堆人,正小声交谈着。 为首的主簿王千成见到由小太监引着的王玉瑱,迅速上前问道:“敢问,可是新上任的太常丞大人?” 随着王千成的询问,署衙中的众人迅速安静。 “正是本官。” “在下王千成,是太常寺的主簿,携府、史、掌固共一十二人,见过太常丞。” “见过太常丞。”署衙里众人齐声道。 “请起请起,今后吾与众位都是同僚,不必太过客气。”王玉瑱说完,看了一圈,发现好像自己最年轻了。 “各位大人,你们先去忙你们的,中午我定了潇湘阁的吃食,咱们在这小聚一下。” 众人闻言皆是开心不已,不管真心假意马屁拍的飞起。 “王主簿,你留一下,带本官逛逛这署衙。” “好,下官荣幸之至。” 两人闲逛半炷香后,逛完了太常寺。王千成带着玉瑱来到属于他自己的办公场所。 “丞公,这里就是您的公廨。” “王主簿啊,你太客气了,叫本官王丞就行,这样显得亲切。”王玉瑱笑道。 “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来,喝杯茶。” 片刻后,王玉瑱好奇问道:“王主簿,本官就直言了,在这署衙,有几个比我官大的?” 王千成闻言,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哪有人问的这么直接的。 “呃…王丞是想问,太常寺的上官?” “差不多,都一样。” “上官有太常卿温大人和太常少卿祖大人,不过这两位大人都是身兼数职,很少回我们太常寺坐镇。” 王玉瑱闻言开心极了,那不就是说,这个地盘他老大!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还有一位太常丞,肖枫肖大人,与王丞您平级。不过肖丞这几日告了假,回去侍奉病母了。” 看着王玉瑱陷入沉思,王千成问道:“王丞可还有事?若无事下官先请告退,下官的官署就在对面,有事您可以叫我。” “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记得中午大家一起吃啊。” “一定!一定!” 王千成离开后,王玉瑱直接不顾形象的瘫在官椅上,无聊的翻了翻眼前的公务奏本。 刚刚两人闲逛署衙的时候,王千成隐晦的说过,太常寺的公务本就不多,平日里的琐事有小吏们便足够了。 不过重大节日或者陛下设宴的时候,太常寺才会稍微忙碌一些,不过还是和太常丞没多大关系。 说好听点,这个官职就是替上官监督全局;说难听点呢,就是平日起个戳盖个章,混日子就行了。 简直太适合王玉瑱了! 瘫着瘫着,困意便涌上来了,王玉瑱一想反正自己轻易也没什么事,便索性在署衙开始补觉。 第34章 早朝风云 曙光未启,长安城仍浸没在深蓝色的静谧之中。但太极宫承天门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数百名官员依照品级高低,鸦雀无声地肃立于广场之上。 他们身着绛紫、绯红、青绿的各色朝服,像一道道沉默的色阶,排列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唯有腰间佩戴的金银鱼符,在偶尔摇曳的灯笼微光下,闪烁出一点冷冽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意与肃穆,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黑暗里。 “咚——” 一声低沉厚重的晨钟从宫阙深处传来,撞破了沉寂。承天门、嘉德门依次缓缓洞开,如同巨兽苏醒,睁开了深邃的眼眸。 官员队伍开始移动,脚步声汇聚成整齐而压抑的沙沙声,穿过一道道宫门,经由长长的龙尾道,最终步入帝国的心脏——太极殿。 殿内深邃而恢宏。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昂的穹顶,两侧鎏金仙鹤烛台上一排排烛火跳跃,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却难以完全驱散深处的幽暗。 御座下的丹墀如血,御座后的屏风上绘着日月山河,在烛光中显得威严而神秘。 官员们迅速无声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垂首而立。紫袍的三品以上重臣立于最前——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长孙无忌、魏征……他们的面容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凝重,如同殿中的磐石。 顷刻,环佩轻响,细微的衣料摩挲声自殿后传来。 内侍省官员先行步入,分列丹墀两侧。 随即,一切声响归于死寂。 皇帝李世民,头戴通天冠,身着赤黄色常朝袍服,自屏风后稳步走出。 他目光平直,面容沉静,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帝国的脉搏之上。 他行至御座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用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视过殿下的群臣。 那一刻,烛火仿佛停止了跳动,整个宇宙的焦点都凝聚于那一人身上。 百官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齐刷刷地撩袍,躬身,叩首。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浪骤然爆发,撞击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宣告着大唐帝国又一个朝日的开始: “吾皇——万岁!” “诸位爱卿——平身!” 朝堂上,诸位重臣皆面肃而立,吏部的官员正汇报着各部门朝臣的点卯。 片刻后,吏部官员汇报完退回文臣后列。魏征紧接着毅然出列道:“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面色微变,沉着道:“卿有何奏?” “臣弹劾赈灾粮督运官封德彝、宇文化及、杜淹一干人等贪墨粮饷,至山东饿浮遍地,流民四起。” “同时臣弹劾义安郡王李孝常私自驱赶并捕杀流民,望陛下圣察。” 除了义安郡王不在长安,其余被弹劾的三位重臣以及负责赈灾粮饷的大臣们,纷纷跪地,高呼冤枉。 张瑾接过奏折,送到皇帝案头,李世民只了了扫了几眼便勃然大怒,连兴平县都收留几千难民,长安城居然连个流民影子都没见到过。 “混账!朕早在山东急奏之时便支了赈灾粮,你们口口声声冤枉,那你们告诉朕,难民有了粮食为什么还会流民四起!” 魏征淡淡道:“回陛下,臣可以给您回答这个问题。” “你说吧,仔仔细细的都说清楚,让朕看看如今朝堂之上还有多少蛇鼠之辈!” 封德彝还好,他只是督管粮食,这次可能吃瓜落但是应该无伤大雅。 宇文士及可是实打实押运官,是他亲自去灾区将赈灾粮送进山东府,他怕出意外临行前还特意检查,所见到的都是实打实的新粮。 按理说难民有了粮就不会闹事啊,怎么还会流民四起?宇文士及真是又恼怒又糊涂。 魏征开口道:“陛下,从长安及周边各县的的义仓里所调的粮食,确实是新粮。” “但——”魏征着眼看了一下跪在一旁的宇文士及,后者暗自回瞪了一眼,说就说,看老子干屁。 “但在远赴山东途中,大半的粮食都被调换成陈粮污粮,甚至是黄土。” “嘭——” 李世民气的将桌案上的奏折猛地甩到宇文士及身前:“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看看,看看山东有多少的饿殍冤魂,在日夜缠着你们这群庸碌寡能之辈!” “陛下,臣这里还有一封兴平县县令的亲笔信,臣请呈给陛下一观。” 张瑾赶紧接过递了上去,李世民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漆,未被人拆开过。 “ 谨以卑职微躯,冒死上奏天子听事 臣兴平县丞宴清顿首再拜,谨奏圣明陛下: 陛下圣德巍巍,泽被苍生,日理万机犹念黎庶饥寒。今山东遭逢大涝,禾稼尽没,百姓流离。蒙陛下天恩,特拨赈灾粮若干,本县所收流民皆感泣涕零,焚香祝圣。 然驸马长孙孝政,身受国恩,竟怀豺狼之心。自赈粮到县,其命心腹主簿篡改账册,以沙石掺换粮米逾千石,又虚报灾民户数二百余户,克扣之粮悉数藏于城西废仓,暗通商贾,售往邻郡。臣初有疑,然位卑言轻,未敢轻动。 回府后越想越惊,臣紧送三封奏折递与上官,皆无回应。然臣偶然得知王氏公子王玉瑱奉命觐见,途径本县,臣冒死将其原委陈述,王兄心下骇然,一再保证定会将此信呈于陛下面前。 臣动笔之时,犹记王兄解民倒悬之心。 臣知此奏一上,乃是逾越。然读圣贤书,岂可坐视逆贼毁陛下江山,食君禄者,安能见饥民易子而食佯作不知?今冒死具陈,附上暗录粮账副本一册,密绘城西废仓地图一幅,证人名单一纸藏于密信夹层。伏乞陛下速遣钦差密查,若臣所言有虚,甘受千刀万剐;若侥幸得实,望陛下急发天兵镇抚,免生肘腋之祸! 臣临表涕零,血泪沾襟,魂悸魄动,谨以九死之身待天命。” 读过信后,李世民心头大怒,却面色如常道:“谏议大夫王珪何在。” 王珪出列道:“臣在。” “待会你留一下。” “封德彝、监管粮饷不利,撤其所有职位,留京察看。其余人等皆押入大牢,待事情水落石出再做定夺。” 说完,李世民气冲冲的起身离开,同时宣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高士廉、程咬金以及尉迟敬德去两仪殿觐见。 与此同时,一位小黄门也急忙跑去太常寺。 第35章 事情败露 小太监慌忙的样子,让太常寺的众人侧目。 主簿王千成上前问道:“小公公可是有急事?” “陛下急召太常丞速去两仪殿见驾。” 王千成闻言不敢耽搁,赶紧来到王玉瑱公廨这边,敲门说道:“丞公,陛下召见——” …… “王丞,陛下召见——” 还是一阵沉默,王千成大概猜到里面什么情况了,随即大力拍打并朗声道:“王丞,陛下召见!” 王玉瑱猛然惊醒,便听见门外王主簿高声喊着。立刻理了理自己衣服的皱褶后,打开门淡淡说道:“刚刚看公务入迷失了神,不好意思。” 王主簿和小太监看见王玉瑱脸上。因为拄着胳膊睡着留下的印子,想笑又不敢笑。 “太常丞,陛下急召两仪殿见驾。”小太监忍着笑说道。 “嗯,麻烦带路吧,王主簿你帮我整理一下案牍上面的公务,太乱了。”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 来到太常丞的公廨一看,哪有什么公务,王玉瑱来之前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根本没变过。 …… 来到宫门外,王玉瑱掏出两张银票,想了想又塞回怀里一张,将另一张隐晦的递给小太监。 “小公公,你可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小太监也是个老油条,只见银票嗖一下就没了影,其目不斜视的向前走着同时,嘴里小声说道:“早朝时陛下因为赈灾粮贪墨一事大怒,许多官员已被押入狱中,再多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多谢。” “太常丞客气了,那咱家就送到这了,小的告退。” 两仪殿内,众位重臣都在盯着桌案上的那封信,信上的内容除了李世民就只有王珪看过,众人一时不免好奇起来。 “陛下,太常丞已在殿外。” “宣。” 王玉瑱进入两仪殿,见到这么多人愣住了,但走见到自己老爹王珪也在,心里的紧张稍稍放松些许。 “臣,王玉瑱,拜见陛下。” “免礼吧。太常丞,朕问你,兴平县的县丞你可认识?”李世民紧紧盯着王玉瑱,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一旁的王珪和魏征见状都有些担心。 “回陛下,臣和祈风兄…就是宴清,臣和宴清一见如故,也被他不畏强权的精神所折服。” “陛下你是不知道啊,那兴平县啧啧啧,那叫一个惨啊!” “那么大个县粮仓,被吃的就剩底子硬撑着了,就连宴兄——” “咳咳,太常丞,上奏时要称呼官职。”魏征出言提醒道。 “哦哦,多谢魏侍中。” “记得宴县丞给臣设了接风宴,那宴上的酒陛下可知是何酒?” 李世民颇给面子的接言道:“何酒?” “浊酒啊陛下,那酒温着喝稍有酒味,要是凉着喝跟马尿没什么区别。” “哈哈哈哈!”一旁的程咬金和尉迟敬德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李世民只冷冷瞪了他们一眼,两人便收了声。 “臣当时就想,是不是这县丞故意给臣难堪?哪只宴县丞却并未多解释,只是带着臣去了县郊那边。” “臣到了那,只见那边密密麻麻的都是窝棚,大大小小的难民聚在那里,靠着这些烂门板才得以遮风避雨。” “再后来兴平县实在是收容不下,宴县丞便关了城门,同时粮仓告急,祈风兄给上官上了折子,但杳无音信。” “臣估计这会,宴兄应该正带着难民啃树皮吧…” 此话一出,李世民是又怒又想笑,转身喝了杯茶调整情绪,才淡淡说道:“行了,个中情况朕已知晓,不久前朕已经让蓝田县开仓,把粮食调给兴平县。” “不过朕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这封信你为什么不在刚见到朕的时候呈上来?” “朕若是早一天见到此信,兴平县的难民不也早一天吃上饱饭?” 来了,这个问题是王玉瑱最想回避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为啥老父亲今天才上奏,时间过去三息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这期间王玉瑱想了无数个借口都没用,最后隐约抬起头却看见王珪隐晦的点了点头,王玉瑱才恍然大悟。 “回陛下,臣回家当天就请父亲上奏此事,信也交了出去…可能是父亲和魏侍中想贪墨臣的功劳?” 李世民闻言笑骂道:“你这混账东西,玄成和叔玠何等君子,岂会贪墨你这点微末之功?” 话题一转,李世民问道:“各位都是朝中重臣,事情的大概你们也清楚了,议个章程出来吧。” 至此,王玉瑱算是亲眼见证了一场什么叫房谋杜断,什么叫文死谏武死战。 最后,李世民下令由杜如晦亲自担任督粮官,并着程咬金点五百卫士全程护卫。 同时宣义安郡王李孝常入京,并秘密捉拿长孙安业,押入刑部大牢。 说到此,李世民眼神略带警告的看了眼长孙无忌和高士廉,前者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后者是亲舅舅。 整件事到此,水落石出。 王玉瑱递给父亲王珪检举信的那天,王珪第一时间去寻了魏征,二者相商一番,最后定下这个阳谋。 王珪回府后就写了有关流民的折子递给高士廉,请求上奏,只是折子里通篇未提兴平县之事。 只要高士廉觅下奏折,就代表他对流民之事绝对知情。 果然,魏征随后出列道:“陛下,臣弹劾门下省众官员,欺君罔上蒙蔽圣听。” 此时门下省官员只有高士廉和王珪在场,李世民望向两人问道:“可有此事?” 王珪适时出口道:“回陛下,臣在得到这封信时当天就上了折子。” 李世民闻言又看向高士廉,后者跪下说道:“老臣见有关闹灾的折子都快堆满皇上案头,便把折子留了,不想再让陛下添忧…” 李世民端坐在上,目光审视道:“士廉,天策府时,你我二人便君臣相得。一回首已是十余载。” “别说是你,就是朕,也常常被皇后提醒,两鬓已有了银丝。” “罢了,今日就议到这里吧,众位爱卿都回去吧,太常丞你留一下。” 王玉瑱闻言愣了愣,指了指自己:“皇上,是要臣留下吗?” 本来王玉瑱都要跟着魏大腿退下了,闻言只能呆呆地站在这,望着自己老父亲和魏大腿渐行渐远的身影。 第36章 长孙皇后 高士廉回到宅邸后,直奔书房,并将嫡长子高旬叫了过来,交代了一些事情。 果然没一会,太监总领张瑾亲自过来传旨。 由唐王李世民亲自书旨,调任高士廉为安州都督,即日赴任。 此时距离元日不到三个月。 高士廉一家跪地,恭敬道:“臣,领旨谢恩。” 张瑾走后,高旬急忙搀扶起高士廉,此时他一头雾水,父亲可是皇后的亲舅舅,怎么会忽然被贬出京师? “阿耶,这…” 高士廉只是摆了摆手:“仁郁,浮锦刚生完孩子,身子还不大好,所以你要留在长安。” “爹,儿怎能不在爹身边侍奉呢?” 高士廉只是淡淡的说:“这件事,就这么办吧,去准备车与。” …… 与此同时,后宫的立政殿内。 长孙皇后端坐于立政殿的窗畔,并未佩戴过多珠翠,一支简单的金簪绾起云鬓,几缕青丝垂落耳际,更衬得她面容皎洁如月。 她目光沉静地落在书卷上,指尖轻轻捻动着纸页,那姿态不像母仪天下的皇后,倒似一尊被供奉于兰台深处的玉像,温润中透着不可触及的清远。 宫装的深青底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衣襟上用银线细密绣出的凤穿牡丹图样,在午后天光里流转着暗涌的光华。 她偶尔抬起眼来时,眸光沉静如水,却能在波澜不惊间映出世间万物的底色——那是多年宫闱生涯磨砺出的通透,既能看清前朝的波谲云诡,亦能照见后宫的人心微澜。 唇角总是含着三分笑意,那笑意却从未真正触及眼底深处。那里藏着玄武门之变当年的惊尘,藏着抚育稚子时的慈柔,也藏着在太宗震怒时轻言劝谏的睿智。 她不必高声言语,只消微微蹙眉,便能令躁动的君王静下心来;不必刻意彰显威仪,端坐时笔直的脊背已然昭示着不可动摇的端方。 气息吐纳间带着淡淡的书墨清香与药香交织——那是多年伏案编纂《女则》留下的痕迹,也是自幼体弱孱胎、多年调养不去的余韵。 当她起身行走时,裙裾纹丝不乱,环佩轻响犹如清泉击石,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仿佛不是踩在光滑的金砖上,而是行走在她精心守护的大唐纲常之间。 在她身上,你看得到母仪天下的慈晖,看得到一代贤后的端肃,更看得到一个女子用智慧与克制,在九重宫阙中为自己、为家族、为君王走出的那条清醒而宽阔的道路。 长孙皇后的贴身侍女婉儿静静的上前,接过皇后随手递过的团扇,轻扇两下便被皇后抬手制止。 “罢了,不是这天气热,是我心里烦燥,总是像要发生些什么…”长孙皇后捂着胸口说道。 傍晚时,立政殿内,烛火摇曳,李世民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又异常清醒。长孙皇后正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茶汤。 李世民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沉默片刻说道:“观音婢,今日…朕做了一件事,需得与你知会。” 长孙皇后动作微顿,抬眼望他,目光宁静道:“陛下神色凝重,所为何事?可是朝中又有难处?” 李世民:“是关于舅舅的。朕已下旨,授高士廉安州都督,即日赴任,不得延误。实则…是让他远去益州。” 长孙皇后执壶的手微微一颤,随即稳稳放下,殿内只闻烛芯噼啪一声轻响。她垂下眼帘,片刻复又抬起,眼中并无惊诧,只有一丝了然的痛楚。 长孙皇后:“益州…千里之遥。陛下此举,是因舅舅牵连进了…隐太子旧事?” 李世民微微颔首,语气沉郁道:“有人密奏,他昔日与隐太子门下之人过往甚密,虽查无实证,但流言如刀,朕不能置之不理。更何况…” 李世民言罢看向妻子,语气放缓,却更显决断:“他是国舅,是外戚,更是你的至亲。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也盯着朕。朕将他外放,是惩戒,亦是保全。远离长安这是非漩涡,对他,对朝廷,对…你我,都好。” 长孙皇后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臣妾明白。陛下非是薄情,实是不得已。天子之家事,亦是国事。舅舅…他当能体谅陛下的苦心。” 李世民:“你…不怨朕?他自幼抚育你与无忌,恩情深厚。” “臣妾是陛下的皇后,而后才是高家的外甥女。陛下为江山社稷计,行的是帝王之道,臣妾岂能因私废公?” “舅舅性情豁达,有经纬之才,去益州那样的大州,或许反能一展抱负,为陛下抚慰西南,造福一方百姓。这未必不是一番新天地。” 李世民紧握长孙皇后的手:“知我者,皇后也。朕已嘱咐益州长史,必以礼相待,尊之以师。待风头过去,朝局稳固,朕必召他还朝!” 长孙皇后眼中泛起些许水光,却被迅速压下,语气依旧平稳:“陛下圣明。如此安排,已是周全。只愿舅舅一路平安,保重身体。臣妾…会备些蜀地所需的衣物药材,明日为他送行。” 长孙皇后说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目光似乎已越过重重宫墙,飞向了遥远的巴山蜀水。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既是对丈夫的回应,也是对自己的告诫。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高家,承受得起。” …… 崇仁坊,王家内院。 看着愈发变暗的天色,慕荷站在小院凉亭中,一遍又一遍的望向月亮门那边。春桃和晚杏更是不止一次去石狮子门前,看看元宝的车驾回没回来。 终于不知第几次,晚杏提着裙子小跑着回来:“楚娘子,公子回来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慕荷闻言,纤纤玉手轻点了下晚杏的额头:“你这馋丫头,你家公子白对你这么好~” 晚杏抱住慕荷的胳膊娇言道:“我也担心公子呀,可是公子今天第一天坐衙,肯定和同僚吃好吃的了!” 王玉瑱刚进院,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不由出声道:“谁在背后讲本公子坏话呢?看我不罚她晚上不许吃饭!” 晚杏赶紧捂住自己的嘴,逗的院中众人笑意浓浓。 慕荷上前主动替玉瑱摘下官帽,又吩咐春桃去拿常服,两人侍候着玉瑱换衣。 “以后我若还是这么晚回的话,你们就先吃,不用等我。”王玉瑱握着慕荷的纤手,淡淡的说着。 “好,妾知道了。” 王珪比较开明,因为家里人口味尽不相同,索性各自分开吃。除了偶尔老两口要享一享天伦之乐,才把大家都叫到一块,否则平时只有三郎王敬直在东跨院吃饭,因为只有他没娶亲。 第37章 李艺谋反 深夜,太极宫浸在一片沉寂的墨色里,唯有皇帝寝宫立政殿的窗棂,还透出几点烛火,与天边孤冷的寒星遥相对望。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方才歇下不久,殿外值夜的内侍也抱着拂尘,在暖阁边打着瞌睡。 突然——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极其突兀、迅疾如暴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疯狂地撞击着皇城御道的静寂,紧接着便是玄武门方向传来的隐隐呵斥与验看符契的急促人声。 这声音如利刃般划破了宫夜的宁静。 李世民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蒙,只有鹰隼般的锐利和警觉。他侧耳倾听,马蹄声在宫门外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沉重、慌乱、直奔立政殿而来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殿外,内侍监惶恐的声音隔着门急切响起:“玄武门守将急报!有泾州来的红翎信使,持八百里加急军报叩阙!” “红翎急使?”长孙皇后也已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迅速取过外袍为李世民披上。 红翎,代表着最高级别的边关军情,非亡国失地、大军覆没或藩镇谋反此等惊天动地之事,绝不可用。 李世民面色沉静,只道:“点灯,传!” 殿内烛火霎时通明。他大步走入外间,刚坐定,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结满寒霜的军士便连滚带爬地扑进殿内,几乎是摔倒在地,双手高高擎着一枚沾满泥污的铜管,声音因极度疲惫和恐惧而嘶哑变形: “陛下!祸事!燕郡王李艺据泾州反了!!” “什么?!”纵然是李世民,闻此言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他一把夺过铜管,捏碎蜡封,抽出其中的绢帛急报,目光如电扫过。 绢帛上字迹仓促,却如一道道惊雷劈下: “……李艺诈称奉密诏入朝,猝然发难,囚禁朝廷官吏,已窃据泾州城!拥兵数万,打出清君侧旗号,泾州以西,道路断绝!……”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跳动,将李世民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墙壁上,犹如一头被惊扰的蛰龙。 他握着军报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但脸色却在一瞬间的震惊后恢复了可怕的平静,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寒光凛冽,杀机四溢。 “好一个李艺……好一个‘清君侧’!”他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风暴。 “朕念他归顺之功,授以高官,委以重镇,他便以此报朕?” 他猛地抬头,目光射向那犹自跪地颤抖的信使:“叛军动向如何?” “回…回陛下…叛军似…似有东进之意,泾州周边州县恐已不堪一击!” 李世民豁然转身,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内侍厉声道: “击鼓!鸣钟!宣召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还有谏议大夫王珪,即刻入两仪殿议事!” “诺!”内侍连滚带爬地奔出。 沉重的鼓声和钟声猛然敲响,一声声,穿透沉沉的夜幕,震荡着整个长安城。无数盏灯火在各大臣府邸急促亮起,整个帝国的中枢,在这突如其来的危机中,骤然苏醒。 李世民站在殿门,望着漆黑冰冷的夜空,仿佛能看到西北方向那骤然燃起的狼烟。他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 钟声一响,王府东跨院顷刻间灯火通明。王玉瑱也猛地睁开眼,慕荷正紧张的望着他,宛如受惊的兔子般。 “春桃!晚杏!你们进来陪着楚娘子,我去东跨院看看发生什么了。” “别怕慕荷,在这等我,夫君马上就回来。” 慕荷赶紧起身伺候王玉瑱穿衣。 不一会,内侍来到王府,敲响门环。门房赶紧带着内侍去东跨院见王珪。 “陛下有旨,宣谏议大夫王珪即刻入宫,王大人快和咱家走吧,十万火急!”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带路!”王珪沉声呵斥着小太监。 …… 内侍引着王珪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冰冷的宫阶,直入两仪殿侧殿。殿内烛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皇帝李世民负手站在巨大的山河舆图前,身影被烛光拉得悠长而紧绷。房玄龄、杜如晦早已抵达,正低声急速交谈,长孙无忌眉头紧锁,盯着地图上的某一处。就连一身煞气的尉迟敬德也已披甲而至,抱臂立于一旁,如同一尊随时准备扑出的铁塔。 王珪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躬身行礼:“臣王珪,奉诏参见陛下。” 李世民蓦然转身,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但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却显示出他内心的汹涌。他直接将那份来自泾州的急报递给王珪:“叔玠,你来了。看看这个。” 王珪双手接过绢帛,就着明亮的烛光迅速浏览。越是看去,他的眉毛蹙得越紧,待到看完,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老臣的冷静分析。 “李艺……竟猖狂至此!”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痛心,“泾州乃长安西北门户,此地一失,豳、岐诸州震动,关中为之不安。陛下,此獠绝非疥癣之疾,乃心腹之患也!” “朕召诸卿来,便是要剜除这个毒瘤!”李世民声音斩钉截铁,他指向地图上的泾州。 “贼势初起,根基未稳,看似猖獗,实则心虚!其所恃者,无非是麾下那些原属薛举父子的旧部骁骑,以及泾州城垣之利。然其骤然发难,人心未附,更失大义名分!朕欲以雷霆之势击之,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立即接口:“陛下圣明。兵贵神速,当在其未能与周边宵小勾连、稳固地盘之前,以泰山压顶之势,迅疾扑灭,方可最小代价,安定人心。” 杜如晦补充道:“然亦不可轻敌。李艺勇悍,其麾下陇西骑兵颇为了得。须遣一威望素着、能征惯战之大将,统率精锐,方可万无一失。” 众臣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一旁跃跃欲试的尉迟敬德。 王珪却沉吟片刻,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老成谋国的审慎:“陛下,诸公所言极是,雷霆一击确有必要。然臣尚有一虑。” 李世民目光转向他:“讲。” “李艺造反,旗号乃是‘清君侧’。”王珪缓缓道,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此虽为拙劣借口,然天下初定,人心思安亦思动,不乏有观望之徒。故军事征讨为其一,政治攻心亦不可缺。陛下当立即明发诏谕,公告天下,揭露李艺背恩忘义、欺君罔上之罪,夺其大义名分,使天下皆知此乃独夫叛逆,非朝廷失德。如此,可绝四方潜在不轨者之念想,亦可动摇叛军内部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骤然兴兵,关中粮秣调度须得即刻安排,确保大军供给无虞,方能令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全力破敌。” 李世民听罢,眼中寒光稍敛,露出一丝赞许之色。他重重一拍舆图:“善!叔玠老成谋国,思虑周详!玄龄、克明统筹兵马调遣、将领人选;无忌即刻草拟讨逆诏书,明发天下;叔玠,粮草转运、后方安定之事,你来督办!”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无比,扫视着眼前他最核心的班底,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朕要让天下人看看,叛朕者,是何下场!也要让李艺明白,他的项上人头,朕预定了!” 殿内众人凛然领命,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一场针对叛乱的军事与政治的双重风暴,在这深宫夜殿之中,已然策划完毕,只待席卷而出。 第38章 兄弟闲叙 东跨院正堂内,王家的大郎二郎和杜氏皆在,只有三郎王敬直,还在没心没肺的做着美梦。 “娘,您先回去睡会吧,我和二郎等在这就好了。”大郎王崇基望着杜氏满脸疲惫的神色说道。 王玉瑱也劝说道:“娘,听大兄的吧,不用担心爹,等爹回来儿自会派人知会一声,您就先去休息吧。” 杜氏年纪也上来了,精气神早已不像年轻那会那么旺盛,只得听劝道:“好,那娘先回去歇息一会,等你们阿耶回来记得告诉我。” “好,娘您快去休息吧。”王崇基和王玉瑱齐齐起身说道。 杜氏走后,正堂这里一时间只剩下兄弟俩,王玉瑱笑了笑说道:“大哥,你总盯着我干什么?难不成大哥好男风?” 王崇基闻言一口茶喷了出去,笑骂道:“你这混账二郎,真是…若让你长嫂听见,你大哥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王玉瑱笑道:“这不是怕大哥犯困,陪大哥说笑一番。” 王崇基擦了擦嘴,叹了口气感叹道:“二郎啊二郎,你这次回来简直是判若两人。” “若不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为兄真不敢相信你是我的亲二弟。” 王玉瑱上前给王崇基又倒了杯茶,好奇道:“那不知之前的玉瑱在大哥心里,是何印象呢?” 王崇基把玩着茶盏,回忆道:“之前?你小子就像个千年寒冰,走到哪都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整个府里的丫鬟小子没有不怕你的。” “还记得我和你嫂子成亲之日你闯下多大的祸么?” 王玉瑱想了想,实在是没什么印象:“抱歉兄长,二郎还真记不清了。” “哈哈哈,你小子…” “当时你嫂子的弟弟,就是我那妻弟,酒后无状口不择言,调侃你貌比潘安,在王家犹如鹤立鸡群。” “你小子也不管场合,当场给那浑货打个满面桃花开。你兄长我洞房礼还没完,就听见前院那边闹哄哄的,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王玉瑱恍然大悟:“怪不得,每次长嫂见到我都那么客气,只比陌生人强一些罢了。” 王崇基放下茶盏笑着说:“你还好意思怪你嫂子,她弟弟至今耳后还有一道三寸长的疤痕,且那小子至今也不敢来我王家看望姐姐,你说你嫂子怎能不对你有些情绪呢?” 王崇基说的都是实话,要不是因为崔嫋嫋至今无所出,崔家估计早就闹起来了。不过王崇基却还待她一如既往,没纳妾室,也是在变相补偿当初玉瑱闯下的祸事。 现在的王玉瑱来自后世,自然深谙人情世故之理,认真道:“大兄,不如这样如何?改日你再陪嫂子回家探亲,弟也同去,亲自赔上一礼如何?” 王崇基没想到自家二郎会这么说,惊讶道:“二郎,怎会忽然有此想法?” “总不能因为这点事,让大兄和嫂子之间存在嫌隙吧。”王玉瑱大方解释道。 王崇基拍了拍玉瑱肩头:“我家二郎有这份心就好了,至于道歉就不用了,他崔家旁支还不配我弟弟亲自道歉。” “再说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你嫂子心里过不去是她的问题,与二弟无关,你也无需太过自责。” “再说了,长兄如父,不管今后你和三郎闯出多大祸来,有大兄给你们撑着,大不了咱们哥仨共赴黄泉,哈哈哈——” 王玉瑱前面还挺感动,一听共赴黄泉便无奈撇了撇嘴。兄弟俩正说笑着,王珪回来了。 “老远就听见你们兄弟二人高声谈笑,聊些什么呢这么痛快?”王珪净了净手问道。 “回爹的话,没什么就是和二郎说些以往的趣事。”王崇基接着吩咐小厮说道,“去告诉娘那边,爹回来了。” “阿耶,这次深夜入宫是…” 王珪喝杯茶暖了暖身子,才开口道:“燕郡王李艺率兵谋反,已经夺下泾州了。” 王玉瑱闻言比较淡定,他知道应该没什么大事,不然历史书也不会一笔带过。 而王崇基却不由得高声惊呼道:“什么?已经夺下泾州了?” “夺下泾州又如何呢?”王玉瑱好奇问道。 王珪看了眼王玉瑱:“也没什么,只是泾州是长安西北的门户,若李艺真能率兵再攻三两城池,皆时整个关东振动。到时候你就会看到很多骑兵围在长安城外的场景。” 王玉瑱:…… “自家老爹说话,还挺腹黑的。”王玉瑱暗暗想道。 “那陛下决定派何人平叛?”王崇基更担心这个。 “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行军总管,尉迟敬德为先锋将军,点兵两万,天亮出发。” 王珪说完皱了皱眉看向王崇基:“还有一事,高士廉被贬出京师,你和他儿子是好友,代为父去送送吧。” 王崇基闻言一愣:“高伯父被贬了?怎么可能,他不是当今皇后的亲舅舅吗?” 王玉瑱淡淡道:“陛下连亲兄弟都能杀,皇后舅舅那还算个…” 王崇基闻言仔细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 王珪闻言狠狠瞪了一眼王玉瑱,他老早就发现,自家二郎好像对皇权毫无敬畏之心。 王崇基见状赶忙说道:“那儿子天亮就去拜访高家,只是不知是何人能把高伯父给参出京师,真是不可思议。” 王珪淡淡道:“你爹我,还有你魏伯父。” 哥俩闻言齐齐愣住,王玉瑱率先开口说道:“爹,这时候让大哥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无妨,为兄心中自有乾坤。” 王珪不禁暗暗感叹道:“还是大郎看的通透,自己家这三个儿子,大郎天性正直又不迂腐,这性子在官场中简直如鱼得水。况且其自身政治敏感度不低,以后定会继承自己衣钵,光耀王氏门楣。” “至于二郎,才情绝伦却个性懒散,不是什么当官的料。但是对太原王氏来说二郎某种程度上比大郎更重要,毕竟琅琊王氏出了个王羲之,影响力在那摆着呢。” “不过一年多未见,不知玉瑱为何变化如此之大。别的都还行,就是这不尊皇权恐会惹出些许麻烦,以后有机会私下定要多多叮嘱。” “三郎…就当个吉祥物凑合养着吧。” 第39章 求人办事 王玉瑱更关心另一件事:“阿耶,那陛下可定下负责赈灾兴平县的行军总管?” 王珪闻言耐心解释道:“兴平县不过是流民之事麻烦了些,陛下早已派人秘密捉拿李孝常,长孙安业此时也已在刑部大牢。” “剩下的就是驸马长孙孝政,陛下已定下由秦琼之子秦怀道率兵一千,明面押运粮草,实则秘密将驸马押入京师。” 王崇基不禁点了点头:“嗯,这件事哪位老将军去都不合适,只能在年轻一辈中斟酌人选。” 王玉瑱听见秦怀道这个名字眼前一亮,城门处的那个儒将给他感觉还挺不错的,而且两人也算不上陌生人,思虑一番后计上心头。 “爹,那孩儿先告退了,这就去上衙了。”王玉瑱起身说道。 “嗯,要多多谨慎,小心祸从口出。” “是是是,大哥我先走了。” “好,二郎快快去吧。” 王玉瑱出了东跨院,回到自己院子,见慕荷和春桃晚杏正坐在榻上打着盹。 “回来了玉郎?可是有什么急事?”慕荷睡得浅,有些动静便睁开了眼。 “无事无事,娘子不要担心,已经解决了。快,帮你家官老爷换一下衣裳,本官这就要去上衙。” 慕荷见王玉瑱还有心思打趣,拿起官服柔声道:“郎君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这会还要去上衙,真是辛苦。” 慕荷本就江南女子,独有一种柔弱怜楚。再加上为王玉瑱担惊受怕,一整夜没怎么睡,更显得玉软花柔。 才刚换上官服,慕荷猛地被王玉瑱拉进怀里。 “玉郎!别闹了,春桃晚杏还在…唔” 话没说完的慕荷,樱桃小嘴就被王玉瑱堵了个严严实实。 良久唇分,王玉瑱右手抚摸着慕荷的脸颊,轻声道:“我家娘子真贤惠,等夫君回来再接着奖励你~” “郎君真不知羞!”慕荷害羞的躲避玉瑱饿狼一样的视线。 “嘿嘿,食色性也!走了娘子。” …… 太常寺内,王主簿正处理着堆积的政务,其实也没什么,都是一些宴会申请改动的舞蹈,或者教坊司里又有哪些姑娘病了,天气冷了要加些炭火,皆是如此鸡毛蒜皮之事。 王玉瑱昨天就特意吩咐王主簿,这种事他看着处理。 没一会,署衙里的小吏纷纷说道“见过太常丞”,王主簿以为王玉瑱来了,忙放下笔迎了出去。 只是没想到此太常丞是请假多日的肖枫,王主簿连忙道:“下官拜见肖丞。” 肖枫忙回道:“王主簿客气了,本官请假多日多亏王主簿能将琐事分担些许,多谢了。” 王主簿连忙道:“下官分内之事,不敢上官言谢。” 肖枫不经意道:“对了,新来的太常丞呢,王主簿可否带本官引荐一下?” 王主簿闻言略微尴尬道:“王丞他…还没来。” 肖枫淡淡道:“可能王丞路上耽搁了些许,那你先忙吧王主簿。” “是,下官告退。” 王主簿刚要回署衙,王玉瑱在太常寺门口喊道:“王主簿!早啊!” 王主簿见是王玉瑱,又折可回来走上前道:“王丞来的刚巧,今日肖丞也销假归来,不如下官给王丞引荐一二如何?” 王玉瑱笑道:“那刚好,走。” 肖枫在公廨内早就听见声音,连忙起身迎出道:“可是新任太常丞,名振洛阳的酒谪仙?” 有王主簿这个八面玲珑的妙人在,不一会三人便相谈甚欢。 “王兄,昨日没赶上王兄上任,是肖的错。今日肖某略备宴席,补上如何?”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约好后,王玉瑱拉着王主簿来到公廨,肖枫也好奇两人神神秘秘的嘀咕什么呢。 “王主簿啊,有个事问你。” “王丞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那个——太常丞一定要待在太常寺吗?” 王主簿几乎秒懂,世家公子哪会整日在署衙这里坐的住呢。 “当然不用,王丞不知,太常丞除了协助上官管理太常寺,还要负责督管其他署的日常事务,比如…教坊司。” “咳咳,王主簿误会了,我只是想找个理由出去办些私事。” …… 没一会,借着查访教坊司的名头,王玉瑱拎着一些果脯蜜饯来到左武卫大将军,秦琼秦叔宝的府邸。 咚咚咚… 门房打开府门问道:“敢问这位官人是…” “本官太常丞王玉瑱,前来拜访怀道兄。” 门子不敢阻拦,连忙道:“见过王丞,我家公子正在内院练武,请容小的请示一二。” “就说酒谪仙前来拜访。” 只片刻功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只穿着一身练功衣的秦怀道,急忙来到府门前。 “听闻王兄前来,秦某急忙相迎,未能得体相见,失礼了。” 王玉瑱闻言也是谦虚回应道:“哪里哪里,是我未递拜帖便登了门,做了恶客。” 秦怀道赶紧邀请王玉瑱入府一叙,只是见到其身上穿着官服,微微一愣。 “哦,我这刚刚办完公务,回来顺路登门拜访一二。”王玉瑱只能这么解释。 来到正堂后,王玉瑱主动提出要拜访秦老将军,秦怀道却言辞哀切。 “唉,家父身体早已病入膏肓,还请王兄多多见谅。” 王玉瑱闻言皱眉说道:“秦老将军戎马一生,为大唐开国立功无数,如今却与病榻缠绵,真是令人唏嘘。” 秦怀道却微微释然道:“为将者能戎马一生,已是最大幸事。不怕王兄笑话,秦某若有一天能驰骋疆场,哪怕马革裹尸也是心满意足!” 王玉瑱微微一愣:“秦兄不知?” 秦怀道也一愣:“?” 看来圣上只是与老父亲商议定下此事,这时候还没下旨。 随即便将秦怀道即将领兵的事交代一番,还特意嘱咐不要声张。 只见秦怀道激动道:“王兄所言非虚?” 王玉瑱无语道:“我怎么拿此等要事打趣秦兄。” 秦怀道连连道歉:“抱歉王兄,是我的错…” 王玉瑱趁热打铁:“其实王某登门,也是有事相求。” “王兄请讲,只要秦某能做到定不推辞。” “是这样,我有一弟弟向往军中沙场,这次秦兄亲自领兵,可否…” 秦怀道还以为什么事,连连保证道:“王兄放心,我把令弟编进我的亲卫营可好?” “那真是好极了!多谢秦兄,等秦兄凯旋归来,王某定备好酒宴,秦兄务必赏脸!” “一言为定。” 出了秦府,王玉瑱松了口气,冯璋那臭小子也算打点好了。 王玉瑱离开后,秦怀道来到秦琼的病榻前,将两人所言一字不落转述。 第40章 琵琶声断 长安城的暮色渐浓,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次第点亮,勾勒出盛唐繁华的轮廓。太常丞肖枫站在新同僚王玉瑱的公廨前,轻轻敲响房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玉瑱站在门内。 肖枫笑道:“玉瑱兄初任太常丞,掌管礼乐祭祀,教坊司乃你我所辖之地,今日特请兄台前往一观,也算是熟悉公务了。” 王玉瑱微微蹙眉:“教坊司虽属太常寺管辖,然终究是歌舞娱乐之所,肖兄在此设宴,恐有不妥...” “诶,玉瑱兄多虑了。”肖枫摆手笑道,“教坊司不仅是娱乐之地,更是朝廷礼乐的重要组成部分。你我前去,名为娱乐,实为考察,有何不可?” 王玉瑱犹豫片刻,终究点头应允。转头吩咐小吏,把王主簿也带上,起码得有个人活跃气氛。 三人乘马车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了教坊司。只见朱门高耸,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确有盛世气象。 教坊司内,精致的灯笼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官员们三三两两坐在雕花木椅上,面前摆着美酒佳肴。台上舞女们轻纱曼舞,如仙子临凡。 肖枫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刚一进门,便有管事笑脸相迎,将他们引到前排的好位置。 “肖兄常来此处?”王玉瑱低声问道。 肖枫抿了一口酒,笑道:“玉瑱兄有所不知,这里不仅是娱乐之地,更是交际之所。朝中许多事情,在这里三杯酒下肚,比在朝堂上容易商量得多。” 王玉瑱默然不语,目光落在台上的领舞女子身上。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目如画,舞姿翩若惊鸿,确非寻常女子可比。 一舞既终,满堂喝彩。那领舞女子微微躬身,正要退下,忽然一阵喧哗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簇拥着一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面容傲慢,衣着华丽非常,腰间佩玉价值不菲。 “是郑国公的嫡孙郑玄。”肖枫低声对王玉瑱道,“五姓七望中的荥阳郑氏,当朝贵妃的侄儿。” 王玉瑱眉头微皱。这是他穿越过来第一次,见到所谓的纨绔子弟。 郑玄径直走向最好的位置,原本坐在那里的几位官员见状,忙不迭地让开了。管事急忙上前,满脸堆笑:“郑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郑玄并不搭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台上正要退下的领舞女子:“那就是你们这儿新来的领舞?叫柳依依的那个?” “正是正是,郑公子好眼力。”管事连连点头。 “叫她过来陪酒。”郑玄命令道,语气不容拒绝。 管事面露难色:“这个...郑公子,柳依依是官妓,只献艺不陪酒,这是教坊司的规矩...” 郑玄冷笑一声:“规矩?此刻在这里,本公子的话就是规矩!” 王玉瑱见状,不由得放下酒盏,饶有兴致的看向那边。 这时,柳依依已被带到郑玄面前。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显然十分害怕。 “抬起头来。”郑玄命令道。 柳依依缓缓抬头,容貌更显清丽绝俗。郑玄眼中闪过惊艳之色,满意地点点头:“果然个美人儿。明日我派人来接你,给我做第七房妾室。”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教坊司官妓虽地位低下,但毕竟是官府中人,未经程序不得私纳为妾。 柳依依脸色煞白,跪倒在地:“郑公子开恩,奴婢...奴婢是官妓之身,不敢高攀...” “我说你能,你就能。”郑玄不屑道,“区区一个官妓,我郑玄要了,谁敢说个不字?” 他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肖枫和王玉瑱身上:“哦?这不是太常寺的肖丞吗?来得正好,本公子找你好久你都不在,明日我就派人来接这女子。” 肖枫起身拱手:“郑公子既然看中,那是她的福气。只是程序上...” “程序?”郑玄嗤笑一声,“你们太常寺不就是管这个的吗?明天给她脱个籍,不就是一纸文书的事?” 王玉瑱再也忍不住,出声道:“郑公子是么,你是何官职?” 全场顿时寂静无声。谁也没想到这个贵气的年轻官员,竟能当面顶撞郑玄。 郑玄脸色沉了下来,慢慢走到王玉瑱面前:“你是新来的太常丞?叫什么名字?” “本官王玉瑱。” 场间的众官员嗡的一声议论开来… “酒谪仙?是大闹洛阳诗会的酒谪仙本人吗?” “人家也是太原王氏子弟,怪不得敢同郑家叫板…” 郑玄还是有些世家子弟的见识,拱手道:“原来是王世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随即郑玄凑到近前小声说道:“王世兄,你我同为世家当共进退,今日既然世兄看上这女子,那小弟自然让给世兄。” 随后郑玄故意朗声说道:“改天郑玄亲自宴请王丞,望世兄赏脸。” 王玉瑱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拱手道:“好说,若有空闲定当赴宴。” 郑玄暗自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这酒谪仙不给他面子,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让自己下不来台。 自己是嫡系没错,可自己上头还有个正儿八经的嫡兄郑旭(就是向崔鱼璃求亲那位)。而人家王玉瑱可是太原王氏的宝贝疙瘩,光酒谪仙这名头,都能给太原王氏拼个诗书传家的雅号。 郑玄身边的纨绔子弟们见郑玄都这么规矩,他们也都收起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恭敬拱手告退,随后簇拥着郑玄离开教坊司。 肖枫随即向柳依依隐晦使了眼色,后者赶忙过来对王玉瑱施礼道:“奴婢多谢王丞解围相救。” 王玉瑱看了眼肖枫,又看了眼柳依依,随后笑了笑,起身说道:“肖兄这酒里权谋味道太重,王某喝不惯,告辞了。” 说完不顾肖枫和柳依依的脸色,径直离开。没想到王主簿也起身主动告了罪,紧随王玉瑱脚步离去。 柳依依看了眼神色落寞的肖枫,心疼道:“是依依给肖丞惹麻烦了…” 肖枫自嘲道:“没关系,这不怪你,除了这个办法肖某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帮你。” …… 马车里,王玉瑱看向王主簿好奇道:“你就这么跟我走,不怕得罪肖枫吗?” 王主簿见王玉瑱直呼其名,显然是心里气得不行,斟酌一番言辞才回道:“王丞不知,肖丞他也有苦衷,他绝非心机深沉之人,只是…” 王玉瑱打断道:“所以我就该原谅他今晚的借力打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王主簿,前方不顺路了,请回吧。” 第41章 给友去信 夜色中的长安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却沉淀下另一种更为复杂的繁华。太常丞王玉瑱踩着月光,步履沉重地回到崇仁坊的王家宅邸。他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教坊司脂粉气,眉头却紧锁着一团挥之不去的郁结。 “郎君回来了。”春桃上前接过他的披风,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王玉瑱淡淡应了一声,径直向内院走去。廊下的灯笼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却显得格外孤寂。 今日在教坊司的一幕,让他深感厌恶,今晚的事情一个处理不好,自己倒是好说,就怕影响了父亲王珪和太原王氏的声誉。 毕竟世家子弟在教坊司为了官妓争风吃醋这种事,好说不好听… “郎君。”一声轻柔的呼唤从廊檐下传来。 王玉瑱抬头,见慕荷披着一件淡青色的披风,正站在书房门口等他。她未施粉黛,发间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那是他在回嶲州城途中送她的生辰礼。 “外面天冷,妾已泡一壶清茶,暖暖身子吧。” 王玉瑱握住佳人的手,走进书房。 “娘子,你吩咐春桃,让她带冯璋来一趟。” “好。”慕荷从不问为什么,只是听从王玉瑱的吩咐,将古代女人三从四德体现的淋漓尽致。 不一会,一身练功服的冯璋带着汗走了进来。似乎是没想到慕荷也在,冯璋走到门口那里说什么都不再近一步,一是避嫌,毕竟那是主母。二是怕身上汗味熏了贵人。 “公子!”冯璋站在门口恭敬喊道。 “站在门口干什么,近前来坐,我有些事要和你说。” 冯璋连忙拒绝道:“公子,璋才练完站桩,现在坐下歇息就前功尽弃了。” 王玉瑱没想到这么大的半大小子没人督促居然这么用功,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干嘛? 好像还着急放学回家干拳皇97来着… “咳咳,秦琼秦老将军,你可听说过?” 冯璋闻言兴奋道:“山东小孟尝谁人不知!公子怎地忽然提起秦老将军?” 王玉瑱无奈道:“你别总把人家当响马时的喝号说出来,人家老将军现在是翼国公。” “我与他家公子秦怀道相识,今天秦兄答应我将你编入他的亲卫营,明天收拾收拾过去报到。” 临了王玉瑱又补了几句:“好好表现,别给本公子丢人。当然你也别傻了吧唧冲上去送死,活着才有输出知道不?” 冯璋只听见自己要进入秦将军家的亲卫营,兴奋的直接跪地磕头拜谢道:“冯璋,叩谢公子之恩!” “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下。” “在这等会,你们明天大概会去兴平县,我给宴清兄写封信,你务必要亲手交于他。” 慕荷拿起墨条开始研墨,王玉瑱正提笔望着信纸想着写点什么,一抬头就见到书房里的三人正望着自己。 “哎呀你们这么看着我也写不出来什么,冯璋你先回去吧,明日出发前过来找我。” “是,公子。”冯璋憋着笑退了出去。 “娘子,你和春桃也回去吧,我等会过去吃饭洗澡,然后~”王玉瑱一脸坏笑的看向慕荷。 慕荷美眸瞪了一眼王玉瑱,“公子真讨嫌。”说完也带着春桃离开书房。 书房归于平静后,王玉瑱便提笔写信。 “祈风兄,见字如晤。 一别多日,王某已是官身,蒙陛下之恩赐予太常丞一职。 宴兄所托之事皆已办完,希望祈风兄没有饿着肚子,吃着野菜充饥,哈哈。 说笑说笑,宴兄勿怪。 王某家邸现位于崇仁坊,宴兄若有机会定要来寻,王某扫榻相迎。 最后再和宴兄说些烦心事,实是不吐不快。就在王某写信之时的两个时辰前,玉瑱前去教坊司应同僚肖丞的宴席… 算了,信上难言,若有机会你我二人再秉烛夜谈。 秋风萧萧,至祈摄卫。 兄王玉瑱亲笔” 逐字逐句斟酌一番后,将信纸塞进信封,用腊漆封好后盖上自己的印章,王玉瑱这才走出书房。 恰好一股秋风吹来,凉的王玉瑱不禁抱了抱怀,急忙向慕荷的卧房走去。 慕荷正摆着碗筷,见王玉瑱只穿着单衣走进来,关心道:“郎君怎么没将披风围上,小心着凉!” “就这两步道没事的,快陪你家官老爷吃饭吧,饿死了。” “好好好,妾来给官老爷布菜。” 王玉瑱猛地将慕荷拉入怀中,将其放在大腿上安坐好:“布什么菜啊,你就在这陪着本公子吧,秀色可餐的楚娘子~” 春桃和晚杏恰好此时端着羊肉进来,两个小丫头见此场景放下菜后赶紧红着脸跑出去。 “都怪郎君!明日春桃那丫头又要捉弄妾身…” “没事,明天我在家陪你,看她敢不敢。” 慕荷闻言惊讶问道:“玉郎明日便是休沐?” 王玉瑱尝了一口羊肉,皱着眉头吐了出去,淡淡回道:“以后你家郎君天天都休沐陪你。这羊肉谁做的?真是不如环嫂的手艺烧的好吃!” 慕荷聪明的没有多问,只是回答羊肉的问题:“我们院子的厨娘请假了,这羊肉是大嫂那边端来的,妾吃了一口觉得也还可以吧。” 王玉瑱听见是大哥院里做的,便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这边做菜,香料不要钱似的往里放,而大哥那边口味偏淡,自然吃不到一起去。 “算了,羊肉端下去给那两个馋丫头吧。对了小蕊那小丫头这段时间住的可还顺心?” “妾还以为郎君都忘了蕊丫头呢,她啊现在可是母亲的宝贝疙瘩,白天的时候母亲去哪都要带上她。” “晚上有秋棠那个小丫头陪着,也无事。平日里还有一个母亲安排的嬷嬷负责照看着,小丫头现在无忧无虑的。” 王玉瑱闻言点点头:“嗯,有人照看就行。” “天气越来越凉了,你也来回多注意些,添些衣物,明日我和元宝去西市看看有没有好一点的炭炉,省的我家楚娘子着凉。” 慕荷闻言感动道:“妾多谢玉郎关心。那明日妾也同去西市可好?” “当然好了,我还以为你不想出门,明日楚娘子和本官一起去西市微服私访!” “遵命大人~” 望着慕荷眼含春水的美眸,王玉瑱当即放下筷子起身道:“天色晚了,娘子是不是该伺候夫君沐浴?” …… 第42章 暖手炉 深秋的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楚慕荷坐在镜前,由春桃晚杏梳理着如云青丝,眼角却不时瞥向门外。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玉瑱一身月白长衫出现在廊下,袖口沾着些许墨渍,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 “我的楚娘子,久等了。”他含笑作揖,目光落在她鬓间那支他赠的玉簪上。 …… 西市喧嚣扑面而来,胡商吆喝夹杂着驼铃叮当。楚慕荷扶着夫君的手臂小心走下马车,石榴红裙裾扫过满地银杏落叶。 她忽然驻足,指着不远处银器铺子前围满女眷的摊位:“玉郎你看,那些手炉竟雕着会动的鸳鸯!” 铺主是位卷发深目的波斯人,操着生硬官话夸耀:“夫人好眼力,这是新到的机关手炉,炉身嵌着磁石鸳鸯。”说着演示起来——只见鎏金炉盖上,一对鸳鸯随着他手指牵引缓缓游动。 围观妇人纷纷惊叹,楚慕荷却轻轻摇头,拉着王玉瑱袖角低语:“匠气太重了,倒不如东市那家老铺的素铜手炉来得雅致。” 王玉瑱闻言作罢,将波斯商人的暖手炉递还了回去。 楚慕荷却忽然从王玉瑱身后探出身来,素手轻抬指向巷尾:“妾身倒觉着,那老妪的粗陶手炉更合眼缘。” 王玉瑱循声望去,只见个衣衫褴褛的老妇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只灰扑扑的陶炉。王玉瑱怔了怔,旋即含笑颔首:“娘子慧眼。” 他携慕荷走去,俯身捡起一只刻着缠枝纹的陶炉。炉体虽粗糙,握在掌心却意外温润。 老妇颤巍巍道:“这是用终南山黏土所制,老身儿子从军前…” 楚慕荷已将几粒碎银放进她手中:“老人家且收好,这炉子比鎏金的更暖人心。” 夕阳斜照时,马车碾过满地金黄落叶。楚慕荷捧着粗陶手炉靠在玉瑱肩头,炉内银炭噼啪轻响,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 王玉瑱低头看她睫羽投下的阴影,忽然想起两人初见——也是这样的深秋,她站在满庭丹桂下,袖中揣着的正是这样一只素陶手炉。 马车行过朱雀大街,秋风卷起车帘,送来一阵糖炒栗子的甜香。王玉瑱忽然示意停车,亲自下车买回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热栗子。 楚慕荷剥开一颗,金黄的栗肉在暮色中泛着暖光,她笑着递到夫君唇边。这个黄昏,连西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暮色四合时,王府门前的石狮已点起风灯。王玉瑱扶着楚慕荷下车,早有仆从接过满载的包裹。 才过影壁,便听见东院传来稚童嬉闹声——三郎王敬直正带着冯蕊和秋棠在廊下洒着落叶。 “楚娘子!”冯蕊像只小兔子一样冲过来,扑到慕荷的怀里。同时又眼尖的瞧见仆从那里捧着的糖人,楚慕荷笑着抽出最大的那个小鹿糖人递了过去。 王玉瑱顺势也挑出一根小老虎,递给满眼羡慕的秋棠:“拿着去吃吧。” “谢谢二公子…”小秋棠接过糖人,羞怯说道。 “我的呢二哥?”王敬直在一旁问道。 “你的?你都多大了还吃这东西?小蕊,秋棠,以后你们俩就用这个笑话三公子,听到没?” 冯蕊和秋棠闻言,嘴里含着糖霜,手拉着手躲到慕荷身后,没有回应,只是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三郎怎么今天这么有闲心,陪着两个小丫头在这玩树叶?”王玉瑱调侃着问道。 王敬直抢过一根糖人,两个小丫头气鼓鼓的盯着他,“我哪有闲心陪她们,我是在这等二哥你,爹让你去书房。”说完,王敬直又从怀里拿出一封帖子。 “二哥,你答应我的不会食言吧?” 王玉瑱接过一看,是白鹭书院诗会的请帖,笑着说道:“你小子当你二哥是什么人,放心吧,定会准时到的。” “行吧,那我信你哦二哥。对了,爹心情不太好。”王敬直说完,又抢过几样糕点跑回自己院子了。 东跨院,母亲的贴身侍女雨露正站在院中,似是正候着王玉瑱。 “父亲可在书房?”王玉瑱低声问道。雨露恭敬回道:“今日休沐,正与大公子对弈呢。” 话音未落,上房帘栊掀起,母亲身边的崔嬷嬷笑着迎出来:“二郎君和楚娘子回来得正好,阿郎刚还念叨西市新到的歙砚。” 穿过栽满菊花的小径,书房里暖香氤氲。父亲王珪执黑子沉吟,母亲则望着他们拎来的双层食盒微笑——那里装着西市最有名的玉露团酥酪。 楚慕荷亲自捧出个锦囊:“给父亲觅了方龙尾砚,店家说是歙州老坑的。”又展开一匹浅碧色越罗:“母亲瞧这料子可衬您那件蹙金绣?” 王珪拈须试了试砚台锋芒,忽然指向案头空着的博山炉:“这错金螭纹炉倒是雅致,比宫里赏的兽首炉更合书房气象。” 楚慕荷与王玉瑱相视一笑——那正是波斯铺主赔罪的镇店之宝。窗外渐起秋风,母亲命人燃起新炉,沉香缕缕中。 晚膳时分,花厅摆开热腾腾的驼蹄羹。王玉瑱替父亲斟酒时,瞥见楚慕荷正将粗陶手炉递给畏寒的母亲。月光漫过檐角铁马,他忽然想起《礼记》里那句“家室既修,国故可谋”,此刻方知,这满堂灯火便是天下太平最生动的注脚。 果然,晚膳过后,王玉瑱便被父亲王珪单独叫到书房,这次大兄王崇基见到王玉瑱求救的眼神选择视而不见。 “没义气!”王玉瑱弄着口型说道。 王崇基只和妻子崔嫋嫋对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明显是想让这酒谪仙长长教训。 书房里,王珪问道:“你今日起那么早,不是去太常寺?” 王玉瑱解释道:“儿早晨是带冯璋去翼国公府,秦兄答应将他编入亲卫。” 王珪点点头:“你对那孩子倒是上心。”说完话锋一转接着问道:“今日为何没去公署?” “回父亲话,公务处理的倦了,不想去了。” 王珪闻言差点呛到:“你一个太常丞有什么倦的?一年的公务没有吏部刑部一旬的加起来多,还好意思说倦了?” 第43章 世家法则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灯影下,年过五旬的王珪捻着胡须,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尚且带着几分意气的嫡次子王玉瑱。窗外秋雨淅沥,衬得屋内愈发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王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案几上一张素笺推了过去。笺上字迹娟秀,寥寥数语,无非是感激王玉瑱公子仗义执言,郑氏公子已罢手,小女子得以保全,云云。落款是教坊司柳依依之名。 王玉瑱只看了一眼,便不屑的将视线收回。 他抬起头,语气冷冽:“父亲,此事个中有因。那郑家子跋扈,强逼弱女,儿身为太常丞既遇上,便不能不管。索性未动干戈,反倒全了一段仁义。” “仁义?”王珪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像这秋雨一般,带着浸骨的凉意,“我儿,你可知你这‘仁义’,价值几何?” 王玉瑱一怔,有些不解。 王珪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素笺:“这纸上写的,是‘荥阳郑氏’退了。可它没写的是,郑家那位公子,回府后摔碎了一方他心爱的端砚。也没写的是,他父亲,郑侍郎,明日早朝遇见为父,会用什么眼神看我。” 他顿了顿,目光如烛火般,摇曳却精准地落在儿子脸上:“更没写的是,你那同僚,姓肖的那个寒门进士,此刻在家中,是庆幸利用你王氏的虎皮吓退了强敌,还是在后怕,若你当时压不住郑家,他该如何收场?” 王玉瑱脸上依旧沉静。“父亲,儿知被利用,但就算如此,儿依旧不会袖手旁观。因为儿是太常丞,定要为那些女子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王珪轻轻打断,嘴角泛起一丝近乎苦涩的弧度,“玉瑱,我太原王氏,立世数百年,靠的从来不是‘主持公道’。这长安城里的公道,太贵,我们主持不起。我们只做一件事:权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你为一名教坊司女子,轻易动用家声,去压郑氏。在你看来,是举手之劳,是‘仁义’。在郑氏看来,却是我王氏为了一个风尘女子,向他郑家示警、示威。” “你让他们失了颜面,这颜面,他们迟早会找回来。或许是在一桩人事安排上,或许是在一次利益划分时。你今日种下的因,他日我王氏全族,都可能要陪你尝这果。” 王玉瑱垂下头,双手微微握紧:“可是父亲,难道就见死不救?我王氏名望,难道就不能用于扶危济困?” “能。”王珪转过身,烛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但要看如何用,为谁用。你的名望,是你的姓氏赋予的,而非你王玉瑱本人。动用这份名望,就如同动用家族的库房,每一笔支出,都要思量能否为家族带来相应的稳固或利益。” “你那同僚,为何自己不站出来?因为他清楚,他的名头不够重,他的肩膀扛不起郑氏的报复。所以他引你去扛。你扛下了,他得了里子(救下了人),你得了面子(仗义的名声),而咱们王家,得了什么?得了一个潜在的对手,和一个轻率的评价。” 王玉瑱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干涩:“那女子……终究是无辜的。” “教坊司中,何人不是命运飘零?”王珪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疲惫,“玉瑱,为父并非教你冷血。而是要你明白,欲行大善,需先有大能。” “而你这点能力,眼下还系在家族的根基之上。在你羽翼未丰,不足以仅凭‘王玉瑱’三个字就震慑一方时,行事便需如履薄冰。你的每一次‘仗义’,都可能被解读为王氏的意向,都可能被他人当作棋子,撬动你不愿见到的波澜。” 他走回案前,将那张素笺就着烛火点燃。橘黄色的火焰跳跃着,迅速吞噬了那些娟秀的字迹,化为一小撮灰烬。 “此事,到此为止。” 王珪看着灰烬,缓缓道,“郑家那边,为父自会寻机转圜,不令其成为芥蒂。至于你,” 他抬眼,目光深沉地看向儿子,“记住这次的教训。世家子弟,一言一行,皆非私事。你想做君子,想行仁义,为父欣慰。但真正的君子之仁,是泽被苍生的大仁,而非授人以柄的小义。这其中的分寸,你需用一辈子去揣摩。” 王玉瑱深深一揖,再无之前的意气,只余沉重:“儿……明白了。谢父亲教诲。” 王珪挥了挥手:“去吧。雨夜寒凉,添件衣裳。” 看着次子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王珪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道理,光说是没用的,非得亲身经历过,撞过南墙,才能真正刻进骨子里。 他只希望,这次代价,不会太大。窗外,秋雨依旧绵绵不绝,仿佛在无声地洗涤着这帝都的繁华与暗涌。而“太原王氏”这块金字招牌,在这雨夜里,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王玉瑱回到自己院落时,夜已深了,秋雨不知何时歇住,只檐角还偶尔滴下清冷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零落的脆响。 院子里静悄悄的,唯有正房还透出暖黄的灯光,像暗夜里一只温顺的眼睛。他放轻了脚步,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淡淡百合香和暖炉热气的温软气息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满身的寒气和心底的滞重。 只见楚慕荷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就着一盏琉璃灯绣着什么。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襦裙,未施粉黛,乌发松松挽起,见了他,便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不像他在外头见的那些女子,或明媚,或娇羞,而是像这屋里的灯光一样,温温润润的,不着痕迹地熨帖着人心。 “回来了?”她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慵懒,“灶上温着参汤,喝一碗驱驱寒气罢。” 王玉瑱没说话,只是走到榻边坐下。楚慕荷也不多问,起身从一旁的小暖窠里端出一只白瓷盅,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又递过一把小巧的汤匙。 他舀起一勺浅琥珀色的汤水,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慢慢喝着,那微苦回甘的暖流从喉间一路滑入胃里,仿佛也稍稍化开了胸中那块垒。 楚慕荷重新拿起绣绷,是一方未完的松青色汗巾,针脚细密匀停。她并不看他,只闲闲地道:“下午庄子上送了些新摘的桂花来,我让春桃用蜜腌上了,过几日便能吃桂花糕。你上次说喜欢那股清甜气。” 王玉瑱“嗯”了一声,放下瓷盅。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那指尖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灵活地牵引着丝线。他忽然伸出手,覆盖在她搁在榻边的手背上。微凉。 楚慕荷的手轻轻一顿,却没有抽开,反而翻过手腕,用温热的掌心贴合住他有些冰凉的指尖。她这才侧过头来看他,灯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投下细碎的光点。 “见完父亲了?”她轻声问,语气里没有探究,只有寻常的关切。 王玉瑱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觉得父亲那些关于权衡、关于家族的话,在此刻这方温暖的天地里,显得格外沉重和不合时宜。 他只是低声道:“说了一些朝中的事。” 楚慕荷是何等灵透的人儿,见他眉宇间残留的郁色,便知绝不只是“朝中事”那么简单。 但她从不会咄咄逼人地追问,她只是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像逗弄一只收起翅膀的鸟儿。 “外面风冷雨寒的,回来就好。”她说着,又拿起绣绷,“我这只鹤的翅膀总绣得不够舒展,你帮我瞧瞧,是这里针脚太密了么?” 王玉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鹤羽已然栩栩如生。他知道,这是慕荷在给他寻一个由头,一个不必言说、只需静静陪伴的由头。 他凑近了些,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看着那精致的绣样,心头的阴霾似乎真的被这室内的暖意驱散了些许。 “这里,”他指着一处,“颜色过渡再自然些,或许更好。” “是吗?”楚慕荷偏头想了想,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还是夫君眼力好。那我明日再改改。” 窗外万籁俱寂,屋内灯花静落。他没有说在父亲书房里感受到的沉重压力,她也没有问他在外经历了怎样的波澜。只是在这一针一线、一言一语的寻常琐碎里,王玉瑱那颗被世家规矩和人情博弈捆缚得紧紧的心,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暂且泊靠的港湾。 在这里,他不是太原王氏的嫡次子,只是王玉瑱,是楚慕荷的夫君。这份静谧的懂得,比任何劝慰都更能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第44章 划清界限 天色昏暗,王玉瑱睁开眼睛,身旁的慕荷呼吸绵柔,显然正熟睡着。春桃端着衣物走进来后,王玉瑱轻轻摇头示意其不要出声。 将慕荷的被子掖了又掖,王玉瑱这才轻手轻脚的下床,让春桃伺候着换上官服。 “公子,要吃些东西吗?”春桃轻声问道。 王玉瑱摇摇头:“不吃了,等会我在太常寺署衙吃,你也快去歇息吧,辛苦你了春桃。” 春桃开心道:“不辛苦哩,婢子从生下来开始,就没有过像在公子身边这么自在的日子。” 王玉瑱笑了笑,看着眼前的春桃,后世她这么大的姑娘才上高中而已。 “行,你和晚杏要是馋嘴了,就和你家娘子说,她不会苛待你们的。” 春桃神秘一笑:“嘿嘿,公子还不知道呀,这几天厨娘请假,楚娘子没少带着我和晚杏吃…”说到此,春桃下意识捂住嘴。 “好啊你们两个馋丫头,等本公子以后把你们俩卖了换钱!” “公子才不会~” 两人说说笑笑便来到王府石狮子前,元宝已经套好了马车,王玉瑱感到秋夜寒凉,先让春桃回去了。 “元宝,你不是一向心喜春桃,怎么刚刚连声招呼都不打?”车与里,王玉瑱好奇问道。 元宝裹了裹秋衣,叹息道:“回公子,元宝觉得春桃吧…也就那样~” 王玉瑱听后倒是诧异:“你小子眼光还挺高?春桃哪配不上你一个泥小子?” 本来王玉瑱想说泥腿子,但是这词着实不太好听,便掩盖过去。 “不是春桃配不上小的,而是小的配不上春桃。再说了,小的一天也不是没事,哪有空成天围着一个女人转。” 王玉瑱猛地撩开车帘,看着元宝,后者被看的慌张道:“公子…怎么了?” “你还是元宝吗?奇变偶不变?” 元宝呆呆地说道:“什么鸡?公子你在说啥?” “无事,你驾车吧。” 又过了一会,王玉瑱忽然开口问道:“是春桃明确告诉你她不喜欢你吗?” 元宝伤心道:“公子猜出来了?小的就知道瞒不了公子多久…” 半晌后,马车停在皇城外,王玉瑱踩着脚凳下车后,伸手从袖口中摸出几两碎银子,递给元宝。 “拿着,出去吃喝一顿,晚上不用来接我了。出去大醉一场,这种事也就过去了。”来自后世的王玉瑱,太清楚被女神清算掉的感觉了… 元宝接过银子,眼里泛着泪花道:“公子,你对元宝真好…” 王玉瑱抿了抿嘴唇,拍了拍元宝的胳膊:“去吧,今天公子给你放一天假,你想去哪都行。不过明天本公子要看到,那个没心没肺的元宝,知道嘛?” 元宝闻言狠狠地点点头,王玉瑱随即转身进了皇城,向着太常寺方向走去。 …… 太常寺内,王主簿正眼巴巴的看着门口方向,他现在后悔死那晚为什么多嘴,替肖枫求情,只怕王丞心里早已把他也记恨上了吧。 忽然王主簿眼神猛地一亮,王玉瑱穿着黛绿官服赫然出现。 王主簿连忙放下手头的笔墨,来到王玉瑱面前恭敬道:“王丞,今天来的可真早。下官已经收拾好了王丞的公廨。” 王玉瑱看着眼前近乎卑微的王主簿,暗自叹了叹气,他知道眼前比自己大了十多岁的中年人,只是怕得罪自己,便如同奴仆一般的恭候自己。 “王主簿,以后这种事让小吏去做就行了。走,到本官公廨内喝口茶。” 王主簿闻言心下大定,恭敬道:“下官遵命,王丞您先请。” 至于肖枫那边,王玉瑱连看都没看。 一个为了私情,关键时刻会算计朋友的人,王玉瑱选择敬而远之。 只不过没一会,肖枫敲墙公廨的门,朗声道:“王丞,肖某可否入内一叙?” 王玉瑱选择敬而远之,却也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毕竟大家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而王主簿也识趣的主动退了出去。 “王兄,肖某今日特来赔罪。”肖枫躬身说着,姿态放的极低。 王玉瑱走上前轻扶起肖枫,语气淡然道:“肖丞,事情过去了,我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肖丞,你若当初明言,我未必不会相助。但欺瞒利用,非君子之交。” 肖枫闻言忙想辩解:“王兄,我…” 王玉瑱抬手打断道:“肖丞不必多言,此事到此为止。今后教坊的任何事物,本丞都不会再插手,一切由肖丞做主。” “肖丞也看到了,我案上还有公务,恕不相陪。” 肖枫闻言,只能尽力保住体面:“那王丞先忙,肖某告辞了。” 肖枫离开后,没过一会,王主簿提着膳房内的早食,走了进来。 “王丞,下官见您还未用早膳,这是膳房每日供给官员的早食,您对付吃两口?” 王玉瑱望着提着食盒的王主簿,恭恭敬敬的站在自己身下,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王主簿,我和肖丞的事本就与你无关,你不必如此,以前什么样,以后就如此皆可。” 王主簿笑着将食盒打开,将清粥小菜一一摆放桌案上,解释道:“王丞多虑了,这本就是下官的职责,上一任太常丞也是由我日日取得早膳。” “上一任是上一任,我是我他是他。署衙里我们是上下级,私下里我也愿意当你是朋友。”王玉瑱尝了一口清粥说着。 “朋友之间是不需如此的,除非你不把王某当做朋友,只当成是个过来镀金的世家子弟。” 王主簿连忙道:“不敢不敢,下官…” “好了好了,你我就别在客套了。” “教坊司的事情我也和肖丞说完了,此事到此为止。以后教坊的事情我也不会过问,他和那个柳姑娘能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也与我无关。” 随即王玉瑱话题一转,问道:“王主簿你家住哪,以后有空我会过去拜访。” 王主簿连忙道:“下官祖宅在扬州,目前在长安城租了个小院,比较靠近平康坊,一个巷里两进小院,只有下官和老仆两人。” 王玉瑱闻言好奇道:“王主簿,你应该也为官多年,这太常寺可不算什么清水衙门,怎么也没买个院子?将家小接来同住?” 王主簿笑着感叹道:“王丞说笑了,太常寺算不算清水衙门,都轮不到我一个小小主簿。” “再说长安居大不易,能有一个两进小院落脚,已属天恩垂幸。至于家小…呵呵。不怕王丞笑话,家里四个女儿都还小,下官舍不得她们来回折腾。” 王玉瑱打趣道:“看不出来,王主簿还是个疼人的性子。” 王主簿被打趣的有些汗颜,微笑道:“那王丞慢慢吃,等会自会有膳房的内侍过来收走餐具。” “好,你先去忙吧。” 第45章 楚娘子孕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房间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慕荷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却是早已大亮的天色。她心下微微一怔,自己竟睡得这样沉,连玉郎何时起身、何时去太常寺点卯都浑然未觉。 近来,她总觉得身上懒懒的,像是坠着个小小的秤砣,嗜睡得很。 她默默算着日子,心头蓦地一跳——月信,已迟了二十余日了。一丝隐秘的、带着些许慌乱的猜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漾开一圈圈涟漪。 恰在此时,晚杏轻声进来禀报,说夫人杜氏那边传话过来,请少夫人过去一同用早饭。 楚慕荷敛起心神,仔细梳妆了,才带着春桃晚杏往主母杜氏的东跨院走去。 杜氏的厅堂里弥漫着清淡的粥米香气和几样精致小菜的味道。杜氏端坐上位,见了她,语气是惯常的平和:“来了?坐吧。听说你院子里的人告假了,今日便在我这里凑合一顿。” “谢母亲体恤。”楚慕荷恭顺地坐下,举止一如既往的优雅。 早饭是清粥,配着几样开胃小菜,其中有一碟淋了香油的嫩腌黄瓜,还有一盅炖得金黄的鸡汤。 楚慕荷刚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鸡汤,那往日觉得鲜美的气味钻入鼻尖,却忽然勾起一阵毫无预兆的反胃。 她强自压下不适,勉强喝了一口。可那口温热的汤水刚滑过喉咙,一股更强烈的恶心感便猛地冲了上来。 她急忙放下汤匙,用手帕掩住口,侧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眼角瞬间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侍女慌忙上前为她抚背。 厅堂里一时静极。杜氏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楚慕荷微微颤抖的背上。 那目光里,先是掠过一丝惊愕,随即,一种了然的、混合着复杂计算的神色迅速取代了惊愕。 楚慕荷好容易止住呕意,苍白着脸,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窘转向杜氏:“母亲恕罪,儿媳失仪了……许是昨夜着了凉,肠胃有些不适。” 杜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仔细地打量着儿媳。她的视线从楚慕荷缺乏血色的脸颊,滑到她下意识轻轻按在小腹上的手,最后重新回到她强作镇定的眼睛里。 片刻的沉默,压得楚慕荷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杜氏缓缓开口,声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不是着凉。” 她放下筷子,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你这个月的份例,可还准时?” 楚慕荷的脸颊倏地飞红,一直红到耳根,垂下了眼睫,声音细若蚊蚋:“回母亲……迟了二十多日了。” 杜氏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满意和松懈的情绪一闪而过。 她不是盼着孙儿的普通婆婆,她是太原王氏的主母,子嗣,尤其是嫡子嫡孙,关乎的是家族的枝繁叶茂和未来权势的稳固传承。 而大郎崇基到现在还没有子女,若慕荷真的有了身孕,还是个男胎的话,那就是实打实的嫡长孙。 所以杜氏的情绪才会一时复杂,既欣喜又担忧还带着薄薄的微怒。她和王珪是偏心王玉瑱不错,可是这不代表王崇基就不受重视。 “既如此,便要好生将息着。”杜氏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今日起,你院里的饮食,我会另拨可靠的人手打理。那些油腻的、生冷的,静养为上。” 杜氏顿了顿,对雨露说道:“去,拿我的帖子,请常来往的那位老太医过府一趟,就说……我有些不适,请他来看看。” 雨露连忙应声而去。 杜氏这才重新看向楚慕荷,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主母的威仪:“在太医确诊之前,不必声张,尤其不必急着告诉玉瑱。他年轻,公务上正需用心,别让他为未定之事分神。” 楚慕荷心口怦怦直跳,既有初为人母的朦胧喜悦,更有一种骤然被卷入家族宏大叙事中的紧张与无措。 她低眉顺目,轻声应道:“是,儿媳明白,谢母亲安排。” 阳光照进厅堂,尘埃在光柱中浮动。这顿原本寻常的早饭,因为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干呕,彻底改变了味道。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粥菜的香气,而是一种关乎家族未来的、沉甸甸的期盼与审慎。 楚慕荷抚着依然平坦的小腹,感觉到那里似乎正孕育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以及随之而来、无法预料的波澜。 太医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来的是常为王氏府上看诊的刘太医,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他提着药箱,由雨露引着,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楚慕荷所居院落的正房。 屋内早已收拾妥当,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楚慕荷半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面色仍有些苍白,见太医进来,便要起身见礼。 “少夫人快别动,躺着就好。”刘太医连忙摆手,态度恭敬而不失长者风范。 他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杜氏则端坐在一旁的主位上,面色平静,眼神却未曾离开太医的动作分毫。 “有劳刘太医了,”杜氏开口道,“媳妇近来身子倦怠,食欲不振,今早又有些呕吐,烦请您仔细瞧瞧。” “夫人放心,老朽自当尽力。”刘太医应着,取出一个小小的脉枕。 楚慕荷伸出手腕,雨露轻轻为她挽起袖口,垫上丝帕。刘太医三指搭上她的腕脉,屏息凝神,室内顿时静得只剩下香炉里烟丝袅袅上升的细微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刘太医眉宇间神色专注,指尖微微调整着力道,探寻着脉象的细微变化。 杜氏端坐着,手中的茶盏许久未动一口。 楚慕荷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放得极大,砰砰地撞击着耳膜。 良久,刘太医缓缓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微笑。他站起身,朝着杜氏和楚慕荷分别拱了拱手。 “恭喜夫人,恭喜少夫人。少夫人这是滑脉,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盘,是喜脉无疑。依脉象看,约莫已近两月,胎气初凝,只是少夫人体质偏弱,加之近来或许思虑稍重,以致气血略有不充,才显出倦怠呕逆之象。”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室内的凝重。 楚慕荷悬着的心猛地落下,随即被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羞涩与喜悦的暖流包裹,脸颊飞起红云,下意识地用手轻轻覆上小腹。 杜氏虽然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测,但听到太医确凿的诊断,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真正的笑意和如释重负。 她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沉稳,却温和了许多:“果真如此,便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她呕吐得厉害,可有妨碍?” “夫人放心,”刘太医捋须道,“此乃妊娠常情,谓之‘恶阻’。待老朽开一剂安胎养胃的方子,温和调理,平日饮食清淡些,少食多餐,避免劳累忧思,自会慢慢好转。” 他走到桌案前,侍女早已备好纸墨。刘太医沉吟片刻,提笔蘸墨,写下药方。字迹工整稳健,多是如白术、黄芩、砂仁、桑寄生一类安胎健脾的药材,分量斟酌得极为谨慎。 “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空腹服用即可。”刘太医将药方递给杜氏身边的崔嬷嬷,又仔细叮嘱了些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 杜氏仔细听了,点头道:“有劳太医费心。崔嬷嬷,好生送太医出去,封上诊金。” 待刘太医离去,杜氏才将目光完全落在楚慕荷身上。 她走到榻边,看着慕荷依旧平坦的小腹,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期盼,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既有了身子,一切都要以孩子为重。”杜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从今日起,你便安心在院里养胎,无事不必出院门。一应吃穿用度,我会亲自过问。玉瑱那里……”她顿了顿,“等他晚上回来,我自会告诉他。你如今要紧的是静心,莫要过于激动。” 楚慕荷低眉顺目,轻声应道:“是,儿媳谨遵母亲教诲。” 杜氏又嘱咐了春桃晚杏好些话,方才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楚慕荷和她的两位小侍女。阳光透过窗纱,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却已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一个将牵动整个太原王氏心思的未来。 她端起旁边几上温着的清水,小小啜饮了一口,那反胃的感觉似乎奇迹般地减轻了许多。 一种奇异的力量感,混合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在她心中悄悄滋生。这碗尚未煎好的安胎药,仿佛已经为她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往日那个只需操心夫君、打理小院的少妇身份悄然隔开,带入了一个更为复杂也更为重要的新境地。 第46章 心的归属(上) 日头西斜,王玉瑱才踏出太常寺那庄严却略显沉闷的署衙大门。一日公务繁杂,让他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可当他回到自家府邸,刚跨过那高高的门槛,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往常肃立迎候的门房小厮,今日脸上都绷着一种古怪的、欲言又止的笑意,见他看来,又慌忙低下头,肩膀却微微耸动。 一路往自己院落走,遇到的仆役丫鬟,无论在做着什么,见了他无不停下行礼,眼神里都闪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喜悦光芒,仿佛集体守着个什么天大的秘密,只瞒着他一人。 王玉瑱心下纳罕,正自揣度,却见父亲王珪身边最得力的老管家忠叔已快步迎了上来。忠叔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也堆满了掩饰不住的褶子笑。 “二郎君回来了。”忠叔躬身行礼,声音里都带着暖意,“家主和夫人在东跨院花厅等着您呢,请您一回府便过去一趟。” “东跨院?可知是何事?” 忠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只含糊道:“是天大的喜事,郎君去了便知。” 怀着满腹的狐疑,王玉瑱转身向东跨院走去。步伐不禁加快了几分,心里掠过种种猜测,却都不得要领。 东跨院的花厅里,已是灯火初上。王珪与杜氏并未像往常一样分坐主次位,而是并肩坐在窗下的软榻上。 王珪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眼神却并未落在字上;杜氏则轻轻拨弄着茶几上的插花,嘴角含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浅笑。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温和而期盼的静谧。 王玉瑱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恭敬行礼:“父亲,母亲。不知唤儿子前来,有何吩咐?” 王珪放下书卷,与杜氏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向来严肃的面容此刻也柔和了些许。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缓缓问道:“今日署衙公务可还顺遂?” “回父亲,一切如常。”王玉瑱心中疑团更大,只能谨慎应答。 杜氏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嗔了王珪一眼:“老爷,就别卖关子了,瞧把孩子唬的。” 她转向王玉瑱,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喜悦,声音温软,“二郎,唤你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 王玉瑱心下一动,隐约捕捉到了什么,目光不由看向母亲。 杜氏含笑继续道:“今日太医来府上请平安脉,顺道也给慕荷看了看。” 她顿了顿,满意地看到儿子脸上瞬间绷紧的关切神色,“太医说,慕荷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脉象稳健,只是初初有孕,需要好生静养安胎。” “嗡”的一声,王玉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似乎有短暂的鸣响。他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父母带笑的面容,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怀孕……慕荷……有孩子了? 那瞬间,白日署衙的烦闷、归途中的疑惑,全都烟消云散。 一种巨大而纯粹的喜悦,像温热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他。他下意识重复道:“慕荷……有孕了?” 王珪将儿子的失态看在眼里,这次却并未出言训诫他不够沉稳,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理解的微光。 他点了点头,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不错。我太原王氏嫡系,又将添丁进口了。你即将为人父,往后行事,更需稳重周全。” 杜氏也柔声嘱咐:“慕荷如今需要静养,你回去后,要多体贴些,但也不必过于紧张,反让她不安。太医已开了安胎的方子,一应事宜,为娘都会打理妥当。” 王玉瑱这才真正回过神来,巨大的狂喜冲击着他的胸膛,让他几乎想立刻奔回自己的院落。 他俊朗的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笑容,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儿子……儿子知道了!谢父亲、母亲告知!儿子……儿子这就回去看看慕荷!” 看着儿子那几乎要雀跃而去的背影,王珪和杜氏再次相视一笑。 厅内烛火温暖,映照着这对位高权重的夫妻脸上,那与寻常百姓家无异的、对于孙辈的期盼与喜悦。 王玉瑱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晚风拂面,只觉得这暮色中的一草一木,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 王玉瑱几乎是步履带风地穿过一道道月亮门,廊下的仆役见他这般急切,都抿着嘴悄悄让路,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 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父亲那些关于权衡、关于家族的沉重教诲,同僚的利用,乃至自己那层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属于“魂穿者”的疏离外壳,都在那“有孕”二字面前,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的院落就在眼前,灯火通明,比往常更添了几分暖意。 他一步跨进正房,内室里,楚慕荷正半倚在软枕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眼神有些飘忽,唇角含着一抹温柔而羞涩的弧度。 听得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正对上王玉瑱灼热而急切的目光。 “夫君回来了。”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想要起身。 “别动!”王玉瑱抢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动作有些慌乱,却又无比轻柔。 他就势在榻边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脸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烛光下,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波如水,一种难以言喻的、母性的柔光笼罩着她,让她看起来与平日分外不同。 “母亲……都告诉你了?”楚慕荷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眸,轻声问道。 “嗯!”王玉瑱重重地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碰触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却在距离衣料寸许的地方停住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迟疑。 就在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如同汹涌的潮水,猛地冲垮了他内心深处某道一直存在的壁垒。 他,王玉瑱,或者说,占据了这个躯壳的、来自千年之后的那个孤独灵魂,第一次在这个辉煌而陌生的大唐,感受到了一种真切无比的、血脉相连的牵绊。 不再是凭借原主残留的记忆去扮演一个角色,不再是冷眼旁观这个时代的繁华与倾轧,也不再是仅仅将温柔娴静的楚慕荷视为一个需要负责的、美丽的“妻子”符号。 这个悄然孕育中的生命,像一根无比坚韧的丝线,将他的灵魂与这个叫楚慕荷的女子、与太原王氏这个庞大的家族、乃至与这个波澜壮阔的贞观时代,紧紧地、实实在在地缝合在了一起。 从此,他不再仅仅是这个时代的过客或看客。这里,有了他的骨血,他的延续,他无法割舍的根。 “慕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感。 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小腹,隔着薄薄的夏衣,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 “我们……有孩子了。” 这句话,不再是确认,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对自身存在的重新锚定。 楚慕荷将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感受到他掌心微微的汗湿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抬起眼,望进他激动得有些发红的眼眶,心中那片因初孕而生的不安与茫然,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她看到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狂喜与珍视,那是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才会有的眼神。 “嗯。” 她轻轻应着,眼角也湿润了,“太医说,要好好安养。” “对!安养!一定要好好安养!”王玉瑱如梦初醒,一连声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初为人父的笨拙与紧张。 “你想吃什么?缺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从明日起,院子里的事你都别操心了,交给下人,不,我亲自……” 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楚慕荷忍不住破涕为笑,拉着他坐下:“夫君别慌,母亲都已安排妥当了。我很好,只是有些嗜睡罢了。” 窗外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院中偶有巡夜仆役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屋内,烛火跳跃,将相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王玉瑱紧紧握着妻子的手,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小的、代表着未来与希望的生命律动。 那份穿越时空的孤独感,在这一刻,被一种沉甸甸的、充满烟火气的归属感所取代。 这大唐的天与地,终于因为他血脉的延续,而变得真切可触,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家”。 第47章 心的归属(下) 暮色渐深,王珪的书房里却灯火通明。遣退了所有下人,只剩下他与杜氏对坐。 杜氏将太医的诊断细细说了,王珪捻着胡须,沉吟不语,眼中却精光闪动。良久,他缓缓开口: “慕荷这孩子,家门虽小,但性情温婉,行事端庄。如今又率先怀了我王氏嫡系的骨血,这是大功。” 杜氏点头,她明白丈夫的意思。 二郎正妻之位自从原配病故后一直空悬,王玉瑱年轻,且因与原配感情甚笃,迟迟未有续弦之意。 如今楚慕荷有孕,若依旧只是妾室,她所生的孩子虽是嫡出,但生母身份终究差了一层,于孩子将来,于家族稳定,都非上策。 “老爷的意思是……”杜氏试探地问。 “抬为平妻吧。” 王珪语气果断,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说道:“待胎象更稳些,选个吉日,在族中行个礼,明正典刑。如此,她生下孩子,名正言顺,孩子身份也更尊贵。玉瑱那边,想必也不会反对。” 杜氏深以为然:“妾身也是这般想。慕荷是个懂事的,抬了平妻,她更能安心养胎,尽心抚育子嗣。只是……崇基那边……” 她话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长子王崇基与儿媳博陵崔氏的崔嫋嫋成婚数年,却至今未有子嗣,这在重视香火传承的世家里,是个不小的压力。 王珪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崇基是长子,性情方正仁杰,识大体。他只会为弟弟高兴,为家族添丁欣喜,断不会因此心存芥蒂。” “至于子嗣,各有缘法,急不得。崔氏门第高贵,嫋嫋也是个好孩子,我们更需宽厚待之,不可给她压力。” 杜氏闻言,心下稍安:“老爷思虑得是。” …… 翌日,王崇基携妻子崔嫋嫋过府来给父母请安,自然也听闻了弟妹有孕的喜讯。 王崇基生得面容敦厚,气质沉稳,随了王珪,与王玉瑱的俊朗跳脱截然不同。 他听闻喜讯,脸上立刻露出由衷的笑容,对着王玉瑱便是一拳轻轻捶在肩头:“好小子!动作倒快!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父亲母亲定然高兴坏了!” 他语气爽朗,满是为人兄长的欣慰,不见半分阴霾。 王玉瑱见兄长如此,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挠头笑道:“大兄就别取笑我了。” 一旁的崔嫋嫋,身着华贵的蹙金绣襦裙,容貌明艳,举止间带着博陵崔氏特有的高贵气度。 她脸上也堆着得体的笑意,向楚慕荷道贺:“恭喜弟妹了,这可是我们王家的大喜事,定要好好保重身子。”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楚慕荷尚未显怀的小腹,那笑意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是羡慕,是黯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但她很快便掩饰过去,依旧言笑晏晏。 王崇基似乎察觉到妻子细微的情绪,温厚地看了她一眼,转而对着父母和王玉瑱笑道:“二弟即将为人父,肩上担子更重了,往后在衙署若有难处,尽管来寻为兄商议。” 王珪和杜氏将长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甚是宽慰。 王珪颔首道:“崇基说得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们兄弟和睦,便是我王氏之福。” 杜氏也拉着崔嫋嫋的手,温言道:“嫋嫋也是,常过来走动,陪我说说话。慕荷有了身子,你们妯娌间更该多亲近。” 崔嫋嫋笑着应下,姿态优雅。 厅堂之内,一派兄友弟恭、家庭和睦的景象。喜悦之下,却也暗流涌动。 楚慕荷的孕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不仅预示着家族新生命的到来,也悄然改变着院内每个人的心境与位置。 王玉瑱感受到了血脉延续的归属,而王崇基与崔嫋嫋,则在这份巨大的喜悦面前,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无嗣的压力。 家族的延续,就在这看似和谐的日常中,默默地书写着新的篇章。 午饭用罢,桌上的杯盘刚被手脚轻快的侍女撤下。王玉瑱正陪着楚慕荷说着闲话,商议着午后是否要在院中稍微走走,消消食。 主母杜氏用清茶漱了口,拿起绢帕轻轻按了按嘴角,目光落在楚慕荷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语气温和地开口:“玉瑱,前几日你父亲提起,衙署里新到了一批前朝的乐律典籍,有些杂乱,你若有空,不妨现在就去瞧瞧,整理出个章程来,也算是一桩功劳。” 王玉瑱不疑有他,听闻与公务相关,又是父亲吩咐,立刻起身应道:“是,母亲,儿子这就去。” 他转向楚慕荷,柔声道:“那你先歇着,我晚些再回来陪你。” 楚慕荷微笑着点头,目送他离去。 待王玉瑱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杜氏才将目光完全收回,落在楚慕荷身上。 厅内只剩下婆媳二人,以及侍立在远处角落的心腹妈妈,气氛顿时变得更为私密和沉静。 杜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温热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小口。那动作缓慢而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楚慕荷心下微紧,知道婆婆这是有话要单独嘱咐自己,便也端坐着,垂眸静候。 “慕荷啊,”杜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万事都要以腹中的孩儿为最紧要。这头三个月,尤其是关键,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儿媳明白,定会谨遵母亲和太医的嘱咐,小心养护。”楚慕荷轻声应道。 杜氏点了点头,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和不容反驳的意味:“这养护之道,除了饮食起居,还有些……房帏之事,也需格外留意。” 楚慕荷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她虽已为人妇,但听到婆婆如此直白地提及此事,仍是羞窘难当,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杜氏将她的羞怯看在眼里,语气却依旧平静,如同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太医虽未明言,但古训有之,妇人怀妊之初,胎元未固,最忌惊扰动荡。为保万全,从今日起,你便与玉瑱……分房而居吧,各自安寝,对胎儿最好。” 她的话语委婉,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楚慕荷只觉得脸上滚烫,心跳也快了几分,声若蚊蚋地应道:“是……儿媳知道了。” 杜氏见她顺从,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劝慰:“你也莫要觉得委屈,或怕玉瑱年轻气盛,耐不住性子。这都是为了孩子,为了我们王氏的嫡孙。” “玉瑱那里,我自会去说。他是个懂事的,知晓利害轻重,断不会因此与你生分。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心平气和,安安稳稳地将养着,这便是最大的功劳了。” 说着,她示意旁边的妈妈端过一个早就备好的锦盒,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 “这支参你收着,若觉气短神疲,让厨房切几片炖汤与你补气。缺什么、想吃什么,只管派人来告诉我,不必拘礼。” 恩威并施,关切与规矩并重。楚慕荷心中明白,这是世家大族对待子嗣的常态,婆婆的安排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她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谢母亲关爱,儿媳一切听从母亲安排,定会以孩儿为重。” 杜氏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好孩子,你能明白就好。回去歇着吧,无事便多在榻上歪着,少劳神。” 楚慕荷再次行礼,由侍女扶着,缓缓退出了花厅。 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层复杂的情绪——有初为人母的喜悦,有被家族重视的安心,也有一丝身为母亲、身体却暂时不再完全属于自己掌控的微妙怅然。 第48章 平叛捷报 长安城的暮色被一道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踏碎。那背插赤翎的信使穿过朱雀大街,直抵宫城,将来自北方的捷报呈递至御前。 两仪殿内,烛火通明。 李世民握着那封还带着风尘气息的军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字。良久,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太多狂喜,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了却一桩大事的凝重。 他沉声道:“传,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程咬金、封德彝,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高声唱喏,命令一层层传递出去,打破了夜的宁静。 不过两刻钟功夫,被点名的几位重臣便已匆匆赶到两仪殿。 他们衣冠整齐,但眉宇间都带着深夜被急召的疑惑与肃然。彼此间简单颔首示意,便按品秩肃立殿中,等待着天子的旨意。 李世民没有让他们久等,他扬了扬手中的军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辅机(长孙无忌)与敬德来了捷报。逆贼李艺,伪造诏书,诓骗士卒,妄图据泾州作乱。然天理昭彰,人心向背,其部下将士已然醒悟,于数日前,枭其首级。逆酋之首,不日便将传送入京。” 殿中静默一瞬,随即响起一阵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吐息声。 程咬金率先洪声笑道:“好!陛下洪福齐天!这等背主忘义的狂徒,合该有此下场!”他声若洪钟,打破了殿内凝重的气氛。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了然。 房玄龄上前一步,恭谨道:“陛下,李艺伏诛,叛乱瞬息而平,此乃社稷之福,亦可见陛下威德,天下归心。然,泾州军心初定,后续安抚、将领选派等事宜,还需即刻议定,以防再生波澜。”他永远是谋定而后动,思虑周全。 杜如晦接口道:“玄龄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稳定地方,抚恤那些被李艺蒙蔽的官兵,彰显陛下宽仁,不究胁从。” 魏征面色肃然,出列朗声道:“陛下,李艺谋反,虽迅即扑灭,然其事发突然,亦当反思。朝廷于地方节度,监察或有疏漏,方使奸佞有可乘之机。臣请陛下诏令百官,深究其因,整饬吏治,防微杜渐。”他永远着眼于问题的根本,不忘谏诤之责。 封德彝则躬身道:“陛下圣明,逆酋授首,实乃大快人心。当诏告天下,以安民心。同时,长孙司空与尉迟将军平定叛乱有功,亦当论功行赏。”他更擅长的是锦上添花,维护朝廷体面。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在了尚未开口的王珪身上。“叔玠,你有何见解?” 王珪趋步上前,沉吟片刻,方缓声道:“陛下,诸公所言皆切中要害。房杜二公着眼于善后,魏公着眼于防患,封公着眼于昭告。臣以为,李艺之叛,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正说明天命在唐,人心思定。” 王珪缓了缓,接着说道:“此刻,朝廷既需雷厉风行,安定地方,更需示天下以宽仁稳定。赏功固然要紧,然对于泾州官兵,首要在于安抚,消除其恐慌,使其感念天恩,方能真正归心。此外,李艺虽死,其族属如何处置,亦需陛下明断,以彰律法,亦显仁德。” 王珪的话,不疾不徐,既肯定了同僚的意见,又提出了安抚和律法层面的考量,符合他一代儒宗、注重礼法规制的形象。 李世民听罢,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后的释然。 他环视众臣,沉声道:“众卿所言,朕已知之。便依此议:玄龄、克明(杜如晦),即刻拟旨,选派干吏前往泾州,安抚军民,重整防务;魏征,你所奏整饬之事,待泾州事毕,由你牵头详议;德彝,拟诏公告天下,逆贼伏诛,以安人心;至于赏功及逆犯族属处置,容朕细思后再定。”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帝王的决断:“李艺之首级送入京城后,悬于西市示众三日,以儆效尤!其余之事,众卿各司其职,务必使此事平稳过度,勿使天下震动。”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 夜色更深,两仪殿的烛火却久久未熄。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头,虽已沉底,但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而在这大唐的权力中心,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万千生灵和帝国的未来。 王珪随着同僚们退出大殿,夜风吹来,他拢了拢衣袖,心中所想,或许已从朝堂大事,悄然转回了家中那即将添丁的喜讯,以及这纷繁世事中,一份难得的安稳。 …… 夜深时刻,王玉瑱独自坐在自己院落的小亭中,身上随意裹了件厚厚的披风,石桌上放着一壶新烫的酒,却并未怎么喝,只是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明月出神。 习惯了身边有慕荷温软的身子和清浅的呼吸,这骤然分房,偌大的卧榻空出一半,竟让他觉得四处漏风,辗转难眠。索性便起身出来,让微凉的夜风清醒一下思绪。 他仰头饮下一杯微辣的酒液,目光有些迷离。 来到这大唐,占据这具名为“王玉瑱”的躯壳已有些时日,他尽力扮演着这个世家公子的角色,适应着这里的规矩和人情。 可总有些时候,比如这样的深夜,一种深刻的疏离感会悄然袭来。 他不禁去想,原来的那个王玉瑱,那个土生土长在大唐、受着严格世家教育的少年郎,会如何看待今日之事?他会因为即将为人父而如此欣喜若狂吗?他会因为与妻子暂时分房而如此怅然若失吗? 那个灵魂,是彻底消散了,还是……偶尔也会在这具身体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外来者”?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虚无缥缈的念头。 酒意微醺,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却越发清晰。终究是没能忍住,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裹紧披风,鬼使神差地向着楚慕荷居住的厢房走去。 厢房外守夜的婆子见是他,愣了一下,刚要出声,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放轻脚步,如同夜色里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的房门,闪身进去。 内室里只留了一盏角落的长明灯,光线昏黄柔和。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和慕荷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 拔步床上,锦帐半垂,楚慕荷正沉沉睡着。月光透过窗纱,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投下浅浅的光晕,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的位置,仿佛守护着最重要的珍宝。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浅笑。 不远处的窗边小榻上,侍女春桃和晚杏合衣而卧,也早已入睡,发出轻微的鼾声,随时准备着响应女主人的任何需求。 王玉瑱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前,隔着几步的距离,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白日里狂喜的浪潮退去后,此刻充盈在他心间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情感。 有怜爱,有责任,还有一种奇异的、与这个时代、这个女子、以及她腹中那个小生命紧紧相连的踏实感。 他看了许久,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他伸出手,虚虚地在她脸颊上方拂过,并未真正触碰,然后毅然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夜凉如水,月光依旧清冷。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那点因分房而起的躁动和不惯,似乎已被方才所见的那份宁静安然抚平。 他抬头望了望月亮,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却又带着无限温柔的弧度,慢慢踱回了自己那间此刻显得格外冷清的书房。 至少,他知道,他所珍视的人,正安然好梦。这便足够了。 第49章 太常告假 翌日,天还未亮透,只是东方天际透出一丝鱼肚白的微光。王玉瑱便如同往常一样,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向身边摸索,触手所及却是一片冰凉空荡,这才猛然记起,自己昨夜是歇在书房的。 一丝怅然若失的情绪刚漫上心头,门外便响起了贴身小厮元宝压低的声音:“二郎君,您醒了吗?” “进来。”王玉瑱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元宝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禀报道:“郎君,刚才家主上朝前特意吩咐下来,说已准了您短时内不必去太常寺点卯坐衙了,让您安心在府中陪着少夫人安胎。家主会向陛下说明情况的。” 王玉瑱闻言,愣了一下。 父亲此举,虽是体贴,却也让他有种骤然闲下来的无所适从。他习惯了天不亮起身,匆匆赶往衙署,如今这突如其来的空闲,倒让他有些不知该如何打发。 他挥挥手让元宝退下,自己又重新躺了回去,试图再睡个回笼觉。可眼睛闭着,思绪却异常清晰。 衙署的公务、同僚的面孔、还有父亲那番关于家族责任的教诲,在脑中纷至沓来,最终,都汇聚成楚慕荷安静沉睡的面容和她手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模样。 终究是按捺不住,他索性再次起身,利落地穿好家常衣袍,也顾不上仔细梳洗,便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庭院,空气清冷沁人,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下人们已经开始轻手轻脚地打扫院落,见他这么早出来,都恭敬地行礼。王玉瑱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楚慕荷居住的厢房走去。 院门虚掩着,守夜的婆子正靠着门廊打盹,听到脚步声惊醒,见是他,忙要起身问安。王玉瑱再次摆手制止,示意她不必声张。 他轻轻推开房门,内室里比昨夜更显安静,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楚慕荷依然睡着,姿势似乎都未曾变过,只是晨曦微光透过窗纱,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显得愈发恬静美好。 小榻上的春桃似乎警醒些,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王玉瑱,吓了一跳,连忙要起身。 王玉瑱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继续睡,自己则放轻脚步,走到床前。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低头凝视着妻子的睡颜。 一夜过去,那种初闻喜讯的狂喜已经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为绵长、更为坚实的守护感。 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猜想她或许在梦中也有不适,心中便是一紧;看到她唇角无意识扬起的弧度,又觉得无比安心。 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听见外间传来侍女们准备热水和早膳的轻微响动,王玉瑱才轻轻吁了口气。 他俯下身,极轻极快地在楚慕荷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如同蜻蜓点水,生怕惊扰了她。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悄然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外,天色又亮了几分。王玉瑱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觉得心中那份因闲适而生的空落,已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家”的充实感所填满。 不去衙署也好,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这样守着她,守着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这,或许是目前最重要的事了。 …… 楚慕荷这一夜睡得格外沉,直到天光透过窗纱,将室内映得一片暖融,她才悠悠转醒。身子依旧有些懒懒的,但那股莫名的倦怠似乎减轻了些许。 贴身侍女春桃早已候在一旁,见她醒了,忙上前一边伺候她起身洗漱,一边抿着嘴笑,压低声音道:“楚娘子,您睡得沉,怕是不知道。昨夜二郎君半夜里悄悄来过,就在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呢,奴婢迷迷糊糊瞧见了,都没敢出声。今儿个天刚蒙蒙亮,他又来了一趟,也是悄没声息的,看了您一会儿才走。” 楚慕荷正拿着温热的布巾敷脸,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脸颊不由得泛起红晕,心中却像含了一口蜜,甜丝丝、暖融融的。她嗔了春桃一眼:“就你眼尖,莫要乱说。” 春桃笑嘻嘻地:“奴婢可不敢乱说,千真万确的。公子这是心疼您,惦记着您呢。” 正说着话,就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和问安声。春桃忙去应门,只见主母杜氏身边最得脸的贴身大侍女雨露,正领着两个捧着精致食盒的小丫鬟站在门外。 雨露笑容得体,微微躬身道:“楚娘子安好。夫人惦记着您如今需精心调养,特命奴婢将您的早膳送过来。这都是厨房按太医嘱咐,特意为您准备的,清淡温补,您尝尝可合口味。” 楚慕荷心中感念婆婆的周到,忙道:“有劳雨露了,也替我多谢母亲挂心。” 雨露指挥着小丫鬟将食盒里的粥点小菜一一摆在桌上,只见是红枣小米粥、清淡的鸡汤煨豆腐、几样精细的酱菜,还有一碟新蒸的、看似普通却散发着诱人奶香的白糖糕。 布置妥当,雨露又细心嘱咐了几句“仔细胃口”、“好生歇息”的话,方才带着人恭敬地退下了。 用过早膳,楚慕荷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歇息,就听得院外传来一阵轻快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朗的嗓音:“二嫂!二嫂可在屋里?敬直来给您道喜了!” 话音未落,帘子一掀,一个身着月白学子衫、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便闯了进来,正是王珪的第三子、在白鹭书院进学的王敬直。 他本就生得眉目疏朗,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神清澈明亮,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活泼劲儿。 “三郎回来了。”楚慕荷见他进来,含笑招呼。 她对这位性子跳脱却心地纯良的小叔子颇有好感。 王敬直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笑嘻嘻地道:“刚回府就听说了天大的喜事!恭喜二嫂!我要当小叔父了!” 他语气里的欢喜毫不作伪,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楚慕荷,“二嫂气色真好,看来我那小侄儿定然是个乖巧的。” 楚慕荷被他逗得莞尔:“借三郎吉言了。” 王敬直又道了几句恭喜的话,眼珠子一转,目光便瞥向闻声从书房过来的王玉瑱。 他凑近王玉瑱,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和期待:“二哥,恭喜啊!那个……明日白鹭书院的诗会,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我都跟同窗们夸下海口了,说我二哥酒谪仙定会来捧场,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太原王氏的风采!” 他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很清楚。 之前王玉瑱答应过去参加他的书院活动,如今虽因楚慕荷有孕得了假,但这事儿可别因此黄了。王敬直自己不爱读书,却极好面子,尤其想在同窗面前显摆一下自己这位年轻有为、世家出身的哥哥。 王玉瑱看着弟弟那副又期待又怕被拒绝的模样,不由失笑。 他自然记得这事,原本想着衙署无事便去一趟,如今虽闲居在家,但去书院参加个诗会倒也无妨,正好也散散心。 他拍了拍王敬直的肩膀,笑道:“放心,忘不了,明日定然准时赴约,不给你丢脸。” 王敬直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如同得了什么宝贝一般,又叽叽喳喳说了几句书院里的趣事,这才心满意足地告退,说是要去给父母请安。 看着三弟雀跃而去的背影,王玉瑱摇了摇头,心中却因这份单纯的快乐而轻松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榻上微笑的楚慕荷,柔声道:“明日我去去就回,你在家安心等我。” 楚慕荷轻轻点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恬静的脸上,也洒在这一室逐渐升温的烟火气里。家族的延续,兄弟的情谊,日常的琐碎,都在这个清晨,悄然交织成一幅温暖而真实的画卷。 第50章 白鹭诗会(一) 翌日,日头渐高,已近诗会开始的时辰。 王府大门前,三郎王敬直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时不时踮起脚尖朝府内张望,嘴里不住地小声嘀咕:“二哥怎么还不出来……再磨蹭可就迟了……” 而此刻,在王玉瑱与楚慕荷的院落内,却是一番与门外焦灼截然不同的光景。 楚慕荷虽被杜氏嘱咐静养,但今日王玉瑱要去参加诗会,她仍是强撑着精神,亲自为他打点行头。 她坐在妆台前的绣墩上,面色还带着些初孕的苍白,眼神却异常专注。 “夫君穿这件雨过天青色的直缀可好?料子是上回的蜀锦,衬肤色,也显精神。”她拿起一件熨烫平整的长袍,在王玉瑱身前比量着。 王玉瑱有些无奈,又有些暖心,顺从地张开手臂,由着春桃帮他将外袍穿上,口中道:“不过是去趟书院,随意些便好。” “那怎么行?”楚慕荷微微蹙眉,语气温柔却坚持。 “白鹭诗会汇聚长安才俊,夫君代表的是我们太原王氏的门楣,仪表风度岂可轻忽?” 她说着,又打开首饰匣子,细细挑选。 最终,她选定了一枚羊脂白玉螭龙佩,玉质温润无瑕,雕工古朴大气,用玄色丝绦系了,亲手为王玉瑱佩在腰间。 她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王玉瑱:长身玉立,青衫如玉,腰悬美佩,端的是翩翩世家公子,清贵之中自带一股书卷气,又不失年轻人的俊朗。 慕荷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轻声嘱咐:“去了莫要贪杯,早些回来。” 王玉瑱看着她为自己忙碌后略显疲惫的样子,心中柔软,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知道了,你安心歇着,我应付一下敬直那小子,尽快回来陪你。” 就在这时,院门外隐隐传来王敬直扯着嗓子、又不敢太大声的呼喊:“二哥——!我的好二哥——!时辰快到了——!” 王玉瑱与楚慕荷相视一笑,都有些忍俊不禁。 “快去吧,三郎该等急了。”楚慕荷推了推他。 王玉瑱这才整了整衣冠,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当他身影出现在二门时,焦急等候的王敬直眼睛一亮,几乎是扑了上来,拉住他的袖子就往外拽:“哎呀我的二哥,你可算出来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快快快!” 他一边拉着王玉瑱往大门外的马车走,一边还不忘回头朝着院内喊了一句:“二嫂,我把二哥借走啦!保证完完整整给您送回来!” 马车早已备好,王敬直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把王玉瑱塞进车里,自己也利落地跳上去,连声催促车夫快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王玉瑱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兴奋得坐不住的弟弟,又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被楚慕荷亲手系上的温润玉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方才院中那份被精心打点的温柔,似乎仍萦绕在他周身,将门外世界的喧嚣与即将到来的诗会风云,都隔开了一层暖意的滤镜。 而这份由内而外的从容与妥帖,或许正是他今日踏入诗会时,最不动声色的底气。 …… 王玉瑱随着王敬直踏入白鹭书院时,原本喧闹的曲水流觞之地,竟出现了一刹那奇异的凝滞。 就像是投入静湖的一颗石子,尚未触水,那无形的涟漪已然扩散开来。 许多原本高谈阔论、挥斥方遒的文人墨客,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交谈声也随之低了几分。这其中,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无他,只因为来者是王玉瑱,是那个不久之前在洛阳诗会上,一举夺魁却言贬洛阳文坛的酒谪仙。 他那番举动,在当时被解读为对洛阳文坛的极大不屑,狠狠打了所有与会的洛阳文人脸面。 然而,只有极少数明眼人知晓,这位太原王氏的嫡系子弟,是以此种惊世骇俗的方式,绝了东宫弘文馆招揽的念头,保全了家族在储君之争中的超然立场。 可这内情,外人又如何得知?在大多数人眼中,王玉瑱便是那个才华横溢却恃才傲物、视礼法如无物的狂生。 此刻,在这长安白鹭书院,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现身,众人反应自是各异。一些慕其才名者,眼中露出钦佩与向往;一些恪守礼法者,则微微蹙眉,面露不以为然;而更多人是好奇,想亲眼看看这位“酒谪仙”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风姿绝俗,又或是徒有虚名。 在这诸多目光中,有两道尤为锐利。 一道来自水榭旁,一位身着湖蓝色长裙、气质清冷高华的女子,正是昔日洛阳诗会的会长,慕容萱。 她看着王玉瑱,目光复杂,既有对其才华的认可,更有对其当日“羞辱”洛阳诗坛的耿耿于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在说:“今日倒要看看,你在这长安诗会上,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另一道目光,则来自慕容萱身旁一位青衫文士,洛阳有名的才子杜少顷。 他便是当时洛阳诗会上,与王玉瑱终棋差一着的对手。 此刻,杜少顷的眼神中并无嫉恨,反而是一种更为纯粹的、带着些许叹服的审视。 他比旁人更清楚王玉瑱那日诗作的磅礴气象与深刻内涵,那份败北,是心服口服的。 见到王玉瑱,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像是遇到了值得尊敬的对手,微微颔首致意。 王玉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恍若未觉。 他今日并未刻意张扬,但那份源自顶级门阀的从容气度,以及经历魂穿沉淀后的独特神韵,让他在人群中依然卓尔不群。 他面带温和笑意,与相熟之人点头致意,对慕容萱冰冷的视线和杜少顷复杂的目光,也都一视同仁地回以淡然一瞥。 他这份云淡风轻,落在众人眼中,更坐实了其“谪仙”般的超然姿态。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这便是那‘酒谪仙’王玉瑱?果然气度不凡。” “哼,狂生罢了,今日诗会,看他能作出何等惊世之作。” “听闻他近日告假在家,陪伴有孕的妻子,倒是个情深之人……” “杜兄,当日洛阳之败,今日可有机会一雪前耻?” 王玉瑱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只随着王敬直往席间走去。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株松树下伫立的“崔公子”,见对方正悄悄望着自己,眼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王玉瑱心中微动,却并未停留,径直落座。 他的到来,无疑为这场本就备受关注的白鹭诗会,平添了更多的悬念与张力。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曾惊艳洛阳又旋即隐退的“酒谪仙”,今日是否会再次展露锋芒?而他与洛阳旧识之间,又将擦出怎样的火花?空气里,仿佛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名为“期待”的酒香,令人微醺。 第51章 白鹭诗会(二) 宫阙内,大殿内的熏香渐渐散尽,最后一位大臣的衣袂也消失在朱红门廊之外。 李世民却没有起身,指尖在御座扶手的螭龙纹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正要随众退去的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身上。 “太子,青雀,你们留一下。” 声音不高,却让内侍们悄无声息地退至更远的廊柱下,垂首屏息。空旷的太极殿瞬间只剩下父子三人,连空气都沉凝了几分。 李承乾站定,微微蹙眉。李泰则迅速收敛了因身体丰盈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垂手恭立。 李世民并未看他们,目光投向殿外那片被晨曦染亮的天空,仿佛随口一问:“听说民间的白鹭诗会正在举行,很是热闹。你们都听说了些什么?” 李承乾上前半步,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刻意的不屑:“回父亲,儿臣听闻了。不过是些文士炫技之作,堆砌辞藻,咏些风月,格局有限。比之弘文馆学士们平日切磋的经国文章,终究落了下乘。” 他刻意挺直了背脊,提及弘文馆时,带着东宫主人天然的优越。 李世民不置可否,视线转向魏王:“青雀,你呢?” 李承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又紧了一分。 李泰挪动了一下脚步,显得愈发恭谨,圆润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兄长所言极是。不过……儿臣倒是偶然听得一两句残篇,如‘白鹭游丝外,青天澹欲无’,意境空灵,笔法不俗。听闻与会者不仅有书院学子,还有些……山野逸士。白鹭书院能聚拢这般才气,倒也不负其名。” 他语速平缓,既赞了诗才,又点出了“山野逸士”这个耐人寻味的群体,末了,还不忘认可书院本身。 李世民终于收回目光,看向两个儿子,唇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哦?山野逸士……看来,这白鹭书院不简单啊。一个民间书院,声势竟能直追朕的弘文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接着说道:“长安城的人心风向,看来不只在朝堂,也在这些诗酒唱和之间。”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袍角拂过御阶,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唯有面对他们时才偶尔流露的、属于父亲的探究与考量:“你们一个是太子,一个是魏王,日后……要多留心。留心这些文章,更要留心写文章的人。退下吧。” 他没有等儿子们回应,便转身向后殿走去。 李承乾躬身行礼,待父皇身影消失,才直起身,目光扫过身旁的弟弟,鼻息间若有若无地轻哼一声,率先迈步离去,步伐因腿脚旧疾而略显异样,却依旧带着储君的决断。 李泰则慢了一步,他站在原地,望着父皇离去的方向,又缓缓环视这空旷恢弘的太极殿,最后,目光落在兄长略显倔强的背影上。 他抬手,用那宽大的袖袍轻轻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白鹭诗会,父皇今日特意问起的,真的只是几首诗么?他肥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仿佛要握住那无形无质,却弥漫在这宫阙之间的、名为“人心”的东西。 …… 诗会已过半程,曲水流觞,丝竹悠扬,其间确也出了几首颇受称赞的诗作,引得众人或抚掌或点评,气氛热烈。 然而,许多人的目光,仍有意无意地飘向那个始终安然静坐,只偶尔与身旁的三弟王敬直低语两句的王玉瑱。 他如同喧嚣激流旁的一处深潭,平静无波,只偶尔执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掠过吟诗者,掠过水光山色,却唯独没有落在面前的纸笔上。 这份超然物外的姿态,与他“酒谪仙”的名头结合起来,更显得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 水榭那头的慕容萱,眉头已微微蹙起。她几次看向王玉瑱,眼神中的冷意渐渐混合了一丝不耐与探究。她身旁的杜少顷,则更多是疑惑与期待,他比任何人都想再见识王玉瑱的诗才,哪怕只是零星半点。 就在这微妙的注视中,那株松树下的“崔公子”——崔鱼璃,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并不得体、反而更显身段纤细的男装袍袖,握紧手中的折扇,朝着王玉瑱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不算稳,带着少女的紧张,却又努力维持着世家子弟应有的从容。 她在王玉瑱席前不远处停下,拱手一礼,声音刻意压低,却仍难掩一丝清越:“在下……清河崔……崔璃,久闻太原王二郎君‘酒谪仙’之名,今日得见,幸会。” 王玉瑱抬眸,看着眼前这张故作镇定却难掩绯红的脸庞,与记忆中客栈里那个病弱女子重叠。 他微微一笑,起身还礼,态度温和:“崔公子客气,虚名而已,不足挂齿。请坐。” 王敬直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突然过来搭话、长得过分清秀的“崔公子”,眨了眨眼,没多话。 崔鱼璃依言在旁边的空席跪坐下来,心跳如擂鼓。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避开王玉瑱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斟酌道:“今日诗会,佳作频出,然……观王兄似乎意不在此,迟迟未曾动笔,可是未有灵感?或是……觉得此间诗词,皆不入眼?”她后面这句话问得有些大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玉瑱闻言,目光掠过不远处潺潺的流水,淡然道:“崔公子言重了。诗者,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王某今日心静,见此山水悠然,同仁唱和亦得其乐,便觉甚好,何必强求笔墨?”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既解释了自己不作诗的原因(心静,觉得现状很好),又暗合了他当日洛阳“诗为心声,非争胜之器”的主张,让人挑不出错处,反而更觉其境界超脱。 崔鱼璃听得怔住,看着他被微风拂起的发丝和沉静的侧脸,心中那份因久别重逢和暗中仰慕而生的悸动更加清晰。 她想起当初那首诗,也是如此,在不经意间抚平了她心中的焦躁与不安。 第52章 白鹭诗会(三) 诗会的和风雅韵,因荥阳郑氏的公子,郑旭的到来,骤然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袍,腰缠玉带,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脸上甚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世家公子的温文笑意。 然而,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锐利如针,精准地钉在了王玉瑱身侧、那位身着月白文士衫的“崔公子”身上,尤其是在她与王玉瑱那略显亲近的距离上停留了一瞬,眸底深处妒火一闪而逝,随即被他完美地掩藏起来。 崔鱼璃在郑旭出现的第一眼,身体便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原本因与王玉瑱交谈而微微放松的神色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与警惕。 她下意识地朝王玉瑱的方向靠拢了半分,仿佛那样便能隔绝来自郑旭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连一旁心思相对单纯的王敬直都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他看看脸色冷下来的“崔公子”,又看看笑容满面走来的郑旭,少年英气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声嘀咕:“这人谁啊?瞧着真不讨喜。” 郑旭恍若未觉,径直走到席前,先是风度翩翩地对着王玉瑱拱手:“玉瑱兄,别来无恙。” 随即,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崔鱼璃,故作讶异道:“咦?这位公子瞧着面生,不知是……” 王玉瑱神色不变,起身还礼,语气平淡:“郑兄。”却并未介绍身旁的“崔公子”,态度疏离而明确。 郑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空处坐下,仿佛只是老友闲谈般,笑着对王玉瑱道:“今日前来,一是久闻白鹭诗会盛名,特来瞻仰;二来嘛,也是替舍弟郑玄,向玉瑱兄赔个不是。” 他话音不高,却足以让邻近几席的人听清。不少人立刻竖起了耳朵,连远处的慕容萱和杜少顷也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郑旭叹了口气,状似无奈道:“前两日,舍弟年轻气盛,在教坊司因一女子,与玉瑱兄生了些误会冲突,实在是不应该。回去后已被家父严加训斥。那女子不过一介风尘,怎值得玉瑱兄动用家声?若是因此伤了郑王两家的和气,岂非因小失大?旭在此代舍弟赔罪,还望玉瑱兄海涵。” 他这番话,看似赔罪,实则绵里藏针。刻意点出“教坊司”、“一女子”、“动用家声”,字字句句都在暗示王玉瑱行为不检,为了一个风尘女子与别家冲突,有失世家子弟身份。 更重要的是,他是说给一旁的崔鱼璃听的——看,你心目中清风朗月的“酒谪仙”,也不过是个会为了教坊司舞女争风吃醋的俗人。 崔鱼璃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岂会听不出郑旭的弦外之音?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一种被玷污了心中美好形象的委屈涌上心头。 她猛地抬头,想要开口驳斥,却因自身是“男儿”装扮,又是这般场合,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王敬直年轻气盛,可没那么多顾忌,闻言立刻瞪起眼睛:“郑家兄长,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二哥那是路见不平!是那郑玄……” “敬直。”王玉瑱淡淡开口,打断了三弟的话。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仿佛郑旭说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直到放下酒杯,他才抬眼看向郑旭,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郑兄言重了。令弟之事,王某早已忘怀。至于动用家声……呵,”他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越,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郑兄多虑了。太原王氏的家声,还不至于因些许小事而动摇了根本。倒是郑兄,对此等‘小事’念念不忘,亲来致歉,这份‘郑重’,反倒让王某有些意外了。” 他四两拨千斤,不仅将郑旭的“赔罪”顶了回去,更暗指郑旭小题大做,气量狭小,甚至隐隐点出,郑氏如此在意,是否自家门风根基不够稳固? 郑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没想到王玉瑱如此镇定,反击更是犀利。 王玉瑱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身旁因愤怒和委屈而微微颤抖的崔鱼璃,声音温和下来,仿佛刚才那场机锋从未发生:“崔公子,可是觉得这酒有些烈了?不如尝尝这新贡的顾渚紫笋,清心静气。” 他亲自执壶,为“崔公子”斟了一杯清茶,动作自然流畅,将所有的关注和体贴都给了身边之人,彻底将面色难看的郑旭晾在了一边。 这番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崔鱼璃看着他递过来的茶杯,和他眼中那份洞悉一切却又包容安抚的温和,心中的愤怒委屈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冲散。 她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微微一颤,低声道:“多谢王兄。” 郑旭看着这一幕,看着王玉瑱完全无视自己、对那“崔公子”呵护备至的样子,胸中妒火几乎要压制不住。 他勉强维持着笑意,袖中的拳头却已悄然握紧。这场诗会,因他的到来,已然变了味道。 而王玉瑱,依旧是那个身处漩涡中心,却片叶不沾身的“酒谪仙”。 诗会渐近尾声,流觞停驻的次数越来越少,众人的兴致在酒意与诗情的浸润下达到了顶峰,又缓缓趋于平和的疲惫。就在这看似将要圆满收场的时刻,一直沉默旁观的郑旭,忽然站了起来。 他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冷冽。 他朝着主位和四周拱了拱手,声音清晰地传遍水榭:“诸位,今日诗会,佳作纷呈,实乃文坛盛事。不过,在下有一憾事,不吐不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郑旭转向一直安然静坐的王玉瑱,语气带着几分故作遗憾的挑衅:“久闻太原王二郎君,有‘酒谪仙’之美誉,诗酒风流,冠绝一时。尤其当日洛阳诗会,技压洛阳文坛,令人心折。” “然而今日,我等在此欢聚良久,却迟迟未见谪仙展露仙姿,未免让在场诸多慕名而来的同道深感遗憾。莫非……是这白鹭书院山水不佳,入不了谪仙法眼?还是说,玉瑱兄如今……江郎才尽,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这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众人哗然,目光在王玉瑱与郑旭之间来回逡巡,空气中弥漫开紧张的火药味。 谁都看得出来,郑旭这是被王玉瑱之前的无视和反击激怒,要借着“酒谪仙”的名头,逼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作诗,若作不出或作得不好,便能狠狠挫其锋芒,甚至让他名声扫地。 第53章 白鹭诗会(完) 王敬直气得脸色涨红,刚要起身反驳,却被王玉瑱用眼神按住。 崔鱼璃紧张地看着王玉瑱,手心沁出冷汗,既怕他受辱,又隐隐期待他能再次一鸣惊人。 在一片灼灼目光注视下,王玉瑱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他脸上不见丝毫愠怒,反而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站起身,整了整那身楚慕荷为他精心挑选的雨过天青色衣袍,动作从容不迫。 “郑兄既然这般抬爱,王某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他声音清朗,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郑旭那张隐含得意的脸上。 “盛名不过虚妄,诗才亦非争胜之器。不过,既然郑兄以‘山水’、‘才尽’相询,王某便随口吟上几句,以答雅意,也正好……为今日诗会,添个不一样的注脚。” 他略一沉吟,并未走向书案,而是负手立于席前,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亭台水榭,望向更遥远的虚空,朗声吟道: “白鹭栖处本清嘉,奈何鸦雀噪晚霞。 沐猴枉戴进士巾,山鸡怎效文曲家? 汲汲营营争腐鼠,何如归去种桑麻。 我自举杯邀明月,笑看人间井底蛙。” 诗声落下,满场死寂。 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劈头盖脸的巴掌! 前两句尚算写景寓情,暗指诗会本身是好的,却有不谐之音(鸦雀)破坏气氛。 从第三句开始,锋芒毕露! “沐猴而冠”直指那些附庸风雅、徒有其表之辈;“山鸡效凤”更是辛辣讽刺某些人不自量力,妄想模仿真正的文曲星! “争腐鼠”典出《庄子》,将那些争权夺利、蝇营狗苟之事比作肮脏的老鼠肉!最后两句,更是将自身的超然与对世俗争斗的鄙夷展现得淋漓尽致——你们争你们的“腐鼠”,我自去追求我的明月田园,尔等不过是坐井观天的青蛙! 这诗,无一字直接骂郑旭,却句句都像抽在他脸上!将他,乃至他背后所代表的某种汲汲营营的世家风气,嘲讽得体无完肤! 郑旭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铁青。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王玉瑱,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在那凌厉的诗句和对方睥睨的目光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羞辱感和怒火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猛地一挥袖,将面前的酒杯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你……王玉瑱!你好的很!”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再也无法维持风度,猛地转身,在一片异样和嘲弄的目光中,几乎是落荒而逃。 水榭内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有人震惊于王玉瑱的才思敏捷和言语犀利,有人暗笑郑旭的自取其辱,更有人反复品味那首诗,只觉得字字珠玑,骂得痛快! 王玉瑱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对着主位和众人微微颔首:“扫了诸位雅兴,王某之过。今日诗会已尽兴,王某家中尚有琐事,先行告辞。” 他又看向一旁兀自沉浸在震惊与解气情绪中的崔鱼璃,语气恢复了平和:“崔公子,今日多谢相伴。内子慕荷近日身体不适,在家中静养,不便久陪。他日若得空,欢迎过府一叙。” 他这话,既是告辞,也是委婉地告知崔鱼璃楚慕荷怀孕的消息(身体不适静养),并划清了界限(内子)。 崔鱼璃猛地回过神来,听到“内子身体不适”,心中那点刚刚因王玉瑱凌厉反击而升起的旖旎心思,瞬间被浇灭,化作一丝复杂的酸涩和了然。 她连忙敛衽还礼(尽管穿着男装):“王兄请便。代……代我向嫂夫人问好,改日……改日定当登门探望。” 王玉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拉着还在兴奋回味刚才那首诗的王敬直,在一片瞩目中,飘然离去。 留下身后满堂的议论纷纷,和独立原地、心中五味杂陈的崔鱼璃。她知道,经此一事,王玉瑱“酒谪仙”的名声恐怕更要响彻长安了,而他那份狂放不羁下的犀利与护短,也深深印在了她的心里。 只是,那轮明月,终究已有所属。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 马车碌碌行驶在返回王府的青石板路上,车厢内却没了来时的轻松氛围。王玉瑱独自靠坐在软垫上,车帘随着行进微微晃动,透进破碎的光影,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竟透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有些发冷。 方才在诗会上,面对郑旭的步步紧逼,众人灼灼的目光,他确实动了“借用”后世诗词,一举压下对方气焰的念头。 这对他这个“魂穿者”而言,似乎是最便捷、最稳妥的办法。他甚至已经在脑中飞快地筛选合适的作品。 然而,当他真正站起身,准备开口的那一刻,脑海却骤然一片空白!那些精挑细选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诗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意气,一种混合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高傲、对郑旭之流蝇营狗苟的鄙夷、以及自身才华不得舒展的郁结之气,猛地冲上心头,撞开了他的唇齿。 那首讥讽凌厉、字字如刀的诗句,几乎是脱口而出,流畅得仿佛早已在他胸中酝酿了千百遍。 那不是他的诗。 他来自后世,接受的是完全不同的教育,拥有的是截然不同的世界观。 他或许能欣赏诗词,或许能凭借记忆“搬运”诗词,但绝无可能在那电光火石间,创作出如此贴合当下情境、如此精准刺痛对手、且格律工整、用典刁钻的七言律诗! 那诗里透出的狂放、尖锐,以及对自身才学近乎自负的笃定,都与他平日里努力扮演的、温和内敛的王氏公子形象格格不入! 是“他”!是那个原本的王玉瑱!是那位真正“酒谪仙”! 这个认知让王玉瑱如坠冰窖,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具身体唯一的主宰,那个属于大唐的少年灵魂早已消散。他只是借用这具皮囊,小心翼翼地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 可方才那不受控制、喷薄而出的才情与情绪,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的自以为是。 这具身体里,难道还残留着原主的意识? 或者说,那个灵魂并未完全消亡,只是沉寂了,在某种极端的情绪或情境下,便会苏醒,便会主导? 那……现在的“我”,到底是谁? 是那个来自异世的孤独灵魂?还是……正在慢慢被原主同化、融合的怪物?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深刻的恐惧和迷茫。 如果连思想和创作都无法完全自主,那他的意志,他的情感,他对慕荷的爱,对未出世孩子的期待,这些他视若珍宝、认定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又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受到原主潜移默化的影响? “二哥!你看他们……” 车帘猛地被掀开,王敬直兴奋地探进头来,显然是刚和同窗们兴奋地议论完方才诗会的精彩,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可他看到王玉瑱苍白失神的脸色时,笑容瞬间僵住,担忧地问:“二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刚才被那郑旭气的?还是身子不适?” 王玉瑱猛地回神,对上弟弟纯然关切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无妨,只是有些累了。敬直,你上来吧,我们回家。” 他需要回去,需要回到那个有慕荷在的院落。只有看着她,感受着她和她腹中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他才能稍微压下心底那汹涌的、关于“我是谁”的惊涛骇浪。 马车再次启动,载着心事重重、面色苍白的王玉瑱,和一旁虽不解却乖巧沉默下来的王敬直,驶向那座象征着安稳,此刻却无法让他心安的府邸。 身份的迷雾,灵魂的归属,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 第54章 皇权诡谲 王玉瑱的马车尚未驶回太原王氏那朱漆高门府邸,他于白鹭诗会上那首讥讽郑旭的诗,却已像长了翅膀一般,借着在场众多文人墨客与世家子弟之口,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诗句,因其极致的辛辣与精准的嘲讽,以及背后牵扯的荥阳郑氏与太原王氏两大顶尖门阀的公子,迅速成为街头巷尾、酒肆茶楼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人们津津乐道于“酒谪仙”的才思敏捷与狂放不羁,更窃笑着郑旭的自取其辱与狼狈退场。这已不仅仅是一首诗,更是一桩轰动长安的风流公案。 而这股风,也以最快的速度,吹进了重重宫禁,悄然落在了大唐天子李世民的御案之上。 两仪殿内,烛火摇曳。李世民拿着内侍呈上来的、抄录着那首诗的纸笺,反复看了几遍,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指尖在“争腐鼠”和“井底蛙”几个字上轻轻敲击着。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近臣,如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也都已知晓此事,屏息静气,等待着天子的反应。 良久,李世民缓缓放下纸笺,嘴角竟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寒意。 “好一个‘酒谪仙’,好一个‘笑看人间井底蛙’。”李世民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响起,带着一种玩味的语气。 “王珪的这个儿子,倒是比他老子,更多了几分棱角。” 他站起身,踱步到悬挂着巨大舆图的屏风前,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俯瞰着整个大唐疆域,以及盘踞其上、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 “五姓七望……”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如同在咀嚼一块坚硬的骨头。 这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垄断经学,把持仕途,互通婚姻,隐隐形成国中之国,一直是李世民心头一根难以拔除的刺。 他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治理国家,却又无时无刻不想着削弱他们,将权力真正收归中央。 “陛下,”房玄龄谨慎开口。 “王家二郎此诗虽狂,却也只是少年意气之争,若因此引发王氏与郑氏……” “意气之争?”李世民打断他,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不,这不仅仅是意气之争。这是裂痕!”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首诗上:“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皆是五姓七望中的翘楚。他们向来同气连枝,互为表里,共同进退,以此抗衡朝廷。” “可如今,他们最出色的年轻一代,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结下如此深刻的梁子!王玉瑱这首诗,等于将郑氏的脸面踩在了地上!郑家能善罢甘休?王家能轻易低头?” 他越说,语气越是笃定:“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们自己递上来的刀子!” 长孙无忌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接口道:“陛下的意思是……顺势而为,将这把火烧得更旺?让这私怨,变成两家,乃至整个山东士族集团内部的纷争?” “不错!”李世民目光锐利,“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吗?朕倒要看看,在真正的利益和脸面冲突面前,这‘同进退’能维持多久!传朕旨意……” 他沉吟片刻,迅速做出决断。 “其一,对此诗,朝廷不作任何公开评价,但可让御史台的人,在合适的场合,‘无意’中表达对王氏子弟维护家族声誉之举的‘理解’,甚至可稍加赞誉其‘风骨’。” 这是暗中的煽风点火,抬王抑郑。 “其二,近期吏部考核,对王氏一系官员,只要无大过,考评可酌情从优。对郑氏一系,则需更加‘严格’。” 这是用实际利益进行分化拉拢,制造不公,加剧矛盾。 “其三,”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令百骑司密切注意郑、王两家,以及其余几家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之间的往来、联络,朕要第一时间知晓。” 他要掌控这场风波的每一个细节,随时准备添柴加火。 “朕要让他们斗!”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他们斗得越凶,彼此猜忌越深,朕这皇位,才坐得越稳!这盘根错节的五姓七望,才有被逐一击破的可能!” 殿内众臣心中凛然,皆知皇帝这是要借力打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王玉瑱那首出于各种复杂原因脱口而出的诗,此刻已不再仅仅是文人间的口舌之争,而是被这位雄才大略的君王,巧妙地置于了帝国权力博弈的棋盘上,成为了一枚足以搅动风云的棋子。 而此刻,尚在归家途中、心神不宁的王玉瑱,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然卷入了怎样一场由皇帝亲手推动的、针对整个世家集团的暗流之中。 他更不会知道,他和他所在的家族,即将面临怎样的风浪。 ……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王玉瑱几乎是立刻掀帘而下,脚步未停,径直穿过重重庭院回廊,向着自己与楚慕荷的院落疾步走去。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恐慌,驱使着他,必须要立刻见到那个人——那个或许能锚定他飘摇心神的人。 院门被他有些急切地推开,惊动了正在廊下做针线的春桃。他无暇他顾,目光穿过洞开的房门,直直望向内室。 温暖的夕阳光晖透过窗棂,恰好笼罩在窗边的软榻上。楚慕荷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绣着什么。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襦裙,乌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那画面安宁、静谧,像一幅被时光妥善珍藏的仕女图。 王玉瑱急促的呼吸,在看到这一幕时,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他停在门口,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只是贪婪地看着她的背影,那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肩背线条,此刻成了他眼中唯一可靠的坐标。 楚慕荷似乎察觉到身后的注视,缓缓回过头来。 见是他,她清丽的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放下手中的绣绷,那上面赫然是一只绣了一半的、憨态可掬的小老虎肚兜,鲜亮的红色丝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玉郎回来了?诗会可还热闹?”她声音柔柔的,带着孕中特有的慵懒。 王玉瑱没有回答,他一步步走过去,在她榻边坐下,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仿佛要从她眼中辨认出什么。 楚慕荷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微微偏头,轻声问:“怎么了?可是累了?” 王玉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混乱,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那温热的、真实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他看着她清澈的、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眸,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此刻却无比迫切想知道的问题。 “慕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张,“你……你觉得,我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楚慕荷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认真地想了想,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然后浅浅一笑,反手轻轻回握着他的手,柔声回道:“变化么……自然是有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自从我们来到长安,入了这朝堂世家之间,妾身觉得,郎君比之以往在嶲州时,似乎……更沉稳了些,思虑也更周全了。像是……像是真正担起了家族的担子,有了更多……嗯,静气。” 她的话语温柔而肯定,描述的是一个男人成长、成熟的轨迹,是变得更“稳重”,更有“静气”。 王玉瑱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淹没。 稳重?静气? 这绝不是那个能在洛阳诗会上故意放肆文情,桀骜俯视洛阳文坛的我。 那是他,是那个骨子里透着文傲、灵魂里带着孤高的真真正正的世家子弟,王玉瑱! 而今日诗会上,那个脱口而出、讥讽凌厉、锋芒毕露的灵魂……那个,才是原本的王玉瑱该有的模样! 是那个被压抑了许久,却在关键时刻挣脱束缚,爆发出璀璨光华的真正灵魂! 慕荷感受到的“变化”,恰恰印证了他最深的恐惧——原主好似还在,他只是静静的观察着自己的一切! 他看着楚慕荷温柔信赖的眼眸,看着她手下那只为未出世孩儿准备的、充满期盼的小小肚兜,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茫然涌上心头。 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告诉她,你的夫君可能是一个占据了她真正爱人身体的孤魂野鬼?告诉她,他连自己是谁都开始怀疑? 他不能。 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仿佛那是他在这个错位时空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的惊涛骇浪,低低地、近乎呓语般地说:“是吗……沉稳了,也好……” 楚慕荷虽觉他今日有些异样,只当他是诗会劳累,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有些散乱的鬓发,柔声道:“累了便歇歇,妾身就在这里。”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看似亲密无间。 可只有王玉瑱自己知道,那横亘在灵魂深处的裂痕与迷雾,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而令人恐惧。 他贪恋着这份现世的温暖,却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份温暖,或许正建立在对另一个灵魂的“埋葬”之上。 第55章 父兄态度 暮色四合,谏议大夫王珪踏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府中。他并未像往常一样先去更衣歇息,而是径直对迎上来的老管家王忠吩咐道:“去,让二郎来东跨院书房见我。” 他顿了顿,特意压低声音补充:“动静小些,莫要惊扰了慕荷安胎。” 王忠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不多时,王玉瑱便来到了父亲的书房。屋内只点了一盏灯,王珪端坐在书案后,昏黄的灯光将他严肃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用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看着儿子。 王玉瑱心知躲不过,便深吸一口气,将白鹭诗会上如何与郑旭言语交锋,对方如何借教坊司之事含沙射影,自己最终又如何被激得以诗反击,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道来,未有丝毫隐瞒或粉饰。 他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良久,王珪才缓缓吁出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却并无多少责备。 “果然……还是因那清河崔氏的女子而起。”他声音低沉,仿佛早已看穿了这风波的根源。 王玉瑱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与崔鱼璃并无私情,但想到那不受控制脱口而出的诗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沉默。 “此事,倒也怪不得你。” 王珪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郑家小子用心险恶,先是辱你声名,后又以名声相逼。你若退让,我太原王氏的颜面何存?旁人只会觉得我王氏子弟软弱可欺。你此番反击,虽显凌厉,却也守住了我王氏的门风。在这点上,你无错。”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只是,你需明白,你这一首诗,骂的不仅仅是郑旭一人,更是将他背后的荥阳郑氏,都钉在了‘沐猴而冠’、‘争抢腐鼠’的耻辱柱上。郑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王玉瑱垂首:“儿子明白。给父亲和家族惹麻烦了。” “麻烦早已存在,非你今日一首诗所能凭空创造。”王珪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世家之间,表面和气,底下何尝不是暗流涌动?如今不过是将这层遮羞布扯开了而已。既然事已至此,慌乱无用,徒惹人笑。”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眼下,一动不如一静。郑氏丢了这么大的脸面,必定会有所动作。我们且看着,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手段,是攻讦弹劾,还是在外朝野散布流言,或是……从其他方面施压。” 王珪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高墙,看到那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 “此事,怕是不会轻易了结。”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牵扯进来的,恐怕不止我太原王氏与荥阳郑氏。那崔家女子身处漩涡中心,清河崔氏难以置身事外。而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陛下,怕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五姓七望同气连枝,一直是陛下的心病。如今我们与郑氏生出如此明显的龃龉,陛下岂会不加以利用?只怕,这长安城的风,要因你这一首诗,刮得更猛烈了。” 王玉瑱心中凛然。他之前只纠结于自身的身份危机,却未料到这风波竟会牵扯如此之广,甚至可能成为皇帝撬动世家格局的支点。 “回去吧。”王珪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好生陪着慕荷,她如今是最要紧的。外间风雨,有为父在。记住,无论发生何事,稳住心神,谨言慎行。” “是,父亲。”王玉瑱恭敬行礼,退出了书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王珪独自坐在灯下,眉头微锁。 他预感到,一场因年轻一辈意气之争而引燃的火焰,很可能将烧遍整个关陇和山东的世家阵营。太原王氏,这一次,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从东跨院书房出来,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王玉瑱心头的些许沉郁,却吹不散那更深层的迷茫与对家族牵连的歉疚。 他踏着月色,心事重重地往自己院落走,却远远瞧见自己院门外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是大哥王崇基。 王崇基并未进去,只是负手站在那株老槐树下,似乎专程在等他。月光洒在他敦厚稳重的面容上,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平和。 “大哥?”王玉瑱有些意外,快步上前,“你怎么在此?可是寻我有事?” 王崇基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要紧事,刚从父亲那边过来,顺道看看你。听说你从诗会回来,就被父亲叫去了书房?” 王玉瑱点了点头,神色间难免露出一丝倦怠和郁色:“是,将今日诗会与郑旭冲突之事,禀明了父亲。” 王崇基与他并肩往院里走,语气轻松地说道:“事情我已听说了些。那郑旭自取其辱,怪不得你。你那首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但王崇基却并未深谈诗作本身,而是转而宽慰道,“倒是骂得痛快!咱们王家的人,岂能任人欺辱而无动于衷?”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王玉瑱:“玉瑱,不必将此事过于放在心上。文人有些意气之争,再正常不过。父亲方才想必也已说过,此事关乎家族颜面,你应对得并无不妥。” “至于后续……自有父亲和家族长辈们应对筹划,你还年轻,不必将千斤重担都压在自己肩上。” 他的话语沉稳而有力,带着长兄如父般的担当和抚慰:“我们太原王氏立世数百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岂会因小辈间一首诗便乱了阵脚?”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照顾好慕荷,让她安心养胎,这才是我们王家眼下最大的喜事和未来的希望。” 他拍了拍王玉瑱的臂膀,笑容宽厚:“放宽心,天塌不下来。就算真有什么,也有为兄在前面替你挡着。回去好好歇着,莫要让这些琐事扰了心神,反让慕荷担忧。” 王崇基这番话,如同温润的泉水,悄然滋润了王玉瑱干涸焦躁的心田。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分析利害,只是用最朴素的兄弟情谊和家族担当,告诉他“不必怕,有我们在”。 看着兄长真诚而可靠的眼神,王玉瑱心中那因为身份迷思和家族压力而绷紧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塞:“多谢大哥。” “自家兄弟,何必言谢。”王崇基笑了笑,“快进去吧,夜里风凉。” 目送着王玉瑱走进院门,王崇基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敛去,望向夜空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沉。 他自然知道此事绝不似他说的那般轻巧,背后的漩涡只怕才刚刚开始旋转。 但作为长子,作为兄长,他愿意将风雨挡在身后,让弟弟能有一方暂时的安宁。这或许,便是世家子弟在享受门荫之外,必须承担的责任与温情。 第56章 崔珏入京 崔鱼璃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兄长崔景鹤在长安的宅邸。褪下那身别扭的男装,换上女儿家的裙衫,她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疲惫。 方才诗会上王玉瑱的凌厉锋芒,郑旭的阴狠妒恨,以及最后王玉瑱那句关于“内子静养”的宣告,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旋转,让她心乱如麻。 她刚踏入后院,早已得到风声、面色铁青的崔景鹤便出现在她面前。他挥退了左右,甚至连想上前劝解的妻子李氏也被他用眼神制止。 “跪下!”崔景鹤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厉。 崔鱼璃从未见过兄长对自己发如此大的火,心中一颤,依言跪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 “你好大的胆子!”崔景鹤胸膛起伏,指着她,气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女扮男装!混入尽是男子的诗会!你……你将我们清河崔氏的家教门风置于何地?!你将你自己的清誉置于何地?!” 他向来最宠这个聪慧又带点叛逆的妹妹,几乎是有求必应,可这次,她是真的触犯了他的底线。 崔鱼璃咬着唇,倔强地不肯低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你知不知道今天白鹭书院发生了什么?啊?”崔景鹤声音拔高。 “王家二郎一首诗,将荥阳郑氏的郑旭骂得体无完肤,当场失态!如今这首诗传遍长安,所有人都知道,太原王氏的‘酒谪仙’和荥阳郑氏的嫡系公子势同水火!”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语气沉痛:“是,这件事,那郑旭挑衅在先,王玉瑱反击在后,算不得全是你的过错。” “可你若安分守己,待在闺中,不去那等是非之地,又怎会被卷入其中?又怎会成为他们争斗的引子?!那郑旭为何发难?还不是因见你与王玉瑱亲近?!” “我没有……”崔鱼璃哽咽着辩驳,声音微弱。 “没有?”崔景鹤冷笑。 “众目睽睽,你一身男装坐在他身侧,这还不够吗?人言可畏!你可知道,如今外面会如何编派你与王玉瑱?我们崔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他越说越气,想到此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更是心头沉重。 “郑氏丢了这么大的脸,岂会善罢甘休?他们动不了根基深厚的王氏,难道还不会迁怒于我们崔家?不会拿你的名声做文章?你……你真是糊涂啊!” 崔鱼璃被兄长连番的质问斥责得抬不起头,委屈、后悔、后怕种种情绪交织,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一直焦急等在廊下的李氏见状,再也忍不住,快步走进来,扶住哭泣的小姑子,对丈夫道:“夫君!事情已然发生,你再斥责鱼璃又有何用?她年纪小,不懂事,如今也知道错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应对才是!” 崔景鹤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又看看一脸忧色的妻子,满腔怒火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何尝不心疼妹妹?只是此事牵涉太大,由不得他不震怒。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挥手:“带她回房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再出府门半步!” 李氏连忙扶起崔鱼璃,轻声安慰着,将她带离了这是非之地。 院子里只剩下崔景鹤一人。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抬头望着崔府高墙圈出的四角天空,眉头紧锁。 他知道,妹妹只是导火索,郑氏与王氏积怨已久,迟早会有爆发的一天。但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是以这种方式。 “多事之秋啊……”他低声自语。 此事已非他一个户部侍郎所能轻易摆平,牵扯到三大顶尖门阀的颜面和暗中的角力。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严密关注事态发展,约束好妹妹,然后……等待。 等待他那位远在清河、即将闻讯动身前来长安的父亲,崔珏的到来。只有那位执掌崔氏家族权柄的父亲,才能决定清河崔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究竟该持何种立场,行何种手段。 长安的夜,因一首诗而暗流汹涌,而崔府之内,亦是愁云密布,等待着家主来临,定夺方向。 时间一晃来到三日后…… 看似风平浪静的三日,实则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死寂,空气里都弥漫着无形的张力。 长安城中,所有关注此事的目光,都投向了清河崔氏在长安的宅邸——家主崔珏,亲自来了。 这位执掌崔珏一脉权柄多年的家主,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崔珏入府后,并未立刻召见外人,而是先去了后院崔鱼璃的闺房。 崔鱼璃自那日被兄长训斥后,一直惴惴不安,闭门不出。见到父亲,她更是羞愧难当,垂首跪地,准备承受更严厉的责罚。 然而,崔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起,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起来吧,事情景鹤都同我说了。” 他没有过多责备女儿的任性妄为,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缓声道:“那郑旭,非你良配,为父当初也未强逼你。你不愿,跑了,虽有失体统,却也不算大错。只是此番,你确实不该再去那等场合,徒惹是非。” 这温和的态度让崔鱼璃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多日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安抚好女儿,崔珏才来到书房,与长子崔景鹤密谈。 崔景鹤将白鹭诗会的前后经过,郑旭的挑衅,王玉瑱的反击,以及如今长安的舆论风向,巨细无遗地禀报了一遍。 崔珏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壁,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崔景鹤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郑旭此子,心胸狭窄,手段卑劣。当初逼婚不成,已显其家风浮躁。此番更是主动寻衅,自取其辱,怪不得王珪那儿子反击。”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至于王玉瑱……此子倒是颇有锐气,才情胆识俱佳。他维护鱼璃,虽是顺势而为,却也承了这份情。更重要的是,他太原王氏,如今与荥阳郑氏已是势同水火。” 崔景鹤担忧道:“父亲,那我们崔氏该如何自处?郑氏那边……” “郑氏?”崔珏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当初他们强下婚书,逼得我女儿离家出走时,可曾顾及过我崔氏颜面?如今不过是咎由自取。些许面上的往来,让几房旁支去应付一下便是了,不必倾注太多精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决断道:“景鹤,你亲自去一趟太原王氏府上,递我的拜帖。就说,老夫明日欲登门拜访王珪兄,一叙旧谊。” 崔景鹤微微一惊:“父亲,您要亲自去见王珪?这是否……太过明显?” 这意味着崔家几乎公开站队,至少是表明了亲近王氏的态度。 崔珏转过身,目光深邃:“此时不明,更待何时?郑王交恶,已成定局。我崔氏若继续模棱两可,反而两头不讨好。” “王珪是聪明人,我亲自上门,一是为感谢他儿子对鱼璃的维护之情,二是表明我崔氏的态度。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至于郑氏的反应……” 他冷哼一声:“他们若识趣,便该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难弥补了。况且,陛下恐怕正乐见我们几家生出嫌隙呢。” 崔景鹤恍然大悟,心中对父亲的决断敬佩不已。父亲这是要借势而为,彻底与不堪联姻的郑氏切割,同时向实力雄厚且在此事中占理的王氏靠拢,化被动为主动。 “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办。” 很快,一张措辞雅致、盖着崔珏私印的拜帖,便被郑重地送到了太原王氏府上王珪的书案前。 这轻飘飘的一张帖子,落在明眼人心中,却重若千钧。 它预示着,因白鹭诗会一首诗而引发的波澜,终于不再局限于王、郑两家年轻子弟的意气之争,正式升级为两大(甚至三大)顶尖门阀家主层面的博弈与抉择。 长安城内的暗流,随着崔珏的决定,开始加速涌动。 无数双眼睛,此刻都聚焦在了王氏府邸,等待着明日,两位世家巨擘的会面。 第57章 太原王氏 隔日,天色阴沉,细密的秋雨无声洒落,将长安城的朱门高墙、青石街道都浸润得一片湿漉漉的深色。 一辆装饰着清河崔氏徽记的马车,在细雨中辘辘驶来,停在了太原王氏府邸门前。 早已得到通报的王珪,身着常服,亲自带着长子王崇基与次子王玉瑱,站在府门檐下相迎。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车帘掀开,崔珏与其子崔景鹤,缓步下车。两位年过半百的家主,在飘摇的雨丝中相见,互相拱手为礼。 “叔玠兄,冒雨前来,叨扰了。”崔珏笑容温煦,语气如同老友闲聚。 “平邑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快请进,莫要着了寒气。”王珪亦是满面春风,侧身相让。 王崇基与王玉瑱上前,向崔珏父子恭敬行礼。 王玉瑱能感觉到崔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崔景鹤亦与王崇基兄弟见礼,气氛看似一派和谐。 众人穿过庭院,来到王珪那间陈设古朴、藏书盈架的书房。 门窗闭合,将淅沥的雨声隔绝在外,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温暖而静谧。侍女奉上热茶后,便被屏退,书房内只剩下王珪、崔珏、崔景鹤、王崇基与王玉瑱五人。 最初的寒暄与品茶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便绕到了如今长安城中最引人注目的事件上。 崔珏轻叹一声,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无奈:“近日长安风雨颇多,小女顽劣,不懂事,前番在白鹭书院,多亏玉瑱贤侄从中周旋,维护之情,老夫在此谢过。”他对着王玉瑱微微颔首。 王玉瑱连忙起身逊谢:“崔世伯言重了,晚辈不敢当。当时情形,任谁在场,也无法坐视郑旭那般无端挑衅,辱及门风。” 王珪接口道:“小辈年轻气盛,行事或有冲动之处,让平邑兄见笑了。说来,那荥阳郑氏……”他提到这四个字时,语气平淡,却故意顿了一顿。 崔珏立刻接过话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疏离:“郑氏家教,近来确是令人不敢恭维。先有强下婚书,逼得小女离家之举,后有子弟在外,行事孟浪,口出狂言。如此家风,实非良配,亦非良友。” 他这话,看似在批评郑氏家风,实则已清晰地将崔氏与郑氏的距离拉开。 他绝口不提郑旭与王玉瑱的具体冲突谁对谁错,只从根源上否定郑氏,其立场已然鲜明。 王珪心领神会,捻须道:“世家相交,贵在知礼守节,同气连枝固然重要,然若道不同,亦难相为谋。我王氏向来与人为善,但若有人以为可肆意辱及门楣,也断无忍气吞声之理。” “正当如此。”崔珏抚掌表示赞同。 “立世之本,在于风骨。若连家中子弟受辱都无法维护,何以立家?何以立足于世?叔玠兄持重守正,王氏门风清肃,崇基、玉瑱等晚辈皆为人中龙凤,将来必是家族栋梁,老夫向来是佩服的。” 他这番话,已是毫不掩饰对王氏的赞赏与对王珪教育子女的肯定。字字句句都在表明,崔氏认可王氏的处事原则和家族力量。 崔景鹤在一旁适时补充道:“父亲常教导晚辈,治家交友,当以王氏为楷模。” 王崇基亦沉稳回应:“崔世伯过誉了,崔氏家学渊源,景鹤兄更是国之栋梁,我兄弟二人还需多多学习。” 双方你来我往,言辞恳切,气氛融洽。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直接说出“我崔家支持你王家”或“我们联手对付郑家”之类的话。 但每一句对王氏的称赞,每一次对郑氏的否定,每一个对两家晚辈未来的期许,都如同绵绵春雨,无声地浸润着合作的土壤,清晰地传递出崔氏选择的信号。 王珪与崔珏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云层似乎也薄了些许,透下些许朦胧的天光。 王珪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崔珏示意:“伯玉兄,请。” 崔珏亦含笑举杯:“叔玠兄,请。” 一杯清茶,饮下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两大世家在面对共同潜在对手时,悄然形成的、坚固而优雅的同盟。 而这场始于后宅女子、发于年轻子弟意气之争的风波,其影响,正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向着更深远、更庞大的层面扩散开去。 太原,王氏祖宅。古老的祠堂在秋日下显得愈发肃穆深沉。 今日,这座平日里只逢大事才开启的厅堂,却是人头攒动。得到紧急传召,散居太原各地的王氏各房主事人、有头脸的子弟,皆已匆匆赶到,按辈分与支系肃立堂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嘈杂,众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的焦点,无一例外,都是远在长安那场因一首诗而掀起的波澜。 “玉瑱这孩子,还是太冲动了……一首诗骂得痛快,可这后续该如何收场?” “哼,我看骂得好!郑家小子欺人太甚,难道要我王氏子弟唾面自干不成?” “话虽如此,可因此与荥阳郑氏彻底交恶,代价是否太大?我这一脉,可是刚与郑氏旁支换了婚书……” “长安的水太深,叔玠兄长在朝中,自有他的考量,我们远在太原,还是莫要妄加评议……” 议论声中,赞同者有之,担忧者有之,更有少数与郑氏利益牵扯颇深的房头,面露不豫之色,显然对王珪父子的“莽撞”颇有微词。 就在这纷乱的低声议论中,祠堂侧门缓缓打开,两名健仆搀扶着一位老者,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 刹那间,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那老者身上。他便是王氏家族如今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老家主,王阔。 年已八旬,须发皆白如雪,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并未因年迈而浑浊,反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开阖之间,精光内蕴,带着历经数朝风雨沉淀下来的威严与智慧。 他并未走向主位,只是在那象征着家族最高权柄的太师椅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族人。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垂首以示恭敬。 “人都到齐了。”王阔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日召尔等前来,只为一事——长安,白鹭诗会。” 他直接点明主题,没有任何铺垫,干脆利落得让一些还心存侥幸、希望只是寻常族会的人心头一紧。 “事情缘由,想必尔等已有耳闻。郑氏子无状,辱我门楣在前;玉瑱小儿,持才反击在后。”王阔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是非曲直,一目了然。我太原王氏,立世数百年,靠的不是忍气吞声,而是铮铮铁骨与雷霆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金石之音:“今日,老夫在此明言,长安之事,王珪处置,无错!家族,全力支持!” 这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镇住了所有不同的声音。 紧接着,王阔不再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直接颁布了他的决定,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传我令下,家族一切资源,钱财、权柄、人手,皆以王珪调度为先,助其在长安应对一切风波!” “此外,”他竖起三根手指,每说一条,语气便冷厉一分,“第一,凡我王氏子弟,无论哪一房哪一脉,若有与荥阳郑氏通婚者,自今日起,勒令其与郑氏断绝往来!若有不从,或对方纠缠不休,准其和离!我王氏,不缺这等姻亲!” 堂下那些与郑氏联姻的房头代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二,”王阔放下第二根手指,“所有与荥阳郑氏订立婚约,尚未交换婚书者,无论涉及何人,婚约一律作废!我王氏女儿,不嫁无礼之家!” “第三,”他放下最后一根手指,声音冰寒,“所有家族名下,或各房私产,凡与荥阳郑氏有生意往来、商铺合作者,限十日之内,全面结束,清理干净!若有阳奉阴违,暗中往来者,一经查出,逐出家族,永不收录!” 三条命令,一条比一条严厉,一条比一条决绝!这已不仅仅是表态支持,而是彻底与荥阳郑氏划清界限,甚至可视为一种经济与人脉上的宣战! 祠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老家主这雷霆万钧、不留丝毫余地的强势震慑住了。那些原本还想为自己一脉利益争辩几句的人,在王阔那洞悉一切、冰冷无情的目光下,也将所有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明白,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是来自家族最高权力核心,为了维护整个太原王氏尊严与利益的最终决断。 王阔看着下方噤若寒蝉的族人,缓缓坐回了太师椅,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耗尽了他的力气,只留下最后一句低沉却重若千钧的话在祠堂中回荡: “都听清楚了?那就,去办吧。” 秋风吹过祖宅古老的飞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战争的号角。 太原王氏这艘庞大的世家巨舰,在老家主王阔的强力掌舵下,已经调整好了航向,义无反顾地驶向了与荥阳郑氏正面碰撞的惊涛骇浪之中。 家族的命运,在这一刻,被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第58章 荥阳郑氏 荥阳,郑氏祖宅。 与太原王氏祖宅的肃穆决断相比,此间的气氛更为压抑,仿佛暴风雨前浓得化不开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议事厅内,烛火跳动,映照着郑国公——郑氏家主那张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分的面孔。 他靠在主位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听着下方族人带着惶恐与怨气的汇报。 “……太原王氏已公然切断与我族所有商业往来,三家最大的丝绸和药材通路都被迫中止,损失惨重……” “……清河崔氏虽未明言,但其下各房已明显疏远,往日殷勤递帖的崔氏子弟,如今都避而不见……” “……长安城中,舆论对我郑氏极为不利,‘沐猴而冠’、‘争抢腐鼠’之言,甚嚣尘上,族中子弟出门,皆感颜面无光……”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郑国公的心上。 他苦心维系郑氏声威数十年,与各方势力周旋,力求在皇权与世家之间找到平衡,却不曾想,竟因一个不成器的孙辈,落得如此被动狼狈的境地。 “够了。”郑国公疲惫地抬起手,声音沙哑地打断了下方的嘈杂。 他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缓缓转向跪在厅堂中央,背上犹带血痕、脸色惨白的郑旭。 “孽障!”老国公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失望。 “因你一己之私,逞口舌之快,竟将家族置于如此风口浪尖!我郑氏数代积累的声名,险些毁于你手!这家法,你挨得不冤!” 郑旭伏在地上,身体因疼痛和恐惧微微颤抖,不敢辩驳半句。 他知道,若非自己是嫡系嫡孙,此刻恐怕已不是一顿家法那么简单。 “父亲息怒。”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坐在下首首位的中年男子起身,正是郑国公的嫡长子,郑旭的父亲,郑德明。 他面容与郑公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沉郁与内敛。他对着父亲躬身一礼,语气恭顺:“旭儿年轻识浅,行事孟浪,确该严惩。只是如今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王、崔两家的联手打压,以及……平息圣意。” 他这话看似在为家族考虑,将焦点从儿子身上引开,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众人,这场风波已不仅仅是小辈冲突,而是关乎家族存亡的危机,而危机的源头,正是他那“行事孟浪”的儿子,以及……对此局面似乎有些束手无策的老父。 郑国公深深看了长子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他何尝不知这个儿子早已对自己久居家主之位心生不满? 郑德明能力不缺,野心更大,只是少了份大局的沉稳和关键时刻的担当。此刻他站出来,看似解围,实则隐隐带着逼宫的意味。 “圣意?”郑国公冷哼一声。 “陛下乐得见我们几家相争,又岂会轻易插手?如今之势,王氏有崔氏呼应,气势正盛。我郑氏若强行硬碰,只会损失更重,正中陛下下怀。” 他沉吟片刻,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决绝:“传令下去,收缩各处产业,暂避锋芒。对外……便称老夫身体不适,需静养一段时日,闭门谢客。所有针对王氏、崔氏的明面动作,一律停止。” 这是要以退为进,暂作蛰伏。 “父亲!”郑德明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略显软弱的策略并不满意。 “如此退让,岂非更让外人觉得我郑氏怕了他王氏?族中人心……” “人心?”郑国公猛地打断他,目光如电射向郑德明,“人心涣散,总好过家族倾覆!德明,你是未来家主,当知有时退一步,并非怯懦,而是为了积蓄力量,以待来时!莫非,你想此刻便与王、崔全面开战,将家族百年基业,葬送在这无谓的意气之争上?” 他这话已是相当严厉,直指郑德明可能存在的激进心思。 郑德明脸色微微一变,立刻低头:“儿子不敢,父亲深谋远虑,儿子受教。” 他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在他看来,父亲的“稳重”已是“保守”和“怯懦”,失去了世家应有的锐气与锋芒。 郑国公疲惫地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按我说的去做。郑旭……禁足一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子半步!” 众人陆续退下,空旷的议事厅内,只剩下郑国公一人。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的一片苦心,力求保全家族的苦心,在野心勃勃的长子眼中,或许已是老迈昏聩。 而在外部,王崔联手,皇权虎视,郑氏这艘大船,已然驶入了最为险恶的暗礁区域。他还能掌舵多久?家族的命运,又将驶向何方? 这一切,都如同这浓重的夜色一般,扑朔迷离。 而郑德明退下时那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锋芒的眼神,更是让他心中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内部的裂痕,有时比外部的风暴,更为致命。 …… 郑国公“闭门谢客、暂避锋芒”的决策,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本就因颜面尽失而愤懑不平的郑氏族人头上,尤其让野心勃勃的郑德明感到无比憋屈与不屑。 在他看来,父亲的“稳重”已与“懦弱”无异。太原王氏与清河崔氏联手施压,皇帝隔岸观火,此刻若一味退让,郑氏不仅声威扫地,更会让人觉得可欺,日后在朝堂、在世家圈中,都将难以立足。 “老朽昏聩,只知守成,岂知这世道,不进则退!” 郑德明在自己的书房内,对着几名心腹幕僚,毫不掩饰对父亲决策的不满。他眼中闪烁着阴鸷与算计的光芒。 “他们想让郑氏哑巴吃黄连?做梦!”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既然明面上不能大动干戈,那便从暗处着手,攻心为上。 很快,一道道隐秘的指令从郑德明的书房发出。他动用了自己多年来在长安及各地经营的人脉与暗线,开始悄无声息地散布流言。 流言的焦点,精准地瞄准了此次风波的另一个关键人物——崔鱼璃,以及她与王玉瑱之间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茶楼酒肆,深宅后院,一些看似无意、实则精心编排的窃窃私语开始流传: “听说了吗?那位清河崔氏的嫡女,为何迟迟不嫁?原来早年间,曾与太原王氏的二郎君有过一段……” “可不是?据说当年那崔娘子离家出走,路上染了风寒,恰好被王二郎遇上,不但收留了她,还同住在一个客栈好些时日呢!” “哎呀!孤男寡女,这……这成何体统?难怪那日诗会上,崔家‘公子’与王二郎那般亲近……” “啧啧,说什么维护门风,只怕是旧情难忘吧?王二郎如今妻子有孕,这崔娘子还这般……唉,世家女子的颜面何存啊……”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毒蛇吐信,恶毒而又阴险。 它们半真半假,将王玉瑱的仗义援手扭曲成暧昧不清的私情,将崔鱼璃的无奈逃亡描绘成追求情郎的私奔,极大地败坏了崔鱼璃的闺誉。 这招极其毒辣,直接攻击世家最看重的女子名节和联姻信誉。 一旦坐实,不仅崔鱼璃此生难寻好亲事,清河崔氏与太原王氏刚刚建立的默契与亲近,也将蒙上一层难以擦去的污点,甚至可能因此产生隔阂。 与此同时,郑德明并未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流言。他深知,要对抗王、崔可能的联合,郑氏也需要盟友。 他将目光投向了同样位列五姓七望,且与郑氏素无大隙,甚至在利益上有一定共同语言的——范阳卢氏。 他派出了最得力的秘密使者,携带重礼和他的亲笔密信,前往范阳。 信中,他并未直接提及结盟对抗王崔,而是以忧心世家格局、共御皇权渗透为由,极力渲染王氏因得一佳儿而气焰嚣张、崔氏背弃世家联盟旧谊,试图拉拢卢氏,共商“保全世家独立与尊严”的大计。 他承诺,若卢氏愿与郑氏同进同退,将来在朝堂资源、商业利益上,必有厚报。 郑德明的行动,都是在暗中进行,瞒过了称病静养的老父郑国公。 他就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一边喷射着污秽的毒液,试图扰乱对手心神,一边悄然吐信,寻找着可能的同盟。 长安城的风,因这些悄然扩散的流言,似乎又添了几分污浊与寒意。而范阳卢氏的态度,将成为影响这场世家博弈走向的又一个关键变量。 郑德明的铤而走险,究竟会给已然复杂的局面带来怎样的变数,无人能够预料。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场因诗会而起的风波,正向着更加凶险、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加速滑去。 第59章 崔女绝食 只短短数日,那些经由郑德明暗中散布的、污秽不堪的流言,便如同瘟疫般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尽管崔珏已严令府中上下对崔鱼璃封锁消息,但百密一疏,崔鱼璃身边那个年纪尚小、藏不住话的贴身侍女青苗,还是在一次为她梳头时,因愤愤不平旁人的嚼舌而说漏了嘴。 “……他们怎能如此胡说!娘子您和王二郎君明明是清白的!” 青苗兀自气鼓鼓地抱怨着,却未发现铜镜中,崔鱼璃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说了什么?”崔鱼璃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苗这才意识到失言,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却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然而,种子已经种下。 崔鱼璃心中惶惑不安,她借着兄长崔景鹤忙于公务、父亲崔珏外出访友的间隙,悄悄派了另一个更机灵也更忠心的仆役,扮作寻常百姓,去市井之中打听。 带回来的消息,如同无数把淬毒的利剑,将她那颗本就因情愫与现实矛盾而煎熬的心,刺得千疮百孔。 那些污言秽语,不仅将她描绘成一个不守闺训、与有妇之夫纠缠不清的放荡女子,更将污水泼向了整个清河崔氏,质疑其家教门风,嘲笑崔氏出了一个“追着男人跑”的嫡女,连带族中其他待嫁女子的名声都受到了牵连。 “是我……都是我不好……”崔鱼璃将自己关在闺房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泪如雨下。 当初若不是她任性逃家,就不会遇见王玉瑱,不会留下话柄;若不是她鬼迷心窍,女扮男装去那诗会,就不会再次成为焦点,引来这滔天的诽谤。 她原以为只是自己名声有损,默默承受便是,却万万没想到,竟会连累整个家族蒙羞! 巨大的愧疚、绝望和一种被世俗言语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将她紧紧包裹。 她想起父亲虽未重责却难掩失望的眼神,想起兄长曾经的震怒与如今的沉默,想起族中姐妹可能因她而议亲艰难……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清白已无从辩驳,流言如野火难以扑灭。似乎唯有最决绝的方式,才能洗刷这强加于她和家族身上的污名。 当日晚膳,她借口身子不适,未曾动用。次日清晨,侍女送来精心准备的早膳,她依旧原封不动地退回。 无论侍女如何哭求,李氏如何温言劝解,她都只是闭目摇头,不发一言,意志坚决。 崔鱼璃绝食的消息,瞬间让崔府上下乱作一团。 崔珏闻讯匆匆赶回,看着女儿苍白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决绝神情的脸,又是心痛又是恼怒,却拿她毫无办法。 崔景鹤亦是心急如焚,在房门外踱步,各种威逼利诱都试过了,崔鱼璃却恍若未闻。 “这样下去不行啊!鱼璃的身子怎么扛得住!”李氏急得直掉眼泪,她看着小姑子那副心存死志的模样,深知寻常劝解已无用处。 情急之下,她脑中灵光一闪,拉住丈夫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官人,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流言因王玉瑱而起,鱼璃的心结……怕也只有他能解开几分!如今之计,不若我们拉下脸面,登门王家,将实情相告,求王二郎……过来劝劝鱼璃?哪怕只是隔着屏风说几句话,或许……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崔景鹤闻言,眉头紧锁。让王玉瑱来劝解自家妹妹?这于礼不合,传出去只怕流言更甚! 可看着妹妹奄奄一息的模样,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死局的办法。 父亲崔珏站在一旁,面色凝重,沉吟良久,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为了女儿的性命,有些规矩,也只能暂时搁置了。 “备车。”崔景鹤哑着嗓子下令,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我亲自去一趟王府。” 此时此刻,崔府上下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即将前往王氏府邸的马车上,寄托在了那个引发这一切风波、却又可能是唯一能解开死结的人——王玉瑱身上。 …… 就在长安城因流言蜚语而暗流汹涌、崔府因嫡女绝食而愁云惨淡之际,太原王氏府邸内,王玉瑱所居的院落,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宁静天地。 王玉瑱对外面已然掀起的惊涛骇浪浑然不觉。 他这几日,几乎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在了书房之中。案几上摊开着各种木料、绢纱、工具,他正埋首钻研一件物事——折扇。 他摩挲着手中用紫竹初步打磨出的扇骨,眉头微蹙,又试着将韧性颇佳的素白杭缎裁成合适的形状,思考着如何固定,如何确保开合顺畅。 在他来自后世的记忆里,折扇是文人雅士、寻常百姓手中常见的玩意儿,可在这个贞观大唐,他所见的只有女子使用的圆形团扇或纵扇,这种可开合、便于携带、更显风流的折扇,似乎还未出现。 “这是个机会……”王玉瑱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 若能制成此物,无论是献给朝廷作为新奇贡品,还是自行组织生产售卖,都无疑是一条绝佳的财路,更能为他在这个时代增添一份安身立命的资本。 他完全沉浸在这份“创造”的喜悦与专注中,暂时忘却了诗会的风波,更忘却了身份认同的困扰。 而这一切的“宁静”,自然也离不开家主王珪的默许与安排。 王珪深知外面流言的可畏与事情的复杂性,早已严令府中上下,尤其是王玉瑱院落里的仆役,严禁将任何外面的风言风语传入二郎君耳中,更不许在楚慕荷面前提及半字,违者重惩。 整个王府,在王珪的强力掌控下,对王玉瑱夫妇形成了一道严密的信息屏障。 因此,王玉瑱的小院,此刻真真宛如乱世中的桃源。没有外界的纷扰,没有家族的沉重压力,只有他专注于手中器物的宁静,以及…… “玉郎又在鼓捣这些木片了?”楚慕荷温柔的声音在书房门口响起。 她在侍女搀扶下,端着一小碟新制的糕点走了进来。她如今气色在精心调养下红润了许多,脸上带着孕中女子特有的温婉光辉。 王玉瑱闻声抬头,见到慕荷,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迎上去:“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好生歇着吗?”他小心地扶着她坐下。 “整日躺着也闷得慌,来看看夫君。”楚慕荷看着他案上那些零散的部件,好奇道,“这次又是什么新奇物事?” 王玉瑱兴致勃勃地拿起初步成型的扇骨和绢面,向她比划讲解着折扇的妙处。 楚慕荷虽不太懂这些匠作之事,但见玉瑱眼中闪着的光彩,便也含笑听着,时不时递上一块糕点,或用绢帕替他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研究累了,王玉瑱便会携着楚慕荷在院中慢慢散步,看看秋日里依旧绽放的菊花,或是坐在暖阁里,一人看书,一人做着针线,偶尔闲聊几句家常,话题多是关于未出世的孩子,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一时间,这小院之内,竟弥漫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岁月静好。 王玉瑱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些朝堂争斗、世家倾轧、身份迷思,都已是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他贪恋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和“创造”的乐趣中,几乎要将那日诗会上灵魂失控的惊悸,以及外面世界的风刀霜剑,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然而,这宁静的桃源,终究是人为隔绝出的假象。院墙之外,风暴并未停歇,反而因他这份“不知情”而愈发猛烈。 当崔景鹤的马车带着绝望的请托,匆匆驶向王府大门时,这层脆弱的宁静,注定将被无情地打破。 第60章 王家反应 崔景鹤的马车在太原王氏府邸前停下时,带着一种与往日拜访截然不同的急促与沉重。 门房认得这位崔家的嫡长子、户部侍郎,不敢怠慢,连忙迎入,同时飞快向内通传。 今日王珪尚未下值,府中主事之人便是长子王崇基。闻听崔景鹤突然来访,王崇基心下便是一沉。 他虽因父亲严令,对市井流言知之不详,但结合前几日崔珏的亲自拜访与如今长安隐隐的风声,也大概猜到了对方所为何来,只怕是与那愈演愈烈的风言风语,以及身处漩涡中心的崔家妹子有关。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至二门。 见到崔景鹤时,只见对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焦虑与疲惫,虽强自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仪态,但那紧抿的唇角和不自觉握紧的拳头,都泄露了其内心的惊涛骇浪。 “景鹤兄,突然到访,未能远迎,还望恕罪。”王崇基拱手为礼,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温和。 崔景鹤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还礼道:“崇基兄,冒昧打扰,实乃有事相求。” 两人寒暄几句,王崇基便将崔景鹤引至正厅。 落座后,王崇基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示意厅内侍立的仆役全部退下,并让人掩上了厅门。 偌大的正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变得更为凝滞。 见再无外人,崔景鹤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他猛地站起身,对着王崇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恳切:“崇基兄,实不相瞒,景鹤此次前来,是……是舍妹鱼璃,她……她出事了!” 王崇基心中暗道“果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崔家妹子?她怎么了?前几日见时不是还好好的?” “是那些流言!”崔景鹤痛苦地闭了闭眼,“不知是何等小人作祟,城中如今遍布污蔑舍妹与玉瑱贤弟的污秽之语!舍妹她……她性子刚烈,自觉连累家族清誉,如今……如今已在府中绝食两日,水米不进,眼看……眼看就要香消玉殒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 王崇基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他虽料到流言伤人,却没想到竟将一位世家嫡女逼至如此绝境!这已不是简单的口舌之争,而是关乎一条鲜活的人命! “家中父母心急如焚,多方劝解皆是无用。”崔景鹤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景鹤深知此事于礼不合,亦会再给玉瑱贤弟增添麻烦……但、但如今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或许……或许只有让与此事相关之人前去劝上一劝,隔着屏风说上几句开解之言,才能让舍妹存下一线生机?崇基兄,我崔家……恳请王府,伸出援手!” 他没有明说“相关之人”是谁,但在场两人都心知肚明,除了事件的另一位主角王玉瑱,再无第二人选。 王崇基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 父亲明令禁止将外界风波传入玉瑱耳中,就是怕扰了他夫妇二人的清净,尤其是慕荷还怀着身孕。此刻若让玉瑱前去崔府,无疑是将他推入舆论的中心,之前所有的保护都将前功尽弃。 然而……崔景鹤言辞恳切,神情绝望,那是一条人命啊!还是清河崔氏嫡女的人命! 若王府此刻袖手旁观,且不说于心何忍,日后与崔氏刚刚建立的默契与亲近,也必将荡然无存,甚至反目成仇。 权衡利弊,考量人情,王崇基额角沁出细汗。他看着崔景鹤那几乎要跪下来的姿态,终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他站起身,扶住崔景鹤:“景鹤兄切莫如此,此事关乎人命,我王氏岂能坐视?”他沉声对外唤道:“忠叔!” 老管家王忠应声而入。 王崇基看着他,语气沉重而坚决:“去二郎院里,告诉他……就说我有急事相商,请他立刻来正厅一趟。记住,只说是你大郎君寻他,莫要多言其他。” 王忠跟随王珪多年,何等精明,立刻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且定与近日风波有关。他看了眼神色焦急的崔景鹤,心下了然,躬身应道:“老奴明白,这就去请二郎君。” 看着王忠匆匆离去的背影,王崇基心中叹息。他知道,弟弟那方短暂的“世外桃源”,即将被现实残酷的风雨席卷。 而他这个做兄长的,此刻能做的,便是替他扛起一部分压力,并祈祷他的出现,真能挽回那位崔家妹子如风中残烛般的性命。 王玉瑱正与楚慕荷在书房里共享难得的温馨时光。 小几上摆着一碟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糯米团子,软糯香甜。楚慕荷因着孕吐刚过,胃口稍开,正小口吃着,王玉瑱则在一旁说着自己制作折扇的进展,眉飞色舞,引得楚慕荷不时掩唇轻笑。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而安逸。 就在这时,老管家忠叔的声音在院外响起,隔着门恭敬禀报:“二郎君,大郎君在正厅有急事相请,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王玉瑱不疑有他,只当是兄长有寻常家务或衙署事务相商。 他放下咬了一半的团子,对楚慕荷柔声道:“大哥寻我,我去去就回,你慢慢吃,别凉了。” 楚慕荷温顺点头:“郎君快去罢。” 王玉瑱整了整衣袍,便跟着忠叔往正厅走去。一路上,他还想着折扇扇骨打磨的细节,心情颇为轻松。 然而,刚一踏入正厅,看到里面坐着的两人,他的脚步便是一顿。只见长兄王崇基面色凝重,而旁边坐着的,竟是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难掩焦灼的崔景鹤! “崔……崔兄?”王玉瑱面露讶异,拱手行礼,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看崔景鹤这模样,绝非寻常拜访。 崔景鹤见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王崇基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王玉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二弟,你且先坐下。” 他转向崔景鹤,语气带着安抚:“景鹤兄,事情原委,还是由我来说与玉瑱知晓吧。” 王崇基尽量用简洁而清晰的语言,将这几日长安城内针对崔鱼璃和王玉瑱的恶毒流言,以及崔鱼璃因不堪受辱、自觉连累家族而决意绝食,如今已危在旦夕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玉瑱。 王玉瑱听着,脸上的轻松神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沉郁的铁青。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埋头书房的这几日,外面竟已掀起了如此污浊的惊涛骇浪,更将一位无辜的女子逼到了生死边缘! “岂有此理!”王玉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这愤怒既是对那幕后散布流言的黑手,也是对这吃人礼教的无形压迫。 崔景鹤见他如此,更是急切,几乎带着哭腔道:“玉瑱贤弟!如今唯有你……或许还能劝动舍妹一二!她……她已是存了死志!求你看在……看在她曾与你有一面之缘的份上,救她一命!我崔家上下,感激不尽!”说着,竟又要行礼。 王玉瑱见状,心中恻然,那股源自现代灵魂的平等观念与侠义心肠让他几乎立刻就要答应下来。 “崔兄不必如此,我……” “景鹤兄。”王崇基却适时开口,打断了王玉瑱即将出口的承诺,他神色沉稳,思虑周全。 “兹事体大,且关乎两家声誉与崔家妹子的性命,不可仓促。这样,请景鹤兄先回府,将此事禀明崔世伯,也好让府上稍安。我与二弟稍作准备,随后便到。” 他这话,既是给了崔家一个明确的回应和希望,也为自己兄弟二人争取了短暂的时间,以便商议细节,更重要的是,要让王玉瑱有个心理缓冲,并且……他需得立刻派人去通知尚未下值的父亲王珪。 崔景鹤闻言,虽心急如焚,但也知王崇基所言在理,这已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他重重一揖:“如此,景鹤便在府中,静候二位兄台!大恩不言谢!”说罢,不再多留,匆匆告辞离去。 送走崔景鹤,正厅内只剩下兄弟二人。王玉瑱看向兄长,眼中带着尚未平息的怒意与决然:“大哥,我……” 王崇基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深沉:“我知道你要去。但玉瑱,你想清楚,此一去,你便再难从这漩涡中脱身了。而且,慕荷那里……” 他提醒道,此事绝不能惊扰了有孕的弟妹。 王玉瑱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大哥,我明白。但有些事,不能因畏难而不为。那是条人命。”他顿了顿,“慕荷那里,我会找个理由,不会让她担心。” 王崇基看着弟弟眼中那份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与担当,心中既感欣慰又觉沉重。 他点了点头:“好。你去换身见客的衣裳,我安排车马,并立刻遣人告知父亲。我们……尽快出发。” 宁静被彻底打破,风暴已然临门。 王玉瑱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院落,脚步不再有之前的轻快,却带着一种踏入风雨的决绝。 他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救一条性命,或许,也是为了直面那自诗会后便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关于身份与责任的迷思。 第61章 阑风长雨 王玉瑱快步回到自己院落,极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仿佛只是寻常外出。 他对着迎上来的侍女春桃吩咐道:“春桃,去备一套见客的常服,我要与大哥出去一趟。” 他的语气尽量自然,但那一闪而过的焦急眼神,又如何能瞒过心思细腻、与他朝夕相处的楚慕荷? 楚慕荷正坐在窗边,手中还拿着那只未完工的小老虎肚兜,闻言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夫君,可是出了什么事?我见你神色匆匆,方才忠叔来请,如今又急着更衣外出……莫非,是崔家那边……” 王玉瑱心头一跳,没想到慕荷如此敏锐。他本就不擅在她面前撒谎,此刻被她点破,更是有些手足无措,支吾道:“没……没什么大事,只是大哥寻我商议些……” “夫君,”楚慕荷打断他,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目光温柔却坚定。 “你我夫妻一体,有何事不能与我明言?可是……与那位崔家姑娘有关?我听闻近日外面有些不好的风声。” 见她已然猜到此处,王玉瑱知道再隐瞒已是徒劳,反而可能让她更加担心。 他叹了口气,反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崔景鹤来访、崔鱼璃因流言绝食、危在旦夕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说完,他有些忐忑地看着妻子,以为她会因自己牵扯到另一位世家女子而生气或委屈。 毕竟,没有哪个妻子愿意看到自己的夫君为了其他女子的名声和性命奔波,尤其对方还曾对夫君有过朦胧的好感。 然而,楚慕荷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先是蹙紧了秀眉,脸上露出真切的担忧与不忍:“竟已到了如此地步?那崔家姑娘……何其刚烈,又何其无辜!” 她抬眼看向王玉瑱,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的猜忌与怨怼,只有对一条年轻生命的怜惜。 “此事因流言而起,夫君若能力所能及,救人性命,是积德之事,妾身怎会阻拦?” 王玉瑱心中一震,为慕荷的善良与深明大义而动容。 但紧接着,楚慕荷却话锋一转,语气温婉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不过,夫君,你若就此前去,打算如何劝解?你一个男子,如何能见深闺中的崔家姑娘?即便隔着屏风,你一番言辞,或许本是好意,但落在已然心生死志的人耳中,会不会反而让她觉得更是无地自容,激得她做出更过激之事?” 王玉瑱愣住了。 他光想着要去救人,却未曾深思这其中的关窍。是啊,他一个外男,如何去劝一个因与他相关的流言而寻死的闺阁女子?他的话,很可能适得其反。 “那……依你之见?”他下意识地问道。 楚慕荷握紧了他的手,目光坚定:“让我同去。” “不可!”王玉瑱断然拒绝,“你怀着身子,怎能去沾染这些是非权谋?况且崔府如今情况未明,我怎能让你去涉险?” “正因我怀着身子,才更该去。”楚慕荷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智慧。 “夫君,我是女子,更懂得女子此刻的心境。由我出面劝慰,谈论闺阁心事、家族责任,远比你这个‘局外人’更有用处。” “我能告诉她,活着,才能洗刷污名;死了,反倒坐实了流言,让亲者痛仇者快。我能以你妻子的身份,告诉她,我们夫妇相信她的清白,这比任何人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她看着王玉瑱眼中仍有犹豫,柔声道:“夫君,让我去吧。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那条性命,为了我们即将出世的孩子积福。你放心,我会小心,断不会让自己和孩儿有丝毫闪失。” 王玉瑱看着妻子那澄澈而坚定的眼眸,知道她所言句句在理,更是出自一片纯善之心。 他心中挣扎片刻,想到崔鱼璃命悬一线,再想到妻子那番合情合理的分析,终于重重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好吧。我这就去告知大哥。” 当王玉瑱带着楚慕荷来到正厅,向已准备好车马的王崇基说明慕荷也要同去时,王崇基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无奈神情。 他看了看一脸坚决的弟妹,又看了看旁边有些讪讪的二弟,扶额长叹一声:“二郎啊二郎……你还真是……会给为兄出难题啊!” 他几乎能想象到,等下父亲王珪下值回府,得知他们兄弟不仅没拦住玉瑱,还让怀着身孕的弟媳也卷进了这滩浑水,怕是真要请出家法,好好“犒劳”他们兄弟二人了。 然而,事急从权,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王崇基只能无奈地一挥手:“罢了罢了!既然弟妹深明大义,愿亲自前往,或许……或许真能事半功倍。快上车吧,迟则生变!” 马车很快驶出王府,向着崔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王玉瑱紧紧握着楚慕荷的手,心中充满了对未卜前路的担忧,以及对身边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无比强大善良的女子的无尽感激与爱怜。 这场风波,因他而起,如今,却需要他们夫妇二人,共同去面对,去化解。 …… 马车在青石板上碌碌行驶,车厢随着行进微微摇晃。 楚慕荷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微隆的小腹上,目光看似平静地望着晃动的车帘,内心却是一片翻江倒海。 她要去救崔鱼璃,这是真心的。 听闻一个鲜活的生命因不堪流言而决意赴死,她无法不动容,无法不生出怜悯。 那日在客栈初见,崔鱼璃病得昏沉,却依旧能看出那份被娇养却并不蛮横的纯真,她们曾有过短暂的、愉快的交谈。那样一个女子,不该如此凋零。 但这番前往,除了公义与怜悯,楚慕荷心底还藏着一份不足为外人道,甚至对自己都难以完全启齿的私心。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过衣料上精致的绣纹。 这身华服,这侯门深院的生活,这一切……本不该属于她。 她本是乡野田埂间长大的丫头,机缘巧合被巨商罗氏收养,才有了几分见识,学了规矩。可她知道,在那些真正的世家眼里,她终究是根基浅薄的浮萍。 后来,王玉瑱的原配夫人病故,罗家为了不断了与太原王氏这条线,才将她认作义女,送到了王玉瑱身边,从一个身份尴尬的养女,变成了世家公子的妾室。 她是幸运的,王玉瑱待她极好,并非只视作玩物。 可她也清醒地知道,以王玉瑱的身份,太原王氏嫡子的正妻之位,不可能永远空悬,更不可能由她这个出身不明的“义女”来占据。 他迟早要续弦,要迎娶一位门当户对、能为家族带来助力的世家贵女。 想到这里,楚慕荷的心便微微抽紧。 与其将来是一位不知性情、不知深浅、或许会视她和她的孩子为眼中钉的陌生女子入主中馈,为什么……不能是崔鱼璃呢? 她见过崔鱼璃。在客栈里,崔鱼璃病中脆弱却依旧保持着世家女的教养与善良,看向王玉瑱时,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仰慕,清澈得不容污秽。 楚慕荷知道,这样的女子,心中有丘壑,亦有底线,绝非那些心胸狭窄、善于内宅倾轧之人。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有种感觉,若崔鱼璃成为王玉瑱的正妻,定能容得下她,容得下她腹中的孩子。 崔鱼璃的骄傲,不会允许自己去做迫害妾室庶子那般下作的事情。她的孩子,在崔鱼璃手下,至少能平安长大,不至于被悄无声息地抹去。 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这个念头像烙印般刻在她心底。她轻轻抚摸着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悸动。 这是她和玉瑱的血脉,是她在这深宅大院中,除了玉瑱的宠爱外,唯一的、真正的依靠。 她要为这个孩子,铺一条尽可能安稳的路。哪怕这条路,需要她亲手,将另一个可能分走丈夫心意的女人,推到丈夫身边。 一丝苦涩漫上舌尖,如同吞下了未熟的青梅。谁愿意将自己心爱的男人推向别人? 每当想到王玉瑱将来会对另一个女子展露温柔,会与另一个女子生儿育女,她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扎般刺痛。 她爱他,深入骨髓。可正是因为这爱,以及更沉重的母爱,她必须理智,必须算计。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柔和。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这次去崔府,她不仅要劝崔鱼璃活下来,或许……也要在恰当的时机,隐晦地传递一份善意,一份来自未来可能“姐妹”的接纳。 她要让崔鱼璃知道,在这冰冷的流言和家族压力之下,至少还有一处,是可以容身的。 为了玉瑱的后宅安宁,更为了她腹中孩儿的未来,她愿意去做这个“贤惠”的妾室,去促成这段“合适”的姻缘。哪怕,这需要她亲手在自己的心口,刻下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 马车在崔府门前缓缓停下。楚慕荷整理了一下情绪和衣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温婉,在王玉瑱的搀扶下,稳步下车。 她即将踏入的,不仅是崔家的府邸,也是一场关乎她未来命运的无形博弈。而她的武器,是她的善良,她的智慧,以及那份深藏心底、甘愿牺牲部分自我以换取孩子安稳的、沉甸甸的母爱。 第62章 濒命海棠 马车在崔府门前停稳,早有仆役飞奔入内通传。王崇基率先下车,随后小心地搀扶着弟媳楚慕荷,王玉瑱紧随其后。 得到消息的崔珏带着儿子崔景鹤、儿媳李氏,已匆匆迎至二门处。 他们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期盼,但当目光落在被王崇基搀扶着、腹部微隆、面容温婉的楚慕荷身上时,都不由得怔住了,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王家二郎前来已在预料之中,可王二郎这位有孕在身的妾室……为何会一同前来?这于情于理,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王崇基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到崔家众人的疑惑,他上前一步,对着崔珏拱手,语气沉稳地解释道:“崔世伯,景鹤兄,事发突然,未能先行说明。这位是舍弟妹慕荷。她听闻崔家妹子之事,心中甚为忧切。” “考虑到我等男子前去劝解,多有不便,甚至可能适得其反。慕荷虽年轻,却心思细腻,深明大义,她主动提出,愿以女子身份,前去与崔家妹子说几句体己话,或能打开心结。晚辈思虑再三,觉得此法或可一试,故而冒昧携弟妹前来,望世伯勿怪唐突。”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楚慕荷前来是出于善意和主动,也合理解释了为何带她同来——男子劝解寻死的闺阁女子确实尴尬且危险,而同样身为年轻女子,又兼具王玉瑱妻室的身份,楚慕荷前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崔珏闻言,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与感激的光芒。他活了大半辈子,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与难得? 王家这不仅是愿意帮忙,更是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不惜让有孕的妾室出面!这份人情,实在太重了! 他连忙深深一揖:“叔玠(王珪)有子如此,有媳如此,实乃大幸!慕荷娘子深明大义,不计前嫌,老夫……老夫感激不尽!”他声音都有些哽咽。 崔景鹤与李氏更是连声道谢,看向楚慕荷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与感激。 他们原本只盼王玉瑱能来,隔着屏风说几句开解的话已是万幸,却没想到王家竟给出了一个更优、也更显诚意的方案。 李氏更是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楚慕荷的手,眼中含泪:“妹妹……多谢!真是多谢你了!你这身子……还让你奔波……” 楚慕荷微微欠身,语气温柔而坚定:“李姐姐言重了,同为女子,听闻崔家妹子如此,慕荷心中难安。只盼能尽些绵薄之力。” 客套与感激的话说过,时间紧迫,李氏立刻对崔珏和王崇基道:“父亲,王大郎君,事不宜迟,我这便带慕荷妹妹去后宅‘观赏园景’。” “观赏园景”自然只是托词,众人心照不宣。 崔珏重重颔首:“好!好!快去!一切有劳慕荷娘子了!” 王崇基也道:“有劳崔少夫人。” 李氏不再多言,拉着楚慕荷的手,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匆匆向后宅深处走去。 王玉瑱看着妻子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手心不禁微微出汗。 王崇基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放心,慕荷是个有分寸的。”随即,他便与崔珏、崔景鹤父子转入旁边的花厅等候消息。 所有人的心,此刻都系在了那两个走向深闺的女子身上。楚慕荷此行,不仅带着救人的公义,或许,也悄然牵动着两个世家,乃至几个相关之人未来的命运走向。 …… 崔鱼璃的闺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死寂。 她躺在锦帐深处,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因两日水米未进而更显单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衬得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愈发幽深,如同两潭蒙尘的秋水,失去了往日灵动狡黠的光彩,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几缕乌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而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与凄美,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后,即将凋零的玉兰花。 李氏引着楚慕荷轻轻走入室内,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鱼璃,你看谁来看你了?是王家的慕荷妹妹,她特意来看你了。” 床榻上的人儿似乎毫无反应,依旧怔怔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楚慕荷心中一阵刺痛,她示意李氏稍安,自己则缓步走近床榻。 她看着崔鱼璃那副了无生趣的模样,想起客栈初见时她虽病弱却依旧灵动的眼神,鼻尖不由一酸。 “五娘子。”楚慕荷的声音轻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这声呼唤,终于让崔鱼璃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当看清站在床前,面容温婉的楚慕荷时,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骤然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涌上更深的羞愧与无地自容。 她……她怎么来了?她不是应该好好在王府安胎吗?自己如今这般不堪的模样,这些污秽的流言……怎能污了她的眼?更何况,她还怀着身孕! 一股强烈的、几乎是本能的责任感,压过了崔鱼璃求死的意志。她不能让自己这副样子惊吓到一位孕妇,惊吓到王玉瑱的孩子! “慕……慕荷姐姐……”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撑起身子,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枯瘦的手腕颤抖着,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旁边的侍女春苗见状,吓得连忙要上前搀扶。 崔鱼璃却微微摆手,目光急切地看向春苗,又看向楚慕荷身下的位置,喘息着,用尽气力断断续续地吩咐:“快……快给……王……王少夫人……看座……榻……榻上……” 她自己尚且虚弱得随时可能昏厥,却第一时间想着不能让有孕的楚慕荷站着受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世家教养,以及在这种境地下依旧为他人着想的善良,让楚慕荷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既怜且敬。 楚慕荷连忙上前两步,轻轻按住崔鱼璃想要起身的肩膀,触手一片硌人的骨头,令她心尖发颤。 “五娘子,你快别动!好好躺着!”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力度,顺势在春苗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就紧挨在床边。 “我……我没事……”崔鱼璃被她按回枕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苍白的脸上因方才的激动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楚慕荷清澈的目光对视,只喃喃道,“你……你不该来的……这里……晦气……” 楚慕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私心而产生的些许芥蒂,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疼惜。 她轻轻握住崔鱼璃冰凉枯瘦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语气坚定而温柔:“妹妹说的什么傻话?你若不好起来,才是真正的让人放心不下。” 第63章 慕荷开解 楚慕荷握着崔鱼璃冰凉的手,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搏,心中越发柔软而坚定。她没有直接斥责寻死是傻事,也没有空泛地劝说要坚强,而是轻声细语,如春雨润物。 “妹妹,”她声音温婉,带着一丝回忆的暖意,“你可知道,我家夫君从诗会回来那日,还同我夸赞你呢。” 崔鱼璃空洞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被这句话牵动了一丝心神。 楚慕荷继续道,唇角带着自然的笑意:“他说,崔家那位‘公子’,临危不乱,身处那般尴尬境地,依旧能吟出咏枫绝句,格调清奇,不让须眉。这份急智与才情,他心中是佩服的。” 这话半真半假,却是对崔鱼璃自身价值的肯定,将她从“流言受害者”的身份,拉回到了“有才情的世家女”的位置。 崔鱼璃睫毛轻颤,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妹妹,你可知道那些散布流言的人,最想看到什么吗?” 楚慕荷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洞察世事的清醒。 “他们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如今这般模样。你用你的凋零,去印证他们的污蔑,让你的父母兄长肝肠寸断,让亲者痛,仇者快。而他们,依旧躲在暗处,毫发无伤,甚至可能举杯庆贺。” 她轻轻捏了捏崔鱼璃的手,目光澄澈地看着她:“妹妹,你是清河崔氏的嫡女,骨子里流淌着高洁的血液。高洁之人,岂能因污秽之人的几句诋毁,就自轻自贱,折损了自身?这岂不是正中了他们的下怀,承认了自己……不堪一击?”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狠狠撞在崔鱼璃的心上。她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一丝不屈的光芒在眼底重新点燃。 是啊,她若死了,岂不是承认了那些污言秽语?岂不是让郑旭之流得意?她崔鱼璃,何曾如此软弱过! 楚慕荷见她神色变化,知道说动了她的心志,便又换上了更轻柔的语气,带着几分属于女人间的私密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引用夫君话语的俏皮: “妹妹,活着,才能看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玉瑱他……他那人有时候说话没个正形,却偶尔能蹦出几句歪理。他曾说,‘这世上最蠢的事,就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还罚得那么重,连翻盘的机会都不要了。’ 姐姐,你如此聪慧,难道真要做这‘最蠢’的事么?” 慕荷巧妙地借用了王玉瑱可能存在的、带着幽默的“歪理”,既冲淡了说教的沉重,又将王玉瑱拉入这个劝解的场景,让崔鱼璃感受到那份独特的关切。 接着,楚慕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妹妹,经此一事,有些缘分,或许冥冥中自有注定。有些位置,空着也是空着,若能由一位知根知底、性情相投的妹妹来坐,于大家,于……未来的孩子们,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她的话语极其隐晦,但“有些位置”、“知根知底”、“性情相投”、“未来的孩子们”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已然明确。 她没有明说正妻之位,却暗示了接纳与共存的可能,甚至将“孩子们”的未来作为共同的纽带。 最后,她看着崔鱼璃微微睁大的眼睛,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如同姐妹间最私密的叮嘱:“妹妹,好生将养着。这身子是自己的,更是父母的,或许……也是未来某个人的倚仗。为了那些爱你的人,也为了不让恨你的人得意,好好活下去,活得更精彩,才是对他们最有力的回击。至于其他……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决绝?” 崔鱼璃怔怔地看着楚慕荷,看着她温柔却坚定的眼神,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听着她句句在理、字字关情的话语,尤其是那关于“未来”和“孩子们”的隐晦暗示,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绝望黑暗的心房。 求死的意志,在真正的理解、尊重和充满智慧的关怀面前,开始冰消瓦解。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不再是绝望,而是混杂着羞愧、感动、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对生的渴望。 她反手,极其微弱地,回握了一下楚慕荷的手。 …… 一个时辰过去,崔家正堂里的男人们都开始变得焦急。 崔家父子担心崔鱼璃,能否放下死志,重新拾起生的希望。王家兄弟则担心慕荷,过去这么久,身子是否疲惫,不要过度劳累,动了胎气。 当然王崇基和王玉瑱都不能主动提起这些,毕竟人家女儿真真是命悬一线。 两个时辰的等待,对于正堂内的众人而言,漫长得如同煎熬。 王玉瑱坐立不安,目光频频望向通往后宅的那道月亮门;王崇基虽端坐品茶,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曾散去;崔珏父子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灼地在厅内踱步,每一次轻微的脚步声都能让他们惊跳起来。 终于,在那盏长明灯芯又结出一朵灯花时,李氏陪着楚慕荷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月亮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楚慕荷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眶微红,似是哭过,但神色间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安然。李氏跟在她身侧,脸上则是掩不住的欣喜与激动。 不待众人发问,李氏便抢先一步,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却无比清晰地说道:“父亲,官人,王大郎君,玉瑱贤弟!鱼璃……鱼璃她……她肯吃东西了!方才喝下了小半碗温热的米汤!” “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松开了。 崔珏猛地向前一步,老眼之中瞬间涌上浑浊的泪水,嘴唇哆嗦着,竟是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崔景鹤更是长长舒出一口浊气,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王玉瑱悬着的心重重落下,一阵虚脱感袭来,他下意识地看向妻子,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心疼。 王崇基也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起身向崔珏拱手:“恭喜世伯!崔家妹子能想通,实乃大幸!” 楚慕荷微微欠身,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幸不辱命。” 崔珏这才回过神来,对着楚慕荷便是深深一揖:“慕荷娘子……不,侄媳妇!大恩不言谢!此恩此德,我崔珏一脉,永世不忘!” 他这声“侄媳妇”,已是将楚慕荷的地位提到了一个极高的层面,不再仅仅视作王玉瑱的妾室。 楚慕荷连忙侧身避让:“崔世伯言重了,折煞晚辈了。” 王崇基见目的已然达到,弟妹神色疲惫,便适时开口道:“崔世伯,景鹤兄,既然崔家妹子已无大碍,我等便不多打扰了,也好让府上安心照料。” 崔珏此刻对王家感激涕零,自然无有不允,连声道:“好好好!今日多有劳烦!他日定当登门拜谢!” 他看了一眼面带倦色的楚慕荷,立刻对管家吩咐:“快!再多备一辆马车,务必平稳舒适!慕荷娘子身子重,切莫颠簸了!” 来时所乘的马车是王崇基准备的,只一辆,并未料到楚慕荷会同来。崔家此举,既是体贴,更是表达了极大的尊重与感激。 很快,两辆马车准备妥当。王崇基兄弟再次与崔家父子道别,扶着楚慕荷上了崔家特意安排的、铺设了厚软垫子的马车,自己则与王玉瑱乘原来那辆。 马车驶离崔府,融入长安的夜色。王玉瑱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向兄长,刚想说什么,却见王崇基揉了揉眉心,苦笑道:“莫高兴得太早。二弟,父亲……此刻怕是已在书房等着你我二人了。” 王玉瑱闻言,心头刚松下的那根弦又瞬间绷紧。 是啊,他们此番行动,虽是情急从权,救了人命,也维系了与崔家的关系,但终究是违背了父亲“缄默”、“静观”的初衷,尤其还让怀有身孕的慕荷涉身其中……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兄弟二人下车,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王崇基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走吧,是福是祸,总要去面对。” 两人步入府中,早有仆役上前低声禀报:“大郎君,二郎君,家主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书房的方向,灯火通明,如同无声的审判。王玉瑱整理了一下衣袍,与兄长一起,向着那片灯火走去。 他知道,方才在崔府化解了一场危机,而此刻,另一场关乎家族规矩与父子纲常的“风波”,正在等待着他们。 第64章 王珪教子 书房内,灯火通明,檀香的清冽气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交织。 王珪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临窗而立,手中捧着一卷《周纪》,目光却似乎并未落在书页之上。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那双历经宦海沉浮的眼睛,平静地扫过走进来的两个儿子。 王崇基与王玉瑱上前,恭敬行礼:“父亲。” 王珪将书卷随手放在一旁的几上,指了指旁边铺设着锦垫的坐榻:“坐吧。” 兄弟二人依言坐下,却发现父亲并未像往常那样命人奉茶,而是亲自执起小火炉上温着的一把执壶,将其中微烫的、色泽清亮的酒液,缓缓注入早已备好的三只白玉杯中。酒香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凛冽。 王珪将其中两杯推到两个儿子面前,自己则端起了第三杯。他没有立刻饮用,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说吧,”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崔家之事,从头到尾,细细道来。” 王崇基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便是“审问”的开始。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从崔景鹤如何焦急登门、如何陈述崔鱼璃因流言绝食危殆、如何恳请王家出面相助,到他自己如何权衡利弊后决定请出王玉瑱,原原本本,清晰详尽地叙述了一遍,未有丝毫隐瞒或偏颇。 王珪静静听着,偶尔抬眼看一下王崇基,目光深邃,难以窥测其心中所想。 待王崇基说完,王珪的目光转向了次子王玉瑱,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玉瑱,慕荷……为何会同去?” 王玉瑱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稳住心神,将楚慕荷如何察觉他神色有异、如何主动询问、如何分析男子劝解的不便与风险、又如何以女子身份和同为世家女的立场,自愿前去劝说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着重强调了慕荷的善良、明理与主动,以及她所言“为了孩子积福”的纯善之心。 至于楚慕荷在崔鱼璃闺房中具体如何劝解,说了哪些话,王玉瑱不知其详,王珪也并未追问。他似乎只关心“为何去”以及“结果如何”。 听完两个儿子的陈述,书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只有小火炉上酒壶发出的细微“咕嘟”声。 王珪终于端起了那杯温酒,并未立刻饮用,而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清液,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剖析世事的冷静: “今日之事,你们做得……”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有错,亦无错。” 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王崇基身上:“崇基,你身为主事长子,遇此事,权衡利弊,虑及人命与崔王两家的关系,允诺相助,此乃担当,无错。但你虑事仍有不周,未能在允诺之初,便想到慕荷前去更为妥当,以致她需主动提出,此为一虑;未及等我下值商议,便自行决断,虽情有可原,却稍显急躁,此为二虑。” 王崇基垂首受教:“儿子思虑不周,请父亲责罚。” 王珪目光又转向王玉瑱,更显复杂:“玉瑱,你重情义,闻知他人因己受累而危殆,心急如焚,意欲相助,此乃仁心,无错。慕荷深明大义,不顾自身有孕,愿为你、为家族、为一条性命涉足险地,此乃你的福气,亦是我王氏之幸。”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你们可知,此举看似化解了崔家危机,却也彻底将你们二人,尤其是玉瑱你,推到了这漩涡的最中心?” “郑氏散布流言,意在毁崔氏女名节,乱我王氏心神,离间崔王关系。你们此番登门,成功劝回崔鱼璃,崔家自是感激涕零,但落在旁人眼中,尤其是郑氏眼中,意味着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意味着我王氏不仅未受流言影响,反而与崔氏关系更为紧密!意味着你王玉瑱,为了那崔氏女,不惜让有孕的妾室亲自上门!这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郑氏一记耳光!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王玉瑱与王崇基闻言,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他们只想着救人,却未及深思这背后的连锁反应。 “而且,”王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放下酒杯时,眼神锐利如刀,“你们以为,陛下会乐见崔王两家因此事而愈发亲近吗?五姓七望同气连枝是陛下的心病,如今我王氏与崔氏因祸得福,关系更近一步,陛下心中,当真全是欣慰?” 他看着两个儿子骤然变化的脸色,知道他们已然明白其中的凶险。 “这杯酒,”王珪指了指他们面前未曾动过的酒杯,“不是庆功酒,而是警醒酒。喝下它,记住今日之事的得失。往后行事,需思虑更周,眼光更远。既要存仁心,行义举,亦要懂得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与世家倾轧中,保全自身,保全家族。” 王崇基与王玉瑱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后怕与醒悟。他们端起面前那杯微温的酒,仰头饮下。酒液辛辣,入喉灼热,正如父亲的话语,滚烫地烙在他们心上。 王珪看着儿子们,语气缓和了些许:“不过,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慕荷立下大功,需好生抚慰赏赐。崔家那边,既已施恩,便要做得漂亮。至于后续风雨……” 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决断:“为父自会应对。你们,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去吧。” 兄弟二人起身,恭敬行礼,默默退出了书房。那杯酒的余味与父亲的话语,久久萦绕在他们心头,驱散了方才因救回人命而生出的些许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前路更为清醒的认知与沉甸甸的责任感。 …… 王珪回到与杜氏居住的正房时,夜色已深。杜氏却并未歇下,正坐在灯下做着针线,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口,显然是在等他。 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上,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老爷回来了,”她一边替他解下外袍,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崇基和玉瑱他们……你没太过苛责吧?孩子们也是好心,为了救人……” 王珪在榻边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疲惫:“苛责?他们如今都已成家立业,是朝廷命官,是能撑起门户的人了,岂是能随意打骂的?” 他接过杜氏递来的温茶,呷了一口,缓缓道:“我只是将此事其中的利害关系,掰开揉碎了说与他们听。让他们明白,行善举、重情义固然没错,但身处我等位置,一举一动皆牵动家族兴衰,需得思前想后,虑及深远。光是仁心热血,在这长安城里,是远远不够的。” 杜氏听他语气平和,并未动怒,心下稍安,挨着他坐下,叹道:“如此便好。我也是怕你气急了……说起来,慕荷那孩子,今日真是受了累,也立了大功。” “若非她深明大义,不顾身子前去劝解,崔家姑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与崔家这刚刚缓和的关系,怕是立刻就要降到冰点,甚至反目成仇了。” 王珪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对楚慕荷的赞许:“确实。此女性情温婉,心地善良,更难得的是识大体、有智慧。玉瑱能得她为内助,是他的福气。”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他转向杜氏,语气郑重地说道:“夫人,我思前想后,觉得不能再委屈了慕荷这孩子。她如今怀着王家的骨血,此次又为家族立下如此功劳,无论是于情于理,都该给她一个更名正言顺的身份了。” 杜氏微微一愣:“老爷的意思是……?” “抬为平妻。”王珪清晰地说道。 “趁着此番长孙无忌与尉迟将军平定李艺之乱,捷报传回,朝廷必有庆贺。我们便借着这股喜庆劲儿,广发请帖,邀请朝中同僚、世家故旧,在府中设宴。就在宴席之上,明正典刑,将慕荷抬为平妻,记入族谱。” 杜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化为理解与支持。她深知此举的意义。 这不仅是给楚慕荷个人的荣耀和保障,更是向外界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太原王氏肯定并奖赏对家族有贡献之人,同时,也隐隐回应了之前关于王玉瑱与崔鱼璃的流言,稳固了王玉瑱后宅的格局,为未来可能的联姻减少了一层障碍。 “老爷思虑周全。”杜氏颔首,“慕荷当得起。此事宜早不宜迟,妾身明日便开始筹备,定将宴席办得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王家是如何善待有功之媳的。” 王珪满意地点点头:“有夫人操持,我自然放心。记住,场面要够,规矩也要足,务必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给崔家的帖子,你亲自斟酌着写,言辞要更恳切些。” “妾身明白。” 烛火摇曳,映照着夫妻二人计议已定的面容。 将楚慕荷抬为平妻,在这多事之秋,已不仅仅是一桩家事,更成了王珪稳定内部、应对风波、乃至向外界展示王家态度与力量的一步妙棋。 而风暴眼中的楚慕荷,尚不知自己的命运,即将因她的善良与担当,迎来一次重要的转折。 第65章 兴平事了 翌日,长安城钟鼓齐鸣,旌旗招展。 凯旋的大军主力在长孙无忌与尉迟敬德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开进城中,接受天子与万民的检阅。 两仪殿内,更是觥筹交错,颂声盈耳,群臣纷纷向李世民恭贺平定李艺之乱的赫赫武功,称颂天子圣明,天威浩荡。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明面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已随着另一支轻装简从的骑兵,悄然涌向了京畿附近的兴平县。 这支队伍的统领,是年轻却已显沉稳干练的秦怀道。 他此行肩负着两项密令:其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请”驸马都尉长孙孝政回京“协助调查”。 此人表面安分,实则与之前因谋逆被诛的李孝常、长孙安业等人过往甚密,乃是那条叛乱暗线上未曾清理干净的重要一环。 秦怀道的任务,便是要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将其稳妥“拿”回长安,交由陛下亲断。 其二,则是押送一批紧急调拨的赈灾粮草前往兴平县。去岁关中收成不佳,今春又遇倒寒,兴平一带已显饥荒苗头,朝廷虽早有赈济之议,但流程繁琐,钱粮调拨缓慢。 此次借着大军凯旋、物资调度频繁之机,李世民特旨从军粮中划拨一部分,命秦怀道顺路送至,以解燃眉之急。 兴平县的县丞宴清,早已得到消息,在县衙外等候。 县衙外,宴清不禁回想,他与王玉瑱相识,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不久前王玉瑱奉召从嶲州入京,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宴清惊讶于这位太原王氏的嫡公子竟毫无世家子弟常见的纨绔与傲慢,言谈间对民生吏治颇有见解,且待人真诚。 王玉瑱则觉得宴清与他见过的那些或迂腐、或钻营的文人截然不同,其言谈风趣,思维敏捷,既有原则底线,又懂得变通务实,那份气质,竟隐隐让他想起后世大学里那些学识渊博、平易近人的讲师。 两人虽身份悬殊,相识不到一月,却颇为投缘。 没过一会,宴清见到秦怀道及其身后满载粮草的车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上前见礼:“下官兴平县丞宴清,恭迎秦将军!将军一路辛苦,赈灾粮草及时而至,实乃我县百姓之福!” 秦怀道下马还礼,语气干脆:“宴县丞不必多礼,奉旨行事而已。粮草在此,请县丞即刻安排人手清点接收,妥善发放,务必使粮食尽快落到灾民手中,不得有误,亦不得克扣!”他目光锐利,带着军旅之人的肃杀。 “下官遵命!”宴清肃然应道,立刻指挥手下衙役、书吏上前交接。 趁着交接的间隙,秦怀道目光扫过略显破败的县衙和远处有些萧条的田野,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宴县丞与太原王二郎君相熟?” 宴清微微一愣,随即坦然笑道:“不敢言熟,蒙王二郎君不弃,有过数面之缘,相谈甚欢。二郎君仁心慧质,常怀黎庶,下官敬佩。” 秦怀道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心中明了,陛下此次特意让他来送粮,或许也有借此观察这位与王家公子交好、且曾上书揭弊的县丞之意。 这长安内外的风云,似乎总能在不经意处,与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人和事牵连起来。 就在赈灾粮草交接完毕,宴清正指挥着衙役民夫登记造册、准备开仓放粮之际,秦怀道却并未立刻离去。他招了招手,示意宴清近前。 宴清心中微讶,快步上前,躬身道:“秦将军还有何吩咐?” 秦怀道面容肃穆,目光扫过左右,待闲杂人等稍稍退远,才沉声道:“宴县丞,本将离京前,陛下另有口谕。” 宴清心头一震,连忙整理衣冠,撩起官袍前襟,便要跪接圣谕。 “陛下口谕,”秦怀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兴平县丞宴清,勤勉王事,心系黎庶,前番检举不法,亦有胆识。今特旨,着尔于赈灾事毕,妥善交接县务之后,入京,就读弘文馆。望尔勤学慎思,他日为国效力。钦此。” 弘文馆! 宴清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弘文馆乃是国家储才之所,非勋贵子弟或极具才名者不得入,能在其中就读,意味着前程似锦,是无数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阶梯!他一个小小的县丞,竟能得此殊恩? 巨大的惊喜与惶恐交织,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郑重叩首:“臣,兴平县丞宴清,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必竭尽驽钝,不负圣望!” 秦怀道看着他虽激动却依旧保持仪态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微微颔首:“宴县丞请起。陛下看重你的实务之才与风骨,望你好自为之。” 待宴清起身,秦怀道身边一名亲兵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递上:“宴县丞,这是太原王二郎君托卑职转交给您的信。” 宴清定睛一看,那亲兵正是王玉瑱救下的兄妹二人其中之一的冯璋。 他连忙接过信,触手微沉,心中更是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圣恩眷顾的时刻,还能收到远方好友的来信,更觉珍贵。 “有劳冯小友。”宴清道谢。 冯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低声道:“宴先生不必客气。王二郎君特意叮嘱,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上。他还让卑职带句话,说他在长安一切都好,就是前些日子被个不长眼的同僚坑了一把,借着他们王家的名头去吓唬荥阳郑家的一个纨绔,惹了些闲气,在信里跟您抱怨呢,让您看了别笑话他。” 冯璋语气轻松,带着军汉的直爽,显然与王玉瑱关系颇为熟稔。 宴清闻言,不由失笑,心中那因接旨而产生的些许紧张也消散了不少。他仿佛能看到王玉瑱在信中絮絮叨叨、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自嘲写信的模样。 “玉瑱兄还是这般……真性情。”宴清笑着摇头,将信小心收入怀中,准备回去后再细细品读。 他知道,王玉瑱在信中所说的“被同僚利用”、“惹了闲气”,背后定然牵扯着世家之间复杂的博弈,绝非字面那般简单。 但这番看似随意的抱怨,正说明了王玉瑱并未将他当作外人,愿意与他分享这些烦恼。 秦怀道见事情已了,不再耽搁,对宴清拱了拱手:“宴县丞,赈灾重任在肩,陛下期许在心,望你善加把握。本将还需回京复命,就此别过。” “恭送将军!将军一路顺风!”宴清躬身相送。 望着秦怀道一行人马绝尘而去,宴清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摸了摸怀中的信件,又望了望身后堆积如山的粮草和那些翘首以盼的灾民,只觉得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充满希望。 陛下的赏识,好友的牵挂,百姓的期盼,都化作了前行的动力。他深吸一口带着早春寒意的空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先办好眼前的赈灾大事,然后,便是整装前往长安,踏入那象征着机遇与挑战的弘文馆。 未来之路,已然在他面前铺开。而那位在长安城中与世家纨绔周旋、仍不忘给他来信抱怨的好友,也让他对那座帝都,更多了几分复杂的牵挂与期待。 第66章 宫闱密谈 长安宫城,今夜灯火璀璨,笙歌鼎沸。两仪殿内,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正在举行。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品秩列坐,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御座之上,李世民面带雍容笑意,接受着群臣一浪高过一浪的恭贺与颂扬。 “陛下天威浩荡,宵小之辈望风披靡,李艺逆党不自量力,终落得身首异处之下场,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皆是陛下运筹帷幄,用人得当,方有长孙司空、尉迟将军雷霆一击,迅即平叛!” “此乃天命所归,大唐国运昌隆之兆也!” 颂声盈耳,李世民含笑受之,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尤其在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功臣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李艺被部下所杀,献上首级,这无疑是最省力也最彰显“天威”的结果。他需要这场宴会,需要这满殿的欢声笑语,来向天下人宣告叛逆者的下场,巩固他至高无上的权威与合法性。殿内金碧辉煌,歌舞升平,一派帝国鼎盛的景象。 然而,仅一墙之隔的后宫,气氛却截然不同。 高密公主,李世民的同父异母妹妹,此刻正坐在立政殿的偏殿内,泪眼婆娑,全无平日里的雍容华贵。她面前端坐的,正是六宫之主,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今日穿着一身庄重的袆衣,头戴九龙四凤冠,仪态万方,只是那精心修饰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她看着哭得几乎脱力的高密公主,心中暗暗叹息。 “皇后嫂嫂,”高密公主用绢帕拭着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声音哽咽破碎,“求求您,救救孝政吧!他……他只是一时糊涂,被李孝常那些贼子蒙蔽了呀!他毕竟是长孙家的子弟,是您的堂弟啊!看在……看在我们多年兄妹情分,看在长孙家的颜面上,求您在陛下面前,为他求求情,饶他一命吧!” 她口中的孝政,便是她的驸马,因参与李孝常、长孙安业谋反案而被秦怀道秘密“请”回长安的长孙孝政。此事虽未公开,但如何能瞒过长孙皇后?她深知,参与谋逆,触碰的是陛下绝不容忍的底线,尤其是牵扯到宗室与勋贵,更是罪加一等。 长孙皇后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伸手握住高密公主冰凉颤抖的手,柔声道:“高密,你的心情,本宫明白。夫妻情深,难以割舍,此乃人之常情。” 她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清醒:“然而,谋逆大罪,干系国本,乃陛下心头最痛之处。孝政他……卷入此等泼天大案,证据确凿,莫说是本宫,便是满朝文武,谁敢在此事上为他求情?那不仅是触怒龙颜,更是将自己置于不忠不义之地啊!” 她看着高密公主瞬间惨白的脸,心中不忍,却不得不将话说透:“陛下乃天下之主,执掌律法乾坤。如何处置,自有圣心独断。我等后宫妇人,当谨守本分,为陛下管理好后宫,抚育皇子公主,方是正理。若妄图以私情干涉国法,非但不能救人,反而会引火烧身,累及自身与家族。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高密公主闻言,如遭雷击,浑身瘫软,伏在案上失声痛哭,绝望之情溢于言表。她知道,皇后嫂嫂说得在理,字字句句都是现实。可那是她的夫君啊! 长孙皇后默默地看着她哭泣,没有再多言劝慰。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她只是示意宫人换上新茶,静静地陪着。前殿传来的隐约乐声与欢闹,更衬得这后宫偏殿内的气氛压抑而悲伤。 一墙之隔,咫尺天涯。前殿是帝王权术与帝国荣耀的展示,是烈火烹油般的繁华;后宫则是被政治无情碾压的个人悲剧,是冰冷彻骨的无奈与哀伤。长孙皇后端坐着,凤袍之下的手微微收紧。她既是皇后,需母仪天下,维护国法尊严;她也是女人,能体会高密此刻的剜心之痛。这份清醒的煎熬,或许正是身处权力顶峰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她只能在这繁华与哀伤的夹缝中,守住自己的位置,也守住那微妙的、不容逾越的界限。 宫殿内喧嚣的宴饮终于散去,空气中残留着酒气与龙涎香混合的奢靡气息。李世民带着几分微醺的倦意,踏入了立政殿的后殿,这里是属于他与长孙皇后的私密天地。 长孙皇后早已卸去繁重的冠服,只着一身素雅的常服,青丝松松挽起,正坐在灯下翻阅着一卷书册。见李世民进来,她放下书卷,起身迎上,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亲自为他解下沾染了酒气的外袍,又奉上一盏早已备好的醒酒汤。 “陛下今日辛苦了。”她声音柔和,动作娴熟自然,带着多年夫妻的默契。 李世民接过汤盏,饮了几口,温热微酸的液体滑入喉中,驱散了些许疲惫。他揽着长孙皇后在榻边坐下,殿内烛火昏黄,映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暂时隔绝了前朝的纷扰与血腥。 温存片刻,长孙皇后倚在丈夫肩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陛下,今日……高密妹妹来过了。” 李世民揽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顿,脸上的松弛神色淡去了几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眼神变得深邃难测。 长孙皇后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心中叹息,继续柔声道:“她是为了驸马……长孙孝政的事而来。哭得甚是伤心,求臣妾在陛下面前讨个情面。”她斟酌着词句,并未过多渲染高密的悲痛,只是陈述事实。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决断:“此事,朕心中已有圣裁。长孙孝政,参与谋逆,证据确凿,罪无可赦。他,必须死。” 话语如同寒冬里淬了冰的利刃,直刺而来。尽管早有预料,长孙皇后心中仍是猛地一沉。 李世民似乎并未留意到妻子瞬间苍白的脸色,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安排事务般的平常:“至于高密,年纪尚轻,又是皇家公主,岂能长久守寡?待此事了结后,朕会亲自为她另择一位才德兼备的俊杰,着其完婚,必不让她受了委屈。”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安排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婚事,而非刚刚决定了其原配丈夫的生死,甚至连表面上的“守节三年”都直接省略了。 长孙皇后靠在他肩头,只觉得那原本温暖的怀抱,此刻却透出丝丝寒意。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陛下……他明知长孙孝政是长孙家的子弟,与自己同出一族,血脉相连。可他杀起来,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顾及她的感受,甚至没有给高密,给长孙家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和颜面。 不仅如此,他还要立刻将高密改嫁。这不仅仅是无情,更是一种赤裸裸的警示和打压。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包括她这位皇后,皇权至上,律法无情,任何敢于触碰逆鳞者,无论身份如何,唯有死路一条。而所谓的外戚荣宠,在皇权稳固面前,随时都可以被牺牲,被践踏。 “唐代第一外戚”……长孙皇后在心中咀嚼着这个曾经令家族荣耀、也令她倍感压力的称谓,此刻只觉得无比讽刺。这“第一”的背后,是何等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是何等君心难测的凛冽寒风。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温婉与恭顺,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陛下圣心独断,臣妾……明白了。高密妹妹那里,臣妾会好生安抚。” 她不能质疑,不能抱怨,甚至不能流露出过多的悲伤。她是皇后,是陛下的贤内助,必须与他的意志保持一致,哪怕那意志冰冷如铁。 李世民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些:“皇后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殿内烛火依旧温暖,帝后相依的身影依旧和谐。但只有长孙皇后自己知道,那看似紧密的依偎之间,已然横亘了一道由权力、鲜血与冷酷现实划出的,无形却冰冷的鸿沟。她再一次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九重宫阙之内,夫妻之情,终究要让位于帝王之心。 第67章 皇权入场 时维三月,春和景明。 距离宫中庆功宴不过三日,太原王氏府邸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今日,并非为了庆贺军功,而是王氏家主王珪要为其子王玉瑱的侧室楚慕荷,行抬为平妻之礼。此举在世家大族中虽非绝无仅有,但在此敏感时刻,由王珪这般身份的人大张旗鼓操办,其意味便非同寻常。 王府中门大开,披红挂彩,仆役皆着新衣,垂手侍立,井然有序。 府内更是装饰一新,回廊处处悬挂着琉璃灯盏,即便在白日也映出七彩光华。 庭院中,名贵的牡丹、芍药竞相绽放,香气馥郁。 正厅“积善堂”内,更是铺设着猩红地毯,紫檀木的案几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摆放着时令鲜果、精致茶点,以及来自各地的美酒。 宾客络绎不绝,所来之人,无一不是身份显赫。 除了王珪在朝中的同僚、门生故旧,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代表着大唐顶级门阀的“五姓七望”子弟。 赵郡李氏来了位掌管族学的长辈,由几位年轻子弟陪同;陇西李氏则是一位在礼部任职的郎中;博陵崔氏、范阳卢氏亦皆派了族中有头有脸的子弟前来,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彼此见面,拱手寒暄,言谈间皆是风雅,目光流转处却暗藏机锋。 他们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身后庞大家族的意志与观望。 然而,最令人侧目,也最让王珪脸上有光的,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珏,竟亲自带着嫡长子崔景鹤与儿媳李氏,联袂而至! 当崔珏父子三人的身影出现在府门时,引起的窃窃私语几乎压过了现场的乐声。 崔珏须发苍然,身着深紫色襕袍,腰佩玉带,步履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崔景鹤与李氏紧随其后,衣着光鲜,态度恭谨。 王珪闻报,亲自率王崇基、王玉瑱迎至二门,远远便拱手笑道:“平邑兄大驾光临,陋室蓬荜生辉!快快请进!” 崔珏亦是满面春风,还礼道:“叔玠兄家中有此大喜,老夫岂能不来讨一杯水酒?恭喜恭喜!”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玉瑱,更是和蔼,“玉瑱贤侄,恭喜了。” 王玉瑱连忙深深一揖:“谢崔世伯!” 崔景鹤与李氏也上前与王崇基兄弟见礼,李氏更是拉着王玉瑱,低声笑道:“慕荷妹妹今日定是光彩照人,稍后定要好好恭贺她。” 这番互动,落在众人眼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崔家这不仅是在给王家面子,更是在以实际行动,向所有人宣告崔王两家的紧密关系,无声地回应着之前那些试图离间的流言蜚语。 吉时已到,赞礼官高唱仪程。 身着崭新命妇礼服的楚慕荷,在王玉瑱的牵引下,缓缓步入正堂。 她今日梳着端庄的凌云髻,簪着王珪特意赏下的赤金点翠步摇,身着大红遍地织金缠枝牡丹纹的礼衣,妆容精致,气度沉静。 虽然已有身孕,但步态依旧优雅,脸上带着淡淡的、得体的微笑,既不张扬,也不怯懦。 王珪与杜氏端坐上位,接受楚慕荷的跪拜大礼。 王珪肃然宣读了将其抬为平妻、记入族谱的家主令。杜氏则亲自将代表平妻身份的一对碧玉如意赐予楚慕荷,并温言勉励了几句。 整个过程庄重而流畅。堂下宾客,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是一片赞誉之声。 “王公家风严谨,赏罚分明,慕荷娘子贤良淑德,当得此位!” “恭喜玉瑱兄!恭喜慕荷嫂子!” “王家添此佳媳,乃家门之幸!” 宴席随即开始。 水陆珍馐,络绎不绝地呈上。觥筹交错间,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更有教坊司请来的顶尖舞姬于庭中献艺,衣袂翩跹,如梦似幻。 王玉瑱穿梭于席间敬酒,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他看到崔珏与父亲王珪同坐一席,相谈甚欢;看到大哥王崇基沉稳地应对着各路宾客;也看到妻子楚慕荷在女眷席中,由李氏陪着,与几位世家夫人从容交谈,姿态落落大方。 这场盛宴,盛大、奢华,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太原王氏的底蕴与实力。 它不仅仅是一场婚礼晋升的庆典,更是一次成功的政治亮相,一次对潜在对手的无声示威,一次巩固联盟的华丽演出。 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楚慕荷,也在这场盛大的仪式中,完成了身份的蜕变,真正在这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中,站稳了脚跟。 春光正好,映照着满堂的喜庆与喧嚣,也映照着台下涌动的、更为复杂的世情与人心。 宴席正至高潮,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整个王府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之中。 然而,这份喧闹却被一阵由远及近、清晰而规律的脚步声骤然打断。 只见一名身着深紫色内侍官服、面容白净肃穆的宦官,在一队禁卫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穿过庭院,径直走向积善堂正厅。 他手中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在满堂华彩的映衬下,那抹明黄显得格外刺目。 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乐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正在举杯的王珪、含笑应酬的崔珏,还是那些谈笑风生的五姓七望子弟、朝堂官员,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名内侍和他手中的帛书上。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正厅,瞬间陷入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在这个王家与郑氏势同水火、崔家明确站队、皇帝对世家态度微妙的关键节点,陛下突然派内侍前来,还带着如此正式的仪仗,这意味着什么? 一些心思敏捷、熟知朝堂往事的老牌世家子弟,如博陵崔氏的那位长辈和范阳卢氏的郎中,眼中已然掠过一丝了然与深深的忌惮。 他们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个被尘封却从未被遗忘的名字——前太子李建成的正妃,郑观音。 郑观音,出身荥阳郑氏! 当年玄武门之变,郑氏作为前太子妃的母族,其立场和倾向不言而喻。 尽管李世民登基后并未大规模清算,但这份旧怨,如同埋在皇帝心底的一根刺,从未真正消失。 如今,荥阳郑氏再次因子弟不肖而卷入是非,更是与如日中天的太原王氏、清河崔氏公然对立…… 陛下此时对王家的赏赐,其用意,已不言而喻! 那内侍对满堂的寂静恍若未觉,行至厅中,面向主位的王珪,展开帛书,用那特有的、略带尖细却清晰传遍每个角落的嗓音高声道: “陛下口谕:闻听王卿家今日有添丁进口、阖家美满之喜,朕心甚慰。王氏世代忠良,家风清肃,王珪、王玉瑱父子皆乃国之栋梁。特赐东海珍珠一斛,蜀锦二十匹,玉璧一双,宫造点心八盒,以示庆贺。望卿家永葆初心,为国效力。钦此——” 赏赐不算特别厚重,但在这个时机,由皇帝身边的内侍亲自送来,其象征意义远大于物质价值。 这无异于陛下在天下人面前,明确表达了对太原王氏的支持与肯定,更是对正在与王氏争斗的荥阳郑氏,一次公开的敲打与冷落! 王珪立刻率领全家及满堂宾客跪伏在地,声音沉稳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臣,王珪,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及王氏满门,感激涕零,必当竭忠尽智,以报陛下天恩!” 内侍将帛书交予王珪,又令随从将赏赐之物一一抬上。 完成使命后,他并未多留,对着王珪微微躬身,便在一众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王府。 内侍走后,积善堂内依旧一片寂静。方才的喜庆气氛仿佛被冻结了。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政治信号。 王珪缓缓起身,手中握着那卷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帛书。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异常深邃。 他环视一周,看着神色各异的宾客,尤其是那些来自其他世家的代表,心中明了,经此一事,王家与郑氏的对抗,已不再是单纯的世家恩怨,更被赋予了浓厚的“君恩”与“站队”色彩。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沉寂:“陛下厚恩,老夫惶恐!诸位,让我们共饮此杯,一为谢陛下天恩,二来,也愿我大唐国运昌隆,陛下万寿无疆!” “共饮此杯!” “谢陛下天恩!” “愿大唐国运昌隆!” 宾客们纷纷举杯应和,声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郑重与揣测。 宴席虽然继续,但每个人的心中都清楚,长安城内的世家格局,经此一会一赏,已然发生了深刻而不可逆的变化。 皇帝轻描淡写的一次赏赐,如同在暗流汹涌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将扩散至更远、更深的地方。 而荥阳郑氏,此刻想必已如坐针毡… 第68章 挚友到来 盛大的宴席终是曲终人散。 宾客们带着满腹的思量与揣测,纷纷向王珪告辞,言语间比来时更多了几分恭敬与热络。 王珪亦是满面红光,一一还礼,亲自将几位重量级的客人送至府门。 唯独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珏与长子崔景鹤、儿媳李氏,被王珪以“尚有家事相商”为由,留了下来,引往书房。 王崇基作为长子,自然陪同在侧。 至于王玉瑱,这一整日迎来送往,精神高度紧绷,加之此前为崔鱼璃之事劳心费力,此刻只觉得浑身骨架都要散开,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向父亲和崔世伯告了罪,便由侍女搀扶着,几乎是拖着步子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院内终于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廊下悬挂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楚慕荷也已卸去沉重的礼服和钗环,换了舒适的寝衣,见他回来,连忙上前扶他坐下,为他揉着太阳穴,眼中满是心疼。 王玉瑱几乎是一沾到床榻,眼皮就开始打架,意识渐渐模糊,只想沉沉睡去,将这一日的喧嚣与算计都隔绝在梦外。 然而,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之际,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便是小厮元宝压低了嗓音、带着急切地在门外禀报: “二郎君!二郎君!您歇下了吗?兴平县的宴清宴先生来了!就在府门外候着,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宴清?!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瞬间驱散了王玉瑱满身的疲惫与睡意。 他猛地睁开眼,一下子从榻上坐了起来,动作快得让旁边的楚慕荷都吓了一跳。 “祈风兄?他来了?现在就在门外?”王玉瑱连声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记得宴清应在兴平县处理赈灾事宜,怎会深夜突然来到长安,还直接寻到了王府? “千真万确,二郎君!宴先生穿着官袍,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元宝在门外赶紧回道。 王玉瑱再无丝毫睡意,他立刻翻身下床,一边利落地套上外袍,一边对楚慕荷快速说道:“慕荷,你先歇着,不必等我。宴清此时前来,必有要事,我去去就回。” 楚慕荷见他瞬间恢复精神,知他与宴清交情匪浅,便也不多问,只柔声叮嘱:“夜深露重,夫君添件衣裳,莫要着凉。” 王玉瑱胡乱应了一声,系好衣带,也顾不上仔细梳头,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了挽,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方才宴席上的应酬让他身心俱疲,但好友的突然到访,却像一剂醒神汤,让他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那些世家间的虚与委蛇、机锋暗藏,此刻都被抛到了脑后,心中只剩下对故友突然来访的好奇与担忧。 他快步穿过夜色笼罩的庭院,向着府门方向而去,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位与他脾性相投、亦师亦友的县丞宴清。 王玉瑱快步来到府门,果然看见宴清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风尘仆仆地站在台阶下,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清亮有神。 “祈风兄!”王玉瑱惊喜地唤道,几步跨下台阶,“你怎么突然来了?赈灾事宜都处理妥当了?” 他下意识便想拉着宴清去拜见父亲王珪,但转念一想,父亲此刻正与崔珏在书房密谈,此时带人前去打扰,殊为不礼。他略一沉吟,便改了主意,笑道:“一路辛苦,快随我进府歇歇脚,去我院里说话。” 宴清也不推辞,拱手笑道:“叨扰玉瑱兄了。” 两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王玉瑱所居的小院。 楚慕荷心思细腻,早已听得动静,提前吩咐了春桃在小书房备下了一桌清淡却精致的酒菜,温上了一壶好酒。 见王玉瑱引着客人进来,楚慕荷上前盈盈一礼:“宴先生。” 宴清连忙还礼,目光扫过楚慕荷微隆的小腹和温婉的仪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祝福,他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小匣子,双手递上。 “仓促来访,未及备厚礼。这是兴平本地窑口烧制的一套素瓷茶具,釉色温润,胜在拙朴有趣,聊表心意,恭贺……王少夫人大喜。”他措辞谨慎,既表达了祝贺楚慕荷抬为平妻之意,又避开了可能引起尴尬的称呼。 楚慕荷微笑着让春桃接过:“宴先生太客气了,快请里面坐。” 春桃引着二人进入小书房,只见临窗的榻上已摆开小几,几样清爽小菜,一壶温酒,两只玉杯,布置得恰到好处。 楚慕荷知道他们必有话要谈,便体贴地带着春桃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二人,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王玉瑱亲自执壶为宴清斟酒,笑道:“祈风兄,你来得正好!今日家中喧闹了一天,我正觉疲惫烦闷,能与你把酒言欢,实乃快事!” 宴清端起酒杯,与王玉瑱对饮一杯,感受着酒液入喉的暖意,这才舒了口气,笑道:“我那边赈灾刚理出个头绪,便接到入弘文馆的旨意,交接完公务就匆匆赶来了。方才在门外,见府上车马盈门,灯火辉煌,可是有什么喜事?”他虽已猜到几分,但还是问了出来。 王玉瑱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可不就是喜事么?今日家父做主,将慕荷抬为平妻,宴请宾客。热闹是热闹,只是这迎来送往,虚与委蛇,实在累人。” 宴清了然点头,世家大族的规矩和场面,他虽未亲身经历,也能想象一二。 他目光落在王玉瑱略显疲惫的脸上,想起冯璋转述的话,便关切地问道:“玉瑱兄,我离京前,听闻你似乎遇到些麻烦?好像是被同僚……借了名头去?” 提到这事,王玉瑱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郁色。 他给自己和宴清又满上酒,仰头饮尽,这才将太常寺那位肖丞如何利用他的世家身份去教坊司吓退郑玄,为柳依依解围,自己如何被蒙在鼓里,直到事后才从父亲口中得知其中利害关系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宴清静静听着,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沉吟道:“玉瑱兄,此事说来,那位肖丞利用你在先,确有不妥。他为你引来郑氏这等强敌,却将自己摘得干净,心思可谓深沉。不过……” 他话锋一转:“换个角度看,他或许也是看准了玉瑱兄你出身高贵,为人仗义,且有能力应对郑氏的反弹,方才出此下策。只是,他低估了此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也未曾真心为你考量。” 他顿了顿,看着王玉瑱,语气变得郑重:“经此一事,玉瑱兄当知,在这长安城内,尤其是在衙署之中,人心复杂,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一言一行,皆需三思。你那‘酒谪仙’的名头,是光环,也是靶子。不知有多少人,或想借你这阵东风,或想将你拉下云端。” 王玉瑱默默点头,宴清的话与父亲王珪的教诲不谋而合,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处境的复杂。 他苦笑道:“看来我这‘酒谪仙’,也得学着在这凡尘俗世里,多长几个心眼了。” 宴清举杯与他相碰,笑道:“倒也不必过于谨小慎微,失了本心。只是需记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玉瑱兄赤子之心难得,但也要学会看清这棋局中的子力分布和潜在规则。” 两人就着酒菜,又聊了些各自近况,京中趣闻,兴平风物。 窗外月色渐明,清辉洒入室内,将这一方小天地映照得格外宁静。在这勾心斗角的长安夜色里,能与挚友如此畅谈,对王玉瑱而言,无疑是卸下重担的难得时刻。 而宴清带来的不仅是朋友的关怀,更有一种来自“外面”的、更为清醒和务实的视角,悄然抚平着王玉瑱因连日风波而略显焦躁的心绪。 第69章 夜色对谈 王玉瑱放下酒杯,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被一层忧虑取代。 他看着对面神色自若的宴清,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和关切:“祈风兄,说句实在话,你……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来长安,更不该直接来寻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怕被窗外夜色听了去:“如今这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我王氏与那荥阳郑氏已是势同水火,斗得不可开交?崔家也明确站在了我们这边。你如今奉旨入弘文馆,本是天大的机遇,前程似锦。” “可你这一来,尤其是今夜直接登我王府之门,落在那些有心人眼里,无异于在你身上刻下了我王家的烙印!” 王玉瑱越说越是急切,他是真心为这位好友担忧:“弘文馆是什么地方?汇聚天下英才,更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之所。” “你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若因此被归为‘王党’,日后在馆中,只怕举步维艰,难免被郑氏一系或其关联之人刻意打压、排挤。你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遇,岂非要平添无数波折?我……我实在不愿见你因我之故,受此牵连。”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全然是站在宴清的角度考量,充满了朋友之间的义气与担忧。 然而,宴清听完,脸上却并无半分忧色,反而轻轻笑了起来。他执起酒壶,不紧不慢地为王玉瑱和自己重新斟满酒杯,动作从容。 “玉瑱兄,你的心意,祈风明白,感激不尽。”宴清端起酒杯,目光清明,带着一种超越他身份地位的洞察与平静。 “只是,你多虑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平和却笃定:“依我浅见,郑氏如今,看似仍在挣扎,实则已是强弩之末,离满盘皆输不远矣。” 王玉瑱闻言一怔,凝神细听。 宴清继续浅析道:“其一,道义已失。郑氏子弟行事不端,挑衅在先,散布流言、污人清誉在后,手段卑劣,已令诸多清流不齿。” “其二,圣意已明。陛下于你王家抬平妻之喜时公然赐赏,此乃旗帜鲜明的表态。郑氏有前太子妃之旧憾,陛下心中岂能无刺?如今又撞在风口浪尖,陛下顺势敲打,正在情理之中。” “其三,盟友已散。崔家公然与你家亲近,其他几家亦多作壁上观,郑氏可谓孤立无援。” 他条分缕析,将局势看得透彻,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然而,玉瑱兄,正因为郑氏已近绝境,你和王世伯,反而更要谨慎,切记——不可将其逼入真正的死地。” 王玉瑱眼神一凝:“祈风兄的意思是?” “狗急跳墙,兔死狐悲。”宴清沉声道。 “郑氏毕竟是传承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底蕴犹在。若你们得势不饶人,非要赶尽杀绝,使其觉得家族存亡系于一线,他们未必不会铤而走险,做出些鱼死网破的疯狂之举。届时,无论结果如何,必然引发朝野震动,世家格局崩乱。”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王玉瑱,点破了最关键之处:“而这一幕,恐怕正是陛下乐见其成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陛下正可借此良机,以调和或整顿之名,进一步削弱甚至插手世家事务。将郑氏逼到绝路,引发大乱,等于亲手将刀柄递到陛下手中,借皇权之刀,斩世家之根。此乃下下之策。” 王玉瑱听得背后微微沁出冷汗。 宴清这番剖析,比他父亲王珪的告诫更为直白,也更为深刻地揭示了皇权与世家之间那微妙的平衡与危险。 “那……依祈风兄之见,该当如何?”王玉瑱虚心求教。 宴清微微一笑,举杯示意:“《孙子》有云,‘围师必阙’。打压,但要留有余地。让其知难而退,让其付出足够代价,但不要绝其所有希望。” “让郑氏觉得,虽伤筋动骨,但家族根基尚存,尚有喘息之机。如此,他们便不会选择最极端的方式反抗。而陛下,也少了直接强力干预的最佳借口。”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淡然道:“至于我身上的‘烙印’……玉瑱兄,我宴清行事,但求问心无愧,遵循圣人之道。我来寻你,是因你我乃君子之交,光明磊落,何须畏首畏尾?” “若因惧怕打压便疏远挚友,那我这书,岂不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弘文馆若容不下一个坦荡交友的学子,那这‘才俊汇聚之地’,不去也罢。” 宴清的话语,如同夜风拂过竹林,清朗而带着铮铮之音。 既有对时局的精准把握,更有身处逆境却不改其志的风骨。 王玉瑱看着他平静而坚定的面容,心中的忧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敬佩与释然。 他举起酒杯,与宴清重重一碰,朗声笑道:“好一个‘何须畏首畏尾’!是我想岔了!祈风兄,得友如你,实乃玉瑱之幸!来,今夜不谈那些烦忧事,你我,不醉不归!” 王玉瑱望着对面侃侃而谈、神色从容的宴清,心中不禁再次泛起那种奇异的感叹。 无论是在千年之后那个信息爆炸、人心浮躁的时代,还是在这煌煌大唐、世家林立的当下,宴清都是他王玉瑱所见过的,最为“朗月清风”之人。 这种风骨,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也非故作姿态的孤傲,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澄澈与通透。 他身处微末,却能洞悉朝堂风云;面对强权潜在的威胁,却能坦然说出“何须畏首畏尾”;分析起世家倾轧、皇权平衡,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却又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超然的客观与冷静,不偏不倚,不激不随。 他身上没有这个时代许多文人要么谄媚、要么愤世嫉俗的习气,也没有那些世家子弟常见的骄矜与算计。 他就如同一块被溪水长久冲刷的温润玉石,棱角内敛,光华自蕴,靠近他,便能让人不自觉地将心中的浮躁与尘埃涤荡去几分。 这样的人,真的很难让人讨厌。 王玉瑱甚至觉得,即便是那些与宴清立场相左之人,在面对他这般光风霁月的姿态和鞭辟入里的分析时,恐怕也很难生出真正的恶感,最多是无奈或忌惮。 更让王玉瑱时常感到恍惚甚至自我怀疑的是,宴清的许多观点和思维方式,常常与他来自后世的灵魂不谋而合。 比如他对“规则”与“变通”的理解,既尊重现有的礼法制度,又强调务实和效果,这与王玉瑱潜意识里的现代管理思维隐隐契合。 比如他对“权力制衡”的敏锐,一眼看穿皇帝意在利用世家矛盾,这与后世的政治学常识何其相似;再比如他那种超越出身门第、更看重个人品行与能力的交友态度,更是让王玉瑱这个拥有平等观念的“异世来客”倍感亲切。 有时夜深人静,王玉瑱回想起与宴清的交谈,都会产生一种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错觉…… 他和宴清,到底谁才是那个穿越了时空的“异类”? 明明自己才是占据着信息优势和不同维度认知的人,可在这个土生土长的大唐县丞面前,自己那些属于后世的“先进”观念,似乎并没有带来压倒性的优越感。 反而常常被宴清以其自身的智慧与洞察力,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逻辑,清晰地表达出来,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看得更透彻、更贴合当下的实际。 宴清就像一面清澈无比的镜子,既映照出这个时代的智慧所能达到的高度,也让他这个“穿越者”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无论身处哪个时代,对人性的洞察、对规则的把握、对理想的坚守,这些核心的智慧与品格,永远是相通的。 他举起酒杯,看着宴清那双映着烛火、清澈而睿智的眼睛,心中那份因身份迷思而产生的孤独与彷徨,似乎又被驱散了几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遇到这样一位友人,或许,也是命运对他的一种补偿吧。 “祈风兄,”王玉瑱由衷叹道,“与你一席话,真胜读十年书。有时候我都在想,若非早认识你几年,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从哪里得了什么天书启示,否则怎能将世事看得如此透彻?” 宴清闻言,不由莞尔,摇头笑道:“玉瑱兄谬赞了。世间道理,本就藏在圣贤书与万物运行之中,俯仰皆可得。我不过是比旁人多了些观察,多了些思考,又恰好……遇到了玉瑱兄这般愿意听我妄言的朋友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窗外,月色愈发皎洁明亮。 第70章 合研折扇 两人从波谲云诡的朝堂时政,渐渐聊到了浩瀚星空、天文历法。 王玉瑱凭借着后世零星的科普知识,加上自己的一些想象,侃侃而谈;宴清则引经据典,结合自己对自然现象的观察,提出见解。 一个想法天马行空,一个论证严谨扎实,竟也聊得投机非常,时而争执,时而抚掌大笑,颇有几分“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的雅趣。 不知不觉,月已西斜,烛火也换过了一轮。长时间的畅谈让两人都有些精疲力尽,精神却依旧带着亢奋后的余韵。 王玉瑱见夜色已深,便起身道:“祈风兄,客房早已备好,我引你过去歇息。明日你还要去弘文馆报到,需得养足精神。” 宴清也感倦意袭来,从善如流地站起身。 就在他随着王玉瑱往书房外走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案一角,被那里堆放的一些紫竹片、素绢以及几样小巧的工具吸引了注意。 “玉瑱兄,这是……”宴清停下脚步,好奇地指了指那堆物事,“莫非是在研制什么新巧器物?” 王玉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由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展示心爱之物的得意:“祈风兄好眼力。此物我称之为‘折扇’。” 他走回案前,拿起几片初步打磨成型的扇骨和裁好的绢面,比划着解释道:“你看,以此为核心,缀以扇面,用时展开,可扇风取凉,亦可手持把玩,彰显风雅;不用时合起,便于携带,不似团扇那般占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墨在纸上简单画出了折扇开合的大致形态。 宴清凝神看着,眼中渐渐露出惊奇与赞赏之色:“开合自如,携带方便……妙啊!此物若成,定然风靡!玉瑱兄果然奇思妙想!” 他本就是心思灵敏、不拘泥古法之人,立刻意识到了这折扇的潜在价值。 王玉瑱看着宴清发亮的眼神,心中一动。 他深知宴清为官清廉,家境想必并不宽裕,此番入京就读弘文馆,花费定然不小。自己既然有此生财之道,何不拉这位好友一把?既能帮衬他,两人合作也更显亲密无间。 他随即笑道:“祈风兄觉得此物可行?不瞒你说,我正欲寻人合作,将此物制作出来。只是我于这匠作之事,终究是半吊子,许多细节尚未琢磨通透。祈风兄见多识广,心思缜密,不知可愿与我一同参详参详?若此事能成,所得利润,我们平分如何?” 宴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王玉瑱的用意,心中不由一暖。 他知这是王玉瑱变着法儿地想要帮衬自己,且态度真诚,并非施舍。 他略一沉吟,并未矫情推辞,而是洒脱一笑:“玉瑱兄有此美意,祈风岂能推辞?何况此物确实新奇有趣,能参与其中,也是一桩乐事。” 他说着,竟真的走到案前,拿起那些散乱的部件仔细端详起来。 王玉瑱见状,也来了兴致,拿起一个自己反复尝试却总觉不够灵巧的扇扣(用于固定扇骨,确保开合顺畅的卡扣小机关),递给他看,抱怨道:“你看此处,我试了几种方法,总觉得不够顺滑,要么太紧掰不开,要么太松容易散……” 宴清接过那简陋的扇扣,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又拿起扇骨比划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在脑中构建着结构。 忽然,他眼睛一亮,用手指在扇骨连接处的一个特定位置点了点:“玉瑱兄,问题或许出在这里。” “你瞧,若是在这个受力点上,将卡扣的弧度稍微调整,由直变曲,再将其内侧打磨得更为圆润些,是否便能既卡得住,又不至于难以开合?所谓‘过刚易折,过柔则废’,此处的力道,需得恰到好处。”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木片上虚画了一个更优的弧形。 王玉瑱顺着他指点的方向一想,茅塞顿开!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没想到宴清只是看了几眼,稍微摆弄了一下,就精准地指出了关键所在! 这份观察力和动手解决问题的实践能力,让他再次对这位好友刮目相看。 “妙啊!祈风兄,你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王玉瑱拍案叫绝,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看来找你合作,真是找对人了!” 夜色深沉,书房内的灯火却因这新的发现与合作而显得格外明亮。 两个身份迥异却志趣相投的年轻人,在这大唐的夜色中,因一把小小的折扇,又将彼此的命运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能有此挚友同行,王玉瑱觉得,心中的底气似乎又足了几分。 两人在书房中对着一堆竹片绢纱钻研折扇,直至深夜,才因实在抵挡不住困意,各自歇下。 王玉瑱回到正房,怕惊扰已睡熟的楚慕荷,动作放得极轻;宴清则被引至收拾整洁的客房,虽陈设简单,却也比县衙宿舍舒适许多。 翌日,天光早已大亮,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才将沉睡中的二人唤醒。 王玉瑱在自己房中,由侍女晚杏伺候着洗漱、更衣。 他一边伸展着有些酸涩的筋骨,一边听着晚杏回禀,说少夫人早已起身,见二位郎君昨夜歇得晚,特意吩咐了不许打扰。 宴清那边,楚慕荷也考虑周到,派了自己身边一个稳妥的侍女过去伺候梳洗,既全了礼数,也不至于让客人觉得被怠慢。 两人的早膳一直由小厨房温着。 前几日告假的厨娘也已回来当值,王玉瑱院子里的小厨房终于不再是摆设,重新飘起了诱人的烟火气。 早餐是清粥小菜,配着新蒸的桂花糕和几样精致面点,简单却可口。 饭桌上,两人都还有些宿醉未醒般的慵懒,但精神尚好。 宴清放下粥碗,对王玉瑱道:“玉瑱兄,我既已入京,总需有个落脚之处。弘文馆虽有学舍,但终究人多眼杂,我想着,还是在附近租赁一处清净小院更为便宜。” 王玉瑱闻言,心下了然。 以宴清的性子,是绝不可能接受自己赠予宅院,或是长久借住在王府的。他若强留,反而不美。 于是便从善如流地点头:“祈风兄考虑得是。弘文馆周边我倒是熟悉,待会儿我陪你一同去寻摸寻摸,看看有无合适的院落。长安居大不易,有熟人引路,总能少吃些亏。” 宴清知他是好意,也不推辞,笑道:“如此,便有劳玉瑱兄了。” 用罢早饭,王玉瑱想着宴清既来家中,于情于理都该拜见一下家主。 他便领着宴清先去王珪的书房,却听值守的仆役说,家主一大清早便出门访友去了,似乎是为了昨日陛下赏赐之后,一些必要的走动与应酬。 王珪既不在,王玉瑱便转而带着宴清去拜见长兄王崇基。 在王家,王崇基身为嫡长子,地位尊崇,素有威信,素有“长兄如父”之风范,由他代为接待重要客人,亦是合情合理。 王崇基正在自己院中的书房处理一些家族庶务,听闻弟弟引着昨日提及的宴清前来拜见,便放下了手中的账册。 他见宴清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举止有礼,眼神清正,心中便先有了三分好感。 王玉瑱为双方引见后,宴清执晚辈礼,恭敬道:“晚生宴清,字祈风,见过王大郎君。冒昧打扰,还望郎君海涵。” 王崇基温和地请他起身,赐座看茶,询问了几句他入京的行程、兴平赈灾的后续以及对弘文馆的期许。 宴清皆一一从容作答,言辞恳切,不卑不亢,既表现了对王崇基的尊重,也展现了自己的见识与抱负。 王崇基见他谈吐不俗,心中赞赏,又知他是弟弟的挚友,便也多嘱咐了几句在京中需注意的事项,若有难处可来王府寻助等语,态度颇为亲切。 略坐片刻,王玉瑱见礼数已到,便起身告辞,言明要陪宴清去寻租院落。 王崇基点头应允,亲自将二人送至院门口,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心中暗道:二郎能交得如此良友,倒是他的运道。此子非池中之物,将来或可成为二郎一大助力。 第71章 前太子妃 时间悄然滑过,距离王家那场风光无限的平妻宴会,已过去三日。这三日间,长安朝堂之上的风向,已然明朗到近乎残酷。 荥阳郑氏,这位曾经与王氏并驾齐驱的世家巨擘,在多方力量的联合绞杀下,颓势尽显,节节败退。 先是门下一位掌管度支的郑姓侍郎,被御史台以“账目不清、用人不明”为由连番弹劾,证据确凿,最终被李世民当庭罢免,逐出京城。 这犹如砍断了郑氏在财政要害部门的一条重要臂膀。 紧接着,几项原本十拿九稳、关乎郑氏利益的官员任免和工程拨款,也接连被中书省驳回或搁置。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其中有崔氏、王氏门生故旧联手上书反对的影子,但更重要的是,御座之上的那位天子,或默许,或直接表达了不予支持的态度。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郑氏这艘大船,在惊涛骇浪中已是千疮百孔,船舱进水,眼看就要倾覆。 荥阳郑氏的祖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郑国公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脊背也佝偻了几分。他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里,望着窗外凋零的庭院,手中捏着一份份不利的邸报和弹劾副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大势已去。 他心中清晰地浮现出这四个字。皇帝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借王、崔之手,彻底打压他郑氏,以报当年站队前太子之旧怨,也以此震慑其他心怀异动的世家。 王珪老谋深算,崔珏果断站队,两家联手,配合着皇帝的意志,已然织成了一张他难以挣脱的天罗地网。 再硬抗下去,只会让郑氏损失更加惨重,甚至可能动摇家族数百年的根基。 良久,郑国公发出一声沉重如巨石落地的叹息。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门边,对一直守候在外的老管家哑声吩咐:“去……将三娘唤来。” 他口中的三娘,是他嫡出的孙女,年方二八,名唤郑婉茹,生得貌美,且性情柔顺,素来最得他疼爱。 不多时,郑婉如娉娉婷婷地来到书房,见父亲如此憔悴模样,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扶住:“祖父,您……” 郑国公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孙女儿娇艳却带着惶恐的脸庞,声音干涩:“婉如,我郑家……如今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郑婉如虽深处闺阁,但也隐约听闻家族近日不利,此刻听祖父亲口说出,更是花容失色。 “祖父……要你即刻梳妆,递牌子入宫。”郑国公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去求你姑姑……求她看在同出荥阳郑氏一脉的血缘上,看在……看她曾是太子正妃的份上,能否在陛下面前,为我郑家……为我郑家,保留一丝元气。” 他口中的“姑姑”,正是幽居深宫、身份尴尬的前太子妃——郑观音。 这是无奈之下,近乎卑微的求助。 让一个未出阁的嫡女,去求见那位因夫君败亡而自身难保的前太子妃,其中的辛酸与屈辱,可想而知。 但这已是郑国公在绝境中,能想到的最后一根,或许能通到皇帝枕边的稻草。 郑婉如看着祖父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灰败与乞求,心中一酸,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她知道,家族的重担,此刻已压在了她柔弱的肩上。她咬了咬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孙女……孙女明白了。孙女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离去时,背影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与悲凉。 郑国公望着孙女消失在廊下的身影,无力地瘫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 将希望寄托于一个失势的前朝妃嫔,何其渺茫?但他,已别无他法。只盼那点微末的血脉亲情,能在帝王心中,勾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 而这,已是昔日煊赫的荥阳郑氏,最后、也是最无奈的挣扎。 …… 长乐门内的别馆,寂静得仿佛与世隔绝。庭院深深,草木幽深,少了宫城其他地方的繁华与喧嚣,只余下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清冷与落寞。 这里,便是前太子妃郑观音自玄武门之变后,被悄然安置的居所。 郑婉茹凭借着家族仅存的、隐秘的人脉关系,几经周折,才得以踏入这扇沉重的宫门。 引路的宦官沉默寡言,将她带到一处僻静的偏殿前,便躬身退下。 殿门轻启,一股混合着陈旧木香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窗边透进几缕,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个身着素色常服,未施粉黛的女子正临窗而坐,手中似在绣着什么,背影单薄而寂寥。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缓缓回过头来。 刹那间,郑婉茹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是一张依旧能看出昔日绝代风华的容颜,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轻愁,眼神沉寂如同古井无波,曾经的明艳张扬早已被岁月和命运磨蚀殆尽。 这就是她的姑姑,曾经距离凤座仅一步之遥,如今却幽居此地的郑观音。 “姑……姑姑……”郑婉茹喉头哽咽,上前几步,盈盈拜倒,泪水已不受控制地滑落。 郑观音看清来人,尤其是那张与记忆中族人依稀相似的年轻面孔时,沉寂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她放下手中的绣绷,起身快步上前,扶起郑婉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婉茹?快起来,让姑姑看看。” 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郑婉茹的脸颊,看着侄女泪眼婆娑的模样,又想到自身飘零,同是郑家女儿,不由悲从中来,眼圈也瞬间红了。 姑侄二人执手相看,一时间竟无语凝噎,唯有泪千行。 一个是被家族当作政治筹码送入东宫,最终却从九天之上跌落凡尘,在此独自品尝繁华落尽的苦果,久久未见亲人面孔;一个是眼见家族大厦将倾,不得不踏入这禁忌之地,向这位同样命运多舛的姑姑求助,心中满是酸楚与不忍。 互相泪眼哭诉片刻,情绪稍定。 郑观音拉着郑婉茹在身边坐下,看着她年轻姣好的面容,心中已然明了。 她虽幽居于此,但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郑氏近日在朝堂上的连连失利,她亦有耳闻。如今家族竟派嫡女前来寻她,可见已到了何等危急存亡的关头。 “婉茹,家中……可是遇到了难处?”郑观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郑婉茹用绢帕拭去泪痕,点了点头,将家族如今被王、崔两家联手打压,陛下态度暧昧,已然损失惨重、岌岌可危的现状,简略却清晰地说了出来。 “……姑姑,祖父遣婉茹前来,实是已无他法。只盼姑姑……能否念在血脉亲情,在陛下面前,为我郑家美言一二,不求扭转乾坤,但求……但求保留一丝元气,莫要让家族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郑婉茹说着,声音再次哽咽,几乎要跪下来。 郑观音听着,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她岂能不知家族困境?可她亦有她的苦衷和恐惧。 一来,自己是前太子正妃,身份何其敏感尴尬?陛下能容她在此安度余生已是天恩,她若贸然为母族求情,触怒龙颜,自身难保不说,更可能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二来,她并非孤身一人,她还有女儿,那是她在深宫中唯一的寄托和软肋。她实在不愿,也不敢,再卷入这些权谋斗争的漩涡之中,生怕一个不慎,便连累女儿也遭不测。 更何况……当年家族为了权势,何曾问过她的意愿?便将她当作礼物般送入了东宫那龙潭虎穴。 这份被至亲当作棋子的痛楚,虽谈不上刻骨仇恨,却如同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心间,多年来隐隐作痛,让她对家族的感情,变得复杂而疏离。 她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面露难色。 郑婉茹何等聪慧,见姑姑神色,便知她心中顾虑重重。她握住郑观音冰凉的手,泪眼盈盈地苦苦相劝: “姑姑,婉茹知道您为难,知道您心中有怨,有怕。家族当年……确有对不住您的地方。”她直言不讳,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可姑姑,您想想,您终究姓郑啊!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字。若郑氏这棵大树真的倒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您在此处的安宁,侄女在宫外的倚仗,乃至……乃至小郡主的将来,又能依靠什么?” 她的话语轻柔,却字字敲在郑观音的心坎上。 “陛下对前朝旧事,终究是心存芥蒂的。若郑氏彻底失势,再无半分影响力,姑姑您……和小郡主,在这深宫之中,岂不是更如无根浮萍?届时,只怕连眼下这份看似安稳的幽禁,都难以维持了。” 郑婉茹抬起泪眼,恳切地看着郑观音:“姑姑,帮家族,何尝不是在帮您自己,在帮小郡主?不求您能力挽狂澜,只求您在合适的时机,或许只是递一句话,让陛下知晓,郑氏已知错,愿付出代价,只求一个存续的机会。这份血脉牵连,或许……便是那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郑观音怔怔地听着侄女的分析,心中剧烈地挣扎着。 家族的命运,自身的安危,女儿的将来,还有那份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怨怼,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她看着郑婉茹那与自己年少时有几分相似的眉眼,那眼中全然的信赖与哀求,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那根心头的刺,似乎被这残酷的现实和亲情的牵绊,磨得钝了些许。 第72章 王氏惊尘 郑观音听着侄女郑婉茹字字泣血、句句在理的恳求,心中那堵冰封了许久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家族的存亡,自身的处境,女儿的将来,还有那份被岁月磨蚀却未曾完全消失的、对血脉亲情的本能牵绊,最终压倒了她多年的怨怼与恐惧。 她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起身,走到临窗的书案前,那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虽不常用,却也一尘不染。 她取出一张素雅的花笺,提笔蘸墨。 手腕微悬,迟疑了片刻,仿佛在回忆某个久远的、带着苦涩甜意的梦境,随后,笔尖落下,一行行清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字迹,在纸上缓缓呈现。 她没有写太多,只是寥寥数语,情真意切地陈述了郑氏如今面临的困境,并未请求宽恕,只言“但求存续,愿受任何代价”,最后,落款处,是她的闺名——观音。 写罢,她用一方私印小心钤了,待墨迹干透,仔细封好,递给一旁紧张等待的郑婉茹。 “婉茹,”郑观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这封信,你设法……送至徐州刺史,王玄府上。” 郑婉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明了。 徐州刺史王玄,乃是王珪的族兄,王玉瑱的族叔!姑姑这是要绕过长安正面战场的剑拔弩张,试图从王氏家族内部,寻找一线和解的可能? “记住,”郑观音叮嘱道,“务必亲手交到王玄刺史,或其可信之人手中。” 郑婉茹郑重接过那封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信,深深一拜:“姑姑放心,婉茹定不辱命!” —— 徐州,刺史府。 王玄的嫡长子王惊尘,正披着一件厚厚的鹤氅,靠在院中暖阁的躺椅上,望着庭中几株晚开的玉兰出神。 他面容清俊,却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自从多年前那次落水大病之后,他的身子便一直如此,汤药不断,也绝了仕途之念,更未曾娶妻。 这时,一名心腹老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低声道:“公子,方才有人秘密送来此信,指明要呈给家主或公子您。送信之人留下信便走了,未曾透露身份。” 王惊尘微微蹙眉,接过信。 当他目光触及信封上那清秀熟悉的字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坐直了身体,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这字迹……他绝不会认错! 是他年少时,在长安郊外那座香火鼎盛的观音寺中,偶然遇见的那个明媚少女。 她当时正为家人祈福,眉宇间带着一丝轻愁,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世家贵女的灼灼风华。 而他,也只是随父亲入京游学的王氏子弟。惊鸿一瞥,却彼此在心间留下了印记。后来才知道,她是荥阳郑氏的嫡女,郑观音。 再后来……便是她凤冠霞帔,被抬入了东宫,成了太子妃。 而他,听闻消息后心神恍惚,失足落水,一场大病几乎夺去性命,也彻底改变了人生的轨迹。从此,一个幽居深宫,身份尴尬;一个缠绵病榻,壮志全消。 天各一方,再无交集。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寥寥数语,却道尽了郑氏如今的危局与她那份无奈至极的恳求。 王惊尘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五味杂陈。有久别重逢(虽只是字迹)的悸动,有得知她处境艰难的揪心,有对家族卷入倾轧的担忧,更有一种深沉的、命运弄人的悲哀。 她终究还是求到了他的面前。以这样一种方式,为了她的家族。 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郑氏的求救,更是她郑观音,在隔绝多年后,向他,向王家,递出的一根橄榄枝,一份带着血泪的妥协。 他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久久不语。 窗外,玉兰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偶尔飘落,如同那些早已逝去的、朦胧而美好的年少时光。 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间翻涌的气血和复杂难言的情绪,对老仆沉声道:“去……请父亲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这封信,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仅关乎两个家族的博弈,更搅动了段被时光尘封的、充满遗憾的往事。 王惊尘知道,他必须做出抉择,而这抉择,将影响着许多人的命运。 …… 徐州刺史府,王玄处理完一日公务,回到府中,便听仆役禀报,长子惊尘有要事相商,已在房中等候多时。 他心中微讶,惊尘身子弱,平日极少主动过问外事,今日这般急切,定然非同小可。 他径直来到王惊尘居住的院落。 屋内药香弥漫,王惊尘依旧裹着厚厚的鹤氅,靠在躺椅上,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一簇幽火。 王玄在儿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心头不由泛起一阵酸楚和深深的惋惜。 这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啊! 若非当年那场大病,损了根基,以惊尘的聪慧灵性、沉稳心性,如今在长安朝堂之上,定然能与王珪互为犄角,光耀门楣,何至于让他这一支,只能偏安徐州,眼睁睁看着王珪一脉在长安独自面对风风雨雨? 他其他的儿子,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资质皆远不及惊尘,这怎能不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扼腕叹息? “父亲。”王惊尘见父亲坐下,挣扎着想坐直些,引得一阵低咳。 王玄连忙摆手:“不必多礼,躺着说便是。何事如此紧急?” 王惊尘缓了口气,将手中那封已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信,递了过去:“父亲请看此信。” 王玄接过,目光扫过信封上那清秀字迹,眉头便是一跳。待他展信读完,脸上已是一片凝重,半晌无言。 王惊尘观察着父亲的脸色,知他心中已然明了其中关窍。 他没有提及自己与郑观音那段尘封的过往,也没有以个人感情劝说,而是用一种异常冷静、甚至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语气分析道: “父亲,郑氏此番,确已是在劫难逃。陛下心意已决,王珪叔父与崔家联手,势不可挡。郑氏衰落,已成定局。”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严肃:“但是,郑氏可以败,可以衰,却绝不能是经由我王氏之手,被彻底逼死、族灭!” 王玄抬眸看向儿子,眼中精光一闪,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 王惊尘继续道,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若是我们赶尽杀绝,将郑氏这头数百年的巨兽彻底按死,且不论其临死反扑可能造成的损失,单是此事过后,我太原王氏将立于何地?” “在其他世家眼中,我们便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无情的刀,是背叛世家联盟规则的‘叛徒’。届时,我王氏必将被所有世家孤立、忌惮,成为众矢之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力气:“而在陛下眼中呢?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一旦我们失去了制衡其他世家的作用,甚至因为手段过于酷烈而引来世家群体的普遍敌视,对陛下而言,我们这柄‘刀’,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恐怕下一个被开刀的,便是我王氏了。届时,皇权与世家之间,我们将进退维谷。” 这番剖析,与远在长安的宴清所见,竟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尖锐地指出了王氏可能面临的终极困境。 王玄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惊尘,你所言,正是为父所虑。郑氏必须付出代价,但底线,便是不能由其我王氏亲手将其送上绝路。这非是仁慈,而是为我王氏留存转圜余地和立身之本。” 见父亲与自己想法一致,王惊尘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随即,他提出了自己的请求:“父亲,正因如此,孩儿想……亲赴长安一趟。” “什么?”王玄闻言一惊,断然拒绝,“不可!你如今这身子,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长安局势复杂,风云诡谲,你若去了,稍有差池,叫为父如何……” “父亲!”王惊尘打断他,眼神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正因此事关乎家族未来走向,关乎我王氏能否在战后格局中站稳脚跟,孩儿必须去!有些话,有些判断,非当面与珪叔父言说不可。旁人去,分量不够,也未必能说得透彻。” 他看着父亲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放缓了语气:“父亲放心,孩儿会带上大夫,一路小心将养。为了家族,孩儿……撑得住。” 王玄看着长子那倔强而决然的眼神,知道他去意已决。 这个儿子,虽然身体垮了,但那颗为家族计议的心,却从未熄灭过。他想起惊尘年少时的惊才绝艳,想起他病榻上依旧手不释卷、心系天下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沉默了许久,王玄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道:“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为父……便依你。只是,一路之上,定要万分珍重,不可有丝毫勉强!到了长安,诸事与你珪叔父商议,切莫自作主张。” “孩儿明白,谢父亲成全!”王惊尘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郑重应下。 窗外暮色渐沉,王玄看着儿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第73章 外戚权贵 两日后,太极殿早朝。 金殿之上,气氛庄严肃穆。首要之事,便是论功行赏,嘉奖平定李艺叛乱的功臣。 随着太监张瑾宣读诏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将领依次出列,接受封赏,或加官进爵,或赐予金银田宅,一时间殿内颂圣之声不绝,显得一团和气。 然而,当封赏事宜尘埃落定,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李世民,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不怒自威的凝重。 他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之下垂手肃立的文武百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李艺逆党,已然伏诛。然,谋逆之事,非止一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朕已查明,原利州都督李孝常,亦曾暗中勾结妖人,私募甲兵,意图不轨。更有人,身为皇亲国戚,深受国恩,却与逆贼暗通款曲,参与其中!” 他并未立刻点出名字,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然让不少大臣心头一紧。 “长孙安业、长孙孝政!”李世民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名字,声音陡然转厉。 “此二人,一为宗室姻亲,一为驸马都尉,竟敢罔顾君恩,与李孝常同流合污,密谋造反!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鹰隼,掠过下方众臣的脸庞,沉声道:“众卿家,依《贞观律》,对此等谋逆大罪,该当如何定罪?尔等,皆可畅所欲言。” 然而,预想中的群情激奋、纷纷附议严惩的场景并未出现。 大殿之内,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令人窒息的沉默。 百官们个个低眉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瞬间都变成了泥塑木雕。 有人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位面容平静、眼帘低垂的赵国公——长孙无忌。 长孙安业、长孙孝政,皆出自长孙氏!虽说他们参与谋反罪证确凿,死不足惜,但谁不知道长孙无忌是当朝首辅,是皇后的亲兄长,是陛下最为倚重信任的臣子? 此刻议论如何处置他的族人,一个不好,言语间稍有差池,岂不是平白得罪了这位权势滔天的国舅爷? 这沉默,并非是对谋逆罪的纵容,而是对长孙无忌权势的深深忌惮,是一种在官场中浸淫已久的、明哲保身的本能。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依旧鸦雀无声。这死寂,比任何喧嚣的争论都更让李世民感到心惊,甚至……一丝寒意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他的臣子,他倚为股肱的满朝文武,竟然因为畏惧长孙无忌的权势,而无人敢对谋逆大罪率先发声?! 这沉默,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了他这位自诩掌控乾坤的帝王脸上。 它清晰地揭示了一个事实。 在某种程度上,长孙无忌的威势,已然凌驾于律法之上,甚至能令群臣在涉及谋逆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前,集体失声! 李世民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原本只是想借此事进一步敲打不安分的势力,巩固皇权,却万万没想到,会看到如此令他心悸的一幕。 他忌惮的,不再是那几个将死的逆犯,而是眼下这满殿的、令人胆寒的沉默,以及这沉默背后,那无形却庞然如山的——外戚权柄! 这无声的朝堂,比任何刀光剑影的战场,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危机。 …… 早朝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草草结束后,长孙无忌几乎是脚步不停,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出了太极殿。 那弥漫朝堂的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至今仍缠绕在他心头,让他后背阵阵发凉。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 那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玄武门前毫不手软的陛下,绝不可能容忍任何挑战皇权、甚至仅仅是“可能”挑战皇权的苗头。 今日朝堂之上,百官因忌惮他长孙无忌而无人敢言,这景象落在陛下眼中,已不是简单的“明哲保身”,而是他长孙无忌权势过盛、已能威慑群臣的铁证! 这已不仅仅是猜忌,这简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仿佛能感受到御座上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在他的背上。 回想起李世民处置敌军、清理政敌时的雷霆手段,长孙无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必须立刻见到皇后! 此时此刻,或许只有那位深得陛下敬重、且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才能在这滔天风浪中,寻得一线转圜之机! 他立刻唤来绝对心腹,以最快的速度,用最隐秘的渠道,将一封措辞急切简短的密信送入了立政殿。 在焦灼不安的等待中,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长孙无忌在自己的值房内坐立难安,每一刻的拖延都让他心中的恐惧多积累一分。 他几乎能想象到陛下此刻正在如何思量那朝堂的沉默,如何重新评估他长孙无忌的威胁。 不知过了多久,立政殿终于传来了回音,皇后允他即刻觐见。 长孙无忌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整理衣冠,随着引路的宫人,步履匆匆地赶往立政殿。 立政殿内,熏香袅袅,气氛依旧保持着后宫特有的宁静与祥和。 然而,当长孙皇后看到快步走入、甚至来不及完全平息急促呼吸的兄长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从未在向来沉稳如山、智珠在握的兄长脸上,见过如此清晰、几乎无法掩饰的惶恐与惊悸!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甚至带着细微的汗珠,那双惯于运筹帷幄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与不安。 “兄长,”长孙皇后挥退了左右,只留下绝对信任的宫人守在远处,她起身迎上两步,蹙眉低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可是朝堂上……” “皇后!”长孙无忌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急声道,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早朝,陛下令议长孙安业、长孙孝政谋逆之罪,然……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率先发声!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激动的心绪,但眼中的恐惧却挥之不去:“陛下当时……当时的眼神……臣只觉得如坠冰窟!皇后,陛下定然已起疑心!不,不止是疑心,那沉默……那是在告诉陛下,臣已权倾朝野,可令百官噤声啊!” 他越说越是后怕:“陛下之性情,皇后您最清楚不过!他岂能容忍臣下有此等威势?当年那些旧事,犹在眼前!臣只怕大祸将至!” 长孙皇后听着兄长的叙述,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她聪慧绝伦,岂能不明白这朝堂沉默背后的凶险?这已触碰了皇权最敏感的神经! 她看着兄长那近乎失态的模样,心中亦是揪紧。她知道,兄长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李唐皇室,对外戚的防范与制衡,从未松懈。 “兄长稍安勿躁。”长孙皇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此事确实棘手,但尚未到绝境。陛下圣明,并非不辨是非之人。当务之急,是兄长需立刻有所表示,主动化解陛下的疑虑。” 她沉吟片刻,目光锐利,低声道:“回去之后,你立刻上书,以‘管教族人不严,致使家门蒙羞,更惊扰圣听’为由,自请罚俸,并交出部分不甚紧要的差事,暂避锋芒。态度务必要诚恳,悔过务必要深刻!” “至于长孙安业、长孙孝政……”长孙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们罪证确凿,绝无宽宥之理。兄长不仅不能求情,反而要率先上书,请求陛下依律严惩,以正国法!唯有如此,方能显我长孙氏对陛下的绝对忠诚,与逆划清界限!” 长孙无忌闻言点头道:“臣明白!臣回去便办!” 立政殿内,兄妹二人的这次紧急会面,在无边的忧虑与沉重的警示中结束。 长孙无忌带着皇后给出的策略,匆匆离去,准备上演一场“断尾求生”的戏码。 而长孙皇后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天空,眉宇间的凝重久久未散。她知道,外戚与皇权之间那根微妙的弦,今日已被拨动,发出了一声危险的嗡鸣。 第74章 君臣密谈 下朝之后,李世民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返回后宫,而是屏退了左右,只命一名心腹内侍,秘密召房玄龄至两仪殿旁的一处僻静偏殿。 房玄龄闻召,心知定然与早朝那令人心悸的沉默有关,不敢怠慢,匆匆而至。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将李世民负手而立的身影拉得悠长,更添几分压抑。 “臣房玄龄,参见陛下。”房玄龄躬身行礼。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无朝堂之上的雷霆之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审视。 他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开口,声音低沉:“玄龄,今日早朝之事,你都看到了。众卿缄默,无人敢言逆臣之罪。你……如何看待?” 房玄龄心中凛然,知道这是陛下要听最真实、最核心的看法。他略一沉吟,并未回避,而是选择了直言不讳,声音平稳却字字千斤: “陛下,臣以为,今日朝堂寂寂,非是百官认同逆罪,实乃……畏惧赵国公(长孙无忌)之权势也。” 他抬头,迎上李世民骤然锐利的目光,继续道:“赵国公位居司空,总领朝纲,又是国舅之尊,圣眷优渥,其势已然滔天。百官惧其威,恐因言获咎,故而不敢发声。此等现象,于国于君,绝非吉兆。” 他顿了顿,话锋触及了更深的层面,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洞察事实的冷静:“究其根源,一则,在于赵国公本身才能卓越,陛下倚重,权柄日重;二则……恕臣直言,亦与陛下对皇后殿下恩宠过隆,爱屋及乌,不无关系。” 这话已是极其大胆,近乎指责皇帝因私情而影响了朝局平衡。但房玄龄知道,此刻必须说实话。 李世民听着,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陷入了沉思。他并非昏聩之君,房玄龄所言,正是他心中隐隐担忧却又不愿深想之处。 他过于信任、倚重长孙无忌,又因对长孙皇后的深情,对长孙家多有眷顾,如今看来,确实养成了尾大不掉之势,甚至到了能令群臣在谋逆大罪前集体失声的地步! “玄龄所言,切中要害。”李世民缓缓点头,语气沉重。 “然,既已如此,如之奈何?总不能因朕之过,便无故加罪于功臣国戚?” 他看向房玄龄,眼中带着询策之意:“朕当如何处置,方能既保全君臣之情,又解此权柄过重之患?” 房玄龄早已思虑周全,闻言从容答道:“陛下,此刻不宜有大的动作。赵国公是聪明人,经此一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身处风口浪尖。陛下若骤然打压,反而显得刻薄寡恩,易生变故。” 他微微前倾,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笃定:“以静制动,方为上策。陛下只需保持现状,冷眼旁观。臣料定,赵国公为求自保,为安圣心,不久之后,必会主动上表,自请罚俸,交出部分权柄差事,以示绝无揽权之心,并与逆划清界限,请求严惩族中罪人。” “哦?”李世民眉梢微挑。 房玄龄继续道:“届时,陛下便可顺势而为,准其所谓‘自罚’,略作申饬,既全了他的体面,也达到了敲打与制衡的目的。如此,不动声色,便可化解此番危机。过后,陛下再于其他方面,稍作权衡,徐徐图之,逐步分散其权,则朝局可稳。” 李世民听完,沉思良久,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 房玄龄此计,不激化矛盾,不损及君臣表面和气,却能达到实际制衡的效果,确实老成谋国。 “就依玄龄之言。”李世民最终做出了决断,他看着房玄龄,目光深邃,“但愿辅机,真能如你所料,莫要让朕……失望。” …… 王珪下朝回到府中,官袍尚未换下,老管家王忠便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快步呈了上来。 “家主,徐州来的急信,是玄老爷的亲笔。” 王珪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微动。信是他的族兄、徐州刺史王玄写来的,内容简洁,却事关重大——其嫡长子王惊尘,已动身前来长安,不日将至,有要事与他相商。 “惊尘要来了……”王珪放下信笺,喃喃自语。 他对这个侄儿印象极深,若非当年那场大病损了根基,其成就绝不会在玉瑱崇基之下,甚至可能更为出色。 他如此抱病长途跋涉,所谓“要事”,定然非同小可,恐怕与如今长安郑、王两家的僵局脱不开干系。 他略一计算行程,对王忠吩咐道:“惊尘身子弱,经不起颠簸劳累。算算时间,不是今日傍晚,最迟明日也该到了。你立刻派一队稳妥可靠的人,带着府上最好的郎中,出城往徐州方向迎一迎。务必照顾好他的身体,不得有丝毫闪失。” “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王忠领命,匆匆而去。 果然,到了傍晚时分,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骤然转阴,竟稀稀疏疏地飘起了雪花。 雪粒初时细小,落在青石板路上瞬间即化,但随着天色愈暗,雪花愈发绵密,渐渐给屋檐树梢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就在这初雪的暮色中,一行车马碾过湿润的街道,停在了崇仁坊王氏府邸的门前。马车帘掀开,先跳下几名健仆,随后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一人。 正是王惊尘。 他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狐裘,几乎将整个人都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长途跋涉的疲惫与严寒,让他看起来更加虚弱,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被扶下马车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忍不住发出一连串压抑的低咳。 早已得到消息在门口等候的王忠连忙迎上,见状心头一紧,上前行礼道:“惊尘公子一路辛苦!家主早已吩咐老奴在此等候,郎中也在府内候着了,快请进府暖和暖和!” 王惊尘抬起眼,看了看王家那熟悉的门楣,又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花,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微弱:“有劳……忠叔了。烦请……引我去见叔父。” 他被仆役们小心地搀扶着,踏入了王府大门。雪花落在他狐裘的风毛上,瞬间消融,只留下点点湿痕。府内温暖的灯火透过窗棂,与门外清冷的雪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珪此刻已在前厅等候,听闻人已接到,正往这边来,便起身走到厅门处。 当他看到被众人簇拥着、几乎是被半扶半抬过来的王惊尘时,饶是心中已有准备,也不禁动容。 “惊尘!”王珪快步上前,扶住侄儿另一侧的手臂,触手只觉一片冰凉,心中更是酸楚,“你这孩子!何苦如此奔波?若是路上有个好歹,叫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王惊尘借着叔父的搀扶站稳,抬起苍白的面孔,看着王珪关切而凝重的眼神,喘息稍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些: “叔父……惊尘……有不得不来的理由。关乎……家族前程。” 他的声音虽弱,但那眼神却异常坚定,如同雪夜中不肯熄灭的星火。王珪看着他,知道一场关乎家族未来走向的、或许比窗外风雪更为寒冷的谈话,即将在这温暖的厅堂内展开。 他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侄儿冰冷的手背:“先进来,暖和过来,慢慢说。天大的事,也没有你的身子要紧。” 第75章 生辰恍惚 傍晚时分,天色早早地沉了下来。王玉瑱独自待在书房里,正对着一块素绢和几片打磨好的紫竹扇骨凝神思考,试图将宴清指点的扇扣改良方案付诸实践。他全神贯注,连窗外何时变了天都未曾察觉。 直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股微寒的清新空气,楚慕荷在侍女春桃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春桃手中端着一个小食盒,里面是几样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 “夫君还在忙?”楚慕荷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嗔怪,“天色不早,又下雪了,仔细伤了眼睛,也莫要饿着了。” “下雪了?”王玉瑱闻言,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果然,只见细密的雪花正无声无息地飘落,在暮色中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院中的青石板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莹白。他竟浑然未觉。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随口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了?竟下起雪来。” 楚慕荷走到他身边,将一块桂花糕递到他手中,柔声道:“明日便是十五了。这场雪,算是冬日的初雪吧。” “十一月十五……”王玉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随即像是被什么击中般,猛地愣住,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几乎是脱口而出:“明日……是我生日啊。” 话一出口,书房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楚慕荷拿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顿,抬起清澈的眸子,疑惑地看向他,轻声纠正道:“玉郎糊涂了?你的生辰……不是在三月暮春之时么?妾身记得清清楚楚,怎会是十一月?” 王玉瑱心中猛地一凛,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清醒过来。 是了,他现在是“王玉瑱”,是太原王氏的嫡次子,他的生辰自然是这个身体原主的生辰,是在草长莺飞的三月!而十一月十五,是他,是那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真正的生日! 一股混杂着乡愁、孤独和身份错位的落寞,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让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掩饰般地笑了起来,就着楚慕荷的手咬了一小口桂花糕,含糊着打趣道:“唔……好吃。我自然是知道的,三月生辰嘛。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想看看我家娘子是否真的将我的事情都放在心上,记得清清楚楚。” 他试图用玩笑和亲密将刚才的失言遮掩过去。 然而,楚慕荷是何等心细如发的人。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绝非伪装的落寞与恍惚,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那不像是在开玩笑,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真情流露,一种深藏在心底、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怅惘。 她心中微微一动,虽不解其故,却能感受到夫君那瞬间低落的情绪。她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的话,莞尔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笃定:“夫君的事,妾身岂敢忘怀?莫说是生辰,便是夫君喜好口味、穿衣尺寸,妾身也都一一记着呢。” 她说着,又拈起一块点心递过去,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巧妙地用温情将那份突如其来的感伤冲淡了。 王玉瑱看着她温柔的笑靥,感受着她不着痕迹的体贴,心中的那点寒意和孤寂似乎也被这屋内的暖意和手中的甜点驱散了些许。 才刚就着楚慕荷的手用了两三块点心,暖意还未完全驱散方才因“生日”而引起的微妙心绪,书房外便传来了小厮元宝略显急促的通报声: “二郎君!二郎君!家主让您速去东跨院书房一趟,说是徐州来的惊尘公子到了,请您立刻过去拜见族兄!” “惊尘公子?族兄?”王玉瑱闻言一愣,下意识在脑中飞快搜索着原主的记忆,却发现无论是原本王玉瑱的过往,还是他穿越后接收的信息里,都未曾有过关于这位“惊尘族兄”的任何印象。 徐州来的?是族叔王玄那一支的? 虽心中疑惑,但他不敢怠慢,立刻对楚慕荷道:“慕荷,你先回房歇着,我去去就回。”说罢,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便快步随着元宝往东跨院而去。 东跨院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雪带来的寒意。 王珪端坐主位,王崇基陪坐在侧,而在王崇基下首的客位上,坐着一位裹在厚厚狐裘里的年轻男子。 王玉瑱踏入书房,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那人身上。 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不见丝毫血色,身形在宽大的狐裘下仍显得异常单薄瘦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气息微弱,唯有一双眼睛,虽然带着病倦,却异常清明深邃,正温和地看向自己。 “父亲,大哥。”王玉瑱先向王珪和王崇基行礼。 王崇基见他来了,便起身笑着为两人引见:“二弟,来得正好。这位是徐州刺史玄叔父的嫡长子,我们的族兄,王惊尘。” 他又转向王惊尘,“惊尘兄,这便是舍弟玉瑱。” 王惊尘在王玉瑱进来时便已微微直起身子,此刻更是努力想要站起还礼,却被王崇基轻轻按住:“惊尘兄,你身子不便,不必多礼,玉瑱不会介意的。” 王玉瑱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躬身,执礼甚恭:“玉瑱见过惊尘族兄!族兄一路辛苦!” 他听闻是王玄之子,立刻想起记忆中那位虽见面不多、却对自己颇为关照的徐州族叔,心中不由地对眼前这位病弱的族兄也生出了几分天然的好感与亲近。 王惊尘倚在椅中,微微颔首回礼,声音虽弱,却清晰温和:“玉瑱贤弟,不必多礼。早闻贤弟之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 他虽是第一次见王玉瑱,但与王崇基因家族事务往来较多,更为熟稔。 他仔细端详着王玉瑱,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继续道:“贤弟在白鹭书院中,面对挑衅,还以‘笑看人间井底蛙’之锐气,大快人心。为兄虽远在徐州,亦听闻贤弟之文采风流,心生向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带着一种家族长辈看到出色晚辈的欣慰:“更难得的是,贤弟不惧荥阳郑氏之势,面对无端挑衅,能持守家门风骨,凌厉反击,扬我王氏之威。此等胆识气概,方是我世家子弟应有之态,为兄……甚慰。” 他的夸赞并非泛泛之谈,而是具体到了王玉瑱的诗词和事迹,语气真诚,毫无虚饰,让人听来十分受用。 王玉瑱被他这般直接而恳切的赞扬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忙谦逊道:“惊尘兄过奖了,弟不过是冲动,仗着几分血气之勇,胡乱写了几句,当不得兄长如此盛赞。” 然而,他心中却对这位初次见面的病弱族兄,印象极佳。 对方不仅知晓他的事迹,更能理解他当时的心境与选择,这份关注与理解,在家族同辈中实属难得。 他不禁想到,若非族兄身体如此孱弱,以其谈吐见识,定然是家族中一位极其出色的人物。 书房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这场突如其来的兄弟相见,因着王惊尘真诚的赞赏与王玉瑱自然的谦逊,气氛显得格外融洽。 王玉瑱隐约感觉到,这位族兄此刻抱病前来长安,绝不仅仅是为了与他叙兄弟之情那么简单。 第76章 二合一章 王珪见王惊尘不顾疲惫,还要再谈诸多要事,便强硬道:“惊尘,你身体欠佳,先回房休息。明日我刚好休沐,届时再细细详谈。” 王惊尘知道王珪是在担心自己,便起身拱手:“那便叨扰叔父了。” 说完,王崇基便亲自引着王惊尘,杜氏听到消息后,早已收拾出一所干净的院子。 ……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院落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寒气。 正房内,楚慕荷却已悄然起身。她记挂着昨日王玉瑱提及“生日”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恍惚与落寞,虽不解其深意,却将那瞬间的神情牢牢刻在了心里。 她未惊动太多人,只唤了春桃和晚杏两个贴身侍女,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小厨房。 “今日这碗面,我亲自来。”楚慕荷挽起袖子,对有些讶异的厨娘和侍女柔声道。 她虽出身不算顶高,后来又被罗氏收养,但嫁入王家后,已是许久未曾亲自下厨做过这等庖厨之事。 厨娘连忙备好上好的细面面粉和清水。楚慕荷净了手,亲自和面、揉面。她的动作不算十分娴熟,却极其认真专注,白皙的手指在微黄的面团间揉捏、按压,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春桃想上前帮忙,却被她轻轻摇头拒绝。 揉好面团,她又拿起擀面杖,仔细地将面团擀成一张均匀薄韧的面饼,再细细地切成粗细一致、不断不连的长条。 整个过程,她都亲力亲为,仿佛要将所有的关切与心意,都揉进这面里,擀进这皮中,切进这丝缕之间。 面条下锅,在滚水中翻腾,如同她心中那份悄然滋长、想要抚平夫君莫名忧伤的温柔。她小心地调好汤底,撒上碧绿的葱花,卧上一个圆润的荷包蛋,最终将一碗热气腾腾、汤清面白、香气四溢的长寿面盛了出来。 当王玉瑱在书房榻上悠悠转醒,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时,便看到楚慕荷正坐在窗边的绣墩上,与春桃、晚杏低声说着话,脸上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笑意。 晨光透过窗棂,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见他醒了,楚慕荷眼眸一亮,起身从旁边温着的小暖窠里端出那碗面,步履轻盈地走到他面前,双手奉上,笑靥如花:“夫君醒了?快,趁热把这碗面吃了。” 王玉瑱还有些迷糊,低头看去,只见青花瓷碗中,汤色清亮,根根面条细长匀称,荷包蛋圆润可爱,葱花翠绿点缀其间,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这显然不是寻常的早膳。 “这是……?”他有些疑惑地抬头。 楚慕荷眉眼弯弯,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是长寿面呀。虽然……虽然夫君的生辰在三月,但昨日见夫君似乎对此日(十一月十五)别有感触,妾身便想着,无论哪一日,只要夫君心中觉得是该吃碗长寿面的日子,那便是好日子。妾身手艺粗陋,夫君莫要嫌弃。” 王玉瑱闻言,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呆愣在榻上。 他看着眼前这碗显然花费了无数心思、由妻子亲手制成的面条,又看向楚慕荷那带着些许期待、些许羞涩,却无比真诚的盈盈笑脸,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连鼻尖都忍不住泛起了酸意。 他穿越至此,身份迷惘,灵魂孤独,那个属于“自己”的生日,本是深埋心底、绝不可能与任何人言说的秘密。 他昨日不过是一时失言,流露了丝毫情绪,却万万没想到,竟被心细如发的妻子如此敏锐地捕捉到,并且……用这样一种极致温柔、极致体贴的方式,悄悄地回应了他,慰藉了他。 她不懂他为何“记错”,却尊重并接纳了他那一刻莫名的感伤。 “慕荷……”王玉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哽咽,他伸手接过那碗沉甸甸的面,指尖甚至有些微微发颤。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你。”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条,小心地吹了吹热气,然后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劲道,汤味清鲜,带着家的温暖和妻子手心的温度,一路暖到了他的心底最深处,将那点因时空错位而产生的冰寒与孤寂,彻底驱散。 春桃和晚杏在一旁看着,相视一笑,悄悄退了出去,将这一室的温馨与感动,留给了这对心意相通的璧人。 …… 经过一夜的安睡,王惊尘总算卸下了一路的风尘与疲惫,虽然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比昨日清亮了些许,不再那般涣散无力。 清晨,王府内院一片宁静,只有扫雪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一名穿着干净棉袄的小丫鬟,提着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小心翼翼地来到了王惊尘暂居的客房外。 得到允许后,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食盒放在外间的圆桌上,然后对着被贴身丫鬟扶着坐起的王惊尘,脆生生地禀报道: “惊尘公子,这是夫人特意吩咐小厨房为您准备的早膳。夫人说了,您远道而来,身子又弱,见不得油腻荤腥,故而这些都是按清淡温补的方子做的,用的都是好克化的食材,请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小丫鬟口齿伶俐,将主母杜氏的关切之意传达得清清楚楚。 王惊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连忙对着小丫鬟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虽弱,却充满感激:“有劳母亲大人费心挂念,惊尘感激不尽。也辛苦你了。” 他的贴身丫鬟站在一旁,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她原本还担心公子骤然换了环境,饮食上会不习惯,或者王府家大业大,未必能顾及到公子这般细致的需求。 没想到主母杜氏竟如此周到体贴,连公子忌口荤腥、需用温补药膳的事情都考虑到了,这让她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公子,您快趁热用些吧。闻着这粥香,定然是用了心的。”贴身丫鬟轻声劝道,上前帮他将食盒一层层打开。 只见食盒里是一碗熬得米粒几乎融化、泛着莹润光泽的薏米莲子粥,一碟清淡的拌时蔬,一盅撇净了浮油的清炖鸡汤,还有几块做成花朵形状、看着便觉可爱的山药枣泥糕。无一不是精致软烂,香气清淡诱人,正适合他此刻的肠胃。 王惊尘看着眼前这顿显然是花了心思准备的早膳,心头暖流涌动。这份来自族婶细致入微的关怀,远比任何贵重礼物更让他感到家族的温暖。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米香与莲子的清甜恰到好处地融合,熨帖着脾胃,也悄然温暖着他那颗因家族重任而始终紧绷的心。 在这初雪后的清晨,这份独属于他的、清淡却充满暖意的膳食,仿佛也预示着,他此次长安之行,或许并非全然是冰冷的风刀霜剑。 临近午时,冬日微弱的阳光终于驱散了部分寒意,积雪开始缓缓消融,檐角滴落着晶莹的水珠。 王珪见时辰差不多,便命人将王崇基、王玉瑱以及王惊尘三人唤至书房。 书房门窗紧闭,炭盆烧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王珪端坐主位,王崇基与王玉瑱分坐两侧,王惊尘则被特意安置在离炭盆最近、铺着厚软垫子的座位上,身上依旧裹着那件厚重的狐裘。 气氛凝重而肃穆,四人皆知,此番密议,将决定太原王氏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的战略走向,乃至家族兴衰。 出乎王玉瑱意料的是,族兄王惊尘并未率先阐述他从徐州带来的想法或者父亲的指示,而是将温和却深邃的目光投向了他,声音虽弱,却清晰地问道: “玉瑱贤弟,你身处长安漩涡中心,对于眼下我王氏与荥阳郑氏的局面,你是如何看待的?但说无妨,此处皆是自己人。” 王玉瑱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族兄在考校他,也是想听听他这个直接参与者的最真切感受。他略一沉吟,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将那晚与宴清秉烛夜谈时,两人共同剖析的观点,结合自己的理解,清晰地陈述出来: “回惊尘兄,依小弟浅见,郑氏如今看似仍在挣扎,实则败局已定。其失道义,悖圣意,丧盟友,三者齐备,颓势难挽。我王氏携崔氏之势,又有陛下暗中默许,胜券在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而,正如宴清……哦,是孩儿一位好友所言,亦是孩儿深以为然的——郑氏可败,却不可由我王氏亲手将其逼入绝境,行那族灭之事。” 王玉瑱将自己与宴清那晚的分析,结合当前形势,说得条理分明,透彻入理。 王惊尘静静地听着,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他之前因身体原因,与这位才华横溢的族弟接触不多,只听闻其诗酒风流,甚至有些孤高狂放。 今日一番交谈,才发现此子不止才情惊艳,更有洞察时局、直指问题本质的敏锐与清醒。这份见识,远超寻常世家子弟。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考量:“玉瑱贤弟看得透彻,与为兄所想,不谋而合。存郑氏一线生机,非为仁慈,实为我王氏自身谋万全之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三人,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惋惜,仿佛在点评一盘精妙的残局:“不过,贤弟到底还是……不够冷血决绝。” 这话让王玉瑱微微一怔。 王惊尘缓缓道:“若是在郑旭最初挑衅、流言初起之时,手段更狠辣些,操作更巧妙些,未必不能将崔氏也一同算计进去,让其更深地卷入其中,无法轻易脱身。” “届时,崔氏便不只是我们危难时伸出援手的同盟,而是在舆论和利益上,更紧密地与我王氏捆绑,甚至……成为我王氏若隐若现的附庸。可惜,时机已过,如今崔家是雪中送炭的盟友,我们只能以盟友待之了。” 他这番话,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居于幕后、操控局面的冷酷与老辣。 他看到了王玉瑱基于道义和现实利益的稳妥选择,却也点出了在家族利益最大化层面上,可能存在过的、更激进也更有效的手段。 王玉瑱心中凛然,对这位病弱族兄的认识又深了一层。原来,在那温和孱弱的外表下,藏着的是如此缜密甚至不乏冷酷的算计。 王珪与王崇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了然。王惊尘的分析,将这场争斗从简单的胜负,提升到了家族长远战略布局的高度。 王珪最终缓缓开口,一锤定音:“惊尘与玉瑱所言,皆有其理。郑氏之事,便依‘围师必阙’之策,迫其屈服,榨取其利益,但不做绝。至于崔氏……” 他看了一眼王惊尘:“既已成盟友,便需以诚相待,巩固关系。当下的要务,是如何在此番博弈中,为我王氏攫取最大的利益,同时,准备好应对陛下接下来的举动。” 书房内的密议,在明确了核心战略后,转向了更为具体和细致的谋划之中。 王玉瑱听着父兄与族兄的讨论,心中对权力博弈的残酷与复杂,有了更深刻的体会。他的成长之路,似乎又迈过了重要的一级台阶。 第77章 争斗落幕 隔日,长乐馆内依旧是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郑观音正拿着软尺,为年幼稚嫩的女儿量着尺寸,盘算着该为她添置些新冬衣了。小侍女提着食盒悄步进来,将几样清淡的菜肴一一摆在桌上。 “娘娘,用膳了。”小侍女轻声说道,目光不经意扫过食盒底层时,忽然“咦”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正专注看着女儿的郑观音,迅速从食盒底层摸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慌忙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待摆好饭菜,小侍女走到郑观音身边,借着为她整理衣摆的间隙,将袖中的信快速而隐蔽地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娘娘,这……这不知是谁放在食盒底下的……” 郑观音微微一怔,接过那封还带着一丝油墨气息的信。 她以为是家中父兄又遣人送来的、催促她向陛下求情的信件,心中不由泛起一阵疲惫与无奈。她随手将信放在一旁的针线篮里,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侍女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郑观音继续为女儿量着肩宽,心思却有些飘忽。过了片刻,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伸手去拿那封信。 就在她拿起信的瞬间,一片早已干枯失水、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形态的丁香花花瓣,从信笺的夹缝中悄然滑落,飘飘悠悠地坠在她的裙裾之上。 郑观音的目光凝固了。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这丁香花瓣……这信…… 她难以置信地拿起那片脆弱的花瓣,指尖微微颤抖。 难道……这封信,真是“他”亲笔所写? 那个自她入东宫后,便再无音讯,只存在于她年少朦胧梦境和深宫寂寥回忆中的人?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愕、酸楚、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隐秘悸动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垮了她故作平静的心防。 她猛地站起身,对懵懂的女儿柔声道:“乖,先自己玩一会儿,娘亲有些乏了,要歇息片刻。” 随即,她几乎是强作镇定地吩咐所有宫人全部退下,不得打扰。 当殿内只剩下她一人时,郑观音才背靠着冰冷的殿柱,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仿佛重若千钧的信。 信上的字迹,清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孱弱,却依旧是她记忆中熟悉的笔锋!真的是他! 信中的内容,并无任何逾越或缠绵之语,更像是一位阔别多年的旧友,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问候。 他询问她在长乐馆中是否安好,嘱咐她保重自身,安心将女儿抚养长大。他说,若她在宫中有什么难处,或需要什么物件,可以托人带话,他会以“故友”的身份尽力相助。 信的末尾,笔锋稍转,语气依旧平淡,却点明了真正的意图:“……另,闻听郑氏近来多有烦忧,欲求了结。若确有此意,可遣一稳妥之人,往太原王氏府上,与家叔王珪详谈即可。彼处已有所安排,当可寻一妥善之法。” 没有威胁,没有炫耀,甚至没有提及任何条件。只是告诉她,如果想结束这场争斗,王家的大门开着,去谈便是。 郑观音握着信纸,久久伫立。 这封信,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她幽闭绝望的世界。 它带来了年少时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愫的余温,更带来了家族或许能求得一线生机的希望。 可这希望,却又是通过这个她曾倾心、如今身份云泥之别的人传来,其中滋味,复杂得让她只想落泪。 她将那片干枯的丁香花瓣轻轻拾起,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多年前观音寺外,那短暂春日里,少年身上淡淡的书卷气和花香。 良久,她缓缓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她唤来了那名心腹小侍女,声音低沉却清晰: “去……想办法给府里递个话。就说,欲解当前之困,可派人……去太原王氏府上,求见王珪公。只需提及……徐州故人之意即可。” ……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更夫梆子的回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偶尔响起。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识、看似普通的黑漆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崇仁坊,停在了太原王氏府邸的侧门。 早已得到通传的门房立刻打开侧门,马车径直驶入,直到内院垂花门前才停下。 车帘掀开,率先下来的正是须发皆白、面色灰败却强撑着威严的郑国公,紧随其后的是他的两个儿子——面容阴沉、眼神复杂的嫡长子郑德明,以及另一位较为沉默的嫡子郑德礼。 他们此行,未带任何仆从,轻车简从,姿态已然放得极低。 与此同时,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茶香袅袅。 王珪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王崇基侍立在其身侧,气度沉稳。 而王惊尘则裹着厚裘,坐在稍远些的靠椅里,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如同深潭,静静注视着门口。 他们同样默契地,没有让此次风波的关键人物——王玉瑱出席。 更令人玩味的是,书房内并非只有王氏父子。 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珏,竟也带着长子崔景鹤,提前一步来到了王府。 此刻,崔珏正与王珪隔着小几对坐,手捧茶盏,神情淡然,仿佛只是来老友家中闲坐夜谈。 当郑国公父子在王府管家王忠的引导下,踏入这间温暖却气氛微妙的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王珪与崔珏宛如多年知交,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他进来,两人皆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既不显热络也不显疏离的笑意。 “郑公,深夜到访,有失远迎,快请坐。”王珪起身,拱手为礼,语气平和。 “郑公,别来无恙。”崔珏也微微颔首致意。 郑国公看着眼前这“王崔”两家家主齐聚的场面,心头如同被巨石砸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还礼道:“叔玠,平邑,深夜叨扰,实在是……情非得已,还望海涵。”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干涩和疲惫。 郑德明与郑德礼也上前,向王珪、崔珏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双方都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白鹭诗会的冲突、不提那些污秽的流言、不提朝堂上的攻讦,仿佛那些刀光剑影从未存在过。 宾主重新落座,王忠奉上热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紧紧关上了书房的门。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这沉默并非尴尬,而是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谈判前的凝重。 最终还是郑国公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寂,他看向王珪,语气沉重地开口,直接跳过了所有无谓的寒暄与辩解,直奔主题: “叔玠,平邑也在,老夫……便开门见山了。此前种种,皆是我郑氏管教无方,致使子弟狂妄,开罪了贵府,也……扰乱了清听。” 他用了“扰乱清听”这样模糊而委婉的词,来概括所有针对王玉瑱和崔鱼璃的挑衅与污蔑。 “如今,我郑氏已知错。”郑国公的声音带着一丝屈辱的颤音,“愿付出代价,只求……只求能与王氏、崔氏化干戈为玉帛,了结此番误会。但不知……叔玠兄,欲如何了结?” 他将问题抛回给了王珪,姿态已然是认输求和。 王珪与崔珏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瞥了一眼角落里垂眸不语的王惊尘,心中已然有数。 这场由年轻一辈意气之争点燃,最终席卷了三大顶尖门阀,甚至引动天颜的狂风暴雨,终于到了该平息的时候。 而如何在这“了结”中,为王氏攫取最大的利益,并且不留下后患,便是今夜这场深夜密谈的核心。 第78章 妒恨埋心 弘文馆内,静室生香。 宴清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卷难得的孤本典籍,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远离。阳光透过高窗,在他清瘦的侧影和泛黄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忽然,一片阴影落下,伴随着一声带着笑意的温和问候:“祈风兄,真是好定力,如此珍本在前,怕是雷打不动了吧?” 宴清闻声抬头,见是房玄龄的嫡长子房遗直,正含笑站在案前。 房遗直生得温文儒雅,承袭其父之风,却又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明朗,在弘文馆中与宴清颇为投缘,两人常在一处探讨学问。 宴清放下书卷,脸上也露出笑意,拱手道:“遗直兄说笑了,不过是偶得此卷,一时沉迷罢了。怎比得上遗直兄消息灵通,洞察时务?” 房遗直顺势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左右看了看,见无旁人注意,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问道:“祈风兄,你可知今日朝堂之上,发生了何事?” 宴清微微一愣,摇了摇头,坦然道:“我入馆日浅,又无遗直兄这般有位列台阁的尊父,于朝堂动静,实是闭塞得很。可是有何大事发生?” 他以为又是哪里的战报或是重大的官员任免。 房遗直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非也非也。今日朝堂,风平浪静,波澜不兴,竟是……无事发生。” “无事发生?”宴清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蹙,随即有些失笑。 “遗直兄莫非是在打趣我?朝堂每日皆有政务商议,岂会真正无事?” 他话刚出口,脑中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无事……才是真正的大事! 他立刻联想到如今长安城中最微妙、也最牵动人心的那场风波——王、崔、郑之间的世族之争。 此前数日,朝堂之上因这三家的明争暗斗,或是御史弹劾,或是政策争论,总有些许涟漪。尤其是涉及郑氏一系的官员,更是风声鹤唳。 而今日,突然如此平静? 这绝非寻常!这平静的背后,只可能意味着一点——那场席卷了顶尖门阀的风暴,已经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达成了某种妥协或和解! 激烈的争斗已然停止,所以朝堂之上,才显得如此“无事”。 想必是郑家终于支撑不住,低头认输,而王家与崔家,也接受了某种条件,双方或者说三方已然私下达成了协议,所以相关的攻讦、弹劾、争论,才戛然而止。 想通了此节,宴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也舒展看来。 他看向房遗直,眼中带着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轻声道:“原来如此……‘无事’便是最好的消息。看来,是那几家……已然谈妥了。” 房遗直见他一点就透,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含笑点头:“祈风兄果然心思敏捷。正是如此。家父下朝回府时,神色都比往日轻松了几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场牵动无数人心弦的世家大战,终于在暗处落下了帷幕。虽然不知具体条件如何,但能如此迅速平息,未引起更大的朝堂震荡,对大多数人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宴清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典籍,心境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他知道,长安城内的风云暂时平息了,但经此一役,世家之间的格局、以及他们与皇权的关系,都已悄然改变。 而他那位身在漩涡中心的好友王玉瑱,想必也能暂时松一口气了。只是不知,这场和解的背后,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与妥协。 …… 另一边,崇文馆内,熏香袅袅,气氛庄重。今日为皇室子弟讲授经史的,乃是当世大儒、着作郎姚思廉。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以及数位年幼的宗室子弟皆端坐于席,屏息凝神。 姚思廉学识渊博,治学严谨,此刻正讲到《春秋》中一段关于礼法与治国关系的微言大义。 他捋着胡须,目光扫过座下诸位天潢贵胄,最终落在了太子李承乾身上。 “太子殿下,”姚思廉声音清朗,带着师者的威严,“方才老夫所讲,‘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不知殿下对此可有见解?礼之于国,首要在于何处?” 李承乾被突然点名,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努力回忆着方才姚思廉的讲解,但思绪似乎有些纷乱,组织语言时便显得迟疑磕绊:“回、回先生,礼……礼之要义,在于……在于定尊卑,明上下,使、使臣民各安其位……以固国本。” 他的回答虽未偏离大方向,但言辞不畅,缺乏更深层的阐发,与太子应有的聪慧敏捷似乎有些差距。 姚思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未置可否,目光转而投向一旁的魏王李泰:“魏王,你可有补充?” 李泰早已准备多时,闻言立刻起身,从容不迫地拱手,声音洪亮而清晰:“先生,学生以为,太子兄长所言‘定尊卑,明上下’乃是礼之表象,其根本核心,在于一个‘敬’字。上敬天地,中敬祖宗法典,下敬贤臣黎庶。唯有心存敬畏,方能克己复礼,使礼不再仅是外在约束,而化为内在德行。如此,方能真正达到‘经国家,定社稷’之效。譬如……” 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不仅完美地回答了问题,还进行了深入的拓展和举例,逻辑清晰,言辞流利,与太子方才的表现形成了鲜明对比。 姚思廉听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魏王殿下见解深刻,能由表及里,窥见礼之精义,甚好。” 他随即再次将目光转向李承乾,脸上的赞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留情的严厉,声音也沉了下来:“太子殿下!您身为国储,未来的一国之君,于圣贤经典、治国之道,当时时潜心研习,深思熟虑,方能在日后承继大统,统御万方!岂可如方才这般,思绪不清,言辞闪烁?如此,何以服众?何以担当社稷重任?!” 这番批评,尖锐而直接,丝毫没有因为李承乾的太子身份而留有情面,更没有顾及在场还有诸多宗室子弟。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李承乾的心上。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低下头,避开姚思廉那锐利如刀的目光,站起身,对着姚思廉深深一躬,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显得无比恭顺惶恐。 “先生教训的是!学生……学生知错了!定当谨记先生教诲,日后必当勤加勉励,绝不敢再懈怠分毫!” 他垂下的衣袖中,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已捏得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隆起,微微颤抖着。 那满腔的屈辱、不甘与愤怒,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胸中翻腾汹涌,几乎要冲破那层故作恭顺的躯壳。 可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关,将所有的情绪都强行压下,不敢泄露分毫。 姚思廉见他态度“诚恳”,这才稍稍缓和了脸色,淡淡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殿下请坐,我们继续。” 李承乾依言坐下,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受教后的谦卑。 唯有那藏于案几之下、依旧紧握不曾松开的拳头,昭示着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那紧攥的拳头里,仿佛攥着他被当众践踏的尊严,以及对那位才华出众、更得师心的弟弟,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这堂原本寻常的经史课,在他心中,已然留下了又一道深刻而屈辱的烙印。他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暗沉,将所有翻腾的心事,都深深地埋藏了起来。 第79章 捷报入京,折扇问世 时近元日,长安城本已沉浸在辞旧迎新的筹备气氛中,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将整座帝都点燃,推向狂喜的顶峰! 大将军李靖、行军总管李绩联名军报传回:东突厥已灭! 颉利可汗被生擒,部落或降或散,肆虐北境数十年的巨大边患,至此一朝荡平! 消息传来,举城欢腾! 宫城之内,李世民手持军报,反复看了数遍,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狂喜,连声道:“好!好!李药师、李懋功(李绩字)真乃朕之肱骨,国之柱石!此乃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 他当即下旨,宣召所有在京重臣、勋贵以及诸位成年皇子,即刻入宫,于两仪殿大摆庆功宴,共襄此旷世盛举! 是夜,两仪殿内灯火璀璨,亮如白昼。御筵丰盛,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之间,满是欢庆与颂扬。 李世民高踞御座,满面红光,意气风发,接受着群臣一浪高过一浪的恭贺。 “陛下圣明,运筹帷幄,方有今日之赫赫武功!” “天佑大唐,陛下威加四海,万国来朝!” “李卫公、英公(李靖、李绩封号)用兵如神,实乃陛下知人善任之功!” 气氛热烈到了极点。酒至半酣,李世民趁着兴头,开始大行封赏。他目光扫过席间几位皇子,朗声道: “汉王李恪,聪慧勇毅,改封蜀王,益州大都督!” “卫王李泰,敏而好学,深得朕心,改封越王,扬州大都督!” “楚王李佑,亦有所进益,改封燕王,幽州都督!” 一连串的改封令下,被点到的皇子纷纷出列,跪谢天恩。蜀地富庶,扬州繁华,幽州紧要,这些封地无疑都体现了李世民的看重与期许。 李恪沉稳谢恩,李泰脸上难掩得意,李佑亦是欣喜。 然而,当所有受封的皇子都谢恩归座后,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都投向了席间唯一没有动静的一人——太子李承乾。 他依旧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身姿僵硬,脸上努力维持着作为储君应有的、为大唐胜利而感到高兴的笑容,但那笑容却如同雕刻上去一般,僵硬而勉强。他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得到了封赏,唯独没有他? 父皇大肆封赏弟弟们,将他们派往富庶紧要之地,却将他这个太子,独自留在长安,晾在这万众瞩目的庆功宴上,承受着这无声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忽视与难堪? 是因为前些日在崇文馆,姚思廉当众斥责他学问不精、言行不稳吗? 是因为魏王李泰愈发显得才华出众、深得人心吗? 还是因为……父皇心中,早已对他这个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生了不满与动摇? 巨大的失落、不甘、委屈,以及一种被至亲当众羞辱的强烈愤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感到四周投来的目光,似乎都带着怜悯、嘲讽或审视,让他如坐针毡,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 他只能拼命低下头,假借饮酒掩饰着瞬间泛红的眼圈和剧烈波动的情绪。杯中御酒甘醇,此刻入喉,却只剩下无边的苦涩与冰寒。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似乎全然未觉太子的异状,依旧与群臣谈笑风生,沉浸在帝国武功鼎盛的巨大喜悦之中。 而这满殿的喧嚣与华彩,落在李承乾眼中,却仿佛都化作了冰冷的讽刺。 他心中的裂痕,在这普天同庆的夜晚,被悄然撕扯得更深、更痛。那份原本就潜藏着的悲恨,如同被投入炉火的干柴,在这一刻,燃起了幽暗而危险的火焰。 …… 将近半个多月的潜心钻研,王玉瑱与宴清几乎将所有的闲暇时光都投入到了那方寸书房之中。 紫竹扇骨被反复打磨调整,素绢扇面被多次裁剪试错,尤其是那核心的扇扣机关,两人不知反复试验、修改了多少次。 宴清甚至动用了他新近在弘文馆结识的人脉,寻了一位在工部任职、精于巧匠之事的同窗帮忙参详。 那位同窗见到这新奇物事的雏形时,也不禁抚掌赞叹,称能想出此等“开合自如、收放由心”构造之人,想法当真是天马行空,巧夺天工。 终于,在一次次失败与改进后,一把无论是开合顺畅度、结构稳固性还是整体美观度,都已与王玉瑱记忆中后世折扇相差无几的成品,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紫竹为骨,触手温润;素绢为面,可题诗作画;轻轻一抖,“唰”的一声,扇面应声展开,宛若孔雀开屏,优雅利落;手腕微合,“咔哒”轻响,扇骨收拢,紧凑便携,不占方寸。 “成了!”王玉瑱手持这第一把成功的折扇,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宴清虽神色依旧平和,但眉眼间的笑意与成就感亦是显而易见。 既然成品已出,后续之事便顺理成章。借助王家的财力与渠道,以及宴清日渐开阔的人脉,制作工艺被迅速标准化,一批批用料更佳、做工更精的折扇被秘密赶制出来。 于是,在年关将近、腊月寒风依旧凛冽的长安西市,一家原本只售卖各式精美团扇、名为“清风集”的店铺,悄然挂出了一批前所未见的新奇物事——折扇。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好奇的文人驻足,但当他们亲眼见到店家伙计演示那开合之间的风流便捷,亲手感受那紫竹玉骨、绢面墨香的雅致,无不眼前一亮,啧啧称奇。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长安的文人圈子里传开。 不过短短数日,“清风集”的折扇便风靡开来,成为时下最炙手可热的物件。 即便此刻正是呵气成霜的寒冬腊月,走在东西两市乃至曲江池畔,也常能见到身着儒衫的文人墨客,或手持一柄题着诗句的折扇轻摇,故作潇洒,实则冻得够呛。 或将其优雅合拢,用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更有甚者,将其作为腰间佩饰,与玉佩、香囊并列,俨然成了彰显身份与品味的新标志。 这开合自如的折扇,仿佛自带一种独特的文人风骨与闲适气度,迅速俘获了追求风雅的长安士子之心。 其价格虽不菲,却依然供不应求。 “清风集”门前,一时间竟也车马络绎,为这腊月寒冬,平添了一抹别样的“清风”。 王玉瑱与宴清站在幕后,看着这意料之中的火爆场景,相视而笑。 这不仅仅是一桩成功的生意,更是他们智慧与友情的结晶,在这大唐的长安,悄然掀起了一股新的风尚。 而由此带来的丰厚收益,也为他们各自的道路,提供了更为坚实的支撑。 第80章 君臣父子 庆功宴那喧嚣刺耳的欢声笑语,如同附骨之蛆,一路缠绕着李承乾,直至他踏回东宫那沉重而寂静的门扉。 当最后一名侍女躬身退下,将书房的门轻轻掩上后,他脸上那强撑了一晚的、如同面具般的笑意瞬间崩塌,化作一片骇人的铁青。 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了整晚的怒火、屈辱、不甘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猛地一挥袖,将紫檀木书案上那方珍贵的端砚狠狠扫落在地,墨汁四溅,如同他心中淋漓的污血。 紧接着,笔架、笔洗、镇纸、摊开的书卷……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成了他发泄的对象,被狂暴地砸向墙壁、地面,顷刻间,原本雅致整洁的书房已是一片狼藉,充斥着破碎的声响和弥漫的墨臭。 贴身太监四喜吓得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既恐惧于太子的盛怒,又心疼这些价值连城的物件。 他跪在角落,直到太子动作稍停,扶着书案剧烈喘息时,才猛地想起什么,连滚爬爬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颤抖着高举过头,声音带着哭腔: “殿……殿下息怒!您、您看看这个!这是西市新出的稀罕物,叫……叫折扇,开合自如,风雅得紧!奴才瞧着新奇,特意寻来献给殿下赏玩,或许……或许能解解闷……” 他手中捧着的,赫然是一柄制作精良、紫竹为骨的折扇,绢面上还绘着淡淡的山水,正是如今风靡长安的“清风集”出品。 然而,盛怒中的李承乾哪里听得进这些?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折扇究竟是何模样,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任何试图平息他怒火的东西都显得格外刺眼。 他猛地一把夺过那柄精致的折扇,看也不看,双手握住扇骨两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坚韧的紫竹扇骨应声而断! 紧接着,他如同疯魔般,粗暴地将那绘着山水的素白绢面撕扯成无数碎片,连同断裂的扇骨,一股脑地狠狠扔进了旁边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火焰猛地蹿高了一下,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残骸,绢布迅速焦黑卷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如同某种美好事物被无情摧残时发出的哀鸣。 “滚!都给孤滚出去!”李承乾双目赤红,指着门口,对着四喜和闻声赶来、却不敢入内的其他宫人嘶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四喜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李承乾一人,以及满地狼藉和炭盆中那点迅速化为灰烬的“风雅”。 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他的右腿,一阵钻心的、熟悉的刺痛猛地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伸手死死按住了大腿。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条日渐不良于行、在盛大宴会中只能勉强支撑、甚至需要暗中倚靠才能站稳的右腿,眼中的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得更旺,几乎要喷薄而出! 凭什么?!凭什么孤生来就是嫡长子,却要承受这残躯之苦?! 凭什么孤兢兢业业、恪守礼法,却要被当众训斥、被无视冷落?! 凭什么那些弟弟们可以风光受封,得到父皇的赞赏与肥美的封地,而孤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却像个戏子一样,只能在一旁强颜欢笑?! 腿疾的疼痛与心灵的创伤交织在一起,如同毒液般腐蚀着他的理智。 炭盆的火光在他扭曲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充满了怨恨、偏执与几近疯狂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那跳跃的火焰,仿佛在其中看到了自己摇摇欲坠的储君之位,看到了弟弟们得意的笑脸,看到了父皇那双越来越冷淡的眼眸……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终于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在空旷而凌乱的书房中回荡。理智的弦,在今夜,已然绷到了极限。 …… 庆功宴的喧嚣与烈酒余韵,随着李世民踏入立政殿而渐渐消散。 长孙皇后早已备好温水和醒酒汤,亲自伺候着他梳洗,褪去那一身沾染了酒气与烟火的龙袍。 待李世民换上舒适的常服,靠在软榻上缓着酒意时,长孙皇后从宫人手中接过一个狭长的锦盒,含笑呈到他面前。 “陛下,今日得了件新奇物事,特献与陛下赏玩。”她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 李世民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讶异。 里面躺着一柄折扇,形制与他近日在臣子手中见过的类似,但用料却截然不同。 扇骨并非寻常紫竹,而是泛着幽深光泽的极品乌木,触手温润沉实,上面以金丝嵌出细微的龙纹,精致非凡。 扇面也不是素绢,而是某种罕见的冰蚕丝织就,薄如蝉翼,却又韧性十足,其上以工笔淡彩绘着万里江山图,气象恢宏。 “哦?此扇倒是别致。”李世民拿起折扇,入手的分量和质感便知非同一般。 长孙皇后浅笑着为他演示:“陛下,此物名为折扇,如此握住,手腕轻轻一抖便可展开。”她做了个示范。 李世民学着她的样子,手腕微动,只听得“唰”的一声清响,扇面应声展开,乌木金纹衬着淡雅江山,在宫灯下流光溢彩,一股沉稳华贵又不失风雅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轻轻摇动,微风拂面,竟真的觉得自己方才宴席上的燥热和酒意都被驱散了几分,仿佛连身上都多了几分文人墨客的清贵之气。 “妙!果然妙哉!”李世民不由抚掌称赞,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皇后从何处寻得如此巧思奇物?朕看近日长安风靡此物,却无一把能及此扇之万一。” 长孙皇后见他喜欢,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些,柔声道:“陛下谬赞了。此扇并非妾身寻得,乃是今日秘书监王珪府上呈进宫来的。说是其子王玉瑱闲暇时所制,特意精选了材料,做了两柄,一柄献与陛下,一柄赠与妾身,聊表孝心。” “王玉瑱?”李世民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没想到,朕的太常丞,竟还有这般巧夺天工的墨家手段?真乃全才也!” 他把玩着折扇,越看越是喜欢,对王玉瑱的印象也愈发好了起来。 然而,长孙皇后见他心情颇佳,话锋却轻轻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婉声问道:“陛下今日大喜,封赏诸王,臣妾亦是为陛下,为大唐高兴。只是……陛下厚赏吴王、越王、燕王,却独独未对承乾有只言片语的勉励,臣妾见那孩子宴席上面色虽如常,眼底却难免失落……不知陛下,是作何考量?” 李世民摇动折扇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他合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语气听起来颇为随意,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皇后多虑了。承乾他是太子,是国储,朕之天下,日后不都是他的?吴王、泰儿他们身为亲王,镇守一方,朕赐予封地官爵,是让他们为国出力,屏藩皇室。承乾既已是太子,位居东宫,朕还能赏他什么?难道再赏他一座东宫不成?他该有的尊荣体面,一样不少,安心读书,学习为君之道便是,何必在意这些虚名?” 他这番话说得看似在理,却是避重就轻,将实质性的安抚与肯定,轻飘飘地归结为“虚名”。 长孙皇后听着,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她与李世民夫妻多年,岂能听不出这话语中的敷衍?陛下对承乾,要求愈发严苛,动辄训斥,却鲜少肯定;而对越王李泰,那份几乎不加掩饰的偏爱与欣赏,连她这个亲生母亲都感受得真真切切。 她怕的,从来不是赏赐的厚薄,而是陛下心中那可能正在滋生的、不合礼法的念头。 立嫡以长,这是国本!若陛下因喜好而动摇此念,那引发的风波,将远胜于任何边患与内斗。 但见李世民如此说,她深知此刻不宜再深谈,只能将担忧压在心底,脸上重新漾起温婉的笑意,顺着他的话道:“陛下思虑周全,是臣妾短见了。承乾能明白陛下的苦心便好。” 她接过李世民手中的折扇,轻轻为他扇着风,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国本的对话从未发生。立政殿内,烛火温馨,帝后和谐,唯有那柄奢华精致的折扇,在空气中划出微弱的声响,如同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第81章 鱼璃来访 隔日,天色放晴,连日来的阴云散去,湛蓝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明净。 阳光洒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将整个长安城映照得银装素裹,分外妖娆,连空气中都带着清冽干净的气息。 因着楚慕荷身孕已近四月,正是需要格外小心静养安胎的时候,遵着太医和母亲杜氏的嘱咐,王玉瑱已与她分房睡了些时日,平日里连过于亲密的举动都需克制,生怕惊扰了胎气。 这对于正值年轻、又与妻子感情甚笃的王玉瑱来说,着实是种甜蜜的煎熬。 没曾想,这一大早,楚慕荷却一反近日的素净打扮,竟坐在妆台前细细描摹了许久。 当她转过身来时,王玉瑱只觉得眼前一亮。 她梳着时下长安贵女间流行的惊鸿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身着海棠红蹙金牡丹纹的襦裙,外罩一件雪狐裘的短袄,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透亮。 因为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脸颊上施了淡淡的胭脂,唇上点了饱满的朱色,眉眼间流转着一种混合着母性温柔与少妇妩媚的独特风韵,雍容华贵,明艳不可方物。 王玉瑱看得心头一热,那份被强行压抑了数日的躁动瞬间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香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暗哑:“今日怎地打扮得这般隆重?可是要出门?” 楚慕荷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和收紧的手臂,脸颊微红,侧过头柔柔地瞪了他一眼,却并未推开,反而放松了身子靠在他怀里,声如蚊蚋:“不出门……只是,许久未曾好好梳妆了……” 两人就这般依偎在妆台前,浅浅地温存了片刻。 王玉瑱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吻她敏感的耳垂和纤细的脖颈,引得她一阵微颤,气息也紊乱起来。 直到察觉他的手有些不规矩地想要探入衣襟,楚慕荷才慌忙按住,气息微喘地嗔道:“别……玉郎,不可……” 王玉瑱这才悻悻然地停手,只是那番耳鬓厮磨,早已弄乱了她精心梳理的鬓发,蹭花了她唇上刚点好的胭脂,衣领也有些松垮,露出小半截细腻的锁骨,平添了几分撩人的慵懒。 楚慕荷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着微乱的发丝和衣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说道:“今日……五娘子会来做客。” 王玉瑱闻言,微微一怔。 自郑、王两家的事告一段落后,王玉瑱一直在刻意回避崔鱼璃这件事。不管母亲杜氏如何暗示,让自己去崔家登门拜访,自己只装不知其意。 他实在是不想在慕荷孕期,自己去私会其他女子,甚至那个女人很大可能是以后慕荷的大妇。 想到此,王玉瑱直言问道:“可是母亲对你说了什么?” 慕荷知道他误会了,赶忙解释是自己主动投的帖子,崔鱼璃知道自己身子不方便,才说她来。 王玉瑱深知崔鱼璃能鼓起勇气顶着流言蜚语入府一叙,也非易事,尤其她还是世家嫡女,从小便备受宠爱。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件好事。慕荷如今怀着身孕,整日待在府中难免闷倦,能有人来说说体己话,排解一下心情,自是再好不过。 女人家的私房话,总归是需要同性来倾诉的。 他遂放下疑虑,笑着点头:“崔姑娘来陪你说说话自然好。正巧,今日宴清也邀我出去小聚,我本打算等会儿便出门的。” 没想到,楚慕荷一听,脸上的神色顿时有些急切,拉住他的衣袖,轻声问道:“玉郎……今日,可以推掉吗?” 王玉瑱有些意外,慕荷很少干涉他的外出,尤其是与宴清的聚会,她向来是支持的。 “怎么了?我已经答应祈风兄了,临时推却,恐怕不妥。”他解释道。 “慕荷,可是今日有什么要紧事?需要我在家?” 楚慕荷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松开了抓着他衣袖的手,重新替他理了理衣襟,勉强笑了笑。 “没……没什么要紧事。玉郎既然已经答应了宴先生,那……那便去吧。只是,记得早些回来。” 深知王玉瑱脾性的慕荷当然知道,此刻他是故意在装糊涂,若自己再强留玉郎,恐怕不美。 楚慕荷望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眉宇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轻愁。 她轻轻抚上微隆的小腹,心中默默道:但愿……一切平安顺利吧。 王玉瑱离去后约莫半个时辰,一辆装饰雅致、挂着清河崔氏徽记的马车,便缓缓停在了太原王氏府邸的侧门。 车帘掀开,在侍女的搀扶下,一位身着月白绣淡紫兰花纹样襦裙、外罩银狐裘披风的少女款款而下。 正是崔鱼璃。 这是自白鹭诗会风波、郑王崔三家暗中达成和解后,崔鱼璃首次离开崔府,正式在外界露面。 她并未刻意盛装打扮,衣着素雅,发髻上也只简单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步摇,脂粉薄施。 然而,那份自幼蕴养出的世家嫡女的清贵气度,却在这份简约中衬托得越发突出,宛如空谷幽兰,不惹尘埃,自有风华。 她被引至王玉瑱夫妇所居的院落。 楚慕荷早已在正房暖阁内等候,见崔鱼璃进来,她脸上立刻绽开真诚而温暖的笑容,在春桃的搀扶下欲要起身相迎。 “慕荷姐姐快别动!”崔鱼璃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微隆的腹部,眼中充满了关切与好奇,“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一切以安妥为上,切莫因我而劳累了。” 两姐妹执手在暖榻上坐下,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的炭盆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侍女奉上热茶和点心后,便识趣地退至外间候着。 “妹妹今日能来,我不知多高兴。”楚慕荷拉着崔鱼璃的手,语气亲昵,“整日在府中闷着,正愁没人说说话呢。” 崔鱼璃仔细端详着楚慕荷的气色,见她虽因怀孕略显丰腴,但精神尚好,皮肤细腻红润,这才稍稍放心,轻声问道:“姐姐怀着身子,可还难受?我听人说,前几个月总会有些不适的。” 楚慕荷温柔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还好,只是偶尔有些嗜睡,胃口也不算太好,比之初时已经好多了。太医说这都是正常的。” 她见崔鱼璃眼中除了关切,还有一丝属于未嫁少女对生命孕育的好奇与懵懂,便又柔声补充道,“这感觉……很奇妙。能感觉到一个小生命在自己身体里慢慢长大,有时甚至能感觉到他轻轻的动静,虽然会辛苦些,但心里却是满满的期盼和欢喜。” 崔鱼璃听得入神,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中流露出向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楚慕荷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带着洞察世事的温和与劝慰:“这人世间啊,总有诸多不如意,流言蜚语如同这冬日的寒风,刺骨却也终会过去。” “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本心,如同呵护腹中的孩儿一般,不为外物所扰。待得云开雾散,自有暖阳相照。妹妹这般品貌,将来定有属于自己的福气。” 她的话语委婉,却精准地触及了崔鱼璃心中的隐痛,更给予了她温暖的鼓励和未来的期许。 崔鱼璃如何听不出其中的宽慰与开解? 她心中一暖,鼻尖微酸,垂眸低声道:“多谢姐姐开导。妹妹省得的。” 楚慕荷见她情绪尚可,便似不经意般提起:“说起来,今日真是不巧。玉瑱他早早便应了友人之约,出门小聚去了。若是知道妹妹今日过来,他定然……” 她话未说完,崔鱼璃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如同染上了最好的胭脂,连忙打断道:“慕荷姐姐!我、我今日是专程来看望姐姐的,与……与旁人有什么相干!” 她语气带着几分羞窘,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端起茶杯掩饰般地抿了一口。 楚慕荷见她这般情态,心中了然,也不点破,只是抿唇轻笑,顺着她的话道:“是是是,是姐姐说错话了。妹妹是来看我的,我们姐妹俩好好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暖阁内,茶香氤氲,笑语轻声,窗外的积雪映着晴光,室内则是一片温馨。 崔鱼璃此次来访,不仅是闺阁姐妹的情谊,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对未来某种可能性的悄然试探与靠近。 而楚慕荷的宽容与智慧,则为这份微妙的关系,铺就了一条更为平坦温和的道路。 第1章 王家 巂(xi)州城(今四川西昌一带),王府内。 仆人们正忙活着里里外外的清扫,仔细到房檐处的边边角角,都要用粗布擦拭一遍。 下午申时左右,一辆豪华马车停在王府门口,门口小厮赶紧在车厢放下脚凳,紧接着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官身老者,缓缓下车。 见到家主有些醉醺醺的样子,管家王忠赶紧上前搀扶。 “家主,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主母带着少爷小姐们在后院给您备好了酒席。” 王珪打了个酒嗝,想说已经吃不下了,但又不想拂了夫人杜氏的心意,便吩咐王忠带路。 来到后院,王家除了次子出门远行未归外,其余人皆在此等候。 小辈们见到王珪,齐齐起身拜道:“恭贺父亲高升。” 不久前,长安城来的传旨太监宣读,任命王珪回京赴任谏议大夫,限期年底到任点卯。 此时才刚过九月,离任期还有三个月,时间足够了。 王珪笑了笑,示意众人落座,随后杜氏扶着自己的夫君坐上主位。 此时王珪有三子两女,除了最小的幼子,其余皆已成家,所以此时王家的两个女婿也都在这。 王崇基身为长子,端酒起身,又是恭贺自己父亲一番。毕竟从一个偏远州司马,到京官的谏议大夫,实打实的越级高升。 当然,王珪之前可是时任太子中舍人,可惜太子李建成和李元吉哥俩被李世民在玄武门绞杀,身为太子属官的王珪,直接被贬到这偏远地区,一待就是两年。 但王珪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把自己给召回去。 不过听说魏征在长安混得不错,王珪那颗不安的心也稍稍安定一些。 毕竟魏征那会可比自己在隐太子那边的地位高的多,甚至很多针对李世民的毒计皆是出自其手,就这李世民都敢用甚至重用,王珪不得不佩服。 看着众人热络但拘谨的表情,王珪也笑着点点头,随后淡饮一杯酒,便主动回去休息了,把这里留给一众小辈。 杜氏和王珪一走,一众小辈们的气氛也不像刚刚那么紧张,两位特意过来庆贺的女婿和王家两子推杯换盏,不一会幼子王敬直和二女婿便不胜酒力,被下人扶回房里。 侍女们撤掉宴席,端上两盏醒酒汤后,王崇基和大姐夫薛清砚便闲谈起来。 “说起来,二弟玉瑱还没回来么?”放下醒酒汤,薛清砚开口问道。 王崇基闻言淡笑摇了摇头:“玉瑱带着亡故弟妹的遗物返家,这会顺利的话怕是才刚刚往回走。” 顿了顿,王崇基接着说道:“老实说,连我这个大哥都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清冷不易近人的玉瑱,居然如此用情至深。” “不怕姐夫笑话,弟妹刚去那会,玉瑱大病一场,连京城来的御医都说回天乏术。” “可弟妹下葬七天后,玉瑱竟奇迹般地康复。只不过他能下床走路后,不顾父亲母亲反对,非要亲自将弟媳遗物送回去,这不一走就是数月。” “害的母亲整日惦记,我身为大哥也是有苦难言。” 薛清砚闻言赶紧劝道:“玉瑱和弟妹两结同心,而弟妹忽然逝去让玉瑱宛如失去至亲,一时情绪失控,冲动也是理所当然。” “崇基无需太过担心自责,想玉瑱他平常就精通武艺,身边更是少不了前前后后的侍从仆人,再加上现在的天下也算太平,定能平安归来。” 王崇基闻言也淡然一笑。 “多谢姐夫宽慰,能让弟心里稍安一些。” 两人又说了些时闻要政,便各自回去歇息了。 王崇基回到自己院子后,妻子崔氏拧了拧帕子,亲自给其擦脸擦手。 可能是酒喝多的缘故,平日总是一本正经的王崇基,手却乱摸起来,很不老实。 “夫君真是不能喝酒,不然就破了相了~”崔嫋嫋含羞说道。 一旁的丫鬟赶紧端着水盆,红着脸退了出去。 “为夫从玉瑱那算是看透了,最平常的往往更应该珍惜。” “以前一直以为玉瑱生来清冷,这次一看,二弟真是情深至臻的可怜人。” “所以为夫希望嫋嫋一定要平平安安的,要走到为夫后头。你夫君心软,若真有那天怕不是得哭倒那长安城墙。” 崔嫋嫋是又感动又好笑,每次夫君醉酒都会说一些平时羞于启齿的情话,可每次都会把自己感动的热泪盈眶。 “好啦好啦,我家大君子最近总是伤别离,妾身伺候你休息好不好?” 两人玩闹一会后,相互拥着深深睡去。 翌日,王珪早早就醒来,侍女伺候洗漱一番后,独自一人来到后院的花园赏起秋景。 不一会,管家王忠寻了过来。 “老爷,前厅来了个军汉送上拜帖,好像是叫…可达志?” 王珪正想着长安里的权谋诡谲,忽然听闻这个许久没听到过的名字,也是一愣。 “老爷?” 王珪回过神,淡淡吩咐道:“拜帖收下吧,给些银子打发回去。” “喏” 不一会,管家过来回复人以送走,同时递过拜帖。 王珪翻看一下,只写着“嶲州军校尉,故人可达志,前来拜会”字样。 一时间,王珪又难免唏嘘。 当初隐太子李建成为了防备李世民暴起,特意招募两千多兵士驻扎在东宫左右的长林中,号称长林兵。 当时还是东宫右虞侯的可达志,听命前往燕王李艺那边,借来了三百幽州最精锐的骑兵,准备用他们来补充东宫守卫。 结果被一个小太监告发,可达志直接被李渊贬到嶲州当个校尉,一待就是十几年,比自己可惨的多。 不一会,王珪的正妻杜柔政杜氏,寻了过来。 “大早晨的来这边做什么,眼看着要去京城赴任,当心染了风寒。” “还当自己是年轻小伙子呢…” 妻子出身名门,是京兆杜氏的旁支嫡女,当年杜氏不顾父亲反对,一心要嫁给这个只会读圣贤书的书呆子。 随后王珪因东宫事件被贬,兜兜转转,妻子杜氏却一直不离不弃,两人感情也是越来越难以割舍。 第2章 归途泉州 早饭摆好后,众人都陆陆续续前往饭厅,杜氏也是见到众人都来了,唯独王珪不在,才带人去花园寻了过去。 王崇基每日都会规规矩矩的请二老安,幼子王敬直就没有这个心思,成天想着和一些狐朋狗友去到处寻欢作乐。 “请父亲安,母亲安。”王崇基携妻子崔氏拜道。 王珪摸了摸胡须,笑着点了点头,吩咐众人落座用膳。 对于王崇基这个长子,王珪打心底里还是很满意的,性格温润知识渊博,更是早早就功名在身。 若不是被自己连累,估计崇基现在也在翰林熬资历吧,王珪心想着。 看着王敬直闷头干饭,没心没肺一般,王珪就气不打一处来。 “敬直,吃完饭去书房等我。”王珪淡淡说道。 王敬直闻言,感觉桌子上的饭菜都不香了,求助的看了眼母亲,杜氏就当没看见。 活该你个臭小子,天天就知道跑出去玩,这回你爹有的是时间来收拾你了。 见母亲见危不救,王敬直又看向大哥王崇基,后者回了个安心的眼神。 你都这么大了,爹总不会像小时候再揍你一顿吧,王崇基心想。 …… 离嶲州大概还有七百里的泉州,官路上,小厮元宝坐在马夫旁边,马车的周围各有几队马队护卫在周边。 “公子,前面就是泉州城了。” “嗯” 马车里,靠在车厢上的公子随口应付一声,随后看了眼靠在自己身上睡的昏沉的侍女,摇头苦笑一下。 车厢里的正是王珪的次子王玉瑱,只不过人是一样的人,芯子却换了个魂。 原主随着妻子的逝去,大悲之下也是一命呜呼,却让自己这个后世的普通人给钻了空子。 由于刚来实在是太害怕,也不了解古代的人情风俗,便借故离家,一晃也是好几个月,现在才彻底了解了大致朝代。 “慕荷,醒醒。” 王玉瑱轻轻晃了晃侍女的肩膀,后者慢慢睁开眼睛。 说实话,王玉瑱刚来到这的时候,他怕被人看出什么,连贴身侍女都没带,慕荷还是已故妻子家的。 “公子,我们到哪了?”慕荷睡眼惺忪,柔声问道。 “前面就是泉州,过了这再走半月就到嶲州了。慕荷你不能再睡了,否则日夜颠倒,对身体不好。” 慕荷红着脸点点头,只觉得眼前的公子性格真好。 过了一个时辰,车队前方的护卫已经可以看见泉州城的城墙,护卫头颈便打马过来车厢旁。 “二公子,前面就是泉州城,我们直接进去找间客栈还是?” 王玉瑱想了想,便回复说道:“先进去吧,找间好点的客栈休整一下,明天再休息一日,后天接着出发。” “好,那我先和弟兄们去安排。” “嗯” 护卫头领走后,慕荷才敢扒着窗户,看看车厢外面的景色。 现在的时节已经入秋,道路两旁的树林早已泛黄,不时的会有落叶落在车厢上。 车驾进城后,慕荷更是这里瞧瞧那里望望,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别看了,等会吃过饭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你家公子带你逛一整天。” 慕荷闻言,神色向往问道:“真的吗?不会给公子添麻烦吗?” “嗯…那要不算了?” “公子~”慕荷气鼓鼓的撅着嘴表示不满。 “好啦好啦,一定会带你去逛的,明天让元宝多带些银子。” 车队进城后,护卫已经订好了客栈,引路过去后,元宝机灵的趴在车架下面。 王玉瑱刚想下车,就看见元宝趴在那当脚凳,当即便脸色阴沉道:“滚开。” 元宝闻言一愣,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不过也只能赶紧起身在一旁乖乖站好。 还是车夫有眼力见,从一旁拽过脚凳,王玉瑱下车后又扶着慕荷,至于元宝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客栈附近本来还有些摊贩,一见到这么豪华的车队,猜测是哪家世家公子,秉承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纷纷收摊了。 王玉瑱看了看客栈装潢,又看了眼招牌上也写着云盏客栈,满意的点点头。 一旁的客栈老板赶紧走了过来拜见。 “公子安好,小老儿是这客栈老板,公子的护卫已经包下本店,一应吃食酒水也已准备好,请公子屈尊降贵。” 王玉瑱点点头,别的不说,这个老板说话算是滴水不漏。 “请” “公子先请” 进店后,一楼堂内的吃食酒水已经备齐,不过这里是护卫们用餐的地方,二楼雅间才是王玉瑱和慕荷该去的。 老板侧身领路,推开二楼最里面的包厢房门。 “公子,这里是本店最雅的包间,里面一应俱全,敢问公子还有什么需求么?” 慕荷大致扫了一眼,便对王玉瑱微微点了点头。 “已经很好了,麻烦了老板,我们有事会再叫你的。” “好,那小老儿就不影响公子用餐了。” 说完,老板恭敬的退了下去。 一众护卫们见王玉瑱上了二楼,这才开始纷纷落座,大吃特吃起来。 这里的护卫都是军汉,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早就忍不住馋酒馋肉了,现在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 二楼雅间,慕荷伺候完王玉瑱净手,这才落座。 “公子,奴婢给你布菜。” “行了,你也累了一路,坐下来和我一起吃吧。” 慕荷闻言也是乖乖坐好,毕竟两人相处好几个月,多少已经摸透眼前的公子习性了,总结来说就是公子是个面冷心善的好人。 慕荷和元宝都是王玉瑱已故妻子的家仆,这次将遗物嫁妆等送过去之后,岳父岳母也都大病一场。 随后家里更是怕睹物思人,便想着把女儿的小厮侍女都遣散吧。 王玉瑱见慕荷和元宝没什么好去处,便主动开口,将两人要了过来。 元宝还好,慕荷本身就样貌出挑,岳父家里那几个公子早就惦记多时了,最后还是慕荷主动想和王玉瑱离开那里。 桌子上,炙烩羹蒸煮一应俱全,只是王玉瑱不动筷子慕荷也不动。 “尝尝,这道煿金煮玉,与你在赣州的口味有什么不同。” 随即王玉瑱夹了一块鲜笋,给慕荷放到碗里。 慕荷尝了一口,好吃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第3章 留宿云盏 吃过饭后,客栈的小厮已经准备好热水,这时候天色也暗了下来。 “公子,奴婢来伺候沐浴吧。” 慕荷红着脸,手里拿着崭新的里衣,娇羞的说道。 王玉瑱闻言也红着脸,微微点头,随后闭上眼睛,想着眼不见心不慌。 结果慕荷那白藕般的胳膊伸了进来,帮其搓背,搞的两人都面红耳赤。 洗完换上干净衣裳后,慕荷也去隔壁沐浴,王玉瑱被央求着,站在门口看门。 慕荷看着‘狼狈逃跑’的王玉瑱,忍不住展颜一笑。 不一会,慕荷房里的热水也装好了,王玉瑱拎着一壶果酒,站在慕荷的房门外,看着天上的月色。 “唉,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也曾照古人。” “像我这种即是古人,也见过今时月的,恐怕前无古人,也难后有来者了,哈哈哈。” 自嘲完,王玉瑱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果酒,虽然没什么度数,但是酸酸甜甜蛮好喝的。 而且王玉瑱仔细想了想,酿酒他不会,前世不爱喝酒,谁会在意酿酒这东西。 什么制盐、造纸、肥皂什么什么的化学制品,那时候不感兴趣,所以通通都不会。 炒菜倒是会,可是自己弄不出来铁锅,也问过匠人,那种薄底铁锅根本就制不出来,用唐代的厨具也不知道能不能弄。 唯一的优势,就是自己知道很多事情的未来走向,但是具体细节就不太了解了,毕竟自己不是历史系的。 而且万一自己画蛇添足了,一个蝴蝶效应给自己抄家灭族,就不好玩了。 不过对于自己家里情况,王玉瑱还是了解的。好像过不了多久,自己的老父亲王珪就要被李二召回京城,最后官至礼部尚书,挺大个官。 至于家里的经济情况,王玉瑱就有点望洋兴叹了。 要不是母亲杜氏家底富裕,这一家人就指着王珪的俸禄过活,早喝西北风去了。 至于为什么背靠太原王氏,却过的这么拮据,王玉瑱就不得而知了,原主记忆里也没有这方面的线索。 反正这一路上的花销,包括护卫队,都是前身的岳父岳母给准备的,不然王玉瑱还真没什么钱能包下这么大个酒楼。 正胡思乱想着,护卫队长匆匆走了上来。 “公子,你在这啊,我刚要去找你。” “啊,怎么了胡大哥?” “门外来了个马车,是一对主仆,说想在此投宿,公子您看…” 王玉瑱闻言抿了抿嘴唇,按理说自己把这都包下来了,老板早就挂上客满的牌子,也不应该再来这里投宿吧。 “胡大哥你带路,我们过去看看。” 王玉瑱刚要走,才想起来慕荷还在沐浴,于是对屋子里的慕荷说道:“慕荷,我下去一趟,你把门锁上,自己小心点。” “知道了,公子也当心。”慕荷的声音透过房门传过来。 来到酒楼外,发现停在门口一辆车驾,看起来比自己那辆好像要高级一点。 在古代马车不是随便坐的,是有规制的,否则就是逾越。 只不过马车旁只有一位老仆和丫鬟,倒是不像自己还有马队护卫。 一旁的小丫鬟见到正主来了,赶紧提着裙子小跑过来。 “奴婢青苗见过公子。” “姑娘免礼,我听护卫说你们想投宿?” 青苗先喘了口气,才仔细回道:“公子见谅,车与里是我家小姐,昨日不慎感染风寒,想就近休息。这泉州城的客栈属这里最近,所以才…” 王玉瑱想了想,对面主仆一共才三人,还两个女子,便答应道:“那你快带你家小姐去楼上休息,楼上二楼就我和我家侍女。” “胡大哥,你遣人去寻个郎中来吧。” 一旁的青苗闻言,赶紧施礼道谢:“青苗替我家小姐多谢公子!” 王玉瑱摆摆手,便领着护卫出去逛逛这泉州城。 “公子,您真是心善的真君子啊。” 街道上,护卫头子胡大哥对王玉瑱称赞道,元宝也在一旁说着好话,直夸的王玉瑱脸红。 “不过是条件方便,施以援手罢了。” “元宝,趁着现在人少,我有几句话你记住了。” 元宝赶紧躬身道:“公子您吩咐。” “今日以身垫脚之事,若以后再有,你就给我从哪来回哪去,明白吗?” “明白明白,公子不喜欢元宝以后再也不做了。” 胡大哥在一旁看的透彻,不禁点头,这公子家里是太原王氏的世家大族,却毫无世家公子的跋扈,值得一交。 “胡大哥,这泉州成没什么好玩的么?” 护卫头子想了想才回复道:“公子,本来泉州城的山林成色,是出了名的壮丽,可是现在太晚了也看不见什么。” “这个时候要是说好玩的,那就只有…” 话说到这,胡大哥给王玉瑱使了个男人都懂的眼色。 “咳咳,那就算了,我们回吧。” 回去路上,又在一老叟那里买了些蜜饯,带给慕荷吃。 回到云盏客栈后,元宝和胡大哥回了房间,王玉瑱则来到二楼的慕荷这里。 “慕荷,你睡了么?”王玉瑱敲了敲门问道。 话音刚落,斜对面的厢房门打开,慕荷从那走了出来。 “公子,奴婢在这。” 王玉瑱一愣,难道是自己记错房间了? 见王玉瑱呆呆的样子,慕荷笑颜解释道:“公子,青苗和她家小姐住在这。” “刚刚医者已经来过了,说是风寒,且得喝药调养个三五日呢。” 王玉瑱点点头:“哦,这么严重呢,真是不小心。” 敷衍的说完这句话后,又拿起一旁装满蜜饯的箬叶包裹。 “这是给你买的蜜饯,你都拿去吧,我不爱吃甜食。” “谢谢公子!”慕荷开心的接过。 回到房间后,慕荷先将王玉瑱的床榻铺好。只不过见到慕荷跪在床榻整理的样子,王玉瑱赶紧起身开窗,凉快一下。 “公子,床榻铺好了,公子要就寝么?” “嗯,你没什么事也早点睡吧。” 王玉瑱说完,按理说慕荷应该回去了,只是看着她还红着脸站在那,不禁让王玉瑱引起遐想,难道说… “公子,我可以把蜜饯分给青苗她们一些么?” “当然可以,你自己决定就好。” “谢谢公子,公子真是大好人!那奴婢先出去了,公子早点歇息。” 说完,慕荷拎着蜜饯走出房间。 王玉瑱:…… 第4章 崔鱼璃 翌日,王珪刚用过早饭,门房便过来通报,嶲州军校尉可达志前来拜见。 二人在书房进行会见。 “叔玠兄,别来无恙。” “呵呵,一晃十年未见,可达将军风采依旧,来请坐。” 两人入座后,可达志装作才想起王珪高升,开口道:“还未恭贺叔玠兄回京,真是可喜可贺。” “可达将军客气了。” 两人一阵简单闲聊过后,可达志便告辞离去了,仿佛只是单纯过来庆贺。 不一会,长子王崇基来到书房。 “爹,可达志这是来?” 王珪捋了捋胡须,解释道:“还能干什么,嶲州城太小,他待够了呗。” “不过,他想回边军确是难如登天,毕竟突厥人在圣上心中的态度,还是模棱两可。” 王崇基听完,感叹道:“唉,真是可惜了可达将军这一身勇武忠直。” 王珪闻言却笑着摇摇头。 “儿啊,人这一生,时、命、运也,缺一不可。” “可就算三者皆全,若自身没有过人的魄力,也难成大事。” “若隐太子当初全听取玄成的建议,现在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只能说论魄力,论果断,论谋略,当今圣上有千古名帝之资。” “等回京后,老夫会找人问问,争取安排你下放州府,我儿当勉励任职,清谪为官。” 王崇基躬身道:“崇基谨遵父亲教诲。” 王珪随后话题一转,叹了一声说道:“也不知你二弟到哪了,能不能赶得上我们回京。” “哼,仗着你母亲偏爱,说走就走,父母在不远游的道理都不懂吗?” “等他回来,为父定家法惩之!” 王崇基闻言嘴上规劝,心里却想到:“您二老有一人不偏心,二弟都走不出这嶲州城,更别说家法了,从小到大您二老都没舍得动过二弟一手指头…” …… 泉州城内,王玉瑱领着慕荷正在城外的临云寺庙赏秋,元宝和胡大哥也紧紧跟着两人,实在是庙里的香客太多了。 要不是慕荷喜欢,非要来给佛祖添炷香,王玉瑱早走了。 好不容易挨到他们这一行人,王玉瑱从大和尚手里接过香烛,抬脚便走进庄严的佛殿内。 看着庄严宝相的佛祖,王玉瑱心底里也收起了那一丝唯物主义,毕竟自己怎么回事还真用科学解释不了。 “王兄,你和嫂子赶紧投胎去吧,我会替你孝顺二老,做个兄友弟恭的真君子,走好走好…” 嘴里嘟嘟囔囔的念叨完,便将香烛插进香炉中。 “公子,你许了什么愿啊,念叨这么久。”慕荷一脸好奇的问道。 “这怎么能说呢,说了不灵了。” “走,本公子带你逛逛这泉州城。” 就这样,王玉瑱一行人穿梭在泉州城的各个繁华街道,直到天黑才回到客栈。 只见元宝手里拿了各种各样的大包小裹,里面有王玉瑱买给慕荷的小玩意,还有带给家里人的纪念品等等。 而胡大哥拎的东西要重的多,皆是零食糕点和新鲜水果,留着一行人在路上解馋。 才回到客房,慕荷又围着王玉瑱忙前忙后,偏偏王玉瑱还推脱不得。 洗个澡换身衣服后,王玉瑱想着下去吹吹风看看月亮,却被隔壁的侍女青苗叫住。 “公子!公子!” 王玉瑱回头,好像是在叫我。 “公子,我家五娘子今日病情已好转些许,特遣我来邀请公子前去雅厅,当面致谢,席面已经备好了。” “这…那青苗姑娘请带路吧。” 本来王玉瑱不想去的,可是人家都订了一桌子好菜了,只能过去表示一下,不过还是把慕荷叫上,不然传出去也不太好。 刚进雅厅,便见到一女子肤白如雪,发丝细长如瀑如墨,端的是明眸皓齿,容貌娇美却不媚态,气质温婉又不失庄重。 要不是前身的妻子也算国色天香,再加上这段时间慕荷一直陪着自己,提高了些许对美女的免疫力,不然真要出糗了。 一旁的青苗见王玉瑱只是微微愣神便神色自然,忍不住向身旁的慕荷撇撇嘴。 原来两个姑娘拿她家公子打赌,看王玉瑱会不会在她家小姐面前失态。 显然青苗输了… 貌美女子见到王玉瑱,缓缓起身施礼道:“妾身崔鱼璃,多谢公子搭救之恩。” 王玉瑱没有躲开,受了这一礼,随后还礼道:“在下王玉瑱,崔姑娘客气了,我也只是略施援手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崔鱼璃见状也暗自点头,不论容貌还是气度,王玉瑱给她的感觉皆是不凡。 王玉瑱和崔鱼璃落座后,青苗和慕荷各自站在两人身后。 “崔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公子客气了,叫我五娘子就好,公子请说。” “五娘子,可否请青苗和慕荷一同入席,不然这一桌子菜我们俩吃到天亮也吃不完。” 崔鱼璃嫣然一笑,她还以为是什么事。 “当然可以,实不相瞒,青苗陪我一起长大,我们名为主仆实为姐妹。” “那五娘子真是有个好妹妹,你没见到当时在客栈外,青苗着急的样子。” 崔鱼璃闻言叹了叹气:“都是我太任性,让青苗无辜的陪我跑了这么远…” 王玉瑱一愣,‘跑’这么远… 崔鱼璃也觉失言,还好有青苗在一旁充当嘴替。 “姑娘,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就告诉公子吧!” “无妨无妨,五娘子若有难言之隐,不说也罢。” 说实话,王玉瑱还真不是很想知道,万一有什么麻烦呢。 而且张无忌他妈说过,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就崔鱼璃的姿色来说,估计开口就能给自己骗的找不着北。 “公子,我家姑娘面皮薄,我来说吧。” “青苗…” “哎呀姑娘,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人尽皆知了!” 青苗不顾崔鱼璃在一旁手足无措,自顾自说道:“公子容禀,我和五娘子还有阿叔一路从清河郡出游到此,其中自有原因。” 王玉瑱一愣,清河郡在东边,离这可十万八千里了,而且清河郡还姓崔… “敢问五娘子,清河崔氏…” “正是妾家。” 这王玉瑱就搞不懂了,清河崔氏在唐代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大族,五姓七望。 你们主仆不在家享清福,跑这来干嘛? 第5章 姑娘保重 “公子别打岔,奴还没讲完呢。” “我家五娘子是清河崔氏的嫡幼女,从小便锦衣玉食。这次遭这么大的罪,就是因为那个,厚颜无耻的荥阳郑氏的表哥。” “那个郑旭自从见过我家姑娘后,便像个癞皮狗一样缠着,三天两头的递拜帖不说,还在各种诗会等公开场合表达心意。” “我家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不知道这些。” “等姑娘知道的时候,外面都在传那个癞皮狗要求娶我家姑娘,然后…” 说到这,青苗悄悄看了眼崔鱼璃,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倒是此时的崔鱼璃,已经轻松许多,反正青苗都讲这么多了。 于是崔鱼璃接过话口说道:“然后家父便不问妾身意愿,便想答应荥阳郑氏结亲。” “妾身等到媒人登门的时候,便带着青苗偷跑离家,至今已月余。” 崔鱼璃说完,看着目瞪口呆的王玉瑱和慕荷,不禁低头苦笑,想来他们主仆也觉得自己乖戾娇纵,肆意妄为吧。 回过神的王玉瑱,给自己倒满一杯酒,起身说道:“这杯酒敬五娘子,姑娘当真是有大勇气!” 说完,王玉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崔鱼璃被王玉瑱出乎意料的态度给征住了,不禁开口问道:“公子不觉得鱼璃任性么?” “当然不!”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若真和自己讨厌的人过一生,这和凌迟有什么区别?” 崔鱼璃还没来得及说话,青苗听后却不顾礼仪,连忙拍手叫好。 “不想王公子居然能理解自己这惊世骇俗的行为。”崔鱼璃低下头展颜想道。 “还没问王公子为什么要来这泉州城呢?”青苗好奇问道,她看出来自家小姐好像挺好奇的。 王玉瑱吃了口慕荷给挑出的蟹肉,才说起自己将亡妻遗物嫁妆等物,送还归家的事。 “抱歉,提到公子的伤心事了。” “没事没事,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只是有时候会恍惚一下。” 王玉瑱确实会偶尔恍惚一下,前世他也结婚四年了,没要孩子,也还好没要孩子。 自己在那边也算是意外去世,保险受益人也是老婆名字,想来至少她能衣食无忧,自己也算放心了吧。 想到此,王玉瑱叹了叹气,淡淡道:“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在场三女听到此句皆是一愣,崔鱼璃不用说,世家嫡女自幼饱读诗书是基本常态。 青苗是她的贴身侍女,耳濡目染的也能略懂一些诗词。 慕荷也是按着通房培养的,只是后来发生点意外才没和原主亡妻嫁过去,不然她的主要任务就是帮着正妻收拢男人心,这必须什么都要略懂甚至精通。 “王公子此句真是精妙绝伦,敢问可有全诗?” 王玉瑱连忙解释道:“这不是我写的,是一位…故人吧。” “而且这是首词,不是诗。” 在唐初,文化圈子中,普遍认为写诗才是正途,写词近乎于堕落行为。因为这时候的词,都是给青楼风尘女子卖艺咏唱的。 当然也有文人喜欢词牌,只不过那是很少一部分人,并且不被当时的大众接受。 例如唐代有个举子叫温庭筠,就因为写词被讥讽为“士行尘杂”,连进士都没考上。 崔鱼璃便误以为王玉瑱怕别人知道他写词,所以也不戳破。 “那公子知道这首词的全貌么?”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崔鱼璃得到整首词,不自觉的咏读几遍,忍不住双眼擎泪。 “公子对令夫人,真是用情至深。” 王玉瑱只能解释道:“五娘子,这真不是我写的,是我一个远方朋友写的…” “嗯,放心,我知道的公子。” 王玉瑱:…… 深夜亥时,月色正当空,崔鱼璃和王玉瑱各自回房且不提。 慕荷铺好床榻,便故意坐在被子不下去,双眼莫名的看着王玉瑱,看的他春心萌动。 随即王玉瑱骚包的站到窗下,左手放到背后,右手端于身前,开口道:“是不是觉得你家公子玉树临风!” 慕荷忍不住莞尔一笑,柔声说道:“我觉得公子玉树临风没用,要崔小娘子也这么觉得才行呢。” 王玉瑱老脸一红:“瞎说,人家又不是我侍女。” 慕荷穿上鞋子,拿起桌子上的果脯,踱步来到王玉瑱身前。 “那公子说,我和崔娘子谁更美呢?” 身为后世大舔狗,这种问题简直就是开蒙级别。 “当然是我家慕荷了。”王玉瑱用着‘含情脉脉’的眼神,语气坚定回答道。 慕荷娇嗔道:“公子真是花言巧语~”说完后,纤步促促的关门而去。 然后王玉瑱才反应过来,这是被自家侍女给调戏了。 翌日,天光大亮,护卫们都已整装待发,因为昨天王玉瑱又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不得不又雇佣一辆马车,专门用来放货。 王玉瑱在慕荷的帮忙下都已经整理完毕,刚要出门,想了想还是去知会崔鱼璃一声。 “五娘子,我们就先行出发了,以后有缘再见啊。” 话刚说完,崔鱼璃和青苗主仆两人打开房门。 “王公子这就要走了么?” “嗯,离家数月,该回去了,家中双亲想必早已想念多时。” “对了,家父嶲州司马,以后鱼璃姑娘有机会来散心的话,记得让青苗来寻我。” “好,妾身记住了,祝公子路途平安顺遂。” “姑娘也是,听我一句劝,回家吧,天下父母亲没有不疼爱自己子女的,回家商量也许会有转机。” “告辞啦五娘子,青苗姑娘!”慕荷也向两人挥手作别。 崔鱼璃站在客栈外,看着越来越远的车队,一时彷徨。 “姑娘~王公子都走啦~” 崔鱼璃回过神,佯怒道:“你这丫头讨打,敢捉弄我。” “姑娘饶命~哈哈哈。”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呢?” 崔鱼璃想了想,朱唇微启:“我们回家。” 第6章 到嶲州 半月后,嶲州城外,一队护卫包围着两辆马车,穿梭在雨幕中。 马车里,王玉瑱听着雨水拍打在车辕的声音,觉得异常静心。 只有慕荷时不时的拉开车窗帘布,悄悄打量着嶲州城内的风土人情。 片刻后,到达王府宅院门前,王玉瑱还真有点踌躇,毕竟他还没准备好该怎么面对原主双亲。 不过元宝已经站在马车外,撑着油纸伞等着自己,胡大哥也已经敲响了大门。 只片刻功夫,里面传来庸叔的声音。 “来啦来啦。” 话音落,府门开,露出王庸那张充满沟壑的脸。 “你们是…” 王庸打量着眼前骑着骏马,穿着蓑衣的众护卫,冷不丁看到马车旁,撑伞站在雨中的王玉瑱,不可置信的高声问道:“二公子?!” “老奴是眼花了么?敢问是二公子吗?” 王玉瑱撑伞走到近前:“是我啊庸叔,怎么是您在门房看门呢?” 王庸打量着离家数月的王玉瑱,不禁道:“二公子,瘦了。” 随后反应过来,自己还拦在门口,赶紧侧身让道:“快进来,回家说吧二公子。” “老爷他们带着人都去京城了,好像是当什么大夫…” “谏议大夫?” “对对对,就是这个,老奴总是记不住。” 王玉瑱点点头,刚要邀请胡大哥等护卫进院喝碗热汤,胡大哥却上前说道:“公子,我们就不进去了。” “趁着现在天色尚早,我和兄弟们就先行一步了。” 王玉瑱闻言皱眉问道:“胡大哥,可是玉瑱路上有什么礼数不周之处?” “万万没有的事!” “只是公子容禀,兄弟们已经出来数月,这一个个都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回家里,所以才…” 王玉瑱见胡大哥坚持,身后的众护卫也都牵着马站在雨中,呲着牙笑着看向自己,王玉瑱无奈只能同意。 “慕荷” “公子,我都准备好了。” 慕荷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王玉瑱。 “胡大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算是答谢这几个月众位兄弟护着我们主仆的谢礼。” “公子!这可不行,这…” “你要是不收,以后我们便断了联系,形同陌路吧。” “公子你这…” “那胡某就厚颜收下了!” 众护卫站在雨中,拱手齐道:“多谢公子!” 王玉瑱不禁点点头,这一路上大家都混的熟的不能再熟,转眼分别在即,多少有点不舍。 “胡大哥,你也听到了家父任职谏议大夫,倒时有机会去了京城,定要来寻我这个故人。” 随即王玉瑱拱手恭敬道:“家父名讳王珪,字叔玠。” “介时胡大哥打听一二就能寻到王府。” 胡大哥也拱了拱手回道:“好,公子之情,胡某永生不忘,告辞了。” “告辞,保重啊胡大哥。” …… 入府后,庸叔才将详情,细说了一遍。 “五日前,家主和主母带着大公子和三公子一起入京去了,整个府里现在就老奴一人留在这看家。” “不过主母吩咐过,说二公子回来的话不用歇息,直接入京…” 王玉瑱倒也没想到家里居然没人,觉得自在许多。 “哪能不休息休息呢?这一路风吹日晒雨淋的。” 慕荷掩着嘴偷笑,暗自想道:“哪来的风吹日晒呢,太阳大一些或者风大一些,公子便躲在车与里不出去。” “庸叔,你先去休息,剩下的事我让元宝和慕荷陪我就行。” 王庸也知道了这两位是二公子的亲随。 “好,那二公子有事就吩咐老奴。” 庸叔走后,慕荷上前问道:“公子,我们可是要长住?” “当然了,从这到京城有一个月赶路足够了,我们休息一两个月,年底之前出发就来得及。” 慕荷点点头:“那公子的院子在哪?婢子去给公子收拾一下。” “走,我带你去,元宝你也过来。” “好嘞公子!” 王玉瑱的房间内,慕荷正仔细擦拭每一处角落,毕竟这里空了好几个月。虽然杜氏偶尔也会让人过来整理,但肯定没有自己人收拾的尽心。 “慕荷,你慢慢收拾,我带元宝出去一趟,对了我们还有多少银两?” 慕荷闻言放下手里的粗布,擦了擦手后打开自己的小金库。 “公子,我们还有三千三百两的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 王玉瑱想了想:“拿三百两银票给我,剩下的放你那吧。” “好,公子你可省着点花,别再乱买些用不上的东西了…” “好啊好啊,知道了!” 这些银票都是岳父岳母给的,临走时二老偷偷塞给慕荷五千两银票,说是怕女婿路上用钱。 这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小了许多,不过王玉瑱还是拗不过慕荷,打着油纸伞出门。 “公子,我们买些什么?”元宝撑着伞,机灵的问道。 “买人。” “好,买…买人?!” “公子,我会照顾好你的,您就放心吧,咱家真不缺人了!” 王玉瑱站定,看着元宝慌张的样子问道:“你会做饭吗?你方便进出后院吗?你能看门吗?” 元宝尴尬道:“这个…奴还真不会。” “那不就得了,走,去口马行看看。” 两人刚到,一个机灵的小厮迎了上来。 “诶哟这位公子,来这想看看什么呀?” 王玉瑱早就想好了心理预期。 “看看厨娘,再加一个幼童,也别太小了,八九岁正好,最好是母子。” 小厮闻言就有些犯了难,厨娘有,幼童却真没有,母子就更稀少了。 “公子,厨娘咱们这有很多,都是之前别的官老爷府里获罪给判下来的。” “可是这八九岁的稚儿是真没有,因为…” 说到这,小厮停了下来,王玉瑱见状摆了摆手,元宝拿出几个铜板丢了过去。 “谢谢公子!” 小厮接过钱后,看了看身边没有什么人,才小声解惑道:“公子,一般八九岁的稚儿,还没等到进来这,就都被上面官老爷给截走了。” “您要是实在想买,小的建议您去黑市,人牙市那边留意一下,绝大部分的好‘货’都在那边,连新罗婢都有卖哩…” 第7章 买厨娘 根据口马市小厮的描述,王玉瑱和元宝雇了辆马车,便径直来到郊县的一家客栈。 “公子,您是住店还是用餐呐?”店小二上前问道。 王玉瑱只是淡淡道:“不住店,也不吃饭。” 店小二愣了一下,随后秒懂。 “明白了,公子请楼上雅间上座,会有专人来服侍公子。” 店小二把王玉瑱引入楼上后,自己便退了出去。 不一会,一位身材富态的老头,走了进来。 “老朽姓吴,是这客栈的老板,见过公子。” “见过吴老板,不知吴老板这里是不是可以…” “呵呵,公子想买侍女还是护卫呢?” 王玉瑱见这老板开门见山,自己也不试探了,直言自己要个好一点的厨娘,还要一个稚童。 老板笑着应下,不一会,一护卫模样的男子领着一位妇人和孩童,走了进来。 “贱婢菱环,携幼儿拜见公子。”妇人一进来,便领着孩童跪礼拜道。 “快请起。” 妇人菱环看了眼胖老板的眼色,后者微微点头。 “怎样公子,还满意否?” 王玉瑱仔细打量了一下,见妇人虽有些不安,却也丝毫不扭捏,很明显是见过大场面的。 那个孩子是不是她儿子不好说,不过收拾的倒是挺干净,可见是懂规矩的。 “嗯,可以。” “呵呵,公子满意就好,那我就凑个整,一百两可好?” 元宝闻言,刚要说话,却被王玉瑱抬手制止,只能气鼓鼓的看着胖老板。 “就一百两吧,人我现在就带走。” 这是王玉瑱两世第一次买人,心里很不舒服,而且在人家面前讲别人身价,这种事他做不来。 “好,等会让公子的小厮拿着身契去府衙备案就好。” 元宝心不甘情不愿的递过一百两,被王玉瑱狠狠地瞪了一眼。 出了客栈后,将菱环和他儿子塞进车厢,自己和元宝坐在外面。 刚到家门口,元宝这臭小子一溜烟的跑过去告状了。 果然,没一会便看见慕荷走了过来。 此时菱环和孩子正站在正堂内,局促不安。 “公子,元宝说您又买了下人,我…” 慕荷刚进来,便见到堂下站着的菱环和一个小孩,后面的话就没再说。 不一会庸叔也赶了过来。 “好了,现在人齐了,你再介绍一下自己,大家都熟悉一下。” 女人闻言刚要跪下,却被王玉瑱给抬手拦下。 “贱婢菱环,苏州人士,原是前朝苏州知府的厨娘,后来知府下狱,贱婢和狗娃便被发卖到此,直到今天遇见公子。” “呐,你们也听到了,环嫂也是可怜人,以后她就留在这当我们家当厨娘。” “至于这个孩子,说实话我是准备找来给庸叔养老的,所以年底入京的时候,我也不准备带着你们母子。” “以后你们母子二人,照顾好庸叔,顺便打理好宅院就行了。” 庸叔闻言赶紧出声道:“诶哟,使不得啊二公子,老奴一个下人…” “庸叔,你这么大岁数自己在这,谁能放心,这事就这么定了。” “况且我看这孩子和你也挺有缘,你也该享享天伦之乐,都替王家操心大半辈子了。” “狗娃…” “算了,环嫂,你看这样,我给他改个名字可好?” 菱环闻言更是喜上眉梢,忙跪下叩谢道:“公子大恩,贱婢多谢公子。”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下。”王玉瑱无奈说道。 “前尘种种都已过去了,以后你就姓王,名孝庸,可好?” 小男孩也很懂事,跪谢道:“孝庸见过公子。” 王玉瑱点点头,又给了孝庸一堆铜板,图个喜庆。转身庸叔便领着孩子出去玩了,看得出来庸叔也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 “环嫂,你去看看厨房都缺什么,吩咐元宝去买就行了,今天把拿手菜都做一遍。” “对了,我不吃粟饭和胡饼,主食稻米就可以了。” “是,婢子这就生火。” 刚才慕荷一直没有说话的机会,这会人都走了,屋子里就她和王玉瑱。 “公子,不是说了不要乱花钱,婢子也可以下厨伺候公子啊,奴学过厨艺的。” 王玉瑱笑了笑,轻声道:“我怎么忍心让你去厨房呢。” “还有,以后不要再婢子啊奴啊的,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不知么?” 慕荷脸色一红,说了句“妾身知道”便害羞的的踱步而出。 王玉瑱看着慕荷的背影笑了笑,心想我还治不住你,脸皮薄的小姑娘。 …… 晚上,厨娘环嫂果然弄了一桌子菜,出乎意料的是桌子上居然还有两道炒菜,虽然都是普通的时蔬。 不过上桌的时候又犯了难,庸叔说什么都不和王玉瑱坐同一桌吃饭,最后还是慕荷做主,每样菜都拨过去一些,再起一桌。 最后这么大一张桌子就王玉瑱和慕荷两人,另外那张稍小一点的桌子却坐了元宝他们四人。 慕荷给王玉瑱夹了一块鱼肉,王玉瑱放进嘴里品味一下,情不自禁的点头。 “环嫂,你这手艺真是不错,堪比酒楼的大厨了!” 环嫂正给孝庸布菜,闻言也只是害羞道:“公子喜欢就好,婢子也就厨艺能拿的出手。” 王玉瑱看了眼嘴里塞的鼓鼓的孝庸,笑了笑。 “慕荷,把这盘炖肉也端过去,孝庸正在长身体,哪能净吃菜叶子。” “好” 环嫂赶紧说道:“公子使不得呀,这真的够吃了。” 王玉瑱故意调侃道:“元宝那个混蛋最贪嘴,你们和他坐一桌还能够吃吗?” 元宝嘴里正扒着米饭,闻言无辜的看了一眼庸叔和环嫂。 “我来我来,别弄脏了慕荷姑娘的衣服。” “没事的环嫂,您太客气啦。”慕荷笑着回道。 饭后,慕荷主动过去帮忙,王玉瑱则领着元宝出门消化一下,顺便遛溜弯。 他刚占据这副身体的时候,因为太没有安全感,连门都没怎么出,然后就在梦里收到原主的恳求,这才有了千里送妆的事。 走了一圈回来,发现洗澡水都打好了,显然环嫂也没少帮忙。 第8章 清河崔氏 清河郡,崔氏坊,崔氏祖宅占了整个坊的三分之一。 只见那朱漆大门足有三人之高,其门上金钉在夕阳下闪烁着冷峻的光。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目视远方。 踏入府内,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直通远方,竟一眼望不到头。道旁古柏参天,森严肃穆。 再穿过月亮门,仿佛骤然闯入另一个世界。 方才前院的规整肃穆被一片灵动的山水取代。一池碧水居中,几尾红鲤在荷叶间嬉游,搅碎了一池云影天光。 池畔叠着嶙峋的太湖石,瘦骨通透,姿态奇绝。一条蜿蜒的九曲回廊临水而建,廊边栽着西府海棠,此时正值花期,如云似霞。 微风过处,几片花瓣悠悠落入水中,引得鱼儿竞相追逐。循着水声望去,假山深处竟引出一股活水,潺潺地汇入池中。 更远处,一座六角攒尖顶的小亭半隐在翠竹之后,只露出一角飞檐。府里的各房小姐们,独爱这里的景色。 正堂内,上好的秋色瓷盛着茶汤,家主崔珏高坐堂上,却紧皱着眉头,管家战战兢兢的叙说着什么。 “没用的东西!鱼璃带个丫鬟能走到哪去?你们居然找了一个月还没找到,我养你们何用!” “老爷息怒,五娘子打小就聪明伶俐,老奴已经派人到各个…” 管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前院看门小厮闯了进来。 “禀老爷!五娘子回来了!” 崔珏闻言猛地起身,将碍事的老管家一脚踹飞,直奔着后院走去。 这段路足足走了半炷香,崔珏第一次觉得大宅子这么讨人嫌。 随着崔珏刚走过月亮门,便见到妻子卢氏正抱着崔鱼璃痛哭。 “你这个狠心的丫头,不嫁就不嫁,你跑什么,你出点什么事让娘怎么活啊…呜呜呜…” 卢氏见到崔珏来了,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说道:“你爹也跟着提心吊胆的,快去让你爹看看。” 崔鱼璃转过头就看见崔珏,随后猛地扑到其怀里。 “爹,鱼璃好想您。” 崔珏路上想了一肚子的冷言冷语,见到崔鱼璃哭的梨花带雨,便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傻丫头,以后别到处乱跑了,爹已经通知族里,以后我崔珏这一房,和荥阳郑氏恩断义绝!” 崔鱼璃抬起头,楚楚可怜问道:“爹,女儿是不是给家里闯祸了?” 崔珏毫不犹豫回答道:“没有!我女儿全天下最好最听话!” “别哭了啊乖女儿,你和你娘先回去,爹吩咐下去今晚上办宴,全是你爱吃的菜,顺便再通知你那两个孽障兄长滚回来!” 崔珏的两个儿子,均在长安任职,听到家里报信说小妹偷跑出去了,吓得两人连假都没请,连夜骑马就从长安往回赶。 崔鱼璃回到闺房后,青苗用凉水沾湿了手帕,敷在崔鱼璃红肿的眼睛上。 “五娘子,你这眼睛都哭肿了,也不知道晚上吃饭之前能不能下去。” 崔鱼璃叹了叹气说道:“我要是不这么哭,你以为父亲能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让这事过去?而且到时候亲事怎么说还不一定呢。” “我这么一闹,你看爹宁可和郑氏不相往来,也绝口不提那个癞蛤蟆求亲的事。” 青苗都惊呆了:“啊?你是装的啊五娘子?” “你这死妮子轻点声,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 “啊。”青苗吓得捂住嘴。 “算了算了,青苗你快去先弄点梨羹来,我嗓子哭的都快哑了。” “好,我这就去小厨房。” 青苗出去后,崔鱼璃也躺不住了,拿掉手帕起身来到书桌前,提笔写下王玉瑱的那首诗词。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崔鱼璃嘴里喃喃的念着,随后又长叹一声,不一会便枕在书桌上,睡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崔鱼璃被外面吵醒,青苗好像在和谁聊些什么。 扶着桌子起身,身上盖着的兔绒薄毯子滑落到地上,崔鱼璃捡起叠好后,透过窗微微瞥了一眼。 “兄长!”崔鱼璃透过窗子惊喜喊道。 “臭丫头,醒了还不快出来!”二哥崔景佑故作严肃的说道。 崔鱼璃踱着步子,欢快的走出房间,扑到长兄的怀里。 “大兄,你怎么回来了?” 崔景鹤轻声道:“从你跑出去那天起,我和景佑便骑马赶回了清河郡,我们都找你大半个月了。” 崔景佑在一旁吃醋道:“你眼里只有你大兄,二兄就不是你哥哥是么?” 崔鱼璃故意不向旁边看,糯糯说道:“二哥才不是找我,准是偷跑回来玩的~” “呀,你这臭丫头,以后再不许找你二嫂出去玩。” “我找二嫂又不找你,略略略~” 崔鱼璃的两个兄长,大兄崔景鹤,三十三岁官至户部侍郎,正四品下。二兄崔景佑则在御史台兼了个从五品的闲职。 “好了鱼璃,睡醒了就先去母亲那吧,今晚设宴在牡丹苑。”崔景鹤温言说道。 …… 过了一会,崔家众人都聚齐了,甚至比年节时候都要齐,因为崔景鹤几乎每年元日,都在户部通宵达旦的清册。 崔家是世家大族,宴席自然是男女分开的,因为男桌那边不光崔珏父子三人,还有其他房的重要成员。 另一边的女眷也是差不多,别的房的嫡女几乎也都在。 “大郎,新皇登基,波及到你了么?” 崔景鹤摇摇头:“那倒没有,不过新皇登基后,不光重用了魏征,还调回了原太子洗马王珪,这两位都是前太子李建成的重要班底。” 崔景佑疑惑道:“那真是奇怪了,正常来说不都得杀了么?” 崔珏笑了笑,看向崔景鹤问道:“大郎也是这么想么?” 崔景鹤闻言放下筷子,想了片刻才回道:“回父亲,儿觉得陛下召回王珪,是为了他身后的太原王氏,也是为了朝堂势力的平衡。” “眼下裴寂下台只是早晚的问题,那接任的人无疑是陛下最信任的长孙无忌。” “可长孙无忌又是外戚,若不加以制止,恐怕…” 崔珏满意的点点头,长子说的和他们族里长辈分析的,简直如出一辙。 第9章 入宫觐见 宴席吃的差不多,各房的人都回去了,这会卢氏挽着女儿崔鱼璃来到男客这边。 “爹爹,你和兄长们都聊什么了?”崔鱼璃好奇问道,因为她在女客那边都听见这边了这边的热闹。 “都是一些朝堂时政,枯燥的很,今晚的设宴还满意吗女儿?” “很好呀,不光菜色诱人,就连兄长们都久违的回来了呢,所以女儿是不是有功劳?” “哈哈哈,你这丫头黑的都能让你说成白的。” “现在这里都是家里人,也是你最亲近的人,老实交代吧,都跑去哪了?” “不许瞒着啊,为父可是派人调查的。” 崔鱼璃知道父亲没有吓唬她,毕竟为了自己声誉也定会派人追查。随即便一五一十的交代着自己怎么偷跑,又去了哪里。 只不过她还是藏了小心思,并没说关于王玉瑱的事,还有那首诗。 只是崔鱼璃不知道,青苗早已被查问过一遍,她毕竟是个小丫鬟,还是没胆子和家主撒谎的。 崔鱼璃讲完后,正堂里一阵诡异的寂静。 “父亲,就是这样,女儿可是一丝不差的都交代了,不信你问青苗。” 两人对视,青苗心虚的低下头,崔鱼璃心里咯噔一下。 “爹爹,我忽然想起来,我在泉州还遇见一个会作词的公子呢,叫王…什么来着?” “王玉瑱。”长兄崔景鹤笑着说道。 “对对对,王玉瑱…大兄你如何知道的?” 崔景鹤笑而不语,崔珏淡淡道:“整个崔家,除了你这臭丫头,还有谁敢哄弄你爹我?” 崔鱼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闪躲道:“爹,女儿没想骗你,是真没想起来…” “鱼璃,你说玉瑱兄还做了首诗,可否念给大兄听听。” 崔鱼璃气的直鼓着嘴,表情幽怨的看着崔景鹤,心想这时候大兄你还来添乱。 崔景鹤身为大兄,只崔鱼璃一个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无奈苦笑一下,解释道:“妹妹误会了,大兄和玉瑱还有同年之谊。” “武德五年,兄和玉瑱同为进士及第,只是曲江宴的前夕,玉瑱受其父牵连,功名虽有,但放官无望。” 说到这,崔景鹤忍不住笑了一声,才接着说道:“呵呵,说来有趣,兄到现在还记得那日曲江宴上,座师董尚书发难于他。” 那董煜为了讨好裴寂,一而再再而三的当众打压玉瑱,甚至当众讨论其父家风问题。 听到此,崔鱼璃紧张的手指绞着衣角。 “我们所有人都以为,玉瑱兄恐怕要在曲江宴上演全武行,兄和其他几个同年,死死按着玉瑱的手臂。 而玉瑱兄只是面无表情,扔下一句,卿文采斐然,然立德如山魈。虽具人形,徒增厌恶。说完后,玉瑱兄大笑而去。过了不久,山魈尚书便在朝中流传开来,次年董煜便辞官归隐。” 崔景鹤说完,在场的男人笑的合不拢嘴,女眷们也笑的花枝乱颤。 崔鱼璃也笑了几声,出了口恶气,随后便担心的问道:“王公子得罪了座师,还能选官么?” 崔景鹤别样的眼神看了眼崔鱼璃,随后开口道:“当然不能,玉瑱兄的官路从那天开始,便已经自绝了。” “不过以为兄来看,玉瑱兄着实可惜。其不仅才华横溢,外表更是美风仪,见者以为玉人。” 二兄崔景佑醋言道:“兄长是不是夸大其词了?” 崔景鹤看了眼崔鱼璃,笑着说道:“弟可问小妹。” “是吗小妹?大兄说的是真的吗?” 崔鱼璃白了一眼崔景佑:“反正人家生的比你好看!” 崔景佑气的就要过去揪崔鱼璃,后者躲到母亲身后,卢氏瞪了一眼崔景佑,他便不敢造次了。 “小妹,现在可以给兄长,念读一下玉瑱兄的大作否?” 崔鱼璃将王玉瑱搬运的浣溪沙当着众人念读一遍。 抄?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抄呢~ 一时间,在场众人无不沉溺在记忆里最珍惜,却又回不去的那一束回忆。。 半晌后,崔景鹤叹言道:“玉瑱之才华,吾不及也。” …… 长安城,皇宫甘露殿内,这里是李世民类似于书房的地方。 “陛下,嶲州司马王珪到了,正在殿外候着。” 李世民闻言,放下手中的奏折,朗声道:“宣。” “宣嶲州司马,王珪觐见。” 太监话音落后,门外的小太监将王珪领入甘露殿。 “罪臣王珪,叩见陛下。” 李世民带着欣赏的目光点点头,随后说道:“嗯,免礼,给叔玠赐座。” “臣,谢陛下。” 李世民对王珪的态度很满意,于是聊起家常试着拉近距离:“叔玠啊,怎么这么早就来长安了,朕记得圣旨上让你年底之前到任就行啊?” 王珪又不是愣头青,李二心胸宽广那是在国家大事上,别的地方那心眼比针鼻都细。若王珪真要年底赴任,那估计谏议大夫就没影了,到时候顶天是个侍郎。 “回陛下,臣在嶲州主要是也没什么事,再加上臣离长安已久,还是垂涎这里的繁华,所以便等不及年底了,呵呵。” “哈哈哈,难怪魏征说叔玠定然会十月归来,这九月底你人就到了,比他说的还要早。” “唉,要不是臣家里出了点事,九月中旬老臣便入长安了。” 李世民闻言好奇问道:“哦?爱卿家里出了何事?” 王珪便把王玉瑱的种种讲了一遍,随后感叹道:“那臭小子肯定已经到家了,不过他那惫懒的性子,恐怕要年底才能入长安了。” 李世民听完后,喃喃道:“王玉瑱,怎么有点耳熟?” 一旁的太监张瑾小声道:“陛下,可还记得武德年间的董尚书?”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兴奋道:“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给董尚书起名山魈尚书的王玉瑱?” “原来他是叔玠的次子?” 王珪老脸一红,咳嗽了一下回道:“回陛下,正是…” “哈哈哈哈,想不到叔玠兄谦谦君子,其子却睚眦必报,言辞犀利。” 这可不是啥好词,王珪赶紧解释道:“陛下,其实事情原委是这样的。” “那董煜在曲江宴上,三番两次的当众为难玉瑱,甚至当众指责臣的家风教养问题。” “我那次子性子也…不算温和,才有了那一番…说辞。” 李世民闻言,评价道:“哼,董煜志大才疏,老早朕就知道其中定有隐情,只是当时朕身为秦王也懒得考究。” “没想到此人竟在曲江宴上对子骂父,可惜父皇准了他辞官归隐,否则这口气今日朕定会为你出了。” 王珪闻言,连忙拜谢。 第10章 闲时闲事 王珪退出甘露殿后,小太监将其引路走出皇宫,谁知回去的路上却碰见了意想不到的人,中书令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见到王珪也是一愣,他没想到王珪回来这么早,于是笑着过去打了招呼。 “叔玠,恭喜调回长安,当今陛下真是慧眼识英才啊。” 谁知王珪充耳不闻,只淡淡瞥了一眼宇文士及,便离开了。 宇文士及恼羞成怒,却顾忌身在皇宫,才强憋着火气。 宇文士及进宫也没什么事,主要就是过来嘘寒问暖,劝李世民要爱惜身体,算是十足的佞臣,他的中书令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这个。 说白了,李世民把他放身边,一是因为玄武门之时,宇文士及是自己坚定的拥护者。二是因为他说话好听,毕竟皇帝也是人,虚荣心这一块得满足吧。 朝廷上下都知道,宇文士及的能力是不足以当这个尚书令的,所以那些御史有事没事就参一本,尤其是以魏征为首。 心情不好了参一本,阴天下雨参一本,讲话大声参一本,着装不得体参一本,哪怕在宫内走路不够标准,被魏征看到了都要喷一顿。 所以整个长安城谁最希望魏征赶紧滚蛋,宇文士及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但是宇文士及这个人又很有眼光,主要是他站队从来没错过。 先是隋朝时期就投奔李渊,后来找机会又投到李世民麾下,当时的李世民只是秦王,还不是天策上将。 玄武门以后宇文士及便一路高升,可以说论能力他确实不如他哥哥‘弑君者’宇文化及,但是论投机整个旧关陇贵族也只能望其项背。 至于佞臣不佞臣的,宇文士及自己也无所谓,反正现在也官至中书令,佞臣就佞臣,起码他现在只要不惹事,肯定能善终了。 …… 王珪本来在京城只有一个小宅子,一家人住着略显拥挤。 太原王氏族人听说王珪被调回长安,出任谏议大夫,便马不停蹄的派人送来地契,是位于崇仁坊的一座三进府邸。 崇仁坊紧邻皇城,每天上朝最方便不说,住在这的还都是非富即贵。 太原王氏也有意修复与王珪之间的关系,那么王珪与太原王氏的关系是怎么破裂的呢? 王珪的叔父在隋朝时期参与谋划叛乱,王珪也被牵连,被迫在山里隐居十余年,期间太原王氏直接漠视王珪,族内长老更是有心将王珪剃出族谱。 后来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你对我爱搭不理,现在你对我高攀不起的爽文剧情。 再后来随着王珪年纪上来,也渐渐看开了。并且当年那批人老死的老死,病死的病死,之后不久太原王氏的现任家主便主动过来示好,王珪也顺着台阶下来了。 被贬嶲州城时,现在王玉瑱住在嶲州城的宅子,就是太原王氏送的。 王珪回到崇仁坊,杜氏带着大儿媳正在指挥丫鬟们收拾,这宅子空了三年,里里外外的到处是浮灰。 杜氏端着一碗羹汤,来到书房。 “润润嗓子吧,都出去半天了,还当自己是小伙子呢。” 王珪闻言,甜蜜一笑,随后将羹汤三两口便喝的精光。 “大郎三郎呢?” “大郎被同窗邀出去了,三郎在屋里躲清闲呢。” “对了,今天面见陛下,还顺利吗?” 王珪点点头:“整体都还不错,陛下和秦王时,当真是不一样了,已是人君之相。” “对了夫人,等会我给二郎写封信,让王忠找人送回嶲州,不然那臭小子还不知道我们在哪呢。” 杜氏白了一眼,轻声道:“不然你以为我会好心给你端羹汤吗,快写快写!” 王珪苦笑一声:“好好好,为夫这就动笔。” …… 嶲州城,王府。 王玉瑱几乎每日睡到午时,刚开始的两天,慕荷还象征性过去叫一下,可每次都被王玉瑱的咸猪手得逞,之后慕荷再也不去了。 没办法,现在整个王府,就王玉瑱地位最高。 “慕荷,你家公子醒了…”王玉瑱眯着眼睛,迷茫的看着床前的纬帐,淡淡说道。 在外屋正绣荷包的慕荷,闻言赶紧放下绣针,先过去收拾里屋那个大懒虫。 在慕荷服侍下洗了脸穿好衣服,环嫂便端着热好的吃食走了进来。 “慕荷,让你弄得那个遮阳伞弄好了么?” 慕荷坐在王玉瑱旁边,一边秀着荷包一边回道:“你还说呢公子,那么大一块好布料,被你用来弄什么遮阳伞…” 王玉瑱咽下一口饭,不满意道:“你就心疼布料,不心疼你家公子被太阳晒是不是!” 慕荷莞尔道:“心疼啊,怎么不心疼,所以别去钓鱼了吧公子…” “我要是不去钓鱼,那就天天在家缠着你,到时候看某人该怎么办。” 慕荷娇嗔道:“公子真是不知羞,那你晚上早点回来吧。” “好啊,你想吃什么就和环嫂说,我和元宝下午在外面吃,晚上再回家吃。” “来,让我亲一个,公子这就去占钓位了。” 慕荷羞涩的躲开:“公子刚吃完饭,妾才不给你亲。” “哼哼,还嫌弃我,不亲拉倒。” 最后还是被王玉瑱得手,上下其手一番,才心旷神怡的走出房间,只留下瘫软的慕荷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元宝!出发啦!” “来了公子!元宝在这!” 人还没到,声音就在月亮门外传了过来。 “公子,马车套好了,鱼竿也带上了。” “好,本公子鉴于你最近表现不错,准备给你升职加薪!” “升职加薪?” “就是涨月例银子。” “谢谢公子!嘿嘿…” 王玉瑱看着喜不自禁的元宝,看了看周围没人,随后轻声道:“去,再去兜一袋子稻米。” 元宝顿时脸色一苦,讪讪道:“公子…还用稻米打窝啊…” “慕荷和环嫂要是知道了,不得把小的皮扒了…” “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钓大鱼必须得下血本知道不?” “再说了,这个院里你家公子最大,有我罩着你怕什么,快去,是不是不想涨银子了?” 在王玉瑱一声声的威逼利诱中,元宝只能苦着脸又去厨房,趁环嫂不在,偷偷盛了半兜稻米。 第11章 塘边老翁 元宝驾着马车,王玉瑱坐在车厢中,主仆俩就这么奔着野池塘出发。 原本那里就是个小水坑,最近几天嶲州一直下暴雨,愣是把河道灌满,水都冲了出来,王玉瑱也是偶然才发现这个钓鱼圣地。 “公子,您那个钓位好像…被占了!”元宝眼神好使,离老远就看的清楚。 “纳尼?!过去看看!” 王玉瑱嗖的跳下车,领着元宝大步走过去,到了近前才发现是个老翁,鱼篓里此时起码有了四五尾大鱼了。 “老头,谁让你在这钓鱼的?!”元宝气冲冲的问道。 老翁戴着草帽,穿着粗布衫,元宝就以为是不远处村子里的村民。 “跟你说话你聋啊?我…” 元宝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王玉瑱给拉到了一边。 “老丈,这位置有人了您知道不?” 老翁闻言这才淡淡的转过头,语气平静道:“嗯,老夫这不就在这呢。” “卧槽?古代滚刀肉也这么艮么?”王玉瑱心想道。 “行,您岁数大,喜欢这位置那就让给您呗。元宝,我们走。” 这位置已经被王玉瑱连续三天高强度打窝,给喂出来了,因此时不时的就会看到大鱼在附近水域出没。 “公子,咱们就这么走了?”元宝小声问道,仿佛只要王玉瑱开口,他就要过去痛欧老人一番。 “怎么可能,哼哼臭老头,敢抢本公子钓位!” “元宝,你现在马上去附近村子,多收点粟米,快去快回。” 元宝闻言,不放心道:“公子,我走了这就你一个人…” 王玉瑱摆摆手笑着说道:“放心吧,你家公子也是练过的,十几个人近不了身。” “快去,必须在这臭老头走之前,把这口气出了。” 元宝想想也是,这几天光稻米都扔这野池塘里多少了,还真能让这臭老头给占便宜了不成。 “那公子等奴,奴就去最近的村子收,半个时辰肯定回来。” “好,你注意安全。” 元宝感动的点点头,心想自己当初跟着公子回来,真是此生最正确的决定。 元宝走后,王玉瑱坐在遮阳伞下,悠哉悠哉的吃着葡萄,鱼竿只是随意的放在一边。 那个老翁仿佛没看见一般,只是沉静的望着水面。 王玉瑱见状,故意吧唧的很大声,老翁却充耳不闻。 “行,还挺有定力。”王玉瑱心想。 不一会,元宝回来了,拴好马车便提着一大袋粟米走了过来。 王玉瑱冷哼一声,对老翁说道:“老丈啊,您慢慢钓,我换个地方打窝去咯。” 老丈闻言一时不解,随即便瞪大了眼睛,只见王玉瑱捧起一把粟米,便扬进了野池塘中。 “竖子!你在干什么!”老翁怒吼道。 王玉瑱被吓的一激灵,随后恼羞成怒道:“本公子在打窝,你没看见吗!” 老翁再次怒吼道:“老夫只见你把人吃的粮食倒进塘中,竖子尔敢!” 王玉瑱也被其左一个竖子,右一个竖子给激怒了,朗声道:“元宝!告诉这臭老头我们这袋粟米给没给钱!” 元宝也高声回应道:“当然给了,元宝知道公子要的急,可是二十文铜板一斤收的!” 王玉瑱听的心痛,这王八蛋真敢花钱啊。 “老头!听清楚了吗?本公子打窝的粟米都是真金白银买的,你管我怎么用?!” “再说了,你那个位置都是本公子打窝打出来的,不然你以为你那破竿子能钓大鱼?” “要不是你抢了本公子钓位,本公子还用特意花钱再打窝?” “你还好意思生气,看你岁数大我没和你一般见识,真是不知所谓!” 老翁被王玉瑱这顿连环输出给气懵了,咬着牙说道:“好好好,这位置老夫给你。” “用不着!本公子从来不用二手货,也不要别人玷污的,您老喜欢就坐着吧。” 老翁并未再多言,只是收起竿子提着鱼篓,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哎呀?他还生气了?本公子花他钱了?” 王玉瑱说完,发泄般的把手里小半袋的粟米一股脑的扔进塘里,还溅了自己一身水… 随后便气冲冲的冲进车厢,吩咐道::“元宝!回家!” “公子等等,奴先把伞收好…” 驾车到家后,也没等马车停好,王玉瑱便跳了下来,怒气冲冲的走进书房,灌了一大口凉茶水。 这个茶是王玉瑱教慕荷泡的炒茶,他喝不惯加了葱姜的调料水。 慕荷正和环嫂聊着家常,环嫂的女工也很好,时不时还能指点一二。 两人正说笑着,只听书房那边嘭的一声,响起关门的声音。 慕荷和环嫂互相望了望,随后环嫂开口道:“公子回来了?今天这么早?只是…好像不太开心呢。” 慕荷赶紧放下手里女工,想着过去看看,却被环嫂拦住说道:“慕荷你先别忙过去,把元宝叫过来问清楚发生什么了,再去也不迟,不然劝都不好劝。” 慕荷一想也是,感激的看了环嫂一眼,便去前院寻了元宝。 元宝本来就和慕荷感情很好,更何况元宝知道慕荷早晚是公子房里的人,慕荷只一问,元宝自然是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听到钓鱼事件的始末,慕荷心底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随后便端了一壶泡好的新茶,才走进书房,慕荷便见到王玉瑱脸上盖着一本诗经,仰头躺在榻上。 “咳咳…是谁惹我们家公子生这么大的气?” 慕荷本来声音就好听,很有江南吴侬软语的感觉,此刻又故意放轻了声音,听着跟小猫叫的一样。 要是以往,王玉瑱肯定过去厚着脸皮占便宜了,可这次居然还是盖着书,动都没动。 “哎,公子不理奴婢,那奴就先出去了,免得吵闹公子。” 试问谁能抵挡如同出水芙蓉般的女子这般撒娇,反正王玉瑱不能。 “回来。” 王玉瑱拿开书,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语气严肃说道:“坐下。” 慕荷红着脸,坐到王玉瑱身旁,故意紧紧挨着。 “以后你再敢奴婢长奴婢短的,本公子就…” 王玉瑱也不知道说什么能吓唬慕荷,反正她都知道是吓唬她的。 “公子别生气了,妾给你倒杯茶好不好~” 第12章 高仁郁 “你不知道,那臭老头他…” 慕荷轻轻舒了舒王玉瑱的胸口,轻声道:“元宝都告诉妾了。” 王玉瑱闻言连忙道:“是不是那个臭老头不识抬举?抢了我钓位还骂我一顿!” 王玉瑱以为慕荷会柔声安慰自己,没想到慕荷却掩口忍不住轻笑。 王玉瑱猛地将慕荷拉进怀里,恶狠狠问道:“你也以为本公子很好笑是不是…” 慕荷顺势依偎在其怀里,笑着解释道:“妾是笑,和公子在一起好几旬,第一次见公子生这么大气。” “公子,你是不是以为,妾和环嫂,都不知道你和元宝偷偷去厨房取稻米?” 王玉瑱闻言,刚要占便宜的咸猪手顿时一僵,尴尬道:“啊?你们都知道了吗?” 慕荷笑了笑,轻轻握住那只手:“刚开始的两天确实不知道,环嫂以为是孝庸跑进厨房玩。” “可孝庸说他从不去厨房那边玩,环嫂和我都相信孝庸不会说谎。” “于是第二天环嫂便早早躲到拐角,果然没多大一会便见到元宝偷偷走进厨房,在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兜稻米,随后便和公子上了马车。” “那…那你们看见了怎么不说…” 慕荷闻言解释道:“我和环嫂都以为公子钓两三天便腻了,谁知道公子钓鱼还上瘾了…” “妾和环嫂本就打算,今天就算不发生这件事,也决不能再让公子用粮食钓鱼了。” 暮晴红着脸握住那双又要作怪的手,轻声道:“公子,你先听妾说~” “妾身小时候,村子里闹了粮荒,刚开始还好,还有树皮野草。” “可后来连这些东西都没了,村子便开始接二连三的饿死人。” “最后爹娘没办法,把我卖给了小姐家,才勉强度日,那年妾刚6岁。还好小姐的性子随和,从来不发脾气,倒是和公子很像呢。” 说到这,慕荷似是想起了逝去的小姐,眼里泛着水雾。 王玉瑱听的心里也五味杂陈,心想道:“是啊,自己穿越过来吃穿不愁,摆烂太久,差点忘了这不是后世人人有饭吃的时代,就算盛唐又如何呢?” 随后王玉瑱叹了口气,语气稍缓说道:“浪费粮食是我不对,可是一码归一码,那老丈也太无理了些!” “妾也觉得!凭什么叫我家公子竖子,等以后妾见到那老丈,定要给公子出气!” 听到慕荷帮腔,王玉瑱的心理才舒服了些:“还是我家慕荷好,算了,这次我大人大量,不和那老丈计较。” 话音落,趁着慕荷放松警惕,王玉瑱那双大手瞬间伸了进去,握住那傲人的双峰。 “郎君~别…”慕荷红着脸,眼神迷离呢喃道。 “慕荷,我们今生今世都不要分开好不好,下辈子也不分开,你要一直陪着公子好不好。” “嗯…除非公子不要慕荷…”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此生我定不负你。” 说完,王玉瑱便毫不犹豫的吻了下去。 两人泡在书房一下午,可以说除了最后一步,基本什么都做了。 王玉瑱也问过慕荷,她的回答是必须要等王玉瑱有了正妻才可以,不然她说什么都不会行房,前者也舍不得她喝避子汤来伤身。 …… 长安城,四季阁。 “你们说,王兄还会来么?” “不一定,毕竟当初王兄辞官而去,我们这些人谁都没去…” “诶,王兄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更何况仁郁兄和崇基一向要好,王兄应该、也许、大概会来吧…” 话音刚落,高旬便推开雅间的门,身后站定的正是王崇基。 众人早已不是当初的官场愣头青,赶紧起身欢迎道:“仁郁兄,崇基兄,你们怎么才来,菜都热了好几遍了!” 高旬只是拱了拱手,并未多言,便硬拉着王崇基入了座。 而王崇基连拱手都懒得,只淡淡瞥了几人一眼,便冷哼一声。 一时间。场面变得有些尴尬。 高旬在桌下敲敲踢了踢王崇基,后者无奈端起酒杯说道:“敬各位。”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见状也赶紧端起酒杯,笑着说道:“敬王兄,高兄。” 随后众人又是干了一杯。 这几杯酒过后,气氛逐渐回暖,恰好此时四季阁的乐妓们也款款而入。 姑娘们对在座公子施了一礼,便开始各自展示才艺。 一时间,弹琴的吹笛的跳舞的倒酒的,好不热闹。 只是王崇基始终端坐如钟,对身旁的侍酒乐妓也是当看不见,自顾自的给自己自斟自酌。 高旬也差不多,只是让身旁的小侍女倒酒,其他的连话都没说,不过看着雅间众生相,高旬失望的摇了摇头。 除了这两人,其余人早已被身边的乐妓迷的露出本色,失了风度。 “诸位。” 王崇基一开口,众人齐齐正色威坐,乐师们也停下演奏。 “各位,今天某家里乔迁新居,忙得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雅间里面的人什么神色,抬脚便走。 高旬也放下酒杯,跟了出去。 要是以往,雅间里众人可能会开口挽留,可此时美人在怀,谁都放不下这个面子。 “崇基兄…崇基兄…王崇基!” “你就不能等我一下,你说你和我耍什么横!” 王崇基在马车前站定,冷声道:“要不是你,我能放下家里一大堆事出来喝酒?” “喝酒就算了,还找来这么一帮鼠辈,真是败坏兴致!” 高旬只能无奈道:“上车说,走吧走吧。” 车上,高旬心想:“谁说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这君子怒起来才真是不管不顾啊。” “崇基,你我身后各有高王两家,可他们呢?” “他们大多出身寒门,趋利避害是他们的生存法则,不然怎么在这龙蛇齐聚的长安,站稳脚跟呢?” 王崇基闻言,淡淡回道:“仁郁,我王崇基交友从来不论家世,而看品德。” “你让我同一群背后编排是非之人在同一屋檐下,抱歉,我可做不到。” 高旬劝道:“唉,不过以讹传讹罢了,崇基何必往心里去?” “得得得,你也别生气了,我也不劝你,那我们去你家喝总行了吧?” 王崇基苦笑道:“哪有人头午搬家,下午就请友人喝酒的?” 高旬耍无赖道:“你就说喝不喝吧,不喝我现在掉头就走。” “我又没说不喝。” 高旬得逞的笑了笑。 第13章 词起清河郡 入夜,高旬才摇摇晃晃的走出王府,被小厮扶着上了马车。 还好现在两家都住崇仁坊,离得并不是太远,没一会就到了高府。 小厮仔细搀扶着高旬下了马车,门子便上前说道:“大公子,家主说等您回来去书房一趟。” 高旬打个酒嗝,摆摆手道:“知道了,带本公子过去。” 进了书房,矮胖老头高士廉正看着古籍,不过他离老远就闻到高旬身上散发的酒味,略嫌弃的皱起眉头。 “人家刚搬回来,你就上门吃酒,真是不知礼数。”高士廉开口教训道。 “嗝~” “父亲不懂,我和崇基可是知己好友,自然不会在乎这寻常礼数。” “哦对了,王叔父让我给您带个好,嗝~” 高士廉直接挥挥手说道:“滚滚滚,别污了老夫的书房。” “嘿嘿,那孩儿告退,父亲也早点歇息。” 高旬被扶着回到自己院子后,妻子赵浮锦已经等候多时。 “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他每次和王家大郎喝酒,两人准醉的跟什么似的!” 说归说,赵氏还是赶紧和小丫鬟动起手,将高旬扶回里屋,放倒在床榻。 小丫鬟负责脱鞋脱袜,赵氏脱掉其外衣,用湿毛巾仔细擦拭着。 高旬被伺候的多舒服不谈,只片刻便呼呼大睡了过去。 王家那边也差不多,崔嫋嫋累的满头大汗,才将王崇基给收拾好。 期间王珪派人来叫了一次,见人早就醉的不知东南西北,便不了了之。 书房里,王珪神色平静的望着窗外月色,心里却权衡着朝堂上的各种势力。 首先皇帝叫自己回来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平衡朝堂,现在朝堂上的势力已经隐隐定型了。 有能力在朝廷说上话的的不过三党。 其一是秦王府功臣一派,有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等人。 其二就是原东宫,之前只有魏征一人,现在又多了自己,勉强可以对上一对吧。 其三是太上皇的老臣,也就是裴寂、萧禹、陈叔达等人,不过这些人不足为虑,都是一些空有职位没有权利的虚职。 至于为什么王珪在这盘算这些,还是因为高士廉,他是长孙无忌兄妹两人的亲舅舅,长孙皇后更是时不时都要将其宣进宫慰问一番的。 而现在高士廉又是门下省侍中,正是王珪的顶头上司,这就很麻烦了。 按理说此次回长安,高旬应该和王崇基保持距离才对,可是那小子居然还跑来喝酒,难不成是高士廉授意? “唉,实在是太耐人寻味…”王珪感叹一声,便回去休息了。 翌日,王珪刚吃过早饭,吏部便派人把王珪的朝服等一应东西送了过来。 毕竟明眼人都知道,这次王珪回来八成是要一飞冲天的。谏议大夫,不过是用来过渡一下,以后官至尚书都说不定。 只不过前脚吏部人刚走,后脚皇宫里便派了小太监过来传旨,让王珪进宫。 王珪也不敢失礼,想着换身衣服再去,小太监连忙道:“王大人,陛下说了只是进宫说些闲话,不用更衣,咱们抓紧进宫可好?” “好,那咱们别让陛下久等了。” 还是甘露殿,李世民正批阅奏折,张瑾公公小声道:“陛下,王珪王大人在殿外了。” 李世民面露喜色说道:“宣。” 片刻后,王珪走进殿内。 “老臣,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宣老臣有何要事?” “哈哈,免礼吧叔玠,给爱卿赐座。” 王珪一看李世民有说有笑,还给赐座,那就不是坏事,心里也有底了。 李世民朗声道:“叔玠啊,朕昨日得了一首诗词,想请爱卿品鉴一番。” 王珪人都麻了,合着叫自己进宫就为了这点事?算了,等会随便说两句好话,哄弄一下吧。 “老臣可否观之?” “就在这,你自己看吧叔玠,记得品鉴一二啊,哈哈哈。” 王珪拿起宣纸一看,顿时愣住,这首词写的还真是顶好的。 “敢问陛下,这词何人所做?” 李世民哄弄道:“那你别管,你就说这词如何吧?” 王珪闻言又再次品鉴一番,才回道:“这是一首足以传世的悼亡之词。” “上阙由问句起,接以秋景残阳,由景物勾起沉思,氛围颇为凄清。” “下阕写沉思中所忆往事,说明与亡妻的美满恩爱,结尾的寻常更是点睛之笔。” “往事无法再现,亡妻亦无法再生,心中酸苦沉痛,也再无法平静。” 点评完,王珪也暗中思索,这词肯定不是皇室中人所做,因为最近也没听说李唐皇室死人了,那会是谁呢? “好,点评的真是极好,叔玠不知,除了朕,你是第二个点评此词之人。” “哦?那敢问陛下这头一位是?” “是魏征那个老匹…” “反正玄成对这首词也是赞不绝口,叔玠啊,恭喜啊。” 王珪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问道:“喜从何来啊陛下?” 李世民也不明说,只提醒道:“这词由泉州所作,却从清河郡流出,叔玠仔细想想吧。” 王珪再傻也反应过来,最近死了妻的不就是自己二儿子王玉瑱么… “可…可是臣的犬子玉瑱?” “正是!” 这一下王珪有点想不明白了,在泉州作的词,怎么从清河郡流传出世的?这小子没事往那跑什么? “陛下,这词怎么从清河郡传出来的?” 李世民笑着摇摇头说道:“这朕就不知了,叔玠啊,你回去写封信问问吧,毕竟这是你的家事。” “是,那臣先告退。” “嗯,去吧。” 看着王珪退出去的背影,李世民收起笑容,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啊,当年那个曲江宴痛斥自己座师的狂生,居然有如此文采。” “董煜那个老匹夫,真是活该。”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还真是不好办啊…” 王珪回家的这一路上,已经想的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他猜的是王玉瑱在路上,结识了清河崔氏的某位公子,打死王珪也想不到,人家搭上的是崔氏正房的嫡幼女。 王珪刚回到府里,便直奔书房,将词抄在信纸上,附上一句“速来长安”,便遣人将信送去了嶲州。 第14章 上朝议政 翌日,临近卯时,王珪乘着轿子前去上朝。 入了皇城,进了皇宫,太极殿外站满了官员。还没来得及叙旧,张瑾便声音嘹亮道:“入朝。” 众朝臣赶紧有序进殿站好,等李世民从珠帘后走出,众朝臣叩拜道:“参见陛下!”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各个勋臣的爵邑,朕已经拟定好了,陈叔达何在?” 光禄大夫陈叔达闻言,上前说道:“臣在。” “就由你来唱名宣布吧。” “朕分等级排列你们的功劳赏赐,如有不当之处,可以各自申明。” 陈叔达一阵宣读完毕后,文臣这边还好,武将那头倒是纷纭不已。 没别的,各位武勋都不服,为什么自己拼死拼活,到头来却不如房玄龄、杜如晦等文臣的爵邑高呢? 随后淮安王李神通出列说道:“禀陛下,臣在关西起兵,首先响应义旗。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只是捉刀弄笔,功劳却在我之上,臣感到难以心服。” 众武将见到淮安王替自己出头,便安静下来,听皇上怎么说。 李世民并未恼怒,只淡言道:“叔父虽然首先响应义旗举兵,这也是自谋摆脱灾祸。 等到窦建德侵吞山东,叔父全军覆没;刘黑闼再次纠集余部,叔父只能丢兵弃甲,望风脱逃。 房玄龄等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使大唐江山得以安定,论功行赏,功劳自然在叔父之上。叔父您是皇族至亲,朕对您确实毫不吝惜,但不可循私情滥与有功之臣同等封赏。” 众武勋闻言也纷纷闭嘴了,毕竟陛下连自己皇叔都没偏袒,自己要是再不安分点,恐怕要被杀鸡儆猴。 平定异议后,早朝也来到下个阶段,李世民决定合经史子集共二十余万卷,藏于弘文殿,并于殿旁设于弘文馆。 并遴选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国内精通学术之人,以原职兼任弘文馆学士。 着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充任弘文馆学生。 此令一出,各文臣武将齐跪拜谢,李世民也满意的笑了笑,毕竟这是为国选才。 “各官员可还有奏?” 王珪闻言出列道:“臣,上奏!” 李世民见是王珪出列,当即令其递奏。 “臣由嶲州到长安这一路,竟见众多妖伺受到供奉,有些贡品请恕臣难以当殿言说,请陛下圣裁。” 李世民闻言看起奏章,这不看不知道,那些乡间野伺居然用童男童女的心脏当祭品,气的李世民大怒。 “混账,这乡野村妇竟泯灭人性至此!” “拟旨:民间百姓不得私自设立妖祠。除了正当的卜筮术,其余杂滥占卜,一律禁绝。” “有违者,处极刑!” “陛下声明。” 李世民憋着一肚子火,朗声道:“退朝吧!” “恭送陛下!” 李世民离殿后,众朝臣也陆陆续续离开,早朝就这么结束了。 “王叔玠!”宇文士及喊住王珪。 “你说你,怎么一回来就给陛下添堵,那么点事也值得拿朝上说?” 王珪闻言还没说话,一旁却传出正义之声! “哼,叔玠见民间邪秽,禀陛下奏明,是尽他职责本分。” “而你?不过一投机谄媚之辈,指责当朝重臣,你也配?” “你!” 宇文士及气的面色紫红,冷静片刻才咬牙道:“好好好,我惹不起你魏征,我躲得起!” 说完,宇文士及看着王珪冷哼一声,便离开了。 “叔玠,下次再遇见这无耻小人,不必给他留情面。” 王珪无奈摇摇头,心想这魏玄成还真是一点没改,甚至变得更像块臭石头了。 “玄成,等会来我府上痛饮一番如何?” “一言为定,哈哈哈。” 两人都默契不提,为什么一直没过府一叙的事,因为大家都是聪明人。 现在去喝喝小酒,那是老友叙旧。 刚回来就去找魏征,那是拜码头,你俩要干啥? 谁知刚走没几步路,太极殿的小太监急忙跑了过来。 “王大夫请等等,陛下召见。” 王珪歉意得看了眼魏征,后者无所谓道:“没事,改日也一样,老夫等你啊叔玠。” 魏征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王珪来到甘露殿,发现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萧瑀、陈叔达和高士廉,这几位重臣都在。 “叔玠啊,你来的正好,你那次子可去信了?” “回陛下,臣昨夜便遣人将信送出去了。” 李世民点点头,便接着说道:“还是太慢,这样吧,等会朕直接拟道圣旨,宣他直接入宫觐见,不然你的信怕是不管用吧,哈哈哈。” 王珪老脸一红:“陛下见笑了,臣平日疏于管教…” “朕看你这是炫耀!行了行了,等人来了之后,朕自有其安排,来叫你就是知会你一声,免得到时候家里人着急。” “谢陛下,那臣先告退。” “嗯,朕没事了,你们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回去的路上,王珪心下忐忑,他猜想李世民叫王玉瑱觐见的目的。 到家后,王珪将王忠叫到书房。 “昨夜送信之人现在大概到哪了?” “家主,您也太心急了,估计这会刚出蓝田吧。” “你快点,再找个腿快的,把这封信也送过去,一定要快!知道嘛?”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王忠离开后,没一会,妻子杜氏也走了进来。 “怎么了官人,这一趟一趟的催,别把二郎催急了。” “我不催的急一点,怕是还有比我更急的!” “仗着自己生了副好皮囊,到处沾花惹草!” 王崇基和王敬直都像王珪多一点,唯独王玉瑱更像母亲杜柔政,当年杜柔政可是京兆杜氏出名的大美人。 “嘿?你这话在那暗指谁呢?我儿子生的像我还不行了?” 王珪闻言,真是哭笑不得。 “夫人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爹,儿听说您又派人催二郎,可是有何急事?” 王珪听到王崇基来了,马上收起那副谄媚模样,规规矩矩的坐在主位。 杜氏只是淡淡的白了一眼。 第15章 妾室慕荷 书房里,王珪屏退下人后,书房只剩下他们父子俩加杜氏。 “你二弟,作了首悼亡诗词,直达天听了。” 王崇基闻言,惊喜道:“真的吗?父亲可有手稿?” “桌上呢,自己看。” 王崇基念读道:“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杯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好词啊父亲,二郎大才,假以时日玉瑱凭此词也必是留名青史啊!” 杜氏闻言也是笑得开心。 “哼,词是好词,送的人却…” 王崇基一脸不解,遂开口问道:“这首词,不是写给二弟妹的悼亡之词么?” “写,是写给儿媳的。送,却送给了清河郡崔氏女。” “啊?” “当真?!” 王崇基和杜氏的语气各不相同,一个是疑问,一个是惊喜。 “老夫昨夜派人调查,传出此词的正是崔氏正房,崔珏一脉的嫡幼女!” 王崇基闻言,也是词穷揶揄道:“这…这…这可…” 杜氏倒是颇有底气道:“清河崔氏又如何?咱家还是太原王氏呢!” “哎呀,你快别添乱了夫人,去给为夫泡壶茶来,我和崇基有话说。” 杜氏不屑道:“当谁愿意听似的,等我的二郎回来,你看我还顾不顾及你们爷俩~” 王珪:… 王崇基:… 杜氏走后,王珪将早朝,李世民要成立弘文馆的事说了出来。 “这是好事啊父亲,陛下着重为国选才,总比天天沉迷后宫好吧。” “大胆,陛下可是你能议论的!” “爹,我说的是事实啊,这些都是好事,您在忧愁什么呢?” 王珪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盛开的秋菊,担忧道:“爹是怕,陛下让玉瑱去弘文馆当教谕啊。” 王崇基闻言惊讶道:“不会吧,二弟才多大?!” ……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王玉瑱的书案上。他放下手中的《奇谭记》,抬眼望向正在擦拭多宝阁的慕荷。 “今日天气甚好,陪公子出去走走。” 慕荷手中动作一顿,略显惊讶地转头:“公子不是说今日要读完书么?” 王玉瑱起身,月白长袍随动作垂落,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读书不在一时,好春光却不可辜负。”他走到慕荷面前,忽的俯身靠近,“还是说,你不愿陪我?” 慕荷耳根微红,后退半步:“公子别闹了,大白天的…” 嶲州城的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王玉瑱右手把玩着蓝烟玉扳指,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慕荷落后半步跟着。 她虽戴了面纱,可依旧容貌出众,柳眉杏眼,肤若凝脂,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小贩嘹亮的吆喝声传来,王玉瑱停步,买了两串,转身递了一串给慕荷。 慕杏眼微睁:“公子,这……” “尝尝。”王玉瑱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自己先咬了一口,“嗯,甜中带酸,倒是开胃。” 慕荷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糖壳脆甜,山楂酸软,果然好吃。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却见王玉瑱正盯着自己看,忙收敛笑意。 “笑起来好看。”王玉瑱轻笑道。 二人行至一家首饰铺前,王玉瑱忽然驻足:“进去看看。” 铺内珠光宝气,琳琅满目。掌柜见王玉瑱衣饰华贵,忙亲自迎上:“公子想看些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南海珍珠,还有西域来的宝石……” 王玉瑱却不理会,自顾自地浏览,最终目光落在一支白玉簪上。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荷花,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这个。”他指向玉簪。 掌柜连忙取出:“公子好眼光!这是上好的和田玉,您看这水头……” 王玉瑱接过,转身对慕荷道:“过来。” 慕荷迟疑上前,王玉瑱突然伸手,将她发间那支普通的木簪取下,青丝如瀑垂下。不等她反应,那支白玉簪已经轻轻插入了发髻。 “公子,这使不得……”慕荷慌忙要取下来。 王玉瑱按住她的手:“别动。”他端详片刻,点头笑道,“人如其名,清水出芙蓉。” 慕荷脸上飞起红云,低头不敢看他。掌柜的在一旁赔笑:“这位姑娘容貌出众,与这玉簪相得益彰……” 王玉瑱爽快地付了钱,拉着还在发愣的慕荷走出店铺。 “公子,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慕荷小声说。 “我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王玉瑱瞥她一眼,“再说,你平日那支木簪太素,配不上你。” 两人又找了家酒楼,吃了一顿午饭。 雅间里,王玉瑱凝视着她,眼神渐深。慕荷心跳如鼓,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公子……”她轻声唤道,声音微颤。 王玉瑱抬手,轻轻抚过她发间的玉簪:“歪了。”他为她正了正发簪,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 慕荷浑身一颤,耳根红透。 “公子,慕荷先伺候你沐浴好不好…” “嗯,听你的。” 慕荷逃一样的跑了出去,脸红不止。她怕再多待一会,自己也要心软的依了公子。 洗澡水都准备好后,王玉瑱只穿着里衣走进卧室,慕荷捧着干爽的毛巾,如往常一样静静的等在那里。 “慕荷,给我宽衣吧。” 慕荷闻言,脸颊绯红,以前都是公子自己脱了才进浴桶,今日怎么… 想归想,慕荷还是下意识上前,解开绑着里衣的束带,轻轻扶下几乎半透明的白纱锦里衣。 王玉瑱看准机会,只两息之间便解开慕荷的束带,慕荷还没反应过来,身上便只剩下半透明的薄纱贴身里衣。 此刻,慕荷的脸红的就像熟透的苹果… “慕荷。”王玉瑱手指轻捏她的下巴,嘴里唤着她的名字,两人的视线对视,慕荷害羞的躲避。 “公子…唔” 王玉瑱霸道的吻了上去,虽然这早已不是两人第一次拥吻,但互相光着身子,还是前所未有的。 良久,唇分。王玉瑱抱起慕荷,两人齐齐入浴,慕荷全程害羞的不敢直视。 这一夜,慕荷如同狂浪中的一叶扁舟,只能随浪而行。 第16章 信至 翌日,暖阳当空,慕荷忍着身体的不适,起床穿衣,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还在睡着的王玉瑱,甜蜜一笑。 回到自己的梳妆台,不同往日的垂髻,慕荷梳起人生初次的高髻云鬟。 刚走出院子,环嫂正在庭院打扫落叶。见到慕荷的梳妆,扔下扫把,怜爱的抚摸着慕荷的发髻。 只是慕荷似是在强颜欢笑,环嫂也捕捉到了她眼里的一丝忧愁。 “慕荷,玉瑱公子是个良人,定不会负了你的。” 慕荷摇摇头解释道:“环嫂,我并不担心公子,我是怕家主和主母…” 环嫂一想也是,他们小两口始终还是没得到家主的点头承认,甚至都不知有慕荷这个人。 “慕荷,要不去问问庸叔?” 慕荷闻言恍然大悟,惊喜道:“对呀,庸叔肯定见过家主,环嫂你陪我一起去问问吧。” “好。” 两人寻过来时,庸叔正教孝庸和元宝一些拳脚,年轻时的王庸可是窦建德麾下的亲兵,后来兜兜转转成了王珪的家臣。 看着梳起妇人发髻的慕荷,庸叔也是温和的笑了笑,他觉得这丫头心肠好,人长的也美,和二公子成一对简直太合适了。 元宝知道两人肯定有事要问,便带着孝庸出去玩了。 “庸叔,我有些事想问您。”慕荷紧张的绞着手帕问道。 “啥事啊丫头,你尽管问,是不是关于二公子的?” “不是不是,是…关于家主的。” “家主?”王庸自语道,随后其马上反应过来。 “慕荷丫头是担心家主不同意?” 慕荷闻言,紧张的点点头,接着问道:“家主和主母,会不同意我和公子么庸叔?” “哈哈哈,你放心丫头,家主和主母绝对会对你满意的!” 慕荷也不知道庸叔哪来的底气,不过自己听了之后心底确实好受很多。 “小环,以后将我们和二公子还有慕荷的吃食分开吧,先给他们小两口补补,这家主到现在还没抱上孙子呢。” 环嫂回道:“好,那我等会出去买点羊肉吧。” “行,公中银子不够了,来告诉我。主母临走时特意给二公子留下五千两银票,我本来准备等公子路上用的,不过公子的小金库好像超出老夫预知了。” …… 慕荷心里稍稍安定之后,再回到卧房,见到睡着的王玉瑱,真是越看越沉迷。 在衡州罗家,第一次见面时,他立在廊下,一身月白直裰深衣,广袖被风拂动,宛如堆云流雪。 眉似墨画,斜飞入鬓,底下是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眼尾微挑,敛着三分疏离七分矜贵。鼻梁高挺如峰峦,唇色偏淡,总是微微抿着,透出几分克制与清冷。墨发以玉冠束起,余下几缕散在颈侧,衬得肤色愈发皎如玉山。 身姿挺拔如松,行动间宽袍缓带,翩然生风,腰间环佩竟不闻撞击之声。指节修长如玉竹,执一卷书册时,自有一段清雅书卷气。 偶尔展眉一笑,便如春风破冰,教人想起“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古语。 周遭喧嚣仿佛皆在他三尺外静寂,唯闻衣袂拂过青石时簌簌轻响,似雪落竹林,风过松涛。 曾几何时,她都不敢奢想,那个如同皎月般的男人,将来会做自己的夫君。想到此,慕荷不自禁的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最爱轻薄自己的唇。 谁知才刚触到,王玉瑱竟张嘴含住那如葱白般细嫩的手指。 “啊” 慕荷惊的呼出声,随即抽出手指轻轻拍打了王玉瑱的胸口:“公子怎么醒了就作怪…” “还叫公子?”王玉瑱皱起眉头,表示不满的问道。 “郎君” “不对不对!” “玉郎总行了吧,妾知道公子想听什么,但是…” “那你偷偷叫总可以了吧?就只你和我两个人。” “嗯…夫君” 王玉瑱猛地掀开被子,将慕荷拽进被窝里。 “别闹了玉郎,该起了,等会环嫂要叫你去吃饭了。”慕荷羞怯的推搡着,奈何她一个扶风弱柳的女子,哪有那个人高马大的玉郎力气大。 “刚刚你看夫君那么久,现在该夫君看你了吧。” “诶?慕荷怎么换发髻了?” 慕荷闻言莞尔一笑,问道:“玉郎是睡傻了不成?昨夜妾已经是…” “自…自然要换妇人的发髻。” 一想到昨夜,两人都有些口干舌燥,尤其是王玉瑱,手已经开始不老实了。 慕荷回过神,眼神迷离的拒绝道:“别!玉郎…晚上吧…” 两人闹腾一会后,慕荷帮玉瑱穿衣,好笑的是王玉瑱穿越过来这么久,这衣服他到现在还弄不清,太繁琐了。 比如文人青袍一个穿法,月白锦衣又一个穿法,在王玉瑱眼里都只不过是一层套一层罢了。 …… 小两口蜜里调油了一周左右,长安城里的波云诡谲,也终于到了。 先是两个信使,快马加鞭日夜不停,送来了王珪的两封亲笔信,送信的人王庸也都认识,赶紧让两人进来。 “庸叔,二公子回了吗?” “回了,你们先用饭,元宝你去叫二公子,就说家主亲信来了。” 元宝知道轻重缓急,抬脚便向后院走去,直到站在院子外,元宝大声道:“公子!有人来送信了!” 来到前院,两人见到王玉瑱都是齐齐参拜。 “免礼免礼,我父亲母亲可好?” “回二公子,家主主母身体安好,这是家主的亲笔信,另外家主交待,阅后即焚。” “好,你二人先休息,我已命人准备吃食。” “多谢二公子!” 王玉瑱一刻也不耽搁,直接拿着两封信回了书房,关上门后拆开信封。 第一封信倒是正常的家信,估计大部分是母亲口述,父亲代笔。 第二封就不一样了,信上只有寥寥几句。 “长安有旨,即刻就到。 入宫后若有所难,勿慌,推向为父即可。” 再一次阅读两封信,确认没错过一点细节后,王玉瑱便将其焚毁。铜盆里的火焰,照映在王玉瑱的眼中。 两个时辰后,长安城皇宫里的小太监,也带着口谕来到王府。 第17章 进京路 “来,段公公,满饮此杯。” “诶哟,当不起公子这声段公公,您要是不嫌弃,叫一声亭悟就好了。” “公子有所不知,公公这个称呼,是只有我干爹那种人物才能称呼的。” 王玉瑱闻言放下酒杯,好奇问道:“哦,敢问是?” “呵呵,区区不才,干爹正是陛下的贴身内侍张瑾张公公。”亭悟对着长安方向,拱手恭敬说道。 “来,这杯敬陛下和张公公。” “呵呵,好,公子真是痛快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也撤了下去,换上泡好的清茶。 “嗯?!公子这茶真是…回味无穷啊。” “都是自己研究的一些玩意,等会自会给公公送去些许。” “好,那亭悟在此多谢公子了。”说完后,亭悟抬眼示意一直在伺候的环嫂,王玉瑱知道今晚重头戏来了。 “环嫂,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就在院中听候。” 环嫂走后,王玉瑱特意起身关门,随后问道:“敢问公公,不知陛下的口谕,具体是…” “王公子,如今你我也不是外人,太过具体的公子想问,奴也不知道。” “只不过,陛下宣公子进宫之时,朝堂上议下了陛下要开弘文馆之事。” “弘文馆?” “就是在藏书二十万卷的弘文殿的殿旁,陛下要开设弘文馆,着三品大员及以上的世家子弟,可入学。” 王玉瑱闻言不解的说:“那就奇怪了,家父应该只是五品官啊?” 亭悟好奇道:“公子竟不知公子诗词早已传遍长安?” 王玉瑱闻言一怔,随即猛然想起那首浣溪沙,他从来到这到现在就作了那一首词。 “这…就因为这个?” 亭悟公公心里也在纠结,到底该不该再深说一些,随后还是决定交下王玉瑱这个朋友,给自己多一条退路。 “公子不知,当今朝堂之上,以长孙家为首的望族,已隐隐约约…” “而王大人和魏征魏大人,之前便同为前东宫属臣,如今都被陛下所重用。呵呵,王公子应该懂得。” 稍一点拨,王玉瑱便想通了全部。 李世民之所以让自己去弘文馆,恐怕还是为了朝廷的平衡。 因为魏征再牛也只是个敢言直谏的直臣,若哪天长孙无忌忽然发难,他背后没有世家可以给予支持。 但王珪不同,长孙无忌再看不惯,也不敢将人赶出朝堂,因为他也承受不住世家怒火。 李世民牛吧,可以说文治武功都是前三的千古一帝了。 他想和五姓七望联姻是众所周知了几乎,便让房玄龄和魏征暗中去各个世家通信联姻之事,结果被拒绝了,气的李世民大怒,却也没办法。 还有一位,李世绩,当朝国公,想求娶山东世族的女子。被人一句“我女儿不嫁田舍汉”给怼了回来。翻译一下意思就是我女儿不嫁乡巴佬。 回到此时,王玉瑱想通之后,直接起身说道:“多谢段公公解惑。” “王公子客气了,亭悟也没说什么,夜深了,王公子你看…” “好,我送公公。” 王玉瑱送到王府门口,段公公和侍卫们都回驿馆休息去了。 回到后院,王玉瑱径直的走进书房,给自己倒了杯茶,之后便闭眼沉思。 没过一会,慕荷也走了进来,见玉瑱正想事情,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回到内室后,慢慢的卸掉妆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渐渐的出了神… “诶…” “美人为何叹气?” 慕荷被忽然出声的王玉瑱吓了一跳,自己刚刚神游天外,都没注意到玉瑱什么时候进来的。 “公子!你进来怎么不出声啊…” 王玉瑱起身来到慕荷身前,伸手将其抱起放到自己腿上,慕荷也顺势靠在玉瑱的胸膛。 “我见你出了神,便没喊你,实在是不忍打扰这幅画,真养眼。” 慕荷被夸的脸颊通红,闭嘴不言。 “慕荷,此去长安路途遥远,你要和我一起去么?我实是不忍你再受路途颠簸。” “我们这么远都走过来了,难道玉郎不想带慕荷进京见到二老么?” 王玉瑱摇摇头:“这次不同,有皇宫的太监和内卫相随,只能一直赶路,不像我们之前在路上走走停停。” “玉郎去,我也定要去,你休想撇开我。” 慕荷说完,轻轻搂住王玉瑱的脖颈。 玉瑱叹了叹气:“罢了,让我们分开的话我也舍不得,明天我再去给你买个小丫鬟,路上照顾你。” “玉郎…” 王玉瑱直接插言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听我的。” “夜深了娘子,给为夫宽衣吧。” 慕荷红着脸看着饿狼般的眼前的玉瑱,娇羞道:“妾身给玉郎侍寝…” 天亮后,王玉瑱先去口马市买了个正经人家的小丫头,起名春桃,作为慕荷的丫鬟。 随后便只带着元宝,赶着车与来到城门处,这里段公公一行人已等候多时。 “久等了段公公。” “无妨无妨,亭悟也刚到不久,王公子要是没什么事的话…” “都安排妥当了,我们启程吧公公。” 车与里,慕荷回头望了眼嶲州城,她想到环嫂、庸叔还有孝庸,一时间又是泪眼朦胧。 小丫鬟春桃是个机灵的,赶紧拿出手绢擦拭,随后便故意转移话题,聊着关于王玉瑱千里送妆的事,渐渐的慕荷就不再沉浸在思乡之中。 …… 清河郡,崔氏坊。 崔景鹤已经耽误许多天了,今天必须要赶回长安,否则吏部就要记档。只是现在他却被一件头疼的事给绊住脚。 “大兄~你就带我去吧~我想长嫂了~” “别闹了小妹,本来兄长就急着回去,再带上你的话估计又要延长路程,到时候吏部那些人又要拿兄长说事。”次子崔景佑为兄长开脱道。 崔鱼璃就当没听见,只是楚楚可怜的望着崔景鹤。 一旁的崔珏无奈叹了叹气,都是自己给惯的。 “大郎,你先回去吧,晚点我叫人送鱼璃过去,到时候就先住你那吧。” 崔景鹤闻言如释重负:“好,那父亲保重,孩儿先行一步。” “嗯,路上注意安全。” 崔景鹤看了眼闷闷不乐的崔鱼璃,开解道:“别苦着脸了幼卿,等到了长安,让你嫂子带你出去玩,大兄先回去了。” “好吧,说话算话大兄,那你路上小心。” 第18章 王氏刺史族叔 徐州城外,距离长安城还有十天左右的路程,不过众人却已经在这里逗留的两天,因为慕荷意外的病倒了。 “楚娘子,先把药喝了吧,喝了病就会好起来了。”丫鬟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看着床榻上脸色泛白的慕荷说道。 慕荷因为已经是妾室,便恢复原姓楚。 慕荷闭着眼,强迫着自己咽下一口又一口的苦药。 “春桃,公子呢?”慕荷有气无力的问道。 “徐州刺史派了人,说是公子本家族叔,让公子去饮宴。” “公子特意吩咐春桃,让奴婢看着楚娘子把药喝了才行,不然公子回来要罚春桃哩!” 慕荷闻言费力的抬起手,宠溺的点了点春桃的额头:“你这小丫头,就不许睁只眼闭只眼。” “咳咳咳…” 春桃连忙过去帮着慕荷顺气,嘴上也不停:“您看,还说睁只眼闭只眼,都病成这样了!” “楚娘子,要不春桃去给您买点酸梅果子?奴婢之前的那家姨娘每次病了,都是吃些酸梅来压嘴里的苦药味。” 慕荷点点头,嘱咐道:“买了就快点回来,这城里人多眼杂。” “好,那您先好好休息会儿吧。” …… 徐州刺史府,王玉瑱正在刺史王玄书房中。 “一晃也多年未见了,叔玠身体可还好?” “回叔父,家父一切安好,不久前才刚回长安,任谏议大夫。” 王玄捋了捋胡子点点头:“这些老夫都知道,老夫好奇你怎么会和皇宫内卫的车队在一起。” 王玉瑱便把李世民叫自己进宫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王玄在官场浮沉多年,只片刻之间便想通了要紧处。 “玉瑱,能推就推,推不掉就想办法不去,放心,没人敢为难我们王氏。” 王玉瑱一愣:“叔父这话,倒是和家父信中一样,也说了能推就推。” “敢问叔父,那弘文馆到底有什么?” 王玄淡淡解释道:“玉瑱你未在朝堂,不知如今形势。” “他李唐皇室,是想让我们太原王氏当刀子。这次你父亲调回京城,看似是为了对付长孙无忌,其实是为了切割世家之间的利益关系。” “不久之后,皇上便会让你父亲身居高位要职,但他不知道,这些事情我们暗中都早已商定好。” “叔父,我们指的是?” 王玄看了眼王玉瑱,霸气道:“当然是我们世家大族。” “那陛下叫我入宫觐见是?” 王玄接着解释道:“房玄龄杜如晦都是人杰,他们应该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便想把你也引入局中,这一代不行,就用下一代来完成也是一样的。” “反正不过几十年而已。” “叔父是说东宫?!” 王玉瑱吓了一跳,别的他记不清,李承乾被废他可是门儿清,现在入东宫,跟四九年入国有什么区别?! “叔父,我是万万不会入东宫的!” 虽然现在的李承乾才八岁… “所以,我和你父亲不是一直在让你推托此事,这么早就站队太子,那是蠢货才做的事,当年叔玠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王玉瑱:…… 怎么听着像在讽刺自己老爹。 “对了,你们怎么拐到这来了?” 王玉瑱把慕荷病了的事说了一遍,王玄立即吩咐管家让府上的女医过去。 用过晚宴后,元宝驾车回了客栈,王玉瑱坐在车与里思考着。 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自己总是自居来自后世,仿佛看透一切。要不是王玄今日剖析一番,自己还真没想到李世民的最终目的是让自己入东宫当属官。 那么问题来了,到时候觐见李世民,自己该怎么推脱去弘文馆学习的事呢?想来想去也没什么主意,直到元宝说到客栈了,王玉瑱才回过神下了车。 看了看天色,王玉瑱直奔着慕荷的房间,春桃过来开门轻声道:“公子小声些,楚娘子喝了药刚睡下不久。” “下午过来的那个医娘厉害的紧嘞,喝了药马上就退烧了,楚娘子好几天都没睡这么安稳哩!” 王玉瑱不禁摇头苦笑:“说完了吗你这小话唠,我让元宝给你带了零嘴,你再不去被他吃光了我可不管。” “呀,公子不早说!”话音落,春桃便急忙小跑着下楼去了。 来到内室,慕荷正睡的安沉,看起来脸色比早晨要好上不少了,春桃那丫鬟说的不错,还是刺史府里的女医医术高超。 摸了摸慕荷温热的脸颊之后,王玉瑱也轻声离去了,只简单擦了擦脸便和衣睡下。 翌日,天光宜人,暖阳洒落在客栈的上房里。 王玉瑱正做着美梦,就觉得鼻尖好像有蚂蚁在爬。随后睁开眼便看见,慕荷正捏着一缕发丝,捉弄自己。 “好啊你,病好了就敢捉弄你家夫君是吗~”王玉瑱将慕荷紧紧的搂在怀里问道。 “别…别闹了玉郎,妾身的病还没痊愈,别把病气过给你…” 玉瑱贪婪的吸着慕荷发尾的香气,回应道:“没事,你家郎君金刚不坏之身,来,我渡点纯阳之气给你!” 直到春桃叫两人吃饭,慕荷才红着脸脱离魔爪~ 饭桌上,王玉瑱心不在焉的吃着米饭,一旁的慕荷给夹菜都没注意到。 “想什么呢玉郎?吃饭都不好好吃。” 王玉瑱闻言回过神:“我是在想,你家公子到底哪里好,让我们家楚娘子这么喜欢。” 春桃和元宝在一旁闻言,都是捂嘴偷笑。 “快吃饭吧!”慕荷声若蚊呐,面若桃花的说道。 “玉郎,前面就是洛阳了,我们真的不在洛阳城逛一逛么?” 王玉瑱闻言想了想才回道:“也可以,反正也耽误了,不差这两天,大不了就说你还病着不就得了。” “可是陛下不是召见你么?” “口谕而已,又不是圣旨,你先吃着,我过去段公公那边商量一下。” 半晌后,两人合计一番,段公公也不敢太耽误陛下口谕,又不想得罪太原王氏,便提议自己先回去复旨,这样王玉瑱就算晚个几天,也可以推脱妾室身体未好。 第19章 盈袖轩 洛阳,被武周时期称为神都,其繁华程度甚至胜于长安,武周时期的洛阳更是被定为京都,誉为天下中心。 虽然洛阳被李世民打下后,将洛阳宫的建材通通返还百姓,但洛阳宫的主要宫殿还完整保留,李世民也动过迁都洛阳的念头,还是房玄龄等人劝说一番才打消了念头。 连皇帝都向往的地方,可见其繁华。 暮色四合时,洛阳城变作一盏巨大的琉璃宫灯。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桠间悬起千盏竹骨灯笼,暖光淌过青石板路,将贩夫走卒的影子拉得细长。卖胡饼的西域老者敲响馕坑边的铜钹,焦香混着伊水潮气漫过天津桥,桥下货船正卸下江南的丝绸与波斯琉璃。 洛水两岸渐次亮起灶火,炊烟缠着酒旗升腾。穿半旧襦裙的妇人支窗呼唤顽童,声线没入邻家捶捣衣帛的杵声中。白马寺晚钟荡开第七声涟漪,惊起南市屋檐栖着的雀群,振翅掠过缀满胭脂绒花的货郎担子。 华灯初上处,波斯邸前驼铃叮当,碧眼胡姬擎着银壶斟满葡萄酿,酒液坠入夜光杯的刹那,恰逢城楼戍卒点燃示平安的烽火——赤焰劈开靛蓝天幕,将万家窗牖染作橘海。 慕荷戴着面纱,挽着王玉瑱走在朱雀大街,元宝和春桃紧紧跟随着,众人已经迷失在洛阳城如诗如画般的景色里。 慕荷凑到王玉瑱跟前小声道:“玉郎,这里比嶲州真的繁华好多,也热闹好多!” 王玉瑱闻言笑道:“嶲州那是流放官员的不毛之地,这里是天下繁华的中心,能比么…” 众人已经逛了有一会,都有些饥肠辘辘,刚好前面不远就是洛阳第一酒肆——天上京。 店小二将众人引入楼上雅间楼上雅间,王玉瑱对小二说道:“把你们这招牌菜都上一遍,再加两盘素菜,一壶春酿。” 上菜的速度很快,而且色香味俱全,只能说天上京不愧被评为洛阳第一。 吃着吃着,王玉瑱和慕荷隐约听见隔壁吵闹的声音,好像是一群举子在友聚。 元宝见那些人有些吵到这里,便主动说道:“公子,要不我过去让他们小点声?” “不用了,我们吃顿饭而已,况且也是人家先来的。” 话音落,隔壁好像在争辩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 “冯青那等狂生,落榜是应该的,做人都不会,怎么能做官?” “兄台此言差矣,冯青才气过人,只是桀骜一些,若能有所收敛的话假以时日,必是一名好官。” 王玉瑱听到这,没忍住笑了一下:“本公子也是头一次听说,做官的好坏和才华的深浅能扯上关系。” 慕荷也笑道:“若真是这样,那公子这等才华以后岂不是出将入相?” 王玉瑱刚想说什么,却猛地愣住,不自觉的放下酒杯,静静听着隔壁的激辩。 “魏兄,冯青此人就是个狂生,以后还是少和他来往的好,别最后也牵连的魏兄千夫所指。” “哼,我魏无忧不屑那些咋舌之人的评判,今天我身体不舒服,告辞了!” 说完,王玉瑱便听见隔壁摔门的声音。 随后众人马上议论起来,有说魏无忧也是狂态尽显的,也有说魏无忧为友出头的,好坏两掺。 “这魏无忧走了,晚上的洛阳诗会…” “洛阳诗会又不是他办的,他不去我们还不让进了不成?” “就是,来来来接着饮酒,别让那人扫了兴致…” 隔壁雅间里,王玉瑱嘴里却念叨着狂生两个字,随后猛地一激灵,他想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办法。 “玉郎,想什么呢,酒盏都碰翻了,抬手我给你擦擦。” 王玉瑱闻言起身说道:“慕荷,我先把你们送回客栈,然后我和元宝出去办点事。” …… “公子,奴打听好了,那洛阳诗会在盈袖轩办…” “那还等什么,带路。” “公子公子!那盈袖轩好像是…青楼。” “青楼怎么了,本公子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过去参加诗会,又不是找小…找姑娘,带路!” 元宝只能苦着脸驾车过去,心里哀嚎:“要是春桃知道我带公子去那种地方,以后肯定不会理我了!呜呜呜…” 这份难过一直到盈袖轩的门前,烟消云散。 “抱歉公子,今晚盈袖轩被洛阳诗社包了下来,没有帖子是万万不让进的,要不您明天再来?”门口的小厮客气解释道。 “花钱也进不去?”王玉瑱好奇问道。 小厮只是笑着说没有帖子真进不去,王玉瑱也没难为他。 “公子,我们回客栈吗?”元宝龇着大牙问道,他此刻特别开心。 “回去?谁说回去了,在这等着。” “公子,等什么呀?” “你一天哪来这么多废话,让你等着就等着,你是公子我是公子?!” 元宝怕王玉瑱把怒火牵连到自己身上,赶紧闭口不言。 不一会,陆陆续续拿着拜帖的文人墨客走进盈袖轩,元宝也无聊的打着瞌睡,不过王玉瑱却一直盯着来往的人,眼神透亮! “来了!”王玉瑱激动道。 随后他猛地跳下马车,拦下一对主仆。 “这位公子,你也是去参加洛阳诗会?” 被拦下的‘公子’淡淡说道:“正是,阁下是?” “哦,在下也想去,只是弄丢了帖子,唉。” ‘公子’闻言惋惜道:“那真是可惜,要错过此等盛会了。”随便敷衍几句,就想走了,可却再次被王玉瑱拦住。 “大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拦着我家…公子,是何居心!” “嘘嘘嘘!小点声。” “姑娘女扮男装,天色近晚却只带着一个小婢女来青楼,是参加诗会呢,还是会情郎呢?” “你无耻!”女扮男装的‘公子’羞怒道。 王玉瑱之所以看穿,也是因为平时没事就带慕荷出去溜达,她也穿着王玉瑱的衣服,扮公子相,这样会省去很多麻烦。 “好了,明人不说暗话,帖子给我,我就不大声嚷嚷,要不你就等着丢人吧,自己选!” 听完王玉瑱威胁的话语,‘公子’已经被气的双眼擎泪,恶狠狠的说道:“小蝶,把帖子给他,咱们走!” “你敢不敢留个姓名!” 王玉瑱捡起地上的帖子,冷哼一声:“我魏某行事从来不怕报复,在下魏无忧,恭候小姐大驾!” 谁知刚刚还气哄哄的主仆二人,听到王玉瑱报上的假名,都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不过王玉瑱也没多想,只拿着威胁来的帖子,大摇大摆的走进盈袖轩。 第20章 徐王李元礼 王玉瑱这边刚进去,盈袖轩的侍女便迎了上来,看了一眼王玉瑱手里的帖子说道:“公子这是二等贴,请二楼上座。” 王玉瑱没想到这东西还分三六九等,便跟着眼前的姑娘去二楼找了个空的包间。 没一会,一位清倌人便抬脚走了进来。 “妾身婉柔,今晚侍奉公子左右。” 王玉瑱仔细瞧了一眼,模样不错,起码风尘气息不是很重。 “姑娘请坐。” 婉柔坐到王玉瑱身侧,将其身前的酒盏倒满。 一时间,包房里安静无言,与其他雅室的莺莺燕燕之声,形成鲜明对比。 王玉瑱也看出婉柔眼里的尴尬,便主动开口道:“姑娘,本公子第一次来洛阳,你能给我讲讲这里的风土人情,和洛阳诗会的一些由来么?” 两人有了话题,便开始聊的热络起来。 “就说公子的帖子,分为三等。 一等帖是那些成名已久的文士和官场之人才能拿到,二等帖就是公子这等的大家子弟手中居多,三等帖则是寒门仕子或者举子。” “公子抬眼瞧,一楼的郎君们大多出身寒门。” “而这洛阳诗会每年都会由洛阳诗社举办,去年的诗会举办地在凝香阁,今年就轮到我们这盈袖轩了。” 王玉瑱好奇问道:“姑娘可知,去年的诗魁是谁?” “公子竟然不知?去年的洛阳诗会魁首正是冯青,冯公子。” “不过…” “不过什么?” “冯公子虽凭一首咏雪诗夺魁,可都传此人太过桀骜不懂变通,得罪了当时在场的一众才子。” “听说,连今年的科举都有些颇受影响。” 王玉瑱听到这,对心底里的计划更加有信心了。 不一会,负责洛阳诗会主持的老板,走上高台,朗声宣布这一届洛阳诗会准备开始。 随后先是盈袖轩的花魁李娘子献一曲美人舞,第一场比试也随之开始,正是以美人为题,一时间盈袖轩的公子们频频望向心中的佳人。 大半个时辰后,才华横溢的都交了诗,那些滥竽充数的就算再给一个时辰也是咬笔嚼墨罢了。 最后由手持一等帖的名仕们,评选出较好的诗词,只取前十。有意思的是选出的这十人有七人出自洛阳诗社。 “公子,你还不动笔么?”婉柔一脸焦急问道。 王玉瑱却淡定的喝着葡萄酿:“别急,待会公子给你来个大的!” “啊?” 顶层雅室内,一群文人围坐在圆桌上赏鉴着诗词,时而皱紧眉头时而喜笑颜开,可惜的是还没碰见足以传世的佳作。 洛阳诗会已经很久没出大作了。 主位上,洛阳留守李元礼品着果酒,神游天外。他是李世民的十弟,爵位是徐王,算是李世民心腹中的心腹,不然也不会将洛阳这等重地留给他看守。 “徐王殿下,取这十篇诗词可好?” 李元礼闻言谦虚说道:“各位都是才华过人的宗师泰斗,本王腹中空空,只是过来凑个热闹,不好喧宾夺主。你们往期怎么判,现在就怎么判,不用顾虑本王。” 众老者微笑着点了点头,齐声道:“是,王爷。” 第二题以秋色为题赋诗后,另选十人,再从这十人中选出第一首也过的十人,双过者留。 一时间也是十去六七,最后有机会夺魁的仅四人而已。而这四人,都是来自洛阳诗社。 心思缜密的已经反应过来了,今年的洛阳诗会八成就是捡起去年被冯青落下的脸,一时间众人心里冷哼。 “此等行径真是令人作呕。” “哼,要我看冯青公子去年还是打他们的脸打的不够疼!真是可恶!” 三等帖的士子们纷纷低声议论着,而身为洛阳诗会的成员,则有点尴尬。 他们不知道的是,最后晋级的四人确确实实提前知道题目,比众人都提早准备一个月。 三楼,徐王李元礼饶有兴致的看着现在的境况:“呵呵,还以为是一场无聊的宴会,没想到啊没想到,本王还能看到这种乐子。” 李元礼的隔壁雅室,被王玉瑱威逼的‘公子’也正和丫鬟说道:“哪有这样的?这肯定不是萱姐姐的主意,这也太…下作了吧!” 小蝶附和道:“就是,慕容姑娘才不是这种人,怪不得前几天见慕容姑娘神色憔苦!” “对了汐娘子,小蝶打听到那个可恶的家伙在哪了!” “嗯?叫我什么?” “汐…汐公子” “不许再说漏嘴,走,我们过去好好收拾收拾那个坏蛋!” 主仆俩刚走出雅室,就发现门外李元礼正拄着栏杆向下看,一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魏汐像寻常男子般拱了拱手,便下去了。 李元礼见状一愣,笑着说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也不知是哪家闺秀出来玩,啧啧啧。” 魏汐和小蝶来到二楼的雅间,门是敞开着的,两人一眼就见到王玉瑱正色眯眯的给婉柔看着手相。 “你看你看,你这生命线,这么短,怕是有先天不足之症啊。” “诶?事业线还不错!” 婉柔红着脸说道:“公子,还没看完么…” “没有没有,我再仔细看看你这事业线…” “臭流氓!” 王玉瑱闻言猛地抬头:“哪个王八蛋骂我!” “诶?有点眼熟呢…” 魏汐:“你!” “婉柔姐,你离这个臭流氓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什么叫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哪坏了?对你坏了?” 魏汐:“你刚刚在外面明明…” 王玉瑱打断道:“这位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 小蝶急的不行,出言道:“姑…公子,要不我们直接叫人把他轰出去吧!” 王玉瑱也知道这丫头没帖子还能进来,八成有后台,赶紧说道:“好了好了,和你们开玩笑呢,来,进来喝杯酒,交个朋友。” 魏汐闻言羞怒道:“我呸!谁和你交朋友!” 王玉瑱厚脸皮回道:“婉柔就是我新朋友,她就觉得本公子玉树临风!” “呸!徒有其表!婉柔姐你快出来,离他远点!” 第21章 徐王改题 雅室内,魏汐拉着婉柔坐到一边,王玉瑱一个人在另一边自饮自酌。 “小汐,你是不会误会什么了?这位公子是个君子…”婉柔低声说道。 魏汐不屑道:“伪君子还差不多!君子…你问问他叫什么婉柔姐!” 婉柔闻言一愣,她确实还不知公子名讳,便温言道:“公子,敢问公子名讳?” 王玉瑱淡淡道:“在下不才,魏无忧是也。” 婉柔闻言先是呆住片刻,随即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声来。 “公子,你可知汐妹妹名讳?” 王玉瑱闻言打量了一眼魏汐,随即无所谓道:“不知道。” 魏汐也冷笑道:“你个大笨蛋!本姑娘魏汐,魏旬是我兄长,字无忧!我兄长名讳,洛阳城人尽皆知!” “骗人都不知找个不易被拆穿的,你说你是不是笨蛋。” 魏汐说完,脑海里幻想的王玉瑱被戳穿后,手足无措的样子并未出现,反而他还是从容不迫的看着自己。 王玉瑱淡定的点点头说道:“没想到竟能和令兄同名同姓,真是缘分。” 魏汐:“我呸,谁和你缘分,明明是你盗用兄长名号,真是无耻小人。” “彼此彼此。” “你!”魏汐被气的小脸通红,耳根子都红的仿佛能滴血一般。 “名号盗用他人,连帖子都没有,我看你八成是官府通缉的逃犯!” 王玉瑱闻言依旧淡定说道:“谁说我没有?我要是没有的话能进的来?我要是没有的话婉柔能过来陪我?” 婉柔在一旁脸色一红。 魏汐咬牙切齿道:“你自己知道你的帖子是怎么来的!” “我当然知道,是洛阳诗社的社长亲自递给我的。” 魏汐已经快要被王玉瑱的睁眼说瞎话,给气死了。 “嘘,先别吵,诗会好像要进入尾声了。” 王玉瑱抬脚走向栏杆,那四位种子选手已经动笔了,王玉瑱心中冷笑道:“还真是会装模作样,明明早就胸有成竹。” 婉柔也顾不上魏汐,起身来到他面前说道:“公子,你真的不试试么?” “别急,还不到时候,让民愤再发酵一会。” 盈袖轩外,一辆马车稳稳停下,两位青年男人急忙下车,其中一人嘴里念道:“这个臭丫头,这次我非给她禁足不可。” 两人正是魏荀和冯青。 “呵呵,无忧哪次都这么说,结果呢?依我看你就放心吧,汐娘子古灵精怪,不会出事的。” 魏荀反驳道:“不是你妹妹你当然这么说!” “你这人真是,有火往我身上撒什么。” 两人边逞口舌之快,边走进盈袖轩。 本来正和王玉瑱炸毛的魏汐,冷不丁瞧见魏荀和冯青走进来,嗖的躲到王玉瑱身后。 “干嘛?去本公子背后,仰望本公子伟岸的身躯?” 魏汐心里告诉自己别生气别生气,随后可怜楚楚的双手合十,拜托道:“让我躲一下,拜托~” 王玉瑱老脸一红,暗自想道:这丫头还挺可爱的。 婉柔在一旁,见到魏荀和冯青便一清二楚,轻声说道:“公子请看,正上楼的那两位公子,高些的就是小汐的兄长魏公子,另一位就是上届魁首冯公子。” 王玉瑱闻言心想道:好家伙,正主来了,要不是不想在这丫头面前丢份,自己都想躲婉柔身后。 “咳咳,行,那你藏严实吧,婉柔去把门关上。” …… 楼下,盈袖轩的老板刚要按计划出第三题,却被人打断。 “且慢!” “不如这第三题,就由本王来出如何?” 众人皆惊,齐齐看向说话之人,李元礼也在侍卫陪同下缓缓走向高台。 有认识的仕子已经叩拜:“拜见徐王!” 众人都知道出声之人是洛阳留守李元礼后,纷纷叩拜道:“拜见徐王!” “诸位仕子免礼,今夜没有徐王,只有参加洛阳诗会的李元礼。不知本王可有这个荣幸为此诗会赋题?” 盈袖轩老板也傻了,他没想到徐王能出来搅场,一时间他也做不了主,眼神隐约望向三楼的某个雅室栏杆处。 李元礼将此人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随即也不等他回话,便自顾自说道:“本王前几日得了首悼亡诗,相信诸位也都略有耳闻。” “今日这诗会的最后一题,就以追忆为题如何?” 在场的士子们都知这是徐王为他们打抱不平,纷纷出言响应。 “徐王这题出的好,真是应景啊!” “徐王殿下心中自有丘壑…” 徐王李元礼闻言,开怀大笑,随即冷冷的望向四位洛阳诗社的才子,淡淡说道:“各位,动笔吧!” 四人皆冷汗齐流,他们准备好的诗词是以月为题,这也是内定的题目,没想到却被李元礼给打乱了心绪。 要是平时以四人的才华,作一首追忆诗也不是难事,可现在被徐王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心头都变得紊乱,自然就没有作诗的灵感。 就在众寒门士子都等着看笑话之时,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人却发了声。 “徐王殿下,不知白身冯青,可否请殿下共饮一杯。” “冯青?他怎么会给这几人解围?”众仕子暗暗想着。 魏荀和冯青都在自己王府挂职,三人相熟,所以徐王也乐意给他个面子。 高台上的四人也松了一口气,不一会便心有头绪,纷纷落笔。 “冯青,本王好奇你怎会为他们出头呢?” 冯青闻言笑了笑,解释道:“回殿下,臣没有为谁出头的意思,臣只是想见识一下,本届诗会魁首的才情有多么惊艳。” “呵呵,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本王听说你科举落地,不要灰心,本王回长安后会向皇兄讲明实情。” 魏荀闻言激动道:“臣替玉章,多谢王爷。” “呵呵,你二人倒是情同手足。” …… 半个时辰后,四人当中才情最绝的杜少顷,率先完诗,随后也不等人来收稿,直接站上高台朗声道: 霜月窥牖冷,孤帷侵夜寒。 旧裳叠箧笥,余香散未残。 烛泪凝镜台,蛛丝断井栏。 忆昔剪夜话,呵手共一卮。 朗读完毕,整个盈袖轩落针可闻。 冯青仔细回味一番后,感叹道:“杜少顷才华过人,诗词如入江之河般绵延又汹涌。” “就算公正较量,这届诗会魁首也九成九是此人。也不知是洛阳诗社哪位在画蛇添足,反而使此届诗魁,落了个污名。” 第22章 《锦瑟华年》 随着杜少顷高台成诗之后,众士子都认为今晚诗魁已定,包括徐王李元礼也认为此诗确实今晚最佳。 盈袖轩的胖老板今晚吓的都要折了寿,还好两位诗魁都很靠得住,要不是冯青出言稳住徐王,也没有今夜的诗魁杜少顷。 反之若没有杜少顷,今夜的诗会八成就是最后一届了。 二楼雅室,王玉瑱全程看戏一般,用戏谑的眼神望向杜少顷,淡淡起身道:“好了,该本公子上场了。” 婉柔闻言不解地望着他,魏汐却一把拽住王玉瑱的袖子:“你干嘛?底下站着的是徐王殿下!皇帝陛下的亲弟弟!” “这时候过去捣乱,你不要命啦?” 王玉瑱拍了拍魏汐的小手,还趁机摸了一把,神情自若道:“放心,本公子惜命的很。” 话音落,王玉瑱拿着酒盏,轻轻走向楼梯处,高声道:“都说洛阳诗会是北方第一文会,今日一见,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随着王玉瑱的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皆惊,心想这白衣公子是何人?敢这么说话? 徐王李元礼皱着眉,不悦的看向王玉瑱,喝问道:“你是何人!” 王玉瑱没有行拜礼,只是拱手说道:“太原王氏,王玉瑱。” 轰… 在场士子议论开来,五姓七望的世家公子,出现在洛阳诗会并不罕见,罕见的是竟然公开叫嚣诗会和诗会背后的洛阳诗社。 “哼,王玉瑱?那你给本王说说,这洛阳诗会如何见面不如闻名?” “说的好也就罢了,要是说不好…本王定会亲自去问问太原王氏是什么意思。” 王玉瑱依旧神情自若道:“呵呵,殿下息怒,在下可不是空口无凭。” 魏汐和婉柔赶紧提着裙摆,从楼上走下来,向李元礼告罪一声,魏汐便要拽着王玉瑱的袖子,却怎么也拽不动他。 不过站在李元礼身旁的魏荀差点气死,自己妹妹大庭广众之下,和陌生男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要不是碍于在场之人众多,再加上这地方不合时宜,魏荀早过去把魏汐拎回家里。 王玉瑱反手拉过魏汐,这一幕看的魏荀更是火大,你一个太原王氏子弟拉我妹妹干什么?! “你先站着别说话,待会还得用你呢。”王玉瑱轻声说道。 “回殿下,这洛阳诗会,在王某看来,有三不公!” 李元礼冷笑道:“呵呵,愿闻其详。” 虽然洛阳诗会和洛阳诗社都和李元礼没什么太大关系,但这毕竟也是洛阳城的盛会,而自己又是洛阳留守,洛阳城名义上最大的官。 自己不在场也就罢了,偏偏还赶上了,这王玉瑱还出来砸场子,传出去以后我徐王李元礼不要面子的? 回过神,王玉瑱已经开口道:“这一不公,是赋题不公,至于为何不公,在场诸位皆知,须知公道自在人心!” 写下诗文却落选的各位仕子暗自道:“好一个公道自在人心,王公子说的简直妙极了。” 王玉瑱见众士子脸色都扬眉吐气,才接着说道:“这二不公,是这帖子上的一句话,话曰敬启诸君:今夕撇却浮名,但观翰墨争辉。席间无有贵贱,唯见文心玲珑。” “口口声声说席间无有贵贱,唯见文心玲珑。却将帖子分为一二三等,试问在场寒门,何人在楼上雅室玉人斟酒,佳人入怀!” 全场鸦雀无声,因为二楼之上无寒门。 “还是说,贵社的三等帖子,就是用来给楼上的诸位公子,或者各位先生、院长乃至祭酒,做个徒增烟火气息的花瓶呢?” 这句话成功点燃众怒,从古至今最大的民愤从来不是多少,而是不公。 不过这是古代,皇权至上,阶级清晰。哪怕王玉瑱这番话点燃了寒门仕子心中的怒火,他们却也不敢当场发泄,只是狂灌美酒入口。 不过不管今天王玉瑱结局如何,洛阳诗社的结局却是清晰可见的,从今以后洛阳诗社包括盈袖轩都将声名狼藉。 “至于这第三不公…” “够了,请王公子口下留情。”话没说完,又一女扮男装的公子走向高台,出声打断。 “在下慕容萱,恳请王公子到此为止,给洛阳诗社留一点颜面吧。” 魏汐见到慕容萱出面,赶紧走到王玉瑱近前说道:“大笨…王公子,今天就到这吧,宣姐姐是这诗社的社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诗会弄成这样…” “往年的诗会,都不是的…” 王玉瑱只是看了眼慕容萱,便转过头,接着说道:“这第三不公!是这诗会的魁首!” 杜少顷闻言踱步上前,凝眉说道:“王公子说的前两不公,少顷认。我们在诗会之前,确实知道前两首诗以何为题,可第三首是殿下亲自赋题,杜某在这当堂而作。敢问王公子,少顷这魁首有何不公。” 王玉瑱闻言笑了笑,嘲讽道:“先不说你前两首怎么蒙混过关,就单说这第三首,平时还尚可,若用来夺魁,呵呵,在本公子看来远远不够。” 杜少顷也是年少成名,早早便有神童之名。虽还未下过科举,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人毅力有多强,取得功名如探囊取物。 “请王公子大作!” “呵呵,以何为题?” “就以殿下的追忆为题,一个时辰如何?” “不用,若以追忆为题,刚刚在楼上,本公子便已有腹稿。” 王玉瑱说完,转头看向魏汐,吩咐道:“请魏公子来替我执笔。” 魏汐闻言,下意识看了眼兄长魏荀,如果眼神能杀人,玉瑱这会已经死了千百次了。 “好…好吧” “喂,你可别作一首打油诗出来,不然不光你,连我以后出门都要蒙着脸,丢死人了!”魏汐和王玉瑱窃窃私语道。 王玉瑱瞥了一眼,心想文学系高材生作打油诗,看不起谁呢? “诗题曰《锦瑟华年》。” “锦瑟凝尘五十弦,星霜追忆玉台前。” “珠帘卷夜琉璃月,绣户浮香翡翠烟。” “烛影揺红春去后,箫声咽璧梦回边。” “鸿惊洛浦三更泪,凤隐坤山万古天。” 诗毕,全场鸦雀无声。 第23章 《狂生行》 不止魏汐,在场众多仕子,包括徐王李元礼在内,都被此诗所惊艳。 连三楼的大儒们都起身来到栏杆处,由上而下审视着王玉瑱,和这首名流千古的《锦瑟》。 “愣着干什么,写上啊。”王玉瑱开口对魏汐说道。 “啊?!我马上写。”魏汐的字是典型的簪花小楷,配上这首《锦瑟华年》简直恰到好处。 王玉瑱拿起宣纸,吹了吹墨痕:“嗯,字写的不错,喏,送你了。” 在场众人心底都响起碎裂声,这可是名垂千古诗词的第一手手稿,价值万金都不为过! 一般都是作者自己收藏传世,却就这么送人了,当真是… “且慢!魏家丫头,不如将此手书卖于本王如何?” 魏汐手里拿着手稿,一时间犹豫起来,她想留下又不敢得罪李元礼,还好魏荀立即开口道:“多谢王爷接济,可我魏家不缺钱。” 魏荀说完马上对魏汐说道:“你还站在那干什么?还不快跟我回家!” 魏汐可怜巴巴的望了眼王玉瑱,随后收好手稿轻声应道:“哦…这就回家。” 徐王李元礼也是没辙,谁让魏荀是自己的文士呢,他知道魏荀酷爱收集名家手稿,又岂会错过这等名诗。 “唉,这手稿怕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李元礼暗自叹息道。 魏家兄妹走后,杜少顷上前低头说道:“这魁首,杜某愧不敢当,王公子你…” “打住,我对诗魁什么的没兴趣。本公子只是来体验一下你们洛阳的文风底蕴,但是目前看来,洛阳诗社不过如此。” 杜少顷诗词比不过,一时间难以开口回击,反倒是慕容萱说道:“王公子明明才华过人,为何口中却总是语带机锋。” 王玉瑱故作不知道:“有么?我只是心直口快,若不小心戳破了各位的自尊心,那可真是抱歉了。” “不过王某真心觉得,洛阳文风,不过如此;洛阳士子,也不过如此;洛阳文豪,亦不过如此。” 这时,台下的不管寒门子弟还是世家公子,只要是洛阳人皆开口声讨王玉瑱,企图令其收回这些话。 “呵呵,你们不会文采比不过,要比拳脚吧。” “殿下,你会保护我吧。” 李元礼淡淡笑道:“你小子,真是敢口出狂言,今晚得罪洛阳大半文士,回去本王看你怎么向你父亲交待。” “好了,服个软认个错吧,不然以后这里可能有你同殿为臣的同僚,难道你要和他们都老死不相往来么?” 王玉瑱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殿下,臣还有一诗,请殿下执笔如何?” 话音刚落。李元礼身旁的侍卫出声道:“大胆,你敢让亲王代笔,你以为你是…” 说到这,侍卫没敢接着说。 李元礼却说道:“行。你小子有种,那本王就给你代笔一回又如何!” “要是这首诗不如上一首,你小子也别急着去长安觐见天颜了,先在我这当苦力吧。” 王玉瑱看了看场间,只有花魁那里有一壶葡萄酿,便开口道:“敢问花魁李姑娘,可否给本公子斟酒一杯?” 李倩颜却看了眼杜少顷,后者闻言闭着眼叹了叹气,却让李倩颜双目含泪。 王玉瑱:??? 什么情况,你们俩狗男女… 慕容萱适时的端了一杯葡萄酿上前道:“请公子饮。” 王玉瑱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酒盏,没敢喝,遭到慕容萱的白眼,后者又当场倒了一杯递过去。 王玉瑱一饮而尽,然后才开口吟诗。 “我是蓬莱酒谪仙,天命疏狂赐华年。 醉持北斗斟银汉,笑踏东风策纸鸢。 掷冠笑看黄金殿,执笔轻嘲白玉笺。 欲唤青山同醉月,敢邀沧海共弹弦。 浮名身后云烟散,意气杯中日月悬。 莫问人间何处宿,孤舟一叶九重天。” 李元礼兴奋的挥笔,此刻的他比受封徐王的时刻还要开心一千倍。 “小子!题何?” “题曰《狂生行》” “殿下,臣不胜酒力,告辞了。” 说完,王玉瑱将壶中剩余葡萄酿一饮而尽,随后将酒壶肆意洒脱的扔到一边。 来到盈袖轩外,元宝正在马车上打着瞌睡,王玉瑱三步并两步的窜上车与,吓得元宝一激灵。 “快点元宝,回客栈,速度!” 元宝闻言嘱咐道:“那公子你抓稳了!驾!” …… 客栈门口,王玉瑱和元宝神神秘秘的凑在一起。 “你闻闻,我身上有没有胭脂味?” 元宝凑过去闻了闻,点点头:“有一点,不过酒味更重。” “那还等什么,去要水,本公子要洗澡。” “还有,今晚上去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慕荷问你的话,你该知道怎么说。” 元宝苦着脸说道:“公子,慕荷姐要是问奴,奴肯定藏不住啊,奴从来不对慕荷姐撒谎。” “这是三两银子。” “放心吧公子,元宝今晚和公子夜钓去了。” 王玉瑱打量着元宝说道:“你小子!要是说漏嘴,在你例银里扣三十两!” “啊?那这银子还是还您吧公子…” “不行,你刚才收了。好了,快去要水。” 元宝走后,王玉瑱鬼鬼祟祟的走上楼,发现慕荷房里的灯还亮着。 来到门前,轻轻敲了敲:“慕荷,还没睡么?” “玉郎回来了?春桃,去给公子开门。”慕荷慵懒的声音传来。 “不用不用,我先去沐浴,你们早点休息啊,明天再说。”说完,王玉瑱赶紧溜了。 慕荷见玉瑱回来了,主仆俩也不强撑着了,熄了烛火便睡下了。 一夜无话,翌日,天光大亮。 不过慕荷这会还没醒,昨晚因为担心王玉瑱便一直强撑到半夜,现在还沉入在梦中。 王玉瑱偷偷来到慕荷房间,见春桃不在,便偷偷亲了亲那吹弹可破的脸颊。 “还是我的慕荷好~”王玉瑱臭不要脸的抱着慕荷,暗暗说道。 与此同时,随着洛阳城门的大开,太原王氏的狂生大闹洛阳诗会,贬低洛阳士子的消息,不胫而飞。 仅时隔一天,李元礼执笔的《狂生行》,正安安静静的摆放在李世民的甘露殿。 第24章 难民四起 甘露殿内,李世民正批阅奏折,山东大旱颗粒无收的折子如雨后春笋般纷涌而至,李世民也是有心无力,只能早早的安排赈灾粮,不过这也是杯水车薪。 偏偏火上浇油的,是案头的那首得罪了洛阳所有士子的《狂生行》,洛阳诗会的事件打乱了李世民心中太多的计划。 “哼,叔玠堂堂磊落君子,怎么教的儿子却如此狡诈。”李世民每次想起来便咬牙切齿的念叨着,可这诗却一直不撒手,不管是李元礼过来要,还是长孙皇后派人过来借阅。 “你入宫之前也曾读过私塾,品品这诗如何?”李世民对垂立在一旁的太监总管张瑾说道。 张瑾赶紧恭敬回道:“陛下,老奴那点墨水早消化干净了,再说老奴一介阉人,怎能评价如此高作。” 李世民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三四五六,便宣魏征觐见。 不一会,魏征到了甘露殿。 “臣魏征,拜见陛下。” “免礼吧,玄成你看看这诗如何?” 魏征接过张瑾递过的诗词,标题《狂生行》首先映入眼帘,便暗自笑道:“叔玠啊叔玠,没想到你倒是培养了个酒谪仙。” “陛下,这首诗现在长安城里几乎都传遍了,臣也早已耳闻。” “朕知道,朕只想听听爱卿对此诗的看法。” 君臣交锋至此开始,明面是点评诗词,实际是说王玉瑱或者王珪,亦或者太原王氏,以此诗来表明世家共进退的态度。 魏征也不是只会无脑喷人的直臣,当即回复道:“陛下,臣看来此诗不过是叔玠家次子的酒后之作,难道陛下没见到山东大旱的折子?” “若一个赈灾不及时,恐怕天灾转为人祸,臣斗胆进言,这天下初定可经不起折腾了。” “陛下总想着分化世家,不也是侧面的让五姓七望变得更团结?” 魏征的回答意思大概便是,人家太原王氏看明白了你李唐皇室什么心思,不过人家也没扫你皇帝面子,只以此诗算是个回应。 接下来山东各地难民就要四处讨活,你也别把世家得罪太狠,否则造反他们可能不会,但是添点麻烦也够让你睡不好觉的。 至于不管是让王玉瑱入弘文馆或者东宫,那就随你便,反正人家现在已经得罪一票洛阳文人了,你太子东宫要有种你就收,看看以后洛阳士子对东宫什么态度就完了。 “罢了,此事以后再议,玄成你先退下吧,诗稿留下。” 魏征故作不明问道:“陛下,臣怕您见到此诗头疼,臣愿意为陛下分忧。” 李世民佯装大怒道:“你个老匹夫!朕又不是心胸狭隘之人,诗是诗,人是人,朕分的清!” “你也别惦记了,此诗只有这篇孤文,还是朕的十弟徐王代笔,朕准备收藏了。” 魏征无奈放下手稿说道:“臣告退!” 李世民装作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出了皇宫,魏征家里的小厮正等在宫外。 本来魏征可以说是一贫如洗,后来还是长孙皇后提醒李二要对臣子多关心,李世民这才拨了四个仆人过去,以及钱粮若干,魏征家里才逐渐变好。 “家主。” “嗯,先不急回家,去叔玠府上坐坐。” 索幸两家都在崇仁坊,靠近皇宫,魏征身体也还可以,主仆便步行过去。 王府的门子离老远就看清来人,忙遣人去告诉家主,魏征来访。 刚进王府,王珪便前来相迎。 “叔玠,不请自来做了恶客,多担待。” “见外了,玄成来书房一叙吧。” 书房里,王珪亲自给魏征倒了一杯茶。 “还没恭喜叔玠,家里出了个酒谪仙啊,哈哈哈。”魏征腹黑的说笑道。 王珪捋了捋胡须,笑着回道:“玄成就别笑话我了,犬子无状,在洛阳得罪那么多人,当真是…”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王珪眼里的自豪还是掩盖不住的。 “行了行了,相交二十余年,你王叔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 王珪不由感叹道:“不过老夫也是看走了眼啊,我和夫人一直以为玉瑱性子清冷,不曾想竟内里有乾坤,有时我真怀疑他还是不是我的孩子。” …… 又是几天过去,一行人在去长安方向的官路上,不知从何时起,道路两旁渐渐出现了由难民组成的队伍。 王玉瑱皱着眉,看向不远处衣衫褴褛的难民,有的带着锅碗瓢盆,家人皆在,看起来还好一些。大部分都只是孤身一人,甚至还有孩童,凄惨无比。 慕荷和春桃不忍见到如此场面,主仆俩互相依偎,有时路过可怜的孩童,慕荷总会用祈求的眼神望向玉瑱。 一个时辰前,有一对看起来只有十岁不到的兄妹,互相搀扶着跟着大队人马,只是他们人小体力差,呛呛微微的跟在队尾已是强弩之末。 慕荷见状不忍,便恳求王玉瑱照顾他们一二,意外的是王玉瑱开口拒绝了。 “慕荷,你现在帮他们,是在害他们。人性,是肮脏又经不起考验的。”王玉瑱无情冰冷的话语,震撼了慕荷柔软的心。 只不一会,便开始见到路边还未腐烂透彻的尸体,越向前,越多,且大部分都是老幼。 “慕荷,你以为他们只是饿死的?不,他们大部分都是被抢了粮食,被活活打伤,才饿死在这的。” “公子…”慕荷充满愧疚的语气,轻声道。 王玉瑱只是摇了摇头。 不一会,终于来到一座县城,城门令牌上书写着兴平县三个大字,只是城门却紧闭。 元宝得了王玉瑱示意,上前叫门。 “喂!有没有人!” 城墙上的小兵回声道:“城下何人?” “我家公子乃太原王氏子弟,受命进京觐见天颜,尔等速开城门!” 小兵闻言也不敢多耽搁,赶紧回复道:“请贵公子暂等一二,我等这就过去请示县丞。” 一盏茶时间不到,穿着官服的年轻县令带着一干吏胥亲自打开城门相迎。 “敢问可是酒谪仙,王玉瑱公子当面?” 王玉瑱老脸一红,客气道:“正是本公子,阁下是?” “我是此县县丞宴清,请酒谪仙城内一叙如何?” “好,宴县令请吧。” “公子请。” 第25章 诗会露馅 兴平县城官府后院,宴清备好一桌酒席,只是这酒席规模与洛阳诗会比起来算得上是简陋无比。 “王公子多担待,实不相瞒,这已经是我这个县丞,能摆出的最好酒席了,见笑了。”宴清主动开口解释道。 说实话,王玉瑱见到桌上的浊酒(是真的浊酒没过滤的),他都想开口自己掏钱去城里好点的酒楼请客了。 万幸自己安排元宝给慕荷先一步安排到酒楼。 宴清将温热的浊酒先给王玉瑱倒满一杯,这种酒必须要温着喝才能喝出酒味,否则就是酸苦。 “王公子,宴某敬你一杯,公子的《狂生行》当真是洒脱至极,宴某拜服。” “宴县丞客气了,请。” 几轮酒过后,见两人已经有些熟悉了,宴清便主动开口道:“王公子,你也别县丞县丞的叫了,在下字祈风,公子不嫌弃的话称呼表字即可。” “好,祈风兄,那你称我玉瑱便可。”平心而论,他对这个宴如风还挺有眼缘的,就单纯看起来宴清就不像那种奸诈之人。 两人又是一阵推杯换盏后,王玉瑱便直问城门之事:“祈风兄,为何兴平县城门紧闭呢?是怕那些流民带来混乱?” 王玉瑱故意以流民称呼,试探一二。 宴清只是苦笑道:“玉瑱兄,流民也是百姓。至于为何城门紧闭,我一时也说不清,不如玉瑱跟我走上一遭可好?” 王玉瑱一愣,随即点头应允。 宴清的小厮也没想到两人喝着喝着,要夜游兴平县,小厮还以为两人喝醉了酒。 不一会,小厮驾着马车来到兴平县城的郊外,元宝当然寸步不离,只见这里密密麻麻的都是窝棚。 “如你所见,玉瑱兄,兴平县已经容纳不下难民了。光这里收留的难民,我早已经开了县粮仓赈灾,可杯水车薪,粮仓已经见底了。”宴清说完,毫不犹豫的向着窝棚方向走去。 这里的难民显然是认得他的,不论男女老幼,脸上皆是一副感激的神色。 不一会,窝棚之中一阵哄闹,一位老者便走了出来。 “老朽吴大,代全体吴家村的老幼,谢过县丞救命之恩!” 宴清连忙道:“老丈快快请起,使不得。” “谁说使不得,要不是县丞开仓放粮,我吴家村这些男女老少,早就变成路边枯骨啊…” 一时间,宴清尚未出口的话如鲠在喉,他想说兴平县已经没粮了,但见此情景如何说出那等绝情之话。 “老丈安心住下吧,我会尽力帮你们撑过这个冬天。”宴清笑着说道。 随即,宴清客气几句后,便邀王玉瑱回了县衙,路上两人皆是沉默,直到县衙后院,酒席还温着,显然厨娘热了不止一遍。 “玉瑱兄,这就是我兴平县城门紧闭的原因了,我若再接收难民…” 宴清说到此,灌了一大口浊酒才接着说道:“我若再接收难民,你让我上哪去变出粮食…” 王玉瑱看着满脸自责的宴清,轻声安慰道:“你已经做到你能做到的一切了,祈风兄,为何不向京城求援?” 宴清闻言强颜欢笑道:“玉瑱,求援的奏折我已上过三封,皆是杳无音信。我猜那几封奏陈,连皇宫甘露殿的柱子都没见到吧。” 稳了稳情绪,宴清又给自己倒满一杯,缓缓说道:“玉瑱,我和你不同。我出身寒门,虽祖上是宴婴同宗,却也早已没落。” “我父亲在私塾当了一辈子教书先生,好不容易把我供成举人,却赶上天下大乱。” “当今陛下一统寰宇后,我等呀等,终于等来了属官,我就想着我宴清终于熬出头了,我要励志当一个好官!” “可最后呢?看看我现在吧玉瑱,有时我也真想做一位,掷冠笑看黄金殿的酒谪仙啊~” 宴清似是喝多了,对着王玉瑱诉求着苦楚和委屈,而玉瑱只是面无表情的为宴清倒上一杯再一杯的浊酒,直到最后夜深,酒壶也空了底。 小厮扶下宴清后,元宝也带着王玉瑱回了客栈。慕荷因为担心玉瑱深夜未归,只穿着衣服倚在榻上浅睡着。 王玉瑱才刚打开门,慕荷便醒了过来。 “怎么还没休息,不是说了不用等我这么晚。” “玉郎一夜未归,如何不担心,春桃睡下了,妾来伺候你洗漱吧玉郎。” 片刻后,慕荷枕着胳膊,没一会便安稳的睡去,王玉瑱却满怀心事久久难眠。 翌日,天光大亮。 王玉瑱将近凌晨才睡,这会还没醒,元宝便急匆匆跑了过来,却被春桃拦下。 主仆俩正安安静静吃着早膳,元宝的大脚步声铛铛铛的响。 “你轻点声,公子这会还没醒呢!”春桃拉住元宝,小声提醒道。 “啊?这都什么时辰了?”元宝小声嘟囔道。 “罢了罢了,我带你去楚娘子那说吧,别像个驴子一样横冲直撞的,吵醒公子。” “嘿嘿,谢谢春桃姑娘,你人真好。对了,你有心上人吗春桃?” 春桃闻言红着脸白了一眼元宝:“要你管!” 来到慕荷这边,正小口吃着白粥。 “元宝,是玉郎让你早晨来叫他么?”慕荷问道。 元宝犹豫了一下才回道:“回楚娘子,是也不是,这事你和公子都能做主,不过对您来说是件好事。” 慕荷好奇问道:“好事?什么好事?” “还…还是等公子醒了再说吧,要不我怕公子揍我~” 慕荷闻言淡笑说道:“你就不怕我揍你?” 元宝厚脸皮回道:“慕荷姐才不会揍我,在罗家那会慕荷姐就对元宝最照顾了!” “呵呵,你还知道?!那我问你,公子那个酒谪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一五一十的交待仔细,否则小心你的皮!” “春桃,你给我看着他,他敢跑你就给我使劲打!” 春桃闻言马上抄起手边的竹竿,兴奋道:“楚娘子你放心,我今天肯定打断元宝的腿。” 元宝看着门神一样的春桃,咽了咽口水忐忑道:“慕荷姐,春桃,你们俩不会是认真的吧。” 慕荷只是沉着眼帘,头也不抬的说道:“那就要看你交待的清不清楚,仔不仔细。” 第26章 冯氏兄妹 “楚娘子,冤枉啊,元宝真不知道公子那个什么仙怎么来的…” 严格来说,元宝确实还真不知道酒谪仙怎么来的,他只知道那晚王玉瑱去盈袖轩参加诗会。 “春桃,给本娘子狠狠地打~”楚娘子寒着俏颜,冷冷说道。 “好嘞娘子!”春桃高高的抬起竹竿,元宝被吓得一哆嗦。 “楚娘子,春桃,你们打坏了我,公子可是会怪罪的…” 楚娘子闻言冷笑一声,接过竹竿冷声道:“那我倒要看看,玉郎心里你和我谁更重要些。” 元宝一看楚娘子是来真的,赶紧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抖落出来。 本以为楚娘子听完后会大发雷霆,结果楚娘子只是淡淡的白了一眼,潺潺说道:“不是还有事情要我定夺?” 元宝这才想起一楼大堂的兄妹,刚要出声便听见王玉瑱那边在唤人。楚娘子也不耽搁,莲步款款的寻了过去。 “怎么房间一个人都不留!”王玉瑱最近心里想着事,再加上些许烦躁,便生了起床气。 楚娘子却并未多言,只是过去边帮玉瑱穿衣边说道:“好了玉郎,是妾不对,以后妾每天清晨都在玉郎身边。” 王玉瑱也知道自己发了邪火,叹了叹气说:“慕荷,我不是故意凶你,只是最近心情烦郁。” 楚娘子贴心的服侍着,随后给玉瑱笼了发:“妾知道的,只是玉郎最近在烦什么?” 王玉瑱张了张嘴,却并未言说,只是问道:“慕荷,吃饭了么?” “妾用过了,玉郎去吃饭吧。” “嗯,你再陪我一起吃一些。” “好~” 王玉瑱紧紧握着慕荷的手。 元宝是个机灵的,见王玉瑱好像起床气过了,才上前说道:“公子,您交待的事,元宝办完了,他们在一楼大堂。” 王玉瑱呆愣片刻,才想起自己在城外的吩咐:“好,你去把他们带上来。” “是,公子。”元宝恭敬行个礼,规规矩矩的走了。 王玉瑱见状好奇问道:“元宝这混蛋做什么亏心事了?” 楚娘子闻言顿时笑靥如花,春桃笑道:“怕是被公子给吓得,早晨那会他可狐假虎威呢。” 王玉瑱也不禁好笑道:“你这妮子,定是仗着元宝钟情于你,又欺负他。” 春桃闻言脸红道:“公子乱说哩!春桃不理你们了!” 话音落,元宝领着那对紧紧跟着难民队伍的兄妹两人,走了进来。 只是两人已经吃了饱饭,洗了澡换了新衣,慕荷一时没认出来。 兄妹俩刚进来就对王玉瑱跪下,兄长主动开口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冯大郎就算粉身碎骨也会报答公子恩情!” “起来起来,你们兄妹二人一路也不容易,我救不了所有人,但对你们施以援手还是力所能及。” 慕荷这时认清,这不正是自己见到的那兄妹二人! “公子,他们…” 王玉瑱只是吃着早饭,对元宝说道:“你来和楚娘子讲吧。” “好嘞公子!是这样的楚娘子,公子早早就暗中吩咐小的,天色暗时带着一顿的食物送到他们兄妹手中,要看着他们吃完才能走。” “并且将公子的原话告诉他们,只要能坚持走到下个县城,公子便会寻个机会将他们接入城中。” “这不今早晨城门刚开,我就见到他们俩在城门外的槐树下,随后便使了银子将两人带了进来,直到现在。” 楚娘子心疼的拉过一旁的妹妹,小女孩不知道尊卑,只知道眼前像仙女一样的姐姐的怀抱好暖和。 王玉瑱也吃的差不多,看向冯大郎说道:“本公子说话算话,以后你们兄妹二人,我养了。” 冯大郎闻言,刚要下跪,便被王玉瑱扶住,只是出乎意料的这小子力气还挺大,差点没把王玉瑱给带起来。 “看不出来,冯大郎还有些力气。” 冯大郎解释道,他爷爷之前是隋朝老兵,从小他也跟着祖父练过把式,后来父亲做猎户亡命于山中,母亲也郁郁寡欢不久后紧跟着离世。 王玉瑱闻言想了想问道:“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么?比如参军什么的?” 冯大郎眼神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说道:“奴愿意此生追随公子,以报答救命之恩。” 王玉瑱闻言笑道:“不用如此,本公子家里又不缺你一个随从。” “不如这样如何,你先跟我入京,回了京城我看看能不能给你寻个武师父,待你学些拳脚本事,届时再入军中。” “否则就以此去,如同自杀何异?” 冯大郎闻言简直欣喜若狂,可是见到慕荷身前的妹妹,他踌躇问道:“多谢公子大恩,只是妹妹她…” “我自然会…” 王玉瑱话没说完,慕荷开口道:“玉郎,不如这样如何,我将这丫头认作我妹妹可好?” 说完,慕荷看向冯大郎,后者巴不得妹妹能有此仙子般的女人照拂。 “冯大郎,你本名叫什么?” “回公子,就叫冯大郎,妹妹叫冯二丫。” 王玉瑱不禁笑了笑,才说道:“不如我给你们兄妹二人起个名字如何?当然这不是强制,看你们自己。” 冯大郎人虽小但不是傻子,当即同意。 “嗯…你以后既有意入军中,不如起名冯璋如何?” “冯璋叩谢公子!” 一旁的小妹妹眼睛里着急的望向王玉瑱,仿佛在说还有我呢。 玉瑱见状忍俊不禁,摸了摸小丫头的枯燥的头发:“至于你吗,年纪尚小却惹我家娘子怜爱,就叫冯蕊可好?” 小丫头糯糯开口道:“冯蕊好!冯蕊好!” “哈哈哈哈。”众人都被小冯蕊可爱到。 不一会,店小二走了上来说道:“这位公子,县丞派人来请。” “慕荷,你带他们兄妹学些大家族里的规矩,否则到了京城别惹出笑话。” “好,玉郎你当心些。” “放心,这兴平县安全的很,元宝去备车。” 冯璋连忙道:“公子,我也跟着你吧,我保护你!” 王玉瑱哑然失笑道:“你这小男子汉,便留在这保护楚娘子可好?这对公子来说更重要。” “好,璋定保主母周全。” “哈哈,好!” 第27章 入长安 长安城,崇仁坊,王府。 王珪刚用过晚膳,正在书房看书,杜氏带着丫鬟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杜氏见王珪连头都不抬,自顾自的喝着茶水,几步上前将书抢了下来。 “夫人,夫人啊,这是干嘛啊?”王珪一脸无奈的说道。 杜氏一脸的不高兴:“看看看,就知道看你这些破书,二郎何时回来?” 王珪安抚说道:“今天没到,明天也肯定到了,三郎和大女婿天天都在城门那迎着呢…” “就他们俩,人能够么?万一二郎错开了呢?” 王珪闻言解释道:“整个长安城就通化门连着官路,那臭小子还带着女眷,怎么可能走别的城门。” “三郎是跳脱一些,但是大女婿成熟稳重,你怕什么。” 杜氏绞了绞帕子说道:“我这不是担心二郎么?再说也不知二郎那妾室…” 一提这个王珪就来气,二老还没同意他就私自纳妾。 “我可提前告诉你,二郎那个妾室你先看好,再给名分,否则别弄得我王府家宅不宁。” 杜氏白了一眼说道:“知道知道,到时我会把关的,不过二郎这是真想开了,还主动收了妾室…” “唉,那苦命的婷丫头,好不容易把二郎心给捂热了,自己却一病不起的去了,还差点把我二郎也给带走…” 王珪皱眉道:“行了行了,二郎回来了你少提这些没用的,好不容易他心里过去这个坎了!” “今天在署衙,高士廉家里来人报喜讯,他家那个嫡长子,就是大郎的好友,给他生了个嫡孙,唉…” 杜氏闻言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我可觉得大儿媳是个顶好的,这子孙运说不好,有时越想越难,实在不行明天我再去带嫋嫋到观音寺拜一拜?” 王珪心想拜那玩仍有个屁用,不过还是嘴上说道:“嗯,你们看着办就行。” …… 翌日,午时刚过,长安城通化门外,两辆马车徐徐入城。 只是通化门城门口处的守将,引起王玉瑱的注意,只见其身着轻甲,虎背蜂腰却面容温和。 王玉瑱评价道:“好一个儒将。” 刚入城门,所有的马车照例是需要检查的,那名小将走了过来抱拳说道:“城门司例行检查,敢问车上何人?” 王玉瑱闻言撩开车帘走出车与:“在下王玉瑱。” 小将沉思片刻,忽然笑问道:“可是酒谪仙当面?” 王玉瑱也一愣,他没想到自己知名度已经这么高:“正是,敢问阁下是?” “在下秦怀道。” “令尊可是秦琼老将军?” “正是!” 秦怀道看了眼后面逐渐排起的长龙,抱拳说道:“王公子,我们有时间再叙,你看…” 王玉瑱也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堵门了,便歉意道:“抱歉,见到秦兄一时心喜,以后有机会定要去将军府一叙。” “好!秦某扫榻相迎!” …… 与此同时,一名小厮急忙向另一条街的食肆跑了过去。 “公子公子,是二公子回来了!”小厮来到王敬直面前,气喘吁吁的说道。 王敬直闻言大喜:“你看清楚了?!当真是我二兄?!” “小的肯定看的清清楚楚,二公子那面…面什么玉…” 大姐夫薛清砚笑道:“面如冠玉。” “对对对,二公子正是面如冠玉哩。” 王敬直闻言对薛清砚说道:“看来正是我二兄,姐夫你先去接大姐吧,晚上我们肯定会有家宴。” 薛清砚起身道:“好,那三郎转告二郎,晚点我们王府见。” “好嘞姐夫!” 王敬直说完便急忙向城门那边走去。 这边王玉瑱正左右瞧瞧,感觉这长安城确实不如洛阳繁华,便听见有人在高喊:“二兄!二兄!” 王玉瑱向声音望去,只见一半大小子正蹦蹦跳跳的向自己跑来。 “三郎?!”王玉瑱下意识出口喊道。 王敬直跑到马车面前,气喘吁吁道:“二兄,你怎么才回来啊,我和姐夫最近一直在通化门等你!” “呵呵,有事耽搁了,大姐夫人呢?” 王敬直笑道:“别找了二兄,我让大姐夫先去接大姐了,晚上我们家宴见。” “嗯,也好。” 王敬直看向元宝,还有后车上面的冯璋问道:“二兄,他们是?” “这是我的小厮元宝,后面的是冯璋,我们先回家再说吧。” “大壮你快点回去告诉母亲,二兄正往家走呢。” 王敬直的小厮大壮闻言,抬脚便向王府跑去。 王敬直说完,向王玉瑱挤了挤眼睛小声问道:“二哥,车里是不是嫂子呀。” 王玉瑱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王敬直嘿嘿笑道:“爹娘议论时候我偷听的,嫂子漂不漂亮呀二哥?” 王玉瑱一甩衣袖,淡淡道:“凭你二哥的颜值,你二嫂自然是貌若天仙!” 车里的慕荷听的一清二楚,闻言轻笑出声,车外的王家兄弟都老脸一红。 “嘿嘿!嫂子好!”王敬直大大咧咧的对车与里喊道。 慕荷俏脸一红,柔情道:“三郎好。” 王敬直用胳膊肘拐了拐王玉瑱,挤了挤眼睛,后者无奈笑道:“你这臭小子。” 不一会,马车在小厮带引下驶入崇仁坊,刚一拐进来,整个街道面貌都大变样。 到处都是高墙林立的府宅,偶尔会见到定点小摊组成的集市,时不时还有金吾卫来回巡视。 “三郎,为何这边的街貌如此不同?” 王敬直臭屁道:“嘿嘿,二哥不知道了吧,这里是崇仁坊,正挨着皇城,住的都是朝廷大员或者皇亲国戚,就算这边的客栈都要比别的坊贵上许多。” “自然就整洁一些,也安全一些。” 王玉瑱想了想,王珪也不像能买得起这里的人啊?这的房价基本等于后世的上海市中心了,而且价格只多不少。 “爹买的?” 王敬直闻言摇摇头小声道:“爹怎么可能买得起这边,是太原那边来人,特意送过来的房契,还好一顿恭维呢。” 王玉瑱这才了然:“你小子现在干嘛呢?还是成天在家厮混?” 王玉瑱摇摇头:“哪能呢,爹给我找了个书院,要不是为了回来接二兄你,我这会正埋头苦读呢。” 王玉瑱哑然失笑:“我还不知道你?苦读个屁,捣蛋惹祸有你,读书连你影子都见不到。” 第28章 面圣李世民 崇仁坊内,王玉瑱一行刚拐进一条街,远远的就见到一座高门府邸,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尤其威武。 小房门见到马车和王敬直,高声道:“主母主母,二公子回来啦!” 王敬直高声道:“就见到二公子,三公子你怎么不通报!” 小房门赶紧说道:“还有三公子,三公子也跟着回来了…” “嘿?你这王八蛋,等小爷以后怎么收拾你!” 车驾稳稳停到府邸门前,只见正门大开。王珪和杜氏站在正院当中,大哥王崇基携妻子崔氏站在更靠前的门廊下。 “二郎!”王崇基激动上前,拍了拍王玉瑱的肩膀。 王玉瑱感觉到,眼前的大哥是真的欣喜自己平安归来,眼里的热忱快要溢出眼眶。 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崇基紧跟着说道:“先去和阿耶阿娘请安,他们二老日夜都在担心你。” 王玉瑱点点头,先把马车里的慕荷扶下来,下车后的慕荷肉眼可见的手足无措,王玉瑱施以鼓励眼神。 而王敬直和众多家丁仆人眼睛都快直了,这二嫂子也太好看了吧,和二哥在一起跟一幅画似的。 杜氏打从慕荷一下车,就认定这姑娘了,虽说原来的婷丫头也没什么不好的,可比起样貌来说真真是有不小差距的。 “玉瑱携内人楚氏,拜见父亲大人,拜见母亲大人。” “楚慕荷,拜见家主,拜见主母。”慕荷那宛若清鸢的声音,让在场众人都对其有了好感。 两人齐齐叩拜道之后,王珪笑了笑示意起身:“好了,都进来说吧,二郎大郎,你们和我到书房来。” 杜氏上前牵着慕荷的小手,仔细打量着眼前仙女一样的人儿,怜爱道:“走,他们男人有他们要商量的事,我们女人有我们的事,饿了没?等会二郎从皇宫回来我们就开宴。” 慕荷连忙道:“多谢主母关心。” “你这孩子,还叫什么主母,以后也跟着二郎叫,等会你的户籍自会有人去办理,以后你这丫头就是我王家人了。” 慕荷顿时笑靥如花,她心里最担心的事,终于可以放下了。 书房里,下人们摆好茶具后都退了下去,书房仅剩父子三人。 “爹,这里有封信要交给圣上。”王玉瑱直入主题,掏出怀里宴清所写的举报信。 王珪接过后,看了眼火漆,还未拆开过,便问道:“这是何人所写?” “兴平县的县丞,宴清。” “所写为何?” “应该是,有关流民和赈灾粮的具体内情吧,孩儿也是猜的。” 大郎王崇基闻言起身惊愕道:“流民?二郎你遇见流民了?没出什么事吧?” 王玉瑱点点头:“我们没事,只是兴平县收留了将近千名流民,后来实在是没粮支撑,便关了城门。” “怎么可能?赈灾粮都快发下去半个月了,就算层层剥削,养活千名流民过冬还是不成问题的!” 王玉瑱看着略显激动的大哥,无奈道:“事实就是,赈灾粮的一粒米都没到过兴平县。” “而且更奇怪的是,流民仿佛到了蓝田县就无影无踪了,我们一行人过了蓝田县再也没见过一个流民。” 王崇基闻言说道:“怪不得,京城连一个流民都没有。” 王珪却一脸平静,神色淡然道:“大郎二郎,这封信先放在这,二郎你去换身衣裳,随我进宫面圣,流民之事先不要提。” 王玉瑱虽然不明白为何,但还是答应道:“是,那大哥劳驾,带我去趟我自己院子吧。” 王崇基笑道:“哈哈,走走走,大哥带你认认门。” 不一会,父子二人前往皇宫,因为有王珪领着,王玉瑱才能顺利进入皇城,在宫外等候。 大约半炷香之后,王玉瑱被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宫阙,最终停在两仪殿前。殿宇恢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肃穆的气息,让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踏入殿内,首先感受到的并非金碧辉煌的压迫,而是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御案后那个身影吸引。 他并未正襟危坐,而是微微侧身听着一位老臣的奏报,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案上一卷书册。这便是天可汗,大唐皇帝李世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面容。 史书所载的“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并非虚言。 他的脸庞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坚毅,显示出无与伦比的决心和意志。肤色并非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透着一种经略四方、曾亲冒矢石的劲健之色,微带风霜。他的额头宽阔而饱满,眉弓挺拔,使得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深邃。 而最慑人的,正是那双眼睛。 它们明亮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并非一味锐利。在倾听时,眼神中流露出专注与思索,偶尔闪过一丝极快的、洞察一切的光芒,让人心生敬畏。 但当他的目光转向你时,那锐利又会巧妙地转化为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度,仿佛能包容万物,带着一种天生的、极具感染力的自信与从容。 他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臣子暂停,向你看来。那一笑之间,眼角牵起细微的纹路,并非老态,而是沉淀了无数智慧、决断与经历的印记。 他身着常服,身形并不显得魁梧巨硕,而是挺拔如松,蕴含着一种内敛而磅礴的力量感,仿佛一张引而不发的强弓,静默中蕴藏着足以定鼎天下的能量。 他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魅力,既能抚平焦虑,又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效死之力。 在他面前,你感受到的并非仅仅是帝王的威严,更是一种近乎完美的领袖气质的融合:那是经过铁血战场淬炼出的杀伐果断,是驾驭天下英才的自信恢弘,是洞察世事的深邃智慧,更是开创盛世所必需的蓬勃朝气与宽广胸怀。 这种复杂而和谐的气质汇聚于一人之身,形成了一种近乎“引力”般的存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追随,心生“愿为陛下驰驱”的澎湃之感。 这就是李世民,一个仅仅站在那里,就能让你明白何为“贞观”,何为“天可汗”的男人。 “微臣王玉瑱,拜见陛下。” 李世民细细打量一番他的面容后,朝着一旁的王珪点了点头,朗声道:“平身吧,酒谪仙。” 第29章 太常丞 两仪殿内,李世民这一声酒谪仙,让王珪老脸通红,暗自瞪了一眼王玉瑱,只不过后者倒是怡然自得。 李世民暗赞一声此子的从容不迫,随后赞赏道:“别的不说,叔玠啊,你家这酒谪仙面容还是不错的。” 王珪赶紧谦虚道:“陛下过奖了。” “罢了,第一次见你家小辈,空着手总是不好的,张瑾。” “老奴在。” “你去弘文殿,把朕收藏的那支金尾玉毫笔拿过来,赠予咱们的酒谪仙,以后有什么大作,记得用此笔誊写一份,送进宫来。” 李世民笑呵呵的说完,王珪赶紧拉着王玉瑱叩谢。 李世民笑着让其平身,随后问向一旁的杜如晦:“克明,你看看有什么官职适合我们这酒谪仙的?” 杜如晦想了想,出列回道:“陛下,前几日太常丞因为年纪太大精力不济,便辞官归隐,现如今那个位置还在空缺。” 李世民想了想,这个位置还真挺合适的。 “嗯,既如此,叔玠好不容易一家团聚,朕就不耽搁你们父子二人了,快回去摆宴吧。” 出宫后,王玉瑱小声问道:“阿耶,为什么不提兴平县的事?” 王珪淡淡道:“时机未到。” 王玉瑱也不知道自己老父亲有什么算计,不过总归是顺利就行了,虽然他在皇宫面圣时全程只说过一句话。 “阿耶,太常丞是几品官啊?” “六品。” “嘶~那儿用不用上早朝啊?” 王珪像看弱智一样看了眼王玉瑱,心想你一个管礼乐祭祀的六品小官,也配站在太极殿上早朝? 王玉瑱从父亲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心里松了一口气。让他天天早晨六点不到就起床,还真做不到。 回到王府后,王珪吩咐忠叔去准备香案,等会可能有圣旨要宣。 王玉瑱径直来到后院,只见一大家子正聚在一起聊的热闹,众人隐隐约约的将慕荷围在中心,不时的问一些王玉瑱的趣事。 大姐王初禾见到王玉瑱回来了,欣喜道:“哟,我家的酒谪仙回来啦。” 王玉瑱故作不明道:“这位貌美小娘子是何人?” 王初禾羞红着脸道:“好你个混小子,连大姐都敢打趣,本来楚姑娘说你开朗风趣,我和娘都不太相信。” “没想到才一年不见,我弟弟居然变化这么大!” 王玉瑱心里一紧,急中生智道:“以前只知读书,却忽略了至亲,自从弟放下那些书本后,便发觉那些功名都是浮云。” 王初禾闻言误以为王玉瑱还在想着罗家娘子,便心疼道:“不管变了性情还是开了窍,只要我弟弟平安就好。” 大姐王初禾和二姐王初絮都不是杜氏亲生,但却是杜氏一手带大,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王敬直受不了这些,开口道:“哎呀,二哥都回来了,娘和大姐还哭哭啼啼的,咱们赶紧开宴吧,二哥都饿了!” 众人闻言大笑,王玉瑱过来和姐夫薛清砚打了招呼,两人互相聊了几句,王玉瑱便看了出来,自己这个姐夫对人情世故颇为不俗。 正哄闹时,忠叔匆匆而入说道:“禀夫人,有天使来宣旨,正在正堂恭候。” 王玉瑱知道可能是自己的官职任命下来了,一众小辈簇拥着杜氏赶过去,王玉瑱特意落后一步握了握慕荷的手,后者回以安心的眼神。 众人来到正堂,发现香案早已备好,来传旨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太监,后者见人都来了便开口道:“敢问二公子可在?” 王玉瑱:“我就是。” 小太监点点头,随即卷开圣旨,众人齐齐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褒德显功,国之典也;选贤任能,政之本也。咨尔某某,器识宏远,文质炳焕,博通经籍,深明礼乐。昔在洛阳,已彰敏达之才;嘉尔茂龄俊彦,学有本源,行合古训。 夫太常之职,上奉天地宗庙之祀,下典邦国礼乐之章。丞贰其长,实资赞相,非通明恪慎之士,不足以副斯选。兹特授王家二郎玉瑱为太常丞,允司厥职。 尔其敬兹宠命,弘尔器能。必使禋祀克清,粢盛无忒;声律咸正,仪制有伦。协和神人,辅成雅化。克勤厥守,用副朕怀。尚其钦哉,无替朕命! 王玉瑱有一半没听懂,不过那句‘特授王家二郎玉瑱为太常丞’听的明明白白。 “臣,叩谢陛下圣恩。” 小太监宣旨完就走了,跑腿钱自有忠叔送上。 众人看着眼前的圣旨都是眼热不已,除了家主王珪,王玉瑱是整个太原王氏第二位有正式圣旨所发的官位。 就连当初的王家大郎王崇基,也只是选官而已。 王珪吩咐让人将圣旨摆入供堂,随后便开始这场准备一上午的家宴。 傍晚之时女眷们早已累了下去歇息,男人这边还在不停的上酒。最后直到薄暮冥冥,这场家宴才散了去。 早已醉的不省人事的王玉瑱,被元宝给背回院子。王崇基和王敬直兄弟俩也没好到哪去,唯一清醒着的也就是姐夫薛清砚了。 薛清砚回到王初禾的院子里,便炫耀道:“娘子,今日我那三位妻弟可是醉的东倒西歪,哈哈。” 薛清砚想起三人醉倒在桌上的模样,还是忍俊不禁。 初禾白了一眼:“你一个军中之人,喝两个文人加一个半大小子,也好意思。” “嘿嘿,娘子,你今晚怎地如此美艳动人!” 闻此戏言,初禾登时羞的颊浮红霞,如白玉生晕,美的不可方物。薛清砚一时哪还把持得住,早已扑了过去,侍女赶紧红着脸退了出去。 至于王崇基和王玉瑱这兄弟俩就不一样了,回到各自院子便开始口吐污秽,直折腾的各自内人到清晨才睡下。 王玉瑱这边,慕荷沾湿了手帕,给自己擦了擦香汗,对着刚折腾完沉沉睡去的玉瑱恼怒道:“以后再喝这么多酒,看本娘子怎么收拾你!” 春桃拧了帕子打趣道:“楚娘子才舍不得哩。” 慕荷又打趣了春桃几句,便吩咐道:“好了,天都快亮了,玉郎估计也折腾完了,你赶紧去休息吧,我在这陪着玉郎就行。” “好,那奴婢先退下了,有事您唤春桃就好。” 第30章 逛西市(上) 翌日,天气阴沉的厉害,王玉瑱揉着眉间睁开眼,昨夜的宿醉让他微微头疼。 起身靠在床头,他隐约见到有人好像枕在书案睡的深沉,随即瞧了一眼,不是慕荷,那便是春桃了。 “春桃,给公子倒杯水。”王玉瑱沙哑着嗓子说道。 小姑娘似乎被王玉瑱吵醒,揉了揉眼睛转过头,发现王玉瑱已经睡醒,正半倚着望向自己。 “呀,公子对不起,奴婢一时睡着了…” “咳咳咳…”王玉瑱沙哑的嗓子咳了两声,便指了指水杯。 丫头反应过来,赶紧倒了杯水递了过去,王玉瑱接过一饮而尽,嗓子好受许多。 “你这丫头是哪个院子的,怎么跑我这来了?”王玉瑱询问道。 “回公子,奴婢叫晚杏…” 晚杏解释完,王玉瑱才弄明白,原来她和另外一位丫头是留在这府邸的丫鬟。宅子送给王珪后,杜氏特意留下这两个伶俐的丫头,想着给二郎三郎留个贴身丫鬟。 “是…是楚娘子吩咐晚杏在这候着公子,楚娘子和春桃姐被主母唤到梨园去打牌了。” 晚杏来到近前,王玉瑱才发现这丫头也太小了,估计比春桃小一点,比冯蕊大一些,在两人中间差不多。 “晚杏啊,你吃饭了吗?” 晚杏点点头,开心道:“奴婢吃完啦,有酱肉、煮三丝、麻薯球…” 王玉瑱不禁摇头苦笑道:“你吃完了,公子还没吃呢。” 晚杏这才反应过来,马上低下头红着脸说道:“奴婢这就去给公子端过来!” 话说完,人就一溜烟的没影了。 “你倒是先帮我把衣服穿上啊…” 不一会,晚杏端着一碗精米饭两碟小菜走了进来,见王玉瑱‘披’衣服,好奇问道:“公子,你不是饿了么,快来吃呀。” 王玉瑱老脸一红,借口道:“晚杏,公子昨夜宿醉头疼,你过来帮我穿一下衣服。” 晚杏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走过去帮忙穿戴好。随即伺候王玉瑱洗漱过后,才走到一旁静静的看着王玉瑱吃饭。 “晚杏啊,别人看着你吃饭,你能吃下去吗?” 晚杏呆萌道:“奴婢可以呀公子!” 王玉瑱闻言抬起头,才发现晚杏盯着的不是自己,是自己手里这一碗精米饭。 “嗯,又一个大馋丫头。”王玉瑱心想。 随即王玉瑱腾出一个碟子,拨过去半碗饭:“过来和公子一起吃点,不然公子一个人吃不下去。” 晚杏连忙推脱道:“不了公子,奴婢已经用过饭了!” “真不吃?那我待会可给元宝了~” 晚杏闻言赶紧走了过来坐下,只是筷子就一双… “哈哈哈,你这小丫头!”王玉瑱笑着说完,三两口便吃光了米饭,将筷子递给晚杏。 “别嫌弃公子啊,你先慢慢吃,吃完带我去梨园,公子也带你凑热闹去!” 晚杏鼓着小嘴吃着米饭,闻言止不住的点头! 不一会,主仆二人沿着石板路,穿过月亮洞,便见到一座凉亭,凉亭周围都是些梨子树,而亭中众人则围在石桌旁。 王玉瑱仔细看了看,外圈一堆人都是各房的丫鬟,大家都聚精会神的望着牌桌。 内圈围坐在石桌的分别是母亲杜氏、大姐初禾、大嫂崔嫋嫋还有慕荷,小丫头冯蕊坐在大嫂腿上,好奇的望着众人神色。 王玉瑱见凉亭那边都是女眷,便对晚杏说道:“去吧,你也过去凑热闹吧,公子要出去办点事,就不带你了。” 晚杏瞧了一眼凉亭那边,随后心虚道:“公子真的不用晚杏照顾了吗?” 王玉瑱闻言调笑道:“你这馋丫头在照顾我的话,公子怕兜里零钱不够花哈哈哈。” 晚杏闻言嘟着嘴便去了凉亭,连招呼都没打。 “人不大,脾气还不小,公子白请你吃饭了!” 王玉瑱嘟囔完,径直回了院子,随后根据印象来到正堂这边,便听见元宝正在那吹牛,哄的一众家丁连连咋舌。 有一说一,元宝别的可能都不太行,就口才这方面那是真没得说,忽悠这些小家丁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王玉瑱静悄悄来到元宝旁边,他还没有发觉,依旧滔滔不绝的吹着牛。 “你们都不知道,我家二公子刚到那个什么盈袖轩门口,那群姑娘们那简直就像饿狼遇见小肥羊,那是争先恐后的往上扑啊!” “要不是元宝我还有两下子,跟着嶲州城那边的庸叔练过三年,我还真招架不住…” 说着说着,元宝见众人神色不对,随即苦着脸转过头,果然自家公子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公子…你来了怎么不出声啊…” 王玉瑱淡淡道:“我这不是怕影响你在这说书么?” 元宝刚要解释,王玉瑱则懒得听,直言道:“别废话,去套车,随本公子出去一趟。” “好嘞!” 不一会,元宝驾着车便离开了崇仁坊,径直向着西市驶去。 “公子,我们为什么不去东市啊,小的听说东市才是达官贵人买东西的地啊?”元宝好奇问道。 车与内,王玉瑱淡淡回道:“你觉得你家公子算达官贵人吗?” 元宝毫不犹豫道:“当然算了!公子明天不也去当官了?元宝觉得公子比宰相都贵气!” 王玉瑱闻言笑了笑:“你个混账别胡说,因为西市的东西更便宜,你家公子身上这点钱,去东市也只能开开眼界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出了崇仁坊,沿着西大街行驶一会后,进入怀远坊。才刚过了居住区,转眼间便见到街边各色小摊组成的集市,热闹非凡,一眼望不到尽头。 临近西市外围,都是一些卖糖画的、卖早点的、卖水果或者卖汤食的,再往里就是各色的酒楼食肆,甚至还有胡姬站在门口吸引客人。 相比于大唐女子,胡姬的穿着更为大胆,露着肩膀和肚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舞动着让人迷离的胡旋之舞。 而有胡姬跳舞的酒肆,几乎座无虚席,都是男人嘛,大家都懂。 不过王玉瑱的目标不是这里,吩咐元宝继续向里,最后马车停在一店铺门前,只见门楼招牌上挂着《清风集》三个大字。 王玉瑱踩着脚凳下车后,径直进了店铺,只见各个货架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团扇,不时还有女子红着脸向王玉瑱偷偷望去。 第31章 逛西市(下) 清风集的老板似乎是位女子,这倒是出乎王玉瑱意料,他没想到原来贞观时期的女子是可以出来做生意,抛头露面的。 “公子安好,妾身是这清风集的老板的女儿,敢问公子可是来给女眷挑选团扇?” 原来是老板女儿,王玉瑱便问道:“见过小老板,敢问店里可有折扇?” 王玉瑱一句打趣的小老板让女子脸色一红,随后听到折扇二字便认真想了想:“回公子,妾身从未见过也未听过折扇…” 王玉瑱闻言心里顿时欢天喜地,但面上却平静无波道:“哦?那真是遗憾,叨扰小老板了,王某告辞。” “公子慢走。” 出了清风集的门,王玉瑱火速吩咐元宝:“快,马上去刚刚路过的那家巧坊斋!” 元宝闻言不敢拖沓,立马驾车。 不一会便来到店铺门前,王玉瑱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了下来,吓得元宝一激灵。 巧坊斋类似于后世的两元店,基本各种首饰挂件都有卖,琳琅满目。 来到店内,这里人要比清风集那边多些,且男男女女都有,不过都是成双入对的。 “这位公子,可是来挑点什么首饰?”店小二眼尖,见王玉瑱穿着不凡,立马弯着腰迎了上来。 王玉瑱只是摆了摆手:“你们这有没有象牙料子?” 店小二忙笑道:“有有有,公子请稍作等候,我这就让老板开库房取料子。” “嗯,你去吧,我在这随便看看。” 正当王玉瑱欣赏着古香古色的手工饰品时,一位穿着像是某个书院士袍的男子,站在一个玉制发簪前,出着神。 不远处的店小二见状只是叹了叹气,上前道:“公子,这簪子真的不能再为你留了,否则老板那边小的也没法交代啊。” 男子回过神,恭敬谢道:“我理解小二哥的难处,多谢了。” 小二忙扶起这一礼:“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个粗人,当不起公子这读书人的礼。” 小二说完,便招呼男子自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毕竟此时店里人还不算少。 王玉瑱饶有兴致的走上前,拿起那个发簪看了看说道:“是个不错的簪子。” 那士子闻言回道:“是啊,这簪子真的很漂亮,很衬她…” 王玉瑱放了回去,看向士子说道:“这位兄台,若真喜欢的话为何不去全力以赴买下心喜之物,而是在此睹物思人呢?” 士子只是低头叹了叹气:“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 王玉瑱闻言还没说话,不远处正带着娘子逛西市的段祎毫不留情的评论道。 “屁话,我看你有胳膊有腿,总不至于撑不起一个家。” “所以么,要么是你好吃懒做,要么就是那姑娘贪图钱财,不论哪样,你二人都难有正果!” 士子闻言皱着眉头要辩驳,张了张嘴,却只说了句:“是我家世清贫,与她无关。” 说完,士子便离开了巧坊斋。 王玉瑱并未出声,他心里其实也是认同段祎的话,不过这个时代媒妁之言还是父母一句话的事,个中纠纷千思百虑。 回过头看向段祎,却被逗笑了,只见其娘子正拧着他耳朵,丝毫不给段祎留面子,一时间巧坊斋的女眷们都是捂嘴浅笑。 不一会,老板亲自拿着象牙料寻了过来。 “公子,这里是本店所有的象牙料了,敢问公子可有看上眼的?” 王玉瑱挑了几块能做扇骨的,又买了几块黄花梨当做练手。其实最好的是玉竹料子做扇骨,可惜这里没有。 拿上料子交了钱,王玉瑱又给家里的女眷挑了些首饰,连晚杏那大馋丫头都有份。 回府路上,元宝好像见到府里三公子正和友人交谈,便对车与里的王玉瑱说道:“公子,小的好像看见三公子了。” 王玉瑱撩开车窗,发现正是王敬直,后者也是不经意扫到王玉瑱,便对身边同窗说了几句,随后来到马车上一头钻了进来。 “二哥如何在此?” “我来买些东西,倒是你,怎么跑西市来了?” 王敬直无奈道:“同窗过两日成婚,这不想着来这边买点礼物。” 说完,王敬直拿起象牙和黄花梨,好奇道:“二哥买这些干嘛?要打印章也用不了这么多料子啊?” 王玉瑱笑着说道:“秘密~” “对了三郎,你知不知道长安这边去哪买侍女?” 王敬直不解道:“二哥还要买侍女?你院子里不是有两个了么?” “不是给我买,我带回府里那个小丫头,冯蕊,我想着给她买一个差不多大的姑娘,省的她一个人孤独。” 王敬直笑道:“二哥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二哥,我看你也别买了,我院子里有个小丫头,唤作秋棠,是之前母亲送过来的。” “我看秋棠和你带回来的小丫头差不多大,便让她过去服侍吧。” 王玉瑱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不太好吧,那毕竟是母亲送你的侍女。” “哎呀,没什么的,咱们哥俩谁跟谁啊。”王敬直大方说道。 王玉瑱怀疑的看了眼后者:“你小子没什么想要的?” 王敬直似乎被二哥怀疑的恼羞成怒:“二哥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王玉瑱至此也不疑有他了:“行,那算二哥欠你个人情。” “嘿嘿,不用欠人情,说来也巧,小弟这就有些事要麻烦二哥。” 王玉瑱笑了笑说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憋好屁,说吧,什么事?” “二哥不要那么粗俗吗,是这样的…” 原来王敬直回了书院,大肆宣扬自己二哥便是酒谪仙,这不这两日同窗都在起哄,想让王敬直求求酒谪仙,能来书院一趟,参加白鹭诗会。 见王玉瑱一直在思考,王敬直问道:“二哥,答不答应啊…” “怎么,我不答应,秋棠你就不送了是吗?” “那怎会呢!你三弟可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哈哈,行,二哥答应你了。” 王敬直没想到王玉瑱真答应了,顿时开心的欢天喜地,少年心性皆是如此。 不一会,马车停到王府门前,王敬直讪笑道:“二哥,这里哪些是送给娘的,我替你送过去吧~” “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拿别人礼物当人情。”王玉瑱说完,还是将买给杜氏的首饰递了过去。 “这是二哥买的,和我买的有甚区别。我去给你跑腿,走了二哥,别忘了白鹭诗会啊,哈哈哈…” 第32章 太常寺(上) 元宝拎着大包小裹,跟随着王玉瑱回到内院,放下包裹后便退回到月亮门外,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而慕荷和春桃晚杏正给院子里的秋菊浇水。 “郎君又出去买些什么回来呀?”慕荷放下水瓢,好奇问道。 “给你们买的一些小首饰。” 说完,王玉瑱又吩咐外面的元宝:“把料子送我书房去。” “好的公子。” 王玉瑱又从大包小裹里,拿出点心盒子,递给春桃:“拿着,和晚杏一起分着吃吧,你们两个馋丫头。” 春桃接过点心,撇了撇嘴,便和晚杏溜回自己的屋子,光明正大的偷懒去了。 慕荷替玉瑱理了理衣带,柔声道:“哪家公子能像你一样,对丫鬟这么好的。” 王玉瑱握了握慕荷的柔荑,温柔解释道:“都是年纪轻轻便离家的少女,我也只能偶尔照看一二,剩下的还是要靠你这个夫人关照~” 慕荷红着脸,给了王玉瑱一个风情万种的眼神:“郎君就知道打趣妾身!” “对了玉郎,你出去那会,礼部的小吏来人,将你的官服送了过来。” 王玉瑱一愣,他都快忘了自己是太常丞这件事了。 “走,给本官宽衣,让你看看你家官老爷威不威风!” “妾遵命,官老爷大人~” 只是见到太常丞这件衣裳后,王玉瑱不管慕荷说什么,他都不想换了。 “怎么是绿色的…拿走吧慕荷,我不想穿了…” 慕荷不知道为什么前一秒还兴致勃勃的王玉瑱,为何见到官服就变得嫌弃起来了? “玉郎,这官服挺好的呀,妾都照着公子平时的常服改过了,很合身的,料子也是上等的。” “而且公子肤色偏白,穿绿色官服不会显黑,反而玉郎衬得这官服更贵气呢。” 王玉瑱皱眉道:“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而是…” 说着话的同时,王玉瑱还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慕荷。 慕荷摸摸自己的脸颊,也没有东西呀。 “而是什么呀玉郎?” 王玉瑱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你真想看我穿吗?” 慕荷点点头:“当然了,哪要是大了或者长了,妾还得赶紧改了呢。” 王玉瑱这才不情不愿的换上这身绿色官服。 慕荷瞧着眼前的玉郎换上官服,自是一股威仪不说,同时又是贵气逼人。 “看吧玉郎,妾说过的,这身官服玉郎穿上保准俊俏!” 慕荷又拨弄了两下官服,不满意道:“嗯…袖子还是太宽了些,要再改一下才好。” 王玉瑱巴不得赶紧脱下来:“那现在改吧,这就脱下来,我去母亲那看看。” “不行不行,母亲特意吩咐妾,一定要郎君穿上官服,过去请安呢。” 没辙,王玉瑱只能摆着臭脸,带着晚杏去东跨院请安。 晚杏看着走在前面不苟言笑的王玉瑱,不自觉出声道:“公子,您穿这身官服真好看。” “好看吗?本公子只觉得自己像只绿蛤蟆!” 晚杏闻言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哪有这么说自己的公子!” 过了影壁几步路便来到东跨院,只见这里的丫鬟们正准备收衣服,天气阴沉的厉害。 丫鬟们放下手里活计,齐声道:“见过二公子。” “嗯,你们忙你们的,我去给母亲请安。” 王玉瑱走后,丫鬟们窃窃私语道:“呀,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二公子穿官服呢,真是好看!” “可不是呢,之前大公子也在朝中任职,也是很有威严呢。不过大公子相貌比起二公子还是差上一些的…” 杜氏身边的大丫头雨露走出来,出声呵斥众人:“活都干完了,不累是吗?要不要再给你们找点事做?” “雨露姐我们错了…” “雨露姐我们不敢了…” 丫鬟们齐声讨饶,雨露这才罢休。 正房内,杜氏正核对着管家送上来的账本,王玉瑱掀帘而入道:“娘,儿给母亲请安。” 杜氏见到一身碧绿官服的王玉瑱,喜不自胜,将账本合上道:“二郎,快起身。” 随即杜氏直接上手,摸摸肩膀,摸摸前胸后背,才出声道:“慕荷的手真巧,这官服改的正正好好。” “她说袖子有点宽,还要再收一点。” 杜氏闻言笑了笑:“你就说娘说的,不用改了,官服的袖口就是要宽大一些,以后你就明白为何如此了。” “走,娘带着你去你爹那转一圈。” 王玉瑱觉得自己此刻就像过年买了件新衣服,自己老妈硬拉着自己到处显摆的感觉。 “娘,要不算了吧,爹可能正忙着呢。” “他忙个屁,走,娘带你去。” 王玉瑱只能无奈的跟着杜氏来到书房这边。 书房里,王珪也刚从魏征那回来不久,刚写完折子,杜氏便带着玉瑱进来了。 “爹,孩儿给父亲请安。” 王玉瑱看着一身墨绿官袍的王玉瑱,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太常丞这个位置不高不低,只要你不惹祸这位置很安稳。” “孩儿知道了。” 杜氏见王珪说了一堆话,也不提她最想听的,便主动道:“夫君,你不觉得二郎这身官服穿在身上,有什么不同吗?” 王珪仔细瞧了瞧:“有何不同?官服也没发错。” 杜氏冷冷的白了一眼,见父子俩好像还有事要说,便主动离开了。 王珪给玉瑱亲自倒了杯茶说道:“今天,为父把那封信交给魏征了,并且也上了折子。” 王玉瑱没喝那个口味太重的茶,只点头道:“那兴平县那边的粮食应该还能坚持一二。” 王珪诧异的看了眼王玉瑱,心想自家二郎还挺心系百姓。 “明早卯时点卯,别迟到。” 王玉瑱苦着脸道:“儿知道了。” “在太常寺你有两位上官,分别是太常卿温彦博,和太常少卿祖孝孙。” “一个正三品,一个正四品上。此二人皆是正人君子,到了那有什么不懂的尽可请教上官,那温彦博也是为父的多年好友。” 老父亲还是担心自己的儿子闯祸,毕竟‘王玉瑱’还真是战绩可查。 “放心吧爹,那没事的话儿告退了?” “去吧,早点休息。” 第33章 太常寺(下) 翌日,外面天色还一片漆黑,王家内院便开始点灯燃烛。 床榻上,慕荷枕着玉瑱的胳膊,一脸幸福的望着其沉睡的眉眼。 春桃穿戴好之后走进两人卧房,将灯点亮轻声说道:“楚娘子,时辰快到了,该叫醒公子了。” “好。”慕荷也轻声回应。 随后撑着身子坐起,一时春光乍泄,还好床榻有纬帐掩着。 “玉郎,快起来吧,等会要到时辰去点卯了~” “玉郎…玉郎…” 春桃在纬帐外记得团团转:“楚娘子,您这么叫公子肯定不会起来呀。” 慕荷叹了叹气,下定决心后使劲推了推王玉瑱:“郎君,快起来吧,不然等会母亲要派人来叫了!” 王玉瑱这才缓缓睁开眼,一脸迷茫的看着慕荷,随即猛地将慕荷又揽入怀中,狠狠亲热一番。也不管帐外的春桃多么羞涩。 “玉郎,快起床收拾吧,已经寅时了。” 王玉瑱无奈,只能由着慕荷和春桃伺候穿衣,随后晚杏捧着洗脸盆也走了进来,主仆又伺候玉瑱洗漱。 因为实在太早,王玉瑱也吃不下去什么,只拿了两块糕点塞进嘴里。 “公子,奴婢早早就见到东跨院那边亮灯了。”春桃说道。 “爹要去上早朝,你家公子只是点卯,用不着起这么早。” “还有,明天不用这么早就来叫我,我卡点到就行,就是卡着时辰的最后一刻,懂不?” 慕荷被王玉瑱的惫懒性子气笑了:“玉郎今日第一天上衙,就不能用点心思认真些?” “不是我不认真,我这官就是个六品管礼乐的小官,再认真又能怎么样呢?” “好了慕荷,你再回去睡会吧,本官去署衙见见同僚,呵呵。” 晚杏和春桃也被王玉瑱的耍宝逗笑,慕荷只能又叮嘱一遍:“玉郎,切莫与人争执…” 王玉瑱知道慕荷在隐晦提醒董尚书的事,摆了摆手说:“知道啦,你家公子脾气你还不知道吗,温柔的男子汉!” “本官走了!” 来到正门这边,元宝早早的就准备好车驾,只是这货正大口吃着面饼,跟个饿死鬼一样。 见到王玉瑱,元宝三两口就吃完这张饼,擦了擦手说道:“公子,咱们这就走吗?” 王玉瑱点了点头,好奇道:“你小子这么早能吃下去东西?” 元宝笑了笑:“公子您是贵人,没体会过挨饿的感觉。” 王玉瑱直接打断道:“你快给我滚蛋吧,这一个月你看看你自己,胖了快十斤了,再这么贪嘴早晚吃成个胖子。” 元宝腼腆笑了笑,看的王玉瑱一阵恶心,放下车帘道:“赶紧走,别耽误本官点卯!” “好嘞公子。” 来到皇城附近,王玉瑱发现车驾很少,除了上岁数的老人,基本没人坐车与,大部分都是骑马多一些。 以至于王玉瑱刚钻出马车,不远处的金吾卫一脸惊讶的看向自己。 “咳咳咳…元宝啊,你先回去吧,告诉家里,等我风寒好一些,便不用车与了。” 金吾卫恍然大悟,原来是得了风寒。 元宝却没搞懂,刚想问些什么,被王玉瑱一瞪便不敢出声,驾着车回了家。 来到金吾卫这里,检查了一番鱼符后,点了卯便来到皇城。 随后点卯的官员自会派人,引着王玉瑱来到太常寺官署。 左拐右拐后,便来到太常寺署衙前,只见院中聚集了一堆人,正小声交谈着。 为首的主簿王千成见到由小太监引着的王玉瑱,迅速上前问道:“敢问,可是新上任的太常丞大人?” 随着王千成的询问,署衙中的众人迅速安静。 “正是本官。” “在下王千成,是太常寺的主簿,携府、史、掌固共一十二人,见过太常丞。” “见过太常丞。”署衙里众人齐声道。 “请起请起,今后吾与众位都是同僚,不必太过客气。”王玉瑱说完,看了一圈,发现好像自己最年轻了。 “各位大人,你们先去忙你们的,中午我定了潇湘阁的吃食,咱们在这小聚一下。” 众人闻言皆是开心不已,不管真心假意马屁拍的飞起。 “王主簿,你留一下,带本官逛逛这署衙。” “好,下官荣幸之至。” 两人闲逛半炷香后,逛完了太常寺。王千成带着玉瑱来到属于他自己的办公场所。 “丞公,这里就是您的公廨。” “王主簿啊,你太客气了,叫本官王丞就行,这样显得亲切。”王玉瑱笑道。 “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来,喝杯茶。” 片刻后,王玉瑱好奇问道:“王主簿,本官就直言了,在这署衙,有几个比我官大的?” 王千成闻言,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哪有人问的这么直接的。 “呃…王丞是想问,太常寺的上官?” “差不多,都一样。” “上官有太常卿温大人和太常少卿祖大人,不过这两位大人都是身兼数职,很少回我们太常寺坐镇。” 王玉瑱闻言开心极了,那不就是说,这个地盘他老大!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还有一位太常丞,肖枫肖大人,与王丞您平级。不过肖丞这几日告了假,回去侍奉病母了。” 看着王玉瑱陷入沉思,王千成问道:“王丞可还有事?若无事下官先请告退,下官的官署就在对面,有事您可以叫我。” “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记得中午大家一起吃啊。” “一定!一定!” 王千成离开后,王玉瑱直接不顾形象的瘫在官椅上,无聊的翻了翻眼前的公务奏本。 刚刚两人闲逛署衙的时候,王千成隐晦的说过,太常寺的公务本就不多,平日里的琐事有小吏们便足够了。 不过重大节日或者陛下设宴的时候,太常寺才会稍微忙碌一些,不过还是和太常丞没多大关系。 说好听点,这个官职就是替上官监督全局;说难听点呢,就是平日起个戳盖个章,混日子就行了。 简直太适合王玉瑱了! 瘫着瘫着,困意便涌上来了,王玉瑱一想反正自己轻易也没什么事,便索性在署衙开始补觉。 第34章 早朝风云 曙光未启,长安城仍浸没在深蓝色的静谧之中。但太极宫承天门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数百名官员依照品级高低,鸦雀无声地肃立于广场之上。 他们身着绛紫、绯红、青绿的各色朝服,像一道道沉默的色阶,排列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唯有腰间佩戴的金银鱼符,在偶尔摇曳的灯笼微光下,闪烁出一点冷冽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意与肃穆,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黑暗里。 “咚——” 一声低沉厚重的晨钟从宫阙深处传来,撞破了沉寂。承天门、嘉德门依次缓缓洞开,如同巨兽苏醒,睁开了深邃的眼眸。 官员队伍开始移动,脚步声汇聚成整齐而压抑的沙沙声,穿过一道道宫门,经由长长的龙尾道,最终步入帝国的心脏——太极殿。 殿内深邃而恢宏。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昂的穹顶,两侧鎏金仙鹤烛台上一排排烛火跳跃,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却难以完全驱散深处的幽暗。 御座下的丹墀如血,御座后的屏风上绘着日月山河,在烛光中显得威严而神秘。 官员们迅速无声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垂首而立。紫袍的三品以上重臣立于最前——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长孙无忌、魏征……他们的面容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凝重,如同殿中的磐石。 顷刻,环佩轻响,细微的衣料摩挲声自殿后传来。 内侍省官员先行步入,分列丹墀两侧。 随即,一切声响归于死寂。 皇帝李世民,头戴通天冠,身着赤黄色常朝袍服,自屏风后稳步走出。 他目光平直,面容沉静,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帝国的脉搏之上。 他行至御座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用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视过殿下的群臣。 那一刻,烛火仿佛停止了跳动,整个宇宙的焦点都凝聚于那一人身上。 百官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齐刷刷地撩袍,躬身,叩首。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浪骤然爆发,撞击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宣告着大唐帝国又一个朝日的开始: “吾皇——万岁!” “诸位爱卿——平身!” 朝堂上,诸位重臣皆面肃而立,吏部的官员正汇报着各部门朝臣的点卯。 片刻后,吏部官员汇报完退回文臣后列。魏征紧接着毅然出列道:“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面色微变,沉着道:“卿有何奏?” “臣弹劾赈灾粮督运官封德彝、宇文化及、杜淹一干人等贪墨粮饷,至山东饿浮遍地,流民四起。” “同时臣弹劾义安郡王李孝常私自驱赶并捕杀流民,望陛下圣察。” 除了义安郡王不在长安,其余被弹劾的三位重臣以及负责赈灾粮饷的大臣们,纷纷跪地,高呼冤枉。 张瑾接过奏折,送到皇帝案头,李世民只了了扫了几眼便勃然大怒,连兴平县都收留几千难民,长安城居然连个流民影子都没见到过。 “混账!朕早在山东急奏之时便支了赈灾粮,你们口口声声冤枉,那你们告诉朕,难民有了粮食为什么还会流民四起!” 魏征淡淡道:“回陛下,臣可以给您回答这个问题。” “你说吧,仔仔细细的都说清楚,让朕看看如今朝堂之上还有多少蛇鼠之辈!” 封德彝还好,他只是督管粮食,这次可能吃瓜落但是应该无伤大雅。 宇文士及可是实打实押运官,是他亲自去灾区将赈灾粮送进山东府,他怕出意外临行前还特意检查,所见到的都是实打实的新粮。 按理说难民有了粮就不会闹事啊,怎么还会流民四起?宇文士及真是又恼怒又糊涂。 魏征开口道:“陛下,从长安及周边各县的的义仓里所调的粮食,确实是新粮。” “但——”魏征着眼看了一下跪在一旁的宇文士及,后者暗自回瞪了一眼,说就说,看老子干屁。 “但在远赴山东途中,大半的粮食都被调换成陈粮污粮,甚至是黄土。” “嘭——” 李世民气的将桌案上的奏折猛地甩到宇文士及身前:“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看看,看看山东有多少的饿殍冤魂,在日夜缠着你们这群庸碌寡能之辈!” “陛下,臣这里还有一封兴平县县令的亲笔信,臣请呈给陛下一观。” 张瑾赶紧接过递了上去,李世民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漆,未被人拆开过。 “ 谨以卑职微躯,冒死上奏天子听事 臣兴平县丞宴清顿首再拜,谨奏圣明陛下: 陛下圣德巍巍,泽被苍生,日理万机犹念黎庶饥寒。今山东遭逢大涝,禾稼尽没,百姓流离。蒙陛下天恩,特拨赈灾粮若干,本县所收流民皆感泣涕零,焚香祝圣。 然驸马长孙孝政,身受国恩,竟怀豺狼之心。自赈粮到县,其命心腹主簿篡改账册,以沙石掺换粮米逾千石,又虚报灾民户数二百余户,克扣之粮悉数藏于城西废仓,暗通商贾,售往邻郡。臣初有疑,然位卑言轻,未敢轻动。 回府后越想越惊,臣紧送三封奏折递与上官,皆无回应。然臣偶然得知王氏公子王玉瑱奉命觐见,途径本县,臣冒死将其原委陈述,王兄心下骇然,一再保证定会将此信呈于陛下面前。 臣动笔之时,犹记王兄解民倒悬之心。 臣知此奏一上,乃是逾越。然读圣贤书,岂可坐视逆贼毁陛下江山,食君禄者,安能见饥民易子而食佯作不知?今冒死具陈,附上暗录粮账副本一册,密绘城西废仓地图一幅,证人名单一纸藏于密信夹层。伏乞陛下速遣钦差密查,若臣所言有虚,甘受千刀万剐;若侥幸得实,望陛下急发天兵镇抚,免生肘腋之祸! 臣临表涕零,血泪沾襟,魂悸魄动,谨以九死之身待天命。” 读过信后,李世民心头大怒,却面色如常道:“谏议大夫王珪何在。” 王珪出列道:“臣在。” “待会你留一下。” “封德彝、监管粮饷不利,撤其所有职位,留京察看。其余人等皆押入大牢,待事情水落石出再做定夺。” 说完,李世民气冲冲的起身离开,同时宣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高士廉、程咬金以及尉迟敬德去两仪殿觐见。 与此同时,一位小黄门也急忙跑去太常寺。 第35章 事情败露 小太监慌忙的样子,让太常寺的众人侧目。 主簿王千成上前问道:“小公公可是有急事?” “陛下急召太常丞速去两仪殿见驾。” 王千成闻言不敢耽搁,赶紧来到王玉瑱公廨这边,敲门说道:“丞公,陛下召见——” …… “王丞,陛下召见——” 还是一阵沉默,王千成大概猜到里面什么情况了,随即大力拍打并朗声道:“王丞,陛下召见!” 王玉瑱猛然惊醒,便听见门外王主簿高声喊着。立刻理了理自己衣服的皱褶后,打开门淡淡说道:“刚刚看公务入迷失了神,不好意思。” 王主簿和小太监看见王玉瑱脸上。因为拄着胳膊睡着留下的印子,想笑又不敢笑。 “太常丞,陛下急召两仪殿见驾。”小太监忍着笑说道。 “嗯,麻烦带路吧,王主簿你帮我整理一下案牍上面的公务,太乱了。”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 来到太常丞的公廨一看,哪有什么公务,王玉瑱来之前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根本没变过。 …… 来到宫门外,王玉瑱掏出两张银票,想了想又塞回怀里一张,将另一张隐晦的递给小太监。 “小公公,你可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小太监也是个老油条,只见银票嗖一下就没了影,其目不斜视的向前走着同时,嘴里小声说道:“早朝时陛下因为赈灾粮贪墨一事大怒,许多官员已被押入狱中,再多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多谢。” “太常丞客气了,那咱家就送到这了,小的告退。” 两仪殿内,众位重臣都在盯着桌案上的那封信,信上的内容除了李世民就只有王珪看过,众人一时不免好奇起来。 “陛下,太常丞已在殿外。” “宣。” 王玉瑱进入两仪殿,见到这么多人愣住了,但走见到自己老爹王珪也在,心里的紧张稍稍放松些许。 “臣,王玉瑱,拜见陛下。” “免礼吧。太常丞,朕问你,兴平县的县丞你可认识?”李世民紧紧盯着王玉瑱,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一旁的王珪和魏征见状都有些担心。 “回陛下,臣和祈风兄…就是宴清,臣和宴清一见如故,也被他不畏强权的精神所折服。” “陛下你是不知道啊,那兴平县啧啧啧,那叫一个惨啊!” “那么大个县粮仓,被吃的就剩底子硬撑着了,就连宴兄——” “咳咳,太常丞,上奏时要称呼官职。”魏征出言提醒道。 “哦哦,多谢魏侍中。” “记得宴县丞给臣设了接风宴,那宴上的酒陛下可知是何酒?” 李世民颇给面子的接言道:“何酒?” “浊酒啊陛下,那酒温着喝稍有酒味,要是凉着喝跟马尿没什么区别。” “哈哈哈哈!”一旁的程咬金和尉迟敬德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李世民只冷冷瞪了他们一眼,两人便收了声。 “臣当时就想,是不是这县丞故意给臣难堪?哪只宴县丞却并未多解释,只是带着臣去了县郊那边。” “臣到了那,只见那边密密麻麻的都是窝棚,大大小小的难民聚在那里,靠着这些烂门板才得以遮风避雨。” “再后来兴平县实在是收容不下,宴县丞便关了城门,同时粮仓告急,祈风兄给上官上了折子,但杳无音信。” “臣估计这会,宴兄应该正带着难民啃树皮吧…” 此话一出,李世民是又怒又想笑,转身喝了杯茶调整情绪,才淡淡说道:“行了,个中情况朕已知晓,不久前朕已经让蓝田县开仓,把粮食调给兴平县。” “不过朕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这封信你为什么不在刚见到朕的时候呈上来?” “朕若是早一天见到此信,兴平县的难民不也早一天吃上饱饭?” 来了,这个问题是王玉瑱最想回避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为啥老父亲今天才上奏,时间过去三息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这期间王玉瑱想了无数个借口都没用,最后隐约抬起头却看见王珪隐晦的点了点头,王玉瑱才恍然大悟。 “回陛下,臣回家当天就请父亲上奏此事,信也交了出去…可能是父亲和魏侍中想贪墨臣的功劳?” 李世民闻言笑骂道:“你这混账东西,玄成和叔玠何等君子,岂会贪墨你这点微末之功?” 话题一转,李世民问道:“各位都是朝中重臣,事情的大概你们也清楚了,议个章程出来吧。” 至此,王玉瑱算是亲眼见证了一场什么叫房谋杜断,什么叫文死谏武死战。 最后,李世民下令由杜如晦亲自担任督粮官,并着程咬金点五百卫士全程护卫。 同时宣义安郡王李孝常入京,并秘密捉拿长孙安业,押入刑部大牢。 说到此,李世民眼神略带警告的看了眼长孙无忌和高士廉,前者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后者是亲舅舅。 整件事到此,水落石出。 王玉瑱递给父亲王珪检举信的那天,王珪第一时间去寻了魏征,二者相商一番,最后定下这个阳谋。 王珪回府后就写了有关流民的折子递给高士廉,请求上奏,只是折子里通篇未提兴平县之事。 只要高士廉觅下奏折,就代表他对流民之事绝对知情。 果然,魏征随后出列道:“陛下,臣弹劾门下省众官员,欺君罔上蒙蔽圣听。” 此时门下省官员只有高士廉和王珪在场,李世民望向两人问道:“可有此事?” 王珪适时出口道:“回陛下,臣在得到这封信时当天就上了折子。” 李世民闻言又看向高士廉,后者跪下说道:“老臣见有关闹灾的折子都快堆满皇上案头,便把折子留了,不想再让陛下添忧…” 李世民端坐在上,目光审视道:“士廉,天策府时,你我二人便君臣相得。一回首已是十余载。” “别说是你,就是朕,也常常被皇后提醒,两鬓已有了银丝。” “罢了,今日就议到这里吧,众位爱卿都回去吧,太常丞你留一下。” 王玉瑱闻言愣了愣,指了指自己:“皇上,是要臣留下吗?” 本来王玉瑱都要跟着魏大腿退下了,闻言只能呆呆地站在这,望着自己老父亲和魏大腿渐行渐远的身影。 第36章 长孙皇后 高士廉回到宅邸后,直奔书房,并将嫡长子高旬叫了过来,交代了一些事情。 果然没一会,太监总领张瑾亲自过来传旨。 由唐王李世民亲自书旨,调任高士廉为安州都督,即日赴任。 此时距离元日不到三个月。 高士廉一家跪地,恭敬道:“臣,领旨谢恩。” 张瑾走后,高旬急忙搀扶起高士廉,此时他一头雾水,父亲可是皇后的亲舅舅,怎么会忽然被贬出京师? “阿耶,这…” 高士廉只是摆了摆手:“仁郁,浮锦刚生完孩子,身子还不大好,所以你要留在长安。” “爹,儿怎能不在爹身边侍奉呢?” 高士廉只是淡淡的说:“这件事,就这么办吧,去准备车与。” …… 与此同时,后宫的立政殿内。 长孙皇后端坐于立政殿的窗畔,并未佩戴过多珠翠,一支简单的金簪绾起云鬓,几缕青丝垂落耳际,更衬得她面容皎洁如月。 她目光沉静地落在书卷上,指尖轻轻捻动着纸页,那姿态不像母仪天下的皇后,倒似一尊被供奉于兰台深处的玉像,温润中透着不可触及的清远。 宫装的深青底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衣襟上用银线细密绣出的凤穿牡丹图样,在午后天光里流转着暗涌的光华。 她偶尔抬起眼来时,眸光沉静如水,却能在波澜不惊间映出世间万物的底色——那是多年宫闱生涯磨砺出的通透,既能看清前朝的波谲云诡,亦能照见后宫的人心微澜。 唇角总是含着三分笑意,那笑意却从未真正触及眼底深处。那里藏着玄武门之变当年的惊尘,藏着抚育稚子时的慈柔,也藏着在太宗震怒时轻言劝谏的睿智。 她不必高声言语,只消微微蹙眉,便能令躁动的君王静下心来;不必刻意彰显威仪,端坐时笔直的脊背已然昭示着不可动摇的端方。 气息吐纳间带着淡淡的书墨清香与药香交织——那是多年伏案编纂《女则》留下的痕迹,也是自幼体弱孱胎、多年调养不去的余韵。 当她起身行走时,裙裾纹丝不乱,环佩轻响犹如清泉击石,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仿佛不是踩在光滑的金砖上,而是行走在她精心守护的大唐纲常之间。 在她身上,你看得到母仪天下的慈晖,看得到一代贤后的端肃,更看得到一个女子用智慧与克制,在九重宫阙中为自己、为家族、为君王走出的那条清醒而宽阔的道路。 长孙皇后的贴身侍女婉儿静静的上前,接过皇后随手递过的团扇,轻扇两下便被皇后抬手制止。 “罢了,不是这天气热,是我心里烦燥,总是像要发生些什么…”长孙皇后捂着胸口说道。 傍晚时,立政殿内,烛火摇曳,李世民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又异常清醒。长孙皇后正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茶汤。 李世民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沉默片刻说道:“观音婢,今日…朕做了一件事,需得与你知会。” 长孙皇后动作微顿,抬眼望他,目光宁静道:“陛下神色凝重,所为何事?可是朝中又有难处?” 李世民:“是关于舅舅的。朕已下旨,授高士廉安州都督,即日赴任,不得延误。实则…是让他远去益州。” 长孙皇后执壶的手微微一颤,随即稳稳放下,殿内只闻烛芯噼啪一声轻响。她垂下眼帘,片刻复又抬起,眼中并无惊诧,只有一丝了然的痛楚。 长孙皇后:“益州…千里之遥。陛下此举,是因舅舅牵连进了…隐太子旧事?” 李世民微微颔首,语气沉郁道:“有人密奏,他昔日与隐太子门下之人过往甚密,虽查无实证,但流言如刀,朕不能置之不理。更何况…” 李世民言罢看向妻子,语气放缓,却更显决断:“他是国舅,是外戚,更是你的至亲。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也盯着朕。朕将他外放,是惩戒,亦是保全。远离长安这是非漩涡,对他,对朝廷,对…你我,都好。” 长孙皇后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臣妾明白。陛下非是薄情,实是不得已。天子之家事,亦是国事。舅舅…他当能体谅陛下的苦心。” 李世民:“你…不怨朕?他自幼抚育你与无忌,恩情深厚。” “臣妾是陛下的皇后,而后才是高家的外甥女。陛下为江山社稷计,行的是帝王之道,臣妾岂能因私废公?” “舅舅性情豁达,有经纬之才,去益州那样的大州,或许反能一展抱负,为陛下抚慰西南,造福一方百姓。这未必不是一番新天地。” 李世民紧握长孙皇后的手:“知我者,皇后也。朕已嘱咐益州长史,必以礼相待,尊之以师。待风头过去,朝局稳固,朕必召他还朝!” 长孙皇后眼中泛起些许水光,却被迅速压下,语气依旧平稳:“陛下圣明。如此安排,已是周全。只愿舅舅一路平安,保重身体。臣妾…会备些蜀地所需的衣物药材,明日为他送行。” 长孙皇后说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目光似乎已越过重重宫墙,飞向了遥远的巴山蜀水。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既是对丈夫的回应,也是对自己的告诫。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高家,承受得起。” …… 崇仁坊,王家内院。 看着愈发变暗的天色,慕荷站在小院凉亭中,一遍又一遍的望向月亮门那边。春桃和晚杏更是不止一次去石狮子门前,看看元宝的车驾回没回来。 终于不知第几次,晚杏提着裙子小跑着回来:“楚娘子,公子回来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慕荷闻言,纤纤玉手轻点了下晚杏的额头:“你这馋丫头,你家公子白对你这么好~” 晚杏抱住慕荷的胳膊娇言道:“我也担心公子呀,可是公子今天第一天坐衙,肯定和同僚吃好吃的了!” 王玉瑱刚进院,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不由出声道:“谁在背后讲本公子坏话呢?看我不罚她晚上不许吃饭!” 晚杏赶紧捂住自己的嘴,逗的院中众人笑意浓浓。 慕荷上前主动替玉瑱摘下官帽,又吩咐春桃去拿常服,两人侍候着玉瑱换衣。 “以后我若还是这么晚回的话,你们就先吃,不用等我。”王玉瑱握着慕荷的纤手,淡淡的说着。 “好,妾知道了。” 王珪比较开明,因为家里人口味尽不相同,索性各自分开吃。除了偶尔老两口要享一享天伦之乐,才把大家都叫到一块,否则平时只有三郎王敬直在东跨院吃饭,因为只有他没娶亲。 第37章 李艺谋反 深夜,太极宫浸在一片沉寂的墨色里,唯有皇帝寝宫立政殿的窗棂,还透出几点烛火,与天边孤冷的寒星遥相对望。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方才歇下不久,殿外值夜的内侍也抱着拂尘,在暖阁边打着瞌睡。 突然——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极其突兀、迅疾如暴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疯狂地撞击着皇城御道的静寂,紧接着便是玄武门方向传来的隐隐呵斥与验看符契的急促人声。 这声音如利刃般划破了宫夜的宁静。 李世民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蒙,只有鹰隼般的锐利和警觉。他侧耳倾听,马蹄声在宫门外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沉重、慌乱、直奔立政殿而来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殿外,内侍监惶恐的声音隔着门急切响起:“玄武门守将急报!有泾州来的红翎信使,持八百里加急军报叩阙!” “红翎急使?”长孙皇后也已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迅速取过外袍为李世民披上。 红翎,代表着最高级别的边关军情,非亡国失地、大军覆没或藩镇谋反此等惊天动地之事,绝不可用。 李世民面色沉静,只道:“点灯,传!” 殿内烛火霎时通明。他大步走入外间,刚坐定,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结满寒霜的军士便连滚带爬地扑进殿内,几乎是摔倒在地,双手高高擎着一枚沾满泥污的铜管,声音因极度疲惫和恐惧而嘶哑变形: “陛下!祸事!燕郡王李艺据泾州反了!!” “什么?!”纵然是李世民,闻此言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他一把夺过铜管,捏碎蜡封,抽出其中的绢帛急报,目光如电扫过。 绢帛上字迹仓促,却如一道道惊雷劈下: “……李艺诈称奉密诏入朝,猝然发难,囚禁朝廷官吏,已窃据泾州城!拥兵数万,打出清君侧旗号,泾州以西,道路断绝!……”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跳动,将李世民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墙壁上,犹如一头被惊扰的蛰龙。 他握着军报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但脸色却在一瞬间的震惊后恢复了可怕的平静,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寒光凛冽,杀机四溢。 “好一个李艺……好一个‘清君侧’!”他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风暴。 “朕念他归顺之功,授以高官,委以重镇,他便以此报朕?” 他猛地抬头,目光射向那犹自跪地颤抖的信使:“叛军动向如何?” “回…回陛下…叛军似…似有东进之意,泾州周边州县恐已不堪一击!” 李世民豁然转身,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内侍厉声道: “击鼓!鸣钟!宣召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还有谏议大夫王珪,即刻入两仪殿议事!” “诺!”内侍连滚带爬地奔出。 沉重的鼓声和钟声猛然敲响,一声声,穿透沉沉的夜幕,震荡着整个长安城。无数盏灯火在各大臣府邸急促亮起,整个帝国的中枢,在这突如其来的危机中,骤然苏醒。 李世民站在殿门,望着漆黑冰冷的夜空,仿佛能看到西北方向那骤然燃起的狼烟。他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 钟声一响,王府东跨院顷刻间灯火通明。王玉瑱也猛地睁开眼,慕荷正紧张的望着他,宛如受惊的兔子般。 “春桃!晚杏!你们进来陪着楚娘子,我去东跨院看看发生什么了。” “别怕慕荷,在这等我,夫君马上就回来。” 慕荷赶紧起身伺候王玉瑱穿衣。 不一会,内侍来到王府,敲响门环。门房赶紧带着内侍去东跨院见王珪。 “陛下有旨,宣谏议大夫王珪即刻入宫,王大人快和咱家走吧,十万火急!”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带路!”王珪沉声呵斥着小太监。 …… 内侍引着王珪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冰冷的宫阶,直入两仪殿侧殿。殿内烛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皇帝李世民负手站在巨大的山河舆图前,身影被烛光拉得悠长而紧绷。房玄龄、杜如晦早已抵达,正低声急速交谈,长孙无忌眉头紧锁,盯着地图上的某一处。就连一身煞气的尉迟敬德也已披甲而至,抱臂立于一旁,如同一尊随时准备扑出的铁塔。 王珪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躬身行礼:“臣王珪,奉诏参见陛下。” 李世民蓦然转身,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但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却显示出他内心的汹涌。他直接将那份来自泾州的急报递给王珪:“叔玠,你来了。看看这个。” 王珪双手接过绢帛,就着明亮的烛光迅速浏览。越是看去,他的眉毛蹙得越紧,待到看完,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老臣的冷静分析。 “李艺……竟猖狂至此!”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痛心,“泾州乃长安西北门户,此地一失,豳、岐诸州震动,关中为之不安。陛下,此獠绝非疥癣之疾,乃心腹之患也!” “朕召诸卿来,便是要剜除这个毒瘤!”李世民声音斩钉截铁,他指向地图上的泾州。 “贼势初起,根基未稳,看似猖獗,实则心虚!其所恃者,无非是麾下那些原属薛举父子的旧部骁骑,以及泾州城垣之利。然其骤然发难,人心未附,更失大义名分!朕欲以雷霆之势击之,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立即接口:“陛下圣明。兵贵神速,当在其未能与周边宵小勾连、稳固地盘之前,以泰山压顶之势,迅疾扑灭,方可最小代价,安定人心。” 杜如晦补充道:“然亦不可轻敌。李艺勇悍,其麾下陇西骑兵颇为了得。须遣一威望素着、能征惯战之大将,统率精锐,方可万无一失。” 众臣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一旁跃跃欲试的尉迟敬德。 王珪却沉吟片刻,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老成谋国的审慎:“陛下,诸公所言极是,雷霆一击确有必要。然臣尚有一虑。” 李世民目光转向他:“讲。” “李艺造反,旗号乃是‘清君侧’。”王珪缓缓道,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此虽为拙劣借口,然天下初定,人心思安亦思动,不乏有观望之徒。故军事征讨为其一,政治攻心亦不可缺。陛下当立即明发诏谕,公告天下,揭露李艺背恩忘义、欺君罔上之罪,夺其大义名分,使天下皆知此乃独夫叛逆,非朝廷失德。如此,可绝四方潜在不轨者之念想,亦可动摇叛军内部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骤然兴兵,关中粮秣调度须得即刻安排,确保大军供给无虞,方能令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全力破敌。” 李世民听罢,眼中寒光稍敛,露出一丝赞许之色。他重重一拍舆图:“善!叔玠老成谋国,思虑周详!玄龄、克明统筹兵马调遣、将领人选;无忌即刻草拟讨逆诏书,明发天下;叔玠,粮草转运、后方安定之事,你来督办!”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无比,扫视着眼前他最核心的班底,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朕要让天下人看看,叛朕者,是何下场!也要让李艺明白,他的项上人头,朕预定了!” 殿内众人凛然领命,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一场针对叛乱的军事与政治的双重风暴,在这深宫夜殿之中,已然策划完毕,只待席卷而出。 第38章 兄弟闲叙 东跨院正堂内,王家的大郎二郎和杜氏皆在,只有三郎王敬直,还在没心没肺的做着美梦。 “娘,您先回去睡会吧,我和二郎等在这就好了。”大郎王崇基望着杜氏满脸疲惫的神色说道。 王玉瑱也劝说道:“娘,听大兄的吧,不用担心爹,等爹回来儿自会派人知会一声,您就先去休息吧。” 杜氏年纪也上来了,精气神早已不像年轻那会那么旺盛,只得听劝道:“好,那娘先回去歇息一会,等你们阿耶回来记得告诉我。” “好,娘您快去休息吧。”王崇基和王玉瑱齐齐起身说道。 杜氏走后,正堂这里一时间只剩下兄弟俩,王玉瑱笑了笑说道:“大哥,你总盯着我干什么?难不成大哥好男风?” 王崇基闻言一口茶喷了出去,笑骂道:“你这混账二郎,真是…若让你长嫂听见,你大哥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王玉瑱笑道:“这不是怕大哥犯困,陪大哥说笑一番。” 王崇基擦了擦嘴,叹了口气感叹道:“二郎啊二郎,你这次回来简直是判若两人。” “若不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为兄真不敢相信你是我的亲二弟。” 王玉瑱上前给王崇基又倒了杯茶,好奇道:“那不知之前的玉瑱在大哥心里,是何印象呢?” 王崇基把玩着茶盏,回忆道:“之前?你小子就像个千年寒冰,走到哪都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整个府里的丫鬟小子没有不怕你的。” “还记得我和你嫂子成亲之日你闯下多大的祸么?” 王玉瑱想了想,实在是没什么印象:“抱歉兄长,二郎还真记不清了。” “哈哈哈,你小子…” “当时你嫂子的弟弟,就是我那妻弟,酒后无状口不择言,调侃你貌比潘安,在王家犹如鹤立鸡群。” “你小子也不管场合,当场给那浑货打个满面桃花开。你兄长我洞房礼还没完,就听见前院那边闹哄哄的,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王玉瑱恍然大悟:“怪不得,每次长嫂见到我都那么客气,只比陌生人强一些罢了。” 王崇基放下茶盏笑着说:“你还好意思怪你嫂子,她弟弟至今耳后还有一道三寸长的疤痕,且那小子至今也不敢来我王家看望姐姐,你说你嫂子怎能不对你有些情绪呢?” 王崇基说的都是实话,要不是因为崔嫋嫋至今无所出,崔家估计早就闹起来了。不过王崇基却还待她一如既往,没纳妾室,也是在变相补偿当初玉瑱闯下的祸事。 现在的王玉瑱来自后世,自然深谙人情世故之理,认真道:“大兄,不如这样如何?改日你再陪嫂子回家探亲,弟也同去,亲自赔上一礼如何?” 王崇基没想到自家二郎会这么说,惊讶道:“二郎,怎会忽然有此想法?” “总不能因为这点事,让大兄和嫂子之间存在嫌隙吧。”王玉瑱大方解释道。 王崇基拍了拍玉瑱肩头:“我家二郎有这份心就好了,至于道歉就不用了,他崔家旁支还不配我弟弟亲自道歉。” “再说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你嫂子心里过不去是她的问题,与二弟无关,你也无需太过自责。” “再说了,长兄如父,不管今后你和三郎闯出多大祸来,有大兄给你们撑着,大不了咱们哥仨共赴黄泉,哈哈哈——” 王玉瑱前面还挺感动,一听共赴黄泉便无奈撇了撇嘴。兄弟俩正说笑着,王珪回来了。 “老远就听见你们兄弟二人高声谈笑,聊些什么呢这么痛快?”王珪净了净手问道。 “回爹的话,没什么就是和二郎说些以往的趣事。”王崇基接着吩咐小厮说道,“去告诉娘那边,爹回来了。” “阿耶,这次深夜入宫是…” 王珪喝杯茶暖了暖身子,才开口道:“燕郡王李艺率兵谋反,已经夺下泾州了。” 王玉瑱闻言比较淡定,他知道应该没什么大事,不然历史书也不会一笔带过。 而王崇基却不由得高声惊呼道:“什么?已经夺下泾州了?” “夺下泾州又如何呢?”王玉瑱好奇问道。 王珪看了眼王玉瑱:“也没什么,只是泾州是长安西北的门户,若李艺真能率兵再攻三两城池,皆时整个关东振动。到时候你就会看到很多骑兵围在长安城外的场景。” 王玉瑱:…… “自家老爹说话,还挺腹黑的。”王玉瑱暗暗想道。 “那陛下决定派何人平叛?”王崇基更担心这个。 “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行军总管,尉迟敬德为先锋将军,点兵两万,天亮出发。” 王珪说完皱了皱眉看向王崇基:“还有一事,高士廉被贬出京师,你和他儿子是好友,代为父去送送吧。” 王崇基闻言一愣:“高伯父被贬了?怎么可能,他不是当今皇后的亲舅舅吗?” 王玉瑱淡淡道:“陛下连亲兄弟都能杀,皇后舅舅那还算个…” 王崇基闻言仔细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 王珪闻言狠狠瞪了一眼王玉瑱,他老早就发现,自家二郎好像对皇权毫无敬畏之心。 王崇基见状赶忙说道:“那儿子天亮就去拜访高家,只是不知是何人能把高伯父给参出京师,真是不可思议。” 王珪淡淡道:“你爹我,还有你魏伯父。” 哥俩闻言齐齐愣住,王玉瑱率先开口说道:“爹,这时候让大哥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无妨,为兄心中自有乾坤。” 王珪不禁暗暗感叹道:“还是大郎看的通透,自己家这三个儿子,大郎天性正直又不迂腐,这性子在官场中简直如鱼得水。况且其自身政治敏感度不低,以后定会继承自己衣钵,光耀王氏门楣。” “至于二郎,才情绝伦却个性懒散,不是什么当官的料。但是对太原王氏来说二郎某种程度上比大郎更重要,毕竟琅琊王氏出了个王羲之,影响力在那摆着呢。” “不过一年多未见,不知玉瑱为何变化如此之大。别的都还行,就是这不尊皇权恐会惹出些许麻烦,以后有机会私下定要多多叮嘱。” “三郎…就当个吉祥物凑合养着吧。” 第39章 求人办事 王玉瑱更关心另一件事:“阿耶,那陛下可定下负责赈灾兴平县的行军总管?” 王珪闻言耐心解释道:“兴平县不过是流民之事麻烦了些,陛下早已派人秘密捉拿李孝常,长孙安业此时也已在刑部大牢。” “剩下的就是驸马长孙孝政,陛下已定下由秦琼之子秦怀道率兵一千,明面押运粮草,实则秘密将驸马押入京师。” 王崇基不禁点了点头:“嗯,这件事哪位老将军去都不合适,只能在年轻一辈中斟酌人选。” 王玉瑱听见秦怀道这个名字眼前一亮,城门处的那个儒将给他感觉还挺不错的,而且两人也算不上陌生人,思虑一番后计上心头。 “爹,那孩儿先告退了,这就去上衙了。”王玉瑱起身说道。 “嗯,要多多谨慎,小心祸从口出。” “是是是,大哥我先走了。” “好,二郎快快去吧。” 王玉瑱出了东跨院,回到自己院子,见慕荷和春桃晚杏正坐在榻上打着盹。 “回来了玉郎?可是有什么急事?”慕荷睡得浅,有些动静便睁开了眼。 “无事无事,娘子不要担心,已经解决了。快,帮你家官老爷换一下衣裳,本官这就要去上衙。” 慕荷见王玉瑱还有心思打趣,拿起官服柔声道:“郎君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这会还要去上衙,真是辛苦。” 慕荷本就江南女子,独有一种柔弱怜楚。再加上为王玉瑱担惊受怕,一整夜没怎么睡,更显得玉软花柔。 才刚换上官服,慕荷猛地被王玉瑱拉进怀里。 “玉郎!别闹了,春桃晚杏还在…唔” 话没说完的慕荷,樱桃小嘴就被王玉瑱堵了个严严实实。 良久唇分,王玉瑱右手抚摸着慕荷的脸颊,轻声道:“我家娘子真贤惠,等夫君回来再接着奖励你~” “郎君真不知羞!”慕荷害羞的躲避玉瑱饿狼一样的视线。 “嘿嘿,食色性也!走了娘子。” …… 太常寺内,王主簿正处理着堆积的政务,其实也没什么,都是一些宴会申请改动的舞蹈,或者教坊司里又有哪些姑娘病了,天气冷了要加些炭火,皆是如此鸡毛蒜皮之事。 王玉瑱昨天就特意吩咐王主簿,这种事他看着处理。 没一会,署衙里的小吏纷纷说道“见过太常丞”,王主簿以为王玉瑱来了,忙放下笔迎了出去。 只是没想到此太常丞是请假多日的肖枫,王主簿连忙道:“下官拜见肖丞。” 肖枫忙回道:“王主簿客气了,本官请假多日多亏王主簿能将琐事分担些许,多谢了。” 王主簿连忙道:“下官分内之事,不敢上官言谢。” 肖枫不经意道:“对了,新来的太常丞呢,王主簿可否带本官引荐一下?” 王主簿闻言略微尴尬道:“王丞他…还没来。” 肖枫淡淡道:“可能王丞路上耽搁了些许,那你先忙吧王主簿。” “是,下官告退。” 王主簿刚要回署衙,王玉瑱在太常寺门口喊道:“王主簿!早啊!” 王主簿见是王玉瑱,又折可回来走上前道:“王丞来的刚巧,今日肖丞也销假归来,不如下官给王丞引荐一二如何?” 王玉瑱笑道:“那刚好,走。” 肖枫在公廨内早就听见声音,连忙起身迎出道:“可是新任太常丞,名振洛阳的酒谪仙?” 有王主簿这个八面玲珑的妙人在,不一会三人便相谈甚欢。 “王兄,昨日没赶上王兄上任,是肖的错。今日肖某略备宴席,补上如何?”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约好后,王玉瑱拉着王主簿来到公廨,肖枫也好奇两人神神秘秘的嘀咕什么呢。 “王主簿啊,有个事问你。” “王丞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那个——太常丞一定要待在太常寺吗?” 王主簿几乎秒懂,世家公子哪会整日在署衙这里坐的住呢。 “当然不用,王丞不知,太常丞除了协助上官管理太常寺,还要负责督管其他署的日常事务,比如…教坊司。” “咳咳,王主簿误会了,我只是想找个理由出去办些私事。” …… 没一会,借着查访教坊司的名头,王玉瑱拎着一些果脯蜜饯来到左武卫大将军,秦琼秦叔宝的府邸。 咚咚咚… 门房打开府门问道:“敢问这位官人是…” “本官太常丞王玉瑱,前来拜访怀道兄。” 门子不敢阻拦,连忙道:“见过王丞,我家公子正在内院练武,请容小的请示一二。” “就说酒谪仙前来拜访。” 只片刻功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只穿着一身练功衣的秦怀道,急忙来到府门前。 “听闻王兄前来,秦某急忙相迎,未能得体相见,失礼了。” 王玉瑱闻言也是谦虚回应道:“哪里哪里,是我未递拜帖便登了门,做了恶客。” 秦怀道赶紧邀请王玉瑱入府一叙,只是见到其身上穿着官服,微微一愣。 “哦,我这刚刚办完公务,回来顺路登门拜访一二。”王玉瑱只能这么解释。 来到正堂后,王玉瑱主动提出要拜访秦老将军,秦怀道却言辞哀切。 “唉,家父身体早已病入膏肓,还请王兄多多见谅。” 王玉瑱闻言皱眉说道:“秦老将军戎马一生,为大唐开国立功无数,如今却与病榻缠绵,真是令人唏嘘。” 秦怀道却微微释然道:“为将者能戎马一生,已是最大幸事。不怕王兄笑话,秦某若有一天能驰骋疆场,哪怕马革裹尸也是心满意足!” 王玉瑱微微一愣:“秦兄不知?” 秦怀道也一愣:“?” 看来圣上只是与老父亲商议定下此事,这时候还没下旨。 随即便将秦怀道即将领兵的事交代一番,还特意嘱咐不要声张。 只见秦怀道激动道:“王兄所言非虚?” 王玉瑱无语道:“我怎么拿此等要事打趣秦兄。” 秦怀道连连道歉:“抱歉王兄,是我的错…” 王玉瑱趁热打铁:“其实王某登门,也是有事相求。” “王兄请讲,只要秦某能做到定不推辞。” “是这样,我有一弟弟向往军中沙场,这次秦兄亲自领兵,可否…” 秦怀道还以为什么事,连连保证道:“王兄放心,我把令弟编进我的亲卫营可好?” “那真是好极了!多谢秦兄,等秦兄凯旋归来,王某定备好酒宴,秦兄务必赏脸!” “一言为定。” 出了秦府,王玉瑱松了口气,冯璋那臭小子也算打点好了。 王玉瑱离开后,秦怀道来到秦琼的病榻前,将两人所言一字不落转述。 第40章 琵琶声断 长安城的暮色渐浓,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次第点亮,勾勒出盛唐繁华的轮廓。太常丞肖枫站在新同僚王玉瑱的公廨前,轻轻敲响房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玉瑱站在门内。 肖枫笑道:“玉瑱兄初任太常丞,掌管礼乐祭祀,教坊司乃你我所辖之地,今日特请兄台前往一观,也算是熟悉公务了。” 王玉瑱微微蹙眉:“教坊司虽属太常寺管辖,然终究是歌舞娱乐之所,肖兄在此设宴,恐有不妥...” “诶,玉瑱兄多虑了。”肖枫摆手笑道,“教坊司不仅是娱乐之地,更是朝廷礼乐的重要组成部分。你我前去,名为娱乐,实为考察,有何不可?” 王玉瑱犹豫片刻,终究点头应允。转头吩咐小吏,把王主簿也带上,起码得有个人活跃气氛。 三人乘马车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了教坊司。只见朱门高耸,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确有盛世气象。 教坊司内,精致的灯笼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官员们三三两两坐在雕花木椅上,面前摆着美酒佳肴。台上舞女们轻纱曼舞,如仙子临凡。 肖枫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刚一进门,便有管事笑脸相迎,将他们引到前排的好位置。 “肖兄常来此处?”王玉瑱低声问道。 肖枫抿了一口酒,笑道:“玉瑱兄有所不知,这里不仅是娱乐之地,更是交际之所。朝中许多事情,在这里三杯酒下肚,比在朝堂上容易商量得多。” 王玉瑱默然不语,目光落在台上的领舞女子身上。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目如画,舞姿翩若惊鸿,确非寻常女子可比。 一舞既终,满堂喝彩。那领舞女子微微躬身,正要退下,忽然一阵喧哗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簇拥着一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面容傲慢,衣着华丽非常,腰间佩玉价值不菲。 “是郑国公的嫡孙郑玄。”肖枫低声对王玉瑱道,“五姓七望中的荥阳郑氏,当朝贵妃的侄儿。” 王玉瑱眉头微皱。这是他穿越过来第一次,见到所谓的纨绔子弟。 郑玄径直走向最好的位置,原本坐在那里的几位官员见状,忙不迭地让开了。管事急忙上前,满脸堆笑:“郑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郑玄并不搭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台上正要退下的领舞女子:“那就是你们这儿新来的领舞?叫柳依依的那个?” “正是正是,郑公子好眼力。”管事连连点头。 “叫她过来陪酒。”郑玄命令道,语气不容拒绝。 管事面露难色:“这个...郑公子,柳依依是官妓,只献艺不陪酒,这是教坊司的规矩...” 郑玄冷笑一声:“规矩?此刻在这里,本公子的话就是规矩!” 王玉瑱见状,不由得放下酒盏,饶有兴致的看向那边。 这时,柳依依已被带到郑玄面前。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显然十分害怕。 “抬起头来。”郑玄命令道。 柳依依缓缓抬头,容貌更显清丽绝俗。郑玄眼中闪过惊艳之色,满意地点点头:“果然个美人儿。明日我派人来接你,给我做第七房妾室。”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教坊司官妓虽地位低下,但毕竟是官府中人,未经程序不得私纳为妾。 柳依依脸色煞白,跪倒在地:“郑公子开恩,奴婢...奴婢是官妓之身,不敢高攀...” “我说你能,你就能。”郑玄不屑道,“区区一个官妓,我郑玄要了,谁敢说个不字?” 他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肖枫和王玉瑱身上:“哦?这不是太常寺的肖丞吗?来得正好,本公子找你好久你都不在,明日我就派人来接这女子。” 肖枫起身拱手:“郑公子既然看中,那是她的福气。只是程序上...” “程序?”郑玄嗤笑一声,“你们太常寺不就是管这个的吗?明天给她脱个籍,不就是一纸文书的事?” 王玉瑱再也忍不住,出声道:“郑公子是么,你是何官职?” 全场顿时寂静无声。谁也没想到这个贵气的年轻官员,竟能当面顶撞郑玄。 郑玄脸色沉了下来,慢慢走到王玉瑱面前:“你是新来的太常丞?叫什么名字?” “本官王玉瑱。” 场间的众官员嗡的一声议论开来… “酒谪仙?是大闹洛阳诗会的酒谪仙本人吗?” “人家也是太原王氏子弟,怪不得敢同郑家叫板…” 郑玄还是有些世家子弟的见识,拱手道:“原来是王世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随即郑玄凑到近前小声说道:“王世兄,你我同为世家当共进退,今日既然世兄看上这女子,那小弟自然让给世兄。” 随后郑玄故意朗声说道:“改天郑玄亲自宴请王丞,望世兄赏脸。” 王玉瑱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拱手道:“好说,若有空闲定当赴宴。” 郑玄暗自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这酒谪仙不给他面子,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让自己下不来台。 自己是嫡系没错,可自己上头还有个正儿八经的嫡兄郑旭(就是向崔鱼璃求亲那位)。而人家王玉瑱可是太原王氏的宝贝疙瘩,光酒谪仙这名头,都能给太原王氏拼个诗书传家的雅号。 郑玄身边的纨绔子弟们见郑玄都这么规矩,他们也都收起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恭敬拱手告退,随后簇拥着郑玄离开教坊司。 肖枫随即向柳依依隐晦使了眼色,后者赶忙过来对王玉瑱施礼道:“奴婢多谢王丞解围相救。” 王玉瑱看了眼肖枫,又看了眼柳依依,随后笑了笑,起身说道:“肖兄这酒里权谋味道太重,王某喝不惯,告辞了。” 说完不顾肖枫和柳依依的脸色,径直离开。没想到王主簿也起身主动告了罪,紧随王玉瑱脚步离去。 柳依依看了眼神色落寞的肖枫,心疼道:“是依依给肖丞惹麻烦了…” 肖枫自嘲道:“没关系,这不怪你,除了这个办法肖某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帮你。” …… 马车里,王玉瑱看向王主簿好奇道:“你就这么跟我走,不怕得罪肖枫吗?” 王主簿见王玉瑱直呼其名,显然是心里气得不行,斟酌一番言辞才回道:“王丞不知,肖丞他也有苦衷,他绝非心机深沉之人,只是…” 王玉瑱打断道:“所以我就该原谅他今晚的借力打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王主簿,前方不顺路了,请回吧。” 第41章 给友去信 夜色中的长安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却沉淀下另一种更为复杂的繁华。太常丞王玉瑱踩着月光,步履沉重地回到崇仁坊的王家宅邸。他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教坊司脂粉气,眉头却紧锁着一团挥之不去的郁结。 “郎君回来了。”春桃上前接过他的披风,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王玉瑱淡淡应了一声,径直向内院走去。廊下的灯笼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却显得格外孤寂。 今日在教坊司的一幕,让他深感厌恶,今晚的事情一个处理不好,自己倒是好说,就怕影响了父亲王珪和太原王氏的声誉。 毕竟世家子弟在教坊司为了官妓争风吃醋这种事,好说不好听… “郎君。”一声轻柔的呼唤从廊檐下传来。 王玉瑱抬头,见慕荷披着一件淡青色的披风,正站在书房门口等他。她未施粉黛,发间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那是他在回嶲州城途中送她的生辰礼。 “外面天冷,妾已泡一壶清茶,暖暖身子吧。” 王玉瑱握住佳人的手,走进书房。 “娘子,你吩咐春桃,让她带冯璋来一趟。” “好。”慕荷从不问为什么,只是听从王玉瑱的吩咐,将古代女人三从四德体现的淋漓尽致。 不一会,一身练功服的冯璋带着汗走了进来。似乎是没想到慕荷也在,冯璋走到门口那里说什么都不再近一步,一是避嫌,毕竟那是主母。二是怕身上汗味熏了贵人。 “公子!”冯璋站在门口恭敬喊道。 “站在门口干什么,近前来坐,我有些事要和你说。” 冯璋连忙拒绝道:“公子,璋才练完站桩,现在坐下歇息就前功尽弃了。” 王玉瑱没想到这么大的半大小子没人督促居然这么用功,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干嘛? 好像还着急放学回家干拳皇97来着… “咳咳,秦琼秦老将军,你可听说过?” 冯璋闻言兴奋道:“山东小孟尝谁人不知!公子怎地忽然提起秦老将军?” 王玉瑱无奈道:“你别总把人家当响马时的喝号说出来,人家老将军现在是翼国公。” “我与他家公子秦怀道相识,今天秦兄答应我将你编入他的亲卫营,明天收拾收拾过去报到。” 临了王玉瑱又补了几句:“好好表现,别给本公子丢人。当然你也别傻了吧唧冲上去送死,活着才有输出知道不?” 冯璋只听见自己要进入秦将军家的亲卫营,兴奋的直接跪地磕头拜谢道:“冯璋,叩谢公子之恩!” “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下。” “在这等会,你们明天大概会去兴平县,我给宴清兄写封信,你务必要亲手交于他。” 慕荷拿起墨条开始研墨,王玉瑱正提笔望着信纸想着写点什么,一抬头就见到书房里的三人正望着自己。 “哎呀你们这么看着我也写不出来什么,冯璋你先回去吧,明日出发前过来找我。” “是,公子。”冯璋憋着笑退了出去。 “娘子,你和春桃也回去吧,我等会过去吃饭洗澡,然后~”王玉瑱一脸坏笑的看向慕荷。 慕荷美眸瞪了一眼王玉瑱,“公子真讨嫌。”说完也带着春桃离开书房。 书房归于平静后,王玉瑱便提笔写信。 “祈风兄,见字如晤。 一别多日,王某已是官身,蒙陛下之恩赐予太常丞一职。 宴兄所托之事皆已办完,希望祈风兄没有饿着肚子,吃着野菜充饥,哈哈。 说笑说笑,宴兄勿怪。 王某家邸现位于崇仁坊,宴兄若有机会定要来寻,王某扫榻相迎。 最后再和宴兄说些烦心事,实是不吐不快。就在王某写信之时的两个时辰前,玉瑱前去教坊司应同僚肖丞的宴席… 算了,信上难言,若有机会你我二人再秉烛夜谈。 秋风萧萧,至祈摄卫。 兄王玉瑱亲笔” 逐字逐句斟酌一番后,将信纸塞进信封,用腊漆封好后盖上自己的印章,王玉瑱这才走出书房。 恰好一股秋风吹来,凉的王玉瑱不禁抱了抱怀,急忙向慕荷的卧房走去。 慕荷正摆着碗筷,见王玉瑱只穿着单衣走进来,关心道:“郎君怎么没将披风围上,小心着凉!” “就这两步道没事的,快陪你家官老爷吃饭吧,饿死了。” “好好好,妾来给官老爷布菜。” 王玉瑱猛地将慕荷拉入怀中,将其放在大腿上安坐好:“布什么菜啊,你就在这陪着本公子吧,秀色可餐的楚娘子~” 春桃和晚杏恰好此时端着羊肉进来,两个小丫头见此场景放下菜后赶紧红着脸跑出去。 “都怪郎君!明日春桃那丫头又要捉弄妾身…” “没事,明天我在家陪你,看她敢不敢。” 慕荷闻言惊讶问道:“玉郎明日便是休沐?” 王玉瑱尝了一口羊肉,皱着眉头吐了出去,淡淡回道:“以后你家郎君天天都休沐陪你。这羊肉谁做的?真是不如环嫂的手艺烧的好吃!” 慕荷聪明的没有多问,只是回答羊肉的问题:“我们院子的厨娘请假了,这羊肉是大嫂那边端来的,妾吃了一口觉得也还可以吧。” 王玉瑱听见是大哥院里做的,便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这边做菜,香料不要钱似的往里放,而大哥那边口味偏淡,自然吃不到一起去。 “算了,羊肉端下去给那两个馋丫头吧。对了小蕊那小丫头这段时间住的可还顺心?” “妾还以为郎君都忘了蕊丫头呢,她啊现在可是母亲的宝贝疙瘩,白天的时候母亲去哪都要带上她。” “晚上有秋棠那个小丫头陪着,也无事。平日里还有一个母亲安排的嬷嬷负责照看着,小丫头现在无忧无虑的。” 王玉瑱闻言点点头:“嗯,有人照看就行。” “天气越来越凉了,你也来回多注意些,添些衣物,明日我和元宝去西市看看有没有好一点的炭炉,省的我家楚娘子着凉。” 慕荷闻言感动道:“妾多谢玉郎关心。那明日妾也同去西市可好?” “当然好了,我还以为你不想出门,明日楚娘子和本官一起去西市微服私访!” “遵命大人~” 望着慕荷眼含春水的美眸,王玉瑱当即放下筷子起身道:“天色晚了,娘子是不是该伺候夫君沐浴?” …… 第42章 暖手炉 深秋的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楚慕荷坐在镜前,由春桃晚杏梳理着如云青丝,眼角却不时瞥向门外。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玉瑱一身月白长衫出现在廊下,袖口沾着些许墨渍,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 “我的楚娘子,久等了。”他含笑作揖,目光落在她鬓间那支他赠的玉簪上。 …… 西市喧嚣扑面而来,胡商吆喝夹杂着驼铃叮当。楚慕荷扶着夫君的手臂小心走下马车,石榴红裙裾扫过满地银杏落叶。 她忽然驻足,指着不远处银器铺子前围满女眷的摊位:“玉郎你看,那些手炉竟雕着会动的鸳鸯!” 铺主是位卷发深目的波斯人,操着生硬官话夸耀:“夫人好眼力,这是新到的机关手炉,炉身嵌着磁石鸳鸯。”说着演示起来——只见鎏金炉盖上,一对鸳鸯随着他手指牵引缓缓游动。 围观妇人纷纷惊叹,楚慕荷却轻轻摇头,拉着王玉瑱袖角低语:“匠气太重了,倒不如东市那家老铺的素铜手炉来得雅致。” 王玉瑱闻言作罢,将波斯商人的暖手炉递还了回去。 楚慕荷却忽然从王玉瑱身后探出身来,素手轻抬指向巷尾:“妾身倒觉着,那老妪的粗陶手炉更合眼缘。” 王玉瑱循声望去,只见个衣衫褴褛的老妇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只灰扑扑的陶炉。王玉瑱怔了怔,旋即含笑颔首:“娘子慧眼。” 他携慕荷走去,俯身捡起一只刻着缠枝纹的陶炉。炉体虽粗糙,握在掌心却意外温润。 老妇颤巍巍道:“这是用终南山黏土所制,老身儿子从军前…” 楚慕荷已将几粒碎银放进她手中:“老人家且收好,这炉子比鎏金的更暖人心。” 夕阳斜照时,马车碾过满地金黄落叶。楚慕荷捧着粗陶手炉靠在玉瑱肩头,炉内银炭噼啪轻响,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 王玉瑱低头看她睫羽投下的阴影,忽然想起两人初见——也是这样的深秋,她站在满庭丹桂下,袖中揣着的正是这样一只素陶手炉。 马车行过朱雀大街,秋风卷起车帘,送来一阵糖炒栗子的甜香。王玉瑱忽然示意停车,亲自下车买回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热栗子。 楚慕荷剥开一颗,金黄的栗肉在暮色中泛着暖光,她笑着递到夫君唇边。这个黄昏,连西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暮色四合时,王府门前的石狮已点起风灯。王玉瑱扶着楚慕荷下车,早有仆从接过满载的包裹。 才过影壁,便听见东院传来稚童嬉闹声——三郎王敬直正带着冯蕊和秋棠在廊下洒着落叶。 “楚娘子!”冯蕊像只小兔子一样冲过来,扑到慕荷的怀里。同时又眼尖的瞧见仆从那里捧着的糖人,楚慕荷笑着抽出最大的那个小鹿糖人递了过去。 王玉瑱顺势也挑出一根小老虎,递给满眼羡慕的秋棠:“拿着去吃吧。” “谢谢二公子…”小秋棠接过糖人,羞怯说道。 “我的呢二哥?”王敬直在一旁问道。 “你的?你都多大了还吃这东西?小蕊,秋棠,以后你们俩就用这个笑话三公子,听到没?” 冯蕊和秋棠闻言,嘴里含着糖霜,手拉着手躲到慕荷身后,没有回应,只是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三郎怎么今天这么有闲心,陪着两个小丫头在这玩树叶?”王玉瑱调侃着问道。 王敬直抢过一根糖人,两个小丫头气鼓鼓的盯着他,“我哪有闲心陪她们,我是在这等二哥你,爹让你去书房。”说完,王敬直又从怀里拿出一封帖子。 “二哥,你答应我的不会食言吧?” 王玉瑱接过一看,是白鹭书院诗会的请帖,笑着说道:“你小子当你二哥是什么人,放心吧,定会准时到的。” “行吧,那我信你哦二哥。对了,爹心情不太好。”王敬直说完,又抢过几样糕点跑回自己院子了。 东跨院,母亲的贴身侍女雨露正站在院中,似是正候着王玉瑱。 “父亲可在书房?”王玉瑱低声问道。雨露恭敬回道:“今日休沐,正与大公子对弈呢。” 话音未落,上房帘栊掀起,母亲身边的崔嬷嬷笑着迎出来:“二郎君和楚娘子回来得正好,阿郎刚还念叨西市新到的歙砚。” 穿过栽满菊花的小径,书房里暖香氤氲。父亲王珪执黑子沉吟,母亲则望着他们拎来的双层食盒微笑——那里装着西市最有名的玉露团酥酪。 楚慕荷亲自捧出个锦囊:“给父亲觅了方龙尾砚,店家说是歙州老坑的。”又展开一匹浅碧色越罗:“母亲瞧这料子可衬您那件蹙金绣?” 王珪拈须试了试砚台锋芒,忽然指向案头空着的博山炉:“这错金螭纹炉倒是雅致,比宫里赏的兽首炉更合书房气象。” 楚慕荷与王玉瑱相视一笑——那正是波斯铺主赔罪的镇店之宝。窗外渐起秋风,母亲命人燃起新炉,沉香缕缕中。 晚膳时分,花厅摆开热腾腾的驼蹄羹。王玉瑱替父亲斟酒时,瞥见楚慕荷正将粗陶手炉递给畏寒的母亲。月光漫过檐角铁马,他忽然想起《礼记》里那句“家室既修,国故可谋”,此刻方知,这满堂灯火便是天下太平最生动的注脚。 果然,晚膳过后,王玉瑱便被父亲王珪单独叫到书房,这次大兄王崇基见到王玉瑱求救的眼神选择视而不见。 “没义气!”王玉瑱弄着口型说道。 王崇基只和妻子崔嫋嫋对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明显是想让这酒谪仙长长教训。 书房里,王珪问道:“你今日起那么早,不是去太常寺?” 王玉瑱解释道:“儿早晨是带冯璋去翼国公府,秦兄答应将他编入亲卫。” 王珪点点头:“你对那孩子倒是上心。”说完话锋一转接着问道:“今日为何没去公署?” “回父亲话,公务处理的倦了,不想去了。” 王珪闻言差点呛到:“你一个太常丞有什么倦的?一年的公务没有吏部刑部一旬的加起来多,还好意思说倦了?” 第43章 世家法则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灯影下,年过五旬的王珪捻着胡须,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尚且带着几分意气的嫡次子王玉瑱。窗外秋雨淅沥,衬得屋内愈发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王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案几上一张素笺推了过去。笺上字迹娟秀,寥寥数语,无非是感激王玉瑱公子仗义执言,郑氏公子已罢手,小女子得以保全,云云。落款是教坊司柳依依之名。 王玉瑱只看了一眼,便不屑的将视线收回。 他抬起头,语气冷冽:“父亲,此事个中有因。那郑家子跋扈,强逼弱女,儿身为太常丞既遇上,便不能不管。索性未动干戈,反倒全了一段仁义。” “仁义?”王珪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像这秋雨一般,带着浸骨的凉意,“我儿,你可知你这‘仁义’,价值几何?” 王玉瑱一怔,有些不解。 王珪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素笺:“这纸上写的,是‘荥阳郑氏’退了。可它没写的是,郑家那位公子,回府后摔碎了一方他心爱的端砚。也没写的是,他父亲,郑侍郎,明日早朝遇见为父,会用什么眼神看我。” 他顿了顿,目光如烛火般,摇曳却精准地落在儿子脸上:“更没写的是,你那同僚,姓肖的那个寒门进士,此刻在家中,是庆幸利用你王氏的虎皮吓退了强敌,还是在后怕,若你当时压不住郑家,他该如何收场?” 王玉瑱脸上依旧沉静。“父亲,儿知被利用,但就算如此,儿依旧不会袖手旁观。因为儿是太常丞,定要为那些女子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王珪轻轻打断,嘴角泛起一丝近乎苦涩的弧度,“玉瑱,我太原王氏,立世数百年,靠的从来不是‘主持公道’。这长安城里的公道,太贵,我们主持不起。我们只做一件事:权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你为一名教坊司女子,轻易动用家声,去压郑氏。在你看来,是举手之劳,是‘仁义’。在郑氏看来,却是我王氏为了一个风尘女子,向他郑家示警、示威。” “你让他们失了颜面,这颜面,他们迟早会找回来。或许是在一桩人事安排上,或许是在一次利益划分时。你今日种下的因,他日我王氏全族,都可能要陪你尝这果。” 王玉瑱垂下头,双手微微握紧:“可是父亲,难道就见死不救?我王氏名望,难道就不能用于扶危济困?” “能。”王珪转过身,烛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但要看如何用,为谁用。你的名望,是你的姓氏赋予的,而非你王玉瑱本人。动用这份名望,就如同动用家族的库房,每一笔支出,都要思量能否为家族带来相应的稳固或利益。” “你那同僚,为何自己不站出来?因为他清楚,他的名头不够重,他的肩膀扛不起郑氏的报复。所以他引你去扛。你扛下了,他得了里子(救下了人),你得了面子(仗义的名声),而咱们王家,得了什么?得了一个潜在的对手,和一个轻率的评价。” 王玉瑱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干涩:“那女子……终究是无辜的。” “教坊司中,何人不是命运飘零?”王珪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疲惫,“玉瑱,为父并非教你冷血。而是要你明白,欲行大善,需先有大能。” “而你这点能力,眼下还系在家族的根基之上。在你羽翼未丰,不足以仅凭‘王玉瑱’三个字就震慑一方时,行事便需如履薄冰。你的每一次‘仗义’,都可能被解读为王氏的意向,都可能被他人当作棋子,撬动你不愿见到的波澜。” 他走回案前,将那张素笺就着烛火点燃。橘黄色的火焰跳跃着,迅速吞噬了那些娟秀的字迹,化为一小撮灰烬。 “此事,到此为止。” 王珪看着灰烬,缓缓道,“郑家那边,为父自会寻机转圜,不令其成为芥蒂。至于你,” 他抬眼,目光深沉地看向儿子,“记住这次的教训。世家子弟,一言一行,皆非私事。你想做君子,想行仁义,为父欣慰。但真正的君子之仁,是泽被苍生的大仁,而非授人以柄的小义。这其中的分寸,你需用一辈子去揣摩。” 王玉瑱深深一揖,再无之前的意气,只余沉重:“儿……明白了。谢父亲教诲。” 王珪挥了挥手:“去吧。雨夜寒凉,添件衣裳。” 看着次子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王珪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道理,光说是没用的,非得亲身经历过,撞过南墙,才能真正刻进骨子里。 他只希望,这次代价,不会太大。窗外,秋雨依旧绵绵不绝,仿佛在无声地洗涤着这帝都的繁华与暗涌。而“太原王氏”这块金字招牌,在这雨夜里,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王玉瑱回到自己院落时,夜已深了,秋雨不知何时歇住,只檐角还偶尔滴下清冷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零落的脆响。 院子里静悄悄的,唯有正房还透出暖黄的灯光,像暗夜里一只温顺的眼睛。他放轻了脚步,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淡淡百合香和暖炉热气的温软气息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满身的寒气和心底的滞重。 只见楚慕荷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就着一盏琉璃灯绣着什么。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襦裙,未施粉黛,乌发松松挽起,见了他,便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不像他在外头见的那些女子,或明媚,或娇羞,而是像这屋里的灯光一样,温温润润的,不着痕迹地熨帖着人心。 “回来了?”她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慵懒,“灶上温着参汤,喝一碗驱驱寒气罢。” 王玉瑱没说话,只是走到榻边坐下。楚慕荷也不多问,起身从一旁的小暖窠里端出一只白瓷盅,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又递过一把小巧的汤匙。 他舀起一勺浅琥珀色的汤水,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慢慢喝着,那微苦回甘的暖流从喉间一路滑入胃里,仿佛也稍稍化开了胸中那块垒。 楚慕荷重新拿起绣绷,是一方未完的松青色汗巾,针脚细密匀停。她并不看他,只闲闲地道:“下午庄子上送了些新摘的桂花来,我让春桃用蜜腌上了,过几日便能吃桂花糕。你上次说喜欢那股清甜气。” 王玉瑱“嗯”了一声,放下瓷盅。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那指尖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灵活地牵引着丝线。他忽然伸出手,覆盖在她搁在榻边的手背上。微凉。 楚慕荷的手轻轻一顿,却没有抽开,反而翻过手腕,用温热的掌心贴合住他有些冰凉的指尖。她这才侧过头来看他,灯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投下细碎的光点。 “见完父亲了?”她轻声问,语气里没有探究,只有寻常的关切。 王玉瑱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觉得父亲那些关于权衡、关于家族的话,在此刻这方温暖的天地里,显得格外沉重和不合时宜。 他只是低声道:“说了一些朝中的事。” 楚慕荷是何等灵透的人儿,见他眉宇间残留的郁色,便知绝不只是“朝中事”那么简单。 但她从不会咄咄逼人地追问,她只是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像逗弄一只收起翅膀的鸟儿。 “外面风冷雨寒的,回来就好。”她说着,又拿起绣绷,“我这只鹤的翅膀总绣得不够舒展,你帮我瞧瞧,是这里针脚太密了么?” 王玉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鹤羽已然栩栩如生。他知道,这是慕荷在给他寻一个由头,一个不必言说、只需静静陪伴的由头。 他凑近了些,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看着那精致的绣样,心头的阴霾似乎真的被这室内的暖意驱散了些许。 “这里,”他指着一处,“颜色过渡再自然些,或许更好。” “是吗?”楚慕荷偏头想了想,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还是夫君眼力好。那我明日再改改。” 窗外万籁俱寂,屋内灯花静落。他没有说在父亲书房里感受到的沉重压力,她也没有问他在外经历了怎样的波澜。只是在这一针一线、一言一语的寻常琐碎里,王玉瑱那颗被世家规矩和人情博弈捆缚得紧紧的心,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暂且泊靠的港湾。 在这里,他不是太原王氏的嫡次子,只是王玉瑱,是楚慕荷的夫君。这份静谧的懂得,比任何劝慰都更能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第44章 划清界限 天色昏暗,王玉瑱睁开眼睛,身旁的慕荷呼吸绵柔,显然正熟睡着。春桃端着衣物走进来后,王玉瑱轻轻摇头示意其不要出声。 将慕荷的被子掖了又掖,王玉瑱这才轻手轻脚的下床,让春桃伺候着换上官服。 “公子,要吃些东西吗?”春桃轻声问道。 王玉瑱摇摇头:“不吃了,等会我在太常寺署衙吃,你也快去歇息吧,辛苦你了春桃。” 春桃开心道:“不辛苦哩,婢子从生下来开始,就没有过像在公子身边这么自在的日子。” 王玉瑱笑了笑,看着眼前的春桃,后世她这么大的姑娘才上高中而已。 “行,你和晚杏要是馋嘴了,就和你家娘子说,她不会苛待你们的。” 春桃神秘一笑:“嘿嘿,公子还不知道呀,这几天厨娘请假,楚娘子没少带着我和晚杏吃…”说到此,春桃下意识捂住嘴。 “好啊你们两个馋丫头,等本公子以后把你们俩卖了换钱!” “公子才不会~” 两人说说笑笑便来到王府石狮子前,元宝已经套好了马车,王玉瑱感到秋夜寒凉,先让春桃回去了。 “元宝,你不是一向心喜春桃,怎么刚刚连声招呼都不打?”车与里,王玉瑱好奇问道。 元宝裹了裹秋衣,叹息道:“回公子,元宝觉得春桃吧…也就那样~” 王玉瑱听后倒是诧异:“你小子眼光还挺高?春桃哪配不上你一个泥小子?” 本来王玉瑱想说泥腿子,但是这词着实不太好听,便掩盖过去。 “不是春桃配不上小的,而是小的配不上春桃。再说了,小的一天也不是没事,哪有空成天围着一个女人转。” 王玉瑱猛地撩开车帘,看着元宝,后者被看的慌张道:“公子…怎么了?” “你还是元宝吗?奇变偶不变?” 元宝呆呆地说道:“什么鸡?公子你在说啥?” “无事,你驾车吧。” 又过了一会,王玉瑱忽然开口问道:“是春桃明确告诉你她不喜欢你吗?” 元宝伤心道:“公子猜出来了?小的就知道瞒不了公子多久…” 半晌后,马车停在皇城外,王玉瑱踩着脚凳下车后,伸手从袖口中摸出几两碎银子,递给元宝。 “拿着,出去吃喝一顿,晚上不用来接我了。出去大醉一场,这种事也就过去了。”来自后世的王玉瑱,太清楚被女神清算掉的感觉了… 元宝接过银子,眼里泛着泪花道:“公子,你对元宝真好…” 王玉瑱抿了抿嘴唇,拍了拍元宝的胳膊:“去吧,今天公子给你放一天假,你想去哪都行。不过明天本公子要看到,那个没心没肺的元宝,知道嘛?” 元宝闻言狠狠地点点头,王玉瑱随即转身进了皇城,向着太常寺方向走去。 …… 太常寺内,王主簿正眼巴巴的看着门口方向,他现在后悔死那晚为什么多嘴,替肖枫求情,只怕王丞心里早已把他也记恨上了吧。 忽然王主簿眼神猛地一亮,王玉瑱穿着黛绿官服赫然出现。 王主簿连忙放下手头的笔墨,来到王玉瑱面前恭敬道:“王丞,今天来的可真早。下官已经收拾好了王丞的公廨。” 王玉瑱看着眼前近乎卑微的王主簿,暗自叹了叹气,他知道眼前比自己大了十多岁的中年人,只是怕得罪自己,便如同奴仆一般的恭候自己。 “王主簿,以后这种事让小吏去做就行了。走,到本官公廨内喝口茶。” 王主簿闻言心下大定,恭敬道:“下官遵命,王丞您先请。” 至于肖枫那边,王玉瑱连看都没看。 一个为了私情,关键时刻会算计朋友的人,王玉瑱选择敬而远之。 只不过没一会,肖枫敲墙公廨的门,朗声道:“王丞,肖某可否入内一叙?” 王玉瑱选择敬而远之,却也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毕竟大家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而王主簿也识趣的主动退了出去。 “王兄,肖某今日特来赔罪。”肖枫躬身说着,姿态放的极低。 王玉瑱走上前轻扶起肖枫,语气淡然道:“肖丞,事情过去了,我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肖丞,你若当初明言,我未必不会相助。但欺瞒利用,非君子之交。” 肖枫闻言忙想辩解:“王兄,我…” 王玉瑱抬手打断道:“肖丞不必多言,此事到此为止。今后教坊的任何事物,本丞都不会再插手,一切由肖丞做主。” “肖丞也看到了,我案上还有公务,恕不相陪。” 肖枫闻言,只能尽力保住体面:“那王丞先忙,肖某告辞了。” 肖枫离开后,没过一会,王主簿提着膳房内的早食,走了进来。 “王丞,下官见您还未用早膳,这是膳房每日供给官员的早食,您对付吃两口?” 王玉瑱望着提着食盒的王主簿,恭恭敬敬的站在自己身下,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王主簿,我和肖丞的事本就与你无关,你不必如此,以前什么样,以后就如此皆可。” 王主簿笑着将食盒打开,将清粥小菜一一摆放桌案上,解释道:“王丞多虑了,这本就是下官的职责,上一任太常丞也是由我日日取得早膳。” “上一任是上一任,我是我他是他。署衙里我们是上下级,私下里我也愿意当你是朋友。”王玉瑱尝了一口清粥说着。 “朋友之间是不需如此的,除非你不把王某当做朋友,只当成是个过来镀金的世家子弟。” 王主簿连忙道:“不敢不敢,下官…” “好了好了,你我就别在客套了。” “教坊司的事情我也和肖丞说完了,此事到此为止。以后教坊的事情我也不会过问,他和那个柳姑娘能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也与我无关。” 随即王玉瑱话题一转,问道:“王主簿你家住哪,以后有空我会过去拜访。” 王主簿连忙道:“下官祖宅在扬州,目前在长安城租了个小院,比较靠近平康坊,一个巷里两进小院,只有下官和老仆两人。” 王玉瑱闻言好奇道:“王主簿,你应该也为官多年,这太常寺可不算什么清水衙门,怎么也没买个院子?将家小接来同住?” 王主簿笑着感叹道:“王丞说笑了,太常寺算不算清水衙门,都轮不到我一个小小主簿。” “再说长安居大不易,能有一个两进小院落脚,已属天恩垂幸。至于家小…呵呵。不怕王丞笑话,家里四个女儿都还小,下官舍不得她们来回折腾。” 王玉瑱打趣道:“看不出来,王主簿还是个疼人的性子。” 王主簿被打趣的有些汗颜,微笑道:“那王丞慢慢吃,等会自会有膳房的内侍过来收走餐具。” “好,你先去忙吧。” 第45章 楚娘子孕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房间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慕荷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却是早已大亮的天色。她心下微微一怔,自己竟睡得这样沉,连玉郎何时起身、何时去太常寺点卯都浑然未觉。 近来,她总觉得身上懒懒的,像是坠着个小小的秤砣,嗜睡得很。 她默默算着日子,心头蓦地一跳——月信,已迟了二十余日了。一丝隐秘的、带着些许慌乱的猜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漾开一圈圈涟漪。 恰在此时,晚杏轻声进来禀报,说夫人杜氏那边传话过来,请少夫人过去一同用早饭。 楚慕荷敛起心神,仔细梳妆了,才带着春桃晚杏往主母杜氏的东跨院走去。 杜氏的厅堂里弥漫着清淡的粥米香气和几样精致小菜的味道。杜氏端坐上位,见了她,语气是惯常的平和:“来了?坐吧。听说你院子里的人告假了,今日便在我这里凑合一顿。” “谢母亲体恤。”楚慕荷恭顺地坐下,举止一如既往的优雅。 早饭是清粥,配着几样开胃小菜,其中有一碟淋了香油的嫩腌黄瓜,还有一盅炖得金黄的鸡汤。 楚慕荷刚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鸡汤,那往日觉得鲜美的气味钻入鼻尖,却忽然勾起一阵毫无预兆的反胃。 她强自压下不适,勉强喝了一口。可那口温热的汤水刚滑过喉咙,一股更强烈的恶心感便猛地冲了上来。 她急忙放下汤匙,用手帕掩住口,侧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眼角瞬间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侍女慌忙上前为她抚背。 厅堂里一时静极。杜氏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楚慕荷微微颤抖的背上。 那目光里,先是掠过一丝惊愕,随即,一种了然的、混合着复杂计算的神色迅速取代了惊愕。 楚慕荷好容易止住呕意,苍白着脸,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窘转向杜氏:“母亲恕罪,儿媳失仪了……许是昨夜着了凉,肠胃有些不适。” 杜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仔细地打量着儿媳。她的视线从楚慕荷缺乏血色的脸颊,滑到她下意识轻轻按在小腹上的手,最后重新回到她强作镇定的眼睛里。 片刻的沉默,压得楚慕荷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杜氏缓缓开口,声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不是着凉。” 她放下筷子,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你这个月的份例,可还准时?” 楚慕荷的脸颊倏地飞红,一直红到耳根,垂下了眼睫,声音细若蚊蚋:“回母亲……迟了二十多日了。” 杜氏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满意和松懈的情绪一闪而过。 她不是盼着孙儿的普通婆婆,她是太原王氏的主母,子嗣,尤其是嫡子嫡孙,关乎的是家族的枝繁叶茂和未来权势的稳固传承。 而大郎崇基到现在还没有子女,若慕荷真的有了身孕,还是个男胎的话,那就是实打实的嫡长孙。 所以杜氏的情绪才会一时复杂,既欣喜又担忧还带着薄薄的微怒。她和王珪是偏心王玉瑱不错,可是这不代表王崇基就不受重视。 “既如此,便要好生将息着。”杜氏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今日起,你院里的饮食,我会另拨可靠的人手打理。那些油腻的、生冷的,静养为上。” 杜氏顿了顿,对雨露说道:“去,拿我的帖子,请常来往的那位老太医过府一趟,就说……我有些不适,请他来看看。” 雨露连忙应声而去。 杜氏这才重新看向楚慕荷,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主母的威仪:“在太医确诊之前,不必声张,尤其不必急着告诉玉瑱。他年轻,公务上正需用心,别让他为未定之事分神。” 楚慕荷心口怦怦直跳,既有初为人母的朦胧喜悦,更有一种骤然被卷入家族宏大叙事中的紧张与无措。 她低眉顺目,轻声应道:“是,儿媳明白,谢母亲安排。” 阳光照进厅堂,尘埃在光柱中浮动。这顿原本寻常的早饭,因为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干呕,彻底改变了味道。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粥菜的香气,而是一种关乎家族未来的、沉甸甸的期盼与审慎。 楚慕荷抚着依然平坦的小腹,感觉到那里似乎正孕育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以及随之而来、无法预料的波澜。 太医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来的是常为王氏府上看诊的刘太医,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他提着药箱,由雨露引着,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楚慕荷所居院落的正房。 屋内早已收拾妥当,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楚慕荷半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面色仍有些苍白,见太医进来,便要起身见礼。 “少夫人快别动,躺着就好。”刘太医连忙摆手,态度恭敬而不失长者风范。 他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杜氏则端坐在一旁的主位上,面色平静,眼神却未曾离开太医的动作分毫。 “有劳刘太医了,”杜氏开口道,“媳妇近来身子倦怠,食欲不振,今早又有些呕吐,烦请您仔细瞧瞧。” “夫人放心,老朽自当尽力。”刘太医应着,取出一个小小的脉枕。 楚慕荷伸出手腕,雨露轻轻为她挽起袖口,垫上丝帕。刘太医三指搭上她的腕脉,屏息凝神,室内顿时静得只剩下香炉里烟丝袅袅上升的细微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刘太医眉宇间神色专注,指尖微微调整着力道,探寻着脉象的细微变化。 杜氏端坐着,手中的茶盏许久未动一口。 楚慕荷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放得极大,砰砰地撞击着耳膜。 良久,刘太医缓缓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微笑。他站起身,朝着杜氏和楚慕荷分别拱了拱手。 “恭喜夫人,恭喜少夫人。少夫人这是滑脉,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盘,是喜脉无疑。依脉象看,约莫已近两月,胎气初凝,只是少夫人体质偏弱,加之近来或许思虑稍重,以致气血略有不充,才显出倦怠呕逆之象。”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室内的凝重。 楚慕荷悬着的心猛地落下,随即被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羞涩与喜悦的暖流包裹,脸颊飞起红云,下意识地用手轻轻覆上小腹。 杜氏虽然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测,但听到太医确凿的诊断,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真正的笑意和如释重负。 她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沉稳,却温和了许多:“果真如此,便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她呕吐得厉害,可有妨碍?” “夫人放心,”刘太医捋须道,“此乃妊娠常情,谓之‘恶阻’。待老朽开一剂安胎养胃的方子,温和调理,平日饮食清淡些,少食多餐,避免劳累忧思,自会慢慢好转。” 他走到桌案前,侍女早已备好纸墨。刘太医沉吟片刻,提笔蘸墨,写下药方。字迹工整稳健,多是如白术、黄芩、砂仁、桑寄生一类安胎健脾的药材,分量斟酌得极为谨慎。 “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空腹服用即可。”刘太医将药方递给杜氏身边的崔嬷嬷,又仔细叮嘱了些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 杜氏仔细听了,点头道:“有劳太医费心。崔嬷嬷,好生送太医出去,封上诊金。” 待刘太医离去,杜氏才将目光完全落在楚慕荷身上。 她走到榻边,看着慕荷依旧平坦的小腹,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期盼,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既有了身子,一切都要以孩子为重。”杜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从今日起,你便安心在院里养胎,无事不必出院门。一应吃穿用度,我会亲自过问。玉瑱那里……”她顿了顿,“等他晚上回来,我自会告诉他。你如今要紧的是静心,莫要过于激动。” 楚慕荷低眉顺目,轻声应道:“是,儿媳谨遵母亲教诲。” 杜氏又嘱咐了春桃晚杏好些话,方才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楚慕荷和她的两位小侍女。阳光透过窗纱,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却已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一个将牵动整个太原王氏心思的未来。 她端起旁边几上温着的清水,小小啜饮了一口,那反胃的感觉似乎奇迹般地减轻了许多。 一种奇异的力量感,混合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在她心中悄悄滋生。这碗尚未煎好的安胎药,仿佛已经为她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往日那个只需操心夫君、打理小院的少妇身份悄然隔开,带入了一个更为复杂也更为重要的新境地。 第46章 心的归属(上) 日头西斜,王玉瑱才踏出太常寺那庄严却略显沉闷的署衙大门。一日公务繁杂,让他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可当他回到自家府邸,刚跨过那高高的门槛,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往常肃立迎候的门房小厮,今日脸上都绷着一种古怪的、欲言又止的笑意,见他看来,又慌忙低下头,肩膀却微微耸动。 一路往自己院落走,遇到的仆役丫鬟,无论在做着什么,见了他无不停下行礼,眼神里都闪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喜悦光芒,仿佛集体守着个什么天大的秘密,只瞒着他一人。 王玉瑱心下纳罕,正自揣度,却见父亲王珪身边最得力的老管家忠叔已快步迎了上来。忠叔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也堆满了掩饰不住的褶子笑。 “二郎君回来了。”忠叔躬身行礼,声音里都带着暖意,“家主和夫人在东跨院花厅等着您呢,请您一回府便过去一趟。” “东跨院?可知是何事?” 忠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只含糊道:“是天大的喜事,郎君去了便知。” 怀着满腹的狐疑,王玉瑱转身向东跨院走去。步伐不禁加快了几分,心里掠过种种猜测,却都不得要领。 东跨院的花厅里,已是灯火初上。王珪与杜氏并未像往常一样分坐主次位,而是并肩坐在窗下的软榻上。 王珪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眼神却并未落在字上;杜氏则轻轻拨弄着茶几上的插花,嘴角含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浅笑。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温和而期盼的静谧。 王玉瑱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恭敬行礼:“父亲,母亲。不知唤儿子前来,有何吩咐?” 王珪放下书卷,与杜氏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向来严肃的面容此刻也柔和了些许。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缓缓问道:“今日署衙公务可还顺遂?” “回父亲,一切如常。”王玉瑱心中疑团更大,只能谨慎应答。 杜氏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嗔了王珪一眼:“老爷,就别卖关子了,瞧把孩子唬的。” 她转向王玉瑱,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喜悦,声音温软,“二郎,唤你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 王玉瑱心下一动,隐约捕捉到了什么,目光不由看向母亲。 杜氏含笑继续道:“今日太医来府上请平安脉,顺道也给慕荷看了看。” 她顿了顿,满意地看到儿子脸上瞬间绷紧的关切神色,“太医说,慕荷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脉象稳健,只是初初有孕,需要好生静养安胎。” “嗡”的一声,王玉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似乎有短暂的鸣响。他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父母带笑的面容,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怀孕……慕荷……有孩子了? 那瞬间,白日署衙的烦闷、归途中的疑惑,全都烟消云散。 一种巨大而纯粹的喜悦,像温热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他。他下意识重复道:“慕荷……有孕了?” 王珪将儿子的失态看在眼里,这次却并未出言训诫他不够沉稳,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理解的微光。 他点了点头,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不错。我太原王氏嫡系,又将添丁进口了。你即将为人父,往后行事,更需稳重周全。” 杜氏也柔声嘱咐:“慕荷如今需要静养,你回去后,要多体贴些,但也不必过于紧张,反让她不安。太医已开了安胎的方子,一应事宜,为娘都会打理妥当。” 王玉瑱这才真正回过神来,巨大的狂喜冲击着他的胸膛,让他几乎想立刻奔回自己的院落。 他俊朗的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笑容,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儿子……儿子知道了!谢父亲、母亲告知!儿子……儿子这就回去看看慕荷!” 看着儿子那几乎要雀跃而去的背影,王珪和杜氏再次相视一笑。 厅内烛火温暖,映照着这对位高权重的夫妻脸上,那与寻常百姓家无异的、对于孙辈的期盼与喜悦。 王玉瑱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晚风拂面,只觉得这暮色中的一草一木,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 王玉瑱几乎是步履带风地穿过一道道月亮门,廊下的仆役见他这般急切,都抿着嘴悄悄让路,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 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父亲那些关于权衡、关于家族的沉重教诲,同僚的利用,乃至自己那层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属于“魂穿者”的疏离外壳,都在那“有孕”二字面前,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的院落就在眼前,灯火通明,比往常更添了几分暖意。 他一步跨进正房,内室里,楚慕荷正半倚在软枕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眼神有些飘忽,唇角含着一抹温柔而羞涩的弧度。 听得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正对上王玉瑱灼热而急切的目光。 “夫君回来了。”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想要起身。 “别动!”王玉瑱抢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动作有些慌乱,却又无比轻柔。 他就势在榻边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脸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烛光下,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波如水,一种难以言喻的、母性的柔光笼罩着她,让她看起来与平日分外不同。 “母亲……都告诉你了?”楚慕荷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眸,轻声问道。 “嗯!”王玉瑱重重地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碰触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却在距离衣料寸许的地方停住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迟疑。 就在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如同汹涌的潮水,猛地冲垮了他内心深处某道一直存在的壁垒。 他,王玉瑱,或者说,占据了这个躯壳的、来自千年之后的那个孤独灵魂,第一次在这个辉煌而陌生的大唐,感受到了一种真切无比的、血脉相连的牵绊。 不再是凭借原主残留的记忆去扮演一个角色,不再是冷眼旁观这个时代的繁华与倾轧,也不再是仅仅将温柔娴静的楚慕荷视为一个需要负责的、美丽的“妻子”符号。 这个悄然孕育中的生命,像一根无比坚韧的丝线,将他的灵魂与这个叫楚慕荷的女子、与太原王氏这个庞大的家族、乃至与这个波澜壮阔的贞观时代,紧紧地、实实在在地缝合在了一起。 从此,他不再仅仅是这个时代的过客或看客。这里,有了他的骨血,他的延续,他无法割舍的根。 “慕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感。 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小腹,隔着薄薄的夏衣,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 “我们……有孩子了。” 这句话,不再是确认,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对自身存在的重新锚定。 楚慕荷将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感受到他掌心微微的汗湿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抬起眼,望进他激动得有些发红的眼眶,心中那片因初孕而生的不安与茫然,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她看到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狂喜与珍视,那是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才会有的眼神。 “嗯。” 她轻轻应着,眼角也湿润了,“太医说,要好好安养。” “对!安养!一定要好好安养!”王玉瑱如梦初醒,一连声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初为人父的笨拙与紧张。 “你想吃什么?缺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从明日起,院子里的事你都别操心了,交给下人,不,我亲自……” 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楚慕荷忍不住破涕为笑,拉着他坐下:“夫君别慌,母亲都已安排妥当了。我很好,只是有些嗜睡罢了。” 窗外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院中偶有巡夜仆役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屋内,烛火跳跃,将相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王玉瑱紧紧握着妻子的手,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小的、代表着未来与希望的生命律动。 那份穿越时空的孤独感,在这一刻,被一种沉甸甸的、充满烟火气的归属感所取代。 这大唐的天与地,终于因为他血脉的延续,而变得真切可触,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家”。 第47章 心的归属(下) 暮色渐深,王珪的书房里却灯火通明。遣退了所有下人,只剩下他与杜氏对坐。 杜氏将太医的诊断细细说了,王珪捻着胡须,沉吟不语,眼中却精光闪动。良久,他缓缓开口: “慕荷这孩子,家门虽小,但性情温婉,行事端庄。如今又率先怀了我王氏嫡系的骨血,这是大功。” 杜氏点头,她明白丈夫的意思。 二郎正妻之位自从原配病故后一直空悬,王玉瑱年轻,且因与原配感情甚笃,迟迟未有续弦之意。 如今楚慕荷有孕,若依旧只是妾室,她所生的孩子虽是嫡出,但生母身份终究差了一层,于孩子将来,于家族稳定,都非上策。 “老爷的意思是……”杜氏试探地问。 “抬为平妻吧。” 王珪语气果断,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说道:“待胎象更稳些,选个吉日,在族中行个礼,明正典刑。如此,她生下孩子,名正言顺,孩子身份也更尊贵。玉瑱那边,想必也不会反对。” 杜氏深以为然:“妾身也是这般想。慕荷是个懂事的,抬了平妻,她更能安心养胎,尽心抚育子嗣。只是……崇基那边……” 她话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长子王崇基与儿媳博陵崔氏的崔嫋嫋成婚数年,却至今未有子嗣,这在重视香火传承的世家里,是个不小的压力。 王珪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崇基是长子,性情方正仁杰,识大体。他只会为弟弟高兴,为家族添丁欣喜,断不会因此心存芥蒂。” “至于子嗣,各有缘法,急不得。崔氏门第高贵,嫋嫋也是个好孩子,我们更需宽厚待之,不可给她压力。” 杜氏闻言,心下稍安:“老爷思虑得是。” …… 翌日,王崇基携妻子崔嫋嫋过府来给父母请安,自然也听闻了弟妹有孕的喜讯。 王崇基生得面容敦厚,气质沉稳,随了王珪,与王玉瑱的俊朗跳脱截然不同。 他听闻喜讯,脸上立刻露出由衷的笑容,对着王玉瑱便是一拳轻轻捶在肩头:“好小子!动作倒快!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父亲母亲定然高兴坏了!” 他语气爽朗,满是为人兄长的欣慰,不见半分阴霾。 王玉瑱见兄长如此,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挠头笑道:“大兄就别取笑我了。” 一旁的崔嫋嫋,身着华贵的蹙金绣襦裙,容貌明艳,举止间带着博陵崔氏特有的高贵气度。 她脸上也堆着得体的笑意,向楚慕荷道贺:“恭喜弟妹了,这可是我们王家的大喜事,定要好好保重身子。”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楚慕荷尚未显怀的小腹,那笑意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是羡慕,是黯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但她很快便掩饰过去,依旧言笑晏晏。 王崇基似乎察觉到妻子细微的情绪,温厚地看了她一眼,转而对着父母和王玉瑱笑道:“二弟即将为人父,肩上担子更重了,往后在衙署若有难处,尽管来寻为兄商议。” 王珪和杜氏将长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甚是宽慰。 王珪颔首道:“崇基说得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们兄弟和睦,便是我王氏之福。” 杜氏也拉着崔嫋嫋的手,温言道:“嫋嫋也是,常过来走动,陪我说说话。慕荷有了身子,你们妯娌间更该多亲近。” 崔嫋嫋笑着应下,姿态优雅。 厅堂之内,一派兄友弟恭、家庭和睦的景象。喜悦之下,却也暗流涌动。 楚慕荷的孕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不仅预示着家族新生命的到来,也悄然改变着院内每个人的心境与位置。 王玉瑱感受到了血脉延续的归属,而王崇基与崔嫋嫋,则在这份巨大的喜悦面前,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无嗣的压力。 家族的延续,就在这看似和谐的日常中,默默地书写着新的篇章。 午饭用罢,桌上的杯盘刚被手脚轻快的侍女撤下。王玉瑱正陪着楚慕荷说着闲话,商议着午后是否要在院中稍微走走,消消食。 主母杜氏用清茶漱了口,拿起绢帕轻轻按了按嘴角,目光落在楚慕荷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语气温和地开口:“玉瑱,前几日你父亲提起,衙署里新到了一批前朝的乐律典籍,有些杂乱,你若有空,不妨现在就去瞧瞧,整理出个章程来,也算是一桩功劳。” 王玉瑱不疑有他,听闻与公务相关,又是父亲吩咐,立刻起身应道:“是,母亲,儿子这就去。” 他转向楚慕荷,柔声道:“那你先歇着,我晚些再回来陪你。” 楚慕荷微笑着点头,目送他离去。 待王玉瑱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杜氏才将目光完全收回,落在楚慕荷身上。 厅内只剩下婆媳二人,以及侍立在远处角落的心腹妈妈,气氛顿时变得更为私密和沉静。 杜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温热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小口。那动作缓慢而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楚慕荷心下微紧,知道婆婆这是有话要单独嘱咐自己,便也端坐着,垂眸静候。 “慕荷啊,”杜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万事都要以腹中的孩儿为最紧要。这头三个月,尤其是关键,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儿媳明白,定会谨遵母亲和太医的嘱咐,小心养护。”楚慕荷轻声应道。 杜氏点了点头,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和不容反驳的意味:“这养护之道,除了饮食起居,还有些……房帏之事,也需格外留意。” 楚慕荷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她虽已为人妇,但听到婆婆如此直白地提及此事,仍是羞窘难当,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杜氏将她的羞怯看在眼里,语气却依旧平静,如同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太医虽未明言,但古训有之,妇人怀妊之初,胎元未固,最忌惊扰动荡。为保万全,从今日起,你便与玉瑱……分房而居吧,各自安寝,对胎儿最好。” 她的话语委婉,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楚慕荷只觉得脸上滚烫,心跳也快了几分,声若蚊蚋地应道:“是……儿媳知道了。” 杜氏见她顺从,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劝慰:“你也莫要觉得委屈,或怕玉瑱年轻气盛,耐不住性子。这都是为了孩子,为了我们王氏的嫡孙。” “玉瑱那里,我自会去说。他是个懂事的,知晓利害轻重,断不会因此与你生分。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心平气和,安安稳稳地将养着,这便是最大的功劳了。” 说着,她示意旁边的妈妈端过一个早就备好的锦盒,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 “这支参你收着,若觉气短神疲,让厨房切几片炖汤与你补气。缺什么、想吃什么,只管派人来告诉我,不必拘礼。” 恩威并施,关切与规矩并重。楚慕荷心中明白,这是世家大族对待子嗣的常态,婆婆的安排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她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谢母亲关爱,儿媳一切听从母亲安排,定会以孩儿为重。” 杜氏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好孩子,你能明白就好。回去歇着吧,无事便多在榻上歪着,少劳神。” 楚慕荷再次行礼,由侍女扶着,缓缓退出了花厅。 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层复杂的情绪——有初为人母的喜悦,有被家族重视的安心,也有一丝身为母亲、身体却暂时不再完全属于自己掌控的微妙怅然。 第48章 平叛捷报 长安城的暮色被一道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踏碎。那背插赤翎的信使穿过朱雀大街,直抵宫城,将来自北方的捷报呈递至御前。 两仪殿内,烛火通明。 李世民握着那封还带着风尘气息的军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字。良久,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太多狂喜,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了却一桩大事的凝重。 他沉声道:“传,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程咬金、封德彝,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高声唱喏,命令一层层传递出去,打破了夜的宁静。 不过两刻钟功夫,被点名的几位重臣便已匆匆赶到两仪殿。 他们衣冠整齐,但眉宇间都带着深夜被急召的疑惑与肃然。彼此间简单颔首示意,便按品秩肃立殿中,等待着天子的旨意。 李世民没有让他们久等,他扬了扬手中的军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辅机(长孙无忌)与敬德来了捷报。逆贼李艺,伪造诏书,诓骗士卒,妄图据泾州作乱。然天理昭彰,人心向背,其部下将士已然醒悟,于数日前,枭其首级。逆酋之首,不日便将传送入京。” 殿中静默一瞬,随即响起一阵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吐息声。 程咬金率先洪声笑道:“好!陛下洪福齐天!这等背主忘义的狂徒,合该有此下场!”他声若洪钟,打破了殿内凝重的气氛。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了然。 房玄龄上前一步,恭谨道:“陛下,李艺伏诛,叛乱瞬息而平,此乃社稷之福,亦可见陛下威德,天下归心。然,泾州军心初定,后续安抚、将领选派等事宜,还需即刻议定,以防再生波澜。”他永远是谋定而后动,思虑周全。 杜如晦接口道:“玄龄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稳定地方,抚恤那些被李艺蒙蔽的官兵,彰显陛下宽仁,不究胁从。” 魏征面色肃然,出列朗声道:“陛下,李艺谋反,虽迅即扑灭,然其事发突然,亦当反思。朝廷于地方节度,监察或有疏漏,方使奸佞有可乘之机。臣请陛下诏令百官,深究其因,整饬吏治,防微杜渐。”他永远着眼于问题的根本,不忘谏诤之责。 封德彝则躬身道:“陛下圣明,逆酋授首,实乃大快人心。当诏告天下,以安民心。同时,长孙司空与尉迟将军平定叛乱有功,亦当论功行赏。”他更擅长的是锦上添花,维护朝廷体面。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在了尚未开口的王珪身上。“叔玠,你有何见解?” 王珪趋步上前,沉吟片刻,方缓声道:“陛下,诸公所言皆切中要害。房杜二公着眼于善后,魏公着眼于防患,封公着眼于昭告。臣以为,李艺之叛,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正说明天命在唐,人心思定。” 王珪缓了缓,接着说道:“此刻,朝廷既需雷厉风行,安定地方,更需示天下以宽仁稳定。赏功固然要紧,然对于泾州官兵,首要在于安抚,消除其恐慌,使其感念天恩,方能真正归心。此外,李艺虽死,其族属如何处置,亦需陛下明断,以彰律法,亦显仁德。” 王珪的话,不疾不徐,既肯定了同僚的意见,又提出了安抚和律法层面的考量,符合他一代儒宗、注重礼法规制的形象。 李世民听罢,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后的释然。 他环视众臣,沉声道:“众卿所言,朕已知之。便依此议:玄龄、克明(杜如晦),即刻拟旨,选派干吏前往泾州,安抚军民,重整防务;魏征,你所奏整饬之事,待泾州事毕,由你牵头详议;德彝,拟诏公告天下,逆贼伏诛,以安人心;至于赏功及逆犯族属处置,容朕细思后再定。”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帝王的决断:“李艺之首级送入京城后,悬于西市示众三日,以儆效尤!其余之事,众卿各司其职,务必使此事平稳过度,勿使天下震动。”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 夜色更深,两仪殿的烛火却久久未熄。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头,虽已沉底,但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而在这大唐的权力中心,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万千生灵和帝国的未来。 王珪随着同僚们退出大殿,夜风吹来,他拢了拢衣袖,心中所想,或许已从朝堂大事,悄然转回了家中那即将添丁的喜讯,以及这纷繁世事中,一份难得的安稳。 …… 夜深时刻,王玉瑱独自坐在自己院落的小亭中,身上随意裹了件厚厚的披风,石桌上放着一壶新烫的酒,却并未怎么喝,只是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明月出神。 习惯了身边有慕荷温软的身子和清浅的呼吸,这骤然分房,偌大的卧榻空出一半,竟让他觉得四处漏风,辗转难眠。索性便起身出来,让微凉的夜风清醒一下思绪。 他仰头饮下一杯微辣的酒液,目光有些迷离。 来到这大唐,占据这具名为“王玉瑱”的躯壳已有些时日,他尽力扮演着这个世家公子的角色,适应着这里的规矩和人情。 可总有些时候,比如这样的深夜,一种深刻的疏离感会悄然袭来。 他不禁去想,原来的那个王玉瑱,那个土生土长在大唐、受着严格世家教育的少年郎,会如何看待今日之事?他会因为即将为人父而如此欣喜若狂吗?他会因为与妻子暂时分房而如此怅然若失吗? 那个灵魂,是彻底消散了,还是……偶尔也会在这具身体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外来者”?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虚无缥缈的念头。 酒意微醺,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却越发清晰。终究是没能忍住,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裹紧披风,鬼使神差地向着楚慕荷居住的厢房走去。 厢房外守夜的婆子见是他,愣了一下,刚要出声,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放轻脚步,如同夜色里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的房门,闪身进去。 内室里只留了一盏角落的长明灯,光线昏黄柔和。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和慕荷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 拔步床上,锦帐半垂,楚慕荷正沉沉睡着。月光透过窗纱,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投下浅浅的光晕,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的位置,仿佛守护着最重要的珍宝。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浅笑。 不远处的窗边小榻上,侍女春桃和晚杏合衣而卧,也早已入睡,发出轻微的鼾声,随时准备着响应女主人的任何需求。 王玉瑱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前,隔着几步的距离,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白日里狂喜的浪潮退去后,此刻充盈在他心间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情感。 有怜爱,有责任,还有一种奇异的、与这个时代、这个女子、以及她腹中那个小生命紧紧相连的踏实感。 他看了许久,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他伸出手,虚虚地在她脸颊上方拂过,并未真正触碰,然后毅然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夜凉如水,月光依旧清冷。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那点因分房而起的躁动和不惯,似乎已被方才所见的那份宁静安然抚平。 他抬头望了望月亮,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却又带着无限温柔的弧度,慢慢踱回了自己那间此刻显得格外冷清的书房。 至少,他知道,他所珍视的人,正安然好梦。这便足够了。 第49章 太常告假 翌日,天还未亮透,只是东方天际透出一丝鱼肚白的微光。王玉瑱便如同往常一样,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向身边摸索,触手所及却是一片冰凉空荡,这才猛然记起,自己昨夜是歇在书房的。 一丝怅然若失的情绪刚漫上心头,门外便响起了贴身小厮元宝压低的声音:“二郎君,您醒了吗?” “进来。”王玉瑱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元宝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禀报道:“郎君,刚才家主上朝前特意吩咐下来,说已准了您短时内不必去太常寺点卯坐衙了,让您安心在府中陪着少夫人安胎。家主会向陛下说明情况的。” 王玉瑱闻言,愣了一下。 父亲此举,虽是体贴,却也让他有种骤然闲下来的无所适从。他习惯了天不亮起身,匆匆赶往衙署,如今这突如其来的空闲,倒让他有些不知该如何打发。 他挥挥手让元宝退下,自己又重新躺了回去,试图再睡个回笼觉。可眼睛闭着,思绪却异常清晰。 衙署的公务、同僚的面孔、还有父亲那番关于家族责任的教诲,在脑中纷至沓来,最终,都汇聚成楚慕荷安静沉睡的面容和她手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模样。 终究是按捺不住,他索性再次起身,利落地穿好家常衣袍,也顾不上仔细梳洗,便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庭院,空气清冷沁人,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下人们已经开始轻手轻脚地打扫院落,见他这么早出来,都恭敬地行礼。王玉瑱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楚慕荷居住的厢房走去。 院门虚掩着,守夜的婆子正靠着门廊打盹,听到脚步声惊醒,见是他,忙要起身问安。王玉瑱再次摆手制止,示意她不必声张。 他轻轻推开房门,内室里比昨夜更显安静,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楚慕荷依然睡着,姿势似乎都未曾变过,只是晨曦微光透过窗纱,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显得愈发恬静美好。 小榻上的春桃似乎警醒些,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王玉瑱,吓了一跳,连忙要起身。 王玉瑱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继续睡,自己则放轻脚步,走到床前。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低头凝视着妻子的睡颜。 一夜过去,那种初闻喜讯的狂喜已经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为绵长、更为坚实的守护感。 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猜想她或许在梦中也有不适,心中便是一紧;看到她唇角无意识扬起的弧度,又觉得无比安心。 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听见外间传来侍女们准备热水和早膳的轻微响动,王玉瑱才轻轻吁了口气。 他俯下身,极轻极快地在楚慕荷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如同蜻蜓点水,生怕惊扰了她。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悄然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外,天色又亮了几分。王玉瑱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觉得心中那份因闲适而生的空落,已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家”的充实感所填满。 不去衙署也好,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这样守着她,守着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这,或许是目前最重要的事了。 …… 楚慕荷这一夜睡得格外沉,直到天光透过窗纱,将室内映得一片暖融,她才悠悠转醒。身子依旧有些懒懒的,但那股莫名的倦怠似乎减轻了些许。 贴身侍女春桃早已候在一旁,见她醒了,忙上前一边伺候她起身洗漱,一边抿着嘴笑,压低声音道:“楚娘子,您睡得沉,怕是不知道。昨夜二郎君半夜里悄悄来过,就在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呢,奴婢迷迷糊糊瞧见了,都没敢出声。今儿个天刚蒙蒙亮,他又来了一趟,也是悄没声息的,看了您一会儿才走。” 楚慕荷正拿着温热的布巾敷脸,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脸颊不由得泛起红晕,心中却像含了一口蜜,甜丝丝、暖融融的。她嗔了春桃一眼:“就你眼尖,莫要乱说。” 春桃笑嘻嘻地:“奴婢可不敢乱说,千真万确的。公子这是心疼您,惦记着您呢。” 正说着话,就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和问安声。春桃忙去应门,只见主母杜氏身边最得脸的贴身大侍女雨露,正领着两个捧着精致食盒的小丫鬟站在门外。 雨露笑容得体,微微躬身道:“楚娘子安好。夫人惦记着您如今需精心调养,特命奴婢将您的早膳送过来。这都是厨房按太医嘱咐,特意为您准备的,清淡温补,您尝尝可合口味。” 楚慕荷心中感念婆婆的周到,忙道:“有劳雨露了,也替我多谢母亲挂心。” 雨露指挥着小丫鬟将食盒里的粥点小菜一一摆在桌上,只见是红枣小米粥、清淡的鸡汤煨豆腐、几样精细的酱菜,还有一碟新蒸的、看似普通却散发着诱人奶香的白糖糕。 布置妥当,雨露又细心嘱咐了几句“仔细胃口”、“好生歇息”的话,方才带着人恭敬地退下了。 用过早膳,楚慕荷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歇息,就听得院外传来一阵轻快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朗的嗓音:“二嫂!二嫂可在屋里?敬直来给您道喜了!” 话音未落,帘子一掀,一个身着月白学子衫、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便闯了进来,正是王珪的第三子、在白鹭书院进学的王敬直。 他本就生得眉目疏朗,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神清澈明亮,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活泼劲儿。 “三郎回来了。”楚慕荷见他进来,含笑招呼。 她对这位性子跳脱却心地纯良的小叔子颇有好感。 王敬直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笑嘻嘻地道:“刚回府就听说了天大的喜事!恭喜二嫂!我要当小叔父了!” 他语气里的欢喜毫不作伪,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楚慕荷,“二嫂气色真好,看来我那小侄儿定然是个乖巧的。” 楚慕荷被他逗得莞尔:“借三郎吉言了。” 王敬直又道了几句恭喜的话,眼珠子一转,目光便瞥向闻声从书房过来的王玉瑱。 他凑近王玉瑱,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和期待:“二哥,恭喜啊!那个……明日白鹭书院的诗会,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我都跟同窗们夸下海口了,说我二哥酒谪仙定会来捧场,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太原王氏的风采!” 他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很清楚。 之前王玉瑱答应过去参加他的书院活动,如今虽因楚慕荷有孕得了假,但这事儿可别因此黄了。王敬直自己不爱读书,却极好面子,尤其想在同窗面前显摆一下自己这位年轻有为、世家出身的哥哥。 王玉瑱看着弟弟那副又期待又怕被拒绝的模样,不由失笑。 他自然记得这事,原本想着衙署无事便去一趟,如今虽闲居在家,但去书院参加个诗会倒也无妨,正好也散散心。 他拍了拍王敬直的肩膀,笑道:“放心,忘不了,明日定然准时赴约,不给你丢脸。” 王敬直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如同得了什么宝贝一般,又叽叽喳喳说了几句书院里的趣事,这才心满意足地告退,说是要去给父母请安。 看着三弟雀跃而去的背影,王玉瑱摇了摇头,心中却因这份单纯的快乐而轻松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榻上微笑的楚慕荷,柔声道:“明日我去去就回,你在家安心等我。” 楚慕荷轻轻点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恬静的脸上,也洒在这一室逐渐升温的烟火气里。家族的延续,兄弟的情谊,日常的琐碎,都在这个清晨,悄然交织成一幅温暖而真实的画卷。 第50章 白鹭诗会(一) 翌日,日头渐高,已近诗会开始的时辰。 王府大门前,三郎王敬直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时不时踮起脚尖朝府内张望,嘴里不住地小声嘀咕:“二哥怎么还不出来……再磨蹭可就迟了……” 而此刻,在王玉瑱与楚慕荷的院落内,却是一番与门外焦灼截然不同的光景。 楚慕荷虽被杜氏嘱咐静养,但今日王玉瑱要去参加诗会,她仍是强撑着精神,亲自为他打点行头。 她坐在妆台前的绣墩上,面色还带着些初孕的苍白,眼神却异常专注。 “夫君穿这件雨过天青色的直缀可好?料子是上回的蜀锦,衬肤色,也显精神。”她拿起一件熨烫平整的长袍,在王玉瑱身前比量着。 王玉瑱有些无奈,又有些暖心,顺从地张开手臂,由着春桃帮他将外袍穿上,口中道:“不过是去趟书院,随意些便好。” “那怎么行?”楚慕荷微微蹙眉,语气温柔却坚持。 “白鹭诗会汇聚长安才俊,夫君代表的是我们太原王氏的门楣,仪表风度岂可轻忽?” 她说着,又打开首饰匣子,细细挑选。 最终,她选定了一枚羊脂白玉螭龙佩,玉质温润无瑕,雕工古朴大气,用玄色丝绦系了,亲手为王玉瑱佩在腰间。 她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王玉瑱:长身玉立,青衫如玉,腰悬美佩,端的是翩翩世家公子,清贵之中自带一股书卷气,又不失年轻人的俊朗。 慕荷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轻声嘱咐:“去了莫要贪杯,早些回来。” 王玉瑱看着她为自己忙碌后略显疲惫的样子,心中柔软,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知道了,你安心歇着,我应付一下敬直那小子,尽快回来陪你。” 就在这时,院门外隐隐传来王敬直扯着嗓子、又不敢太大声的呼喊:“二哥——!我的好二哥——!时辰快到了——!” 王玉瑱与楚慕荷相视一笑,都有些忍俊不禁。 “快去吧,三郎该等急了。”楚慕荷推了推他。 王玉瑱这才整了整衣冠,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当他身影出现在二门时,焦急等候的王敬直眼睛一亮,几乎是扑了上来,拉住他的袖子就往外拽:“哎呀我的二哥,你可算出来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快快快!” 他一边拉着王玉瑱往大门外的马车走,一边还不忘回头朝着院内喊了一句:“二嫂,我把二哥借走啦!保证完完整整给您送回来!” 马车早已备好,王敬直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把王玉瑱塞进车里,自己也利落地跳上去,连声催促车夫快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王玉瑱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兴奋得坐不住的弟弟,又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被楚慕荷亲手系上的温润玉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方才院中那份被精心打点的温柔,似乎仍萦绕在他周身,将门外世界的喧嚣与即将到来的诗会风云,都隔开了一层暖意的滤镜。 而这份由内而外的从容与妥帖,或许正是他今日踏入诗会时,最不动声色的底气。 …… 王玉瑱随着王敬直踏入白鹭书院时,原本喧闹的曲水流觞之地,竟出现了一刹那奇异的凝滞。 就像是投入静湖的一颗石子,尚未触水,那无形的涟漪已然扩散开来。 许多原本高谈阔论、挥斥方遒的文人墨客,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交谈声也随之低了几分。这其中,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无他,只因为来者是王玉瑱,是那个不久之前在洛阳诗会上,一举夺魁却言贬洛阳文坛的酒谪仙。 他那番举动,在当时被解读为对洛阳文坛的极大不屑,狠狠打了所有与会的洛阳文人脸面。 然而,只有极少数明眼人知晓,这位太原王氏的嫡系子弟,是以此种惊世骇俗的方式,绝了东宫弘文馆招揽的念头,保全了家族在储君之争中的超然立场。 可这内情,外人又如何得知?在大多数人眼中,王玉瑱便是那个才华横溢却恃才傲物、视礼法如无物的狂生。 此刻,在这长安白鹭书院,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现身,众人反应自是各异。一些慕其才名者,眼中露出钦佩与向往;一些恪守礼法者,则微微蹙眉,面露不以为然;而更多人是好奇,想亲眼看看这位“酒谪仙”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风姿绝俗,又或是徒有虚名。 在这诸多目光中,有两道尤为锐利。 一道来自水榭旁,一位身着湖蓝色长裙、气质清冷高华的女子,正是昔日洛阳诗会的会长,慕容萱。 她看着王玉瑱,目光复杂,既有对其才华的认可,更有对其当日“羞辱”洛阳诗坛的耿耿于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在说:“今日倒要看看,你在这长安诗会上,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另一道目光,则来自慕容萱身旁一位青衫文士,洛阳有名的才子杜少顷。 他便是当时洛阳诗会上,与王玉瑱终棋差一着的对手。 此刻,杜少顷的眼神中并无嫉恨,反而是一种更为纯粹的、带着些许叹服的审视。 他比旁人更清楚王玉瑱那日诗作的磅礴气象与深刻内涵,那份败北,是心服口服的。 见到王玉瑱,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像是遇到了值得尊敬的对手,微微颔首致意。 王玉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恍若未觉。 他今日并未刻意张扬,但那份源自顶级门阀的从容气度,以及经历魂穿沉淀后的独特神韵,让他在人群中依然卓尔不群。 他面带温和笑意,与相熟之人点头致意,对慕容萱冰冷的视线和杜少顷复杂的目光,也都一视同仁地回以淡然一瞥。 他这份云淡风轻,落在众人眼中,更坐实了其“谪仙”般的超然姿态。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这便是那‘酒谪仙’王玉瑱?果然气度不凡。” “哼,狂生罢了,今日诗会,看他能作出何等惊世之作。” “听闻他近日告假在家,陪伴有孕的妻子,倒是个情深之人……” “杜兄,当日洛阳之败,今日可有机会一雪前耻?” 王玉瑱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只随着王敬直往席间走去。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株松树下伫立的“崔公子”,见对方正悄悄望着自己,眼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王玉瑱心中微动,却并未停留,径直落座。 他的到来,无疑为这场本就备受关注的白鹭诗会,平添了更多的悬念与张力。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曾惊艳洛阳又旋即隐退的“酒谪仙”,今日是否会再次展露锋芒?而他与洛阳旧识之间,又将擦出怎样的火花?空气里,仿佛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名为“期待”的酒香,令人微醺。 第51章 白鹭诗会(二) 宫阙内,大殿内的熏香渐渐散尽,最后一位大臣的衣袂也消失在朱红门廊之外。 李世民却没有起身,指尖在御座扶手的螭龙纹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正要随众退去的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身上。 “太子,青雀,你们留一下。” 声音不高,却让内侍们悄无声息地退至更远的廊柱下,垂首屏息。空旷的太极殿瞬间只剩下父子三人,连空气都沉凝了几分。 李承乾站定,微微蹙眉。李泰则迅速收敛了因身体丰盈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垂手恭立。 李世民并未看他们,目光投向殿外那片被晨曦染亮的天空,仿佛随口一问:“听说民间的白鹭诗会正在举行,很是热闹。你们都听说了些什么?” 李承乾上前半步,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刻意的不屑:“回父亲,儿臣听闻了。不过是些文士炫技之作,堆砌辞藻,咏些风月,格局有限。比之弘文馆学士们平日切磋的经国文章,终究落了下乘。” 他刻意挺直了背脊,提及弘文馆时,带着东宫主人天然的优越。 李世民不置可否,视线转向魏王:“青雀,你呢?” 李承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又紧了一分。 李泰挪动了一下脚步,显得愈发恭谨,圆润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兄长所言极是。不过……儿臣倒是偶然听得一两句残篇,如‘白鹭游丝外,青天澹欲无’,意境空灵,笔法不俗。听闻与会者不仅有书院学子,还有些……山野逸士。白鹭书院能聚拢这般才气,倒也不负其名。” 他语速平缓,既赞了诗才,又点出了“山野逸士”这个耐人寻味的群体,末了,还不忘认可书院本身。 李世民终于收回目光,看向两个儿子,唇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哦?山野逸士……看来,这白鹭书院不简单啊。一个民间书院,声势竟能直追朕的弘文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接着说道:“长安城的人心风向,看来不只在朝堂,也在这些诗酒唱和之间。”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袍角拂过御阶,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唯有面对他们时才偶尔流露的、属于父亲的探究与考量:“你们一个是太子,一个是魏王,日后……要多留心。留心这些文章,更要留心写文章的人。退下吧。” 他没有等儿子们回应,便转身向后殿走去。 李承乾躬身行礼,待父皇身影消失,才直起身,目光扫过身旁的弟弟,鼻息间若有若无地轻哼一声,率先迈步离去,步伐因腿脚旧疾而略显异样,却依旧带着储君的决断。 李泰则慢了一步,他站在原地,望着父皇离去的方向,又缓缓环视这空旷恢弘的太极殿,最后,目光落在兄长略显倔强的背影上。 他抬手,用那宽大的袖袍轻轻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白鹭诗会,父皇今日特意问起的,真的只是几首诗么?他肥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仿佛要握住那无形无质,却弥漫在这宫阙之间的、名为“人心”的东西。 …… 诗会已过半程,曲水流觞,丝竹悠扬,其间确也出了几首颇受称赞的诗作,引得众人或抚掌或点评,气氛热烈。 然而,许多人的目光,仍有意无意地飘向那个始终安然静坐,只偶尔与身旁的三弟王敬直低语两句的王玉瑱。 他如同喧嚣激流旁的一处深潭,平静无波,只偶尔执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掠过吟诗者,掠过水光山色,却唯独没有落在面前的纸笔上。 这份超然物外的姿态,与他“酒谪仙”的名头结合起来,更显得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 水榭那头的慕容萱,眉头已微微蹙起。她几次看向王玉瑱,眼神中的冷意渐渐混合了一丝不耐与探究。她身旁的杜少顷,则更多是疑惑与期待,他比任何人都想再见识王玉瑱的诗才,哪怕只是零星半点。 就在这微妙的注视中,那株松树下的“崔公子”——崔鱼璃,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并不得体、反而更显身段纤细的男装袍袖,握紧手中的折扇,朝着王玉瑱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不算稳,带着少女的紧张,却又努力维持着世家子弟应有的从容。 她在王玉瑱席前不远处停下,拱手一礼,声音刻意压低,却仍难掩一丝清越:“在下……清河崔……崔璃,久闻太原王二郎君‘酒谪仙’之名,今日得见,幸会。” 王玉瑱抬眸,看着眼前这张故作镇定却难掩绯红的脸庞,与记忆中客栈里那个病弱女子重叠。 他微微一笑,起身还礼,态度温和:“崔公子客气,虚名而已,不足挂齿。请坐。” 王敬直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突然过来搭话、长得过分清秀的“崔公子”,眨了眨眼,没多话。 崔鱼璃依言在旁边的空席跪坐下来,心跳如擂鼓。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避开王玉瑱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斟酌道:“今日诗会,佳作频出,然……观王兄似乎意不在此,迟迟未曾动笔,可是未有灵感?或是……觉得此间诗词,皆不入眼?”她后面这句话问得有些大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玉瑱闻言,目光掠过不远处潺潺的流水,淡然道:“崔公子言重了。诗者,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王某今日心静,见此山水悠然,同仁唱和亦得其乐,便觉甚好,何必强求笔墨?”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既解释了自己不作诗的原因(心静,觉得现状很好),又暗合了他当日洛阳“诗为心声,非争胜之器”的主张,让人挑不出错处,反而更觉其境界超脱。 崔鱼璃听得怔住,看着他被微风拂起的发丝和沉静的侧脸,心中那份因久别重逢和暗中仰慕而生的悸动更加清晰。 她想起当初那首诗,也是如此,在不经意间抚平了她心中的焦躁与不安。 第52章 白鹭诗会(三) 诗会的和风雅韵,因荥阳郑氏的公子,郑旭的到来,骤然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袍,腰缠玉带,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脸上甚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世家公子的温文笑意。 然而,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锐利如针,精准地钉在了王玉瑱身侧、那位身着月白文士衫的“崔公子”身上,尤其是在她与王玉瑱那略显亲近的距离上停留了一瞬,眸底深处妒火一闪而逝,随即被他完美地掩藏起来。 崔鱼璃在郑旭出现的第一眼,身体便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原本因与王玉瑱交谈而微微放松的神色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与警惕。 她下意识地朝王玉瑱的方向靠拢了半分,仿佛那样便能隔绝来自郑旭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连一旁心思相对单纯的王敬直都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他看看脸色冷下来的“崔公子”,又看看笑容满面走来的郑旭,少年英气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声嘀咕:“这人谁啊?瞧着真不讨喜。” 郑旭恍若未觉,径直走到席前,先是风度翩翩地对着王玉瑱拱手:“玉瑱兄,别来无恙。” 随即,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崔鱼璃,故作讶异道:“咦?这位公子瞧着面生,不知是……” 王玉瑱神色不变,起身还礼,语气平淡:“郑兄。”却并未介绍身旁的“崔公子”,态度疏离而明确。 郑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空处坐下,仿佛只是老友闲谈般,笑着对王玉瑱道:“今日前来,一是久闻白鹭诗会盛名,特来瞻仰;二来嘛,也是替舍弟郑玄,向玉瑱兄赔个不是。” 他话音不高,却足以让邻近几席的人听清。不少人立刻竖起了耳朵,连远处的慕容萱和杜少顷也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郑旭叹了口气,状似无奈道:“前两日,舍弟年轻气盛,在教坊司因一女子,与玉瑱兄生了些误会冲突,实在是不应该。回去后已被家父严加训斥。那女子不过一介风尘,怎值得玉瑱兄动用家声?若是因此伤了郑王两家的和气,岂非因小失大?旭在此代舍弟赔罪,还望玉瑱兄海涵。” 他这番话,看似赔罪,实则绵里藏针。刻意点出“教坊司”、“一女子”、“动用家声”,字字句句都在暗示王玉瑱行为不检,为了一个风尘女子与别家冲突,有失世家子弟身份。 更重要的是,他是说给一旁的崔鱼璃听的——看,你心目中清风朗月的“酒谪仙”,也不过是个会为了教坊司舞女争风吃醋的俗人。 崔鱼璃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岂会听不出郑旭的弦外之音?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一种被玷污了心中美好形象的委屈涌上心头。 她猛地抬头,想要开口驳斥,却因自身是“男儿”装扮,又是这般场合,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王敬直年轻气盛,可没那么多顾忌,闻言立刻瞪起眼睛:“郑家兄长,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二哥那是路见不平!是那郑玄……” “敬直。”王玉瑱淡淡开口,打断了三弟的话。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仿佛郑旭说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直到放下酒杯,他才抬眼看向郑旭,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郑兄言重了。令弟之事,王某早已忘怀。至于动用家声……呵,”他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越,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郑兄多虑了。太原王氏的家声,还不至于因些许小事而动摇了根本。倒是郑兄,对此等‘小事’念念不忘,亲来致歉,这份‘郑重’,反倒让王某有些意外了。” 他四两拨千斤,不仅将郑旭的“赔罪”顶了回去,更暗指郑旭小题大做,气量狭小,甚至隐隐点出,郑氏如此在意,是否自家门风根基不够稳固? 郑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没想到王玉瑱如此镇定,反击更是犀利。 王玉瑱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身旁因愤怒和委屈而微微颤抖的崔鱼璃,声音温和下来,仿佛刚才那场机锋从未发生:“崔公子,可是觉得这酒有些烈了?不如尝尝这新贡的顾渚紫笋,清心静气。” 他亲自执壶,为“崔公子”斟了一杯清茶,动作自然流畅,将所有的关注和体贴都给了身边之人,彻底将面色难看的郑旭晾在了一边。 这番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崔鱼璃看着他递过来的茶杯,和他眼中那份洞悉一切却又包容安抚的温和,心中的愤怒委屈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冲散。 她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微微一颤,低声道:“多谢王兄。” 郑旭看着这一幕,看着王玉瑱完全无视自己、对那“崔公子”呵护备至的样子,胸中妒火几乎要压制不住。 他勉强维持着笑意,袖中的拳头却已悄然握紧。这场诗会,因他的到来,已然变了味道。 而王玉瑱,依旧是那个身处漩涡中心,却片叶不沾身的“酒谪仙”。 诗会渐近尾声,流觞停驻的次数越来越少,众人的兴致在酒意与诗情的浸润下达到了顶峰,又缓缓趋于平和的疲惫。就在这看似将要圆满收场的时刻,一直沉默旁观的郑旭,忽然站了起来。 他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冷冽。 他朝着主位和四周拱了拱手,声音清晰地传遍水榭:“诸位,今日诗会,佳作纷呈,实乃文坛盛事。不过,在下有一憾事,不吐不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郑旭转向一直安然静坐的王玉瑱,语气带着几分故作遗憾的挑衅:“久闻太原王二郎君,有‘酒谪仙’之美誉,诗酒风流,冠绝一时。尤其当日洛阳诗会,技压洛阳文坛,令人心折。” “然而今日,我等在此欢聚良久,却迟迟未见谪仙展露仙姿,未免让在场诸多慕名而来的同道深感遗憾。莫非……是这白鹭书院山水不佳,入不了谪仙法眼?还是说,玉瑱兄如今……江郎才尽,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这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众人哗然,目光在王玉瑱与郑旭之间来回逡巡,空气中弥漫开紧张的火药味。 谁都看得出来,郑旭这是被王玉瑱之前的无视和反击激怒,要借着“酒谪仙”的名头,逼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作诗,若作不出或作得不好,便能狠狠挫其锋芒,甚至让他名声扫地。 第53章 白鹭诗会(完) 王敬直气得脸色涨红,刚要起身反驳,却被王玉瑱用眼神按住。 崔鱼璃紧张地看着王玉瑱,手心沁出冷汗,既怕他受辱,又隐隐期待他能再次一鸣惊人。 在一片灼灼目光注视下,王玉瑱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他脸上不见丝毫愠怒,反而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站起身,整了整那身楚慕荷为他精心挑选的雨过天青色衣袍,动作从容不迫。 “郑兄既然这般抬爱,王某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他声音清朗,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郑旭那张隐含得意的脸上。 “盛名不过虚妄,诗才亦非争胜之器。不过,既然郑兄以‘山水’、‘才尽’相询,王某便随口吟上几句,以答雅意,也正好……为今日诗会,添个不一样的注脚。” 他略一沉吟,并未走向书案,而是负手立于席前,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亭台水榭,望向更遥远的虚空,朗声吟道: “白鹭栖处本清嘉,奈何鸦雀噪晚霞。 沐猴枉戴进士巾,山鸡怎效文曲家? 汲汲营营争腐鼠,何如归去种桑麻。 我自举杯邀明月,笑看人间井底蛙。” 诗声落下,满场死寂。 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劈头盖脸的巴掌! 前两句尚算写景寓情,暗指诗会本身是好的,却有不谐之音(鸦雀)破坏气氛。 从第三句开始,锋芒毕露! “沐猴而冠”直指那些附庸风雅、徒有其表之辈;“山鸡效凤”更是辛辣讽刺某些人不自量力,妄想模仿真正的文曲星! “争腐鼠”典出《庄子》,将那些争权夺利、蝇营狗苟之事比作肮脏的老鼠肉!最后两句,更是将自身的超然与对世俗争斗的鄙夷展现得淋漓尽致——你们争你们的“腐鼠”,我自去追求我的明月田园,尔等不过是坐井观天的青蛙! 这诗,无一字直接骂郑旭,却句句都像抽在他脸上!将他,乃至他背后所代表的某种汲汲营营的世家风气,嘲讽得体无完肤! 郑旭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铁青。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王玉瑱,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在那凌厉的诗句和对方睥睨的目光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羞辱感和怒火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猛地一挥袖,将面前的酒杯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你……王玉瑱!你好的很!”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再也无法维持风度,猛地转身,在一片异样和嘲弄的目光中,几乎是落荒而逃。 水榭内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有人震惊于王玉瑱的才思敏捷和言语犀利,有人暗笑郑旭的自取其辱,更有人反复品味那首诗,只觉得字字珠玑,骂得痛快! 王玉瑱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对着主位和众人微微颔首:“扫了诸位雅兴,王某之过。今日诗会已尽兴,王某家中尚有琐事,先行告辞。” 他又看向一旁兀自沉浸在震惊与解气情绪中的崔鱼璃,语气恢复了平和:“崔公子,今日多谢相伴。内子慕荷近日身体不适,在家中静养,不便久陪。他日若得空,欢迎过府一叙。” 他这话,既是告辞,也是委婉地告知崔鱼璃楚慕荷怀孕的消息(身体不适静养),并划清了界限(内子)。 崔鱼璃猛地回过神来,听到“内子身体不适”,心中那点刚刚因王玉瑱凌厉反击而升起的旖旎心思,瞬间被浇灭,化作一丝复杂的酸涩和了然。 她连忙敛衽还礼(尽管穿着男装):“王兄请便。代……代我向嫂夫人问好,改日……改日定当登门探望。” 王玉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拉着还在兴奋回味刚才那首诗的王敬直,在一片瞩目中,飘然离去。 留下身后满堂的议论纷纷,和独立原地、心中五味杂陈的崔鱼璃。她知道,经此一事,王玉瑱“酒谪仙”的名声恐怕更要响彻长安了,而他那份狂放不羁下的犀利与护短,也深深印在了她的心里。 只是,那轮明月,终究已有所属。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 马车碌碌行驶在返回王府的青石板路上,车厢内却没了来时的轻松氛围。王玉瑱独自靠坐在软垫上,车帘随着行进微微晃动,透进破碎的光影,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竟透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有些发冷。 方才在诗会上,面对郑旭的步步紧逼,众人灼灼的目光,他确实动了“借用”后世诗词,一举压下对方气焰的念头。 这对他这个“魂穿者”而言,似乎是最便捷、最稳妥的办法。他甚至已经在脑中飞快地筛选合适的作品。 然而,当他真正站起身,准备开口的那一刻,脑海却骤然一片空白!那些精挑细选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诗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意气,一种混合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高傲、对郑旭之流蝇营狗苟的鄙夷、以及自身才华不得舒展的郁结之气,猛地冲上心头,撞开了他的唇齿。 那首讥讽凌厉、字字如刀的诗句,几乎是脱口而出,流畅得仿佛早已在他胸中酝酿了千百遍。 那不是他的诗。 他来自后世,接受的是完全不同的教育,拥有的是截然不同的世界观。 他或许能欣赏诗词,或许能凭借记忆“搬运”诗词,但绝无可能在那电光火石间,创作出如此贴合当下情境、如此精准刺痛对手、且格律工整、用典刁钻的七言律诗! 那诗里透出的狂放、尖锐,以及对自身才学近乎自负的笃定,都与他平日里努力扮演的、温和内敛的王氏公子形象格格不入! 是“他”!是那个原本的王玉瑱!是那位真正“酒谪仙”! 这个认知让王玉瑱如坠冰窖,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具身体唯一的主宰,那个属于大唐的少年灵魂早已消散。他只是借用这具皮囊,小心翼翼地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 可方才那不受控制、喷薄而出的才情与情绪,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的自以为是。 这具身体里,难道还残留着原主的意识? 或者说,那个灵魂并未完全消亡,只是沉寂了,在某种极端的情绪或情境下,便会苏醒,便会主导? 那……现在的“我”,到底是谁? 是那个来自异世的孤独灵魂?还是……正在慢慢被原主同化、融合的怪物?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深刻的恐惧和迷茫。 如果连思想和创作都无法完全自主,那他的意志,他的情感,他对慕荷的爱,对未出世孩子的期待,这些他视若珍宝、认定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又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受到原主潜移默化的影响? “二哥!你看他们……” 车帘猛地被掀开,王敬直兴奋地探进头来,显然是刚和同窗们兴奋地议论完方才诗会的精彩,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可他看到王玉瑱苍白失神的脸色时,笑容瞬间僵住,担忧地问:“二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刚才被那郑旭气的?还是身子不适?” 王玉瑱猛地回神,对上弟弟纯然关切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无妨,只是有些累了。敬直,你上来吧,我们回家。” 他需要回去,需要回到那个有慕荷在的院落。只有看着她,感受着她和她腹中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他才能稍微压下心底那汹涌的、关于“我是谁”的惊涛骇浪。 马车再次启动,载着心事重重、面色苍白的王玉瑱,和一旁虽不解却乖巧沉默下来的王敬直,驶向那座象征着安稳,此刻却无法让他心安的府邸。 身份的迷雾,灵魂的归属,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 第54章 皇权诡谲 王玉瑱的马车尚未驶回太原王氏那朱漆高门府邸,他于白鹭诗会上那首讥讽郑旭的诗,却已像长了翅膀一般,借着在场众多文人墨客与世家子弟之口,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诗句,因其极致的辛辣与精准的嘲讽,以及背后牵扯的荥阳郑氏与太原王氏两大顶尖门阀的公子,迅速成为街头巷尾、酒肆茶楼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人们津津乐道于“酒谪仙”的才思敏捷与狂放不羁,更窃笑着郑旭的自取其辱与狼狈退场。这已不仅仅是一首诗,更是一桩轰动长安的风流公案。 而这股风,也以最快的速度,吹进了重重宫禁,悄然落在了大唐天子李世民的御案之上。 两仪殿内,烛火摇曳。李世民拿着内侍呈上来的、抄录着那首诗的纸笺,反复看了几遍,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指尖在“争腐鼠”和“井底蛙”几个字上轻轻敲击着。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近臣,如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也都已知晓此事,屏息静气,等待着天子的反应。 良久,李世民缓缓放下纸笺,嘴角竟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寒意。 “好一个‘酒谪仙’,好一个‘笑看人间井底蛙’。”李世民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响起,带着一种玩味的语气。 “王珪的这个儿子,倒是比他老子,更多了几分棱角。” 他站起身,踱步到悬挂着巨大舆图的屏风前,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俯瞰着整个大唐疆域,以及盘踞其上、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 “五姓七望……”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如同在咀嚼一块坚硬的骨头。 这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垄断经学,把持仕途,互通婚姻,隐隐形成国中之国,一直是李世民心头一根难以拔除的刺。 他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治理国家,却又无时无刻不想着削弱他们,将权力真正收归中央。 “陛下,”房玄龄谨慎开口。 “王家二郎此诗虽狂,却也只是少年意气之争,若因此引发王氏与郑氏……” “意气之争?”李世民打断他,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不,这不仅仅是意气之争。这是裂痕!”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首诗上:“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皆是五姓七望中的翘楚。他们向来同气连枝,互为表里,共同进退,以此抗衡朝廷。” “可如今,他们最出色的年轻一代,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结下如此深刻的梁子!王玉瑱这首诗,等于将郑氏的脸面踩在了地上!郑家能善罢甘休?王家能轻易低头?” 他越说,语气越是笃定:“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们自己递上来的刀子!” 长孙无忌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接口道:“陛下的意思是……顺势而为,将这把火烧得更旺?让这私怨,变成两家,乃至整个山东士族集团内部的纷争?” “不错!”李世民目光锐利,“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吗?朕倒要看看,在真正的利益和脸面冲突面前,这‘同进退’能维持多久!传朕旨意……” 他沉吟片刻,迅速做出决断。 “其一,对此诗,朝廷不作任何公开评价,但可让御史台的人,在合适的场合,‘无意’中表达对王氏子弟维护家族声誉之举的‘理解’,甚至可稍加赞誉其‘风骨’。” 这是暗中的煽风点火,抬王抑郑。 “其二,近期吏部考核,对王氏一系官员,只要无大过,考评可酌情从优。对郑氏一系,则需更加‘严格’。” 这是用实际利益进行分化拉拢,制造不公,加剧矛盾。 “其三,”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令百骑司密切注意郑、王两家,以及其余几家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之间的往来、联络,朕要第一时间知晓。” 他要掌控这场风波的每一个细节,随时准备添柴加火。 “朕要让他们斗!”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他们斗得越凶,彼此猜忌越深,朕这皇位,才坐得越稳!这盘根错节的五姓七望,才有被逐一击破的可能!” 殿内众臣心中凛然,皆知皇帝这是要借力打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王玉瑱那首出于各种复杂原因脱口而出的诗,此刻已不再仅仅是文人间的口舌之争,而是被这位雄才大略的君王,巧妙地置于了帝国权力博弈的棋盘上,成为了一枚足以搅动风云的棋子。 而此刻,尚在归家途中、心神不宁的王玉瑱,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然卷入了怎样一场由皇帝亲手推动的、针对整个世家集团的暗流之中。 他更不会知道,他和他所在的家族,即将面临怎样的风浪。 ……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王玉瑱几乎是立刻掀帘而下,脚步未停,径直穿过重重庭院回廊,向着自己与楚慕荷的院落疾步走去。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恐慌,驱使着他,必须要立刻见到那个人——那个或许能锚定他飘摇心神的人。 院门被他有些急切地推开,惊动了正在廊下做针线的春桃。他无暇他顾,目光穿过洞开的房门,直直望向内室。 温暖的夕阳光晖透过窗棂,恰好笼罩在窗边的软榻上。楚慕荷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绣着什么。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襦裙,乌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那画面安宁、静谧,像一幅被时光妥善珍藏的仕女图。 王玉瑱急促的呼吸,在看到这一幕时,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他停在门口,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只是贪婪地看着她的背影,那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肩背线条,此刻成了他眼中唯一可靠的坐标。 楚慕荷似乎察觉到身后的注视,缓缓回过头来。 见是他,她清丽的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放下手中的绣绷,那上面赫然是一只绣了一半的、憨态可掬的小老虎肚兜,鲜亮的红色丝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玉郎回来了?诗会可还热闹?”她声音柔柔的,带着孕中特有的慵懒。 王玉瑱没有回答,他一步步走过去,在她榻边坐下,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仿佛要从她眼中辨认出什么。 楚慕荷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微微偏头,轻声问:“怎么了?可是累了?” 王玉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混乱,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那温热的、真实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他看着她清澈的、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眸,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此刻却无比迫切想知道的问题。 “慕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张,“你……你觉得,我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楚慕荷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认真地想了想,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然后浅浅一笑,反手轻轻回握着他的手,柔声回道:“变化么……自然是有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自从我们来到长安,入了这朝堂世家之间,妾身觉得,郎君比之以往在嶲州时,似乎……更沉稳了些,思虑也更周全了。像是……像是真正担起了家族的担子,有了更多……嗯,静气。” 她的话语温柔而肯定,描述的是一个男人成长、成熟的轨迹,是变得更“稳重”,更有“静气”。 王玉瑱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淹没。 稳重?静气? 这绝不是那个能在洛阳诗会上故意放肆文情,桀骜俯视洛阳文坛的我。 那是他,是那个骨子里透着文傲、灵魂里带着孤高的真真正正的世家子弟,王玉瑱! 而今日诗会上,那个脱口而出、讥讽凌厉、锋芒毕露的灵魂……那个,才是原本的王玉瑱该有的模样! 是那个被压抑了许久,却在关键时刻挣脱束缚,爆发出璀璨光华的真正灵魂! 慕荷感受到的“变化”,恰恰印证了他最深的恐惧——原主好似还在,他只是静静的观察着自己的一切! 他看着楚慕荷温柔信赖的眼眸,看着她手下那只为未出世孩儿准备的、充满期盼的小小肚兜,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茫然涌上心头。 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告诉她,你的夫君可能是一个占据了她真正爱人身体的孤魂野鬼?告诉她,他连自己是谁都开始怀疑? 他不能。 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仿佛那是他在这个错位时空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的惊涛骇浪,低低地、近乎呓语般地说:“是吗……沉稳了,也好……” 楚慕荷虽觉他今日有些异样,只当他是诗会劳累,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有些散乱的鬓发,柔声道:“累了便歇歇,妾身就在这里。”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看似亲密无间。 可只有王玉瑱自己知道,那横亘在灵魂深处的裂痕与迷雾,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而令人恐惧。 他贪恋着这份现世的温暖,却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份温暖,或许正建立在对另一个灵魂的“埋葬”之上。 第55章 父兄态度 暮色四合,谏议大夫王珪踏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府中。他并未像往常一样先去更衣歇息,而是径直对迎上来的老管家王忠吩咐道:“去,让二郎来东跨院书房见我。” 他顿了顿,特意压低声音补充:“动静小些,莫要惊扰了慕荷安胎。” 王忠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不多时,王玉瑱便来到了父亲的书房。屋内只点了一盏灯,王珪端坐在书案后,昏黄的灯光将他严肃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用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看着儿子。 王玉瑱心知躲不过,便深吸一口气,将白鹭诗会上如何与郑旭言语交锋,对方如何借教坊司之事含沙射影,自己最终又如何被激得以诗反击,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道来,未有丝毫隐瞒或粉饰。 他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良久,王珪才缓缓吁出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却并无多少责备。 “果然……还是因那清河崔氏的女子而起。”他声音低沉,仿佛早已看穿了这风波的根源。 王玉瑱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与崔鱼璃并无私情,但想到那不受控制脱口而出的诗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沉默。 “此事,倒也怪不得你。” 王珪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郑家小子用心险恶,先是辱你声名,后又以名声相逼。你若退让,我太原王氏的颜面何存?旁人只会觉得我王氏子弟软弱可欺。你此番反击,虽显凌厉,却也守住了我王氏的门风。在这点上,你无错。”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只是,你需明白,你这一首诗,骂的不仅仅是郑旭一人,更是将他背后的荥阳郑氏,都钉在了‘沐猴而冠’、‘争抢腐鼠’的耻辱柱上。郑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王玉瑱垂首:“儿子明白。给父亲和家族惹麻烦了。” “麻烦早已存在,非你今日一首诗所能凭空创造。”王珪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世家之间,表面和气,底下何尝不是暗流涌动?如今不过是将这层遮羞布扯开了而已。既然事已至此,慌乱无用,徒惹人笑。”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眼下,一动不如一静。郑氏丢了这么大的脸面,必定会有所动作。我们且看着,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手段,是攻讦弹劾,还是在外朝野散布流言,或是……从其他方面施压。” 王珪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高墙,看到那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 “此事,怕是不会轻易了结。”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牵扯进来的,恐怕不止我太原王氏与荥阳郑氏。那崔家女子身处漩涡中心,清河崔氏难以置身事外。而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陛下,怕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五姓七望同气连枝,一直是陛下的心病。如今我们与郑氏生出如此明显的龃龉,陛下岂会不加以利用?只怕,这长安城的风,要因你这一首诗,刮得更猛烈了。” 王玉瑱心中凛然。他之前只纠结于自身的身份危机,却未料到这风波竟会牵扯如此之广,甚至可能成为皇帝撬动世家格局的支点。 “回去吧。”王珪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好生陪着慕荷,她如今是最要紧的。外间风雨,有为父在。记住,无论发生何事,稳住心神,谨言慎行。” “是,父亲。”王玉瑱恭敬行礼,退出了书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王珪独自坐在灯下,眉头微锁。 他预感到,一场因年轻一辈意气之争而引燃的火焰,很可能将烧遍整个关陇和山东的世家阵营。太原王氏,这一次,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从东跨院书房出来,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王玉瑱心头的些许沉郁,却吹不散那更深层的迷茫与对家族牵连的歉疚。 他踏着月色,心事重重地往自己院落走,却远远瞧见自己院门外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是大哥王崇基。 王崇基并未进去,只是负手站在那株老槐树下,似乎专程在等他。月光洒在他敦厚稳重的面容上,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平和。 “大哥?”王玉瑱有些意外,快步上前,“你怎么在此?可是寻我有事?” 王崇基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要紧事,刚从父亲那边过来,顺道看看你。听说你从诗会回来,就被父亲叫去了书房?” 王玉瑱点了点头,神色间难免露出一丝倦怠和郁色:“是,将今日诗会与郑旭冲突之事,禀明了父亲。” 王崇基与他并肩往院里走,语气轻松地说道:“事情我已听说了些。那郑旭自取其辱,怪不得你。你那首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但王崇基却并未深谈诗作本身,而是转而宽慰道,“倒是骂得痛快!咱们王家的人,岂能任人欺辱而无动于衷?”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王玉瑱:“玉瑱,不必将此事过于放在心上。文人有些意气之争,再正常不过。父亲方才想必也已说过,此事关乎家族颜面,你应对得并无不妥。” “至于后续……自有父亲和家族长辈们应对筹划,你还年轻,不必将千斤重担都压在自己肩上。” 他的话语沉稳而有力,带着长兄如父般的担当和抚慰:“我们太原王氏立世数百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岂会因小辈间一首诗便乱了阵脚?”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照顾好慕荷,让她安心养胎,这才是我们王家眼下最大的喜事和未来的希望。” 他拍了拍王玉瑱的臂膀,笑容宽厚:“放宽心,天塌不下来。就算真有什么,也有为兄在前面替你挡着。回去好好歇着,莫要让这些琐事扰了心神,反让慕荷担忧。” 王崇基这番话,如同温润的泉水,悄然滋润了王玉瑱干涸焦躁的心田。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分析利害,只是用最朴素的兄弟情谊和家族担当,告诉他“不必怕,有我们在”。 看着兄长真诚而可靠的眼神,王玉瑱心中那因为身份迷思和家族压力而绷紧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塞:“多谢大哥。” “自家兄弟,何必言谢。”王崇基笑了笑,“快进去吧,夜里风凉。” 目送着王玉瑱走进院门,王崇基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敛去,望向夜空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沉。 他自然知道此事绝不似他说的那般轻巧,背后的漩涡只怕才刚刚开始旋转。 但作为长子,作为兄长,他愿意将风雨挡在身后,让弟弟能有一方暂时的安宁。这或许,便是世家子弟在享受门荫之外,必须承担的责任与温情。 第56章 崔珏入京 崔鱼璃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兄长崔景鹤在长安的宅邸。褪下那身别扭的男装,换上女儿家的裙衫,她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疲惫。 方才诗会上王玉瑱的凌厉锋芒,郑旭的阴狠妒恨,以及最后王玉瑱那句关于“内子静养”的宣告,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旋转,让她心乱如麻。 她刚踏入后院,早已得到风声、面色铁青的崔景鹤便出现在她面前。他挥退了左右,甚至连想上前劝解的妻子李氏也被他用眼神制止。 “跪下!”崔景鹤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厉。 崔鱼璃从未见过兄长对自己发如此大的火,心中一颤,依言跪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 “你好大的胆子!”崔景鹤胸膛起伏,指着她,气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女扮男装!混入尽是男子的诗会!你……你将我们清河崔氏的家教门风置于何地?!你将你自己的清誉置于何地?!” 他向来最宠这个聪慧又带点叛逆的妹妹,几乎是有求必应,可这次,她是真的触犯了他的底线。 崔鱼璃咬着唇,倔强地不肯低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你知不知道今天白鹭书院发生了什么?啊?”崔景鹤声音拔高。 “王家二郎一首诗,将荥阳郑氏的郑旭骂得体无完肤,当场失态!如今这首诗传遍长安,所有人都知道,太原王氏的‘酒谪仙’和荥阳郑氏的嫡系公子势同水火!”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语气沉痛:“是,这件事,那郑旭挑衅在先,王玉瑱反击在后,算不得全是你的过错。” “可你若安分守己,待在闺中,不去那等是非之地,又怎会被卷入其中?又怎会成为他们争斗的引子?!那郑旭为何发难?还不是因见你与王玉瑱亲近?!” “我没有……”崔鱼璃哽咽着辩驳,声音微弱。 “没有?”崔景鹤冷笑。 “众目睽睽,你一身男装坐在他身侧,这还不够吗?人言可畏!你可知道,如今外面会如何编派你与王玉瑱?我们崔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他越说越气,想到此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更是心头沉重。 “郑氏丢了这么大的脸,岂会善罢甘休?他们动不了根基深厚的王氏,难道还不会迁怒于我们崔家?不会拿你的名声做文章?你……你真是糊涂啊!” 崔鱼璃被兄长连番的质问斥责得抬不起头,委屈、后悔、后怕种种情绪交织,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一直焦急等在廊下的李氏见状,再也忍不住,快步走进来,扶住哭泣的小姑子,对丈夫道:“夫君!事情已然发生,你再斥责鱼璃又有何用?她年纪小,不懂事,如今也知道错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应对才是!” 崔景鹤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又看看一脸忧色的妻子,满腔怒火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何尝不心疼妹妹?只是此事牵涉太大,由不得他不震怒。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挥手:“带她回房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再出府门半步!” 李氏连忙扶起崔鱼璃,轻声安慰着,将她带离了这是非之地。 院子里只剩下崔景鹤一人。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抬头望着崔府高墙圈出的四角天空,眉头紧锁。 他知道,妹妹只是导火索,郑氏与王氏积怨已久,迟早会有爆发的一天。但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是以这种方式。 “多事之秋啊……”他低声自语。 此事已非他一个户部侍郎所能轻易摆平,牵扯到三大顶尖门阀的颜面和暗中的角力。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严密关注事态发展,约束好妹妹,然后……等待。 等待他那位远在清河、即将闻讯动身前来长安的父亲,崔珏的到来。只有那位执掌崔氏家族权柄的父亲,才能决定清河崔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究竟该持何种立场,行何种手段。 长安的夜,因一首诗而暗流汹涌,而崔府之内,亦是愁云密布,等待着家主来临,定夺方向。 时间一晃来到三日后…… 看似风平浪静的三日,实则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死寂,空气里都弥漫着无形的张力。 长安城中,所有关注此事的目光,都投向了清河崔氏在长安的宅邸——家主崔珏,亲自来了。 这位执掌崔珏一脉权柄多年的家主,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崔珏入府后,并未立刻召见外人,而是先去了后院崔鱼璃的闺房。 崔鱼璃自那日被兄长训斥后,一直惴惴不安,闭门不出。见到父亲,她更是羞愧难当,垂首跪地,准备承受更严厉的责罚。 然而,崔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起,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起来吧,事情景鹤都同我说了。” 他没有过多责备女儿的任性妄为,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缓声道:“那郑旭,非你良配,为父当初也未强逼你。你不愿,跑了,虽有失体统,却也不算大错。只是此番,你确实不该再去那等场合,徒惹是非。” 这温和的态度让崔鱼璃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多日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安抚好女儿,崔珏才来到书房,与长子崔景鹤密谈。 崔景鹤将白鹭诗会的前后经过,郑旭的挑衅,王玉瑱的反击,以及如今长安的舆论风向,巨细无遗地禀报了一遍。 崔珏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壁,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崔景鹤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郑旭此子,心胸狭窄,手段卑劣。当初逼婚不成,已显其家风浮躁。此番更是主动寻衅,自取其辱,怪不得王珪那儿子反击。”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至于王玉瑱……此子倒是颇有锐气,才情胆识俱佳。他维护鱼璃,虽是顺势而为,却也承了这份情。更重要的是,他太原王氏,如今与荥阳郑氏已是势同水火。” 崔景鹤担忧道:“父亲,那我们崔氏该如何自处?郑氏那边……” “郑氏?”崔珏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当初他们强下婚书,逼得我女儿离家出走时,可曾顾及过我崔氏颜面?如今不过是咎由自取。些许面上的往来,让几房旁支去应付一下便是了,不必倾注太多精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决断道:“景鹤,你亲自去一趟太原王氏府上,递我的拜帖。就说,老夫明日欲登门拜访王珪兄,一叙旧谊。” 崔景鹤微微一惊:“父亲,您要亲自去见王珪?这是否……太过明显?” 这意味着崔家几乎公开站队,至少是表明了亲近王氏的态度。 崔珏转过身,目光深邃:“此时不明,更待何时?郑王交恶,已成定局。我崔氏若继续模棱两可,反而两头不讨好。” “王珪是聪明人,我亲自上门,一是为感谢他儿子对鱼璃的维护之情,二是表明我崔氏的态度。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至于郑氏的反应……” 他冷哼一声:“他们若识趣,便该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难弥补了。况且,陛下恐怕正乐见我们几家生出嫌隙呢。” 崔景鹤恍然大悟,心中对父亲的决断敬佩不已。父亲这是要借势而为,彻底与不堪联姻的郑氏切割,同时向实力雄厚且在此事中占理的王氏靠拢,化被动为主动。 “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办。” 很快,一张措辞雅致、盖着崔珏私印的拜帖,便被郑重地送到了太原王氏府上王珪的书案前。 这轻飘飘的一张帖子,落在明眼人心中,却重若千钧。 它预示着,因白鹭诗会一首诗而引发的波澜,终于不再局限于王、郑两家年轻子弟的意气之争,正式升级为两大(甚至三大)顶尖门阀家主层面的博弈与抉择。 长安城内的暗流,随着崔珏的决定,开始加速涌动。 无数双眼睛,此刻都聚焦在了王氏府邸,等待着明日,两位世家巨擘的会面。 第57章 太原王氏 隔日,天色阴沉,细密的秋雨无声洒落,将长安城的朱门高墙、青石街道都浸润得一片湿漉漉的深色。 一辆装饰着清河崔氏徽记的马车,在细雨中辘辘驶来,停在了太原王氏府邸门前。 早已得到通报的王珪,身着常服,亲自带着长子王崇基与次子王玉瑱,站在府门檐下相迎。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车帘掀开,崔珏与其子崔景鹤,缓步下车。两位年过半百的家主,在飘摇的雨丝中相见,互相拱手为礼。 “叔玠兄,冒雨前来,叨扰了。”崔珏笑容温煦,语气如同老友闲聚。 “平邑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快请进,莫要着了寒气。”王珪亦是满面春风,侧身相让。 王崇基与王玉瑱上前,向崔珏父子恭敬行礼。 王玉瑱能感觉到崔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崔景鹤亦与王崇基兄弟见礼,气氛看似一派和谐。 众人穿过庭院,来到王珪那间陈设古朴、藏书盈架的书房。 门窗闭合,将淅沥的雨声隔绝在外,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温暖而静谧。侍女奉上热茶后,便被屏退,书房内只剩下王珪、崔珏、崔景鹤、王崇基与王玉瑱五人。 最初的寒暄与品茶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便绕到了如今长安城中最引人注目的事件上。 崔珏轻叹一声,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无奈:“近日长安风雨颇多,小女顽劣,不懂事,前番在白鹭书院,多亏玉瑱贤侄从中周旋,维护之情,老夫在此谢过。”他对着王玉瑱微微颔首。 王玉瑱连忙起身逊谢:“崔世伯言重了,晚辈不敢当。当时情形,任谁在场,也无法坐视郑旭那般无端挑衅,辱及门风。” 王珪接口道:“小辈年轻气盛,行事或有冲动之处,让平邑兄见笑了。说来,那荥阳郑氏……”他提到这四个字时,语气平淡,却故意顿了一顿。 崔珏立刻接过话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疏离:“郑氏家教,近来确是令人不敢恭维。先有强下婚书,逼得小女离家之举,后有子弟在外,行事孟浪,口出狂言。如此家风,实非良配,亦非良友。” 他这话,看似在批评郑氏家风,实则已清晰地将崔氏与郑氏的距离拉开。 他绝口不提郑旭与王玉瑱的具体冲突谁对谁错,只从根源上否定郑氏,其立场已然鲜明。 王珪心领神会,捻须道:“世家相交,贵在知礼守节,同气连枝固然重要,然若道不同,亦难相为谋。我王氏向来与人为善,但若有人以为可肆意辱及门楣,也断无忍气吞声之理。” “正当如此。”崔珏抚掌表示赞同。 “立世之本,在于风骨。若连家中子弟受辱都无法维护,何以立家?何以立足于世?叔玠兄持重守正,王氏门风清肃,崇基、玉瑱等晚辈皆为人中龙凤,将来必是家族栋梁,老夫向来是佩服的。” 他这番话,已是毫不掩饰对王氏的赞赏与对王珪教育子女的肯定。字字句句都在表明,崔氏认可王氏的处事原则和家族力量。 崔景鹤在一旁适时补充道:“父亲常教导晚辈,治家交友,当以王氏为楷模。” 王崇基亦沉稳回应:“崔世伯过誉了,崔氏家学渊源,景鹤兄更是国之栋梁,我兄弟二人还需多多学习。” 双方你来我往,言辞恳切,气氛融洽。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直接说出“我崔家支持你王家”或“我们联手对付郑家”之类的话。 但每一句对王氏的称赞,每一次对郑氏的否定,每一个对两家晚辈未来的期许,都如同绵绵春雨,无声地浸润着合作的土壤,清晰地传递出崔氏选择的信号。 王珪与崔珏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云层似乎也薄了些许,透下些许朦胧的天光。 王珪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崔珏示意:“伯玉兄,请。” 崔珏亦含笑举杯:“叔玠兄,请。” 一杯清茶,饮下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两大世家在面对共同潜在对手时,悄然形成的、坚固而优雅的同盟。 而这场始于后宅女子、发于年轻子弟意气之争的风波,其影响,正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向着更深远、更庞大的层面扩散开去。 太原,王氏祖宅。古老的祠堂在秋日下显得愈发肃穆深沉。 今日,这座平日里只逢大事才开启的厅堂,却是人头攒动。得到紧急传召,散居太原各地的王氏各房主事人、有头脸的子弟,皆已匆匆赶到,按辈分与支系肃立堂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嘈杂,众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的焦点,无一例外,都是远在长安那场因一首诗而掀起的波澜。 “玉瑱这孩子,还是太冲动了……一首诗骂得痛快,可这后续该如何收场?” “哼,我看骂得好!郑家小子欺人太甚,难道要我王氏子弟唾面自干不成?” “话虽如此,可因此与荥阳郑氏彻底交恶,代价是否太大?我这一脉,可是刚与郑氏旁支换了婚书……” “长安的水太深,叔玠兄长在朝中,自有他的考量,我们远在太原,还是莫要妄加评议……” 议论声中,赞同者有之,担忧者有之,更有少数与郑氏利益牵扯颇深的房头,面露不豫之色,显然对王珪父子的“莽撞”颇有微词。 就在这纷乱的低声议论中,祠堂侧门缓缓打开,两名健仆搀扶着一位老者,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 刹那间,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那老者身上。他便是王氏家族如今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老家主,王阔。 年已八旬,须发皆白如雪,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并未因年迈而浑浊,反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开阖之间,精光内蕴,带着历经数朝风雨沉淀下来的威严与智慧。 他并未走向主位,只是在那象征着家族最高权柄的太师椅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族人。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垂首以示恭敬。 “人都到齐了。”王阔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日召尔等前来,只为一事——长安,白鹭诗会。” 他直接点明主题,没有任何铺垫,干脆利落得让一些还心存侥幸、希望只是寻常族会的人心头一紧。 “事情缘由,想必尔等已有耳闻。郑氏子无状,辱我门楣在前;玉瑱小儿,持才反击在后。”王阔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是非曲直,一目了然。我太原王氏,立世数百年,靠的不是忍气吞声,而是铮铮铁骨与雷霆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金石之音:“今日,老夫在此明言,长安之事,王珪处置,无错!家族,全力支持!” 这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镇住了所有不同的声音。 紧接着,王阔不再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直接颁布了他的决定,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传我令下,家族一切资源,钱财、权柄、人手,皆以王珪调度为先,助其在长安应对一切风波!” “此外,”他竖起三根手指,每说一条,语气便冷厉一分,“第一,凡我王氏子弟,无论哪一房哪一脉,若有与荥阳郑氏通婚者,自今日起,勒令其与郑氏断绝往来!若有不从,或对方纠缠不休,准其和离!我王氏,不缺这等姻亲!” 堂下那些与郑氏联姻的房头代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二,”王阔放下第二根手指,“所有与荥阳郑氏订立婚约,尚未交换婚书者,无论涉及何人,婚约一律作废!我王氏女儿,不嫁无礼之家!” “第三,”他放下最后一根手指,声音冰寒,“所有家族名下,或各房私产,凡与荥阳郑氏有生意往来、商铺合作者,限十日之内,全面结束,清理干净!若有阳奉阴违,暗中往来者,一经查出,逐出家族,永不收录!” 三条命令,一条比一条严厉,一条比一条决绝!这已不仅仅是表态支持,而是彻底与荥阳郑氏划清界限,甚至可视为一种经济与人脉上的宣战! 祠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老家主这雷霆万钧、不留丝毫余地的强势震慑住了。那些原本还想为自己一脉利益争辩几句的人,在王阔那洞悉一切、冰冷无情的目光下,也将所有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明白,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是来自家族最高权力核心,为了维护整个太原王氏尊严与利益的最终决断。 王阔看着下方噤若寒蝉的族人,缓缓坐回了太师椅,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耗尽了他的力气,只留下最后一句低沉却重若千钧的话在祠堂中回荡: “都听清楚了?那就,去办吧。” 秋风吹过祖宅古老的飞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战争的号角。 太原王氏这艘庞大的世家巨舰,在老家主王阔的强力掌舵下,已经调整好了航向,义无反顾地驶向了与荥阳郑氏正面碰撞的惊涛骇浪之中。 家族的命运,在这一刻,被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第58章 荥阳郑氏 荥阳,郑氏祖宅。 与太原王氏祖宅的肃穆决断相比,此间的气氛更为压抑,仿佛暴风雨前浓得化不开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议事厅内,烛火跳动,映照着郑国公——郑氏家主那张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分的面孔。 他靠在主位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听着下方族人带着惶恐与怨气的汇报。 “……太原王氏已公然切断与我族所有商业往来,三家最大的丝绸和药材通路都被迫中止,损失惨重……” “……清河崔氏虽未明言,但其下各房已明显疏远,往日殷勤递帖的崔氏子弟,如今都避而不见……” “……长安城中,舆论对我郑氏极为不利,‘沐猴而冠’、‘争抢腐鼠’之言,甚嚣尘上,族中子弟出门,皆感颜面无光……”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郑国公的心上。 他苦心维系郑氏声威数十年,与各方势力周旋,力求在皇权与世家之间找到平衡,却不曾想,竟因一个不成器的孙辈,落得如此被动狼狈的境地。 “够了。”郑国公疲惫地抬起手,声音沙哑地打断了下方的嘈杂。 他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缓缓转向跪在厅堂中央,背上犹带血痕、脸色惨白的郑旭。 “孽障!”老国公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失望。 “因你一己之私,逞口舌之快,竟将家族置于如此风口浪尖!我郑氏数代积累的声名,险些毁于你手!这家法,你挨得不冤!” 郑旭伏在地上,身体因疼痛和恐惧微微颤抖,不敢辩驳半句。 他知道,若非自己是嫡系嫡孙,此刻恐怕已不是一顿家法那么简单。 “父亲息怒。”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坐在下首首位的中年男子起身,正是郑国公的嫡长子,郑旭的父亲,郑德明。 他面容与郑公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沉郁与内敛。他对着父亲躬身一礼,语气恭顺:“旭儿年轻识浅,行事孟浪,确该严惩。只是如今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王、崔两家的联手打压,以及……平息圣意。” 他这话看似在为家族考虑,将焦点从儿子身上引开,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众人,这场风波已不仅仅是小辈冲突,而是关乎家族存亡的危机,而危机的源头,正是他那“行事孟浪”的儿子,以及……对此局面似乎有些束手无策的老父。 郑国公深深看了长子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他何尝不知这个儿子早已对自己久居家主之位心生不满? 郑德明能力不缺,野心更大,只是少了份大局的沉稳和关键时刻的担当。此刻他站出来,看似解围,实则隐隐带着逼宫的意味。 “圣意?”郑国公冷哼一声。 “陛下乐得见我们几家相争,又岂会轻易插手?如今之势,王氏有崔氏呼应,气势正盛。我郑氏若强行硬碰,只会损失更重,正中陛下下怀。” 他沉吟片刻,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决绝:“传令下去,收缩各处产业,暂避锋芒。对外……便称老夫身体不适,需静养一段时日,闭门谢客。所有针对王氏、崔氏的明面动作,一律停止。” 这是要以退为进,暂作蛰伏。 “父亲!”郑德明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略显软弱的策略并不满意。 “如此退让,岂非更让外人觉得我郑氏怕了他王氏?族中人心……” “人心?”郑国公猛地打断他,目光如电射向郑德明,“人心涣散,总好过家族倾覆!德明,你是未来家主,当知有时退一步,并非怯懦,而是为了积蓄力量,以待来时!莫非,你想此刻便与王、崔全面开战,将家族百年基业,葬送在这无谓的意气之争上?” 他这话已是相当严厉,直指郑德明可能存在的激进心思。 郑德明脸色微微一变,立刻低头:“儿子不敢,父亲深谋远虑,儿子受教。” 他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在他看来,父亲的“稳重”已是“保守”和“怯懦”,失去了世家应有的锐气与锋芒。 郑国公疲惫地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按我说的去做。郑旭……禁足一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子半步!” 众人陆续退下,空旷的议事厅内,只剩下郑国公一人。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的一片苦心,力求保全家族的苦心,在野心勃勃的长子眼中,或许已是老迈昏聩。 而在外部,王崔联手,皇权虎视,郑氏这艘大船,已然驶入了最为险恶的暗礁区域。他还能掌舵多久?家族的命运,又将驶向何方? 这一切,都如同这浓重的夜色一般,扑朔迷离。 而郑德明退下时那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锋芒的眼神,更是让他心中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内部的裂痕,有时比外部的风暴,更为致命。 …… 郑国公“闭门谢客、暂避锋芒”的决策,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本就因颜面尽失而愤懑不平的郑氏族人头上,尤其让野心勃勃的郑德明感到无比憋屈与不屑。 在他看来,父亲的“稳重”已与“懦弱”无异。太原王氏与清河崔氏联手施压,皇帝隔岸观火,此刻若一味退让,郑氏不仅声威扫地,更会让人觉得可欺,日后在朝堂、在世家圈中,都将难以立足。 “老朽昏聩,只知守成,岂知这世道,不进则退!” 郑德明在自己的书房内,对着几名心腹幕僚,毫不掩饰对父亲决策的不满。他眼中闪烁着阴鸷与算计的光芒。 “他们想让郑氏哑巴吃黄连?做梦!”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既然明面上不能大动干戈,那便从暗处着手,攻心为上。 很快,一道道隐秘的指令从郑德明的书房发出。他动用了自己多年来在长安及各地经营的人脉与暗线,开始悄无声息地散布流言。 流言的焦点,精准地瞄准了此次风波的另一个关键人物——崔鱼璃,以及她与王玉瑱之间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茶楼酒肆,深宅后院,一些看似无意、实则精心编排的窃窃私语开始流传: “听说了吗?那位清河崔氏的嫡女,为何迟迟不嫁?原来早年间,曾与太原王氏的二郎君有过一段……” “可不是?据说当年那崔娘子离家出走,路上染了风寒,恰好被王二郎遇上,不但收留了她,还同住在一个客栈好些时日呢!” “哎呀!孤男寡女,这……这成何体统?难怪那日诗会上,崔家‘公子’与王二郎那般亲近……” “啧啧,说什么维护门风,只怕是旧情难忘吧?王二郎如今妻子有孕,这崔娘子还这般……唉,世家女子的颜面何存啊……”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毒蛇吐信,恶毒而又阴险。 它们半真半假,将王玉瑱的仗义援手扭曲成暧昧不清的私情,将崔鱼璃的无奈逃亡描绘成追求情郎的私奔,极大地败坏了崔鱼璃的闺誉。 这招极其毒辣,直接攻击世家最看重的女子名节和联姻信誉。 一旦坐实,不仅崔鱼璃此生难寻好亲事,清河崔氏与太原王氏刚刚建立的默契与亲近,也将蒙上一层难以擦去的污点,甚至可能因此产生隔阂。 与此同时,郑德明并未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流言。他深知,要对抗王、崔可能的联合,郑氏也需要盟友。 他将目光投向了同样位列五姓七望,且与郑氏素无大隙,甚至在利益上有一定共同语言的——范阳卢氏。 他派出了最得力的秘密使者,携带重礼和他的亲笔密信,前往范阳。 信中,他并未直接提及结盟对抗王崔,而是以忧心世家格局、共御皇权渗透为由,极力渲染王氏因得一佳儿而气焰嚣张、崔氏背弃世家联盟旧谊,试图拉拢卢氏,共商“保全世家独立与尊严”的大计。 他承诺,若卢氏愿与郑氏同进同退,将来在朝堂资源、商业利益上,必有厚报。 郑德明的行动,都是在暗中进行,瞒过了称病静养的老父郑国公。 他就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一边喷射着污秽的毒液,试图扰乱对手心神,一边悄然吐信,寻找着可能的同盟。 长安城的风,因这些悄然扩散的流言,似乎又添了几分污浊与寒意。而范阳卢氏的态度,将成为影响这场世家博弈走向的又一个关键变量。 郑德明的铤而走险,究竟会给已然复杂的局面带来怎样的变数,无人能够预料。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场因诗会而起的风波,正向着更加凶险、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加速滑去。 第59章 崔女绝食 只短短数日,那些经由郑德明暗中散布的、污秽不堪的流言,便如同瘟疫般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尽管崔珏已严令府中上下对崔鱼璃封锁消息,但百密一疏,崔鱼璃身边那个年纪尚小、藏不住话的贴身侍女青苗,还是在一次为她梳头时,因愤愤不平旁人的嚼舌而说漏了嘴。 “……他们怎能如此胡说!娘子您和王二郎君明明是清白的!” 青苗兀自气鼓鼓地抱怨着,却未发现铜镜中,崔鱼璃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说了什么?”崔鱼璃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苗这才意识到失言,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却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然而,种子已经种下。 崔鱼璃心中惶惑不安,她借着兄长崔景鹤忙于公务、父亲崔珏外出访友的间隙,悄悄派了另一个更机灵也更忠心的仆役,扮作寻常百姓,去市井之中打听。 带回来的消息,如同无数把淬毒的利剑,将她那颗本就因情愫与现实矛盾而煎熬的心,刺得千疮百孔。 那些污言秽语,不仅将她描绘成一个不守闺训、与有妇之夫纠缠不清的放荡女子,更将污水泼向了整个清河崔氏,质疑其家教门风,嘲笑崔氏出了一个“追着男人跑”的嫡女,连带族中其他待嫁女子的名声都受到了牵连。 “是我……都是我不好……”崔鱼璃将自己关在闺房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泪如雨下。 当初若不是她任性逃家,就不会遇见王玉瑱,不会留下话柄;若不是她鬼迷心窍,女扮男装去那诗会,就不会再次成为焦点,引来这滔天的诽谤。 她原以为只是自己名声有损,默默承受便是,却万万没想到,竟会连累整个家族蒙羞! 巨大的愧疚、绝望和一种被世俗言语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将她紧紧包裹。 她想起父亲虽未重责却难掩失望的眼神,想起兄长曾经的震怒与如今的沉默,想起族中姐妹可能因她而议亲艰难……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清白已无从辩驳,流言如野火难以扑灭。似乎唯有最决绝的方式,才能洗刷这强加于她和家族身上的污名。 当日晚膳,她借口身子不适,未曾动用。次日清晨,侍女送来精心准备的早膳,她依旧原封不动地退回。 无论侍女如何哭求,李氏如何温言劝解,她都只是闭目摇头,不发一言,意志坚决。 崔鱼璃绝食的消息,瞬间让崔府上下乱作一团。 崔珏闻讯匆匆赶回,看着女儿苍白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决绝神情的脸,又是心痛又是恼怒,却拿她毫无办法。 崔景鹤亦是心急如焚,在房门外踱步,各种威逼利诱都试过了,崔鱼璃却恍若未闻。 “这样下去不行啊!鱼璃的身子怎么扛得住!”李氏急得直掉眼泪,她看着小姑子那副心存死志的模样,深知寻常劝解已无用处。 情急之下,她脑中灵光一闪,拉住丈夫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官人,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流言因王玉瑱而起,鱼璃的心结……怕也只有他能解开几分!如今之计,不若我们拉下脸面,登门王家,将实情相告,求王二郎……过来劝劝鱼璃?哪怕只是隔着屏风说几句话,或许……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崔景鹤闻言,眉头紧锁。让王玉瑱来劝解自家妹妹?这于礼不合,传出去只怕流言更甚! 可看着妹妹奄奄一息的模样,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死局的办法。 父亲崔珏站在一旁,面色凝重,沉吟良久,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为了女儿的性命,有些规矩,也只能暂时搁置了。 “备车。”崔景鹤哑着嗓子下令,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我亲自去一趟王府。” 此时此刻,崔府上下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即将前往王氏府邸的马车上,寄托在了那个引发这一切风波、却又可能是唯一能解开死结的人——王玉瑱身上。 …… 就在长安城因流言蜚语而暗流汹涌、崔府因嫡女绝食而愁云惨淡之际,太原王氏府邸内,王玉瑱所居的院落,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宁静天地。 王玉瑱对外面已然掀起的惊涛骇浪浑然不觉。 他这几日,几乎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在了书房之中。案几上摊开着各种木料、绢纱、工具,他正埋首钻研一件物事——折扇。 他摩挲着手中用紫竹初步打磨出的扇骨,眉头微蹙,又试着将韧性颇佳的素白杭缎裁成合适的形状,思考着如何固定,如何确保开合顺畅。 在他来自后世的记忆里,折扇是文人雅士、寻常百姓手中常见的玩意儿,可在这个贞观大唐,他所见的只有女子使用的圆形团扇或纵扇,这种可开合、便于携带、更显风流的折扇,似乎还未出现。 “这是个机会……”王玉瑱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 若能制成此物,无论是献给朝廷作为新奇贡品,还是自行组织生产售卖,都无疑是一条绝佳的财路,更能为他在这个时代增添一份安身立命的资本。 他完全沉浸在这份“创造”的喜悦与专注中,暂时忘却了诗会的风波,更忘却了身份认同的困扰。 而这一切的“宁静”,自然也离不开家主王珪的默许与安排。 王珪深知外面流言的可畏与事情的复杂性,早已严令府中上下,尤其是王玉瑱院落里的仆役,严禁将任何外面的风言风语传入二郎君耳中,更不许在楚慕荷面前提及半字,违者重惩。 整个王府,在王珪的强力掌控下,对王玉瑱夫妇形成了一道严密的信息屏障。 因此,王玉瑱的小院,此刻真真宛如乱世中的桃源。没有外界的纷扰,没有家族的沉重压力,只有他专注于手中器物的宁静,以及…… “玉郎又在鼓捣这些木片了?”楚慕荷温柔的声音在书房门口响起。 她在侍女搀扶下,端着一小碟新制的糕点走了进来。她如今气色在精心调养下红润了许多,脸上带着孕中女子特有的温婉光辉。 王玉瑱闻声抬头,见到慕荷,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迎上去:“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好生歇着吗?”他小心地扶着她坐下。 “整日躺着也闷得慌,来看看夫君。”楚慕荷看着他案上那些零散的部件,好奇道,“这次又是什么新奇物事?” 王玉瑱兴致勃勃地拿起初步成型的扇骨和绢面,向她比划讲解着折扇的妙处。 楚慕荷虽不太懂这些匠作之事,但见玉瑱眼中闪着的光彩,便也含笑听着,时不时递上一块糕点,或用绢帕替他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研究累了,王玉瑱便会携着楚慕荷在院中慢慢散步,看看秋日里依旧绽放的菊花,或是坐在暖阁里,一人看书,一人做着针线,偶尔闲聊几句家常,话题多是关于未出世的孩子,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一时间,这小院之内,竟弥漫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岁月静好。 王玉瑱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些朝堂争斗、世家倾轧、身份迷思,都已是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他贪恋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和“创造”的乐趣中,几乎要将那日诗会上灵魂失控的惊悸,以及外面世界的风刀霜剑,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然而,这宁静的桃源,终究是人为隔绝出的假象。院墙之外,风暴并未停歇,反而因他这份“不知情”而愈发猛烈。 当崔景鹤的马车带着绝望的请托,匆匆驶向王府大门时,这层脆弱的宁静,注定将被无情地打破。 第60章 王家反应 崔景鹤的马车在太原王氏府邸前停下时,带着一种与往日拜访截然不同的急促与沉重。 门房认得这位崔家的嫡长子、户部侍郎,不敢怠慢,连忙迎入,同时飞快向内通传。 今日王珪尚未下值,府中主事之人便是长子王崇基。闻听崔景鹤突然来访,王崇基心下便是一沉。 他虽因父亲严令,对市井流言知之不详,但结合前几日崔珏的亲自拜访与如今长安隐隐的风声,也大概猜到了对方所为何来,只怕是与那愈演愈烈的风言风语,以及身处漩涡中心的崔家妹子有关。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至二门。 见到崔景鹤时,只见对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焦虑与疲惫,虽强自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仪态,但那紧抿的唇角和不自觉握紧的拳头,都泄露了其内心的惊涛骇浪。 “景鹤兄,突然到访,未能远迎,还望恕罪。”王崇基拱手为礼,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温和。 崔景鹤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还礼道:“崇基兄,冒昧打扰,实乃有事相求。” 两人寒暄几句,王崇基便将崔景鹤引至正厅。 落座后,王崇基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示意厅内侍立的仆役全部退下,并让人掩上了厅门。 偌大的正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变得更为凝滞。 见再无外人,崔景鹤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他猛地站起身,对着王崇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恳切:“崇基兄,实不相瞒,景鹤此次前来,是……是舍妹鱼璃,她……她出事了!” 王崇基心中暗道“果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崔家妹子?她怎么了?前几日见时不是还好好的?” “是那些流言!”崔景鹤痛苦地闭了闭眼,“不知是何等小人作祟,城中如今遍布污蔑舍妹与玉瑱贤弟的污秽之语!舍妹她……她性子刚烈,自觉连累家族清誉,如今……如今已在府中绝食两日,水米不进,眼看……眼看就要香消玉殒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 王崇基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他虽料到流言伤人,却没想到竟将一位世家嫡女逼至如此绝境!这已不是简单的口舌之争,而是关乎一条鲜活的人命! “家中父母心急如焚,多方劝解皆是无用。”崔景鹤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景鹤深知此事于礼不合,亦会再给玉瑱贤弟增添麻烦……但、但如今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或许……或许只有让与此事相关之人前去劝上一劝,隔着屏风说上几句开解之言,才能让舍妹存下一线生机?崇基兄,我崔家……恳请王府,伸出援手!” 他没有明说“相关之人”是谁,但在场两人都心知肚明,除了事件的另一位主角王玉瑱,再无第二人选。 王崇基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 父亲明令禁止将外界风波传入玉瑱耳中,就是怕扰了他夫妇二人的清净,尤其是慕荷还怀着身孕。此刻若让玉瑱前去崔府,无疑是将他推入舆论的中心,之前所有的保护都将前功尽弃。 然而……崔景鹤言辞恳切,神情绝望,那是一条人命啊!还是清河崔氏嫡女的人命! 若王府此刻袖手旁观,且不说于心何忍,日后与崔氏刚刚建立的默契与亲近,也必将荡然无存,甚至反目成仇。 权衡利弊,考量人情,王崇基额角沁出细汗。他看着崔景鹤那几乎要跪下来的姿态,终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他站起身,扶住崔景鹤:“景鹤兄切莫如此,此事关乎人命,我王氏岂能坐视?”他沉声对外唤道:“忠叔!” 老管家王忠应声而入。 王崇基看着他,语气沉重而坚决:“去二郎院里,告诉他……就说我有急事相商,请他立刻来正厅一趟。记住,只说是你大郎君寻他,莫要多言其他。” 王忠跟随王珪多年,何等精明,立刻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且定与近日风波有关。他看了眼神色焦急的崔景鹤,心下了然,躬身应道:“老奴明白,这就去请二郎君。” 看着王忠匆匆离去的背影,王崇基心中叹息。他知道,弟弟那方短暂的“世外桃源”,即将被现实残酷的风雨席卷。 而他这个做兄长的,此刻能做的,便是替他扛起一部分压力,并祈祷他的出现,真能挽回那位崔家妹子如风中残烛般的性命。 王玉瑱正与楚慕荷在书房里共享难得的温馨时光。 小几上摆着一碟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糯米团子,软糯香甜。楚慕荷因着孕吐刚过,胃口稍开,正小口吃着,王玉瑱则在一旁说着自己制作折扇的进展,眉飞色舞,引得楚慕荷不时掩唇轻笑。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而安逸。 就在这时,老管家忠叔的声音在院外响起,隔着门恭敬禀报:“二郎君,大郎君在正厅有急事相请,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王玉瑱不疑有他,只当是兄长有寻常家务或衙署事务相商。 他放下咬了一半的团子,对楚慕荷柔声道:“大哥寻我,我去去就回,你慢慢吃,别凉了。” 楚慕荷温顺点头:“郎君快去罢。” 王玉瑱整了整衣袍,便跟着忠叔往正厅走去。一路上,他还想着折扇扇骨打磨的细节,心情颇为轻松。 然而,刚一踏入正厅,看到里面坐着的两人,他的脚步便是一顿。只见长兄王崇基面色凝重,而旁边坐着的,竟是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难掩焦灼的崔景鹤! “崔……崔兄?”王玉瑱面露讶异,拱手行礼,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看崔景鹤这模样,绝非寻常拜访。 崔景鹤见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王崇基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王玉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二弟,你且先坐下。” 他转向崔景鹤,语气带着安抚:“景鹤兄,事情原委,还是由我来说与玉瑱知晓吧。” 王崇基尽量用简洁而清晰的语言,将这几日长安城内针对崔鱼璃和王玉瑱的恶毒流言,以及崔鱼璃因不堪受辱、自觉连累家族而决意绝食,如今已危在旦夕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玉瑱。 王玉瑱听着,脸上的轻松神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沉郁的铁青。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埋头书房的这几日,外面竟已掀起了如此污浊的惊涛骇浪,更将一位无辜的女子逼到了生死边缘! “岂有此理!”王玉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这愤怒既是对那幕后散布流言的黑手,也是对这吃人礼教的无形压迫。 崔景鹤见他如此,更是急切,几乎带着哭腔道:“玉瑱贤弟!如今唯有你……或许还能劝动舍妹一二!她……她已是存了死志!求你看在……看在她曾与你有一面之缘的份上,救她一命!我崔家上下,感激不尽!”说着,竟又要行礼。 王玉瑱见状,心中恻然,那股源自现代灵魂的平等观念与侠义心肠让他几乎立刻就要答应下来。 “崔兄不必如此,我……” “景鹤兄。”王崇基却适时开口,打断了王玉瑱即将出口的承诺,他神色沉稳,思虑周全。 “兹事体大,且关乎两家声誉与崔家妹子的性命,不可仓促。这样,请景鹤兄先回府,将此事禀明崔世伯,也好让府上稍安。我与二弟稍作准备,随后便到。” 他这话,既是给了崔家一个明确的回应和希望,也为自己兄弟二人争取了短暂的时间,以便商议细节,更重要的是,要让王玉瑱有个心理缓冲,并且……他需得立刻派人去通知尚未下值的父亲王珪。 崔景鹤闻言,虽心急如焚,但也知王崇基所言在理,这已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他重重一揖:“如此,景鹤便在府中,静候二位兄台!大恩不言谢!”说罢,不再多留,匆匆告辞离去。 送走崔景鹤,正厅内只剩下兄弟二人。王玉瑱看向兄长,眼中带着尚未平息的怒意与决然:“大哥,我……” 王崇基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深沉:“我知道你要去。但玉瑱,你想清楚,此一去,你便再难从这漩涡中脱身了。而且,慕荷那里……” 他提醒道,此事绝不能惊扰了有孕的弟妹。 王玉瑱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大哥,我明白。但有些事,不能因畏难而不为。那是条人命。”他顿了顿,“慕荷那里,我会找个理由,不会让她担心。” 王崇基看着弟弟眼中那份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与担当,心中既感欣慰又觉沉重。 他点了点头:“好。你去换身见客的衣裳,我安排车马,并立刻遣人告知父亲。我们……尽快出发。” 宁静被彻底打破,风暴已然临门。 王玉瑱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院落,脚步不再有之前的轻快,却带着一种踏入风雨的决绝。 他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救一条性命,或许,也是为了直面那自诗会后便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关于身份与责任的迷思。 第61章 阑风长雨 王玉瑱快步回到自己院落,极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仿佛只是寻常外出。 他对着迎上来的侍女春桃吩咐道:“春桃,去备一套见客的常服,我要与大哥出去一趟。” 他的语气尽量自然,但那一闪而过的焦急眼神,又如何能瞒过心思细腻、与他朝夕相处的楚慕荷? 楚慕荷正坐在窗边,手中还拿着那只未完工的小老虎肚兜,闻言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夫君,可是出了什么事?我见你神色匆匆,方才忠叔来请,如今又急着更衣外出……莫非,是崔家那边……” 王玉瑱心头一跳,没想到慕荷如此敏锐。他本就不擅在她面前撒谎,此刻被她点破,更是有些手足无措,支吾道:“没……没什么大事,只是大哥寻我商议些……” “夫君,”楚慕荷打断他,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目光温柔却坚定。 “你我夫妻一体,有何事不能与我明言?可是……与那位崔家姑娘有关?我听闻近日外面有些不好的风声。” 见她已然猜到此处,王玉瑱知道再隐瞒已是徒劳,反而可能让她更加担心。 他叹了口气,反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崔景鹤来访、崔鱼璃因流言绝食、危在旦夕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说完,他有些忐忑地看着妻子,以为她会因自己牵扯到另一位世家女子而生气或委屈。 毕竟,没有哪个妻子愿意看到自己的夫君为了其他女子的名声和性命奔波,尤其对方还曾对夫君有过朦胧的好感。 然而,楚慕荷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先是蹙紧了秀眉,脸上露出真切的担忧与不忍:“竟已到了如此地步?那崔家姑娘……何其刚烈,又何其无辜!” 她抬眼看向王玉瑱,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的猜忌与怨怼,只有对一条年轻生命的怜惜。 “此事因流言而起,夫君若能力所能及,救人性命,是积德之事,妾身怎会阻拦?” 王玉瑱心中一震,为慕荷的善良与深明大义而动容。 但紧接着,楚慕荷却话锋一转,语气温婉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不过,夫君,你若就此前去,打算如何劝解?你一个男子,如何能见深闺中的崔家姑娘?即便隔着屏风,你一番言辞,或许本是好意,但落在已然心生死志的人耳中,会不会反而让她觉得更是无地自容,激得她做出更过激之事?” 王玉瑱愣住了。 他光想着要去救人,却未曾深思这其中的关窍。是啊,他一个外男,如何去劝一个因与他相关的流言而寻死的闺阁女子?他的话,很可能适得其反。 “那……依你之见?”他下意识地问道。 楚慕荷握紧了他的手,目光坚定:“让我同去。” “不可!”王玉瑱断然拒绝,“你怀着身子,怎能去沾染这些是非权谋?况且崔府如今情况未明,我怎能让你去涉险?” “正因我怀着身子,才更该去。”楚慕荷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智慧。 “夫君,我是女子,更懂得女子此刻的心境。由我出面劝慰,谈论闺阁心事、家族责任,远比你这个‘局外人’更有用处。” “我能告诉她,活着,才能洗刷污名;死了,反倒坐实了流言,让亲者痛仇者快。我能以你妻子的身份,告诉她,我们夫妇相信她的清白,这比任何人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她看着王玉瑱眼中仍有犹豫,柔声道:“夫君,让我去吧。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那条性命,为了我们即将出世的孩子积福。你放心,我会小心,断不会让自己和孩儿有丝毫闪失。” 王玉瑱看着妻子那澄澈而坚定的眼眸,知道她所言句句在理,更是出自一片纯善之心。 他心中挣扎片刻,想到崔鱼璃命悬一线,再想到妻子那番合情合理的分析,终于重重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好吧。我这就去告知大哥。” 当王玉瑱带着楚慕荷来到正厅,向已准备好车马的王崇基说明慕荷也要同去时,王崇基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无奈神情。 他看了看一脸坚决的弟妹,又看了看旁边有些讪讪的二弟,扶额长叹一声:“二郎啊二郎……你还真是……会给为兄出难题啊!” 他几乎能想象到,等下父亲王珪下值回府,得知他们兄弟不仅没拦住玉瑱,还让怀着身孕的弟媳也卷进了这滩浑水,怕是真要请出家法,好好“犒劳”他们兄弟二人了。 然而,事急从权,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王崇基只能无奈地一挥手:“罢了罢了!既然弟妹深明大义,愿亲自前往,或许……或许真能事半功倍。快上车吧,迟则生变!” 马车很快驶出王府,向着崔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王玉瑱紧紧握着楚慕荷的手,心中充满了对未卜前路的担忧,以及对身边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无比强大善良的女子的无尽感激与爱怜。 这场风波,因他而起,如今,却需要他们夫妇二人,共同去面对,去化解。 …… 马车在青石板上碌碌行驶,车厢随着行进微微摇晃。 楚慕荷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微隆的小腹上,目光看似平静地望着晃动的车帘,内心却是一片翻江倒海。 她要去救崔鱼璃,这是真心的。 听闻一个鲜活的生命因不堪流言而决意赴死,她无法不动容,无法不生出怜悯。 那日在客栈初见,崔鱼璃病得昏沉,却依旧能看出那份被娇养却并不蛮横的纯真,她们曾有过短暂的、愉快的交谈。那样一个女子,不该如此凋零。 但这番前往,除了公义与怜悯,楚慕荷心底还藏着一份不足为外人道,甚至对自己都难以完全启齿的私心。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过衣料上精致的绣纹。 这身华服,这侯门深院的生活,这一切……本不该属于她。 她本是乡野田埂间长大的丫头,机缘巧合被巨商罗氏收养,才有了几分见识,学了规矩。可她知道,在那些真正的世家眼里,她终究是根基浅薄的浮萍。 后来,王玉瑱的原配夫人病故,罗家为了不断了与太原王氏这条线,才将她认作义女,送到了王玉瑱身边,从一个身份尴尬的养女,变成了世家公子的妾室。 她是幸运的,王玉瑱待她极好,并非只视作玩物。 可她也清醒地知道,以王玉瑱的身份,太原王氏嫡子的正妻之位,不可能永远空悬,更不可能由她这个出身不明的“义女”来占据。 他迟早要续弦,要迎娶一位门当户对、能为家族带来助力的世家贵女。 想到这里,楚慕荷的心便微微抽紧。 与其将来是一位不知性情、不知深浅、或许会视她和她的孩子为眼中钉的陌生女子入主中馈,为什么……不能是崔鱼璃呢? 她见过崔鱼璃。在客栈里,崔鱼璃病中脆弱却依旧保持着世家女的教养与善良,看向王玉瑱时,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仰慕,清澈得不容污秽。 楚慕荷知道,这样的女子,心中有丘壑,亦有底线,绝非那些心胸狭窄、善于内宅倾轧之人。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有种感觉,若崔鱼璃成为王玉瑱的正妻,定能容得下她,容得下她腹中的孩子。 崔鱼璃的骄傲,不会允许自己去做迫害妾室庶子那般下作的事情。她的孩子,在崔鱼璃手下,至少能平安长大,不至于被悄无声息地抹去。 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这个念头像烙印般刻在她心底。她轻轻抚摸着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悸动。 这是她和玉瑱的血脉,是她在这深宅大院中,除了玉瑱的宠爱外,唯一的、真正的依靠。 她要为这个孩子,铺一条尽可能安稳的路。哪怕这条路,需要她亲手,将另一个可能分走丈夫心意的女人,推到丈夫身边。 一丝苦涩漫上舌尖,如同吞下了未熟的青梅。谁愿意将自己心爱的男人推向别人? 每当想到王玉瑱将来会对另一个女子展露温柔,会与另一个女子生儿育女,她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扎般刺痛。 她爱他,深入骨髓。可正是因为这爱,以及更沉重的母爱,她必须理智,必须算计。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柔和。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这次去崔府,她不仅要劝崔鱼璃活下来,或许……也要在恰当的时机,隐晦地传递一份善意,一份来自未来可能“姐妹”的接纳。 她要让崔鱼璃知道,在这冰冷的流言和家族压力之下,至少还有一处,是可以容身的。 为了玉瑱的后宅安宁,更为了她腹中孩儿的未来,她愿意去做这个“贤惠”的妾室,去促成这段“合适”的姻缘。哪怕,这需要她亲手在自己的心口,刻下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 马车在崔府门前缓缓停下。楚慕荷整理了一下情绪和衣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温婉,在王玉瑱的搀扶下,稳步下车。 她即将踏入的,不仅是崔家的府邸,也是一场关乎她未来命运的无形博弈。而她的武器,是她的善良,她的智慧,以及那份深藏心底、甘愿牺牲部分自我以换取孩子安稳的、沉甸甸的母爱。 第62章 濒命海棠 马车在崔府门前停稳,早有仆役飞奔入内通传。王崇基率先下车,随后小心地搀扶着弟媳楚慕荷,王玉瑱紧随其后。 得到消息的崔珏带着儿子崔景鹤、儿媳李氏,已匆匆迎至二门处。 他们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期盼,但当目光落在被王崇基搀扶着、腹部微隆、面容温婉的楚慕荷身上时,都不由得怔住了,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王家二郎前来已在预料之中,可王二郎这位有孕在身的妾室……为何会一同前来?这于情于理,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王崇基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到崔家众人的疑惑,他上前一步,对着崔珏拱手,语气沉稳地解释道:“崔世伯,景鹤兄,事发突然,未能先行说明。这位是舍弟妹慕荷。她听闻崔家妹子之事,心中甚为忧切。” “考虑到我等男子前去劝解,多有不便,甚至可能适得其反。慕荷虽年轻,却心思细腻,深明大义,她主动提出,愿以女子身份,前去与崔家妹子说几句体己话,或能打开心结。晚辈思虑再三,觉得此法或可一试,故而冒昧携弟妹前来,望世伯勿怪唐突。”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楚慕荷前来是出于善意和主动,也合理解释了为何带她同来——男子劝解寻死的闺阁女子确实尴尬且危险,而同样身为年轻女子,又兼具王玉瑱妻室的身份,楚慕荷前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崔珏闻言,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与感激的光芒。他活了大半辈子,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与难得? 王家这不仅是愿意帮忙,更是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不惜让有孕的妾室出面!这份人情,实在太重了! 他连忙深深一揖:“叔玠(王珪)有子如此,有媳如此,实乃大幸!慕荷娘子深明大义,不计前嫌,老夫……老夫感激不尽!”他声音都有些哽咽。 崔景鹤与李氏更是连声道谢,看向楚慕荷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与感激。 他们原本只盼王玉瑱能来,隔着屏风说几句开解的话已是万幸,却没想到王家竟给出了一个更优、也更显诚意的方案。 李氏更是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楚慕荷的手,眼中含泪:“妹妹……多谢!真是多谢你了!你这身子……还让你奔波……” 楚慕荷微微欠身,语气温柔而坚定:“李姐姐言重了,同为女子,听闻崔家妹子如此,慕荷心中难安。只盼能尽些绵薄之力。” 客套与感激的话说过,时间紧迫,李氏立刻对崔珏和王崇基道:“父亲,王大郎君,事不宜迟,我这便带慕荷妹妹去后宅‘观赏园景’。” “观赏园景”自然只是托词,众人心照不宣。 崔珏重重颔首:“好!好!快去!一切有劳慕荷娘子了!” 王崇基也道:“有劳崔少夫人。” 李氏不再多言,拉着楚慕荷的手,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匆匆向后宅深处走去。 王玉瑱看着妻子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手心不禁微微出汗。 王崇基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放心,慕荷是个有分寸的。”随即,他便与崔珏、崔景鹤父子转入旁边的花厅等候消息。 所有人的心,此刻都系在了那两个走向深闺的女子身上。楚慕荷此行,不仅带着救人的公义,或许,也悄然牵动着两个世家,乃至几个相关之人未来的命运走向。 …… 崔鱼璃的闺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死寂。 她躺在锦帐深处,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因两日水米未进而更显单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衬得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愈发幽深,如同两潭蒙尘的秋水,失去了往日灵动狡黠的光彩,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几缕乌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而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与凄美,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后,即将凋零的玉兰花。 李氏引着楚慕荷轻轻走入室内,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鱼璃,你看谁来看你了?是王家的慕荷妹妹,她特意来看你了。” 床榻上的人儿似乎毫无反应,依旧怔怔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楚慕荷心中一阵刺痛,她示意李氏稍安,自己则缓步走近床榻。 她看着崔鱼璃那副了无生趣的模样,想起客栈初见时她虽病弱却依旧灵动的眼神,鼻尖不由一酸。 “五娘子。”楚慕荷的声音轻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这声呼唤,终于让崔鱼璃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当看清站在床前,面容温婉的楚慕荷时,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骤然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涌上更深的羞愧与无地自容。 她……她怎么来了?她不是应该好好在王府安胎吗?自己如今这般不堪的模样,这些污秽的流言……怎能污了她的眼?更何况,她还怀着身孕! 一股强烈的、几乎是本能的责任感,压过了崔鱼璃求死的意志。她不能让自己这副样子惊吓到一位孕妇,惊吓到王玉瑱的孩子! “慕……慕荷姐姐……”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撑起身子,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枯瘦的手腕颤抖着,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旁边的侍女春苗见状,吓得连忙要上前搀扶。 崔鱼璃却微微摆手,目光急切地看向春苗,又看向楚慕荷身下的位置,喘息着,用尽气力断断续续地吩咐:“快……快给……王……王少夫人……看座……榻……榻上……” 她自己尚且虚弱得随时可能昏厥,却第一时间想着不能让有孕的楚慕荷站着受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世家教养,以及在这种境地下依旧为他人着想的善良,让楚慕荷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既怜且敬。 楚慕荷连忙上前两步,轻轻按住崔鱼璃想要起身的肩膀,触手一片硌人的骨头,令她心尖发颤。 “五娘子,你快别动!好好躺着!”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力度,顺势在春苗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就紧挨在床边。 “我……我没事……”崔鱼璃被她按回枕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苍白的脸上因方才的激动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楚慕荷清澈的目光对视,只喃喃道,“你……你不该来的……这里……晦气……” 楚慕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私心而产生的些许芥蒂,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疼惜。 她轻轻握住崔鱼璃冰凉枯瘦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语气坚定而温柔:“妹妹说的什么傻话?你若不好起来,才是真正的让人放心不下。” 第63章 慕荷开解 楚慕荷握着崔鱼璃冰凉的手,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搏,心中越发柔软而坚定。她没有直接斥责寻死是傻事,也没有空泛地劝说要坚强,而是轻声细语,如春雨润物。 “妹妹,”她声音温婉,带着一丝回忆的暖意,“你可知道,我家夫君从诗会回来那日,还同我夸赞你呢。” 崔鱼璃空洞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被这句话牵动了一丝心神。 楚慕荷继续道,唇角带着自然的笑意:“他说,崔家那位‘公子’,临危不乱,身处那般尴尬境地,依旧能吟出咏枫绝句,格调清奇,不让须眉。这份急智与才情,他心中是佩服的。” 这话半真半假,却是对崔鱼璃自身价值的肯定,将她从“流言受害者”的身份,拉回到了“有才情的世家女”的位置。 崔鱼璃睫毛轻颤,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妹妹,你可知道那些散布流言的人,最想看到什么吗?” 楚慕荷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洞察世事的清醒。 “他们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如今这般模样。你用你的凋零,去印证他们的污蔑,让你的父母兄长肝肠寸断,让亲者痛,仇者快。而他们,依旧躲在暗处,毫发无伤,甚至可能举杯庆贺。” 她轻轻捏了捏崔鱼璃的手,目光澄澈地看着她:“妹妹,你是清河崔氏的嫡女,骨子里流淌着高洁的血液。高洁之人,岂能因污秽之人的几句诋毁,就自轻自贱,折损了自身?这岂不是正中了他们的下怀,承认了自己……不堪一击?”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狠狠撞在崔鱼璃的心上。她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一丝不屈的光芒在眼底重新点燃。 是啊,她若死了,岂不是承认了那些污言秽语?岂不是让郑旭之流得意?她崔鱼璃,何曾如此软弱过! 楚慕荷见她神色变化,知道说动了她的心志,便又换上了更轻柔的语气,带着几分属于女人间的私密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引用夫君话语的俏皮: “妹妹,活着,才能看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玉瑱他……他那人有时候说话没个正形,却偶尔能蹦出几句歪理。他曾说,‘这世上最蠢的事,就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还罚得那么重,连翻盘的机会都不要了。’ 姐姐,你如此聪慧,难道真要做这‘最蠢’的事么?” 慕荷巧妙地借用了王玉瑱可能存在的、带着幽默的“歪理”,既冲淡了说教的沉重,又将王玉瑱拉入这个劝解的场景,让崔鱼璃感受到那份独特的关切。 接着,楚慕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妹妹,经此一事,有些缘分,或许冥冥中自有注定。有些位置,空着也是空着,若能由一位知根知底、性情相投的妹妹来坐,于大家,于……未来的孩子们,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她的话语极其隐晦,但“有些位置”、“知根知底”、“性情相投”、“未来的孩子们”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已然明确。 她没有明说正妻之位,却暗示了接纳与共存的可能,甚至将“孩子们”的未来作为共同的纽带。 最后,她看着崔鱼璃微微睁大的眼睛,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如同姐妹间最私密的叮嘱:“妹妹,好生将养着。这身子是自己的,更是父母的,或许……也是未来某个人的倚仗。为了那些爱你的人,也为了不让恨你的人得意,好好活下去,活得更精彩,才是对他们最有力的回击。至于其他……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决绝?” 崔鱼璃怔怔地看着楚慕荷,看着她温柔却坚定的眼神,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听着她句句在理、字字关情的话语,尤其是那关于“未来”和“孩子们”的隐晦暗示,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绝望黑暗的心房。 求死的意志,在真正的理解、尊重和充满智慧的关怀面前,开始冰消瓦解。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不再是绝望,而是混杂着羞愧、感动、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对生的渴望。 她反手,极其微弱地,回握了一下楚慕荷的手。 …… 一个时辰过去,崔家正堂里的男人们都开始变得焦急。 崔家父子担心崔鱼璃,能否放下死志,重新拾起生的希望。王家兄弟则担心慕荷,过去这么久,身子是否疲惫,不要过度劳累,动了胎气。 当然王崇基和王玉瑱都不能主动提起这些,毕竟人家女儿真真是命悬一线。 两个时辰的等待,对于正堂内的众人而言,漫长得如同煎熬。 王玉瑱坐立不安,目光频频望向通往后宅的那道月亮门;王崇基虽端坐品茶,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曾散去;崔珏父子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灼地在厅内踱步,每一次轻微的脚步声都能让他们惊跳起来。 终于,在那盏长明灯芯又结出一朵灯花时,李氏陪着楚慕荷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月亮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楚慕荷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眶微红,似是哭过,但神色间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安然。李氏跟在她身侧,脸上则是掩不住的欣喜与激动。 不待众人发问,李氏便抢先一步,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却无比清晰地说道:“父亲,官人,王大郎君,玉瑱贤弟!鱼璃……鱼璃她……她肯吃东西了!方才喝下了小半碗温热的米汤!” “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松开了。 崔珏猛地向前一步,老眼之中瞬间涌上浑浊的泪水,嘴唇哆嗦着,竟是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崔景鹤更是长长舒出一口浊气,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王玉瑱悬着的心重重落下,一阵虚脱感袭来,他下意识地看向妻子,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心疼。 王崇基也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起身向崔珏拱手:“恭喜世伯!崔家妹子能想通,实乃大幸!” 楚慕荷微微欠身,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幸不辱命。” 崔珏这才回过神来,对着楚慕荷便是深深一揖:“慕荷娘子……不,侄媳妇!大恩不言谢!此恩此德,我崔珏一脉,永世不忘!” 他这声“侄媳妇”,已是将楚慕荷的地位提到了一个极高的层面,不再仅仅视作王玉瑱的妾室。 楚慕荷连忙侧身避让:“崔世伯言重了,折煞晚辈了。” 王崇基见目的已然达到,弟妹神色疲惫,便适时开口道:“崔世伯,景鹤兄,既然崔家妹子已无大碍,我等便不多打扰了,也好让府上安心照料。” 崔珏此刻对王家感激涕零,自然无有不允,连声道:“好好好!今日多有劳烦!他日定当登门拜谢!” 他看了一眼面带倦色的楚慕荷,立刻对管家吩咐:“快!再多备一辆马车,务必平稳舒适!慕荷娘子身子重,切莫颠簸了!” 来时所乘的马车是王崇基准备的,只一辆,并未料到楚慕荷会同来。崔家此举,既是体贴,更是表达了极大的尊重与感激。 很快,两辆马车准备妥当。王崇基兄弟再次与崔家父子道别,扶着楚慕荷上了崔家特意安排的、铺设了厚软垫子的马车,自己则与王玉瑱乘原来那辆。 马车驶离崔府,融入长安的夜色。王玉瑱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向兄长,刚想说什么,却见王崇基揉了揉眉心,苦笑道:“莫高兴得太早。二弟,父亲……此刻怕是已在书房等着你我二人了。” 王玉瑱闻言,心头刚松下的那根弦又瞬间绷紧。 是啊,他们此番行动,虽是情急从权,救了人命,也维系了与崔家的关系,但终究是违背了父亲“缄默”、“静观”的初衷,尤其还让怀有身孕的慕荷涉身其中……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兄弟二人下车,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王崇基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走吧,是福是祸,总要去面对。” 两人步入府中,早有仆役上前低声禀报:“大郎君,二郎君,家主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书房的方向,灯火通明,如同无声的审判。王玉瑱整理了一下衣袍,与兄长一起,向着那片灯火走去。 他知道,方才在崔府化解了一场危机,而此刻,另一场关乎家族规矩与父子纲常的“风波”,正在等待着他们。 第64章 王珪教子 书房内,灯火通明,檀香的清冽气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交织。 王珪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临窗而立,手中捧着一卷《周纪》,目光却似乎并未落在书页之上。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那双历经宦海沉浮的眼睛,平静地扫过走进来的两个儿子。 王崇基与王玉瑱上前,恭敬行礼:“父亲。” 王珪将书卷随手放在一旁的几上,指了指旁边铺设着锦垫的坐榻:“坐吧。” 兄弟二人依言坐下,却发现父亲并未像往常那样命人奉茶,而是亲自执起小火炉上温着的一把执壶,将其中微烫的、色泽清亮的酒液,缓缓注入早已备好的三只白玉杯中。酒香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凛冽。 王珪将其中两杯推到两个儿子面前,自己则端起了第三杯。他没有立刻饮用,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说吧,”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崔家之事,从头到尾,细细道来。” 王崇基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便是“审问”的开始。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从崔景鹤如何焦急登门、如何陈述崔鱼璃因流言绝食危殆、如何恳请王家出面相助,到他自己如何权衡利弊后决定请出王玉瑱,原原本本,清晰详尽地叙述了一遍,未有丝毫隐瞒或偏颇。 王珪静静听着,偶尔抬眼看一下王崇基,目光深邃,难以窥测其心中所想。 待王崇基说完,王珪的目光转向了次子王玉瑱,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玉瑱,慕荷……为何会同去?” 王玉瑱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稳住心神,将楚慕荷如何察觉他神色有异、如何主动询问、如何分析男子劝解的不便与风险、又如何以女子身份和同为世家女的立场,自愿前去劝说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着重强调了慕荷的善良、明理与主动,以及她所言“为了孩子积福”的纯善之心。 至于楚慕荷在崔鱼璃闺房中具体如何劝解,说了哪些话,王玉瑱不知其详,王珪也并未追问。他似乎只关心“为何去”以及“结果如何”。 听完两个儿子的陈述,书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只有小火炉上酒壶发出的细微“咕嘟”声。 王珪终于端起了那杯温酒,并未立刻饮用,而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清液,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剖析世事的冷静: “今日之事,你们做得……”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有错,亦无错。” 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王崇基身上:“崇基,你身为主事长子,遇此事,权衡利弊,虑及人命与崔王两家的关系,允诺相助,此乃担当,无错。但你虑事仍有不周,未能在允诺之初,便想到慕荷前去更为妥当,以致她需主动提出,此为一虑;未及等我下值商议,便自行决断,虽情有可原,却稍显急躁,此为二虑。” 王崇基垂首受教:“儿子思虑不周,请父亲责罚。” 王珪目光又转向王玉瑱,更显复杂:“玉瑱,你重情义,闻知他人因己受累而危殆,心急如焚,意欲相助,此乃仁心,无错。慕荷深明大义,不顾自身有孕,愿为你、为家族、为一条性命涉足险地,此乃你的福气,亦是我王氏之幸。”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你们可知,此举看似化解了崔家危机,却也彻底将你们二人,尤其是玉瑱你,推到了这漩涡的最中心?” “郑氏散布流言,意在毁崔氏女名节,乱我王氏心神,离间崔王关系。你们此番登门,成功劝回崔鱼璃,崔家自是感激涕零,但落在旁人眼中,尤其是郑氏眼中,意味着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意味着我王氏不仅未受流言影响,反而与崔氏关系更为紧密!意味着你王玉瑱,为了那崔氏女,不惜让有孕的妾室亲自上门!这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郑氏一记耳光!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王玉瑱与王崇基闻言,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他们只想着救人,却未及深思这背后的连锁反应。 “而且,”王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放下酒杯时,眼神锐利如刀,“你们以为,陛下会乐见崔王两家因此事而愈发亲近吗?五姓七望同气连枝是陛下的心病,如今我王氏与崔氏因祸得福,关系更近一步,陛下心中,当真全是欣慰?” 他看着两个儿子骤然变化的脸色,知道他们已然明白其中的凶险。 “这杯酒,”王珪指了指他们面前未曾动过的酒杯,“不是庆功酒,而是警醒酒。喝下它,记住今日之事的得失。往后行事,需思虑更周,眼光更远。既要存仁心,行义举,亦要懂得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与世家倾轧中,保全自身,保全家族。” 王崇基与王玉瑱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后怕与醒悟。他们端起面前那杯微温的酒,仰头饮下。酒液辛辣,入喉灼热,正如父亲的话语,滚烫地烙在他们心上。 王珪看着儿子们,语气缓和了些许:“不过,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慕荷立下大功,需好生抚慰赏赐。崔家那边,既已施恩,便要做得漂亮。至于后续风雨……” 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决断:“为父自会应对。你们,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去吧。” 兄弟二人起身,恭敬行礼,默默退出了书房。那杯酒的余味与父亲的话语,久久萦绕在他们心头,驱散了方才因救回人命而生出的些许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前路更为清醒的认知与沉甸甸的责任感。 …… 王珪回到与杜氏居住的正房时,夜色已深。杜氏却并未歇下,正坐在灯下做着针线,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口,显然是在等他。 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上,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老爷回来了,”她一边替他解下外袍,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崇基和玉瑱他们……你没太过苛责吧?孩子们也是好心,为了救人……” 王珪在榻边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疲惫:“苛责?他们如今都已成家立业,是朝廷命官,是能撑起门户的人了,岂是能随意打骂的?” 他接过杜氏递来的温茶,呷了一口,缓缓道:“我只是将此事其中的利害关系,掰开揉碎了说与他们听。让他们明白,行善举、重情义固然没错,但身处我等位置,一举一动皆牵动家族兴衰,需得思前想后,虑及深远。光是仁心热血,在这长安城里,是远远不够的。” 杜氏听他语气平和,并未动怒,心下稍安,挨着他坐下,叹道:“如此便好。我也是怕你气急了……说起来,慕荷那孩子,今日真是受了累,也立了大功。” “若非她深明大义,不顾身子前去劝解,崔家姑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与崔家这刚刚缓和的关系,怕是立刻就要降到冰点,甚至反目成仇了。” 王珪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对楚慕荷的赞许:“确实。此女性情温婉,心地善良,更难得的是识大体、有智慧。玉瑱能得她为内助,是他的福气。”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他转向杜氏,语气郑重地说道:“夫人,我思前想后,觉得不能再委屈了慕荷这孩子。她如今怀着王家的骨血,此次又为家族立下如此功劳,无论是于情于理,都该给她一个更名正言顺的身份了。” 杜氏微微一愣:“老爷的意思是……?” “抬为平妻。”王珪清晰地说道。 “趁着此番长孙无忌与尉迟将军平定李艺之乱,捷报传回,朝廷必有庆贺。我们便借着这股喜庆劲儿,广发请帖,邀请朝中同僚、世家故旧,在府中设宴。就在宴席之上,明正典刑,将慕荷抬为平妻,记入族谱。” 杜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化为理解与支持。她深知此举的意义。 这不仅是给楚慕荷个人的荣耀和保障,更是向外界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太原王氏肯定并奖赏对家族有贡献之人,同时,也隐隐回应了之前关于王玉瑱与崔鱼璃的流言,稳固了王玉瑱后宅的格局,为未来可能的联姻减少了一层障碍。 “老爷思虑周全。”杜氏颔首,“慕荷当得起。此事宜早不宜迟,妾身明日便开始筹备,定将宴席办得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王家是如何善待有功之媳的。” 王珪满意地点点头:“有夫人操持,我自然放心。记住,场面要够,规矩也要足,务必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给崔家的帖子,你亲自斟酌着写,言辞要更恳切些。” “妾身明白。” 烛火摇曳,映照着夫妻二人计议已定的面容。 将楚慕荷抬为平妻,在这多事之秋,已不仅仅是一桩家事,更成了王珪稳定内部、应对风波、乃至向外界展示王家态度与力量的一步妙棋。 而风暴眼中的楚慕荷,尚不知自己的命运,即将因她的善良与担当,迎来一次重要的转折。 第65章 兴平事了 翌日,长安城钟鼓齐鸣,旌旗招展。 凯旋的大军主力在长孙无忌与尉迟敬德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开进城中,接受天子与万民的检阅。 两仪殿内,更是觥筹交错,颂声盈耳,群臣纷纷向李世民恭贺平定李艺之乱的赫赫武功,称颂天子圣明,天威浩荡。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明面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已随着另一支轻装简从的骑兵,悄然涌向了京畿附近的兴平县。 这支队伍的统领,是年轻却已显沉稳干练的秦怀道。 他此行肩负着两项密令:其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请”驸马都尉长孙孝政回京“协助调查”。 此人表面安分,实则与之前因谋逆被诛的李孝常、长孙安业等人过往甚密,乃是那条叛乱暗线上未曾清理干净的重要一环。 秦怀道的任务,便是要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将其稳妥“拿”回长安,交由陛下亲断。 其二,则是押送一批紧急调拨的赈灾粮草前往兴平县。去岁关中收成不佳,今春又遇倒寒,兴平一带已显饥荒苗头,朝廷虽早有赈济之议,但流程繁琐,钱粮调拨缓慢。 此次借着大军凯旋、物资调度频繁之机,李世民特旨从军粮中划拨一部分,命秦怀道顺路送至,以解燃眉之急。 兴平县的县丞宴清,早已得到消息,在县衙外等候。 县衙外,宴清不禁回想,他与王玉瑱相识,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不久前王玉瑱奉召从嶲州入京,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宴清惊讶于这位太原王氏的嫡公子竟毫无世家子弟常见的纨绔与傲慢,言谈间对民生吏治颇有见解,且待人真诚。 王玉瑱则觉得宴清与他见过的那些或迂腐、或钻营的文人截然不同,其言谈风趣,思维敏捷,既有原则底线,又懂得变通务实,那份气质,竟隐隐让他想起后世大学里那些学识渊博、平易近人的讲师。 两人虽身份悬殊,相识不到一月,却颇为投缘。 没过一会,宴清见到秦怀道及其身后满载粮草的车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上前见礼:“下官兴平县丞宴清,恭迎秦将军!将军一路辛苦,赈灾粮草及时而至,实乃我县百姓之福!” 秦怀道下马还礼,语气干脆:“宴县丞不必多礼,奉旨行事而已。粮草在此,请县丞即刻安排人手清点接收,妥善发放,务必使粮食尽快落到灾民手中,不得有误,亦不得克扣!”他目光锐利,带着军旅之人的肃杀。 “下官遵命!”宴清肃然应道,立刻指挥手下衙役、书吏上前交接。 趁着交接的间隙,秦怀道目光扫过略显破败的县衙和远处有些萧条的田野,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宴县丞与太原王二郎君相熟?” 宴清微微一愣,随即坦然笑道:“不敢言熟,蒙王二郎君不弃,有过数面之缘,相谈甚欢。二郎君仁心慧质,常怀黎庶,下官敬佩。” 秦怀道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心中明了,陛下此次特意让他来送粮,或许也有借此观察这位与王家公子交好、且曾上书揭弊的县丞之意。 这长安内外的风云,似乎总能在不经意处,与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人和事牵连起来。 就在赈灾粮草交接完毕,宴清正指挥着衙役民夫登记造册、准备开仓放粮之际,秦怀道却并未立刻离去。他招了招手,示意宴清近前。 宴清心中微讶,快步上前,躬身道:“秦将军还有何吩咐?” 秦怀道面容肃穆,目光扫过左右,待闲杂人等稍稍退远,才沉声道:“宴县丞,本将离京前,陛下另有口谕。” 宴清心头一震,连忙整理衣冠,撩起官袍前襟,便要跪接圣谕。 “陛下口谕,”秦怀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兴平县丞宴清,勤勉王事,心系黎庶,前番检举不法,亦有胆识。今特旨,着尔于赈灾事毕,妥善交接县务之后,入京,就读弘文馆。望尔勤学慎思,他日为国效力。钦此。” 弘文馆! 宴清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弘文馆乃是国家储才之所,非勋贵子弟或极具才名者不得入,能在其中就读,意味着前程似锦,是无数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阶梯!他一个小小的县丞,竟能得此殊恩? 巨大的惊喜与惶恐交织,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郑重叩首:“臣,兴平县丞宴清,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必竭尽驽钝,不负圣望!” 秦怀道看着他虽激动却依旧保持仪态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微微颔首:“宴县丞请起。陛下看重你的实务之才与风骨,望你好自为之。” 待宴清起身,秦怀道身边一名亲兵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递上:“宴县丞,这是太原王二郎君托卑职转交给您的信。” 宴清定睛一看,那亲兵正是王玉瑱救下的兄妹二人其中之一的冯璋。 他连忙接过信,触手微沉,心中更是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圣恩眷顾的时刻,还能收到远方好友的来信,更觉珍贵。 “有劳冯小友。”宴清道谢。 冯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低声道:“宴先生不必客气。王二郎君特意叮嘱,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上。他还让卑职带句话,说他在长安一切都好,就是前些日子被个不长眼的同僚坑了一把,借着他们王家的名头去吓唬荥阳郑家的一个纨绔,惹了些闲气,在信里跟您抱怨呢,让您看了别笑话他。” 冯璋语气轻松,带着军汉的直爽,显然与王玉瑱关系颇为熟稔。 宴清闻言,不由失笑,心中那因接旨而产生的些许紧张也消散了不少。他仿佛能看到王玉瑱在信中絮絮叨叨、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自嘲写信的模样。 “玉瑱兄还是这般……真性情。”宴清笑着摇头,将信小心收入怀中,准备回去后再细细品读。 他知道,王玉瑱在信中所说的“被同僚利用”、“惹了闲气”,背后定然牵扯着世家之间复杂的博弈,绝非字面那般简单。 但这番看似随意的抱怨,正说明了王玉瑱并未将他当作外人,愿意与他分享这些烦恼。 秦怀道见事情已了,不再耽搁,对宴清拱了拱手:“宴县丞,赈灾重任在肩,陛下期许在心,望你善加把握。本将还需回京复命,就此别过。” “恭送将军!将军一路顺风!”宴清躬身相送。 望着秦怀道一行人马绝尘而去,宴清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摸了摸怀中的信件,又望了望身后堆积如山的粮草和那些翘首以盼的灾民,只觉得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充满希望。 陛下的赏识,好友的牵挂,百姓的期盼,都化作了前行的动力。他深吸一口带着早春寒意的空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先办好眼前的赈灾大事,然后,便是整装前往长安,踏入那象征着机遇与挑战的弘文馆。 未来之路,已然在他面前铺开。而那位在长安城中与世家纨绔周旋、仍不忘给他来信抱怨的好友,也让他对那座帝都,更多了几分复杂的牵挂与期待。 第66章 宫闱密谈 长安宫城,今夜灯火璀璨,笙歌鼎沸。两仪殿内,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正在举行。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品秩列坐,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御座之上,李世民面带雍容笑意,接受着群臣一浪高过一浪的恭贺与颂扬。 “陛下天威浩荡,宵小之辈望风披靡,李艺逆党不自量力,终落得身首异处之下场,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皆是陛下运筹帷幄,用人得当,方有长孙司空、尉迟将军雷霆一击,迅即平叛!” “此乃天命所归,大唐国运昌隆之兆也!” 颂声盈耳,李世民含笑受之,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尤其在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功臣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李艺被部下所杀,献上首级,这无疑是最省力也最彰显“天威”的结果。他需要这场宴会,需要这满殿的欢声笑语,来向天下人宣告叛逆者的下场,巩固他至高无上的权威与合法性。殿内金碧辉煌,歌舞升平,一派帝国鼎盛的景象。 然而,仅一墙之隔的后宫,气氛却截然不同。 高密公主,李世民的同父异母妹妹,此刻正坐在立政殿的偏殿内,泪眼婆娑,全无平日里的雍容华贵。她面前端坐的,正是六宫之主,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今日穿着一身庄重的袆衣,头戴九龙四凤冠,仪态万方,只是那精心修饰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她看着哭得几乎脱力的高密公主,心中暗暗叹息。 “皇后嫂嫂,”高密公主用绢帕拭着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声音哽咽破碎,“求求您,救救孝政吧!他……他只是一时糊涂,被李孝常那些贼子蒙蔽了呀!他毕竟是长孙家的子弟,是您的堂弟啊!看在……看在我们多年兄妹情分,看在长孙家的颜面上,求您在陛下面前,为他求求情,饶他一命吧!” 她口中的孝政,便是她的驸马,因参与李孝常、长孙安业谋反案而被秦怀道秘密“请”回长安的长孙孝政。此事虽未公开,但如何能瞒过长孙皇后?她深知,参与谋逆,触碰的是陛下绝不容忍的底线,尤其是牵扯到宗室与勋贵,更是罪加一等。 长孙皇后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伸手握住高密公主冰凉颤抖的手,柔声道:“高密,你的心情,本宫明白。夫妻情深,难以割舍,此乃人之常情。” 她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清醒:“然而,谋逆大罪,干系国本,乃陛下心头最痛之处。孝政他……卷入此等泼天大案,证据确凿,莫说是本宫,便是满朝文武,谁敢在此事上为他求情?那不仅是触怒龙颜,更是将自己置于不忠不义之地啊!” 她看着高密公主瞬间惨白的脸,心中不忍,却不得不将话说透:“陛下乃天下之主,执掌律法乾坤。如何处置,自有圣心独断。我等后宫妇人,当谨守本分,为陛下管理好后宫,抚育皇子公主,方是正理。若妄图以私情干涉国法,非但不能救人,反而会引火烧身,累及自身与家族。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高密公主闻言,如遭雷击,浑身瘫软,伏在案上失声痛哭,绝望之情溢于言表。她知道,皇后嫂嫂说得在理,字字句句都是现实。可那是她的夫君啊! 长孙皇后默默地看着她哭泣,没有再多言劝慰。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她只是示意宫人换上新茶,静静地陪着。前殿传来的隐约乐声与欢闹,更衬得这后宫偏殿内的气氛压抑而悲伤。 一墙之隔,咫尺天涯。前殿是帝王权术与帝国荣耀的展示,是烈火烹油般的繁华;后宫则是被政治无情碾压的个人悲剧,是冰冷彻骨的无奈与哀伤。长孙皇后端坐着,凤袍之下的手微微收紧。她既是皇后,需母仪天下,维护国法尊严;她也是女人,能体会高密此刻的剜心之痛。这份清醒的煎熬,或许正是身处权力顶峰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她只能在这繁华与哀伤的夹缝中,守住自己的位置,也守住那微妙的、不容逾越的界限。 宫殿内喧嚣的宴饮终于散去,空气中残留着酒气与龙涎香混合的奢靡气息。李世民带着几分微醺的倦意,踏入了立政殿的后殿,这里是属于他与长孙皇后的私密天地。 长孙皇后早已卸去繁重的冠服,只着一身素雅的常服,青丝松松挽起,正坐在灯下翻阅着一卷书册。见李世民进来,她放下书卷,起身迎上,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亲自为他解下沾染了酒气的外袍,又奉上一盏早已备好的醒酒汤。 “陛下今日辛苦了。”她声音柔和,动作娴熟自然,带着多年夫妻的默契。 李世民接过汤盏,饮了几口,温热微酸的液体滑入喉中,驱散了些许疲惫。他揽着长孙皇后在榻边坐下,殿内烛火昏黄,映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暂时隔绝了前朝的纷扰与血腥。 温存片刻,长孙皇后倚在丈夫肩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陛下,今日……高密妹妹来过了。” 李世民揽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顿,脸上的松弛神色淡去了几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眼神变得深邃难测。 长孙皇后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心中叹息,继续柔声道:“她是为了驸马……长孙孝政的事而来。哭得甚是伤心,求臣妾在陛下面前讨个情面。”她斟酌着词句,并未过多渲染高密的悲痛,只是陈述事实。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决断:“此事,朕心中已有圣裁。长孙孝政,参与谋逆,证据确凿,罪无可赦。他,必须死。” 话语如同寒冬里淬了冰的利刃,直刺而来。尽管早有预料,长孙皇后心中仍是猛地一沉。 李世民似乎并未留意到妻子瞬间苍白的脸色,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安排事务般的平常:“至于高密,年纪尚轻,又是皇家公主,岂能长久守寡?待此事了结后,朕会亲自为她另择一位才德兼备的俊杰,着其完婚,必不让她受了委屈。”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安排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婚事,而非刚刚决定了其原配丈夫的生死,甚至连表面上的“守节三年”都直接省略了。 长孙皇后靠在他肩头,只觉得那原本温暖的怀抱,此刻却透出丝丝寒意。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陛下……他明知长孙孝政是长孙家的子弟,与自己同出一族,血脉相连。可他杀起来,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顾及她的感受,甚至没有给高密,给长孙家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和颜面。 不仅如此,他还要立刻将高密改嫁。这不仅仅是无情,更是一种赤裸裸的警示和打压。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包括她这位皇后,皇权至上,律法无情,任何敢于触碰逆鳞者,无论身份如何,唯有死路一条。而所谓的外戚荣宠,在皇权稳固面前,随时都可以被牺牲,被践踏。 “唐代第一外戚”……长孙皇后在心中咀嚼着这个曾经令家族荣耀、也令她倍感压力的称谓,此刻只觉得无比讽刺。这“第一”的背后,是何等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是何等君心难测的凛冽寒风。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温婉与恭顺,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陛下圣心独断,臣妾……明白了。高密妹妹那里,臣妾会好生安抚。” 她不能质疑,不能抱怨,甚至不能流露出过多的悲伤。她是皇后,是陛下的贤内助,必须与他的意志保持一致,哪怕那意志冰冷如铁。 李世民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些:“皇后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殿内烛火依旧温暖,帝后相依的身影依旧和谐。但只有长孙皇后自己知道,那看似紧密的依偎之间,已然横亘了一道由权力、鲜血与冷酷现实划出的,无形却冰冷的鸿沟。她再一次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九重宫阙之内,夫妻之情,终究要让位于帝王之心。 第67章 皇权入场 时维三月,春和景明。 距离宫中庆功宴不过三日,太原王氏府邸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今日,并非为了庆贺军功,而是王氏家主王珪要为其子王玉瑱的侧室楚慕荷,行抬为平妻之礼。此举在世家大族中虽非绝无仅有,但在此敏感时刻,由王珪这般身份的人大张旗鼓操办,其意味便非同寻常。 王府中门大开,披红挂彩,仆役皆着新衣,垂手侍立,井然有序。 府内更是装饰一新,回廊处处悬挂着琉璃灯盏,即便在白日也映出七彩光华。 庭院中,名贵的牡丹、芍药竞相绽放,香气馥郁。 正厅“积善堂”内,更是铺设着猩红地毯,紫檀木的案几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摆放着时令鲜果、精致茶点,以及来自各地的美酒。 宾客络绎不绝,所来之人,无一不是身份显赫。 除了王珪在朝中的同僚、门生故旧,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代表着大唐顶级门阀的“五姓七望”子弟。 赵郡李氏来了位掌管族学的长辈,由几位年轻子弟陪同;陇西李氏则是一位在礼部任职的郎中;博陵崔氏、范阳卢氏亦皆派了族中有头有脸的子弟前来,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彼此见面,拱手寒暄,言谈间皆是风雅,目光流转处却暗藏机锋。 他们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身后庞大家族的意志与观望。 然而,最令人侧目,也最让王珪脸上有光的,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珏,竟亲自带着嫡长子崔景鹤与儿媳李氏,联袂而至! 当崔珏父子三人的身影出现在府门时,引起的窃窃私语几乎压过了现场的乐声。 崔珏须发苍然,身着深紫色襕袍,腰佩玉带,步履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崔景鹤与李氏紧随其后,衣着光鲜,态度恭谨。 王珪闻报,亲自率王崇基、王玉瑱迎至二门,远远便拱手笑道:“平邑兄大驾光临,陋室蓬荜生辉!快快请进!” 崔珏亦是满面春风,还礼道:“叔玠兄家中有此大喜,老夫岂能不来讨一杯水酒?恭喜恭喜!”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玉瑱,更是和蔼,“玉瑱贤侄,恭喜了。” 王玉瑱连忙深深一揖:“谢崔世伯!” 崔景鹤与李氏也上前与王崇基兄弟见礼,李氏更是拉着王玉瑱,低声笑道:“慕荷妹妹今日定是光彩照人,稍后定要好好恭贺她。” 这番互动,落在众人眼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崔家这不仅是在给王家面子,更是在以实际行动,向所有人宣告崔王两家的紧密关系,无声地回应着之前那些试图离间的流言蜚语。 吉时已到,赞礼官高唱仪程。 身着崭新命妇礼服的楚慕荷,在王玉瑱的牵引下,缓缓步入正堂。 她今日梳着端庄的凌云髻,簪着王珪特意赏下的赤金点翠步摇,身着大红遍地织金缠枝牡丹纹的礼衣,妆容精致,气度沉静。 虽然已有身孕,但步态依旧优雅,脸上带着淡淡的、得体的微笑,既不张扬,也不怯懦。 王珪与杜氏端坐上位,接受楚慕荷的跪拜大礼。 王珪肃然宣读了将其抬为平妻、记入族谱的家主令。杜氏则亲自将代表平妻身份的一对碧玉如意赐予楚慕荷,并温言勉励了几句。 整个过程庄重而流畅。堂下宾客,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是一片赞誉之声。 “王公家风严谨,赏罚分明,慕荷娘子贤良淑德,当得此位!” “恭喜玉瑱兄!恭喜慕荷嫂子!” “王家添此佳媳,乃家门之幸!” 宴席随即开始。 水陆珍馐,络绎不绝地呈上。觥筹交错间,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更有教坊司请来的顶尖舞姬于庭中献艺,衣袂翩跹,如梦似幻。 王玉瑱穿梭于席间敬酒,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他看到崔珏与父亲王珪同坐一席,相谈甚欢;看到大哥王崇基沉稳地应对着各路宾客;也看到妻子楚慕荷在女眷席中,由李氏陪着,与几位世家夫人从容交谈,姿态落落大方。 这场盛宴,盛大、奢华,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太原王氏的底蕴与实力。 它不仅仅是一场婚礼晋升的庆典,更是一次成功的政治亮相,一次对潜在对手的无声示威,一次巩固联盟的华丽演出。 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楚慕荷,也在这场盛大的仪式中,完成了身份的蜕变,真正在这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中,站稳了脚跟。 春光正好,映照着满堂的喜庆与喧嚣,也映照着台下涌动的、更为复杂的世情与人心。 宴席正至高潮,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整个王府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之中。 然而,这份喧闹却被一阵由远及近、清晰而规律的脚步声骤然打断。 只见一名身着深紫色内侍官服、面容白净肃穆的宦官,在一队禁卫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穿过庭院,径直走向积善堂正厅。 他手中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在满堂华彩的映衬下,那抹明黄显得格外刺目。 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乐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正在举杯的王珪、含笑应酬的崔珏,还是那些谈笑风生的五姓七望子弟、朝堂官员,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名内侍和他手中的帛书上。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正厅,瞬间陷入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在这个王家与郑氏势同水火、崔家明确站队、皇帝对世家态度微妙的关键节点,陛下突然派内侍前来,还带着如此正式的仪仗,这意味着什么? 一些心思敏捷、熟知朝堂往事的老牌世家子弟,如博陵崔氏的那位长辈和范阳卢氏的郎中,眼中已然掠过一丝了然与深深的忌惮。 他们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个被尘封却从未被遗忘的名字——前太子李建成的正妃,郑观音。 郑观音,出身荥阳郑氏! 当年玄武门之变,郑氏作为前太子妃的母族,其立场和倾向不言而喻。 尽管李世民登基后并未大规模清算,但这份旧怨,如同埋在皇帝心底的一根刺,从未真正消失。 如今,荥阳郑氏再次因子弟不肖而卷入是非,更是与如日中天的太原王氏、清河崔氏公然对立…… 陛下此时对王家的赏赐,其用意,已不言而喻! 那内侍对满堂的寂静恍若未觉,行至厅中,面向主位的王珪,展开帛书,用那特有的、略带尖细却清晰传遍每个角落的嗓音高声道: “陛下口谕:闻听王卿家今日有添丁进口、阖家美满之喜,朕心甚慰。王氏世代忠良,家风清肃,王珪、王玉瑱父子皆乃国之栋梁。特赐东海珍珠一斛,蜀锦二十匹,玉璧一双,宫造点心八盒,以示庆贺。望卿家永葆初心,为国效力。钦此——” 赏赐不算特别厚重,但在这个时机,由皇帝身边的内侍亲自送来,其象征意义远大于物质价值。 这无异于陛下在天下人面前,明确表达了对太原王氏的支持与肯定,更是对正在与王氏争斗的荥阳郑氏,一次公开的敲打与冷落! 王珪立刻率领全家及满堂宾客跪伏在地,声音沉稳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臣,王珪,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及王氏满门,感激涕零,必当竭忠尽智,以报陛下天恩!” 内侍将帛书交予王珪,又令随从将赏赐之物一一抬上。 完成使命后,他并未多留,对着王珪微微躬身,便在一众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王府。 内侍走后,积善堂内依旧一片寂静。方才的喜庆气氛仿佛被冻结了。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政治信号。 王珪缓缓起身,手中握着那卷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帛书。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异常深邃。 他环视一周,看着神色各异的宾客,尤其是那些来自其他世家的代表,心中明了,经此一事,王家与郑氏的对抗,已不再是单纯的世家恩怨,更被赋予了浓厚的“君恩”与“站队”色彩。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沉寂:“陛下厚恩,老夫惶恐!诸位,让我们共饮此杯,一为谢陛下天恩,二来,也愿我大唐国运昌隆,陛下万寿无疆!” “共饮此杯!” “谢陛下天恩!” “愿大唐国运昌隆!” 宾客们纷纷举杯应和,声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郑重与揣测。 宴席虽然继续,但每个人的心中都清楚,长安城内的世家格局,经此一会一赏,已然发生了深刻而不可逆的变化。 皇帝轻描淡写的一次赏赐,如同在暗流汹涌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将扩散至更远、更深的地方。 而荥阳郑氏,此刻想必已如坐针毡… 第68章 挚友到来 盛大的宴席终是曲终人散。 宾客们带着满腹的思量与揣测,纷纷向王珪告辞,言语间比来时更多了几分恭敬与热络。 王珪亦是满面红光,一一还礼,亲自将几位重量级的客人送至府门。 唯独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珏与长子崔景鹤、儿媳李氏,被王珪以“尚有家事相商”为由,留了下来,引往书房。 王崇基作为长子,自然陪同在侧。 至于王玉瑱,这一整日迎来送往,精神高度紧绷,加之此前为崔鱼璃之事劳心费力,此刻只觉得浑身骨架都要散开,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向父亲和崔世伯告了罪,便由侍女搀扶着,几乎是拖着步子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院内终于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廊下悬挂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楚慕荷也已卸去沉重的礼服和钗环,换了舒适的寝衣,见他回来,连忙上前扶他坐下,为他揉着太阳穴,眼中满是心疼。 王玉瑱几乎是一沾到床榻,眼皮就开始打架,意识渐渐模糊,只想沉沉睡去,将这一日的喧嚣与算计都隔绝在梦外。 然而,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之际,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便是小厮元宝压低了嗓音、带着急切地在门外禀报: “二郎君!二郎君!您歇下了吗?兴平县的宴清宴先生来了!就在府门外候着,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宴清?!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瞬间驱散了王玉瑱满身的疲惫与睡意。 他猛地睁开眼,一下子从榻上坐了起来,动作快得让旁边的楚慕荷都吓了一跳。 “祈风兄?他来了?现在就在门外?”王玉瑱连声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记得宴清应在兴平县处理赈灾事宜,怎会深夜突然来到长安,还直接寻到了王府? “千真万确,二郎君!宴先生穿着官袍,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元宝在门外赶紧回道。 王玉瑱再无丝毫睡意,他立刻翻身下床,一边利落地套上外袍,一边对楚慕荷快速说道:“慕荷,你先歇着,不必等我。宴清此时前来,必有要事,我去去就回。” 楚慕荷见他瞬间恢复精神,知他与宴清交情匪浅,便也不多问,只柔声叮嘱:“夜深露重,夫君添件衣裳,莫要着凉。” 王玉瑱胡乱应了一声,系好衣带,也顾不上仔细梳头,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了挽,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方才宴席上的应酬让他身心俱疲,但好友的突然到访,却像一剂醒神汤,让他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那些世家间的虚与委蛇、机锋暗藏,此刻都被抛到了脑后,心中只剩下对故友突然来访的好奇与担忧。 他快步穿过夜色笼罩的庭院,向着府门方向而去,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位与他脾性相投、亦师亦友的县丞宴清。 王玉瑱快步来到府门,果然看见宴清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风尘仆仆地站在台阶下,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清亮有神。 “祈风兄!”王玉瑱惊喜地唤道,几步跨下台阶,“你怎么突然来了?赈灾事宜都处理妥当了?” 他下意识便想拉着宴清去拜见父亲王珪,但转念一想,父亲此刻正与崔珏在书房密谈,此时带人前去打扰,殊为不礼。他略一沉吟,便改了主意,笑道:“一路辛苦,快随我进府歇歇脚,去我院里说话。” 宴清也不推辞,拱手笑道:“叨扰玉瑱兄了。” 两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王玉瑱所居的小院。 楚慕荷心思细腻,早已听得动静,提前吩咐了春桃在小书房备下了一桌清淡却精致的酒菜,温上了一壶好酒。 见王玉瑱引着客人进来,楚慕荷上前盈盈一礼:“宴先生。” 宴清连忙还礼,目光扫过楚慕荷微隆的小腹和温婉的仪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祝福,他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小匣子,双手递上。 “仓促来访,未及备厚礼。这是兴平本地窑口烧制的一套素瓷茶具,釉色温润,胜在拙朴有趣,聊表心意,恭贺……王少夫人大喜。”他措辞谨慎,既表达了祝贺楚慕荷抬为平妻之意,又避开了可能引起尴尬的称呼。 楚慕荷微笑着让春桃接过:“宴先生太客气了,快请里面坐。” 春桃引着二人进入小书房,只见临窗的榻上已摆开小几,几样清爽小菜,一壶温酒,两只玉杯,布置得恰到好处。 楚慕荷知道他们必有话要谈,便体贴地带着春桃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二人,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王玉瑱亲自执壶为宴清斟酒,笑道:“祈风兄,你来得正好!今日家中喧闹了一天,我正觉疲惫烦闷,能与你把酒言欢,实乃快事!” 宴清端起酒杯,与王玉瑱对饮一杯,感受着酒液入喉的暖意,这才舒了口气,笑道:“我那边赈灾刚理出个头绪,便接到入弘文馆的旨意,交接完公务就匆匆赶来了。方才在门外,见府上车马盈门,灯火辉煌,可是有什么喜事?”他虽已猜到几分,但还是问了出来。 王玉瑱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可不就是喜事么?今日家父做主,将慕荷抬为平妻,宴请宾客。热闹是热闹,只是这迎来送往,虚与委蛇,实在累人。” 宴清了然点头,世家大族的规矩和场面,他虽未亲身经历,也能想象一二。 他目光落在王玉瑱略显疲惫的脸上,想起冯璋转述的话,便关切地问道:“玉瑱兄,我离京前,听闻你似乎遇到些麻烦?好像是被同僚……借了名头去?” 提到这事,王玉瑱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郁色。 他给自己和宴清又满上酒,仰头饮尽,这才将太常寺那位肖丞如何利用他的世家身份去教坊司吓退郑玄,为柳依依解围,自己如何被蒙在鼓里,直到事后才从父亲口中得知其中利害关系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宴清静静听着,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沉吟道:“玉瑱兄,此事说来,那位肖丞利用你在先,确有不妥。他为你引来郑氏这等强敌,却将自己摘得干净,心思可谓深沉。不过……” 他话锋一转:“换个角度看,他或许也是看准了玉瑱兄你出身高贵,为人仗义,且有能力应对郑氏的反弹,方才出此下策。只是,他低估了此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也未曾真心为你考量。” 他顿了顿,看着王玉瑱,语气变得郑重:“经此一事,玉瑱兄当知,在这长安城内,尤其是在衙署之中,人心复杂,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一言一行,皆需三思。你那‘酒谪仙’的名头,是光环,也是靶子。不知有多少人,或想借你这阵东风,或想将你拉下云端。” 王玉瑱默默点头,宴清的话与父亲王珪的教诲不谋而合,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处境的复杂。 他苦笑道:“看来我这‘酒谪仙’,也得学着在这凡尘俗世里,多长几个心眼了。” 宴清举杯与他相碰,笑道:“倒也不必过于谨小慎微,失了本心。只是需记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玉瑱兄赤子之心难得,但也要学会看清这棋局中的子力分布和潜在规则。” 两人就着酒菜,又聊了些各自近况,京中趣闻,兴平风物。 窗外月色渐明,清辉洒入室内,将这一方小天地映照得格外宁静。在这勾心斗角的长安夜色里,能与挚友如此畅谈,对王玉瑱而言,无疑是卸下重担的难得时刻。 而宴清带来的不仅是朋友的关怀,更有一种来自“外面”的、更为清醒和务实的视角,悄然抚平着王玉瑱因连日风波而略显焦躁的心绪。 第69章 夜色对谈 王玉瑱放下酒杯,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被一层忧虑取代。 他看着对面神色自若的宴清,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和关切:“祈风兄,说句实在话,你……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来长安,更不该直接来寻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怕被窗外夜色听了去:“如今这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我王氏与那荥阳郑氏已是势同水火,斗得不可开交?崔家也明确站在了我们这边。你如今奉旨入弘文馆,本是天大的机遇,前程似锦。” “可你这一来,尤其是今夜直接登我王府之门,落在那些有心人眼里,无异于在你身上刻下了我王家的烙印!” 王玉瑱越说越是急切,他是真心为这位好友担忧:“弘文馆是什么地方?汇聚天下英才,更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之所。” “你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若因此被归为‘王党’,日后在馆中,只怕举步维艰,难免被郑氏一系或其关联之人刻意打压、排挤。你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遇,岂非要平添无数波折?我……我实在不愿见你因我之故,受此牵连。”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全然是站在宴清的角度考量,充满了朋友之间的义气与担忧。 然而,宴清听完,脸上却并无半分忧色,反而轻轻笑了起来。他执起酒壶,不紧不慢地为王玉瑱和自己重新斟满酒杯,动作从容。 “玉瑱兄,你的心意,祈风明白,感激不尽。”宴清端起酒杯,目光清明,带着一种超越他身份地位的洞察与平静。 “只是,你多虑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平和却笃定:“依我浅见,郑氏如今,看似仍在挣扎,实则已是强弩之末,离满盘皆输不远矣。” 王玉瑱闻言一怔,凝神细听。 宴清继续浅析道:“其一,道义已失。郑氏子弟行事不端,挑衅在先,散布流言、污人清誉在后,手段卑劣,已令诸多清流不齿。” “其二,圣意已明。陛下于你王家抬平妻之喜时公然赐赏,此乃旗帜鲜明的表态。郑氏有前太子妃之旧憾,陛下心中岂能无刺?如今又撞在风口浪尖,陛下顺势敲打,正在情理之中。” “其三,盟友已散。崔家公然与你家亲近,其他几家亦多作壁上观,郑氏可谓孤立无援。” 他条分缕析,将局势看得透彻,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然而,玉瑱兄,正因为郑氏已近绝境,你和王世伯,反而更要谨慎,切记——不可将其逼入真正的死地。” 王玉瑱眼神一凝:“祈风兄的意思是?” “狗急跳墙,兔死狐悲。”宴清沉声道。 “郑氏毕竟是传承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底蕴犹在。若你们得势不饶人,非要赶尽杀绝,使其觉得家族存亡系于一线,他们未必不会铤而走险,做出些鱼死网破的疯狂之举。届时,无论结果如何,必然引发朝野震动,世家格局崩乱。”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王玉瑱,点破了最关键之处:“而这一幕,恐怕正是陛下乐见其成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陛下正可借此良机,以调和或整顿之名,进一步削弱甚至插手世家事务。将郑氏逼到绝路,引发大乱,等于亲手将刀柄递到陛下手中,借皇权之刀,斩世家之根。此乃下下之策。” 王玉瑱听得背后微微沁出冷汗。 宴清这番剖析,比他父亲王珪的告诫更为直白,也更为深刻地揭示了皇权与世家之间那微妙的平衡与危险。 “那……依祈风兄之见,该当如何?”王玉瑱虚心求教。 宴清微微一笑,举杯示意:“《孙子》有云,‘围师必阙’。打压,但要留有余地。让其知难而退,让其付出足够代价,但不要绝其所有希望。” “让郑氏觉得,虽伤筋动骨,但家族根基尚存,尚有喘息之机。如此,他们便不会选择最极端的方式反抗。而陛下,也少了直接强力干预的最佳借口。”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淡然道:“至于我身上的‘烙印’……玉瑱兄,我宴清行事,但求问心无愧,遵循圣人之道。我来寻你,是因你我乃君子之交,光明磊落,何须畏首畏尾?” “若因惧怕打压便疏远挚友,那我这书,岂不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弘文馆若容不下一个坦荡交友的学子,那这‘才俊汇聚之地’,不去也罢。” 宴清的话语,如同夜风拂过竹林,清朗而带着铮铮之音。 既有对时局的精准把握,更有身处逆境却不改其志的风骨。 王玉瑱看着他平静而坚定的面容,心中的忧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敬佩与释然。 他举起酒杯,与宴清重重一碰,朗声笑道:“好一个‘何须畏首畏尾’!是我想岔了!祈风兄,得友如你,实乃玉瑱之幸!来,今夜不谈那些烦忧事,你我,不醉不归!” 王玉瑱望着对面侃侃而谈、神色从容的宴清,心中不禁再次泛起那种奇异的感叹。 无论是在千年之后那个信息爆炸、人心浮躁的时代,还是在这煌煌大唐、世家林立的当下,宴清都是他王玉瑱所见过的,最为“朗月清风”之人。 这种风骨,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也非故作姿态的孤傲,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澄澈与通透。 他身处微末,却能洞悉朝堂风云;面对强权潜在的威胁,却能坦然说出“何须畏首畏尾”;分析起世家倾轧、皇权平衡,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却又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超然的客观与冷静,不偏不倚,不激不随。 他身上没有这个时代许多文人要么谄媚、要么愤世嫉俗的习气,也没有那些世家子弟常见的骄矜与算计。 他就如同一块被溪水长久冲刷的温润玉石,棱角内敛,光华自蕴,靠近他,便能让人不自觉地将心中的浮躁与尘埃涤荡去几分。 这样的人,真的很难让人讨厌。 王玉瑱甚至觉得,即便是那些与宴清立场相左之人,在面对他这般光风霁月的姿态和鞭辟入里的分析时,恐怕也很难生出真正的恶感,最多是无奈或忌惮。 更让王玉瑱时常感到恍惚甚至自我怀疑的是,宴清的许多观点和思维方式,常常与他来自后世的灵魂不谋而合。 比如他对“规则”与“变通”的理解,既尊重现有的礼法制度,又强调务实和效果,这与王玉瑱潜意识里的现代管理思维隐隐契合。 比如他对“权力制衡”的敏锐,一眼看穿皇帝意在利用世家矛盾,这与后世的政治学常识何其相似;再比如他那种超越出身门第、更看重个人品行与能力的交友态度,更是让王玉瑱这个拥有平等观念的“异世来客”倍感亲切。 有时夜深人静,王玉瑱回想起与宴清的交谈,都会产生一种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错觉…… 他和宴清,到底谁才是那个穿越了时空的“异类”? 明明自己才是占据着信息优势和不同维度认知的人,可在这个土生土长的大唐县丞面前,自己那些属于后世的“先进”观念,似乎并没有带来压倒性的优越感。 反而常常被宴清以其自身的智慧与洞察力,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逻辑,清晰地表达出来,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看得更透彻、更贴合当下的实际。 宴清就像一面清澈无比的镜子,既映照出这个时代的智慧所能达到的高度,也让他这个“穿越者”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无论身处哪个时代,对人性的洞察、对规则的把握、对理想的坚守,这些核心的智慧与品格,永远是相通的。 他举起酒杯,看着宴清那双映着烛火、清澈而睿智的眼睛,心中那份因身份迷思而产生的孤独与彷徨,似乎又被驱散了几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遇到这样一位友人,或许,也是命运对他的一种补偿吧。 “祈风兄,”王玉瑱由衷叹道,“与你一席话,真胜读十年书。有时候我都在想,若非早认识你几年,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从哪里得了什么天书启示,否则怎能将世事看得如此透彻?” 宴清闻言,不由莞尔,摇头笑道:“玉瑱兄谬赞了。世间道理,本就藏在圣贤书与万物运行之中,俯仰皆可得。我不过是比旁人多了些观察,多了些思考,又恰好……遇到了玉瑱兄这般愿意听我妄言的朋友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窗外,月色愈发皎洁明亮。 第70章 合研折扇 两人从波谲云诡的朝堂时政,渐渐聊到了浩瀚星空、天文历法。 王玉瑱凭借着后世零星的科普知识,加上自己的一些想象,侃侃而谈;宴清则引经据典,结合自己对自然现象的观察,提出见解。 一个想法天马行空,一个论证严谨扎实,竟也聊得投机非常,时而争执,时而抚掌大笑,颇有几分“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的雅趣。 不知不觉,月已西斜,烛火也换过了一轮。长时间的畅谈让两人都有些精疲力尽,精神却依旧带着亢奋后的余韵。 王玉瑱见夜色已深,便起身道:“祈风兄,客房早已备好,我引你过去歇息。明日你还要去弘文馆报到,需得养足精神。” 宴清也感倦意袭来,从善如流地站起身。 就在他随着王玉瑱往书房外走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案一角,被那里堆放的一些紫竹片、素绢以及几样小巧的工具吸引了注意。 “玉瑱兄,这是……”宴清停下脚步,好奇地指了指那堆物事,“莫非是在研制什么新巧器物?” 王玉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由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展示心爱之物的得意:“祈风兄好眼力。此物我称之为‘折扇’。” 他走回案前,拿起几片初步打磨成型的扇骨和裁好的绢面,比划着解释道:“你看,以此为核心,缀以扇面,用时展开,可扇风取凉,亦可手持把玩,彰显风雅;不用时合起,便于携带,不似团扇那般占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墨在纸上简单画出了折扇开合的大致形态。 宴清凝神看着,眼中渐渐露出惊奇与赞赏之色:“开合自如,携带方便……妙啊!此物若成,定然风靡!玉瑱兄果然奇思妙想!” 他本就是心思灵敏、不拘泥古法之人,立刻意识到了这折扇的潜在价值。 王玉瑱看着宴清发亮的眼神,心中一动。 他深知宴清为官清廉,家境想必并不宽裕,此番入京就读弘文馆,花费定然不小。自己既然有此生财之道,何不拉这位好友一把?既能帮衬他,两人合作也更显亲密无间。 他随即笑道:“祈风兄觉得此物可行?不瞒你说,我正欲寻人合作,将此物制作出来。只是我于这匠作之事,终究是半吊子,许多细节尚未琢磨通透。祈风兄见多识广,心思缜密,不知可愿与我一同参详参详?若此事能成,所得利润,我们平分如何?” 宴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王玉瑱的用意,心中不由一暖。 他知这是王玉瑱变着法儿地想要帮衬自己,且态度真诚,并非施舍。 他略一沉吟,并未矫情推辞,而是洒脱一笑:“玉瑱兄有此美意,祈风岂能推辞?何况此物确实新奇有趣,能参与其中,也是一桩乐事。” 他说着,竟真的走到案前,拿起那些散乱的部件仔细端详起来。 王玉瑱见状,也来了兴致,拿起一个自己反复尝试却总觉不够灵巧的扇扣(用于固定扇骨,确保开合顺畅的卡扣小机关),递给他看,抱怨道:“你看此处,我试了几种方法,总觉得不够顺滑,要么太紧掰不开,要么太松容易散……” 宴清接过那简陋的扇扣,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又拿起扇骨比划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在脑中构建着结构。 忽然,他眼睛一亮,用手指在扇骨连接处的一个特定位置点了点:“玉瑱兄,问题或许出在这里。” “你瞧,若是在这个受力点上,将卡扣的弧度稍微调整,由直变曲,再将其内侧打磨得更为圆润些,是否便能既卡得住,又不至于难以开合?所谓‘过刚易折,过柔则废’,此处的力道,需得恰到好处。”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木片上虚画了一个更优的弧形。 王玉瑱顺着他指点的方向一想,茅塞顿开!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没想到宴清只是看了几眼,稍微摆弄了一下,就精准地指出了关键所在! 这份观察力和动手解决问题的实践能力,让他再次对这位好友刮目相看。 “妙啊!祈风兄,你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王玉瑱拍案叫绝,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看来找你合作,真是找对人了!” 夜色深沉,书房内的灯火却因这新的发现与合作而显得格外明亮。 两个身份迥异却志趣相投的年轻人,在这大唐的夜色中,因一把小小的折扇,又将彼此的命运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能有此挚友同行,王玉瑱觉得,心中的底气似乎又足了几分。 两人在书房中对着一堆竹片绢纱钻研折扇,直至深夜,才因实在抵挡不住困意,各自歇下。 王玉瑱回到正房,怕惊扰已睡熟的楚慕荷,动作放得极轻;宴清则被引至收拾整洁的客房,虽陈设简单,却也比县衙宿舍舒适许多。 翌日,天光早已大亮,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才将沉睡中的二人唤醒。 王玉瑱在自己房中,由侍女晚杏伺候着洗漱、更衣。 他一边伸展着有些酸涩的筋骨,一边听着晚杏回禀,说少夫人早已起身,见二位郎君昨夜歇得晚,特意吩咐了不许打扰。 宴清那边,楚慕荷也考虑周到,派了自己身边一个稳妥的侍女过去伺候梳洗,既全了礼数,也不至于让客人觉得被怠慢。 两人的早膳一直由小厨房温着。 前几日告假的厨娘也已回来当值,王玉瑱院子里的小厨房终于不再是摆设,重新飘起了诱人的烟火气。 早餐是清粥小菜,配着新蒸的桂花糕和几样精致面点,简单却可口。 饭桌上,两人都还有些宿醉未醒般的慵懒,但精神尚好。 宴清放下粥碗,对王玉瑱道:“玉瑱兄,我既已入京,总需有个落脚之处。弘文馆虽有学舍,但终究人多眼杂,我想着,还是在附近租赁一处清净小院更为便宜。” 王玉瑱闻言,心下了然。 以宴清的性子,是绝不可能接受自己赠予宅院,或是长久借住在王府的。他若强留,反而不美。 于是便从善如流地点头:“祈风兄考虑得是。弘文馆周边我倒是熟悉,待会儿我陪你一同去寻摸寻摸,看看有无合适的院落。长安居大不易,有熟人引路,总能少吃些亏。” 宴清知他是好意,也不推辞,笑道:“如此,便有劳玉瑱兄了。” 用罢早饭,王玉瑱想着宴清既来家中,于情于理都该拜见一下家主。 他便领着宴清先去王珪的书房,却听值守的仆役说,家主一大清早便出门访友去了,似乎是为了昨日陛下赏赐之后,一些必要的走动与应酬。 王珪既不在,王玉瑱便转而带着宴清去拜见长兄王崇基。 在王家,王崇基身为嫡长子,地位尊崇,素有威信,素有“长兄如父”之风范,由他代为接待重要客人,亦是合情合理。 王崇基正在自己院中的书房处理一些家族庶务,听闻弟弟引着昨日提及的宴清前来拜见,便放下了手中的账册。 他见宴清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举止有礼,眼神清正,心中便先有了三分好感。 王玉瑱为双方引见后,宴清执晚辈礼,恭敬道:“晚生宴清,字祈风,见过王大郎君。冒昧打扰,还望郎君海涵。” 王崇基温和地请他起身,赐座看茶,询问了几句他入京的行程、兴平赈灾的后续以及对弘文馆的期许。 宴清皆一一从容作答,言辞恳切,不卑不亢,既表现了对王崇基的尊重,也展现了自己的见识与抱负。 王崇基见他谈吐不俗,心中赞赏,又知他是弟弟的挚友,便也多嘱咐了几句在京中需注意的事项,若有难处可来王府寻助等语,态度颇为亲切。 略坐片刻,王玉瑱见礼数已到,便起身告辞,言明要陪宴清去寻租院落。 王崇基点头应允,亲自将二人送至院门口,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心中暗道:二郎能交得如此良友,倒是他的运道。此子非池中之物,将来或可成为二郎一大助力。 第71章 前太子妃 时间悄然滑过,距离王家那场风光无限的平妻宴会,已过去三日。这三日间,长安朝堂之上的风向,已然明朗到近乎残酷。 荥阳郑氏,这位曾经与王氏并驾齐驱的世家巨擘,在多方力量的联合绞杀下,颓势尽显,节节败退。 先是门下一位掌管度支的郑姓侍郎,被御史台以“账目不清、用人不明”为由连番弹劾,证据确凿,最终被李世民当庭罢免,逐出京城。 这犹如砍断了郑氏在财政要害部门的一条重要臂膀。 紧接着,几项原本十拿九稳、关乎郑氏利益的官员任免和工程拨款,也接连被中书省驳回或搁置。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其中有崔氏、王氏门生故旧联手上书反对的影子,但更重要的是,御座之上的那位天子,或默许,或直接表达了不予支持的态度。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郑氏这艘大船,在惊涛骇浪中已是千疮百孔,船舱进水,眼看就要倾覆。 荥阳郑氏的祖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郑国公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脊背也佝偻了几分。他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里,望着窗外凋零的庭院,手中捏着一份份不利的邸报和弹劾副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大势已去。 他心中清晰地浮现出这四个字。皇帝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借王、崔之手,彻底打压他郑氏,以报当年站队前太子之旧怨,也以此震慑其他心怀异动的世家。 王珪老谋深算,崔珏果断站队,两家联手,配合着皇帝的意志,已然织成了一张他难以挣脱的天罗地网。 再硬抗下去,只会让郑氏损失更加惨重,甚至可能动摇家族数百年的根基。 良久,郑国公发出一声沉重如巨石落地的叹息。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门边,对一直守候在外的老管家哑声吩咐:“去……将三娘唤来。” 他口中的三娘,是他嫡出的孙女,年方二八,名唤郑婉茹,生得貌美,且性情柔顺,素来最得他疼爱。 不多时,郑婉如娉娉婷婷地来到书房,见父亲如此憔悴模样,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扶住:“祖父,您……” 郑国公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孙女儿娇艳却带着惶恐的脸庞,声音干涩:“婉如,我郑家……如今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郑婉如虽深处闺阁,但也隐约听闻家族近日不利,此刻听祖父亲口说出,更是花容失色。 “祖父……要你即刻梳妆,递牌子入宫。”郑国公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去求你姑姑……求她看在同出荥阳郑氏一脉的血缘上,看在……看她曾是太子正妃的份上,能否在陛下面前,为我郑家……为我郑家,保留一丝元气。” 他口中的“姑姑”,正是幽居深宫、身份尴尬的前太子妃——郑观音。 这是无奈之下,近乎卑微的求助。 让一个未出阁的嫡女,去求见那位因夫君败亡而自身难保的前太子妃,其中的辛酸与屈辱,可想而知。 但这已是郑国公在绝境中,能想到的最后一根,或许能通到皇帝枕边的稻草。 郑婉如看着祖父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灰败与乞求,心中一酸,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她知道,家族的重担,此刻已压在了她柔弱的肩上。她咬了咬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孙女……孙女明白了。孙女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离去时,背影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与悲凉。 郑国公望着孙女消失在廊下的身影,无力地瘫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 将希望寄托于一个失势的前朝妃嫔,何其渺茫?但他,已别无他法。只盼那点微末的血脉亲情,能在帝王心中,勾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 而这,已是昔日煊赫的荥阳郑氏,最后、也是最无奈的挣扎。 …… 长乐门内的别馆,寂静得仿佛与世隔绝。庭院深深,草木幽深,少了宫城其他地方的繁华与喧嚣,只余下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清冷与落寞。 这里,便是前太子妃郑观音自玄武门之变后,被悄然安置的居所。 郑婉茹凭借着家族仅存的、隐秘的人脉关系,几经周折,才得以踏入这扇沉重的宫门。 引路的宦官沉默寡言,将她带到一处僻静的偏殿前,便躬身退下。 殿门轻启,一股混合着陈旧木香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窗边透进几缕,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个身着素色常服,未施粉黛的女子正临窗而坐,手中似在绣着什么,背影单薄而寂寥。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缓缓回过头来。 刹那间,郑婉茹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是一张依旧能看出昔日绝代风华的容颜,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轻愁,眼神沉寂如同古井无波,曾经的明艳张扬早已被岁月和命运磨蚀殆尽。 这就是她的姑姑,曾经距离凤座仅一步之遥,如今却幽居此地的郑观音。 “姑……姑姑……”郑婉茹喉头哽咽,上前几步,盈盈拜倒,泪水已不受控制地滑落。 郑观音看清来人,尤其是那张与记忆中族人依稀相似的年轻面孔时,沉寂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她放下手中的绣绷,起身快步上前,扶起郑婉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婉茹?快起来,让姑姑看看。” 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郑婉茹的脸颊,看着侄女泪眼婆娑的模样,又想到自身飘零,同是郑家女儿,不由悲从中来,眼圈也瞬间红了。 姑侄二人执手相看,一时间竟无语凝噎,唯有泪千行。 一个是被家族当作政治筹码送入东宫,最终却从九天之上跌落凡尘,在此独自品尝繁华落尽的苦果,久久未见亲人面孔;一个是眼见家族大厦将倾,不得不踏入这禁忌之地,向这位同样命运多舛的姑姑求助,心中满是酸楚与不忍。 互相泪眼哭诉片刻,情绪稍定。 郑观音拉着郑婉茹在身边坐下,看着她年轻姣好的面容,心中已然明了。 她虽幽居于此,但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郑氏近日在朝堂上的连连失利,她亦有耳闻。如今家族竟派嫡女前来寻她,可见已到了何等危急存亡的关头。 “婉茹,家中……可是遇到了难处?”郑观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郑婉茹用绢帕拭去泪痕,点了点头,将家族如今被王、崔两家联手打压,陛下态度暧昧,已然损失惨重、岌岌可危的现状,简略却清晰地说了出来。 “……姑姑,祖父遣婉茹前来,实是已无他法。只盼姑姑……能否念在血脉亲情,在陛下面前,为我郑家美言一二,不求扭转乾坤,但求……但求保留一丝元气,莫要让家族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郑婉茹说着,声音再次哽咽,几乎要跪下来。 郑观音听着,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她岂能不知家族困境?可她亦有她的苦衷和恐惧。 一来,自己是前太子正妃,身份何其敏感尴尬?陛下能容她在此安度余生已是天恩,她若贸然为母族求情,触怒龙颜,自身难保不说,更可能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二来,她并非孤身一人,她还有女儿,那是她在深宫中唯一的寄托和软肋。她实在不愿,也不敢,再卷入这些权谋斗争的漩涡之中,生怕一个不慎,便连累女儿也遭不测。 更何况……当年家族为了权势,何曾问过她的意愿?便将她当作礼物般送入了东宫那龙潭虎穴。 这份被至亲当作棋子的痛楚,虽谈不上刻骨仇恨,却如同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心间,多年来隐隐作痛,让她对家族的感情,变得复杂而疏离。 她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面露难色。 郑婉茹何等聪慧,见姑姑神色,便知她心中顾虑重重。她握住郑观音冰凉的手,泪眼盈盈地苦苦相劝: “姑姑,婉茹知道您为难,知道您心中有怨,有怕。家族当年……确有对不住您的地方。”她直言不讳,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可姑姑,您想想,您终究姓郑啊!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字。若郑氏这棵大树真的倒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您在此处的安宁,侄女在宫外的倚仗,乃至……乃至小郡主的将来,又能依靠什么?” 她的话语轻柔,却字字敲在郑观音的心坎上。 “陛下对前朝旧事,终究是心存芥蒂的。若郑氏彻底失势,再无半分影响力,姑姑您……和小郡主,在这深宫之中,岂不是更如无根浮萍?届时,只怕连眼下这份看似安稳的幽禁,都难以维持了。” 郑婉茹抬起泪眼,恳切地看着郑观音:“姑姑,帮家族,何尝不是在帮您自己,在帮小郡主?不求您能力挽狂澜,只求您在合适的时机,或许只是递一句话,让陛下知晓,郑氏已知错,愿付出代价,只求一个存续的机会。这份血脉牵连,或许……便是那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郑观音怔怔地听着侄女的分析,心中剧烈地挣扎着。 家族的命运,自身的安危,女儿的将来,还有那份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怨怼,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她看着郑婉茹那与自己年少时有几分相似的眉眼,那眼中全然的信赖与哀求,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那根心头的刺,似乎被这残酷的现实和亲情的牵绊,磨得钝了些许。 第72章 王氏惊尘 郑观音听着侄女郑婉茹字字泣血、句句在理的恳求,心中那堵冰封了许久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家族的存亡,自身的处境,女儿的将来,还有那份被岁月磨蚀却未曾完全消失的、对血脉亲情的本能牵绊,最终压倒了她多年的怨怼与恐惧。 她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起身,走到临窗的书案前,那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虽不常用,却也一尘不染。 她取出一张素雅的花笺,提笔蘸墨。 手腕微悬,迟疑了片刻,仿佛在回忆某个久远的、带着苦涩甜意的梦境,随后,笔尖落下,一行行清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字迹,在纸上缓缓呈现。 她没有写太多,只是寥寥数语,情真意切地陈述了郑氏如今面临的困境,并未请求宽恕,只言“但求存续,愿受任何代价”,最后,落款处,是她的闺名——观音。 写罢,她用一方私印小心钤了,待墨迹干透,仔细封好,递给一旁紧张等待的郑婉茹。 “婉茹,”郑观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这封信,你设法……送至徐州刺史,王玄府上。” 郑婉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明了。 徐州刺史王玄,乃是王珪的族兄,王玉瑱的族叔!姑姑这是要绕过长安正面战场的剑拔弩张,试图从王氏家族内部,寻找一线和解的可能? “记住,”郑观音叮嘱道,“务必亲手交到王玄刺史,或其可信之人手中。” 郑婉茹郑重接过那封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信,深深一拜:“姑姑放心,婉茹定不辱命!” —— 徐州,刺史府。 王玄的嫡长子王惊尘,正披着一件厚厚的鹤氅,靠在院中暖阁的躺椅上,望着庭中几株晚开的玉兰出神。 他面容清俊,却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自从多年前那次落水大病之后,他的身子便一直如此,汤药不断,也绝了仕途之念,更未曾娶妻。 这时,一名心腹老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低声道:“公子,方才有人秘密送来此信,指明要呈给家主或公子您。送信之人留下信便走了,未曾透露身份。” 王惊尘微微蹙眉,接过信。 当他目光触及信封上那清秀熟悉的字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坐直了身体,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这字迹……他绝不会认错! 是他年少时,在长安郊外那座香火鼎盛的观音寺中,偶然遇见的那个明媚少女。 她当时正为家人祈福,眉宇间带着一丝轻愁,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世家贵女的灼灼风华。 而他,也只是随父亲入京游学的王氏子弟。惊鸿一瞥,却彼此在心间留下了印记。后来才知道,她是荥阳郑氏的嫡女,郑观音。 再后来……便是她凤冠霞帔,被抬入了东宫,成了太子妃。 而他,听闻消息后心神恍惚,失足落水,一场大病几乎夺去性命,也彻底改变了人生的轨迹。从此,一个幽居深宫,身份尴尬;一个缠绵病榻,壮志全消。 天各一方,再无交集。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寥寥数语,却道尽了郑氏如今的危局与她那份无奈至极的恳求。 王惊尘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五味杂陈。有久别重逢(虽只是字迹)的悸动,有得知她处境艰难的揪心,有对家族卷入倾轧的担忧,更有一种深沉的、命运弄人的悲哀。 她终究还是求到了他的面前。以这样一种方式,为了她的家族。 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郑氏的求救,更是她郑观音,在隔绝多年后,向他,向王家,递出的一根橄榄枝,一份带着血泪的妥协。 他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久久不语。 窗外,玉兰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偶尔飘落,如同那些早已逝去的、朦胧而美好的年少时光。 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间翻涌的气血和复杂难言的情绪,对老仆沉声道:“去……请父亲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这封信,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仅关乎两个家族的博弈,更搅动了段被时光尘封的、充满遗憾的往事。 王惊尘知道,他必须做出抉择,而这抉择,将影响着许多人的命运。 …… 徐州刺史府,王玄处理完一日公务,回到府中,便听仆役禀报,长子惊尘有要事相商,已在房中等候多时。 他心中微讶,惊尘身子弱,平日极少主动过问外事,今日这般急切,定然非同小可。 他径直来到王惊尘居住的院落。 屋内药香弥漫,王惊尘依旧裹着厚厚的鹤氅,靠在躺椅上,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一簇幽火。 王玄在儿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心头不由泛起一阵酸楚和深深的惋惜。 这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啊! 若非当年那场大病,损了根基,以惊尘的聪慧灵性、沉稳心性,如今在长安朝堂之上,定然能与王珪互为犄角,光耀门楣,何至于让他这一支,只能偏安徐州,眼睁睁看着王珪一脉在长安独自面对风风雨雨? 他其他的儿子,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资质皆远不及惊尘,这怎能不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扼腕叹息? “父亲。”王惊尘见父亲坐下,挣扎着想坐直些,引得一阵低咳。 王玄连忙摆手:“不必多礼,躺着说便是。何事如此紧急?” 王惊尘缓了口气,将手中那封已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信,递了过去:“父亲请看此信。” 王玄接过,目光扫过信封上那清秀字迹,眉头便是一跳。待他展信读完,脸上已是一片凝重,半晌无言。 王惊尘观察着父亲的脸色,知他心中已然明了其中关窍。 他没有提及自己与郑观音那段尘封的过往,也没有以个人感情劝说,而是用一种异常冷静、甚至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语气分析道: “父亲,郑氏此番,确已是在劫难逃。陛下心意已决,王珪叔父与崔家联手,势不可挡。郑氏衰落,已成定局。”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严肃:“但是,郑氏可以败,可以衰,却绝不能是经由我王氏之手,被彻底逼死、族灭!” 王玄抬眸看向儿子,眼中精光一闪,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 王惊尘继续道,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若是我们赶尽杀绝,将郑氏这头数百年的巨兽彻底按死,且不论其临死反扑可能造成的损失,单是此事过后,我太原王氏将立于何地?” “在其他世家眼中,我们便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无情的刀,是背叛世家联盟规则的‘叛徒’。届时,我王氏必将被所有世家孤立、忌惮,成为众矢之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力气:“而在陛下眼中呢?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一旦我们失去了制衡其他世家的作用,甚至因为手段过于酷烈而引来世家群体的普遍敌视,对陛下而言,我们这柄‘刀’,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恐怕下一个被开刀的,便是我王氏了。届时,皇权与世家之间,我们将进退维谷。” 这番剖析,与远在长安的宴清所见,竟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尖锐地指出了王氏可能面临的终极困境。 王玄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惊尘,你所言,正是为父所虑。郑氏必须付出代价,但底线,便是不能由其我王氏亲手将其送上绝路。这非是仁慈,而是为我王氏留存转圜余地和立身之本。” 见父亲与自己想法一致,王惊尘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随即,他提出了自己的请求:“父亲,正因如此,孩儿想……亲赴长安一趟。” “什么?”王玄闻言一惊,断然拒绝,“不可!你如今这身子,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长安局势复杂,风云诡谲,你若去了,稍有差池,叫为父如何……” “父亲!”王惊尘打断他,眼神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正因此事关乎家族未来走向,关乎我王氏能否在战后格局中站稳脚跟,孩儿必须去!有些话,有些判断,非当面与珪叔父言说不可。旁人去,分量不够,也未必能说得透彻。” 他看着父亲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放缓了语气:“父亲放心,孩儿会带上大夫,一路小心将养。为了家族,孩儿……撑得住。” 王玄看着长子那倔强而决然的眼神,知道他去意已决。 这个儿子,虽然身体垮了,但那颗为家族计议的心,却从未熄灭过。他想起惊尘年少时的惊才绝艳,想起他病榻上依旧手不释卷、心系天下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沉默了许久,王玄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道:“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为父……便依你。只是,一路之上,定要万分珍重,不可有丝毫勉强!到了长安,诸事与你珪叔父商议,切莫自作主张。” “孩儿明白,谢父亲成全!”王惊尘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郑重应下。 窗外暮色渐沉,王玄看着儿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第73章 外戚权贵 两日后,太极殿早朝。 金殿之上,气氛庄严肃穆。首要之事,便是论功行赏,嘉奖平定李艺叛乱的功臣。 随着太监张瑾宣读诏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将领依次出列,接受封赏,或加官进爵,或赐予金银田宅,一时间殿内颂圣之声不绝,显得一团和气。 然而,当封赏事宜尘埃落定,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李世民,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不怒自威的凝重。 他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之下垂手肃立的文武百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李艺逆党,已然伏诛。然,谋逆之事,非止一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朕已查明,原利州都督李孝常,亦曾暗中勾结妖人,私募甲兵,意图不轨。更有人,身为皇亲国戚,深受国恩,却与逆贼暗通款曲,参与其中!” 他并未立刻点出名字,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然让不少大臣心头一紧。 “长孙安业、长孙孝政!”李世民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名字,声音陡然转厉。 “此二人,一为宗室姻亲,一为驸马都尉,竟敢罔顾君恩,与李孝常同流合污,密谋造反!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鹰隼,掠过下方众臣的脸庞,沉声道:“众卿家,依《贞观律》,对此等谋逆大罪,该当如何定罪?尔等,皆可畅所欲言。” 然而,预想中的群情激奋、纷纷附议严惩的场景并未出现。 大殿之内,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令人窒息的沉默。 百官们个个低眉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瞬间都变成了泥塑木雕。 有人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位面容平静、眼帘低垂的赵国公——长孙无忌。 长孙安业、长孙孝政,皆出自长孙氏!虽说他们参与谋反罪证确凿,死不足惜,但谁不知道长孙无忌是当朝首辅,是皇后的亲兄长,是陛下最为倚重信任的臣子? 此刻议论如何处置他的族人,一个不好,言语间稍有差池,岂不是平白得罪了这位权势滔天的国舅爷? 这沉默,并非是对谋逆罪的纵容,而是对长孙无忌权势的深深忌惮,是一种在官场中浸淫已久的、明哲保身的本能。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依旧鸦雀无声。这死寂,比任何喧嚣的争论都更让李世民感到心惊,甚至……一丝寒意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他的臣子,他倚为股肱的满朝文武,竟然因为畏惧长孙无忌的权势,而无人敢对谋逆大罪率先发声?! 这沉默,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了他这位自诩掌控乾坤的帝王脸上。 它清晰地揭示了一个事实。 在某种程度上,长孙无忌的威势,已然凌驾于律法之上,甚至能令群臣在涉及谋逆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前,集体失声! 李世民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原本只是想借此事进一步敲打不安分的势力,巩固皇权,却万万没想到,会看到如此令他心悸的一幕。 他忌惮的,不再是那几个将死的逆犯,而是眼下这满殿的、令人胆寒的沉默,以及这沉默背后,那无形却庞然如山的——外戚权柄! 这无声的朝堂,比任何刀光剑影的战场,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危机。 …… 早朝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草草结束后,长孙无忌几乎是脚步不停,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出了太极殿。 那弥漫朝堂的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至今仍缠绕在他心头,让他后背阵阵发凉。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 那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玄武门前毫不手软的陛下,绝不可能容忍任何挑战皇权、甚至仅仅是“可能”挑战皇权的苗头。 今日朝堂之上,百官因忌惮他长孙无忌而无人敢言,这景象落在陛下眼中,已不是简单的“明哲保身”,而是他长孙无忌权势过盛、已能威慑群臣的铁证! 这已不仅仅是猜忌,这简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仿佛能感受到御座上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在他的背上。 回想起李世民处置敌军、清理政敌时的雷霆手段,长孙无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必须立刻见到皇后! 此时此刻,或许只有那位深得陛下敬重、且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才能在这滔天风浪中,寻得一线转圜之机! 他立刻唤来绝对心腹,以最快的速度,用最隐秘的渠道,将一封措辞急切简短的密信送入了立政殿。 在焦灼不安的等待中,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长孙无忌在自己的值房内坐立难安,每一刻的拖延都让他心中的恐惧多积累一分。 他几乎能想象到陛下此刻正在如何思量那朝堂的沉默,如何重新评估他长孙无忌的威胁。 不知过了多久,立政殿终于传来了回音,皇后允他即刻觐见。 长孙无忌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整理衣冠,随着引路的宫人,步履匆匆地赶往立政殿。 立政殿内,熏香袅袅,气氛依旧保持着后宫特有的宁静与祥和。 然而,当长孙皇后看到快步走入、甚至来不及完全平息急促呼吸的兄长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从未在向来沉稳如山、智珠在握的兄长脸上,见过如此清晰、几乎无法掩饰的惶恐与惊悸!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甚至带着细微的汗珠,那双惯于运筹帷幄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与不安。 “兄长,”长孙皇后挥退了左右,只留下绝对信任的宫人守在远处,她起身迎上两步,蹙眉低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可是朝堂上……” “皇后!”长孙无忌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急声道,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早朝,陛下令议长孙安业、长孙孝政谋逆之罪,然……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率先发声!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激动的心绪,但眼中的恐惧却挥之不去:“陛下当时……当时的眼神……臣只觉得如坠冰窟!皇后,陛下定然已起疑心!不,不止是疑心,那沉默……那是在告诉陛下,臣已权倾朝野,可令百官噤声啊!” 他越说越是后怕:“陛下之性情,皇后您最清楚不过!他岂能容忍臣下有此等威势?当年那些旧事,犹在眼前!臣只怕大祸将至!” 长孙皇后听着兄长的叙述,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她聪慧绝伦,岂能不明白这朝堂沉默背后的凶险?这已触碰了皇权最敏感的神经! 她看着兄长那近乎失态的模样,心中亦是揪紧。她知道,兄长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李唐皇室,对外戚的防范与制衡,从未松懈。 “兄长稍安勿躁。”长孙皇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此事确实棘手,但尚未到绝境。陛下圣明,并非不辨是非之人。当务之急,是兄长需立刻有所表示,主动化解陛下的疑虑。” 她沉吟片刻,目光锐利,低声道:“回去之后,你立刻上书,以‘管教族人不严,致使家门蒙羞,更惊扰圣听’为由,自请罚俸,并交出部分不甚紧要的差事,暂避锋芒。态度务必要诚恳,悔过务必要深刻!” “至于长孙安业、长孙孝政……”长孙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们罪证确凿,绝无宽宥之理。兄长不仅不能求情,反而要率先上书,请求陛下依律严惩,以正国法!唯有如此,方能显我长孙氏对陛下的绝对忠诚,与逆划清界限!” 长孙无忌闻言点头道:“臣明白!臣回去便办!” 立政殿内,兄妹二人的这次紧急会面,在无边的忧虑与沉重的警示中结束。 长孙无忌带着皇后给出的策略,匆匆离去,准备上演一场“断尾求生”的戏码。 而长孙皇后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天空,眉宇间的凝重久久未散。她知道,外戚与皇权之间那根微妙的弦,今日已被拨动,发出了一声危险的嗡鸣。 第74章 君臣密谈 下朝之后,李世民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返回后宫,而是屏退了左右,只命一名心腹内侍,秘密召房玄龄至两仪殿旁的一处僻静偏殿。 房玄龄闻召,心知定然与早朝那令人心悸的沉默有关,不敢怠慢,匆匆而至。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将李世民负手而立的身影拉得悠长,更添几分压抑。 “臣房玄龄,参见陛下。”房玄龄躬身行礼。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无朝堂之上的雷霆之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审视。 他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开口,声音低沉:“玄龄,今日早朝之事,你都看到了。众卿缄默,无人敢言逆臣之罪。你……如何看待?” 房玄龄心中凛然,知道这是陛下要听最真实、最核心的看法。他略一沉吟,并未回避,而是选择了直言不讳,声音平稳却字字千斤: “陛下,臣以为,今日朝堂寂寂,非是百官认同逆罪,实乃……畏惧赵国公(长孙无忌)之权势也。” 他抬头,迎上李世民骤然锐利的目光,继续道:“赵国公位居司空,总领朝纲,又是国舅之尊,圣眷优渥,其势已然滔天。百官惧其威,恐因言获咎,故而不敢发声。此等现象,于国于君,绝非吉兆。” 他顿了顿,话锋触及了更深的层面,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洞察事实的冷静:“究其根源,一则,在于赵国公本身才能卓越,陛下倚重,权柄日重;二则……恕臣直言,亦与陛下对皇后殿下恩宠过隆,爱屋及乌,不无关系。” 这话已是极其大胆,近乎指责皇帝因私情而影响了朝局平衡。但房玄龄知道,此刻必须说实话。 李世民听着,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陷入了沉思。他并非昏聩之君,房玄龄所言,正是他心中隐隐担忧却又不愿深想之处。 他过于信任、倚重长孙无忌,又因对长孙皇后的深情,对长孙家多有眷顾,如今看来,确实养成了尾大不掉之势,甚至到了能令群臣在谋逆大罪前集体失声的地步! “玄龄所言,切中要害。”李世民缓缓点头,语气沉重。 “然,既已如此,如之奈何?总不能因朕之过,便无故加罪于功臣国戚?” 他看向房玄龄,眼中带着询策之意:“朕当如何处置,方能既保全君臣之情,又解此权柄过重之患?” 房玄龄早已思虑周全,闻言从容答道:“陛下,此刻不宜有大的动作。赵国公是聪明人,经此一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身处风口浪尖。陛下若骤然打压,反而显得刻薄寡恩,易生变故。” 他微微前倾,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笃定:“以静制动,方为上策。陛下只需保持现状,冷眼旁观。臣料定,赵国公为求自保,为安圣心,不久之后,必会主动上表,自请罚俸,交出部分权柄差事,以示绝无揽权之心,并与逆划清界限,请求严惩族中罪人。” “哦?”李世民眉梢微挑。 房玄龄继续道:“届时,陛下便可顺势而为,准其所谓‘自罚’,略作申饬,既全了他的体面,也达到了敲打与制衡的目的。如此,不动声色,便可化解此番危机。过后,陛下再于其他方面,稍作权衡,徐徐图之,逐步分散其权,则朝局可稳。” 李世民听完,沉思良久,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 房玄龄此计,不激化矛盾,不损及君臣表面和气,却能达到实际制衡的效果,确实老成谋国。 “就依玄龄之言。”李世民最终做出了决断,他看着房玄龄,目光深邃,“但愿辅机,真能如你所料,莫要让朕……失望。” …… 王珪下朝回到府中,官袍尚未换下,老管家王忠便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快步呈了上来。 “家主,徐州来的急信,是玄老爷的亲笔。” 王珪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微动。信是他的族兄、徐州刺史王玄写来的,内容简洁,却事关重大——其嫡长子王惊尘,已动身前来长安,不日将至,有要事与他相商。 “惊尘要来了……”王珪放下信笺,喃喃自语。 他对这个侄儿印象极深,若非当年那场大病损了根基,其成就绝不会在玉瑱崇基之下,甚至可能更为出色。 他如此抱病长途跋涉,所谓“要事”,定然非同小可,恐怕与如今长安郑、王两家的僵局脱不开干系。 他略一计算行程,对王忠吩咐道:“惊尘身子弱,经不起颠簸劳累。算算时间,不是今日傍晚,最迟明日也该到了。你立刻派一队稳妥可靠的人,带着府上最好的郎中,出城往徐州方向迎一迎。务必照顾好他的身体,不得有丝毫闪失。” “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王忠领命,匆匆而去。 果然,到了傍晚时分,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骤然转阴,竟稀稀疏疏地飘起了雪花。 雪粒初时细小,落在青石板路上瞬间即化,但随着天色愈暗,雪花愈发绵密,渐渐给屋檐树梢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就在这初雪的暮色中,一行车马碾过湿润的街道,停在了崇仁坊王氏府邸的门前。马车帘掀开,先跳下几名健仆,随后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一人。 正是王惊尘。 他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狐裘,几乎将整个人都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长途跋涉的疲惫与严寒,让他看起来更加虚弱,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被扶下马车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忍不住发出一连串压抑的低咳。 早已得到消息在门口等候的王忠连忙迎上,见状心头一紧,上前行礼道:“惊尘公子一路辛苦!家主早已吩咐老奴在此等候,郎中也在府内候着了,快请进府暖和暖和!” 王惊尘抬起眼,看了看王家那熟悉的门楣,又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花,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微弱:“有劳……忠叔了。烦请……引我去见叔父。” 他被仆役们小心地搀扶着,踏入了王府大门。雪花落在他狐裘的风毛上,瞬间消融,只留下点点湿痕。府内温暖的灯火透过窗棂,与门外清冷的雪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珪此刻已在前厅等候,听闻人已接到,正往这边来,便起身走到厅门处。 当他看到被众人簇拥着、几乎是被半扶半抬过来的王惊尘时,饶是心中已有准备,也不禁动容。 “惊尘!”王珪快步上前,扶住侄儿另一侧的手臂,触手只觉一片冰凉,心中更是酸楚,“你这孩子!何苦如此奔波?若是路上有个好歹,叫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王惊尘借着叔父的搀扶站稳,抬起苍白的面孔,看着王珪关切而凝重的眼神,喘息稍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些: “叔父……惊尘……有不得不来的理由。关乎……家族前程。” 他的声音虽弱,但那眼神却异常坚定,如同雪夜中不肯熄灭的星火。王珪看着他,知道一场关乎家族未来走向的、或许比窗外风雪更为寒冷的谈话,即将在这温暖的厅堂内展开。 他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侄儿冰冷的手背:“先进来,暖和过来,慢慢说。天大的事,也没有你的身子要紧。” 第75章 生辰恍惚 傍晚时分,天色早早地沉了下来。王玉瑱独自待在书房里,正对着一块素绢和几片打磨好的紫竹扇骨凝神思考,试图将宴清指点的扇扣改良方案付诸实践。他全神贯注,连窗外何时变了天都未曾察觉。 直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股微寒的清新空气,楚慕荷在侍女春桃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春桃手中端着一个小食盒,里面是几样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 “夫君还在忙?”楚慕荷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嗔怪,“天色不早,又下雪了,仔细伤了眼睛,也莫要饿着了。” “下雪了?”王玉瑱闻言,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果然,只见细密的雪花正无声无息地飘落,在暮色中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院中的青石板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莹白。他竟浑然未觉。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随口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了?竟下起雪来。” 楚慕荷走到他身边,将一块桂花糕递到他手中,柔声道:“明日便是十五了。这场雪,算是冬日的初雪吧。” “十一月十五……”王玉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随即像是被什么击中般,猛地愣住,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几乎是脱口而出:“明日……是我生日啊。” 话一出口,书房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楚慕荷拿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顿,抬起清澈的眸子,疑惑地看向他,轻声纠正道:“玉郎糊涂了?你的生辰……不是在三月暮春之时么?妾身记得清清楚楚,怎会是十一月?” 王玉瑱心中猛地一凛,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清醒过来。 是了,他现在是“王玉瑱”,是太原王氏的嫡次子,他的生辰自然是这个身体原主的生辰,是在草长莺飞的三月!而十一月十五,是他,是那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真正的生日! 一股混杂着乡愁、孤独和身份错位的落寞,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让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掩饰般地笑了起来,就着楚慕荷的手咬了一小口桂花糕,含糊着打趣道:“唔……好吃。我自然是知道的,三月生辰嘛。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想看看我家娘子是否真的将我的事情都放在心上,记得清清楚楚。” 他试图用玩笑和亲密将刚才的失言遮掩过去。 然而,楚慕荷是何等心细如发的人。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绝非伪装的落寞与恍惚,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那不像是在开玩笑,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真情流露,一种深藏在心底、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怅惘。 她心中微微一动,虽不解其故,却能感受到夫君那瞬间低落的情绪。她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的话,莞尔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笃定:“夫君的事,妾身岂敢忘怀?莫说是生辰,便是夫君喜好口味、穿衣尺寸,妾身也都一一记着呢。” 她说着,又拈起一块点心递过去,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巧妙地用温情将那份突如其来的感伤冲淡了。 王玉瑱看着她温柔的笑靥,感受着她不着痕迹的体贴,心中的那点寒意和孤寂似乎也被这屋内的暖意和手中的甜点驱散了些许。 才刚就着楚慕荷的手用了两三块点心,暖意还未完全驱散方才因“生日”而引起的微妙心绪,书房外便传来了小厮元宝略显急促的通报声: “二郎君!二郎君!家主让您速去东跨院书房一趟,说是徐州来的惊尘公子到了,请您立刻过去拜见族兄!” “惊尘公子?族兄?”王玉瑱闻言一愣,下意识在脑中飞快搜索着原主的记忆,却发现无论是原本王玉瑱的过往,还是他穿越后接收的信息里,都未曾有过关于这位“惊尘族兄”的任何印象。 徐州来的?是族叔王玄那一支的? 虽心中疑惑,但他不敢怠慢,立刻对楚慕荷道:“慕荷,你先回房歇着,我去去就回。”说罢,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便快步随着元宝往东跨院而去。 东跨院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雪带来的寒意。 王珪端坐主位,王崇基陪坐在侧,而在王崇基下首的客位上,坐着一位裹在厚厚狐裘里的年轻男子。 王玉瑱踏入书房,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那人身上。 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不见丝毫血色,身形在宽大的狐裘下仍显得异常单薄瘦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气息微弱,唯有一双眼睛,虽然带着病倦,却异常清明深邃,正温和地看向自己。 “父亲,大哥。”王玉瑱先向王珪和王崇基行礼。 王崇基见他来了,便起身笑着为两人引见:“二弟,来得正好。这位是徐州刺史玄叔父的嫡长子,我们的族兄,王惊尘。” 他又转向王惊尘,“惊尘兄,这便是舍弟玉瑱。” 王惊尘在王玉瑱进来时便已微微直起身子,此刻更是努力想要站起还礼,却被王崇基轻轻按住:“惊尘兄,你身子不便,不必多礼,玉瑱不会介意的。” 王玉瑱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躬身,执礼甚恭:“玉瑱见过惊尘族兄!族兄一路辛苦!” 他听闻是王玄之子,立刻想起记忆中那位虽见面不多、却对自己颇为关照的徐州族叔,心中不由地对眼前这位病弱的族兄也生出了几分天然的好感与亲近。 王惊尘倚在椅中,微微颔首回礼,声音虽弱,却清晰温和:“玉瑱贤弟,不必多礼。早闻贤弟之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 他虽是第一次见王玉瑱,但与王崇基因家族事务往来较多,更为熟稔。 他仔细端详着王玉瑱,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继续道:“贤弟在白鹭书院中,面对挑衅,还以‘笑看人间井底蛙’之锐气,大快人心。为兄虽远在徐州,亦听闻贤弟之文采风流,心生向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带着一种家族长辈看到出色晚辈的欣慰:“更难得的是,贤弟不惧荥阳郑氏之势,面对无端挑衅,能持守家门风骨,凌厉反击,扬我王氏之威。此等胆识气概,方是我世家子弟应有之态,为兄……甚慰。” 他的夸赞并非泛泛之谈,而是具体到了王玉瑱的诗词和事迹,语气真诚,毫无虚饰,让人听来十分受用。 王玉瑱被他这般直接而恳切的赞扬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忙谦逊道:“惊尘兄过奖了,弟不过是冲动,仗着几分血气之勇,胡乱写了几句,当不得兄长如此盛赞。” 然而,他心中却对这位初次见面的病弱族兄,印象极佳。 对方不仅知晓他的事迹,更能理解他当时的心境与选择,这份关注与理解,在家族同辈中实属难得。 他不禁想到,若非族兄身体如此孱弱,以其谈吐见识,定然是家族中一位极其出色的人物。 书房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这场突如其来的兄弟相见,因着王惊尘真诚的赞赏与王玉瑱自然的谦逊,气氛显得格外融洽。 王玉瑱隐约感觉到,这位族兄此刻抱病前来长安,绝不仅仅是为了与他叙兄弟之情那么简单。 第76章 二合一章 王珪见王惊尘不顾疲惫,还要再谈诸多要事,便强硬道:“惊尘,你身体欠佳,先回房休息。明日我刚好休沐,届时再细细详谈。” 王惊尘知道王珪是在担心自己,便起身拱手:“那便叨扰叔父了。” 说完,王崇基便亲自引着王惊尘,杜氏听到消息后,早已收拾出一所干净的院子。 ……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院落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寒气。 正房内,楚慕荷却已悄然起身。她记挂着昨日王玉瑱提及“生日”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恍惚与落寞,虽不解其深意,却将那瞬间的神情牢牢刻在了心里。 她未惊动太多人,只唤了春桃和晚杏两个贴身侍女,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小厨房。 “今日这碗面,我亲自来。”楚慕荷挽起袖子,对有些讶异的厨娘和侍女柔声道。 她虽出身不算顶高,后来又被罗氏收养,但嫁入王家后,已是许久未曾亲自下厨做过这等庖厨之事。 厨娘连忙备好上好的细面面粉和清水。楚慕荷净了手,亲自和面、揉面。她的动作不算十分娴熟,却极其认真专注,白皙的手指在微黄的面团间揉捏、按压,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春桃想上前帮忙,却被她轻轻摇头拒绝。 揉好面团,她又拿起擀面杖,仔细地将面团擀成一张均匀薄韧的面饼,再细细地切成粗细一致、不断不连的长条。 整个过程,她都亲力亲为,仿佛要将所有的关切与心意,都揉进这面里,擀进这皮中,切进这丝缕之间。 面条下锅,在滚水中翻腾,如同她心中那份悄然滋长、想要抚平夫君莫名忧伤的温柔。她小心地调好汤底,撒上碧绿的葱花,卧上一个圆润的荷包蛋,最终将一碗热气腾腾、汤清面白、香气四溢的长寿面盛了出来。 当王玉瑱在书房榻上悠悠转醒,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时,便看到楚慕荷正坐在窗边的绣墩上,与春桃、晚杏低声说着话,脸上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笑意。 晨光透过窗棂,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见他醒了,楚慕荷眼眸一亮,起身从旁边温着的小暖窠里端出那碗面,步履轻盈地走到他面前,双手奉上,笑靥如花:“夫君醒了?快,趁热把这碗面吃了。” 王玉瑱还有些迷糊,低头看去,只见青花瓷碗中,汤色清亮,根根面条细长匀称,荷包蛋圆润可爱,葱花翠绿点缀其间,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这显然不是寻常的早膳。 “这是……?”他有些疑惑地抬头。 楚慕荷眉眼弯弯,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是长寿面呀。虽然……虽然夫君的生辰在三月,但昨日见夫君似乎对此日(十一月十五)别有感触,妾身便想着,无论哪一日,只要夫君心中觉得是该吃碗长寿面的日子,那便是好日子。妾身手艺粗陋,夫君莫要嫌弃。” 王玉瑱闻言,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呆愣在榻上。 他看着眼前这碗显然花费了无数心思、由妻子亲手制成的面条,又看向楚慕荷那带着些许期待、些许羞涩,却无比真诚的盈盈笑脸,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连鼻尖都忍不住泛起了酸意。 他穿越至此,身份迷惘,灵魂孤独,那个属于“自己”的生日,本是深埋心底、绝不可能与任何人言说的秘密。 他昨日不过是一时失言,流露了丝毫情绪,却万万没想到,竟被心细如发的妻子如此敏锐地捕捉到,并且……用这样一种极致温柔、极致体贴的方式,悄悄地回应了他,慰藉了他。 她不懂他为何“记错”,却尊重并接纳了他那一刻莫名的感伤。 “慕荷……”王玉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哽咽,他伸手接过那碗沉甸甸的面,指尖甚至有些微微发颤。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你。”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条,小心地吹了吹热气,然后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劲道,汤味清鲜,带着家的温暖和妻子手心的温度,一路暖到了他的心底最深处,将那点因时空错位而产生的冰寒与孤寂,彻底驱散。 春桃和晚杏在一旁看着,相视一笑,悄悄退了出去,将这一室的温馨与感动,留给了这对心意相通的璧人。 …… 经过一夜的安睡,王惊尘总算卸下了一路的风尘与疲惫,虽然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比昨日清亮了些许,不再那般涣散无力。 清晨,王府内院一片宁静,只有扫雪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一名穿着干净棉袄的小丫鬟,提着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小心翼翼地来到了王惊尘暂居的客房外。 得到允许后,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食盒放在外间的圆桌上,然后对着被贴身丫鬟扶着坐起的王惊尘,脆生生地禀报道: “惊尘公子,这是夫人特意吩咐小厨房为您准备的早膳。夫人说了,您远道而来,身子又弱,见不得油腻荤腥,故而这些都是按清淡温补的方子做的,用的都是好克化的食材,请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小丫鬟口齿伶俐,将主母杜氏的关切之意传达得清清楚楚。 王惊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连忙对着小丫鬟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虽弱,却充满感激:“有劳母亲大人费心挂念,惊尘感激不尽。也辛苦你了。” 他的贴身丫鬟站在一旁,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她原本还担心公子骤然换了环境,饮食上会不习惯,或者王府家大业大,未必能顾及到公子这般细致的需求。 没想到主母杜氏竟如此周到体贴,连公子忌口荤腥、需用温补药膳的事情都考虑到了,这让她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公子,您快趁热用些吧。闻着这粥香,定然是用了心的。”贴身丫鬟轻声劝道,上前帮他将食盒一层层打开。 只见食盒里是一碗熬得米粒几乎融化、泛着莹润光泽的薏米莲子粥,一碟清淡的拌时蔬,一盅撇净了浮油的清炖鸡汤,还有几块做成花朵形状、看着便觉可爱的山药枣泥糕。无一不是精致软烂,香气清淡诱人,正适合他此刻的肠胃。 王惊尘看着眼前这顿显然是花了心思准备的早膳,心头暖流涌动。这份来自族婶细致入微的关怀,远比任何贵重礼物更让他感到家族的温暖。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米香与莲子的清甜恰到好处地融合,熨帖着脾胃,也悄然温暖着他那颗因家族重任而始终紧绷的心。 在这初雪后的清晨,这份独属于他的、清淡却充满暖意的膳食,仿佛也预示着,他此次长安之行,或许并非全然是冰冷的风刀霜剑。 临近午时,冬日微弱的阳光终于驱散了部分寒意,积雪开始缓缓消融,檐角滴落着晶莹的水珠。 王珪见时辰差不多,便命人将王崇基、王玉瑱以及王惊尘三人唤至书房。 书房门窗紧闭,炭盆烧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王珪端坐主位,王崇基与王玉瑱分坐两侧,王惊尘则被特意安置在离炭盆最近、铺着厚软垫子的座位上,身上依旧裹着那件厚重的狐裘。 气氛凝重而肃穆,四人皆知,此番密议,将决定太原王氏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的战略走向,乃至家族兴衰。 出乎王玉瑱意料的是,族兄王惊尘并未率先阐述他从徐州带来的想法或者父亲的指示,而是将温和却深邃的目光投向了他,声音虽弱,却清晰地问道: “玉瑱贤弟,你身处长安漩涡中心,对于眼下我王氏与荥阳郑氏的局面,你是如何看待的?但说无妨,此处皆是自己人。” 王玉瑱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族兄在考校他,也是想听听他这个直接参与者的最真切感受。他略一沉吟,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将那晚与宴清秉烛夜谈时,两人共同剖析的观点,结合自己的理解,清晰地陈述出来: “回惊尘兄,依小弟浅见,郑氏如今看似仍在挣扎,实则败局已定。其失道义,悖圣意,丧盟友,三者齐备,颓势难挽。我王氏携崔氏之势,又有陛下暗中默许,胜券在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而,正如宴清……哦,是孩儿一位好友所言,亦是孩儿深以为然的——郑氏可败,却不可由我王氏亲手将其逼入绝境,行那族灭之事。” 王玉瑱将自己与宴清那晚的分析,结合当前形势,说得条理分明,透彻入理。 王惊尘静静地听着,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他之前因身体原因,与这位才华横溢的族弟接触不多,只听闻其诗酒风流,甚至有些孤高狂放。 今日一番交谈,才发现此子不止才情惊艳,更有洞察时局、直指问题本质的敏锐与清醒。这份见识,远超寻常世家子弟。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考量:“玉瑱贤弟看得透彻,与为兄所想,不谋而合。存郑氏一线生机,非为仁慈,实为我王氏自身谋万全之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三人,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惋惜,仿佛在点评一盘精妙的残局:“不过,贤弟到底还是……不够冷血决绝。” 这话让王玉瑱微微一怔。 王惊尘缓缓道:“若是在郑旭最初挑衅、流言初起之时,手段更狠辣些,操作更巧妙些,未必不能将崔氏也一同算计进去,让其更深地卷入其中,无法轻易脱身。” “届时,崔氏便不只是我们危难时伸出援手的同盟,而是在舆论和利益上,更紧密地与我王氏捆绑,甚至……成为我王氏若隐若现的附庸。可惜,时机已过,如今崔家是雪中送炭的盟友,我们只能以盟友待之了。” 他这番话,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居于幕后、操控局面的冷酷与老辣。 他看到了王玉瑱基于道义和现实利益的稳妥选择,却也点出了在家族利益最大化层面上,可能存在过的、更激进也更有效的手段。 王玉瑱心中凛然,对这位病弱族兄的认识又深了一层。原来,在那温和孱弱的外表下,藏着的是如此缜密甚至不乏冷酷的算计。 王珪与王崇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了然。王惊尘的分析,将这场争斗从简单的胜负,提升到了家族长远战略布局的高度。 王珪最终缓缓开口,一锤定音:“惊尘与玉瑱所言,皆有其理。郑氏之事,便依‘围师必阙’之策,迫其屈服,榨取其利益,但不做绝。至于崔氏……” 他看了一眼王惊尘:“既已成盟友,便需以诚相待,巩固关系。当下的要务,是如何在此番博弈中,为我王氏攫取最大的利益,同时,准备好应对陛下接下来的举动。” 书房内的密议,在明确了核心战略后,转向了更为具体和细致的谋划之中。 王玉瑱听着父兄与族兄的讨论,心中对权力博弈的残酷与复杂,有了更深刻的体会。他的成长之路,似乎又迈过了重要的一级台阶。 第77章 争斗落幕 隔日,长乐馆内依旧是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郑观音正拿着软尺,为年幼稚嫩的女儿量着尺寸,盘算着该为她添置些新冬衣了。小侍女提着食盒悄步进来,将几样清淡的菜肴一一摆在桌上。 “娘娘,用膳了。”小侍女轻声说道,目光不经意扫过食盒底层时,忽然“咦”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正专注看着女儿的郑观音,迅速从食盒底层摸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慌忙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待摆好饭菜,小侍女走到郑观音身边,借着为她整理衣摆的间隙,将袖中的信快速而隐蔽地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娘娘,这……这不知是谁放在食盒底下的……” 郑观音微微一怔,接过那封还带着一丝油墨气息的信。 她以为是家中父兄又遣人送来的、催促她向陛下求情的信件,心中不由泛起一阵疲惫与无奈。她随手将信放在一旁的针线篮里,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侍女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郑观音继续为女儿量着肩宽,心思却有些飘忽。过了片刻,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伸手去拿那封信。 就在她拿起信的瞬间,一片早已干枯失水、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形态的丁香花花瓣,从信笺的夹缝中悄然滑落,飘飘悠悠地坠在她的裙裾之上。 郑观音的目光凝固了。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这丁香花瓣……这信…… 她难以置信地拿起那片脆弱的花瓣,指尖微微颤抖。 难道……这封信,真是“他”亲笔所写? 那个自她入东宫后,便再无音讯,只存在于她年少朦胧梦境和深宫寂寥回忆中的人?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愕、酸楚、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隐秘悸动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垮了她故作平静的心防。 她猛地站起身,对懵懂的女儿柔声道:“乖,先自己玩一会儿,娘亲有些乏了,要歇息片刻。” 随即,她几乎是强作镇定地吩咐所有宫人全部退下,不得打扰。 当殿内只剩下她一人时,郑观音才背靠着冰冷的殿柱,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仿佛重若千钧的信。 信上的字迹,清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孱弱,却依旧是她记忆中熟悉的笔锋!真的是他! 信中的内容,并无任何逾越或缠绵之语,更像是一位阔别多年的旧友,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问候。 他询问她在长乐馆中是否安好,嘱咐她保重自身,安心将女儿抚养长大。他说,若她在宫中有什么难处,或需要什么物件,可以托人带话,他会以“故友”的身份尽力相助。 信的末尾,笔锋稍转,语气依旧平淡,却点明了真正的意图:“……另,闻听郑氏近来多有烦忧,欲求了结。若确有此意,可遣一稳妥之人,往太原王氏府上,与家叔王珪详谈即可。彼处已有所安排,当可寻一妥善之法。” 没有威胁,没有炫耀,甚至没有提及任何条件。只是告诉她,如果想结束这场争斗,王家的大门开着,去谈便是。 郑观音握着信纸,久久伫立。 这封信,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她幽闭绝望的世界。 它带来了年少时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愫的余温,更带来了家族或许能求得一线生机的希望。 可这希望,却又是通过这个她曾倾心、如今身份云泥之别的人传来,其中滋味,复杂得让她只想落泪。 她将那片干枯的丁香花瓣轻轻拾起,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多年前观音寺外,那短暂春日里,少年身上淡淡的书卷气和花香。 良久,她缓缓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她唤来了那名心腹小侍女,声音低沉却清晰: “去……想办法给府里递个话。就说,欲解当前之困,可派人……去太原王氏府上,求见王珪公。只需提及……徐州故人之意即可。” ……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更夫梆子的回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偶尔响起。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识、看似普通的黑漆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崇仁坊,停在了太原王氏府邸的侧门。 早已得到通传的门房立刻打开侧门,马车径直驶入,直到内院垂花门前才停下。 车帘掀开,率先下来的正是须发皆白、面色灰败却强撑着威严的郑国公,紧随其后的是他的两个儿子——面容阴沉、眼神复杂的嫡长子郑德明,以及另一位较为沉默的嫡子郑德礼。 他们此行,未带任何仆从,轻车简从,姿态已然放得极低。 与此同时,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茶香袅袅。 王珪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王崇基侍立在其身侧,气度沉稳。 而王惊尘则裹着厚裘,坐在稍远些的靠椅里,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如同深潭,静静注视着门口。 他们同样默契地,没有让此次风波的关键人物——王玉瑱出席。 更令人玩味的是,书房内并非只有王氏父子。 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珏,竟也带着长子崔景鹤,提前一步来到了王府。 此刻,崔珏正与王珪隔着小几对坐,手捧茶盏,神情淡然,仿佛只是来老友家中闲坐夜谈。 当郑国公父子在王府管家王忠的引导下,踏入这间温暖却气氛微妙的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王珪与崔珏宛如多年知交,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他进来,两人皆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既不显热络也不显疏离的笑意。 “郑公,深夜到访,有失远迎,快请坐。”王珪起身,拱手为礼,语气平和。 “郑公,别来无恙。”崔珏也微微颔首致意。 郑国公看着眼前这“王崔”两家家主齐聚的场面,心头如同被巨石砸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还礼道:“叔玠,平邑,深夜叨扰,实在是……情非得已,还望海涵。”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干涩和疲惫。 郑德明与郑德礼也上前,向王珪、崔珏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双方都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白鹭诗会的冲突、不提那些污秽的流言、不提朝堂上的攻讦,仿佛那些刀光剑影从未存在过。 宾主重新落座,王忠奉上热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紧紧关上了书房的门。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这沉默并非尴尬,而是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谈判前的凝重。 最终还是郑国公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寂,他看向王珪,语气沉重地开口,直接跳过了所有无谓的寒暄与辩解,直奔主题: “叔玠,平邑也在,老夫……便开门见山了。此前种种,皆是我郑氏管教无方,致使子弟狂妄,开罪了贵府,也……扰乱了清听。” 他用了“扰乱清听”这样模糊而委婉的词,来概括所有针对王玉瑱和崔鱼璃的挑衅与污蔑。 “如今,我郑氏已知错。”郑国公的声音带着一丝屈辱的颤音,“愿付出代价,只求……只求能与王氏、崔氏化干戈为玉帛,了结此番误会。但不知……叔玠兄,欲如何了结?” 他将问题抛回给了王珪,姿态已然是认输求和。 王珪与崔珏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瞥了一眼角落里垂眸不语的王惊尘,心中已然有数。 这场由年轻一辈意气之争点燃,最终席卷了三大顶尖门阀,甚至引动天颜的狂风暴雨,终于到了该平息的时候。 而如何在这“了结”中,为王氏攫取最大的利益,并且不留下后患,便是今夜这场深夜密谈的核心。 第78章 妒恨埋心 弘文馆内,静室生香。 宴清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卷难得的孤本典籍,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远离。阳光透过高窗,在他清瘦的侧影和泛黄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忽然,一片阴影落下,伴随着一声带着笑意的温和问候:“祈风兄,真是好定力,如此珍本在前,怕是雷打不动了吧?” 宴清闻声抬头,见是房玄龄的嫡长子房遗直,正含笑站在案前。 房遗直生得温文儒雅,承袭其父之风,却又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明朗,在弘文馆中与宴清颇为投缘,两人常在一处探讨学问。 宴清放下书卷,脸上也露出笑意,拱手道:“遗直兄说笑了,不过是偶得此卷,一时沉迷罢了。怎比得上遗直兄消息灵通,洞察时务?” 房遗直顺势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左右看了看,见无旁人注意,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问道:“祈风兄,你可知今日朝堂之上,发生了何事?” 宴清微微一愣,摇了摇头,坦然道:“我入馆日浅,又无遗直兄这般有位列台阁的尊父,于朝堂动静,实是闭塞得很。可是有何大事发生?” 他以为又是哪里的战报或是重大的官员任免。 房遗直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非也非也。今日朝堂,风平浪静,波澜不兴,竟是……无事发生。” “无事发生?”宴清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蹙,随即有些失笑。 “遗直兄莫非是在打趣我?朝堂每日皆有政务商议,岂会真正无事?” 他话刚出口,脑中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无事……才是真正的大事! 他立刻联想到如今长安城中最微妙、也最牵动人心的那场风波——王、崔、郑之间的世族之争。 此前数日,朝堂之上因这三家的明争暗斗,或是御史弹劾,或是政策争论,总有些许涟漪。尤其是涉及郑氏一系的官员,更是风声鹤唳。 而今日,突然如此平静? 这绝非寻常!这平静的背后,只可能意味着一点——那场席卷了顶尖门阀的风暴,已经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达成了某种妥协或和解! 激烈的争斗已然停止,所以朝堂之上,才显得如此“无事”。 想必是郑家终于支撑不住,低头认输,而王家与崔家,也接受了某种条件,双方或者说三方已然私下达成了协议,所以相关的攻讦、弹劾、争论,才戛然而止。 想通了此节,宴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也舒展看来。 他看向房遗直,眼中带着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轻声道:“原来如此……‘无事’便是最好的消息。看来,是那几家……已然谈妥了。” 房遗直见他一点就透,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含笑点头:“祈风兄果然心思敏捷。正是如此。家父下朝回府时,神色都比往日轻松了几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场牵动无数人心弦的世家大战,终于在暗处落下了帷幕。虽然不知具体条件如何,但能如此迅速平息,未引起更大的朝堂震荡,对大多数人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宴清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典籍,心境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他知道,长安城内的风云暂时平息了,但经此一役,世家之间的格局、以及他们与皇权的关系,都已悄然改变。 而他那位身在漩涡中心的好友王玉瑱,想必也能暂时松一口气了。只是不知,这场和解的背后,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与妥协。 …… 另一边,崇文馆内,熏香袅袅,气氛庄重。今日为皇室子弟讲授经史的,乃是当世大儒、着作郎姚思廉。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以及数位年幼的宗室子弟皆端坐于席,屏息凝神。 姚思廉学识渊博,治学严谨,此刻正讲到《春秋》中一段关于礼法与治国关系的微言大义。 他捋着胡须,目光扫过座下诸位天潢贵胄,最终落在了太子李承乾身上。 “太子殿下,”姚思廉声音清朗,带着师者的威严,“方才老夫所讲,‘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不知殿下对此可有见解?礼之于国,首要在于何处?” 李承乾被突然点名,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努力回忆着方才姚思廉的讲解,但思绪似乎有些纷乱,组织语言时便显得迟疑磕绊:“回、回先生,礼……礼之要义,在于……在于定尊卑,明上下,使、使臣民各安其位……以固国本。” 他的回答虽未偏离大方向,但言辞不畅,缺乏更深层的阐发,与太子应有的聪慧敏捷似乎有些差距。 姚思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未置可否,目光转而投向一旁的魏王李泰:“魏王,你可有补充?” 李泰早已准备多时,闻言立刻起身,从容不迫地拱手,声音洪亮而清晰:“先生,学生以为,太子兄长所言‘定尊卑,明上下’乃是礼之表象,其根本核心,在于一个‘敬’字。上敬天地,中敬祖宗法典,下敬贤臣黎庶。唯有心存敬畏,方能克己复礼,使礼不再仅是外在约束,而化为内在德行。如此,方能真正达到‘经国家,定社稷’之效。譬如……” 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不仅完美地回答了问题,还进行了深入的拓展和举例,逻辑清晰,言辞流利,与太子方才的表现形成了鲜明对比。 姚思廉听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魏王殿下见解深刻,能由表及里,窥见礼之精义,甚好。” 他随即再次将目光转向李承乾,脸上的赞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留情的严厉,声音也沉了下来:“太子殿下!您身为国储,未来的一国之君,于圣贤经典、治国之道,当时时潜心研习,深思熟虑,方能在日后承继大统,统御万方!岂可如方才这般,思绪不清,言辞闪烁?如此,何以服众?何以担当社稷重任?!” 这番批评,尖锐而直接,丝毫没有因为李承乾的太子身份而留有情面,更没有顾及在场还有诸多宗室子弟。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李承乾的心上。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低下头,避开姚思廉那锐利如刀的目光,站起身,对着姚思廉深深一躬,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显得无比恭顺惶恐。 “先生教训的是!学生……学生知错了!定当谨记先生教诲,日后必当勤加勉励,绝不敢再懈怠分毫!” 他垂下的衣袖中,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已捏得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隆起,微微颤抖着。 那满腔的屈辱、不甘与愤怒,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胸中翻腾汹涌,几乎要冲破那层故作恭顺的躯壳。 可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关,将所有的情绪都强行压下,不敢泄露分毫。 姚思廉见他态度“诚恳”,这才稍稍缓和了脸色,淡淡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殿下请坐,我们继续。” 李承乾依言坐下,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受教后的谦卑。 唯有那藏于案几之下、依旧紧握不曾松开的拳头,昭示着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那紧攥的拳头里,仿佛攥着他被当众践踏的尊严,以及对那位才华出众、更得师心的弟弟,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这堂原本寻常的经史课,在他心中,已然留下了又一道深刻而屈辱的烙印。他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暗沉,将所有翻腾的心事,都深深地埋藏了起来。 第79章 捷报入京,折扇问世 时近元日,长安城本已沉浸在辞旧迎新的筹备气氛中,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将整座帝都点燃,推向狂喜的顶峰! 大将军李靖、行军总管李绩联名军报传回:东突厥已灭! 颉利可汗被生擒,部落或降或散,肆虐北境数十年的巨大边患,至此一朝荡平! 消息传来,举城欢腾! 宫城之内,李世民手持军报,反复看了数遍,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狂喜,连声道:“好!好!李药师、李懋功(李绩字)真乃朕之肱骨,国之柱石!此乃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 他当即下旨,宣召所有在京重臣、勋贵以及诸位成年皇子,即刻入宫,于两仪殿大摆庆功宴,共襄此旷世盛举! 是夜,两仪殿内灯火璀璨,亮如白昼。御筵丰盛,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之间,满是欢庆与颂扬。 李世民高踞御座,满面红光,意气风发,接受着群臣一浪高过一浪的恭贺。 “陛下圣明,运筹帷幄,方有今日之赫赫武功!” “天佑大唐,陛下威加四海,万国来朝!” “李卫公、英公(李靖、李绩封号)用兵如神,实乃陛下知人善任之功!” 气氛热烈到了极点。酒至半酣,李世民趁着兴头,开始大行封赏。他目光扫过席间几位皇子,朗声道: “汉王李恪,聪慧勇毅,改封蜀王,益州大都督!” “卫王李泰,敏而好学,深得朕心,改封越王,扬州大都督!” “楚王李佑,亦有所进益,改封燕王,幽州都督!” 一连串的改封令下,被点到的皇子纷纷出列,跪谢天恩。蜀地富庶,扬州繁华,幽州紧要,这些封地无疑都体现了李世民的看重与期许。 李恪沉稳谢恩,李泰脸上难掩得意,李佑亦是欣喜。 然而,当所有受封的皇子都谢恩归座后,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都投向了席间唯一没有动静的一人——太子李承乾。 他依旧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身姿僵硬,脸上努力维持着作为储君应有的、为大唐胜利而感到高兴的笑容,但那笑容却如同雕刻上去一般,僵硬而勉强。他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得到了封赏,唯独没有他? 父皇大肆封赏弟弟们,将他们派往富庶紧要之地,却将他这个太子,独自留在长安,晾在这万众瞩目的庆功宴上,承受着这无声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忽视与难堪? 是因为前些日在崇文馆,姚思廉当众斥责他学问不精、言行不稳吗? 是因为魏王李泰愈发显得才华出众、深得人心吗? 还是因为……父皇心中,早已对他这个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生了不满与动摇? 巨大的失落、不甘、委屈,以及一种被至亲当众羞辱的强烈愤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感到四周投来的目光,似乎都带着怜悯、嘲讽或审视,让他如坐针毡,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 他只能拼命低下头,假借饮酒掩饰着瞬间泛红的眼圈和剧烈波动的情绪。杯中御酒甘醇,此刻入喉,却只剩下无边的苦涩与冰寒。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似乎全然未觉太子的异状,依旧与群臣谈笑风生,沉浸在帝国武功鼎盛的巨大喜悦之中。 而这满殿的喧嚣与华彩,落在李承乾眼中,却仿佛都化作了冰冷的讽刺。 他心中的裂痕,在这普天同庆的夜晚,被悄然撕扯得更深、更痛。那份原本就潜藏着的悲恨,如同被投入炉火的干柴,在这一刻,燃起了幽暗而危险的火焰。 …… 将近半个多月的潜心钻研,王玉瑱与宴清几乎将所有的闲暇时光都投入到了那方寸书房之中。 紫竹扇骨被反复打磨调整,素绢扇面被多次裁剪试错,尤其是那核心的扇扣机关,两人不知反复试验、修改了多少次。 宴清甚至动用了他新近在弘文馆结识的人脉,寻了一位在工部任职、精于巧匠之事的同窗帮忙参详。 那位同窗见到这新奇物事的雏形时,也不禁抚掌赞叹,称能想出此等“开合自如、收放由心”构造之人,想法当真是天马行空,巧夺天工。 终于,在一次次失败与改进后,一把无论是开合顺畅度、结构稳固性还是整体美观度,都已与王玉瑱记忆中后世折扇相差无几的成品,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紫竹为骨,触手温润;素绢为面,可题诗作画;轻轻一抖,“唰”的一声,扇面应声展开,宛若孔雀开屏,优雅利落;手腕微合,“咔哒”轻响,扇骨收拢,紧凑便携,不占方寸。 “成了!”王玉瑱手持这第一把成功的折扇,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宴清虽神色依旧平和,但眉眼间的笑意与成就感亦是显而易见。 既然成品已出,后续之事便顺理成章。借助王家的财力与渠道,以及宴清日渐开阔的人脉,制作工艺被迅速标准化,一批批用料更佳、做工更精的折扇被秘密赶制出来。 于是,在年关将近、腊月寒风依旧凛冽的长安西市,一家原本只售卖各式精美团扇、名为“清风集”的店铺,悄然挂出了一批前所未见的新奇物事——折扇。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好奇的文人驻足,但当他们亲眼见到店家伙计演示那开合之间的风流便捷,亲手感受那紫竹玉骨、绢面墨香的雅致,无不眼前一亮,啧啧称奇。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长安的文人圈子里传开。 不过短短数日,“清风集”的折扇便风靡开来,成为时下最炙手可热的物件。 即便此刻正是呵气成霜的寒冬腊月,走在东西两市乃至曲江池畔,也常能见到身着儒衫的文人墨客,或手持一柄题着诗句的折扇轻摇,故作潇洒,实则冻得够呛。 或将其优雅合拢,用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更有甚者,将其作为腰间佩饰,与玉佩、香囊并列,俨然成了彰显身份与品味的新标志。 这开合自如的折扇,仿佛自带一种独特的文人风骨与闲适气度,迅速俘获了追求风雅的长安士子之心。 其价格虽不菲,却依然供不应求。 “清风集”门前,一时间竟也车马络绎,为这腊月寒冬,平添了一抹别样的“清风”。 王玉瑱与宴清站在幕后,看着这意料之中的火爆场景,相视而笑。 这不仅仅是一桩成功的生意,更是他们智慧与友情的结晶,在这大唐的长安,悄然掀起了一股新的风尚。 而由此带来的丰厚收益,也为他们各自的道路,提供了更为坚实的支撑。 第80章 君臣父子 庆功宴那喧嚣刺耳的欢声笑语,如同附骨之蛆,一路缠绕着李承乾,直至他踏回东宫那沉重而寂静的门扉。 当最后一名侍女躬身退下,将书房的门轻轻掩上后,他脸上那强撑了一晚的、如同面具般的笑意瞬间崩塌,化作一片骇人的铁青。 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了整晚的怒火、屈辱、不甘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猛地一挥袖,将紫檀木书案上那方珍贵的端砚狠狠扫落在地,墨汁四溅,如同他心中淋漓的污血。 紧接着,笔架、笔洗、镇纸、摊开的书卷……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成了他发泄的对象,被狂暴地砸向墙壁、地面,顷刻间,原本雅致整洁的书房已是一片狼藉,充斥着破碎的声响和弥漫的墨臭。 贴身太监四喜吓得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既恐惧于太子的盛怒,又心疼这些价值连城的物件。 他跪在角落,直到太子动作稍停,扶着书案剧烈喘息时,才猛地想起什么,连滚爬爬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颤抖着高举过头,声音带着哭腔: “殿……殿下息怒!您、您看看这个!这是西市新出的稀罕物,叫……叫折扇,开合自如,风雅得紧!奴才瞧着新奇,特意寻来献给殿下赏玩,或许……或许能解解闷……” 他手中捧着的,赫然是一柄制作精良、紫竹为骨的折扇,绢面上还绘着淡淡的山水,正是如今风靡长安的“清风集”出品。 然而,盛怒中的李承乾哪里听得进这些?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折扇究竟是何模样,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任何试图平息他怒火的东西都显得格外刺眼。 他猛地一把夺过那柄精致的折扇,看也不看,双手握住扇骨两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坚韧的紫竹扇骨应声而断! 紧接着,他如同疯魔般,粗暴地将那绘着山水的素白绢面撕扯成无数碎片,连同断裂的扇骨,一股脑地狠狠扔进了旁边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火焰猛地蹿高了一下,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残骸,绢布迅速焦黑卷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如同某种美好事物被无情摧残时发出的哀鸣。 “滚!都给孤滚出去!”李承乾双目赤红,指着门口,对着四喜和闻声赶来、却不敢入内的其他宫人嘶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四喜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李承乾一人,以及满地狼藉和炭盆中那点迅速化为灰烬的“风雅”。 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他的右腿,一阵钻心的、熟悉的刺痛猛地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伸手死死按住了大腿。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条日渐不良于行、在盛大宴会中只能勉强支撑、甚至需要暗中倚靠才能站稳的右腿,眼中的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得更旺,几乎要喷薄而出! 凭什么?!凭什么孤生来就是嫡长子,却要承受这残躯之苦?! 凭什么孤兢兢业业、恪守礼法,却要被当众训斥、被无视冷落?! 凭什么那些弟弟们可以风光受封,得到父皇的赞赏与肥美的封地,而孤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却像个戏子一样,只能在一旁强颜欢笑?! 腿疾的疼痛与心灵的创伤交织在一起,如同毒液般腐蚀着他的理智。 炭盆的火光在他扭曲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充满了怨恨、偏执与几近疯狂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那跳跃的火焰,仿佛在其中看到了自己摇摇欲坠的储君之位,看到了弟弟们得意的笑脸,看到了父皇那双越来越冷淡的眼眸……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终于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在空旷而凌乱的书房中回荡。理智的弦,在今夜,已然绷到了极限。 …… 庆功宴的喧嚣与烈酒余韵,随着李世民踏入立政殿而渐渐消散。 长孙皇后早已备好温水和醒酒汤,亲自伺候着他梳洗,褪去那一身沾染了酒气与烟火的龙袍。 待李世民换上舒适的常服,靠在软榻上缓着酒意时,长孙皇后从宫人手中接过一个狭长的锦盒,含笑呈到他面前。 “陛下,今日得了件新奇物事,特献与陛下赏玩。”她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 李世民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讶异。 里面躺着一柄折扇,形制与他近日在臣子手中见过的类似,但用料却截然不同。 扇骨并非寻常紫竹,而是泛着幽深光泽的极品乌木,触手温润沉实,上面以金丝嵌出细微的龙纹,精致非凡。 扇面也不是素绢,而是某种罕见的冰蚕丝织就,薄如蝉翼,却又韧性十足,其上以工笔淡彩绘着万里江山图,气象恢宏。 “哦?此扇倒是别致。”李世民拿起折扇,入手的分量和质感便知非同一般。 长孙皇后浅笑着为他演示:“陛下,此物名为折扇,如此握住,手腕轻轻一抖便可展开。”她做了个示范。 李世民学着她的样子,手腕微动,只听得“唰”的一声清响,扇面应声展开,乌木金纹衬着淡雅江山,在宫灯下流光溢彩,一股沉稳华贵又不失风雅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轻轻摇动,微风拂面,竟真的觉得自己方才宴席上的燥热和酒意都被驱散了几分,仿佛连身上都多了几分文人墨客的清贵之气。 “妙!果然妙哉!”李世民不由抚掌称赞,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皇后从何处寻得如此巧思奇物?朕看近日长安风靡此物,却无一把能及此扇之万一。” 长孙皇后见他喜欢,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些,柔声道:“陛下谬赞了。此扇并非妾身寻得,乃是今日秘书监王珪府上呈进宫来的。说是其子王玉瑱闲暇时所制,特意精选了材料,做了两柄,一柄献与陛下,一柄赠与妾身,聊表孝心。” “王玉瑱?”李世民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没想到,朕的太常丞,竟还有这般巧夺天工的墨家手段?真乃全才也!” 他把玩着折扇,越看越是喜欢,对王玉瑱的印象也愈发好了起来。 然而,长孙皇后见他心情颇佳,话锋却轻轻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婉声问道:“陛下今日大喜,封赏诸王,臣妾亦是为陛下,为大唐高兴。只是……陛下厚赏吴王、越王、燕王,却独独未对承乾有只言片语的勉励,臣妾见那孩子宴席上面色虽如常,眼底却难免失落……不知陛下,是作何考量?” 李世民摇动折扇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他合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语气听起来颇为随意,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皇后多虑了。承乾他是太子,是国储,朕之天下,日后不都是他的?吴王、泰儿他们身为亲王,镇守一方,朕赐予封地官爵,是让他们为国出力,屏藩皇室。承乾既已是太子,位居东宫,朕还能赏他什么?难道再赏他一座东宫不成?他该有的尊荣体面,一样不少,安心读书,学习为君之道便是,何必在意这些虚名?” 他这番话说得看似在理,却是避重就轻,将实质性的安抚与肯定,轻飘飘地归结为“虚名”。 长孙皇后听着,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她与李世民夫妻多年,岂能听不出这话语中的敷衍?陛下对承乾,要求愈发严苛,动辄训斥,却鲜少肯定;而对越王李泰,那份几乎不加掩饰的偏爱与欣赏,连她这个亲生母亲都感受得真真切切。 她怕的,从来不是赏赐的厚薄,而是陛下心中那可能正在滋生的、不合礼法的念头。 立嫡以长,这是国本!若陛下因喜好而动摇此念,那引发的风波,将远胜于任何边患与内斗。 但见李世民如此说,她深知此刻不宜再深谈,只能将担忧压在心底,脸上重新漾起温婉的笑意,顺着他的话道:“陛下思虑周全,是臣妾短见了。承乾能明白陛下的苦心便好。” 她接过李世民手中的折扇,轻轻为他扇着风,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国本的对话从未发生。立政殿内,烛火温馨,帝后和谐,唯有那柄奢华精致的折扇,在空气中划出微弱的声响,如同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第81章 鱼璃来访 隔日,天色放晴,连日来的阴云散去,湛蓝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明净。 阳光洒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将整个长安城映照得银装素裹,分外妖娆,连空气中都带着清冽干净的气息。 因着楚慕荷身孕已近四月,正是需要格外小心静养安胎的时候,遵着太医和母亲杜氏的嘱咐,王玉瑱已与她分房睡了些时日,平日里连过于亲密的举动都需克制,生怕惊扰了胎气。 这对于正值年轻、又与妻子感情甚笃的王玉瑱来说,着实是种甜蜜的煎熬。 没曾想,这一大早,楚慕荷却一反近日的素净打扮,竟坐在妆台前细细描摹了许久。 当她转过身来时,王玉瑱只觉得眼前一亮。 她梳着时下长安贵女间流行的惊鸿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身着海棠红蹙金牡丹纹的襦裙,外罩一件雪狐裘的短袄,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透亮。 因为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脸颊上施了淡淡的胭脂,唇上点了饱满的朱色,眉眼间流转着一种混合着母性温柔与少妇妩媚的独特风韵,雍容华贵,明艳不可方物。 王玉瑱看得心头一热,那份被强行压抑了数日的躁动瞬间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香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暗哑:“今日怎地打扮得这般隆重?可是要出门?” 楚慕荷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和收紧的手臂,脸颊微红,侧过头柔柔地瞪了他一眼,却并未推开,反而放松了身子靠在他怀里,声如蚊蚋:“不出门……只是,许久未曾好好梳妆了……” 两人就这般依偎在妆台前,浅浅地温存了片刻。 王玉瑱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吻她敏感的耳垂和纤细的脖颈,引得她一阵微颤,气息也紊乱起来。 直到察觉他的手有些不规矩地想要探入衣襟,楚慕荷才慌忙按住,气息微喘地嗔道:“别……玉郎,不可……” 王玉瑱这才悻悻然地停手,只是那番耳鬓厮磨,早已弄乱了她精心梳理的鬓发,蹭花了她唇上刚点好的胭脂,衣领也有些松垮,露出小半截细腻的锁骨,平添了几分撩人的慵懒。 楚慕荷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着微乱的发丝和衣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说道:“今日……五娘子会来做客。” 王玉瑱闻言,微微一怔。 自郑、王两家的事告一段落后,王玉瑱一直在刻意回避崔鱼璃这件事。不管母亲杜氏如何暗示,让自己去崔家登门拜访,自己只装不知其意。 他实在是不想在慕荷孕期,自己去私会其他女子,甚至那个女人很大可能是以后慕荷的大妇。 想到此,王玉瑱直言问道:“可是母亲对你说了什么?” 慕荷知道他误会了,赶忙解释是自己主动投的帖子,崔鱼璃知道自己身子不方便,才说她来。 王玉瑱深知崔鱼璃能鼓起勇气顶着流言蜚语入府一叙,也非易事,尤其她还是世家嫡女,从小便备受宠爱。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件好事。慕荷如今怀着身孕,整日待在府中难免闷倦,能有人来说说体己话,排解一下心情,自是再好不过。 女人家的私房话,总归是需要同性来倾诉的。 他遂放下疑虑,笑着点头:“崔姑娘来陪你说说话自然好。正巧,今日宴清也邀我出去小聚,我本打算等会儿便出门的。” 没想到,楚慕荷一听,脸上的神色顿时有些急切,拉住他的衣袖,轻声问道:“玉郎……今日,可以推掉吗?” 王玉瑱有些意外,慕荷很少干涉他的外出,尤其是与宴清的聚会,她向来是支持的。 “怎么了?我已经答应祈风兄了,临时推却,恐怕不妥。”他解释道。 “慕荷,可是今日有什么要紧事?需要我在家?” 楚慕荷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松开了抓着他衣袖的手,重新替他理了理衣襟,勉强笑了笑。 “没……没什么要紧事。玉郎既然已经答应了宴先生,那……那便去吧。只是,记得早些回来。” 深知王玉瑱脾性的慕荷当然知道,此刻他是故意在装糊涂,若自己再强留玉郎,恐怕不美。 楚慕荷望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眉宇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轻愁。 她轻轻抚上微隆的小腹,心中默默道:但愿……一切平安顺利吧。 王玉瑱离去后约莫半个时辰,一辆装饰雅致、挂着清河崔氏徽记的马车,便缓缓停在了太原王氏府邸的侧门。 车帘掀开,在侍女的搀扶下,一位身着月白绣淡紫兰花纹样襦裙、外罩银狐裘披风的少女款款而下。 正是崔鱼璃。 这是自白鹭诗会风波、郑王崔三家暗中达成和解后,崔鱼璃首次离开崔府,正式在外界露面。 她并未刻意盛装打扮,衣着素雅,发髻上也只简单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步摇,脂粉薄施。 然而,那份自幼蕴养出的世家嫡女的清贵气度,却在这份简约中衬托得越发突出,宛如空谷幽兰,不惹尘埃,自有风华。 她被引至王玉瑱夫妇所居的院落。 楚慕荷早已在正房暖阁内等候,见崔鱼璃进来,她脸上立刻绽开真诚而温暖的笑容,在春桃的搀扶下欲要起身相迎。 “慕荷姐姐快别动!”崔鱼璃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微隆的腹部,眼中充满了关切与好奇,“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一切以安妥为上,切莫因我而劳累了。” 两姐妹执手在暖榻上坐下,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的炭盆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侍女奉上热茶和点心后,便识趣地退至外间候着。 “妹妹今日能来,我不知多高兴。”楚慕荷拉着崔鱼璃的手,语气亲昵,“整日在府中闷着,正愁没人说说话呢。” 崔鱼璃仔细端详着楚慕荷的气色,见她虽因怀孕略显丰腴,但精神尚好,皮肤细腻红润,这才稍稍放心,轻声问道:“姐姐怀着身子,可还难受?我听人说,前几个月总会有些不适的。” 楚慕荷温柔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还好,只是偶尔有些嗜睡,胃口也不算太好,比之初时已经好多了。太医说这都是正常的。” 她见崔鱼璃眼中除了关切,还有一丝属于未嫁少女对生命孕育的好奇与懵懂,便又柔声补充道,“这感觉……很奇妙。能感觉到一个小生命在自己身体里慢慢长大,有时甚至能感觉到他轻轻的动静,虽然会辛苦些,但心里却是满满的期盼和欢喜。” 崔鱼璃听得入神,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中流露出向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楚慕荷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带着洞察世事的温和与劝慰:“这人世间啊,总有诸多不如意,流言蜚语如同这冬日的寒风,刺骨却也终会过去。” “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本心,如同呵护腹中的孩儿一般,不为外物所扰。待得云开雾散,自有暖阳相照。妹妹这般品貌,将来定有属于自己的福气。” 她的话语委婉,却精准地触及了崔鱼璃心中的隐痛,更给予了她温暖的鼓励和未来的期许。 崔鱼璃如何听不出其中的宽慰与开解? 她心中一暖,鼻尖微酸,垂眸低声道:“多谢姐姐开导。妹妹省得的。” 楚慕荷见她情绪尚可,便似不经意般提起:“说起来,今日真是不巧。玉瑱他早早便应了友人之约,出门小聚去了。若是知道妹妹今日过来,他定然……” 她话未说完,崔鱼璃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如同染上了最好的胭脂,连忙打断道:“慕荷姐姐!我、我今日是专程来看望姐姐的,与……与旁人有什么相干!” 她语气带着几分羞窘,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端起茶杯掩饰般地抿了一口。 楚慕荷见她这般情态,心中了然,也不点破,只是抿唇轻笑,顺着她的话道:“是是是,是姐姐说错话了。妹妹是来看我的,我们姐妹俩好好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暖阁内,茶香氤氲,笑语轻声,窗外的积雪映着晴光,室内则是一片温馨。 崔鱼璃此次来访,不仅是闺阁姐妹的情谊,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对未来某种可能性的悄然试探与靠近。 而楚慕荷的宽容与智慧,则为这份微妙的关系,铺就了一条更为平坦温和的道路。 第82章 酒楼友聚 元宝驾着马车,碾过东市清扫过积雪却依旧湿滑的青石板路,最终停在了一处名为“醉仙楼”的酒楼门前。 这酒楼位置不算顶好,装潢却颇为雅致清静,加之菜品价格不菲,平日里客人便不算太多,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更显几分幽静。 小二见是王家二郎君驾到,连忙殷勤地上前引路,穿过挂着名人字画的前堂,径直上了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间。 推开雕花木门,暖意夹杂着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 宴清早已端坐其中,面前小几上温着一壶酒,几碟精致的小菜也已布好。见王玉瑱进来,他起身含笑相迎。 “祈风兄,久等了。”王玉瑱脱下披风,随手递给元宝,便在宴清对面坐下。 两人的交情,早已无需那些虚礼客套,许多话题也可直言不讳。 三杯温酒下肚,驱散了身上的寒气,话匣子也便打开了。王玉瑱自然而然地提起了近日家中那位引人注目的客人。 “祈风兄,你可知我那位从徐州来的族兄,王惊尘?”王玉瑱语气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佩服,“此番我王氏与郑氏能及时休兵止戈,未至两败俱伤之境,这位族兄居功至伟。” 宴清执壶为他斟满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可是那位素有才名,却因身体孱弱而鲜少露面的惊尘公子?略有耳闻。愿闻其详。” 王玉瑱便将王惊尘如何分析局势,提出“围师必阙”之策,强调郑氏可败不可绝,以及其对于世家与皇权平衡那冷静乃至近乎冷酷的洞察,细细说与宴清听。 他越说越是感慨:“说来也奇,惊尘兄的许多看法,竟与祈风兄你不谋而合,甚至在如何具体操作、把握分寸上,还能形成互补。若非知你二人素未谋面,我都要怀疑你们是否私下切磋过了。” 宴清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待王玉瑱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遇到知音般的叹服:“玉瑱兄这么一说,我倒是对这位惊尘公子愈发好奇了。不瞒你说,昔日我在兴平县时,也曾听一些往来太原的族人提起过他。言语之间,皆是赞誉,称其才情慧黠,心性沉敏,远非常人可及。只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惋惜:“天妒英才,听闻他因早年一场大病,损了根基,以致缠绵病榻,否则……以他的才具心智,太原王氏下一任家主之位,恐怕非他莫属。族中之人提及此事,无不扼腕叹息。” 王玉瑱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是啊,初见时,我只觉他弱不胜衣,风都能吹倒。可一番交谈下来,才知其胸中丘壑,深不可测。与他相比,我往日那些所谓才名,倒显得浮躁了。” 宴清举杯,与王玉瑱轻轻一碰,目光深远:“能得玉瑱兄如此推崇,惊尘公子定然名副其实。可惜我身份低微,无缘得见。不过,能通过玉瑱兄知晓世间尚有此等人物,亦是快事一件。来,为惊尘公子之才,为你我之谊,满饮此杯!” 窗外是长安冬日的萧瑟,雅间内却因志趣相投的畅谈而暖意融融。 王玉瑱心中暗想,若有机会,定要引荐宴清与王惊尘一见,想必那会是另一番精彩的景象。 而宴清则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病弱公子,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隐隐觉得,此人虽身不能至,其智却足以影响许多事情的走向。 王玉瑱与宴清正聊到酣处,酒意微醺,谈兴正浓,雅间内气氛融洽。 然而,隔壁雅间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之声,杯盘碰撞、高声谈笑,甚至夹杂着几句争执,颇为刺耳,顿时破坏了这份清静。 王玉瑱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他素来喜静,尤其是在与挚友畅谈之时,更不喜被无故打扰,心中难免生出一丝被扰了酒兴的不悦。 倒是宴清,侧耳倾听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微微倾身,对王玉瑱低声道:“玉瑱兄,我听着……隔壁似乎有房遗直的声音。” “房遗直?”王玉瑱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略一回想,便记起是房玄龄的嫡长子,与宴清同在弘文馆进学,关系似乎不错。他下意识地脱口问道:“可是房遗爱之兄?” 宴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玉瑱兄也认识遗爱?”房遗爱虽是房玄龄次子,但名声不显,远不如其兄房遗直为人所知。 王玉瑱心中暗道不好,差点说漏嘴。 他总不能说是在后世史书或逸闻里,对这位未来可能成为“高阳公主驸马”、并卷入谋反案最终被赐死的“绿帽驸马”有所“了解”吧?那岂不是惊世骇俗? 他连忙打了个哈哈,掩饰道:“哦,倒也不算认识。只是前些时日在某次诗会上,偶然听人提起过房相家的二位公子,略有印象罢了。”他语气随意,试图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 宴清是何等通透之人,见王玉瑱语焉不详,虽觉有些奇怪,但也并未深究,只是点了点头,将此事暂且按下。 他转而说道:“既然是遗直在隔壁,这般喧闹或许事出有因。玉瑱兄,我过去看看情形,顺便为你二人引荐一番如何?遗直为人正直谦和,学识渊博,在弘文馆中口碑极佳,并非那等孟浪无行之人。” 王玉瑱对宴清的眼光和人品是绝对信任的。既然宴清说房遗直品性不错,值得一交,那定然不会错。 他心中的那点不快也消散了些,点头应允道:“既然是祈风兄推崇之人,那定然是风雅之士。如此,便有劳祈风兄引见了。” 宴清见他同意,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王玉瑱微微一笑,转身出了雅间,向着隔壁那间正传出喧闹之声的房门走去。王玉瑱独自留在房内,自斟了一杯酒,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期待。 能让宴清主动引荐的人,想必有其过人之处,多结识一位这样的朋友,总归不是坏事。只是不知隔壁究竟是何情况,竟让素来沉稳的房遗直也参与其中,闹出这般动静。 宴清过去隔壁后,那阵扰人的喧嚣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顷刻间便停止了。雅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隐约能听到隔壁传来几声压低了的、带着歉意的交谈。 不过片刻功夫,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宴清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青色儒袍、头戴方巾的年轻男子。 此人面容温雅,眉眼间带着书卷气,虽年纪与王玉瑱相仿,举止却更为沉稳持重,正是房玄龄的嫡长子,房遗直。 王玉瑱见状,立刻起身,拱手为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宴清在一旁为双方引见:“遗直兄,这位便是太原王二郎,玉瑱兄。玉瑱兄,这位是房相府上的遗直兄。” 房遗直连忙还礼,态度谦和,眼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开口道:“久闻玉瑱兄‘酒谪仙’之名,诗酒风流,令人心折。前番洛阳、白鹭书院之事,更是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他话语中提及王玉瑱的事迹,却巧妙地避开了敏感的“郑王之争”字眼,只以“之事”概之,显露出良好的教养和分寸感。 王玉瑱见他言辞得体,目光清正,心中好感又增几分,谦逊道:“遗直兄过誉了,些许虚名,不足挂齿。倒是遗直兄家学渊源,名门之后,今日得见,方知何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宴清见两人初见气氛融洽,心中欣慰,笑道:“二位皆是人中俊杰,何必互相吹捧?快请入座,酒尚温,正好共饮。” 三人重新落座,宴清唤来小二添了杯箸,房遗直也为自己方才隔壁的喧闹致歉,解释是同窗相聚,一时兴起,多饮了几杯,言语间有些忘形,扰了二位清静。 王玉瑱自是表示无妨。三人便就着酒菜,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 从弘文馆的趣闻,到近日长安的风物,再到经史典籍中的疑义,房遗直皆能侃侃而谈,见解不俗,且言辞恳切,并无一般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气。 他虽不似宴清那般锋芒毕露,才情惊艳,却也根基扎实,思路清晰,自有其沉稳内敛的风采。 一番交谈下来,王玉瑱心中暗暗点头,觉得宴清所言果然非虚。这房遗直品性端方,学识渊博,待人接物温和有礼,确实是个可交之人。 虽是其弟房遗爱名声似乎有些微妙,但兄长如此,想必家教根基还是正的。 酒过三巡,雅间内气氛越发融洽。王玉瑱心中那点因被扰了清静而产生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反而觉得能借此机会结识房遗直,倒是一桩意外的收获。 三人言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意,约定日后在弘文馆或他处再聚。这场原本属于王玉瑱与宴清的小聚,因房遗直的加入,倒是平添了几分新的气象。 第83章 玉瑱晚归 日渐西斜,橘红色的暖光透过雅间的窗棂,在室内投下长长的影子。 房遗直起身,面带歉意地拱手道:“二位兄台,实在对不住,家父晚些时候要带我去探望杜克明(杜如晦字)公,听闻杜公近来卧病在床,病情似乎不轻,不敢耽搁,需得先行一步了。” 王玉瑱与宴清闻言,皆是一怔,随即面露凝重。 杜如晦乃是当朝宰相,与房玄龄并称“房谋杜断”,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更是贞观朝堂的基石之一。听闻他病重,两人心中不免升起一股物伤其类的唏嘘与担忧。 “杜公身体要紧,遗直兄快请便。” “代我二人向杜公问安,愿他早日康复。” 两人连忙起身相送。 送走房遗直,雅间内只剩下王玉瑱与宴清二人。酒意未散,话题却因杜如晦的病讯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两人对饮一杯,一时沉默。 还是宴清率先打破了沉寂,他心思细腻,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他看向对面兀自斟酒的王玉瑱,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打趣道:“玉瑱兄,今日倒是稀奇。往常到了这个时辰,你怕是早已坐立不安,惦记着回府陪伴你那有孕的娇妻了。怎么今日如此沉得住气?这酒是一杯接一杯,却绝口不提归家之事,莫非……是故意赖在我这里?” 王玉瑱被他点破,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放下酒杯,摸了摸鼻子,含糊道:“祈风兄说笑了……今日,今日慕荷她……有好友过府探望,她们女子之间自有体己话要说,我在一旁反而碍事。况且,你我难得清静一聚,多坐片刻又何妨?” 他终究还是顾及崔鱼璃的闺誉,没有直言其名,只以“好友”代称。 然而,宴清是何等七窍玲珑之人? 他结合之前听闻的种种,王玉瑱与崔鱼璃之间的牵扯,楚慕荷的宽容大度,以及此刻王玉瑱这明显是“避出来”的举动,心中瞬间便如明镜一般。 他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指着王玉瑱,语气中充满了戏谑与毫不留情的“指责”:“好你个王玉瑱!我道你是为何!原来竟是如此!哈哈哈!你是怕回府面对那崔家小娘子吧?” 他见王玉瑱眼神游移,更是坐实了猜测,笑声愈发爽朗:“玉瑱兄啊玉瑱兄,你真是……让为兄说你什么好?你这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可知那清河崔氏的嫡女,崔鱼璃,其品貌才情,在长安城中是出了名的?说句‘艳冠京华,名满长安’都毫不为过!不知多少世家公子引为梦中仙姝,求之而不得。如今人家主动登门,你倒好,竟躲到我这酒肆里来了?若是让那些倾慕者知晓,怕是要捶胸顿足,骂你暴殄天物了!” 宴清一番连消带打,既点明了王玉瑱那点小心思,又将崔鱼璃狠狠夸赞了一番,语气诙谐,倒是冲淡了先前因杜如晦病情带来的沉重气氛。 王玉瑱被他笑得有些恼羞成怒,却又无法反驳,只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又灌了一杯酒,嘟囔道:“你懂什么……这……这情形复杂得很……” 宴清笑够了,见他确实有些窘迫,这才收敛了些,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真诚的劝慰。 “好好好,我不懂。不过玉瑱兄,凡事顺其自然便好。慕荷嫂子是明理之人,崔家娘子亦非寻常女子。有些缘分,避是避不开的。来,喝酒喝酒,今日我便陪你这位‘畏美如虎’的酒谪仙,不醉不归!” 王玉瑱看着他促狭的笑容,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酒杯与他相碰。 窗外暮色渐浓,雅间内酒香依旧,只是这酒意里,似乎又多了一丝剪不断、理还乱的惆怅。 房遗直离去后,王玉瑱与宴清又对坐闲谈了小半个时辰,直至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酒楼内外都点起了灯火。 两人饮了不少,面上皆带了七八分醉意,脑子虽还清醒,脚步却已有些虚浮。眼见着坊门将闭、净街鼓即将敲响,这才不得不结账起身,互相搀扶着下了楼,在醉仙楼门前作别,各自登车归家。 马车在渐浓的夜色中驶回崇仁坊王府。王玉瑱撩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府门侧畔,见那辆属于崔府的马车已然不见踪影,心下不由暗暗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他并未直接去正房,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唤来元宝,命他取来一套干净的常服,迅速换上,又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擦了把脸,在室内来回踱步,试图让夜风吹散身上残留的酒气。 待觉得酒味淡去不少,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向着楚慕荷所在的正房走去。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床头小灯,楚慕荷已然卸了钗环,穿着一身柔软的寝衣,侧卧在床榻内侧,似乎已经睡下。 王玉瑱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借着微光,贪恋地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心中充满了柔情与歉意。 他刚俯下身,想为她掖一掖被角,一股虽经处理却仍未散尽的酒气,混合着夜晚的寒气,还是不可避免地钻入了楚慕荷的鼻息。 孕中的女子对气味最为敏感。 睡梦中的楚慕荷轻轻蹙了蹙秀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朦胧中,便见到王玉瑱微红着脸颊,正目光深邃、饱含情意地凝视着自己。 一股甜蜜瞬间涌上心头,但随即那浓郁的酒气又让她忍不住微微侧头,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丝埋怨,声音软糯:“玉郎……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一身酒气,仔细熏着孩儿……” 王玉瑱见她被惊醒,心中歉然,连忙解释道:“慕荷别恼,我没喝多少。只是席间不慎碰翻了酒盏,酒水洒在了衣袍上,这才气味重了些。我已换过衣裳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伸手想抚平她微蹙的眉头。 楚慕荷知他应酬难免,见他眼神还算清明,解释也合理,便也不再深究,只是柔声叮嘱:“下次小心些便是,酒多伤身。” 她握住他伸过来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暖。 王玉瑱见她如此温顺体贴,心中爱意更盛,趁着酒意和这温馨氛围,又厚着脸皮凑近,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脸颊上偷了几个香吻,低声说了几句体己话,惹得楚慕荷面泛红霞,娇嗔着轻轻推他。 温存片刻,王玉瑱恐她累着,也怕自己身上的酒气终究不适,便替她拢好被子,柔声道:“你好好歇着,我也回去了。” 退出正房,被冬夜的冷风一吹,王玉瑱的酒意又醒了几分。 他正准备往书房走去,却见院门廊下,母亲杜氏的贴身大侍女雨露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显然已等候多时。 “二郎君,”雨露见他出来,上前一步,福了一礼,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王玉瑱闻言,不由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心中暗暗叫苦。 他几乎不用想都知道,母亲此刻唤他,所为何事。定是与今日崔鱼璃过府,以及他“恰好”外出晚归脱不了干系。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雨露道:“有劳雨露姐姐带路。” 第84章 族兄开解 王玉瑱怀着几分忐忑,来到了东跨院母亲杜氏的住处。果然,一进门,便迎上了杜氏带着薄怒又无奈的目光。 免不了一番耳提面命的说教。 杜氏将今日见到崔鱼璃的情形细细说了,言语间对那位崔家嫡女的温婉大气、知书达理倒是颇为赞许,认为其确是世家女的典范。 但话里话外,仍是绕着王玉瑱不该刻意回避、晚归怠慢,以及需明晰自身责任这些老生常谈。 王玉瑱垂首听着,面上恭敬,心思却早已飘远,颇有些左耳进右耳出的架势。 杜氏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力,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只得挥挥手让他退下,暗自打算等老爷王珪回府后,定要让他好好说道说道这个越来越有主意的二儿子。 从母亲处出来,被夜风一激,王玉瑱残存的酒意彻底散了,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正琢磨着是回书房还是再去看看慕荷,却瞥见一个小丫鬟提着一个食盒,正小心翼翼地往客院方向走。 “这是给惊尘族兄的?”王玉瑱出声叫住她。 小丫鬟连忙行礼回道:“是,二郎君。这是夫人吩咐给惊尘公子准备的夜宵,是温补的米粥。” 王玉瑱心念一动,便道:“我正好无事,与你一同过去吧。” 来到王惊尘暂居的客房,屋内药香弥漫,炭火暖融。 王惊尘正拥着厚裘靠在榻上看书,听闻王玉瑱来了,脸上露出些许意外,挣扎着便要起身更衣相见。 “族兄快别动!”王玉瑱连忙上前按住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你我兄弟,何须讲究这些虚礼?莫非族兄是嫌我打扰,不肯拿我当自家人?” 王惊尘被他这般直白的话说得一怔,随即失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暖意,便也不再坚持,重新靠回引枕上,示意丫鬟将米粥端过来,温和地问道:“这么晚了,玉瑱贤弟怎会想到来我这里?” 王玉瑱在他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实话实说道:“刚从母亲那儿过来,被训诫了一番。出来正巧碰到送夜宵的丫鬟,想着族兄身子不适,便顺道过来探望一二。” 王惊尘小口喝着温热的米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虽与王玉瑱接触不多,但与王崇基相交颇深,对王家这位备受宠爱的“酒谪仙”弟弟的性情也略有耳闻,知道他在家中向来自由随性,很少被如此严厉说教。 便好奇地问道:“叔母素来宽和,何事竟惹得她深夜还要特意叫你去训诫?” 王玉瑱见问,想着王惊尘也不是外人,而且他心思通透,或许能解自己烦忧,便叹了口气,将今日崔鱼璃过府探望慕荷,自己故意借与宴清聚会躲出去,直至晚方归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机智”的躲避能引来族兄的同情或理解,却没曾想,王惊尘听罢,先是愣住,随即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越是厉害,最后竟牵动了气息,引发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王玉瑱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替他抚背顺气,不解地问道:“族兄,你……你笑什么?此事有何可笑之处?” 王惊尘好不容易止住咳,抬起因咳嗽而泛着潮红的脸,看着王玉瑱那犹自懵懂的神情,眼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有怜悯,有无奈,更有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 他缓了口气,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如同敲打在王玉瑱的心上:“我笑你……笑你天真啊,玉瑱。” “你以为,你今日躲开了,避而不谈,你与那崔家小姐之间,便能当作无事发生?她便可以如寻常闺阁女子般,另觅良缘,嫁作他人妇?” 王惊尘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笃定:“你错了。从你在白鹭诗会上为她出头,不惜与郑氏交恶;从我们王氏与崔氏因此事彻底联手,共进退的那一刻起……她崔鱼璃的命运,便已经和你,和我们太原王氏,牢牢绑在了一起了。” “如今长安城中,谁不知她崔鱼璃与你王玉瑱之间的‘纠葛’?纵使流言已平息,但发生过的事情,痕迹犹在。她如今,要么是嫁入我们王家,成为你王玉瑱的妻室;要么……便只能寻一处清静道观,斩断尘缘,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除此之外,绝无第三条路可走。” 他看着王玉瑱骤然变化的脸色,语气变得更加深沉:“玉瑱,这就是身为世家大族的公子,必须承担、必须面对的责任。有些线,一旦跨过,便再难回头。你以为你大哥崇基,他与博陵崔氏的姻缘,便全然是顺心如意,没有经历过类似的权衡与不得已吗?他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为了家族,做出的让步和牺牲,远比你想的要多。” 说到此处,王惊尘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烛火,看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往事,心中暗道:甚至就连我……当年又何尝不是……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王玉瑱怔怔地听着,族兄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将他心中那点侥幸和逃避的念头浇得透彻。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不仅仅是个人行为,而是牵动着两个庞大世家,以及其中许多人,尤其是像崔鱼璃这样的女子,一生的命运。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王玉瑱坐在那里,久久无言,第一次真正开始审视“太原王氏嫡子”这个身份背后,所蕴含的、无法推卸的沉重分量。 被族兄王惊尘一番话点破迷雾,王玉瑱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回到了书房。 自楚慕荷有孕需静养后,这里便成了他临时的居所。 夜已深沉,他却毫无睡意,心头纷乱如麻。 他推开轩窗,任由冬夜凛冽的寒气涌入,仿佛这样才能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一些。清冷的月光洒落院中,与积雪交相辉映,一片素白,却照不亮他心中的迷茫。 侍立在外的晚杏见郎君衣衫单薄地站在窗口吹风,忍不住小声提醒:“郎君,冬夜寒凉,仔细冻着了,快些关上窗吧。” 王玉瑱闻声回头,见是小丫头晚杏,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打趣道:“哟,我们晚杏如今也学会体贴人了?是不是又嘴馋,想讨赏钱去买零嘴儿了?” 说着,习惯性地从袖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了过去,“拿着,想吃什么自己买去。” 他对晚杏这个年纪小、性子活泼的侍女向来宽和,多有照顾。 晚杏接过银子,却吐了吐舌头,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脆生生地道:“才不是呢!是楚娘子特意吩咐奴婢,要仔细照看郎君起居,说郎君近来辛苦,莫要着了凉!” 王玉瑱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原来还是慕荷惦记着他。 他故意板起脸,作势要去夺回银子:“好啊!原来不是你自己关心本公子,是奉了娘子之命!那这银子可不能给你了,快还回来!” 晚杏“哎呀”一声,嬉笑着像只灵巧的燕子般跺脚躲开,边往院外跑边回头笑道:“给了就是奴婢的了!郎君耍赖!奴婢要去告诉春桃姐姐!” 话音未落,人已跑远了,想必是去寻春桃“显摆”这份意外的赏赐去了。 看着小丫头雀跃的背影,王玉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实的弧度。被这小插曲一闹,方才沉重的心情倒是疏散了不少。 他重新望向窗外的冷月,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崔鱼璃时的情形。 在那家客栈里,她病容憔悴,却难掩那份独特的清丽与倔强。 当时自己出手相助,除了侠义之心,未必没有一丝被那病弱却依旧动人的风姿所吸引的缘故,否则也不会在临别时,特意开导她的心结。 而自从慕荷怀孕后,自己灵魂深处属于后世的、关于“一夫一妻”的价值观便开始强烈地挣扎、作祟,让他对接纳另一位女子产生了本能的抗拒和逃避。 他总想着,若能躲开,或许就能维持现状。 可这里,终究不是他来的那个世界。 他又想起慕荷。她的善良,她的包容,以及她对崔鱼璃那份不同寻常的、主动的亲近与善意……王玉瑱并非蠢人,他如何感觉不到? 或许,接纳崔鱼璃,让出身清河崔氏的她成为正妻,既能全了两家之谊,稳住家族联盟,也能让慕荷和她腹中的孩子在未来拥有更安稳的依靠……这,或许正是慕荷内心深处,基于现实和母爱,所期望看到的局面。 念及此处,王玉瑱心中那份纠结与抗拒,似乎松动了许多。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散开。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更多人陷入尴尬和痛苦。 既然命运和责任已然将彼此牵连,那么,作为一个男人,作为太原王氏的子弟,他必须去面对,去承担。 他望着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明日,便去崔府拜访吧。 是时候,亲自去面对那位因他而卷入风波,命运也因此与他紧密相连的崔家小姐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需要一个明确的态度,也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第85章 回访崔氏 今日恰逢王珪休沐,府中一早便传下话去,阖家一同用早膳。 除了需要静心安胎的楚慕荷,以及身体不便、饮食需格外小心的王惊尘未到之外,其余人皆齐聚饭厅。 膳毕,大嫂崔嫋嫋便主动提出去王玉瑱院子里陪着慕荷说说话,妯娌间如今关系越发融洽。 三郎王敬直则一抹嘴,急匆匆地便要赶回白鹭书院。 自打王玉瑱在白鹭诗会上大放异彩,狠狠挫了郑氏威风后,王敬直往书院跑得比以前勤快了十倍不止。 尤其是年关将近,书院眼看便要放假,他更是抓紧这最后时光,去好生享受一番同窗们因敬佩其兄而对他产生的追捧与羡慕。 王珪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也只是摇头失笑,并未阻拦。 哪个少年人不贪恋这等前呼后拥、与有荣焉的感觉呢? 待女眷和幼子离去,饭厅内便只剩下王珪、王崇基与王玉瑱父子三人。 王珪起身,引着两个儿子来到正堂。 落座后,王珪对王崇基吩咐道:“崇基,你去备些上好的药材补品,稍后替为父去杜克明(杜如晦字)府上一趟。” 王崇基闻言微怔,他近来因妻子崔氏急于求子,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劲头,对朝中动向知晓得并不及时,便好奇问道:“父亲,可是杜相身体有恙?怎地突然要去拜访?” 不等王珪回答,一旁的王玉瑱便接口道:“大哥还不知道?杜相病重,已卧榻有些时日了。” 他昨日才从房遗直口中得知此事,印象尚深。 王珪有些意外地看了次子一眼,没想到他消息如此灵通,问道:“哦?玉瑱你从何得知?” 王玉瑱坦然道:“昨日与宴清小聚,恰遇房相家的长兄房遗直,是他告知的。” 王珪恍然,点了点头,房玄龄与杜如晦关系莫逆,其子知晓内情再正常不过。 他沉吟片刻,对王玉瑱道:“既然你已知晓,且是通过房遗直得知,也算不得什么隐秘。那你便随你大哥一同前去吧,代为父探望一下杜相,也是应有的礼数。” 没想到,王玉瑱却摇了摇头,婉拒道:“父亲,今日……孩儿恐怕去不成杜府了。” “哦?”王珪挑了挑眉,颇感意外。 在他印象里,这个二儿子除了必要的应酬,多半时间都是窝在府中陪着有孕的妻子,今日休沐,他能有何事? “你今日有何要事?莫非是要在家陪着慕荷?” 王玉瑱被父亲问得有些窘迫,支吾了一下,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清晰地说道:“回父亲,孩儿……孩儿今日准备去崔府拜访。” 此言一出,不仅王珪愣住了,连一旁正琢磨该带什么药材合适的王崇基也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弟弟。 去崔府拜访?这可不像是王玉瑱平日会主动去做的事情。尤其是经过之前那场风波,崔鱼璃这个名字在王家更是带着几分微妙的敏感。 然而,短暂的错愕之后,王珪与王崇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王崇基更是站起身,走到弟弟身边,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一切鼓励与支持,尽在这无声的动作之中。 王珪抚须沉吟片刻,脸色恢复了平日的严肃,沉声嘱咐道:“既然你决定前去,为父也不拦你。记住,到了崔府,务必克己守礼,言行举止皆需合乎规范,莫要做出什么……奇奇怪怪、引人误会之事。” 他话说得委婉,但言外之意很清楚:你是以王家嫡子的身份正式拜访,代表的是王家的脸面和态度,切不可失了分寸,尤其是不能一上去就急着见人家未出阁的姑娘,让崔家觉得我们王家轻浮无礼,不尊重他们。 王玉瑱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他既然决定去,便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应道:“父亲教诲,孩儿谨记在心。定不会失了礼数,请父亲放心。” 见儿子态度端正,王珪这才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去吧。早去早回。” 王玉瑱躬身行礼,退出了正堂。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王珪与王崇基心中都明白,这个曾经诗酒风流、略带不羁的“酒谪仙”,正在一步步地,真正扛起属于他的那份家族责任。 …… 午时刚过,日光正好,却依旧驱不散冬日的凛冽寒气。 王玉瑱的马车停在了清河崔氏在长安的府邸门前。 他此行并未提前递送拜帖,算是不请自来,因此崔府却也未像迎接预定贵客那般早早恭候。 元宝跳下马车,上前叩响了门环。 一名门子应声开门,见元宝衣着体面,身后马车不凡,便客气地问道:“敢问尊驾是……?” 元宝挺直腰板,清晰回道:“我家主人,乃太原王氏二郎,王玉瑱,特来拜会崔公。” “王二郎君?!”门子闻言,脸色顿时一变,不敢有丝毫怠慢。 如今长安城里,谁不知道这位王家二郎的名头?更是清楚崔家与王家如今的关系。 他连忙将大门敞开,躬身做出迎请的姿态:“二郎君快请进!小的这就进去通传!” 一边说着,一边对身后的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飞也似的向内宅跑去报信。 王玉瑱缓步踏入崔府。府内亭台楼阁,布局清雅,虽值冬日,松柏依旧苍翠,自有一番千年世家的沉淀气度。 他刚穿过二道门,还没走出多远,便见前方廊下,崔景鹤已得了消息,步履匆匆地联袂迎了出来。 “玉瑱贤弟!今日怎有空暇过来?未曾远迎,还望恕罪啊!”崔景鹤脸上带着热情却不失分寸的笑容,仿佛对王玉瑱的突然到访毫不意外。 与此同时,崔府后宅,崔鱼璃所居的院落中。 她正坐在窗下的暖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涣散,半天也未翻动一页。 不知为何,今日总觉得心神不宁,书上的字迹仿佛都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动,却一个也读不进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书卷,正准备起身披上放在一旁的银狐裘披风,去院中梅园走走,散散心。 就在这时,贴身侍女青苗却猛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急切,气喘吁吁地道:“五娘子!五娘子!王……王家二郎君来了!此刻正在前厅与家主和郎君说话呢!” 崔鱼璃闻言,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愣在当场,手中的披风也滑落在了榻上。 他……他来了? 昨日她鼓起勇气过府探望慕荷,心底未尝没有存着一丝能见到他的隐秘期待,结果却听闻他早早便出门会友,直至夜深方归。 那份失落与淡淡的委屈,缠绕了她一整夜,让她今晨醒来都觉心中空落落的。 她甚至暗自猜想,他是否……对自己并无那份心思,之前的维护不过是出于道义和世家公子的责任? 此刻骤然听闻他竟亲自登门,种种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过了好几息,她才猛地回过神,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脸颊瞬间飞起两片红云,强自镇定地转过身,背对着青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故作淡然道:“他……他来便来,与……与我说什么……” 青苗跟了她多年,岂会不知自家娘子那点口是心非的心思? 她抿嘴一笑,也不点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双手奉上,笑嘻嘻道:“是是是,与娘子无关。不过嘛,这是方才随王二郎君来的小厮元宝,特意让门房转交,说是他家二郎君送给娘子把玩的。” 崔鱼璃心跳莫名加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锦盒。打开一看,里面安然躺着一柄折扇。 这扇子与如今市面上流行的形制相同,但入手便知不同。 扇骨是触手生温的极品白玉竹,比寻常紫竹更显温润贵重;扇面则是罕见的雨过天青色冰蚕丝,光滑如镜,其上以清雅墨笔题着一首诗。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诗句吸引: 朱门深怨锁清秋,玉漏声迟月半钩。 纵有浮言侵绣户,何妨素手抚君忧。 松筠自守凌霜志,蒲苇空传蔽日谋。 莫道风高摧碧树,中天犹悬白玉楼。 诗末,还有一行清晰的小字:太原王氏王玉瑱 赠予 清河崔氏崔鱼璃。 崔鱼璃自幼饱读诗书,才华不输男儿,如何读不懂这诗中深意? 前两句暗指她因流言蜚语而深锁闺阁的苦闷;三四句是宽慰,更是承诺——即便外界风雨侵扰,他也愿与她共同承担,“抚君忧”亦可解为他愿抚平她的忧愁,或邀她分担自己的烦忧,语义双关;五六句赞她如松竹般坚守气节,鄙夷那些如蒲苇般四处攀附、散布谣言之辈;最后两句则是坚定的信念与期许——莫说风狂雨骤,中天之上,自有如玉楼般高洁坚定的存在。 这不仅仅是一首诗,更是一封情真意切、含义隽永的“情书”与承诺。 他不仅记得她,理解她的处境,更欣赏她的品格,并明确地表达了携手与共、共御风雨的心意! 昨日所有的失望、委屈、猜测,在这一刻,都被这柄扇子、这首诗冲击得七零八落。 崔鱼璃握着扇子的手微微颤抖,眼圈瞬间红了,一层朦胧的水雾迅速盈满了眼眶,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她原本以为……他对自己并无情意。却没想到,他并非无心,只是……或许有他的顾虑和考量。而今日,他亲自登门,赠此诗扇,其意已昭然若揭。 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那雨过天青色的扇面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水痕。 第86章 驸马杜荷 视角转回东宫。 殿内虽燃着上好的银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太子李承乾眉宇间的阴郁与戾气。 他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书卷半晌未曾翻动一页,目光阴沉地盯着跳跃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城阳驸马杜荷求见。 李承乾敛了敛神色,宣他进来。 杜荷年纪与李承乾相仿,面容与其父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杜如晦的刚毅持重,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圆滑与机敏。 他步入殿中,行礼之后,抬眼便瞧见李承乾那与这暖融气氛格格不入的脸色,心中不由一动。 “殿下,”杜荷上前几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臣观殿下神色,似有郁结于心,可是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殿下尽管吩咐。” 李承乾对杜荷颇为信任,视其为自己的智囊之一。 见他询问,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懑与委屈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挥退了左右侍从,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这才咬着牙,将前几日庆功宴上,父皇大肆封赏李恪、李泰、李佑等皇子,唯独将他这个太子晾在一边,所受的屈辱与难堪,原原本本地向杜荷倾吐出来。 “……杜荷,你说!父皇此举,究竟是何用意?莫非……莫非在他心中,孤这个太子,当真就如此不堪?连那些弟弟们都不如了吗?”李承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拳头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 杜荷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了然。 他深知李承乾如今的处境尴尬,除了一个“太子”的空名,在朝堂上并无多少实实在在的根基和功绩,反而因腿疾和偶尔的言行失当,屡遭训斥。 与日渐得宠、才华外露的魏王李泰相比,劣势明显。陛下此番举动,虽未明言,但冷落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他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李承乾关于陛下心意的问题,而是从现实角度分析道:“殿下息怒。如今之势,殿下虽居东宫之尊,然……身边可倚仗之力,确实不多。陛下心意难测,诸王虎视眈眈,殿下若想稳固储位,光靠生气是无用的,需得未雨绸缪,积蓄力量才是。” 他看向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眼下,正有一个机会。家父病重,陛下与朝中多位重臣皆会前往探视。殿下何不随臣一同回府,一则全了殿下对老臣的关怀之心,彰显仁德;二则……或许能在探病之余,见到一些该见的人,说一些该说的话。” 杜荷的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杜如晦病榻之前,必然是各方势力关注和汇聚之所。借着探病的机会,接触、拉拢一些可能支持太子的力量,至少是表达善意,试探口风,这在当前形势下,是极为必要的一步。 李承乾闻言,阴沉的目光闪烁了几下。他明白杜荷的用意。自己困守东宫,确实难以伸展,若能借此机会,与一些实权人物搭上线,自然是好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愤懑,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身为太子应有的沉稳,尽管那沉稳下依旧潜藏着汹涌的暗流。 “驸马所言有理。孤确实该去探望杜相。你且安排一下,明日……不,今日下午,孤便随你一同过府。” “臣,遵命。”杜荷躬身应道,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从他将自身利益押宝于东宫那天起,杜家就只是一门政治势力而已。 李承乾试图抓住这根可能的稻草,来稳固自己那风雨飘摇的储君之位。而杜荷,则在这盘棋局中,为自己,也为杜家的未来,悄然落下一子。 杜如晦府邸门前,气氛肃穆而压抑。 太子李承乾的车驾在午后时分悄然抵达,并未大张旗鼓。他此行颇为谨慎,先是让杜荷以回府探父为由先行一步,自己则隔了段时间才以探病为由前来,稍作掩饰。 杜如晦的嫡长子杜构早已得到通报,匆匆迎出府门。 他深知弟弟杜荷与太子过从甚密,心中对此颇有微词,兄弟二人关系本就不睦。 然而太子亲临,无论如何也不是他一个臣子之子能够置喙和怠慢的。他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恭敬地将李承乾引入府内。 “臣杜构,恭迎太子殿下。”杜构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李承乾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杜卿不必多礼。听闻克明公病重,孤心甚忧,特来探望。克明公如今情况如何?”他语气关切,仿佛只是一位关心重臣的储君。 杜构引着李承乾往内室走去,低声道:“有劳殿下挂心,家父……唉,病情反复,太医也束手无策,如今大多时候昏睡,清醒的时候少了。”他声音沉重,带着真实的悲伤。 踏入充斥着浓郁药味的病榻之前,李承乾看到那位昔日辅佐父皇、决断朝堂的杜相,此刻形容枯槁,面色灰败地躺在锦被之中,呼吸微弱,已是病入膏肓之态。 纵然李承乾心中自有盘算,见到此情此景,也不免生出几分物是人非、英雄迟暮的唏嘘。 他上前几步,说了几句“望公保重身体”、“大唐还需倚仗”之类的场面话,声音温和,情真意切。 杜如晦似有所觉,眼皮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能睁开,只是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杜构担心病气过给尊贵的太子,见父亲无法清醒交谈,便适时地邀请李承乾移步正堂用茶歇息。 李承乾从善如流,他也并不想在此久留。 然而,就在杜构陪着李承乾刚在正堂坐下,茶水尚未奉上之际,门房又来禀报:“大公子,太原王氏崇基公子前来探望老爷,还带了些许药材。” 杜构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中暗叹一声:“崇基啊崇基,你怎地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来了……” 王崇基是他的好友,此刻前来探病本是情理之中,再正常不过。 可偏偏撞上了太子微服在此,这就显得有些不凑巧,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疑。太子与世家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尤其是经历过前番郑、王风波之后。 但人已到门前,断无拒之门外之理。杜构只得对李承乾告罪一声,起身亲自去迎。 片刻后,杜构便引着王崇基走了进来。王崇基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药材盒子,步履沉稳,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杜府遇见太子,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便恢复了从容,上前几步,对着李承乾恭敬行礼: “臣王崇基,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惊扰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李承乾端坐上位,目光落在王崇基身上,又扫了一眼旁边的杜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心中作何想法,却无人得知。 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王卿不必多礼,你亦是来探望克明公的?有心了。” 正堂内的气氛,因王崇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悄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杜构心中暗暗叫苦,只盼这场探病能尽快、平静地结束。而李承乾的眼底深处,则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第87章 李泰算计 王崇基奉父命,带着些珍贵的药材,前往杜府探望卧病在床的杜如晦。 杜府门前车马稀疏,透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沉寂,可见杜公病势确实不轻。他在仆役引领下踏入府内,却未料想,在杜如晦养病的内院门外,竟迎面遇上了正从里面出来的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显然也是前来探病的,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算计。 见到王崇基,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换上了一副极为热络的笑容,主动迎上前: “崇基兄?真是巧遇。你也是来探望杜公的?”李承乾的语气显得十分熟稔,仿佛与王崇基是多年挚友。 王崇基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依礼躬身:“臣王崇基,参见太子殿下。正是奉家父之命,前来探望杜公,略尽心意。” 李承乾虚扶一下,目光在王崇基身上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诚意”:“崇基兄之才学品行,孤素来钦佩。听闻崇基兄如今在家,尚未有具体职司?实在是屈才了。如今东宫正值用人之际,诸多事务需得力之人辅佐。不知崇基兄……可愿屈就,来东宫任职?孤必当以上宾之礼相待。”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若是寻常人,得太子亲自招揽,恐怕早已受宠若惊,感激涕零。 然而王崇基是何等人物?他身为太原王氏嫡长子,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朝堂风云、权力平衡,岂会看不出太子此举急于拉拢世家、扩充东宫势力的用心? 更何况,如今陛下春秋鼎盛,太子却如此急切地招揽大臣子弟,其心可议。 王崇基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稳谦和的模样,他后退半步,再次躬身,言辞恳切却疏离:“殿下厚爱,崇基感激不尽。然,家父常教导,为人臣子,当谨守本分,静待朝廷调用,岂可因私谊而妄求进身之阶?且臣才疏学浅,恐难当东宫重任,有负殿下期望。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他这番话,既搬出了父亲王珪,又强调了朝廷规矩,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拒绝得滴水不漏。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没想到王崇基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太子身侧的杜荷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并再行劝说:“崇基兄太过谦了!谁不知王家大郎才德兼备?东宫若能得兄台相助,实乃幸事。殿下诚意拳拳,崇基兄不妨再考虑……” “二弟!” 他话未说完,一声带着怒意的低喝骤然响起。只见杜构面色铁青地快步从院内走出,他先是狠狠瞪了杜荷一眼,然后对着太子和王崇基勉强拱了拱手,语气生硬地对杜荷斥道:“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城阳公主府上早已遣人来问过数次了!还不快回去?莫要让公主久等!” 杜构这话,明着是催促杜荷回公主府,实则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为太子的游说,更点出了杜荷驸马的身份,暗示他不该过多掺和东宫之事。 杜荷被兄长当众呵斥,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在太子和王崇基面前,更是觉得下不来台。 他对这个一向方正古板、与自己政见不合的兄长早已不满,此刻怒火中烧,却因着孝道和在场之人,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强压着火气,对着太子草草一礼,又冷冷地瞥了杜构一眼,愤然拂袖而去。 经杜构这么一闹,场面顿时尴尬无比。李承乾的脸色也更加难看,他看了看面色平静无波的王崇基,又看了看一脸怒容未消的杜构,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 王崇基趁机再次拱手:“殿下,杜公需要静养,臣不便多扰,先行告退。”说罢,也不等李承乾回应,便转身从容离去。 杜构也对着太子行了一礼,语气硬邦邦地道:“殿下,家父病中,府上杂乱,就不多留殿下了,恭送殿下。”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王崇基离去的背影和杜构那张毫不客气的脸,胸中憋闷之气几乎要炸开,却又无处发泄,最终只能冷哼一声,带着满腹的怨气与不甘,悻悻离去。 这场发生在杜府病榻之外的短暂交锋,最终以太子一方彻底碰壁、众人不欢而散告终。 …… 越王府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李泰心头的焦躁。 他听闻太子李承乾竟亲自前往杜府探望杜如晦,顿时如坐针毡,在厅内来回踱步,恨不得立刻备车,也赶往杜府,绝不能落在太子之后。 “殿下!不可!万万不可啊!”杜楚客(杜如晦之弟,现为越王府属官)急忙拦住他,语气焦急地劝阻。 “殿下如今只是亲王,并无具体职司,若此时贸然前往探视卧病的宰相,于礼不合,更会引人侧目!陛下若知晓,会作何感想?只怕非但不会觉得殿下仁孝,反而会疑心殿下结交大臣,图谋不轨啊!” 李泰脚步一顿,眉头紧锁,他也知道杜楚客所言在理,但心中那股被太子抢先一步的不甘与危机感却难以平息。 就在这时,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匆匆回来,禀报道除了太子,太原王氏的王崇基也在杜府。 “王崇基?”李泰眼神一凝,“他去做什么?”他心中顿时一沉,王家大郎在此敏感时刻出现在杜府,莫非……王家已有倾向太子的意思?若真让太子得到了太原王氏的支持,那对他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威胁! 厅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李泰脸色阴晴不定,杜楚客亦是面露忧色。 正当二人心绪不宁之际,越王府司马韦挺迈步走了进来。 他见李泰面色不悦,杜楚客也是一脸焦急,便知有事发生。杜楚客见韦挺到来,如同见到了主心骨,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将方才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李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对韦挺道:“韦叔父,你来得正好!太子已去了杜府,王崇基也在!若王氏倒向太子,我等该如何是好?” 韦挺静静地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他沉吟片刻,目光沉稳地看向李泰,语气笃定地分析道:“殿下稍安勿躁。依臣之见,王珪老成谋国,太原王氏身为山东士族翘楚,在此国本未显动摇之际,绝不会轻易明确站队太子。” 李泰闻言,脸色稍缓,刚露出一丝喜色,却听韦挺话锋一转:“然,他们同样,也不会在此时公然支持越王殿下您。”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让李泰的心又沉了下去,他急切道:“那……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非也。”韦挺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纵然不能将其拉入麾下,但与之建立良好关系,留下善缘,总归是有益无害。甚至,有些事未必不能借其势而行。” 李泰被他勾起了兴趣,连忙追问:“韦叔父有何妙策?” 韦挺捋须微笑道:“臣听闻,王珪幼子王敬直,如今正在白鹭书院进学。此子年纪虽轻,却颇得其父兄喜爱。殿下不妨寻个合适的时机,‘偶遇’于他,不必谈论朝政,只以学长身份,多嘉许其才学品行,结个善缘。少年人心性,若能得亲王如此看重,心中岂无感念?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继续道:“其二,王珪此子,尚未定亲。陛下膝下南平公主,年岁与之相当,品貌端庄。而南平公主素来与殿下您亲近。若能……促成此段良缘,届时,王家与殿下之间,即便无盟约,亦有了这层姻亲之谊,许多事情,岂不方便许多?” 李泰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韦挺此计,迂回巧妙,既不直接触碰父皇忌讳的结党红线,又能通过交往其子、联姻其族的方式,与王家建立起紧密的联系。 尤其是南平公主一向与他这个兄长亲近,若真能嫁入王家,无疑是他在世家大族中埋下的一步暗棋。 “妙!韦叔父此计甚妙!”李泰抚掌称赞,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便依叔父之言!孤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通过这看似不经意的“偶遇”和可能的“良缘”,一张无形的关系网络正悄然向着那座象征着五姓七望高门的太原王氏府邸延伸而去。 虽然前路依然充满变数,但至少,他找到了一条可以努力的方向。 第88章 杜如晦病重 朔日大朝,太极殿内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山呼万岁之声刚落,李世民却并未如常般让群臣奏事,而是将御案上堆积的一摞奏章随手拿起几本,重重地摔在案上,发出“啪”的闷响,惊得殿内众臣心头一跳。 他面色沉肃,目光如电,扫视着丹陛之下垂首恭立的臣子们,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与鄙夷: “看看!都给朕好好看看!”他扬了扬手中那几份奏章。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某地现白鹿,谓之祥瑞;某处生嘉禾,谓之天眷;甚至还有报什么紫气东来,霞光万道的!这才刚入腊月,各地这般急着上表的‘祥瑞’,比往年冬日下的雪片子还多!” 他冷哼一声,语气愈发锐利:“怎么?在尔等眼中,朕是那等喜好谀辞、昏聩不明的亡国之君吗?竟拿这等虚妄之物来糊弄朕,莫不是将朕看作隋炀帝杨广之流了?!” 这话已是极重,殿内气氛瞬间凝滞,不少上了祥瑞奏章的官员更是冷汗涔涔,头垂得更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帝王的清醒与务实,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今日便告诉尔等,什么才是真正的祥瑞!” 李世民目光灼灼:“为官者,能举荐贤才,为国所用,使野无遗贤,此乃祥瑞!”他的目光扫过房玄龄、魏征、王珪等人。 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沉凝:“为政者,能使辖内百姓粮物充实,安居乐业,无饥寒冻饿之忧,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此乃祥瑞!”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看着那堆被他摔在案上的奏章,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这些玩意儿——白鹿、嘉禾、异兽、奇光——于国何益?于民何利?在朕看来,屁都不是!” 这粗鄙之言从他口中说出,却带着一股雷霆万钧的力量,震得众臣心神摇曳。 “传朕旨意!”李世民回到御座,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自即日起,各地再有所谓‘祥瑞’上奏,无需直达天听,一律由所在州县记录在案,按常例申报上级州府备案即可,不得再为此专程上表,劳民伤财,贻笑大方!若再有以此邀功媚上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这道旨意,如同在浑浊的官场吹入一股清冽寒风,让那些惯于以此钻营的官员心头一紧。 处理完这“祥瑞”之事,李世民并未停下,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人事任免。或擢升有实绩的干吏,或调换碌碌无为的官员,或对某些重要职位做出新的安排。 每一项任命都清晰明确,显示出他对朝局动向的精准把握和务实态度。 一场原本可能充斥着虚浮颂圣之声的朝会,在李世民的雷霆震怒与务实导向下,变得格外凝实而高效。 当退朝的钟鼓声响起时,许多大臣走出太极殿,被冬日的冷风一吹,才发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湿。 他们深刻地意识到,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君王,其英明与清醒,远超他们的想象。 想要在他的朝堂上立足,唯有实心任事,拿出真正的政绩,方是正途。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在这位陛下面前,再也行不通了。 下朝之后,李世民心中记挂着杜如晦的病情,并未在宫中多做停留,当即宣召房玄龄至甘露殿。 “玄龄,随朕出宫一趟。”李世民已换下繁重的朝服,着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朕要去看看克明。他这病……朕实在放心不下。” 房玄龄闻言,神色亦是一凛,连忙躬身应诺。杜如晦与他同为秦王府旧臣,携手辅佐陛下多年,“房谋杜断”早已成为朝堂佳话,更是私交甚笃的挚友。听闻老友病重,他心中同样焦急。 很快,一队精锐的金吾卫肃清道路,护卫着帝辇与房玄龄的马车,悄然出了宫城,直奔杜府而去。 抵达杜府时,杜构早已得到通传,匆忙迎出,正要大礼参拜,却被李世民摆手制止:“不必多礼,虚文缛节皆可免。克明现在何处?快带朕去看看。” 杜构见陛下神色凝重,不敢多言,连忙在前引路,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来到杜如晦养病的内室。 室内药气浓重,几乎令人窒息。只见杜如晦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双目紧闭,面色蜡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瘦脱了形,仿佛只剩下一把枯骨。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个决断如流、精神矍铄的杜相风采? 李世民站在床前,只看了一眼,心头便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猛地一沉!他戎马半生,见惯了生死,如何看不出,榻上之人已然病入膏肓,油尽灯枯,那微弱的生命之火,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与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转过头,虎目之中已是泪光闪动,对着杜构厉声喝问,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杜构!汝父病重至此,为何不早些奏报?!为何不去请太医署最好的太医前来诊治?!你们……你们是要眼睁睁看着……”后面的话,他哽在喉间,竟一时说不下去。 “陛下息怒!”杜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臣……臣早已托人多方延请名医,太医署的几位圣手也都来看过……只是……只是家父此乃多年积劳,沉疴已久,今次引发肺疾,已是……已是药石罔效,太医们也……也束手无策啊!”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李世民闻言,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望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杜如晦,连连哀呼:“克明!克明!朕之股肱,何以至此!何以至此啊!” 一旁的房玄龄亦是老泪纵横,连忙上前扶住激动的皇帝,低声劝慰:“陛下保重龙体!克明若知陛下如此挂念,心中亦是不安啊!” 杜构也抬起头,泪流满面地说道:“陛下,家父前些日子清醒时,曾对臣等言道:‘人固有死,我杜如晦一介书生,幸遇明主,得展抱负,为陛下运筹帷幄,为大唐略尽绵薄,更光耀我杜氏门楣,此生……已是不虚,死亦无憾矣。’” 听到杜如晦这番遗言般的话语,李世民浑身一震,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缓缓走到床榻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握住杜如晦那枯瘦冰凉的手,久久不语。 室内一片死寂,唯有杜如晦微弱的呼吸声和众人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松开手,用袖子重重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对房玄龄和杜构沉声道:“回宫。” 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但那背影却显得无比沉重与萧索。 回到宫中,李世民即刻拟旨,追封杜如晦为蔡国公,加食邑至一千三百户。 这不仅仅是对功勋的酬谢,更是一位君王,对即将逝去的挚友与肱骨之臣,所能做出的、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褒奖与告别。旨意传出,朝野上下,无不为之悲恸叹息。 第89章 杜淹病逝 时值临近元日,长安城早已一派热闹气象。各个店铺酒肆不论东市西市,早已张灯结彩,就连摆摊小贩也有贴纸装饰一二。 然而,贞观朝堂似乎进入了一个群星陨落的时代。在杜如晦缠绵病榻,行将就木之时,其叔父吏部尚书杜淹,暴病而亡。 哀讯传进宫闱时,李世民正在和房玄龄王珪等文臣商议户部事宜,众人闻杜淹病逝,满堂皆惊。 李世民更是立刻起身,龙行虎步上前,一把将内侍手中,杜淹之子杜敬同所书之奏夺过打开: “臣杜敬同,恭请圣安。 陛下圣鉴。臣父淹于昨夜子时骤染风疾,胸臆闭塞,气息奔涌。太医院医正奉敕急至,施以金针汤剂,然病势凶险如雷霆裂云,终至药石无效。寅初三刻,臣父目垂泪而握臣手,欲语不得,溘然长逝。 呜呼!臣父素秉刚劲之体,常以犬马未效为念。前日犹备述天颜训谕,夜录《谏苑》未尽之章。岂料残烛忽烬,忠魂遽散。今卧榻前《贞观政要》墨迹尚新,而庭中陛下亲赐紫袍已覆寒骨。 臣五内崩摧,血泪交迸。然谨记臣父平日“尽节事君”之训,不敢以私恸废公义。伏惟陛下念臣父效命廿载,许以白衣护枢返葬故里。临表涕零,魂魄飞越。” 李世民读罢,伤感非常,随即想到杜如晦也是命若悬丝,更是悲痛。群臣见状赶紧安抚劝谏,李世民这才缓过情绪。 “拟旨,追赠杜淹尚书右仆射,谥号为襄。准其子杜敬同辞官,携执礼(杜淹字)之灵柩归乡。还有,此事谁也不准传入克明府上。”李世民怕杜如晦若知杜淹先他而去,恐怕吊着的那口气就彻底卸了。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悲讯,李世民也没了议政的心思,屏退众臣后,摆驾立政殿。 …… 暮色渐沉,王珪自宫中下值回到府中,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疲惫,更有一抹难以化开的凝重。 他并未急着更衣歇息,而是径直走进了书房,沉吟片刻后,唤来了心腹老仆王忠。 “去,将这个消息告知大郎君。”王珪的声音低沉,“杜淹公……今日午后,薨了。” 王忠闻言,面色一肃,躬身应道:“老奴明白。” “让他代表我王氏,备一份厚礼,亲自送往杜府吊唁。态度要恭敬,礼仪要周全。”王珪补充道,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杜淹虽与他不算至交,但同朝为官,又是杜如晦的叔父,于情于理,王氏都必须有所表示,而且规格不能低。由嫡长子王崇基出面,最是合适。 此刻,王崇基正在王惊尘养病的院落中。 屋内药香袅袅,炭火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王崇基与王惊尘对坐榻上,正就着一些家族事务和长安见闻低声交谈。 王惊尘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眼神清明,偶尔提出的一两点见解,都让王崇基暗自点头。 就在这时,王忠亲自过来,在门外低声禀报了杜淹病逝的消息。 屋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王崇基与王惊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显的惊愕。 杜淹此人,名声虽不算顶好,但毕竟是杜氏重要人物,亦是陛下近臣,其突然病逝,无疑会在朝中引起一番波澜。 “没想到……”王惊尘微微蹙眉,低语道,“前几日才听闻杜克明(杜如晦)病重,如今其叔父又……杜家近日真是多事之秋。” 随即王惊尘靠在引枕上,轻轻咳了两声,缓声道:“杜淹公一去,朝中格局恐又有细微变化。叔父让兄长前去吊唁,甚是妥当。” 王崇基点了点头,知道此事耽搁不得。他站起身,对王惊尘道:“惊尘兄,事出突然,我需即刻回去准备,前往杜府,便不多陪了。” 王惊尘微微颔首:“正事要紧,兄长快请。我行动不便,便在此遥寄一份哀思了。” 王崇基不再多言,拱手一礼,便随着王忠匆匆离开了院落。 回到自己院中,王崇基立刻吩咐下人准备素服。 他换下一身常穿的锦袍,穿上颜色素净、不带纹饰的衣衫,又仔细检查了让管家迅速备好的奠仪——皆是合乎规制又显郑重的祭品与帛金。 一切准备妥当,王崇基未带过多随从,只乘了一辆朴素的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向着杜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如同这帝都之中,永不间断的权力更迭与人事代谢。 王崇基端坐车内,面色沉静,心中却在思量着杜淹之死可能带来的影响,以及王氏在此事中,该如何进一步稳固自身。这份吊唁,不仅仅是礼仪,更是一次无声的宣告与姿态。 王崇基的马车在杜府门前停下时,暮色已然四合。昔日还算气派的府邸门前,此刻已悬挂起刺目的白幡,在寒风中瑟瑟飘动,透出一股萧瑟悲凉之气。 门楣上悬挂着白色的灯笼,映照着进出之人脸上凝重的表情。 府内已然设起灵堂,隐隐有哀乐与哭声传来。 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多是朝中官员或与杜家有旧的世家代表,但大多都只是留下丰厚的丧仪,与主家客气地劝慰几句“节哀顺变”,便匆匆告辞离去,并未多做停留。 人情冷暖,在这种时刻往往体现得尤为明显。 王崇基在杜府管事的引导下,步入灵堂。 堂内白烛高烧,香烟缭绕,正中停放着灵柩,杜淹的子孙披麻戴孝,跪伏在两侧还礼,气氛庄重而压抑。 王崇基一眼便看到了跪在孝子贤孙首位的那人——杜淹的长子杜敬同。 他亦是朝中官员,与王崇基虽非同僚,但在一些场合也有过数面之缘,算是点头之交。 王崇基整了整神色,步履沉稳地走上前去,依照礼制,对着灵位郑重地行了祭拜之礼。 随后,他走到杜敬同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沉痛而恳切:“敬同兄,惊闻尊公溘然长逝,不胜悲戚。还望兄台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为重。” 杜敬同抬起头,他双眼红肿,面容憔悴,显然悲痛至极。见是王崇基,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还礼,被王崇基轻轻按住。 杜敬同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充满了感激:“崇基兄……有心了。家父……家父走得突然……多谢,多谢崇基兄前来送家父一程。” 他的话语简单,却透着真诚。在这种时刻,任何一份带着敬意的吊唁,对逝者家属而言都是一种慰藉。尤其是王崇基代表的是太原王氏,其身份和态度,本身就传递着一种信号。 王崇基又温言劝慰了几句,诸如“杜公一生为国操劳,功德自在人心”、“身后之事还需兄台主持,万望珍重”等语。杜敬同皆哽咽着点头应下。 完成吊唁的礼仪后,王崇基并未久留,再次对杜敬同拱手一礼,便在那一片悲声和香火气息中,默然退出了灵堂。 他来得郑重,去得悄然,如同许多其他前来致哀的宾客一样,恪守着礼数,却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马车再次驶动,将杜府那一片缟素与哀戚远远抛在身后。王崇基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身处权力场中,见惯生死荣枯的淡漠与清醒。 今日他来,代表了王家的态度和礼数,这便足够了。至于杜家之后的兴衰,那又是另一番需要观察和计较的事情了。 第90章 惩治恶奴 眼看离着元日越来越近,慕荷的身子也已有了显怀迹象。现在慕荷不管干什么,春桃和晚杏都必须紧随左右,一步也不敢落下。 杜氏见慕荷身边就这两个丫头,便想着再采买些伶俐的,却被慕荷以“人多吵闹”为由拒绝了。实际上她深知王玉瑱是喜静的。 慕荷在春桃晚杏两人服侍下穿戴好后,系上前天杜氏新送的狐裘大麾披风,顶着冬日里的严寒来到院子内散步。 这是宫中太医特意嘱咐的,每日早晨起来后先静走一会,对安胎有好处。 “楚娘子,厨娘昨个又请假了,说是家中有事,还要半个月才回。” 听着春桃的话,慕荷微微蹙了蹙眉,轻声道:“随她吧,这事不可告知玉郎,否则你们公子的性子可不会像我这般…” 晚杏抱不平的说道:“楚娘子您就是太好说话,哪有府里下人三天两头请假的…” “好啦,你这丫头就是嘴厉害,平日也没见你与那厨娘争个是非出来。” 王玉瑱刚穿好衣服从书房出来,见到的就是主仆三人在院中漫步,细声温谈的温馨场景,宛如一幅冬日画卷。 “哟?这是哪位仙女从九重天上入了凡尘,落到本公子这院子里?是不是被本公子的风流倜傥所吸引?” 慕荷被王玉瑱打趣的脸颊绯红,一旁的春桃晚杏直呼公子不知羞。王玉瑱欺身上前,将两个丫头挤到一边,自己替两人扶着慕荷的胳膊。 “去,告诉小厨房将早膳端到我书房去,你们楚娘子由本公子亲自护着~” 春桃晚杏两人闻言偷偷看了眼慕荷,后者隐晦的向东跨院眨了眨眼,二人心领神会。 见两个小丫头都走远后,王玉瑱的手也变得不规矩起来。一会借着拨弄头发的机会碰一下肩膀,一会又故意整理一下披风却总是乱动。 最后慕荷没辙,草草结束今早的散步,回到正房。王玉瑱将堂屋中的火炉添上了碳,片刻后屋内的暖意才涌了上来。 随后他又走至桌案前,试了试壶内的水还是温的,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慕荷:“喝点温水暖暖身子。”随即话锋一转,“这两个臭丫头端个早膳要这么久?” 话音落王玉瑱又站起身,拿上那件鹤纹大麾就要出去看看。 “玉郎,你在这陪着妾吧,春桃她们准是贪嘴或者碰到别的院的小侍女吧。” 听完慕荷的解释,王玉瑱也没多想,果然没一会两个丫头便带着几个婆子将早膳带了过来。 只是王玉瑱好奇,自己家小厨房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婆子了? 用过早膳后,王玉瑱嘱咐慕荷好好休息,大着肚子就别到处走了,外面路滑。随即拿上鹤纹大麾,系也没系便又出了门。 来到前院的王玉瑱将元宝叫了过来,直接吩咐道:“你去告诉忠叔,我院子里那个厨娘以后不用再来了。” 元宝一愣,不确定道:“公子意思是,那个厨娘以后都——都不来了?” “怎么?你听不懂?”王玉瑱冷声问道。 “听…听得懂!小的这就去!” 元宝不敢耽误,一溜烟的跑向东跨院那边,去寻了王忠。 没一会,气喘吁吁的元宝小跑过来:“公子,忠叔说他马上派人给那厨娘结了银子。” 王玉瑱没有说话,径直朝着冯蕊的别院走去。连自己院子里的厨娘都敢如此怠慢,他倒是想看看这府里还有多少敢哄弄主子的下人。 在元宝的陪同下,王玉瑱来到别院这边。入眼的是门口处无人打理的雪松以及满地杂乱的积雪,这是因为下雪之后没有及时清理,雪稍微化开一些就会踩的到处都是污泥。 连一旁的元宝见了,都微微蹙眉。随后他抄起角落里放着的扫把,扫出了一条干净路出来。 王玉瑱抬脚便沿着干净的小路,向主屋走去,只是刚一进房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 再向里屋走去后,只见屋里的炭盆早已熄灭多时,冯蕊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正裹着被子呼呼大睡,只露出一个留作呼吸用的口子。 王玉瑱放轻声音,怕吵醒她。这时他听见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后秋棠拎着两个食盒走了进来。她见到王玉瑱和元宝在这还愣了一下。 “秋…秋棠见过二公子。” 王玉瑱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小丫头,甚至比晚杏看起来还要小上几分。却这么早就穿着单衣披着披风去领食盒,他记得母亲有派人来照看这里的。 “小秋棠,这里只有你在这院子么?” “回二公子话,崔…崔嬷嬷也在…” 王玉瑱闻言声音冷冽问道:“她人呢?” 秋棠似是怕什么,不敢明说只糯糯道:“回二公子话…崔嬷嬷近日身子不大好,可能起的晚了些吧…” 王玉瑱居高临下的望着眼前单薄的秋棠,认真道:“小秋棠,我只问你这一次,你要不实话实说,那你和小蕊便一直这么生活下去了,你自己选吧。” 秋棠闻言,内心经历一番天人交战后猛地跪下:“回二公子!自从入冬以来,蕊姑娘的房里炭盆就时常断了不说,夜里点上的炭盆甚至撑不到天亮。” “院子里的一应事务,都是由奴婢和蕊姑娘自行打理,甚至就连主母给下的月钱都时常被克扣…” “被谁克扣?” “被…被崔嬷嬷!”小秋棠鼓起勇气说道。 王玉瑱只是淡淡点点头,随即对元宝说道:“你都听见了?去,让王忠带几个护院过来,今天我要治治家里这群欺主的恶奴。” 元宝走后,王玉瑱让秋棠去里屋把冯蕊叫起来。 冯蕊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外面发生的事她一无所知。秋棠兴奋的涨红着小脸,将外间发生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冯蕊的第一反应却是自己是不是给二公子添麻烦了。 …… 冯蕊和秋棠裹着王玉瑱的鹤纹大麾离开后,王忠也带着四名护院赶到。王玉瑱也不多做废话,让人直接将偏房的门一脚踹开。 这个别院有正房偏房和下人房,秋棠因为是贴身侍女一直陪侍在正房,虽说偏房没住人,但崔嬷嬷说到底也是个下人,她睡在这就是逾越。 崔嬷嬷被护院押出房门时,见到院中的王玉瑱和王忠一惊,忙问道:“二公子!可是老身有什么地方得罪了?” 王玉瑱没说话,只是盯着眼前,因为身着单衣跪在雪地而冷的瑟瑟发抖的崔嬷嬷。 因为护院踹开房门的第一时间,王玉瑱便见到那个还冒着滚烫气浪的炭盆。 片刻后,护院拿着一个上锁的首饰盒走了出来,这明显是崔嬷嬷个人的小金库。 “公子!公子!这是老奴自己的私房钱,这…” 王玉瑱懒得听她狡辩,对一旁的护院说道:“给我砸开,里面东西坏了算我的。” 护院也不多磨叽,只三两下便弄碎了盒子,一应首饰散落一地。 有慕荷买给冯蕊的,也有杜氏赏的,更有前几天王玉瑱在西市亲自挑选的一对玉梳,那是他买给冯蕊和秋棠的礼物。 人赃俱获!崔嬷嬷却还想抵赖,说这是蕊姑娘赏给她的。 一时动静闹得太大,王崇基也亲自赶了过来。 王玉瑱也没想惊动这么多人,不过既然已经这样索性便一查到底。于是王玉瑱便将自己在这偏院所见,以及秋棠所述的一切当着众人面说与大哥王崇基。 王崇基先是解下自己的大麾递给王玉瑱:“披上点,天气凉,别受冻染了风寒,你院子里可有我王家的大功臣。” 王玉瑱还真有点冷,披上之后暖和许多。 王崇基接过小厮递过的新大麾,披上之后看向崔嬷嬷,语气平和问道:“崔嬷嬷,您也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我和二郎三郎也一向都对您恭敬有加。” “刚刚二郎说的话,可真否?”王崇基只是平和的闻着,可是他眼里的冷意却比这寒冬腊月的天气更寒。 “崔嬷嬷,二郎说的可真否?”王崇基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崔嬷嬷怕了,崩溃道:“……大郎!老身也是一时财迷心窍,求求大郎在给老奴一次机会吧!………” 王崇基没理她,转身对王玉瑱说道:“二郎,此间事交于大哥处理吧,你回去陪着慕荷弟妹,别让她为你担心。” “那便麻烦大兄了。” 王玉瑱走后,这座偏僻小院一时间除了崔嬷嬷的讨饶声,便无人敢说话。 “忠叔。” “老奴在。” “拉出去杖毙,然后埋了吧。我王氏家风容不得此等恶奴半点玷污。” 王忠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劝说道:“大公子,这崔嬷嬷毕竟是主母身边的人,杖毙是不是…” 王崇基只是淡淡说了句:“去吧,这么狠毒的话我不想说第二次。”然后便离开了别院,径直去了东跨院杜氏处请罪。 至于一旁的崔嬷嬷,早已被护院们堵住嘴,拉了下去。 第91章 遣散宫女 回到自己院中,王玉瑱并不知晓崔嬷嬷已被杖毙,只当兄长至多是将人发卖出去。 春桃与晚杏见他回来,忙上前替他解下大氅。另一边,冯蕊与秋葵两个小丫头正同慕荷一道用着早膳,二人时不时悄悄抬眼,偷看他的神色。 王玉瑱饮了口茶,将语气放得温和:“你们两个,既有恶奴欺压,怎么不来找我?” “就算我不在,不还有楚娘子可做主么?” 尽管他声音轻柔,两个丫头仍吓得不敢再动筷子。慕荷抬眼幽幽地睨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柔声安抚她们继续用饭。 王玉瑱心下微叹。说来也是他疏忽,若是平日多去别院走动,那崔嬷嬷想必也不敢如此猖狂。 …… 东跨院正房内,王崇基已将事情原委一一说明。杜氏这才晓得,自己一向信赖的崔嬷嬷竟在别院中作威作福,连蕊丫头的月例也敢克扣,实在罪无可恕。 “大郎,不如将蕊丫头接到东跨院来,由我亲自照料,如何?” 杜氏说罢,王崇基轻捻茶盏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 “母亲,孩儿以为,不如仍让两个丫头留在别院。只是这一回,定要将蕊丫头的月例与仆从调配得与三郎一致才好。” 杜氏闻言颔首。她本就喜爱那老实乖巧的蕊丫头,否则也不会将自己跟前得用的老人派去照料,谁想竟是一番好意反酿成错…… 最终,经王崇基一番安排,此事总算尘埃落定。至于王珪,连过问一句都嫌多余——在他看来,这类琐事交由大郎处置,已是杀鸡用牛刀。 与此同时,一道出自李世民授意、经由中书舍人李百药上书引发的政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宫禁深处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李百药在奏疏中直言:“往年虽曾有放出宫女之例,然臣私下闻知,太上皇宫内及掖庭之中,幽闭深锁之宫女,依旧甚众。此举岂止徒耗国家之衣粮?深宫怨女,阴气郁结,恐亦足以干犯天和,致生旱魃之灾。” 这番话,既指出了财政浪费,又巧妙地将天象灾异与宫人境遇联系起来,深深触动了李世民。 他本就以明君自诩,想到那些女子自青春年少便被选入宫中,从此不见天日,寂寥终老,确实可怜。 加之近年来偶有地方旱情,李百药所言“阴气致旱”虽属天人感应之说,却也让他心生警惕。于是,李世民下定决心,效仿前朝旧例,但也决心做得更彻底些,下令放出部分掖庭宫女,让她们出宫自行婚配,以求“上应天心,下顺人情”。 此事具体交由尚书左丞戴胄与谏议大夫杜正伦负责。两人领命后,不敢怠慢,深入掖庭,逐一甄别、筛选。 这并非易事,宫女人数众多,情况复杂,牵扯甚广。经过一番繁琐而细致的工作,前前后后,竟筛选出三千余名符合条件的宫女,准其出宫。 然而,问题随之而来。这些宫女中,有些尚且有家人族亲在外,归家之后或可依靠,觅得一门亲事也算有了归宿。 但更有相当一部分宫女,或因战乱,或因家道败落,早已是孤身一人,与外界断绝联系多年。她们骤然被放出宫墙,举目无亲,身无长物,如何生存?所谓的“自行婚配”,对于这些毫无依靠的女子而言,往往只是一句空话。 等待她们的,极有可能不是安稳的家室,而是流落街头,甚至最终不得不沦落风尘,命运或许比在深宫中更加凄惨。 戴胄是个务实且心存仁念的官员,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潜在的人间悲剧,及时将此事上奏,陈明利害,恳请陛下能有更妥善的安置之策。 李世民闻奏,也觉此事考虑欠周,便传召房玄龄、王珪、魏征以及许久未曾参与核心议事的赵国公长孙无忌入宫商议。 这也是自长孙无忌此前为避嫌而自请辞去司空高位后,首次被皇帝传唤参与此类机要,其中意味,颇耐人寻味。 四位重臣齐聚两仪殿偏殿,听皇帝说明原委后,一时之间,竟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并非他们心中毫无办法。事实上,如何处理这三千宫女,在场诸人心底都跟明镜似的。 这些女子久居宫闱,其中不知有多少曾是,或者现在依然是皇帝安插在各处、用以监视朝臣乃至皇室宗亲的眼线耳报神。粗略估算,这三千余人里,至少有一半身负此类隐秘使命。 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既妥善安置这些女子,避免她们流离失所酿成社会问题或损及皇帝仁名,又能巧妙地处理掉这些“眼线”,还不能显得刻意,以免触怒圣心。 片刻后,还是房玄龄率先开口,语气沉稳,提出了一个看似最“合理”也最符合惯例的方案:“陛下,宫女出宫,依往例,可由朝廷赐予些许钱帛遣散。至于其归宿……京城百官、功勋世家,乃至各地宗室,皆可量力接收一些,许以妾室或婢女之位,使其有所依归。” “至于其余确有家可归者,发放路费,令其返乡。如此,既可全陛下仁德之名,亦可安顿众人,不致流离。” 这方案,说白了,就是由朝廷主导,将这三千宫女作为一份特殊的“赏赐”或“资源”,由顶层的世家大族、京城百官乃至李唐宗室进行“消化吸收”。 那些被安插的眼线,自然也就在这个过程中,被各个势力分别接收、掌控乃至“闲置”起来,既解决了皇帝的难题,也满足了各方势力某些不便言说的需求,更维持了表面的体面。 王珪、魏征闻言,皆微微颔首,表示附议。 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各方最能接受的办法。虽然对那些真正无依无靠、只求安稳的宫女而言,未必是最好的结局,但至少避免了她们最悲惨的命运。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目光低垂,并未急于表态。 他刚刚经历权力巅峰后的谨慎收缩,此刻更不愿在如此敏感的事情上多言。他只是恭敬地表示:“房公所虑周全,臣附议。” 李世民看着殿下这几位心腹重臣,心中也明白这是现实之下最可行的策略了。他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便依玄龄之言去办吧。戴胄、杜正伦负责具体事宜,务必处置妥当,勿使一人流离失所,亦不可扰攘民间。” “臣等遵旨。” 一道旨在彰显仁德、缓解天象的政令,最终却演变成了一场牵扯各方势力、暗藏无数机锋的权力再分配与利益微调。 那三千宫女的命运,就在这帝国最高决策层的寥寥数语间被决定,她们个人的悲欢,在宏大的政治叙事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殿外阳光正好,却照不透这重重宫阙之下的幽微人心与冷酷算计。 第92章 小院新厨娘 腊月二十七,距离新年只剩三天,王珪府邸上下早已忙碌起来,洋溢着辞旧迎新的气氛。 仆役们忙着洒扫庭院,擦拭门窗,连那高悬于正门之上、象征着家族荣耀的“太原王氏”鎏金牌匾,也被小心翼翼地取下,由经验丰富的老仆用特制的油膏仔细擦拭保养,务求在新年时光洁如新,熠熠生辉。 而东跨院,今日更是热闹得有些不同寻常。原因无他,竟是宫中遣散的那批宫女,被送到了王府! 原来,负责此事的戴胄揣摩上意,又得了王珪或明或暗的示意,想着王家乃是顶尖门阀,自然要“优中选优”,便特意将一批年岁较轻、容貌也还算出挑的宫女,优先遣送到了王珪府上。 在戴胄想来,这定是王司徒(王珪)人老心不老,想要充实后院了。他自认为这番安排甚是妥帖,还能卖王珪一个人情。 殊不知,这却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事情的起因是王玉瑱不知从何处听闻了宫中遣散宫女的消息,他想着自己院里小厨房虽有了厨娘,但若能来个更精通花样,尤其懂些药膳调理的,对如今有孕在身的慕荷岂不是更好? 他便兴冲冲地去求了父亲王珪,希望父亲能帮忙想想办法,从遣散的宫人中寻个合适的厨娘来。 王珪疼爱儿子,尤其关心怀着王家嫡孙的儿媳,便随口应下了,或许也对经办此事的人提了句“需稳妥之人”之类模糊的话。 结果到了戴胄和杜正伦这里,这话就被彻底曲解了!“稳妥”变成了“出众”,“厨娘”的要求被忽略,只剩下“王司徒需要人”这个核心信息。 于是,便有了这十几位环肥燕瘦、姿容不俗的年轻宫女被送到王府的场面。 这阵仗一出,差点引发家庭内部的地震!主母杜氏闻讯,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看向王珪的眼神都带上了冰碴子。 王珪是有苦说不出,他哪里是那个意思!好在关键时刻,王玉瑱站出来澄清,说明是自己想要个懂药膳的厨娘,才央求父亲开口的,这场因信息错位引发的家庭危机才算勉强化解。 经过一番核查,这十几位宫女中,还真有一位是原御膳房的宫女,名唤秋菱,虽不是专司药膳,但于饮食调理上也颇有些心得。 王玉瑱见状大喜,这位正是他所需之人,便理所应当地将秋菱留在了自己院中,充实小厨房的力量。 至于剩下的那些宫女,个个姿色不凡,留在王珪院里显然不合适,退回宫中更是不可能。 王珪头疼之余,大手一挥,便将她们分别塞给了长子王崇基和正在府中养病的侄儿王惊尘的院落。 王崇基身为嫡长子,院中多几个伺候的人也算合乎身份,并且大儿媳也一直未有所出;王惊尘身体孱弱,需要细致照料,多几个稳妥的宫人伺候也说得过去。 唯独三郎王敬直,王珪一个都没给。 倒不是偏心,而是王敬直年纪尚轻,正是读书进学的关键时期,王珪深怕他被女色所惑,伤了根本,耽误了前程。这些宫女毕竟久在宫中,见识气度与寻常婢女不同,姿色又出众,还是远离年少气盛的幼子为妙。 一场因皇帝仁政而起的风波,最终以这样一种略显混乱却又透着世家内部默契分配的方式,在王府内部落下了帷幕。 王玉瑱得偿所愿,得了位御膳房出来的帮手;王崇基和王惊尘院里多了些伺候的人手;而王珪,则在夫人那里费了好一番唇舌,才总算洗清了“老树开花”的嫌疑。 王府上下,继续在忙碌与些许的八卦中,迎接着新年的到来。 …… 新来的小厨娘秋菱,性子沉静得近乎刻板。 许是在那规矩森严的宫闱深处浸染得久了,一言一行都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楚慕荷见她总是恭谨地垂手立在廊下,随时听候吩咐,心下不忍,几次温言让她坐下歇歇,秋菱却只是微微摇头,身子绷得笔直,低眉顺眼地回道:“婢子站着便好,不敢劳少夫人挂心。” 那姿态,分明是将宫里的那套尊卑规矩刻进了骨子里。 王玉瑱从东跨院看完了那场因宫女分配引发的“热闹”回来,楚慕荷便拉着他的手,将秋菱这般情形细细说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与无奈:“玉郎,你看这……我让她坐她都不肯,总是这般站着,我看着都替她累得慌。” 王玉瑱听罢,倒是了然。 他轻轻拍了拍慕荷的手,叹道:“这不怪她。宫里那地方,就是个打磨人的巨大磨盘,再跳脱的性子,日复一日地守着那些铁打的规矩,也磨平了棱角,只剩下服从。用我……呃,用一种比较特别的说法,她现在更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只懂得服务于规则的机器,还没学会如何做回一个自在的‘人’。” 他沉吟片刻,看着廊下那道虽然清秀却显得有些木然的身影,心中有了主意:“强求她立刻改变反而不好。不如这样,先让她去小厨房试试手?反正原先那个厨娘因着惫懒已经被辞退了,如今小厨房正缺人。那里是她熟悉的领域,或许能让她放松些。” 楚慕荷觉得有理,便依言吩咐了下去。 果然,一踏入那方弥漫着油烟与食物香气的小天地,秋菱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看着那些熟悉的锅灶、刀俎、瓶瓶罐罐,她眼中闪过一丝如同归巢般的安然。 洗净手,系上围裙,拿起熟悉的厨具,她身上那种拘谨刻板的气息竟真的淡去了不少,动作也变得流畅自然起来,整个人仿佛重新被注入了生气,连带着那清秀的眉眼也显得亲近了些。 她心思细腻,知道楚娘子正怀着身孕,胃口时常不佳,便精心做了几道自己拿手的、清淡又开胃的小菜。 一道是酸爽适口的醋溜藕片,一道是鲜嫩滑软的鸡茸豆苗,还有一盅炖得火候恰到好处、汤色清亮的笋丝鱼丸汤。 晚膳时,这几道菜被端上桌,楚慕荷原本没什么胃口,尝了一口后,眼睛却微微一亮,竟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几样小菜也吃了不少。 王玉瑱在一旁看着,见她吃得香甜,心中大为开怀,忍不住打趣道:“看来咱们这秋菱,还真是个宝。瞧你这胃口,比前几日好多了。” 楚慕荷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嘴角却含着满足的笑意。 王玉瑱见慕荷吃得比往日都多,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知道自己这个厨娘真是要对了。 而侍立在外间的秋菱,悄悄抬眼瞥见屋内少夫人满足的神情和二郎君赞许的目光,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 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驱散了离宫后的茫然与不安。她默默地想,这里,大约就是她往后余生的归宿了吧。这个院落,这两位和气的主子,便是她新的天地了。 第93章 除夕夜前 新年前一天,长安城的年味已然浓郁起来,街巷间偶尔响起零星的爆竹声,家家户户门前也挂起了新桃符。 王玉瑱提着几包精心挑选的、不算贵重却颇显心意的土仪和一套新制的文房用品,来到了宴清租住的那处清静小院。 他今日是特意来邀请宴清去王府过年的。想着宴清孤身一人在长安,弘文馆又放了假,若让他独自在这小院中守着孤灯冷灶度过除夕,未免太过冷清寂寥。 而宴清自放假后,日子过得倒也充实。除了闭门苦读典籍,便是与几位谈得来的同窗探讨时政,纵论古今,偶尔也会主动邀王玉瑱出去小聚,品茗饮酒,畅谈天下,颇有些“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意味。 因此,当王玉瑱的身影出现在小院门外时,宴清毫不意外,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暖流。 他深知自己这位好友,看似有时带着世家公子的疏离,实则内心细腻重情,最是体贴。 将王玉瑱迎进屋内,那老仆奉上热茶后,两人便围着暖炉闲坐畅谈。 宴清看着王玉瑱带来的礼物,不由打趣道:“玉瑱兄今日登门,礼数如此周到,倒让祈风受宠若惊了。” “莫非是前些日宫中遣散下来的宫女太多,府上安置不下,特意拿来打发我的?” 王玉瑱闻言,嗤笑一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好你个宴祈风,竟敢打趣到我头上来了?” “那些宫人,除了厨艺尚可的留在了我院子小厨房,其余姿色出众、手脚伶俐的,早被母亲做主,分送给了大哥院里和惊尘族兄那边添些伺候人手,我可是一个没留。你若是想要,赶明儿我禀明母亲,挑两个好的给你送来?” 听他提到王惊尘,宴清顿时来了精神,收敛了玩笑之色,眼中露出感兴趣的光芒:“哦?惊尘公子……说起来,我对这位族兄确是神交已久,玉瑱兄多次提及,皆是不凡之论。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 闲话过后,王玉瑱放下茶盏,神色一正,道出了今日的正式来意:“祈风兄,明日便是除夕了。你独自一人在此,终究冷清。我奉家父之命,特来邀你过府,一同守岁迎新,也让我家那顽劣的三弟敬直,多跟你这样的饱学之士亲近亲近,免得他整日只知嬉闹。” 宴清闻言,心中感动,知道这定然是王玉瑱自己的主意,却假托父命,以免他觉得不好意思。 他本也是洒脱之人,既蒙挚友真心相邀,便也不虚情假意地推辞,当即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既然叔玠公与玉瑱兄盛情相邀,祈风便厚颜叨扰了!” “如此甚好!”王玉瑱见他答应,也十分高兴,站起身道,“那咱们这便动身吧?正好顺路去东市逛逛,再添置些酒水点心,也算是我俩一起备的年礼。” …… 元宝驾着马车沿着青石板路来到东市。 这边大多是达官贵人的家眷在此逛街买一些年节用品,人也比往日多了七八分。 王玉瑱宴清两人买了些适当的年货后,又来到那家仙客居酒楼歇脚,这里正是两人上次偶遇房遗直的那间酒楼。 无巧不成书,房遗直也是带着家眷闲逛了一上午。 王玉瑱与宴清前脚刚踏进仙客居酒楼那挂着厚棉帘的大门,还没等小二迎上来,后脚就又有一对璧人走了进来。双方在门口撞了个正着,抬眼一看,竟是房遗直携其夫人沈氏。 房遗直见到王、宴二人,脸上立刻露出温雅的笑容,大大方方地拱手为礼,随即侧身,向二人介绍身旁那位容貌清秀、气质温婉的妇人:“玉瑱兄,祈风兄,巧遇。这位是拙荆沈氏。”他又对妻子柔声道,“夫人,这二位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太原王二郎玉瑱兄,与兴平宴先生祈风兄。” 沈氏显然有些腼腆,脸颊微红,对着王玉瑱和宴清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见过王公子,宴先生。” 她举止得体,一看便是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只是面对丈夫的友人,终究有些抹不开面子,不愿与众多外男同处一室。 房遗直深知妻子性情,便体贴地对王玉瑱和宴清笑道:“内子面薄,恐扰了我等谈兴。不若让她自去隔壁开个雅间歇息,我们三人自便如何?” 王玉瑱与宴清自是连声称善。 沈氏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又对王、宴二人微微颔首,便在侍女的陪伴下,由小二引着往隔壁雅间去了。 待沈氏离开,三人被引入预定的雅间落座,气氛顿时松弛随意了许多。宴清率先笑着打趣道:“好你个房遗直!怪不得往日弘文馆同窗相约去平康坊饮酒,你十次有八次都寻借口推脱,原来是家中藏着如此一位温婉贤淑的娇妻!当真羡煞旁人,与玉瑱兄一般,皆是‘金屋藏娇’之辈啊!”他说着,还促狭地朝王玉瑱挤了挤眼。 王玉瑱笑而不语,自顾自斟茶。 房遗直被好友打趣,也不恼,反而哈哈一笑,反击道:“祈风兄此言差矣。我与玉瑱兄乃是家有贤妻,琴瑟和鸣,自然心有所属,不再留恋那些风月场所。哪像你这光棍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然整日惦记着平康坊哪位姑娘的曲子弹得好,哪位姐姐的舞姿更妙了!” “哈哈哈!”三人齐声大笑,气氛欢快融洽。这般无伤大雅的互相打趣,正是挚友间亲密无间的体现。 说笑一阵后,房遗直神色稍正,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说道:“今日恰巧遇上二位,有件事正好先知会一声。舍弟遗爱,蒙陛下天恩,已内定尚公主,赐驸马都尉之位。” 宴清闻言,立刻拱手,神色真挚地祝贺道:“恭喜恭喜!遗爱兄弟得尚公主,乃是房氏满门之荣,遗直兄身为长兄,亦是与有荣焉!不知尚的是哪位公主殿下?”他以为这是纯粹的喜事。 房遗直摇摇头:“具体尚哪位公主,陛下尚未明旨昭告,宫中亦未传出确切消息。估计要等年节过后才会有旨意下来。届时,府中定然设宴庆贺,房某定当亲自书写请帖,送至二位府上,还望届时务必赏光。” 宴清自然是满口答应。 然而,一旁的王玉瑱在听到“房遗爱”、“尚公主”这几个字时,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种似笑非笑、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的是另一个名字——高阳公主,以及随之而来的那场牵扯僧侣、最终导致房遗爱被赐死的惊天大案! 他沉吟片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目光看向房遗直,语气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缓缓说道:“遗直兄,蒙你坦诚相告。既如此,我有一言,或许不中听,但请务必转告令弟。” 房遗直见他如此郑重,不由也端正了神色:“玉瑱兄请讲。” 王玉瑱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小心和尚。” “……和尚?”房遗直和宴清同时一愣,脸上皆露出茫然不解之色。尚公主与和尚有何干系?这话没头没尾,实在令人费解。 王玉瑱却不再多解释,只是举起酒杯,淡淡道:“或许是我多想了,总之,将此话带到便是。来,喝酒。” 房遗直虽心中疑惑,但见王玉瑱不愿多言,也只当是他酒后一句无心的、莫名其妙的提醒,并未十分放在心上,很快便与宴清重新推杯换盏起来。 唯有王玉瑱自己知道,这句看似荒唐的警示背后,藏着怎样一段腥风血雨的未来。他看着眼前尚不知情的房遗直,心中暗叹,只希望自己的提醒,哪怕能起到一丝微小的作用也好。 第94章 除夕 新年元日,皇宫内苑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气氛。按照礼制,太子李承乾与越王李泰需一同入宫,向帝后叩拜新年。 两仪殿内,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端坐上位,接受子嗣的朝贺。李承乾与李泰先后入殿,依礼跪拜,口诵祝词,表面上一派兄友弟恭、和睦融洽的景象。 然而,当正式的礼仪过后,两人侍立一旁时,那看似和谐的表面下,暗流便开始涌动。 越王李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目光落在李承乾站立时微微有些不自然的右腿上,声音温和地开口道:“今日新年,见太子兄长气色尚佳,臣弟心中甚慰。只是……兄长这足疾,近日可有好转?冬日天寒,最是难熬,兄长还须多加保重,莫要过于操劳才是。” 他言语听起来满是兄弟之情,但那“足疾”二字,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李承乾最敏感、最自卑的痛处,隐隐强调着对方身体上的“缺陷”与“不完美”。 李承乾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袖中的手瞬间握紧,但他迅速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看似宽和的笑容,回应道: “有劳四弟挂心。不过是些许旧疾,习惯了便好。倒是四弟,听闻你在扬州都督任上(遥领),虽未亲至,却也关心民瘼,勤勉好学,深受士林赞誉,真乃父皇之福,大唐之幸。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提醒,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泰:“你我兄弟,兄友弟恭方是正理。四弟才华横溢,更当时时谨记长幼之序,为诸弟表率,安心辅佐父皇与孤才是。” 他刻意加重了“长幼之序”和“辅佐”这几个字,毫不客气地以嫡长子的身份敲打李泰,提醒他谁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李泰眼底闪过一丝阴霾,脸上笑容不变,正要再开口,端坐上的李世民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听着两个儿子这绵里藏针、暗含机锋的对话,李世民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与头疼涌上心头。 他何尝听不出其中的刀光剑影?承乾揪住“嫡长”身份不放,泰儿则不断暗示承乾的“体弱”,两人竟在这新年伊始、本该团圆和乐的时候,当着他的面就如此针锋相对! 难道……朕平日对泰儿的赏识与宠爱,真的过了头,助长了他的心思?而对承乾,是否又太过苛责,鲜少肯定,以致他只能紧紧抓住“嫡长”这唯一的优势来维护自身? 就在殿内气氛因这对兄弟无形的交锋而变得有些凝滞时,一个稚嫩欢快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父皇!母后!孩儿来给父皇母后拜年啦!” 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崭新亲王服饰的男孩,像个小团子似的跑了进来,正是晋王李治。 他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顾殿内微妙的气氛,径直跑到御座前,像模像样地行了个大礼,奶声奶气地说着吉祥话。 看着幼子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的模样,李世民紧绷的脸色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下来,长孙皇后也连忙笑着招手让他近前。 李治的出现,如同一股清泉,瞬间冲散了李承乾与李泰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暗流。两人的交锋被迫中断,也只能暂时收起锋芒,换上兄长的面孔,看着这个尚不懂权谋争斗的幼弟。 李世民将小儿子揽到身边,心中那阵烦恶稍减,却也不由得升起一丝复杂的感慨。或许,只有在这般懵懂的年纪,才真正享有毫无杂质的天伦之乐吧。 他看了一眼表面上已恢复平静的长子与四子,心中那份关于继承人问题的隐忧,却并未因此消散,反而更深了一层。 …… 元日清晨,太原王氏府邸早已被装点一新,朱漆大门上贴着崭新的神荼郁垒门神像,廊檐下悬挂着大红灯笼,连庭院中的枯树枝丫上也系着祈福的红绸,处处洋溢着浓烈的年节喜庆。 天刚蒙蒙亮,王玉瑱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腹部已明显隆起的楚慕荷,踏着清扫干净的青石路径,前往正院给父母王珪和杜氏拜年请安。 正堂内,王珪与杜氏早已身着吉服端坐上位,脸上带着节日的笑意。一见楚慕荷挺着肚子进来,杜氏立刻心疼地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嗔怪地瞪了王玉瑱一眼,语气带着责备: “你这孩子!怎地如此不懂事!慕荷身子重,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这大清早天寒地冻的,你还让她折腾过来!若是着了凉,或是累着了,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王玉瑱被母亲训得缩了缩脖子,连忙喊冤:“母亲明鉴!这可不是儿子的主意,是慕荷她非说元日新年,定要亲自来给父亲母亲磕头,尽一尽孝心,儿子拦都拦不住啊!” 楚慕荷也连忙柔声帮腔:“母亲勿怪夫君,是儿媳自己执意要来的。元日给长辈拜年,是应有的礼数,儿媳身子尚好,不碍事的。” 杜氏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更是怜爱,连忙拉着她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仔细询问她夜间睡得可好,晨起可有什么不适,又吩咐侍女赶紧再添个暖炉过来。 一家人正说着话,门外通传,宴清与王惊尘联袂而至。宴清依旧是那副清瘦儒雅的模样,王惊尘则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在节日的喜庆气氛中也似乎多了几分血色。两人上前,恭敬地向王珪与杜氏行礼拜年。 一时间,正堂内笑语喧阗,热闹非凡。杜氏看着满堂儿孙,心中欢喜,便命人取来早已准备好的、用红绳串着的开元通宝。 “来,敬直,蕊儿,过来。”杜氏笑着招手,将三郎王敬直和年纪更小些的侄孙女冯蕊叫到跟前,给两人分发压岁钱。 冯蕊年纪小,接过红绳串着的钱币,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叔祖母”,便喜滋滋地捧在手里。 王敬直却有些扭捏,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还和妹妹一样拿压岁钱,实在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推拒道:“母亲,儿子……儿子大了,这钱就给蕊妹妹吧。” 杜氏被他这模样逗乐了,故意板起脸道:“大了?多大?在娘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快拿着,图个吉利!莫非是嫌少不成?”说着,不由分说地将那串钱塞进了他手里。 王敬直拗不过,只得讪讪地收下,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王玉瑱看着弟弟那副窘态,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更是让王敬直闹了个大红脸。 正堂内,炭火暖融,茶香弥漫,长辈的慈爱,晚辈的恭敬,朋友的情谊,交织成一幅温馨而热闹的家族新年图卷。爆竹声偶尔从街巷传来,更添了几分年节的喧嚣与喜悦。 王珪看着眼前这和睦的一幕,抚须含笑,眼中满是欣慰。或许,这便是家族传承、人丁兴旺最朴实,也最动人的景象。 王家众人都齐后,王珪起身带着王家三子及王惊尘共同去给祖宗上香,这也是只有王家的嫡系子弟才有的资格。 来到这古朴庄严的祖堂,连一向喜欢嬉皮笑脸的三郎都变得一本正经,生怕自己对祖宗不敬。 王珪上了头香之后,紧跟着的便是王崇基和王惊尘。王崇基不用多说是长子,王惊尘也更是王玄一房的嫡兄不说,更是族长王阔最看好的后辈之一。 可惜,造化弄人。 随后便是王玉瑱和王敬直,王玉瑱将手中香烛燃起,插入香炉之中,无事发生… 他还以为王家的列祖列宗会显灵,直接给他后世的灵魂秒杀在这。还好这是历史文,不是玄幻。 “二哥,走了吃饭去了!”王敬直看着王玉瑱发呆,拍了拍他的胳膊说道。 “走!”王玉瑱一把扣过王敬直的脖子说道。众人都笑看自家这个酒谪仙欺负自己的弟弟打闹。 第95章 宫廷宴席(一) 除夕的喧嚣与温馨尚未完全散去,翌日清晨,王府便迎来了新年的第一批客人——王玉瑱的大姐王初禾与姐夫薛清砚前来拜年。 只是今日府中男丁略显稀少。 王珪天未亮便已穿戴整齐朝服,带着长子王崇基,顺便也拎上了身上挂着太常丞虚职的次子王玉瑱,一同前往皇宫参加元日大朝会及后续的赐宴。 宴清也已回了自己租住的小院,他如今在弘文馆进学,交际渐广,今日亦有不少同窗友人要互相走动拜年。 因此,留在府中接待薛清砚夫妇的,除了女眷,便只有尚未正式入仕的三郎王敬直,以及体弱不便远行的族兄王惊尘。 与此同时,皇宫承天门外,已是旌旗招展,冠盖云集。五品以上官员及有爵位在身者皆需入朝觐见,恭贺新禧。 王珪身着紫色朝服,气度沉凝,王崇基与王玉瑱皆按品级穿着青色官袍,紧随其后。 这也是王玉瑱第一次以官员的身份,正式参与到这种顶级官宦圈层的集体活动中。 放眼望去,尽是朱紫贵臣,以及跟随父兄前来见世面的各家年轻子弟,真可谓是大唐顶级的“官二代”集会现场。他虽顶着“酒谪仙”的名头,但在这种讲究资历、门第与实权的场合,仍显得有些青涩和陌生。 王珪刚站定不久,便见一人朝着他们走来。来人面容清癯,神色端肃,正是以直言敢谏闻名的魏征,其身旁跟着一位年纪与王崇基相仿、气质敦厚沉稳的年轻人,乃是其嫡长子魏叔玉。 “玄成兄,新年吉庆。”王珪拱手含笑问候。 “叔玠兄,同喜同喜。”魏征还礼,目光随即落在王珪身后的两个儿子身上。 王崇基显然与魏叔玉颇为熟稔,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拱手互道新年好。而王玉瑱则安静地站在兄长侧后方,与魏征父子并不相熟,略显沉默。 王崇基察觉到弟弟的尴尬,主动侧身一步,为双方引见:“魏公,叔玉兄,这是舍弟玉瑱。二弟,这位是魏公,这位是魏世兄。” 王玉瑱立刻上前一步,依足礼数,对着魏征深深一揖:“末学后进王玉瑱,拜见魏公,恭贺新禧。”又转向魏叔玉,“见过魏世兄。” 他举止从容,态度恭谨,既不失世家公子的风范,又无丝毫骄狂之气。 魏征锐利的目光在王玉瑱身上停留片刻,见他姿仪端整,眼神清正,想起他近日那些轰动长安的事迹——无论是洛阳诗会的狂放,白鹭书院的锐气,还是应对郑氏风波的沉稳,再到如今在自己面前的不卑不亢。 他不由微微颔首,心中暗叹:“王叔玠真是好福气,好家风!长子崇基沉稳干练,堪当大任;次子玉瑱才情胆识俱佳,难得的是懂得收敛,不矜不伐。王氏有子如此,门楣何愁不兴?” 他向来吝于溢美之词,此刻却也对王珪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道:“叔玠兄有子如此,王氏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王珪捻须微笑,谦逊道:“玄成兄过奖了,小子辈顽劣,尚需磨砺。” 一番短暂的寒暄后,魏征便与王珪低声交谈起朝务,王崇基也与魏叔玉在一旁叙话。 王玉瑱静立一旁,虽不多言,却也将这帝国权力中心边缘的众生相看在眼里,算是正式踏入了这长安顶级的官场交际圈。 他心中明白,父亲今日特意带他来,意义非凡。 而这第一面,能在魏征这等重臣心中留下一个尚可的印象,已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魏征父子刚离开不久,王玉瑱还沉浸在初次见识这等场面的微妙情绪中,却见又一拨人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这一位的画风,与方才魏征的端肃严谨截然不同。 只见来人身形魁梧,豹头环眼,虽也穿着紫色朝服,却掩不住那一身的悍勇之气,正是卢国公程咬金。 他离着老远便咧开大嘴,粗犷豪迈的声音如同洪钟般响起,震得人耳膜发嗡:“哈哈哈!王老倌儿!新年好啊!俺老程给你拜年了!瞧你这气色,今年准保还能再纳两房美妾!” 跟在他身后的嫡长子程处默,亦是虎背熊腰,身材高大魁梧,一身腱子肉将官袍撑得鼓鼓囊囊,行走间龙行虎步,与王家兄弟这般清瘦文雅的体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玉瑱看得暗自咋舌,心道这到底是基因天赋异禀,还是后天打熬筋骨的结果?毕竟这年头可没什么高科技蛋白粉。 王珪显然与程咬金极为熟稔,闻言也不生气,反而笑骂道:“好你个程知节!谨言慎行!此乃皇城禁地,岂容你如此喧哗放肆?当是你家后院不成?还不快收了你这破锣嗓子!” 程咬金浑不在意地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怕个鸟!陛下还能因俺老程嗓门大就砍了俺的头不成?”话虽如此,声音倒也下意识地压低了些。 王崇基与王玉瑱连忙上前见礼:“晚辈见过卢国公,恭贺国公新禧。” 程处默也规规矩矩地向王珪行礼问安,声音浑厚:“处默给王世伯拜年。” 这边话音刚落,仿佛是被程咬金的大嗓门吸引来的,又见两人大步流星地走近。 为首者面色黝黑,身形壮硕如同铁塔,正是鄂国公尉迟恭。他身后跟着的嫡长子尉迟宝琳,简直就是其父的翻版,只是尺寸略小一号,同样精悍逼人。 尉迟恭人未至,声先到,目标直指程咬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程胖子!离老远就听见你这破锣嗓子在这儿嚎!大过年的,也不怕惊了圣驾!” 他先是习惯性地怼了老搭档一句,随即转向王珪时,态度立刻变得恭敬温和,拱手道:“叔玠公,新年吉庆,阖府安康。” 王珪对这两位大唐顶尖猛将之间的“恩怨”早已见怪不怪,含笑还礼:“敬德兄同喜,二位将军亦是风采不减当年。” 随着尉迟父子的加入,王珪身边聚集的人愈发显眼,在承天门外等候的官员人群中,隐隐形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小圈子。 有趣的是,程咬金与尉迟恭这两位老将互相吹胡子瞪眼,看似不对付,但他们各自的儿子——程处默与尉迟宝琳,关系却明显十分融洽。 两人趁着父辈交谈,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还互相捶打一下对方结实的臂膀,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那份熟稔与默契,竟与王玉瑱和宴清之间的友情有几分相似。 王玉瑱看着这文武交融、老辈互怼、小辈和睦的生动场面,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也对长安顶级权力圈子的复杂与鲜活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父亲王珪能在这文武两大阵营中都游刃有余,其人脉与手腕,确实非同一般。而他们这些年轻一代,似乎也在父辈的交往中,悄然延续着新的关系网络。 第96章 宫廷宴席(二) “陛下有旨!——宣!众臣进殿!——” 内监唱喏,众朝臣携嫡子入太极殿觐见。 王崇基与王玉瑱紧跟王珪的步伐,按照官职谏议大夫的位置比较靠后,但内监却特意走过来,将王珪引入靠前的位置。 小太监引荐完毕,刚要退下去,却被王珪叫住沉声问道:“站住,本官位在三品官员之上,是不是不合规矩?” 小太监急忙解释是陛下吩咐,王珪这才让他离去。 王崇基在王珪身后全程波澜不惊,倒是王玉瑱有点意外,自家老父亲好像对宫廷内的太监颇为不屑。 李世民还未到,太子李承乾和越王李泰先入了太极殿,众臣齐呼参见太子,却无人出声参拜李泰。李承乾心里得意,面色却不显,只隐晦的哼了一声。 李泰随即落后太子身位一步,表情变得阴郁。 而这一切都被王玉瑱看在眼里,他只知道李承乾和李泰有夺嫡之争,却不知道兄弟二人的交锋在这么早就已经开始。 李承乾理所当然的先见过长孙无忌,虽然司空之位长孙无忌已经辞去,但第一外戚的隐号可依然在。 只是长孙无忌对太子的态度不冷不热,既保持了君臣之间的礼仪,又隔开了舅甥之间的距离。 李承乾对长孙无忌这种行为早已暗恨在心,他时常暗想若是有朝一日他能登基为帝,第一个除掉这个碍眼的李泰,第二个就是这个摇摆不定的长孙无忌! 喜欢观望?喜欢揣摩圣意?若是孤临登大宝,定要你第一外戚的名头,跌到泥里! 时辰一到,内侍高唱:“陛下、皇后殿下驾到——” 霎时间,殿内所有目光齐刷刷望向御座方向。只见李世民身着十二章纹衮冕,龙行虎步,威仪天成;长孙皇后凤冠霞帔,雍容华贵,母仪天下。帝后二人携手款款登场,立于丹陛之上。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参见皇后殿下,千岁!”山呼海啸般的问安声在宏伟的太极殿内回荡,彰显着皇权的无上威严。 “众卿平身。”李世民抬手虚扶,声音洪亮,带着一丝节日特有的和煦。 “今日乃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去岁我大唐北灭突厥,四海宾服,内修政理,百姓安乐,此皆赖众卿同心协力之功。望新年之际,我等君臣继续同心同德,共铸大唐盛世!” 一番例行的、粉饰太平的勉励话语之后,李世民脸上的笑意微敛,语气转为正式。 一旁的内侍总管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的诏书,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有旨——!”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凝神静听。 “门下:梁国公房玄龄次子房遗爱,性资敏慧,门着勋庸,可尚朕第十五女高阳公主,授驸马都尉。待公主及笄礼成之后,择吉日完婚。钦此!” 房玄龄立刻出列,躬身谢恩:“老臣(臣)领旨,谢陛下隆恩!”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太多喜怒。房遗直站在父亲身后,亦是垂首恭听。 内侍继续宣读: “门下:秘书监王珪第三子王敬直,年少聪颖,家风清肃,可尚朕第十一女南平公主,授驸马都尉,封南城县男。着其冠礼之后,择吉日完婚。钦此!” 这一道旨意,让不少人的目光投向了王珪。 王家本就世家大族,今又出一驸马,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王珪面带荣耀,带着身旁的王崇基与王玉瑱出列,深深叩拜:“臣(臣子)领旨,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后一道旨意,关乎另一大权贵之家: “门下:赵国长孙无忌嫡长子长孙冲,温良恭俭,才德兼备,与朕嫡长女长乐公主婚期,定于本年六月初六。着礼部会同太常寺,详定仪注,妥善办理。钦此!” 长孙无忌与长孙冲亦出列谢恩,态度恭谨。长孙冲与长乐公主的婚事早已内定,如今只是正式公布婚期。 联姻,自古以来便是巩固权力、维系关系最直接有效的方式。陛下此举,在褒奖功臣、施恩皇室的同时,无疑也在重新编织着一张关乎权力平衡与未来格局的大网。 房家、王家、长孙家,通过这桩桩婚姻,与皇权的绑定愈发紧密。 然而,在这看似皆大欢喜的联姻背后,又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审视、权衡、乃至忌惮? 帝后高踞御座,俯瞰着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与子弟们。宫宴的欢声笑语之下,权力的暗流,已然随着这几道旨意,开始了新的涌动。这场除夕次日的宫宴,其意义,远不止于一场简单的庆典。 旨意过后,宴会自然开始。只是各色菜系都有些微凉,奇怪的是各位大臣好像丝毫没吃出来差别,饮酒作乐好不乐乎。 高台御椅之上,长孙皇后凑到李世民耳边,低声软语几句,李世民便向王珪方向看来,随后笑着点点头。 马上,一旁的小太监走了过来,恭敬道:“王丞,陛下宣您去近前谈话。” 由于王玉瑱太久没去太常寺,王丞这个称呼很久没人这么喊过了,他还没反应过来,正对着一道凉拌菜使劲呢。 王崇基摇头无奈笑了笑,拍了拍王玉瑱的肩膀:“二郎,陛下喊你过去。” 王玉瑱这才反应过来,擦了擦嘴整理了一下衣摆,跟着小太监走了过去。路过的众位大臣和嫡子们,也都纷纷侧目。 “臣,太常丞王玉瑱,参见陛下,见过皇后。”王玉瑱规矩的参拜道。 李世民今日似乎心情很好,又是饮了一些酒,状态有些微微兴奋,难得笑着打趣起小辈来。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盏,目光如古井无波,看向王玉瑱:“王爱卿,休沐可还舒畅?朕近日翻看前朝典籍,自隋至今,这青史之上,还未曾有过因内宅之喜而累月不朝的先例。爱卿,你此番可是开了朕的眼界了。” 王玉瑱被打趣的脸色一红,纵然是他脸皮厚如城墙,也抵不住这位千古一帝的出言调侃。 长孙皇后蹙起眉头似是不悦的推了一下李世民,她耳语叫来王玉瑱,是想见识见识这位酒谪仙的才华,可不是让你在这发人家牢骚的。 于是,长孙皇后从容进言道:“臣妾以为,王丞此举并无不妥。王玉瑱之妻既已为王家喜得嫡脉,乃是延续宗祧、承继家业的大功。初为人父,心系妻儿,亦是人之常情,舐犊之深,实可体恤。古人云‘家和万事兴’,陛下若能体恤臣下,成全这一段佳话,不也正是以仁德立政、以孝道治天下的体现吗?” 王玉瑱正暗自思忖该如何解释,未及开口,长孙皇后却已先一步为他出言开脱。 这一刻,他心中蓦然一动——原来史书所载不虚,这位皇后之贤,不仅在言,更在用心。 身为穿越者的他,虽早知道长孙皇后在青史中的美名,但亲历其境,才真正体会到何谓“一代贤后”的气度与温度。 他敛衣躬身,朝着皇后与皇帝深深一拜,语气诚恳而敬重:“臣,谢陛下、皇后成全之恩,袒护之情,此生难忘。” 第97章 宫廷宴席(三) 长孙皇后话音落下,王玉瑱当即投去一道感激不尽的目光。他这一望情真意切,反倒将李世民衬得像是故意刁难臣子的严君。 李世民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不由摇头失笑,指着王玉瑱笑骂道:“朕不过与你打趣两句,你小子倒摆出这副委屈模样,活像朕欺负了你一般,做什么女儿姿态!还不快收起那眼神,拿出你平日‘酒谪仙’的潇洒气度来!” 李世民又调侃了王玉瑱几句,见他神色松弛下来,便顺势言归正传:“今日召你前来,实是因皇后久闻朕的太常丞才名。既然恰逢此宴,良辰正好,你可有诗作能当场吟诵,让朕与皇后一同品鉴?若得佳作,朕必不吝赏赐。” 此话一出,王玉瑱虽面色从容,但长孙皇后心思细腻,察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吟。 她深知御前即兴赋诗压力不小,不愿这位年轻臣子因仓促而折损才名,便温声接过话来,向李世民婉言道:“陛下求才若渴,臣妾感同身受。只是锦绣文章,终究需细火慢炖。不如先让玉瑱回席,于席间静静构思。眼下宴席方酣,佳肴未毕,时间充裕,正好容他慢慢打磨,届时再献上真正珠玉之作,岂不更为美满?” 王玉瑱闻言心里松了口气,要他在如此名留青史的重臣和这两位名垂千古的帝后面前,当场作诗,他一时半会还真不知作什么,就是抄都不知道该抄哪首。 “臣谢陛下、皇后体恤,容臣回座位斟酌一番,定会诵上佳作。” 李世民笑着点点头:“好,你且回去吧。” 看着王玉瑱坐回王珪身侧后,长孙皇后不由小声说道:“这王家二郎不光才名显赫,就是这模样也是一等一的。陛下您瞧,这满朝文武坐在这里,属这王二郎的样貌最是出挑。” 李世民笑着点点头,他见到王玉瑱第一眼便挺顺眼的,要不然就他洛阳诗会推官的那件事,岂能如此轻描淡写? 纵然有他太原王氏的权赫原因,但朕若追究,也不是不可以。最后还不是看这小子识大体又有些文人风骨,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唉,可惜年纪轻轻便亡了妻。这续弦八成也是跑不了崔家那个丫头,不然我看酒谪仙做天家驸马也是不错的。”长孙皇后幽幽说道。 李世民暗自苦笑,太原王氏凭此子硬是多了个诗礼簪缨之世族的称谓。甚至隐约有并肩琅琊王氏文脉的势头,王阔那个老古板要是能舍得王玉瑱当驸马,朕都敢把长乐许配给他。 当最后一道炙羊肉的主菜呈毕,盛宴也终于迎来了高潮。 不论文臣武将,皆携嫡子依次上前,向帝后敬酒祝颂。表面上是礼节周到,实则各家心照不宣,都盼着能让家中那尚未成器的儿子在圣前露一回脸。 若运气好,能被陛下看中,赏个金吾卫的职衔,或准入弘文馆进修,那今后的仕途,便可谓一片坦荡了。 上前祝酒的次序自有讲究,不依官阶高低,而看亲疏远近。 最先出列的,自然是程知节与尉迟恭这两位素来不拘礼数的老将。若不是顾忌长孙皇后在席,两人怕早就在这太极殿中比起拳脚来了。 李世民看着他们,佯装斥责道:“你们两个杀才,也不看看今日是何等场合,就不能给孩子们做个表率?”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如何也藏不住。 随后上前的,是长孙无忌与其子长孙冲。 对于这个亲侄儿,长孙皇后一向极为关切,那份用心,甚至不逊于对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 长孙冲也未曾令她失望,自小熟读经史,温文知礼,全无世家子弟常有的骄矜之气。若说有何不足,便是其政治嗅觉远不及其父敏锐。 然而,正是这份“不足”,反让李世民对他格外放心,甚至愿将自己最疼爱的嫡公主下嫁。 在帝王看来,这样一个才德兼备却不擅权谋的年轻人,与公主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结局。往后勤谨本分,富贵荣华,自然不会短缺。 王玉瑱正看热闹看的走神,王珪还以为他在想诗作,便隐晦的朝老友魏征使了眼色,后者微微点头,便起身带着魏叔玉来到帝后面前。 “陛下,值此新元肇启,万象更新之际,臣谨以为贺。然臣之贺,非仅贺岁序之新,更是贺我大唐,在陛下励精图治之下,去岁弊革风清,今岁更当政通人和。” 他略顿一顿,目光清正,继续言道:“臣愿陛下,于这新春之始,常怀如临如履之心,则我大唐江山,必能基业长青,岁岁安泰,臣,恭祝陛下新年圣康!” 李世民听罢,心中大为受用。毕竟一年到头,也难得从这个倔强老臣口中听到几句这般顺耳的吉祥话。 他朗声笑道:“好!玄成今日难得说几句中听的话,若是……” 话音至此,李世民猛然收声,心知失言。若魏叔玉不在场,这般调侃倒也无妨。可如今其子侍立在侧,此言一出,颇有“对子教父”之嫌,实在有失君臣之礼。 长孙皇后在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随即温声解围道:“陛下今日饮得多了些,魏侍郎切莫在意。” 说罢,她含笑取出一枚玉佩。那玉质温润通透,光泽内敛,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她亲手将玉佩赐予魏叔玉,语重心长道:“魏家大郎,此玉赐予你。望你日后能如令尊一般,恪尽职守,直言善谏,做一位辅佐君王的直臣、能臣。” 魏叔玉恭敬地双手接过,伏身拜谢:“臣必不负皇后厚望,亦不负陛下隆恩!” 李世民见皇后三言两语便化解了方才的尴尬,眼底笑意更深,欣慰地点了点头,示意二人退下。 魏征本也没在意李世民失言之事,退下之后朝王珪方向望了一眼,后者已经起身,王玉瑱和王崇基紧随其后,朝着帝后走去。 方才还人声微闻的文武群臣,此刻极有默契地敛息屏声,无数道目光悄然投向了御座前的王珪父子。 这寂静里,藏着两份心照不宣的期待:其一,是想看看这位素得圣心的王珪,今日能得何等殊恩;其二,则是想瞧瞧他身旁那位名动长安的“酒谪仙”王玉瑱,究竟是真才实学,还是已然江郎才尽。 在这片无声的注视下,王珪整肃衣冠,领着儿子向前一步,朝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朗沉稳: “臣王珪,携犬子恭祝陛下、皇后新岁安康,福泽绵长。愿我大唐风调雨顺,国祚永昌,江山社稷,繁荣鼎盛!” 李世民目光落在王珪身上,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老臣曾是隐太子李建成的属官,当年在秦王府时也没少与自己针锋相对。可待他真正归于麾下,李世民才深知“王叔玠”之才名不虚。 其治国之能,丝毫不逊于房玄龄、杜如晦。想到此处,他不禁暗叹:李建成空有此等贤才却不知重用,岂有不败之理? “叔玠快快请起,”李世民语气温和,带着难得的亲近,“从今往后,你我可就是儿女亲家了。让你家三郎好生成长,早日与南平公主完婚,也好了却朕一桩心事。”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群臣皆露惊异之色——无他,只因皇帝口中那声“亲家”。 大唐驸马虽多,可能让皇帝在如此场合亲口以“亲家”相称的,除了长孙无忌,便只有眼前的王珪。 这不仅是殊荣,更是圣心的明证。众人暗忖:太原王氏,竟得圣眷至此! 第98章 宫廷宴席(四) 李世民目光转向王珪身侧的年轻人,和声问道:“叔玠身旁这位,想必便是嫡长子崇基了?” 王珪躬身应道:“陛下圣明,正是犬子崇基。” 王崇基闻声上前,依礼拜见。 李世民细细端详,见他容貌虽不及其弟王玉瑱那般俊逸出众,却有八成随了其父王珪,眉宇间自带一股端方沉稳之气。 李世民一时兴起,便随口问起几件时政要务。王崇基对答从容,条理分明,虽言辞谨慎,却显露出扎实的政见与才干。 李世民眼中掠过赞赏之色,转而笑吟吟地望向王珪:“叔玠啊叔玠,你家已有一位名动长安的‘酒谪仙’便罢了,如今竟还藏着一位精通政务的全才。有此佳儿,为何迟迟不举荐于朕?莫非是舍不得放手么?” 王珪闻言,急忙躬身,声音恳切而沉凝:“陛下容禀,此事背后实有缘由。 当年太上皇将臣贬至嶲州,犬子崇基为全人子孝道,毅然辞去官职,随臣同赴远疆。他虽全了孝心,却也因此失了臣子之忠。故而,臣命他这些年来闭门自省,静思忠孝如何两全。此番暂未举荐,既是他仍在自省其过,亦是老臣身为严父,所施的一点薄惩。” 李世民听罢,神色温和地摆了摆手,声音沉稳有力:“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如今你王叔玠为大唐鞠躬尽瘁,朕又岂能因往日之事,让你再委屈了自己的孩子?天下哪有这般做父亲的道理?” 他略一沉吟,随即转向身旁的内侍,语气转为郑重: “拟旨——授王崇基为吏部考功司郎中,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王珪闻言,神情一凛,当即领着王崇基、王玉瑱二人伏地而拜,齐声谢恩: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 众臣都神色莫名看向长孙无忌,无他,只因现在的吏部尚书是长孙无忌。 而吏部官员连一位长孙家的人都没有不说,王珪其子初来乍到便是正五品的考公司郎中。 重要的是品级大小倒是无所谓,考公司郎中可是实打实的实权之位,所有内外文武官员的考核都是由考公司说了算,每年一小考四年一大考,考核结果决定官员的升迁罢免。 “看来陛下对外戚还是不太放心啊。”众臣暗想。 封赏王崇基的旨意甫定,殿中气氛尚萦绕在王家深沐皇恩的慨叹中。李世民却已含笑将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王玉瑱,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揶揄: “王卿,你家的实务之才,朕已见识了。如今,该轮到你这位名满长安的‘酒谪仙’了。值此佳宴,君臣尽欢,岂可无诗?你可有佳作,以助今日太极殿之兴?” 此言一出,方才还因封赏而心绪激荡的文武群臣,瞬间被点燃了新的好奇。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那位风姿卓然的青年身上,屏息以待,要看他究竟是真才实学,还是盛名难副。 王玉瑱闻言,从容躬身,向御座行了一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回道:“回禀陛下,臣适才观殿内气象,确已得了几句拙作,愿献与陛下、皇后及诸位同僚品鉴。” 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殿内诸臣,继而朗声笑问:“只是不知,今日由哪位大家为臣执笔誊录?” 此问一出,殿内微静,旋即只见一位身着紫色朝服的老者自席间含笑起身,声若洪钟:“若玉瑱不嫌老夫笔拙,便由老夫代为执笔,为‘酒谪仙’誊写这一篇新作,如何?” 王玉瑱之父王珪一见此人起身,连忙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恭敬:“孔大家!这如何使得?小儿些许拙句,岂敢劳动您亲笔!” 原来这起身的老者,正是圣人后裔、当今国子祭酒——孔颖达。 孔颖达捋须轻笑,神态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叔玠过谦了。玉瑱往日诗作,老夫亦曾拜读,早具风骨,气象已成,何来‘拙作’之说?今日能为其誊诗,也是一段佳话。” 王玉瑱不敢怠慢,疾步上前,执晚辈礼深深一揖。 李世民见孔颖达竟愿亲自为王玉瑱执笔,龙颜大悦,当即抚掌笑道:“好!有此佳话,今日之宴更添风采!来人,为孔祭酒备上笔墨!” 王玉瑱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将王维的诗借用一下!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向凤池头。 当王玉瑱那首《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由孔颖达苍劲的笔触誊写完毕,内侍高声吟诵而出时,整座太极殿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那诗句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字字珠玑,气象万千,将大唐的庄严与帝国的恢弘渲染得淋漓尽致。 片刻的沉寂之后,李世民率先击案而起,朗声大喝:“好!好一个‘万国衣冠拜冕旒’!此句道尽我大唐气象!” 圣心一悦,满殿文武也随之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赞叹之声顷刻如潮水般涌起。 众人看向王玉瑱的目光彻底不同。 此前或许还存有几分对“酒谪仙”之名的疑虑,此刻已尽数化为心折。能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写出这般格局宏大、对仗工稳、意蕴非凡的七律,非旷世之才不可为。 长孙皇后静坐于御座之侧,望向殿中那道卓然不群的身影,眼中欣赏之意愈浓。此子不仅容貌俊逸,才情更是惊艳至此。 她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罕见的惋惜:如此如玉君子、栋梁之材,可惜自己膝下已无适龄待嫁的公主,否则,定要将他招为驸马,牢牢系于皇室才是。 诗作既成,满堂皆惊。李世民圣心大悦,抚掌再三,这除夕夜宴也在这等绝世诗篇中达到了真正的顶峰,渐近尾声。 孔颖达爱不释手地捧着那墨迹未干的诗帖,正欲小心翼翼地卷起收归己有,却听御座之上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阻拦: “孔卿且慢!” 李世民目光灼灼,直盯着那幅诗帖,语气虽是商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等佳作,当置于案头,时时品鉴。且先留在宫中让朕欣赏几日,细细揣摩其中气象,过些时日,朕定然派人完好无损地送回贵府。” 孔颖达手捧诗帖,一时递出不是,收回更不是,只得面露苦笑,躬身领命。他心下雪亮,陛下这“借阅”几日,只怕是遥遥无期了。 殿内众臣哪个不是人精?见此情景,皆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 那首诗,气象万千,深得帝心,一旦入了这大内深宫,如同明珠投暗……不,是如同龙归大海,哪里还有重回孔府书斋的道理?这“八成回不去了”的共识,在无声的眼波流转间已传递了整个太极殿。 第99章 阴差阳错 宴会终了,文武百官依序退出太极殿,各家府邸的亲族家宴尚在等候,无人于宫城内稍作停留。 唯独王玉瑱心绪不宁,他不动声色地抚过怀中那封密信。 此乃族兄王惊尘所托,嘱他务必交予一位在掖庭当值的小宫女。然而直至宴散人稀,那宫女仍迟迟未现踪影。 眼看父亲与长兄即将步出皇城,王玉瑱暗自焦灼,只得寻个借口:“父亲、兄长,孩儿方才酒饮急了,腹中有些不适,欲寻个方便。还请二位先行一步至车驾处稍候,儿去去便来。” 王珪与王崇基不疑有他,只嘱咐了一句“速去速回”,便唤来一旁侍立的小太监为王玉瑱引路,二人自往宫门外的马车行去。 领路的小太监见王玉瑱内急,原本稍稍加快了脚步,谁知这位王大人非但不急,反而如同赏景一般,步履悠然,倒让这小内侍一时摸不着头脑。 然而无论王玉瑱如何拖延,恭房终究还是到了。 “王大人,恭房到了,可需奴婢在此服侍?” 王玉瑱连连摆手:“不必不必,你在外稍候片刻,我很快便好。” 小太监应声退至门外,垂手静候。 王玉瑱在里面硬是耗了近二十分钟,实在寻不出理由再待下去,只得暗叹一声,推门而出。 回程途中,他一路眼观六路,试图在宫墙影壁间寻见那名身着红披风的宫女,却始终不见踪影。 就在他几乎放弃,准备转身离去之际——影壁的转角处,一抹嫣红身影蓦然映入眼帘。那宫女正悄然立在宫灯照不到的暗处,踮着脚尖,好奇地朝宫门方向张望。 “找到了!”王玉瑱心头一松,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趁小太监不注意,一个侧身绕过影壁,悄然凑到那宫女身后。 “喂!”他伸手轻轻拍了下对方的肩。 “呀!”那小宫女惊得低呼一声,猛地转身,只见一位身着墨绿官服的年轻男子立在眼前,日光映出他清俊的眉眼,生得……倒还挺好看。 “大胆!你——你吓本……吓我做什么?!” 四目相对的刹那,王玉瑱也不由得怔住。眼前女子肤光胜雪,唇若丹朱,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之人。就连那带着薄怒的清脆嗓音里,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娇柔。 王玉瑱回过神,觉得自己方才唐突,面上却故作镇定,反倒先发制人地低声道:“看你呆头呆脑的,连这般要紧的事都能误了时辰!知不知道若你再不来,本公子可真就走了?” 说罢,他迅速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不由分说地塞进对方手里。 “记好了,务必完完整整交到你主人手上。这是我族兄呕心沥血所写,静待回音,可别出岔子!” 小宫女怔怔握着那封信,还没来得及回应,王玉瑱已转身快步离去,只留下几句若有若无的嘟囔飘在风里:“生得倒是好看,怎么瞧着不太机灵……” 她独自站在原地,捏着那封突如其来的信,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本是趁着帝后忙于宴席,才悄悄换上宫女服饰溜出来,只想亲眼见见那位名动长安的“酒谪仙”王家二郎是何风采,谁知竟遇上这么一出…… 正犹疑间,不远处已传来几名侍女焦急的低唤,显然是在寻人。“小宫女”心头一紧,匆忙将信拢入袖中藏好,整了整衣衫,迎向那群真正的宫女。 …… 皇城外,夜王玉瑱掀开车帘,弯腰钻进等候已久的马车,略带寒意的新鲜空气随之涌入温暖的车厢。 “怎么耽搁了这么久?”王珪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不耐,“可是在宫中遇到了什么麻烦?” 王玉瑱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轻松,连连摆手:“父亲多虑了,能有什么麻烦?就是……就是肚子不太舒服,许是方才宫宴上多饮了几杯,又或是吃了什么不克化的东西。” “胡闹!”王珪脸色一沉,狠狠瞪了他一眼,“宫宴御膳,岂容你随意置喙?这般口无遮拦,若让旁人听去,成何体统!” 他心中暗恼:这孩子才华横溢,偏生在人情世故上总缺根弦,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竟全然不顾。 王玉瑱被训得缩了缩脖子,正要辩解,却见对面闭目养神的长兄王崇基忽然睁开眼,朝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唇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浅笑。 “二弟适才饮酒过量,身体不适也是常事。”王崇基悠悠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藏着机锋,“只是下次若要‘出恭’,还须把握时辰,莫让父亲与为兄……等得太久。” 说罢,他重新阖上双眼,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 王玉瑱被那一眼看得心头直打鼓,只得含糊应了声:“大哥说的是,小弟记下了。”心里却想到,该不会大哥知道自己替惊尘族兄送信的事吧? …… 天色渐晚,马车在长安城中行进不多时,便抵达了王府。门前早已候着的小厮们纷纷迎上前来——只待家主回府,便可开席共度除夕。 父子三人未作停留,径直穿过前院,走向东跨院的饭厅。 刚踏入厅内,王玉瑱一眼便看见除了家中女眷外,大姐王初禾与姐夫薛清砚竟也在座。 薛清砚家在蓝田,离长安不远,因此王家每逢年节大事,他总会陪着妻子一同回来。加之他双亲早已过世,唯与王初禾相守过年未免冷清,回王府团聚反倒更添几分暖意。 “姐夫新年安康!大姐过年好呀!”王玉瑱眉眼含笑,俏皮地问候。 王初禾原本正轻握着慕荷的手说话,听见弟弟的声音,只淡淡瞥来一眼,故作不满道:“哟,我们家的‘酒谪仙’还认得我这个姐姐?” 王玉瑱忙凑上前去,笑嘻嘻地奉承:“这话说的!长安城里谁不知道王家大小姐是出了名的第一美人?弟弟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姐姐呀!” 王初禾被他逗得又是好笑又是羞恼,起身不轻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就你嘴贫!” 一旁的长椅上,怀着身孕的慕荷微微倚着软垫,看着夫君与姐姐这般亲昵笑闹,不由低头莞尔,眉眼间漾开一片温柔。 人齐之后,王珪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对侍立一旁的管家王忠吩咐道:“让府里上下都开席用饭吧。今日所有人皆可放假休息,另赏三个月的月例,让大家也过个宽裕年。” 王忠闻言,脸上立刻堆满笑容,躬身行礼:“老奴代那些小兔崽子们谢过家主恩赏!您这般体恤下情,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王珪笑着摆摆手:“好了,你这一年也辛苦了,别在这儿忙活了,快去用饭歇着吧。”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传话,保管让他们都感念家主的恩德。”王忠连连称是,笑呵呵地退了下去。 饭厅内顿时洋溢起更加温馨祥和的气氛。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笑脸。 王玉瑱趁着众人说笑的热闹劲儿,悄悄挪到王惊尘身边,轻轻拍了拍族兄的臂膀,隐晦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事情已办妥。” 王惊尘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微微颔首,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有劳二弟了。”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杜氏瞧见他们兄弟二人的小动作,打趣道:“你们兄弟俩又在密谋什么?大过年的,可不许背着我们说悄悄话。” 王玉瑱立刻换上无辜的表情:“娘亲说的哪里话,我正与惊尘兄夸赞今晚的菜色呢。是吧,惊尘兄?” 王惊尘会意,含笑附和:“正是。这清炖羊肉火候恰到好处,二弟方才还说,要向后厨讨教做法呢。” 一家人都被他们这番说辞逗笑,饭厅里洋溢着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第100章 冬醉暖情 家宴散去,众人各自返回院中歇息。 崔嫋嫋与贴身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醉得步履蹒跚的王崇基,好不容易才将他安置在榻上,两人都已累得鬓发微乱,额间沁出细汗。 侍女靠在榻边喘着气,看着难得醉态酣然的大公子,忍不住笑道:“大娘子,大公子今日是真的高兴呢。奴婢都好些年没见过他醉成这般模样了。” 崔嫋嫋坐在榻沿,仔细用温热的帕子为王崇基擦拭额角,动作轻柔,声音里透着欣慰:“他自然是开心的。崇基满腹才学,这些年闲居在家,表面不说,心里哪会真的甘心?” 她将帕子浸入铜盆,水纹漾开一圈圈柔光,继续温声道:“这回陛下授了他考功司郎中之职,不论圣意如何,这个五品官职是实实在在的。往后啊,你家大公子这满腹经纶,总算有施展的地方了。” 侍女眼睛一亮,好奇地凑近些:“大娘子,考功司郎中是多大官呀?” 崔嫋嫋拧了拧帕子,轻嗔她一眼:“说了你这丫头也不懂。” “大娘子就说给奴婢听听嘛~”侍女拉着她的衣袖撒娇。 崔嫋嫋被缠得笑了,压低声音解释道:“正经的五品官,品级虽不算最高,却掌着官吏考课之事,最是清贵紧要。你瞧着吧,过不了几日,我那些姐妹怕是要踏破咱们家的门槛了。” 烛光下,她望着榻上夫君酣睡的侧颜,眼角眉梢尽是掩不住的欢喜与期待。 无独有偶,王玉瑱这边也是醉得不省人事。 慕荷挺着孕肚自然不便亲自照料,春桃和晚杏两个丫鬟又扶不住身形修长的郎君,最后还是唤来了元宝,将人背回了院落。 “楚娘子,是将二公子送回书房安置吗?”元宝躬身背着王玉瑱,低声请示。 慕荷轻抚着隆起的腹部,望向醉态酣然的夫君,眼中漾开一抹柔情:“不必了,今夜就让他歇在我房里吧。醉成这般模样,后半夜怕是少不得要人照应。” 元宝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王玉瑱安置在榻上,全程目不斜视。临退出时才恭敬道:“楚娘子,小的就在前院守着,若有需要,让春桃晚杏唤一声便是。” 望着元宝离去时沉稳的背影,慕荷不由心生感慨——当年在罗家时,这个毛头小子还是个不懂规矩、整日哄骗小公子糖果的顽皮小厮,如今却也长成这般知礼稳重的模样了。 她收回思绪,柔声吩咐候在一旁的春桃和晚杏:“去备些热水来,给这只醉鬼好生擦洗一番。” 烛影摇曳,将这一室的温情细细描摹。 翌日,天光大亮。几只麻雀落在覆雪的枝头,叽叽喳喳地跳跃着,为这静谧的冬日平添了几分鲜活生机。 王玉瑱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宿醉未消,他朦胧间只当自己还如往常般独宿书房,下意识翻了个身,却蓦地撞见一副恬静睡颜——慕荷正安静地睡在他身侧,隆起的孕肚在锦被下勾勒出温柔的弧度。 他呼吸一滞,一时竟看得痴了。 孕前的慕荷本就是标准的江南美人,骨肉匀挺,肌理细腻,一颦一笑皆如水墨丹青般清雅动人。 而今有了身孕,身形日渐丰腴,眉目间更添了几分往日未见的柔媚韵致,宛如晨露中的牡丹,秾丽不可方物。王玉瑱此刻才恍然明白,为何当初母亲定要让他搬去书房。这般容色,确是让人难以自持。 明知此刻什么也做不得,他还是忍不住倾身向前,在那莹润的脸颊上落下极轻的一吻,随即小心翼翼地掀被下榻,生怕惊扰了这沉睡中的仙女。 春桃和晚杏在外间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见王玉瑱正欲起身,连忙取来备好的衣物。 “小声些,”王玉瑱压低声音,朝内间望了一眼,“让楚娘子多睡会儿,莫要吵醒她。” “奴婢晓得啦。”两个丫鬟齐声应道,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来到外间,气氛顿时活泼起来。王玉瑱舒展了下身子,挑眉笑问:“你们两个馋嘴丫头,可曾用过饭了?” 春桃晚杏素知这位二公子面冷心热,在他面前从不拘谨。 春桃抿嘴一笑:“回公子,早就用过啦。今早秋菱姐姐做的梅花酥饼可香了!” 王玉瑱满意地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狡黠:“那你们猜猜,本公子为何要特意问你们用饭了没有?” 晚杏噗嗤一笑,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公子想用早膳就直说嘛,偏要拐弯抹角的!略~”说着还对王玉瑱做了个鬼脸,不等他反应就一溜烟跑向小厨房。 “嘿呀?”王玉瑱指着晚杏的背影,故作恼怒地对春桃道,“你瞧见没有?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待会看我怎么收拾她!” 春桃眼珠一转,故意出主意:“那公子就罚她一个月月钱好了。” 王玉瑱摇着头咂咂嘴,装模作样地感叹:“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连小丫鬟都要勾心斗角~” 春桃忍不住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公子是读书人,是名满长安的酒谪仙,春桃不过是个小丫鬟,说不过您。奴婢去给您准备洗漱的热水。”说罢也转身往小厨房去了。 王玉瑱怔了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摸着下巴嘀咕:“本公子这是……被自家丫鬟给嘲讽了?” 里间,慕荷其实早已醒来,正侧耳听着外间夫君与侍女们的笑闹,唇角不自觉漾开温柔的笑意。她暗想自家这位夫君,哪里像个正经的世家公子,分明是个富家少爷,半分架子也无。 待秋菱与晚杏端着早膳进来,晚杏习惯性地朝里间望了一眼,却见慕荷正倚在榻边,眉眼含笑,不知在想些什么甜甜蜜蜜的事。 “楚娘子?您也醒啦?让婢子伺候您更衣可好?” 慕荷轻轻点头。外间的王玉瑱一听见动静,立刻丢下手中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凑到里间来献殷勤。 “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从晚杏手中接过衣物,“晚杏这丫头笨手笨脚的,哪会伺候人?让我来!” “哎呀公子,您别添乱啦!”晚杏皱着张小脸,哭笑不得地抢回他手中的衣裳,“这是里衣,不是外衫!您还是快去外间等着用膳吧!” 王玉瑱瞪了这个“没大没小”的丫头一眼,终究还是讪讪地退了出去,只扒着门框补了一句:“娘子,我就在外头等你一起用膳啊。” 慕荷瞧着他那吃瘪的模样,忍不住以袖掩唇,轻笑出声。 外间,秋菱仍静立候命,见王玉瑱出来,方轻声询问:“公子,可要将夫人的早膳一并呈上?” “好,有劳你了,秋菱。” “奴婢分内之事,公子稍候。”秋菱恭敬一礼,悄然退下。 王玉瑱不由暗叹:不愧是经宫里规矩熏陶出来的侍女,一言一行皆恰到好处,无可挑剔。再想想自家院里那两个小丫头,整日不是与东院的嬷嬷拌嘴,便是同西院的侍女置气,真是天壤之别。 待慕荷梳妆妥当,缓步而出时,秋菱已将早膳布置妥当。 她特意将慕荷的那份莲子粥摆得近些,只见粥米莹润,火候恰到好处,一看便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佐粥的小菜更是足有十数样,样样清爽别致,咸淡得宜,不油不腻。 王玉瑱心中赞道:不愧是御膳房里历练过的,这般手艺若是去开间酒楼,只怕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第101章 风波渐起 早膳用罢,王玉瑱才猛然想起,今日似乎是大兄前往吏部点卯上任的日子。自己昨夜还惦记着要早起相送,谁知这一醉竟误了事。 “娘子,”他转向慕荷,语气带着些许迟疑,“大哥是不是早就出门了?” 慕荷刚用完早膳,正倚在榻边小憩,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妾身一早便让元宝将新制的那件大氅送过去了。若等着你这醉鬼想起来,怕是大哥都要下值回府了。” 王玉瑱讪讪一笑,凑近些道:“你送与我送,不都是一样的心意?再说了,以娘子如今在府中的地位,你送的这份心意,怕是比我这做弟弟的还要贵重几分呢。” 慕荷却没接他的玩笑话。这些日子她愈发容易倦怠,此刻眉眼间已染上几分慵懒。王玉瑱察觉她神色间的疲惫,便柔声道:“你且好生歇着,我去东跨院看看。” 他为她掖了掖锦被,这才轻手轻脚地掩门离去。 刚出院门,便见一名小厮快步寻来。 “公子,府门外有位自称是您下属的王主簿前来拜会,说是太常寺的。” 王玉瑱闻言,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位总是笑容可掬的老好人,当即吩咐:“快将人请到我书房来,切莫怠慢。” 小厮应声而去。 “春桃,备一壶清茶送到书房,”王玉瑱转头吩咐,“有客到。” “是,公子,婢子这就去准备。” 茶尚未奉上,王主簿已跟着小厮进了院子。王玉瑱早站在书房廊下相候,见他到来,含笑而立。 “王丞,元日安康。”王主簿隔着院门便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王玉瑱却如见故友般亲切回应:“同安康啊王主簿。外头天寒,快请进书房叙话。” 这一路行来,王主簿可谓大开眼界。单是这崇仁坊的府邸,气派恢弘,怕是他两辈子的俸禄也购置不起,心中不由暗叹:不愧是五姓七望中最显赫又神秘的太原王氏,仅这份家资就令人叹为观止。 待踏入书房,更是目之所及皆非凡品。墙上镶嵌的多宝阁中陈列着各式珍玩,有些连见都未曾见过;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无半分烟火气,显然用的是市面上最好的银骨炭,寻常官员连想都不敢想。 “说来惭愧,”王玉瑱执起茶盏,语气温和,“早前便说要去你那儿坐坐,谁知琐事缠身,竟将这事耽搁了。” 王主簿闻言,忙将手中茶盏放下,身子微微前倾,恭敬应道:“王丞言重了。您是世家子弟,身负要务,自然诸事繁忙。卑职不过一介主簿,闲散之时自然多些,怎敢劳您记挂。” 两人略作寒暄,王玉瑱便切入正题,问道:“我离署这些时日,太常寺中一切可还安好?” 却见王主簿面色微微一变,嘴唇嗫嚅了几下,似有难言之隐,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王玉瑱察觉有异,追问道:“怎么了?莫非是有人为难于你?” 王主簿听他这般关切,心头一热,知道王玉瑱这是将他视作了自己人,不禁面露感激。他稳了稳心神,低声道:“卑职人微言轻,倒无人特意为难。只是……是肖丞。他在您休假后不久,便被调任至河东道担任知府了。” 王玉瑱闻言一怔。由京官六品调任地方知府,看似升迁,实则是远离权力中心,乃明升暗降之举。他不由追问:“他这是开罪了哪路神仙?” 王主簿抬眼看了看王玉瑱,面露苦笑,并未直接回答。 王玉瑱略一思忖,已然明了,试探着问:“是……郑氏?” 王主簿沉重地点了点头,叹息一声,继续道:“肖丞去后,寻常事务皆由卑职暂理。若遇卑职无权决断之事,本应由祖孝孙祖少卿定夺。只是祖少卿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近来已少问庶务。如此一来,教坊司的舞师、乐工,诸如柳大家等人,便常被各府强行唤去献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去的是些知书达理的文臣府邸,尚能守些规矩,无非是弹唱助兴。可若遇上些勋贵武将之家,那场面……可就由不得人了,教坊中人难免受苦。” 王玉瑱眉头紧锁,心中一阵烦闷。他本不欲再卷入是非,给家族平添麻烦。然而,身为太常丞,整饬署内事务乃其职责所在;再者,那份源自后世心底、不容漠视的正义感,也让他无法坐视。 他沉吟片刻,问道:“你可知,具体是哪些武将府上,行事如此出格?” 王主簿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卑职不知。卑职官卑职小,平日并无资格踏入教坊,其中详情,实难知晓。” 王玉瑱行事向来利落,当即唤来春桃取过那件银狐裘大氅披上,只简单交代一句“外出处理公务”,便与王主簿一同离开了府邸。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教坊司。虽未着官服,但王玉瑱身形挺拔,气度不凡,很快便被人认出。有机灵的小吏赶忙跑去通传。 教坊使吴内侍是个年迈的太监,原先在宫中打理冷宫事务,后来攀附上贵人才得了这个外放的肥缺。此时正值元日后第二日,教坊司内颇为冷清,只有寥寥数人听着小曲打发时光。 “哎哟!怪不得今早喜鹊在檐头叫得欢实,原是贵人驾到。”吴内侍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油滑地作揖道,“下官给王丞请安。恭祝王丞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王玉瑱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淡淡道:“吴内侍客气了,同祝安康。”他话锋一转,直截了当问道:“请音声博士和柳大家过来一趟,本官有事相询。” 吴内侍眼珠一转,陪着笑脸道:“王丞有何吩咐,交代老奴便是。可是需要美人作陪?前些日子刚送进来一批反贼家眷,都是未经人事的......”说着递过一个暧昧的眼神。 王玉瑱眉头紧锁,语气转冷:“本官让你传唤她们,听不懂吩咐?” 吴内侍被这般直白的训斥弄得心头火起,但想到对方太原王氏的身份,只得强挤出笑容:“王丞有所不知,那二位今日奉了汉王之命,过府指导乐师去了。” “哦?”王玉瑱冷笑一声,“教坊司规矩,所有乐师舞姬外出,皆需本官手书批准。吴内侍莫非忘了?” 吴内侍脸色一僵,讪讪道:“这......毕竟是汉王殿下,陛下的亲弟弟,老奴岂敢扰了王爷雅兴?” 王玉瑱与身旁的王主簿对视一眼,俱是眉头深锁。汉王李元昌,当今圣上七弟,此事确实棘手。 第102章 拜访温彦博 教坊使吴内侍长叹一声,引着王玉瑱与王主簿上了教坊司二楼雅间,又屏退了左右乐妓。待室内只剩三人,他才敛容正色,推心置腹道: “王丞,老奴虽是个残缺之人,却也有血有肉、有心有肺。这教坊司里的姑娘,自踏进这道门起,便都是老奴这双眼睛一寸寸看着长大的。”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痛楚:“那些开罪不起的名门望族要来要人,老奴无可奈何;便是皇室宗亲开口,老奴也唯有退避三舍。可除此之外,满朝文武谁敢在教坊司如此放肆?” 吴内侍又叹一声,语重心长地望向王玉瑱:“王丞,您是五姓七望里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何苦与这些污糟事较真?” 他向前倾身,言辞愈发恳切:“老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太常寺本就是给您这般人物镀金的地方,何必非要蹚这浑水,惹一身腥臊?难道上次因您掀起的世家风波,给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么?” 王玉瑱听罢吴内侍这番肺腑之言,脸上不禁掠过一丝讶异。他未曾料到,这位身体残缺的老宦官,竟也会持这般明哲保身的看法。 “吴内侍所言在理,”他神色一正,目光清亮如雪。 “可王某这六尺之躯,生来便不曾学会向权贵折腰。古人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然既在其位,见不平事而袖手旁观,非我辈所为。” 言毕,王玉瑱霍然起身,眉宇间已是决然之色。 “二位且在此稍候,余下的事,本官自会处置。”说罢,他拂袖转身,径直下了楼。 吴内侍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不由暗暗点头,眼底浮起几分钦佩。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王主簿,压低声音: “千成啊,你且与老夫交个底——那姓肖的究竟与你有什么过命的交情,值得你这般替他周旋?”他语重心长地提醒。 “你可知若真得罪狠了这位太原王氏的金疙瘩,不必他亲自开口,自会有人替他料理干净。罢官还只是小事……” 他凑近王主簿耳畔,声音几不可闻:“当心性命不保,那才是万劫不复。” 王主簿却神色平静,毫无惧意:“多谢吴内侍关怀。只是教坊使有所不知——当年若非肖丞力保,王某家中女眷,恐怕早已沦落至此……” 吴内侍闻言恍然,轻叹一声:“原来如此。那这份恩情,今日也算还尽了。听老夫一句劝,往后莫要再主动寻王丞提及此类事,否则……祸福难料啊。” 说罢,他悠哉游哉地踱到外间,对候着的侍女扬声道:“去,唤几个灵巧的乐妓来,好生陪着王主簿说说话。”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王玉瑱走出教坊司,登上候在门外的车驾。他略一沉吟,便吩咐元宝:“先去最近的铺子,置办些登门拜访的礼物。” 不多时,元宝便提着几样上好的笔墨纸砚回来,掀开车帘问道:“公子,仓促间只备得这些,可还使得?” 王玉瑱扫了一眼,微微颔首:“不过是个心意,足够矣。现在去打听一下太常卿温彦博温大人的府邸在何处,我要登门拜会。” 他心中已有计较,这第一步,便要去找顶头上司太常卿温彦博。 无论温彦博对教坊司里的污糟事是否知情,他都要当面禀报。至于这位上司听后是秉公处置,还是敷衍塞责,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马车辘辘前行,王玉瑱靠在车壁上,思绪渐渐飘远。 前世他不过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的文科生,侥幸考进历史系读了研究生,最后在博物馆安排了工作。 那时眼见女同事遭遇不公,他却只能明哲保身、装作不知。这一世既得此身份,若再对眼前不平事视若无睹,岂不是辜负了这重活一次的机缘? 他唇角勾起一抹坚定的弧度——既然天意让他来到这个时代,给了他能够发声的身份,他便绝不能重蹈前世的覆辙。 好一番打听,方知温彦博的府邸坐落在永兴坊。待元宝驾着马车停至温相府门前时,日头已渐渐西斜。 元宝上前叩响门环,一名小厮应声探出头来:“请问尊驾是……?” “我家公子乃太常丞,太原王氏子弟,特来拜会温大人。” 那小厮本听得“太常丞”三字,神色尚有些怠慢,一闻“太原王氏”,顿时肃然起敬,连忙大开府门:“原来是王公子!快请进,小人这就去禀报家主。” 后院里,温彦博正逗弄着年幼的儿子,享受着难得的元日闲暇。 老管家步履匆匆地走近,躬身禀报:“家主,太原王氏的王太常丞前来拜会。” 温彦博微微一怔。昨日宫宴上王玉瑱的诗才风采犹在眼前,只是二人素无往来,平日里连太常寺都难得一见,此刻突然登门,所为何事? 虽心存疑惑,他还是吩咐管家将人请至正堂好生接待,自己则整了整衣冠,随后便到。 王玉瑱随着管家穿廊过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府中陈设。虽不及自家府邸规制严谨,却别有一番清雅静谧的韵味。 他在正堂刚落座,侍女奉上热茶,才浅尝一口,便见温彦博捋着长须含笑而入。 “呵呵,昨日才在陛下宫宴上得见玉瑱诗才,今日便光临寒舍,莫非是要为老夫留下一首传世之作?” 听得这善意的调侃,王玉瑱连忙欠身:“晚辈些许诗才,怎敢与温相忧国忧民之胸怀相提并论?至于诗作更是为难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要事需禀报上官。” 听闻是公事,温彦博神色一正:“哦?玉瑱请讲。” 王玉瑱便将教坊司之事原原本本道来,末了略感歉然和心虚:“此事牵连甚广,下官以为,还是应当让太常卿知晓。” 温彦博愣了片刻,苦笑着摇头:“你这小子,非要拉着老夫掺和这摊浑水。罢了,既然陛下让老夫兼着太常卿一职,此事便推脱不得。你且按心意去办,就说是老夫的意思。至于陛下那里……我自会与你一同担待。” 王玉瑱起身郑重一拜:“多谢温相体恤。晚辈只是希望那些教坊司的可怜人,能活得有些许尊严。既如此,晚辈这就告辞了。” 温彦博目送他离去,不禁摇头轻笑:“去吧去吧。你这脾性,简直与叔玠年轻时如出一辙,难怪都说子类其父啊。” 第103章 雷霆手段 王玉瑱离了温相府邸,命车驾径直朝皇宫方向驶去。 他心中已有决断——此事既已插手,便须行雷霆手段。与其在官场中迂回周旋,不如直闯宫闱,当面奏请圣裁。 那李元昌虽贵为宗室,却非陛下同母所出;更何况,龙椅上这位连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未曾手软,又岂会真将这等疏远宗亲放在心上? 此刻太极殿内,李世民正与群臣商议接待突利可汗事宜。此番突厥来使意在归附称臣,李世民环视殿中众臣,慨然道: “昔日太上皇为保全天下百姓,曾向突厥暂忍屈辱。今突厥可汗亲来朝拜,也算稍慰当年之憾。” 群臣闻言,纷纷躬身称颂圣德。 李世民微微颔首,继而说道:“突厥此番归顺,多赖前日任城王李道宗灵州大捷之功。朕意晋封其为江夏王,增赐食邑,众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 正当李世民欲继续商议突利可汗具体安置事宜时,一名内侍悄步上前,低声禀奏:“陛下,太常丞王玉瑱殿外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李世民闻言一怔——要事?太常寺能有何要事,竟让他越过两级直接面圣?他目光不自觉投向文臣列中的王珪,却见这位老臣同样面露疑色。 李世民不由轻笑,对殿中众臣道:“且宣朕的酒谪仙上殿,朕倒要瞧瞧,今日太常寺有何等要事。” 但见王玉瑱身着墨绿官服步入太极殿,在这满堂朱紫之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稳步上前,执礼如仪: “微臣王玉瑱,拜见陛下。” “平身罢。”李世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你既告了假,不好生在家陪伴孕妇,为叔玠延续香火,怎的突然跑来朕这里说有要事上奏?” 他目光微凝,半是玩笑半是警告地说道:“朕倒要听听是何等要事。若是不甚紧要,朕可就不顾叔玠情面,定要好好罚你一罚。” 王玉瑱神色肃然,垂首沉声奏道:“回陛下。臣今日前往教坊司核对名册,本欲为乐妓音师发放冬日衣物,却发现教坊中人竟私逃大半。臣恳请陛下治教坊官员失察之罪。” “什么?!”李世民猛地起身,龙袍翻飞间尽显震怒,“私逃?教坊内皆是罪臣家眷,朕开恩饶她们性命,她们竟敢私逃?” 他当即厉声喝道:“传朕旨意,宣教坊司所有大小官员,立即入宫见驾!” …… 吴内侍原本正美滋滋地盘点着银钱——那几锭金元宝是汉王李元昌特意送来的“心意”,他既收了这般好处,自然对汉王私自传唤教坊乐师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刚将一枚金元宝小心收进匣中,房门却“嘭”地一声被人踹开! “大胆!哪个不长眼的……”吴内侍张口欲骂,心想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踹他的房门,抬头却见一名身披甲胄的金吾卫凛然立于门前,顿时将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吓得几乎瘫软。 同一时刻,汉王府中灯火摇曳,笙歌不绝。柳依依已连续舞了一个时辰,汉王李元昌却仍不喊停。她心中明白,汉王这是刻意要磨她的意志,逼她主动开口求饶,而后顺理成章地…… 她暗暗叹息,自知今夜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一旁的音声博士沈云舒忧心忡忡地望向好姐妹,而李元昌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这两位美人。 …… 教坊使吴内侍与一众教坊司官员被金吾卫押至太极殿。吴内侍抬头望见御座上不怒自威的李世民,双腿一软,险些失态。 “奴…奴婢教坊使吴…吴大有,叩见陛下!”他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世民随手抓起一方墨锭掷在他身上,厉声斥问:“混账东西!你这教坊司是怎么管的?竟敢纵容乐妓私逃?” 吴内侍吓得浑身哆嗦,可听到“私逃”二字却愣住了,慌忙辩解:“陛下明鉴!教坊司中…并…并无乐妓私逃啊!” 李世民目光一转,看向一旁静立的王玉瑱:“太常丞,这是何故?” 吴内侍这才注意到站在前列的王玉瑱,心头猛地一沉,顿时明白自己为何被押至御前。他暗自叫苦:王公子啊王公子,您这一出手,可真要了老奴的命啊! 王玉瑱应声出列,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哦?并未私逃?那为何本官核对名册时,教坊使却推说人不在教坊之中?” “这…这……”吴内侍支支吾吾,冷汗涔涔。他偷眼去瞧天子神色,只见李世民面沉如水;再看向王玉瑱,却见他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最后望向文臣之列,众人看他的眼神已如看待一个将死之人。 电光石火间,吴内侍已然醒悟。他把心一横,高声回道:“陛下容禀!是…是汉王殿下屡次传唤乐妓,奴婢不敢违逆亲王之命,才将人送至汉王府中!” 比起开罪李元昌,他更怕得罪眼前这位太原王氏的公子。汉王再嚣张,他大不了今后谨守教坊司不出;可得罪了王氏,即便他躲进深宫,恐怕也难逃一死。 吴内侍话音落下,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能在太极殿上立足的皆是明眼人,此刻谁还不明白其中关窍? 魏征嘴角微扬,意味深长地望向王珪,目光中满是赞赏——叔玠啊叔玠,果真是虎父无犬子,这般路见不平的性子,与你年轻时如出一辙。 另一侧的房玄龄也目含笑意,暗暗颔首。此子确如自家长子遗直所言,是个心怀正气、敢作敢当的世家子弟。在这趋炎附势的朝堂之上,这般风骨实属难得。 王珪立在文臣列中,心中百感交集。既为儿子的正直勇敢感到自豪,又不禁暗自叹息。 这孩子为了一群教坊司的乐妓,竟不惜得罪当今天子的弟弟。虽说太原王氏确实不必将李元昌放在眼里,可这般无缘无故树敌,终究不是明智之举。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莫非是上辈子欠了这孩子的债,这辈子特地投生到王家来讨债不成? 李世民闻言,面上喜怒难辨,只沉声降旨:“命汉王即刻入宫见驾,不得延误。” 此时的汉王府内,烛影摇红,笙歌未歇。李元昌早已失了耐心,借着醺然酒意,将手探入身旁舞女衣襟,恣意轻薄。柳依依与沈云舒皆紧咬朱唇,偏过头去不忍直视。 李元昌见状纵声狂笑:“何必故作矜持?跟了本王,自有你们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他狠狠在怀中舞女脸上亲了一口,阴恻恻道:“难不成还指望那个姓肖的太常丞来救你们?他得罪了荥阳郑氏,如今自身难保,能不能活着走到河东道都是问题!哈哈哈哈——” 正当他得意忘形之际,府中总管太监疾步而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 “殿下,陛下急召,命您即刻入宫!” 满堂笙歌戛然而止。 第104章 汉王禁足 “臣弟拜见皇兄!” 汉王李元昌一改府中阴鸷之态,此刻俨然一副贤王风范,在太极殿上对御座上的李世民恭敬行礼。 “平身罢。”李世民语气平淡,目光微沉,“看看殿下那人,你可认得?” 李元昌瞥了眼跪伏在地、眼观鼻鼻观心的吴内侍,从容笑道:“回皇兄,臣弟认得。此乃教坊使吴内侍。臣弟因府中舞伎粗陋,曾数次相求,请其遣几位乐妓过府指点。今日恰逢元日休沐,才得吴内侍应允,将人请到府中授艺。”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将私召乐妓之事轻轻带过。 正当李元昌暗自得意之际,王玉瑱适时出列奏道: “启禀陛下,臣并未收到教坊司有关乐妓外出献艺的呈报。” 李元昌显然认得这位近来风头正盛的太常丞,含笑解释道:“王丞正值休沐,在家陪伴孕妻,此等小事,本王怎好登门叨扰?故而才直接寻了吴内侍行个方便。” “原来如此。”王玉瑱微微颔首,就在李元昌以为他已无计可施之时,却话锋陡然一转: “然按制,教坊乐师外出献艺,须有教坊官员随行监护,且须在太常寺备录在案。” 他目光如炬,直视李元昌,一字一句清晰问道: “敢问汉王殿下,今日乐妓过府,可有教坊官员同行?可否请其即刻上殿,与臣当面对质?” “这——”李元昌顿时语塞,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心中已将王玉瑱千刀万剐——区区乐妓之事,何至于这般穷追不舍? “怎么?”李世民目光如电,“莫非真有难言之隐?” “回陛下,”李元昌慌忙跪倒,“臣弟……臣弟确实疏忽了报备之事,也……也未曾安排教坊监官随行。” 王玉瑱正欲乘胜追击,余光却瞥见魏征、王珪、房玄龄等重臣皆在暗中摇头示意。虽不明就里,他仍是依言退回班列,静观其变。 “忘了?”李世民勃然作色,“你狎玩乐妓时怎不见忘?如今灾荒连年,百姓流离,你却在府中日夜笙歌,简直辱没我李氏门风!” 他拂袖厉声道:“传旨:即日起汉王禁足府中思过,俸禄食邑减半。若无朕旨,胆敢踏出府门半步——杀无赦!” 李元昌颤声应道,“臣弟……领旨谢恩……”他早已没了刚来的从容。 最终,教坊司官员仅留数人戴罪理事,余者皆押入死牢,待秋后问斩。吴内侍虽被革去教坊使之职,仍留任教坊将功补过,若表现勤勉,尚有机会重获圣心。 “今日天色已晚,突利可汗之事明日再议。”李世民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群臣齐声跪安,偌大的太极殿渐渐归于沉寂。 宫道幽深,父子二人默然前行,只闻靴履轻响。直至登上马车,在辘辘轮声中,王珪方打破沉寂: “可知方才在殿上,为何我与玄成皆示意你噤声?” 王玉瑱垂首:“孩儿不知,请父亲教诲。” “此事自汉王被传唤入宫那刻起,便已定局。”王珪目光深邃,“你当真以为,那些武将私召乐妓入府,陛下会毫不知情?” 他轻叩窗棂,语气转沉:“在圣上心中,那些随他浴血沙场的旧部,远比这些罪臣家眷重要得多。” 王玉瑱猛地抬头,眼中燃着倔强的火苗:“难道那些女子就该任人折辱?” “住口!”王珪厉声低斥,随即警觉地瞥向车帘,“她们既享过门第荣光,便该承受门第倾覆之果。这便是世道!” 见儿子仍梗着脖颈,他终是缓下语气:“玉瑱,官场唯有两件铁律——缄默如钟,冷血如铁。谨记这两条,方能不在漩涡中沉沦。” 话音未落,他忽剧烈咳嗽起来,震得车帷微颤。王玉瑱急忙奉茶抚背,待父亲气息稍平,忍不住轻声追问:“父亲大人,若人人都明哲保身,这世间公道何在?” 王珪凝视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幽幽一叹:“公道?二郎,在朝堂之上,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公道。” 车外暮色渐浓,将父子二人的剪影渐渐融进长安的夜色里。 父子二人回府后,各自默然回了院落。王玉瑱在院门外驻足片刻,将翻涌的心绪尽数敛起,这才举步踏入。 “公子回来啦!”晚杏正巧端着水盆出来,见他立在廊下,眉眼一弯,“可用过晚膳了?” “说的什么傻话,你家公子难道是铁打的不成?”王玉瑱故意板起脸,袖手往屋里走,“快传膳来,让本公子瞧瞧秋菱今日又备了什么好菜!” “知道啦,婢子这就去!”晚杏笑嘻嘻地应声。 王玉瑱又叫住她:“楚娘子用过了么?你和春桃呢?” “都用过啦,就等公子呢!” 主仆二人就着清泠月色,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闲话,仿佛白日太极殿中的惊涛骇浪,从未在这方庭院里留下半分痕迹。 不多时,秋菱与晚杏各提着食盒袅袅而来。 晚杏眨着圆溜溜的眼睛问:“公子要在哪儿用膳?是去正房陪楚娘子,还是在书房?” “去书房吧。”王玉瑱望了眼正房的方向,“春桃说你们楚娘子方才睡下,别扰了她。” 待二人将四碟小菜并一碗热粥布好,王玉瑱忽道:“再去温一小壶酒来,驱驱寒。” 晚杏心下诧异——公子向来不贪杯,今日怎的起了酒兴?但她到底伶俐,只悄悄与秋菱交换个眼神,便依言去了。 片刻后,王玉瑱独坐书房窗前。他推开半扇窗,任寒凉夜风拂面,又拢紧身上大氅,就着朦胧月色细斟慢饮。 不过片刻,壶中已空。他执壶轻晃,确认再无一滴,这才搁下象牙筷——满桌佳肴,竟再无心品尝。 借着微醺酒意,他踱至院中。见慕荷窗内烛影静谧,知是两个丫头正悉心守候,便悄然转身,信步往府邸深处行去。 夜巡的护院见了他,纷纷躬身问安。王玉瑱皆含笑应了,脚下却不自觉地停在王惊尘的院门前。 但见纸窗透暖,烛火未熄,显然主人尚未安寝。他立在阶前犹豫片刻,终是抬手轻叩门扉。 第105章 玉鱼之意(上) “来啦——” 屋内传来侍女清亮的应门声。 木门轻启,她探出头来,见是王玉瑱,立即转身朝里间笑道:“公子,是二郎君来啦。” 王惊尘带着几声轻咳,声音却透着欣喜:“快请玉瑱进来。” 王玉瑱推门而入,带进的夜风裹着淡淡酒气,直扑向榻上的王惊尘。后者被这凉意一激,忍不住又掩唇咳了起来。 “惊扰兄长了,”王玉瑱见状驻足,面露歉然。 “我今夜来得唐突,又饮了酒,让兄长受寒了。不如我明日再来?” 王惊尘连连摆手,待气息平复后温声道:“玉瑱何出此言?是为兄这身子不争气,与你何干。” 他仔细端详着堂弟的神色,轻声问道:“只是见你眉宇间似有郁结,可愿与为兄说说?” 王玉瑱闻言垂首低叹,将日间如何在教坊司为乐师仗义执言,又如何与汉王当庭对峙的经过细细道来。末了,他抬眼望向王惊尘,语带不甘: “兄长,难道那些乐师舞姬,生来便该承受这般折辱?” 王惊尘静静听完始末,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淡笑。在他眼中,此事本无对错之分。 “玉瑱,”他轻拢裘衾,声音温和却透着世家的通透,“你可知为何五姓七望能历经朝代更迭而屹立不倒?” 不待王玉瑱回答,他自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指尖轻抚其上云纹:“正因为我们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止。今日你为教坊司发声,固然是君子之风。可你要明白——在这长安城里,有些人情是不得不卖的,有些污浊是不得不容的。” 他忽将玉佩悬于烛火之上,惊得王玉瑱几乎出声制止。 “你看。”王惊尘收回手,将玉佩稳稳握在掌心。 “有些底线,我们绝不能越。但若连些许烟尘都不愿沾染,又如何在这浊世中守住真正该守的东西?” 窗外夜风拂过竹丛,飒飒作响。王惊尘凝视着跳动的烛火,一字一句道:“记住,我们太原王氏的立身之本,从来不是洁身自好,而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为什么人出手。” 王惊尘言罢,原本温润的眉眼骤然绽出锐气:“方才那些话,是身为太原王氏子弟不得不说的世故。但此刻——” 他向前倾身,烛光在清癯的面容上跃动,“作为你血脉相连的兄长,我只想告诉你,今日你做得好。” 他伸手重重按在王玉瑱肩头,眼底如有星火燎原:“这长安城多的是明哲保身的聪明人,少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人。你当众撕开那道华丽的遮羞布,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龌龊无所遁形——这般胆魄,才配得上我们王氏‘忠孝传家’的门风。” 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缓了半晌才继续道:“记住,太原王氏延绵数百年,靠的不是趋利避害,正是这等看似不智的坚守。 世家之所以为世家,不在于我们懂得妥协,而在于我们清楚何时必须抗争,哪怕是面对皇权。今日你守护的不仅是几个乐妓的尊严,更是我王氏子弟的铮铮风骨。” 窗外风雪渐起,王惊尘的声音却字字滚烫:“玉瑱,我很庆幸——庆幸我们王家出了个会为弱者拍案而起的二郎。这比什么诗才酒名,更配得上‘太原王氏’这四个字。”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瓷底与木案相击的清响,仿佛为这番话语刻下注脚。 …… 翌日,天色阴沉,鹅毛般的雪花自苍穹簌簌落下,不过片刻便将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皑皑银白。 王玉瑱醒来时,只见晚杏正支着脑袋在书案边打盹。 他刚一动身,小丫头便惊醒过来,揉着眼睛道:“郎君醒了?”说着捧过叠得整齐的衣物,“婢子伺候您更衣吧。” 穿戴整齐后,晚杏正要往小厨房去取早膳,却被王玉瑱拦下。 “不必传膳了,让元宝备好车驾和礼品,我要出门一趟。” “这般早便要出门?”晚杏眨了眨惺忪睡眼,“婢子这便去吩咐!” 不多时,连早膳都未用的王玉瑱已坐在车辇中,迎着漫天飞雪,朝崔府驶去。 崔府的门子远远便认出了王家车驾,急忙遣小厮快步通传。待崔珏迎至二门时,王玉瑱已踏着积雪走了进来。 “小侄王玉瑱,拜见崔世叔,恭祝世叔元日安康。” 崔珏见了他分外欣喜,执手笑道:“玉瑱何必多礼?这般大雪天匆匆过来,可用过朝食了?” 王玉瑱赧然答道:“尚未,晨起便直接过来了。” 崔珏不由打趣:“便是有急事,也不必顶着风雪饿着肚子来。不过你来得正好,你叔母昨日才到长安,稍后可在饭厅拜见。” “叔母也来了?”王玉瑱一怔,“小侄仓促登门,未及单独备礼,实在失礼。” 崔珏朗笑摆手:“不必挂心,你叔母岂会在意这些虚礼?走,直接去饭厅,她们母女也该到了。” 此刻崔鱼璃闺房内,少女才梳妆停当。忽见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掀帘而入:“五娘子!五娘子!” 侍女青苗蹙眉轻斥:“大清早的这般毛躁,成何体统!” 小丫鬟急得跺脚:“青苗姐姐,是真有要事!王家二郎来了,正在饭厅与家主说话呢!” 崔鱼璃闻言指尖微颤,强作镇定地问:“当真?” 得知消息确凿,她立即转身打开衣箱,将身上的素色襦裙换作一件海棠红织金锦袄,又披上雪白的貂绒斗篷。对镜理妆时,但见镜中人眉眼含春,竟比窗外红梅更添三分艳色。 …… 饭厅内,崔夫人乍见王玉瑱不由微微一怔。但见这少年身着月白锦袍,腰悬青玉,通身气度清贵不凡,便知定是世家子弟。 心中正暗自揣度这是谁家儿郎竟这般早登门,却见王玉瑱从容起身,朝自己施施然行了一礼: “太原王氏王玉瑱,拜见叔母。” 崔夫人闻言眼波流转,顿时笑逐颜开——原来这就是自家未来的东床快婿!怪不得瞧着这般龙章凤姿,越看越觉称心。 “快起来让叔母细看!”她连忙虚扶一把,嗔怪道,“你这孩子来前也不递个帖,害得叔母连见面礼都来不及备下。” 王玉瑱含笑应道:“方才小侄正与世叔告罪呢。今日来得仓促,未及专程为叔母备礼,实在是失礼了。” “自家人何须这些虚礼!”崔夫人爽利摆手,转头吩咐侍立的小丫鬟,“去瞧瞧五娘子梳妆可妥当了?莫要让客人久等。” 檐外雪光映着妇人含笑的眉眼,厅中暖香愈发氤氲。 …… 崔鱼璃踩着新雪来到饭厅门前,脚步不觉放得极轻。帘栊掀起的刹那,暖香扑面,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与父亲谈笑风生。 王玉瑱闻声抬头,恰见少女立在琉璃帘下,鬓角沾着未化的雪花,貂绒领口托着一张莹白小脸,恍若雪魄凝成的仙子。 “玉瑱哥哥。”她敛衽为礼,声如碎玉。 崔夫人见状轻笑:“璃儿来得正好,快见过你王家世兄。” 崔鱼璃从袖中取出一只绣工精致的香囊,垂首奉上:“这是用去岁收的桂花与沉香配的香,愿世兄新岁安康。”香囊下的流苏随着她微颤的指尖轻轻摇曳。 王玉瑱起身郑重接过,只觉清香袭人。他解下腰间常年佩戴的羊脂玉佩放入少女掌心:“愿此玉伴璃妹妹岁岁平安。”温润白玉还带着他的体温,恰如此刻眼底的暖意。 崔珏与夫人相视而笑,窗外雪落无声。 第106章 东宫父子 早膳用毕,盏碟刚撤,崔珏正了正衣冠,刚要开口邀王玉瑱至书房一叙,话未出口,却觉桌下小腿被人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他抬眼望去,只见夫人面不改色,从容拭了拭唇角,温声笑道:“你那些朝堂公务何时不能谈?玉瑱难得来一趟,何必急着说正事。” 她眼风扫向窗外银装素裹的庭院,话锋一转:“鱼璃,你带着玉瑱去园子里走走,瞧瞧咱们府上那几株雪里红梅开得如何了。” 崔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鹅毛大雪正纷扬而下,园中积雪已深。他嘴角微动,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顺着夫人的意思违心道:“咳……你母亲说的是。鱼璃,你便带着玉瑱好好逛逛。我与你母亲……还有些家事要商议。” 崔鱼璃颊边飞起两抹淡霞,轻声应道:“女儿知道了。”她悄悄抬眼看向王玉瑱,眸中流转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雪仍簌簌地下着,二人披着厚实的貂绒披风,由侍女撑着伞,缓步来到后花园中央的赏雪高亭。 亭子四周早已被崔家的下人用锦缎屏风围得严实,正中一只铜兽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轻响。一踏入亭中,融融暖意便扑面而来,竟似将外界的天寒地冻全然隔绝。 崔鱼璃解下披风交给侍女,露出一身娇艳的海棠红袄裙,与亭外皑皑白雪相映生辉。 她见王玉瑱眉宇间似有凝思,便亲手斟了盏热茶推至他面前,柔声道:“玉瑱哥哥今日冒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王玉瑱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杯壁传来的温热,沉吟片刻方道:“不瞒五娘子,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托。” 他目光扫过侍立在亭外的丫鬟,崔鱼璃会意,轻轻挥手示意她们暂退至远处。 “玉瑱哥哥但说无妨。”她微微前倾身子,眸中带着关切与认真。 “想请五娘子在长安近郊购置一处庄子,”王玉瑱压低声音,“位置需不远不近,最重要的是——莫让旁人知晓是我所购。庄内仆役尽数遣散,只留两位忠厚老仆看守门户即可。” 崔鱼璃闻言,竟不问缘由,只浅浅一笑:“玉瑱哥哥放心,鱼璃不日便将地契房契送至府上。” 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让王玉瑱心头一暖。他这才发觉今日的崔鱼璃薄施粉黛,眉间一点朱砂恰似雪中红梅,平添三分娇媚。长安第一美人的风姿,果真名不虚传。 崔鱼璃被他这般专注凝视,颊边渐渐染上霞色,连耳垂都透出淡淡的粉。她不由垂下眼帘,声若蚊蚋:“玉瑱哥哥为何……这般看我?” 王玉瑱蓦地回神,耳根发热,讪讪道:“唐突五娘子了。” 他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何要这般隐秘地购置田产?” 崔鱼璃轻轻摇头,目光澄澈而坚定:“玉瑱哥哥既如此安排,自有道理。无论你要做什么,鱼璃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王玉瑱心头悸动,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她柔荑。那纤指温软,仿佛稍用力便会化在掌心。 “我不过是想尽己所能,护住该护的人。”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鱼璃,你接触过慕荷,她性子温婉,绝非善妒之人。日后她是平妻,你是正室,你们……都将是我此生最珍重的人。” 崔鱼璃被他握着手,只觉浑身都烧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垂首细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雪里:“玉瑱哥哥放心……鱼璃定会与慕荷姐姐……和睦相处,不让哥哥为难。” 亭外雪花依旧纷扬,炉中炭火正噼啪作响。 两人虽已互诉心意,却仍恪守着世家礼仪,不曾有半分逾矩。纵使王玉瑱几度险些沉醉于眼前绝色,终究还是凭着理智守住了分寸。 恰在此时,崔夫人的贴身侍女寻至亭外,禀说大公子崔景鹤已下值回府,听闻王玉瑱在此,特请一见。 园中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旖旎,霎时如雪霰般消散在寒风里。 崔鱼璃目送着王玉瑱随侍女离去,不由回想起方才他紧握自己双手时灼热的温度,还有那句“护住该护的人”——心头如蜜浸过,唇角不自觉漾开清浅笑意。 …… 风平浪静的一月倏忽而过,长安城还沉浸在新岁的余韵中,杜府却骤然传出噩耗——尚书右仆射杜如晦病重不治,于子时溘然长逝。 李世民闻讯悲恸难抑,当朝追赠杜如晦为司空、莱国公,下旨辍朝三日,举国同哀。 素幡白烛一夜之间缀满朱雀大街,这座煌煌帝都仿佛也随着一代贤相的离世而黯然失色。 东宫之内,李承乾正独坐案前闷饮。酒气正酣中,他想起突利可汗来朝时,父皇竟让魏王李泰代行迎宾之礼——这般安排,教他这个储君颜面何存? 太子妃苏氏侍立帘外,见他这般模样不敢相劝,只得悄悄遣人往杜府送信。 不料信使方出宫门,忽闻禁军开道之声由远及近。 竟是李世民亲临东宫! 原来早有耳目将太子连日纵酒之事奏报御前。 此刻李世民既痛失肱骨,又见嫡子罔顾自己辍朝悼念的旨意,更兼全城乐坊皆已闭门谢客,唯独东宫笙歌未绝——三重怒火交织,直闯宫苑的脚步踏碎一地琼浆。 殿下……内侍战战兢兢地跪在阶下,陛下驾到,已过承天门了。 李承乾冷笑一声,非但不起身相迎,反又斟满一杯:来得正好。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 李世民身着玄色常服立于风雪中,肩头积雪未拂,眉宇间凝着比夜色更沉的寒意。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定格在太子殷红的脸上。 好一个储君风范。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 杜公尸骨未寒,全城缟素,唯独东宫笙歌不绝。朕倒要问问,太子这是在庆贺什么? 李承乾摇摇晃晃起身,酒盏地碎在阶前:儿臣岂敢庆贺?不过是学父皇,将喜怒都藏在酒里罢了。 放肆!李世民踏步上前,龙纹靴踩碎一地琉璃,朕纵容你太久了! 纵容?李承乾突然大笑,笑声凄厉,父皇何曾纵容过儿臣?突利可汗来朝,您让青雀代行迎宾;上次春猎,您手把手教他骑射;便是前日杜公病危,您也只传他一人入宫侍疾!满朝文武谁看不出您属意何人? 他踉跄着逼近一步,眼中血丝密布:既要易储,何不光明正大?偏要这般折辱儿臣,让天下人都看东宫笑话! 李世民震怒之下,抬手欲掴,却在触及太子通红的眼眶时骤然僵住。 曾几何时,这个孩子还会拽着他的衣袖讨教箭术,如今却... 承乾,皇帝的声音忽然染上疲惫,朕从未... 从未什么?太子嘶声打断,从未想过废立?还是从未偏心?父皇可还记得去岁儿臣染疾,您只在病榻前停留半刻。可青雀前日不过微恙,您竟罢朝亲侍汤药! 殿中烛火噼啪作响,映出父子二人相似的眉眼,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正当此时,环佩轻响,一道素白身影疾步而入。长孙皇后云鬓微乱,连大氅都未系妥,显然是闻讯匆忙赶来。 陛下!她先是拦在父子之间,而后转身凝视太子,承乾,你醉糊涂了。 母后...李承乾见到母亲,气势稍敛,儿臣清醒得很。 长孙皇后转身向李世民深深一拜:陛下,承乾年少气盛,酒后失态,臣妾代他请罪。 她暗地里轻扯丈夫衣袖,低声道:二郎,给孩子留些体面。 这一声久违的,让李世民神色微动。他凝视结发妻子憔悴的面容,想起当年秦王府中,她也是这样调解他与幕僚争执。 观音婢...皇帝长叹一声,你可知他方才说了什么? 儿臣句句属实!李承乾突然跪地,重重叩首,请父皇明示,若真要废黜儿臣,何不速速下诏!也免得满朝文武终日揣测,儿臣...儿臣实在受够了这般煎熬! 长孙皇后急忙扶住儿子,指尖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心头骤痛。 她转身望向丈夫,泪光在眸中流转:陛下,承乾是嫡长子,是您亲手立的太子。这些年来战战兢兢,未尝有一日安眠。便是真有不当之处,也求陛下念在他... 念在什么?李世民突然厉声打断,念在他仗着嫡长身份肆意妄为?念在他结党营私?还是念在他今日这般大逆不道! 话音未落,皇帝猛地咳嗽起来,长孙皇后急忙为他抚背。 在妻子温软的掌心下,李世民渐渐平复喘息,却见太子正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望着他们。 原来在父皇心里,儿臣早已如此不堪。李承乾惨笑起身,那便请陛下即刻下诏,儿臣...甘愿退位让贤。 李世民勃然大怒,却被长孙皇后死死拉住。 承乾!皇后疾步上前,第一次对爱子露出厉色,父母在堂,岂能轻言放弃?你父皇这些年悉心教导,难道就教出你这般遇挫即溃的懦夫? 她转而望向丈夫,字字泣血:陛下可还记得承乾初立太子时,您亲自为他系上冠缨,说吾家千里驹,当效文王武王。如今孩子偶有行差踏错,陛下就要全盘否定么? 殿外风雪愈急,卷着残雪拍打窗棂。 李世民凝视太子苍白的脸,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这孩子已然变得陌生。他想起武德九年的那个清晨,刚被立为太子的承乾穿着过大的朝服,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 都退下。皇帝忽然摆手,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今夜之事,若有一字外传,诛九族。 待宫人尽数退去,李世民缓缓走向太子,在三步之外停住。这个距离,既不像父子,也不似君臣。 朕问你,皇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在你心中,为父就是这般偏心之人? 李承乾垂首不语,指节捏得发白。 青雀聪慧,朕确实疼爱。但正因如此,更不能纵容。李世民目光如炬。 你可知上月他私纳御史之女,朕罚他禁足三月?可知他去岁强占民田,朕当着苦主的面杖责二十?这些,有人告诉你么? 你是储君,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朕若当众责你,明日就会有人借此攻讦东宫。可你...你竟以为这是偏爱? 长孙皇后悄然握住太子的手,发觉儿子掌心冰凉。 她柔声道:承乾,你父皇每次责罚青雀后,都会独自在凌烟阁待到深夜。母亲知道,他是怕对你要求太严,反而让你们父子生分... “哈哈哈哈…”李承乾突然放声大笑,只是这笑声中的彷徨、无助与茫然。 李世民怔怔望着,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小承乾因为射中靶心,兴高采烈地跑来书房找他,却被他以储君当持重为由淡淡打发。 那时孩子眼中的星光,就是这样一点点熄灭的么? 长孙皇后轻轻将太子揽入怀中,一如儿时。她望向怔忪的丈夫,目光中既有责备,更有恳求。 李世民缓缓抬手,似乎想触摸太子的发顶,最终却重重落在蟠龙柱上。 三日后杜公发丧,皇帝转身背对母子二人,声音沙哑,你代朕扶灵。 直至脚步声消失在殿外,李承乾才从母亲怀中抬头,怔怔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殿门。雪光透过窗纸,照见地砖上几滴未干的水渍,不知是融雪,还是别的什么。 长孙皇后轻抚儿子后背,她望着丈夫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色——这座宫阙能锁住天下,却锁不住人心渐远。 第107章 王家添丁 三月份,立春时节,长安城的勃勃生机开始焕发。 王府东院此刻灯火通明,产房外间的暖阁里挤满了王家人。 王珪端坐主位,手中虽捧着茶盏,半晌却未饮一口。主母杜氏不停捻着佛珠,目光时时望向那道隔绝内外的锦帘。 这都两个时辰了……杜氏终于忍不住低语,慕荷这孩子身子弱,真是让人揪心。 王玉瑱早已失了平日从容,在暖阁中来回踱步,墨绿常服下摆一次次扫过青砖。 每当他靠近产房,便能听见里头隐约传来的痛呼,这让他脸色愈发苍白。正当众人劝解时,产房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痛呼。 王玉瑱猛地顿住脚步,转身就要往内室冲,被王珪厉声喝住:站住!产房血光之地,岂是男子可入? 可是父亲…… 没有可是!王珪起身按住儿子肩膀,发觉这孩子竟在发抖,语气不由放软。 为父知你心急,但此时闯入只会添乱。慕荷有京城最好的稳婆,孙太医也在偏候着…… 话未说完,内室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锦帘掀处,稳婆满手是血地奔出,声音发颤:不好了!娘子力竭晕厥,胎位又偏了三分! 王玉瑱眼前一黑,幸被王崇基扶住。杜氏手中佛珠地断裂,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孙太医!王珪当机立断,快请孙太医进去! 须发皆白的太医疾步而入,经过王玉瑱时低语一句:二郎莫慌,老夫带着参片与银针。 产房内忽然传来孙太医一声清喝:娘子醒来了!快,继续用力! 王珪不自觉攥紧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杜氏扶着他的手臂,发觉丈夫竟在微微颤抖。王崇基悄悄握紧妻子冰凉的手,崔氏回他以勉强的微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声清亮啼哭骤然划破长夜。 生了!生了!稳婆抱着襁褓掀帘而出,满脸喜色,恭喜相公,贺喜夫人,是位小郎君!母子平安! 满室凝滞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杜氏喜极而泣,王崇基夫妇相视而笑,连最年幼的王敬直都蹦跳着喊:我有侄儿了! 王玉瑱却恍若未闻,径直冲向内室。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踉跄跪在产榻前,紧紧握住妻子虚弱的手。 慕荷…… 楚慕荷苍白的脸上浮起浅笑。 外间忽然传来王珪难得失态的笑声:快!快把孙儿抱来! 稳婆将襁褓小心翼翼递到老家主手中。王珪低头端详着新生儿皱红的小脸,眼中竟泛起水光。他轻触孙儿柔软的胎发,喃喃道:好,好!这是我王家嫡长孙! 杜氏凑过来细看,忽然笑道:你们瞧,这孩子额头像极了玉瑱小时候。 王玉瑱这时才从内室出来,脸上泪痕未干,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从父亲手中接过儿子,动作生涩却无比珍重。 父亲,他忽然郑重跪地,请为孙儿赐名。 王珪抚须沉吟,目光掠过窗外渐明的天色:破晓而生,当承旭日之华。便叫吧,王旭。 王旭……王玉瑱轻声念着,怀中的婴儿仿佛听懂般,微微动了动小手。 杜氏忙招呼侍女:快给各府报喜!再开祠堂,这等喜事要即刻告慰先祖! 晨曦透过窗棂,将暖阁照得透亮。王珪望着满堂欢欣的儿孙,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初为人父时的光景。他悄悄背过身,用袖角拭了拭眼角。 王崇基见状,含笑对弟弟低语:父亲这是喜极而泣呢。 王府上下很快便热闹起来,道贺声不绝于耳。而在东院暖阁里,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哭,早已将今夜所有的焦虑与痛苦,都化作了漫天的喜悦。 翌日清晨,楚慕荷恢复了些许精神,正倚在软枕上,看着乳母将孩子抱到跟前。 她凝视着怀中这个在自己腹中孕育十月的小生命,见他小嘴微动,睡得正酣,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霎时盈满心间。 还未等她抱够,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未至,声先闻: “我这心里惦记得一晚上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就催着她们把库房里那些老参、阿胶都翻出来——” 帘栊轻响,杜氏带着两个捧着锦盒的侍女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先是快步到榻前,仔细端详着慕荷的脸色,见她虽仍苍白,精神却尚可,这才松了口气:“昨夜可把为娘吓坏了。现下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不待慕荷回答,她的目光已黏在了孙儿身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快让我瞧瞧这小祖宗。” 她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接过襁褓,动作熟练地轻摇着,眼中满是慈爱:“瞧这眉眼,这额头,活脱脱就是玉瑱刚出生时的模样。” 指尖轻轻抚过婴儿细嫩的面颊,她忽然压低声音,似是对孙儿低语,又似是说给慕荷听: “咱们王家的长孙,注定是要承袭最贵重的东西的。” 慕荷心头微动,抬眼望向婆婆。 杜氏却已转向侍女,指挥着她们将补品一一摆放妥当:“这血燕最是温补,每日清晨用冰糖炖了给二娘子服用。还有这盒阿胶,是去岁宫里赏下来的上品……” 她絮絮叮嘱着,忽然在榻边坐下,握住了慕荷的手。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温和却通透:“好孩子,你为王家立了大功。这孩子的将来,你不必忧心。” 杜氏的目光重新落回孙儿身上,语气轻柔却笃定:“他是王家的长孙,是叔玠第一个孙辈。纵使来日……”她略顿一顿,“纵使来日门庭再添新丁,该属于这孩子的,一样都不会少。” 她轻轻晃着怀中的襁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太原王氏百年基业,难道还安置不了一个嫡长孙的前程么?待他满三岁开蒙,他祖父便会亲自教导。族学里最好的先生,往后都是他的师傅。” 慕荷望着婆婆怀中安睡的孩儿,眼中泛起泪光。她听懂了这番话中的深意——无论将来崔氏女进门后诞下多少子嗣,她的旭儿,作为王氏长孙,永远会在家族中拥有不可动摇的一席之地。 “多谢母亲。”她轻声说道,这一次,笑容里终于卸下了长久以来深藏的重负。 杜氏将孩子交还到她手中,慈爱地替她拢了拢鬓发:“好生将养着,来日方长。”说罢起身,又细细嘱咐了乳母和侍女一番,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相依的母子。慕荷低头轻吻孩儿的额头,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与笃定。 第108章 惊尘回徐 暮春四月,长安城浸润在温软的东风里。 灞桥烟柳已抽出鹅黄新绿,曲江池畔的桃李纷扬似雪,连宫墙下的蔷薇都探出了娇羞的骨朵。 这座历经霜雪的帝都,终于在绵绵春雨中苏醒过来,连坊市间的叫卖声都透着几分慵懒。 这日清晨,崇仁坊王府门前早已备好三驾马车。王惊尘披着墨灰斗篷立在阶前,苍白的脸上难得泛起血色。 他在长安盘桓半载,既要打点族中盐务,又要周旋于各衙署之间,如今诸事已毕,终是到了归返徐州的时辰。 “当真不再多住些时日?”王珪亲自送到府门外,握着族侄的手再三挽留,“你父亲前日来信,还说徐州事务有长史打理,让你不必急着回去。” 王惊尘浅笑咳嗽:“劳世叔挂心。只是惊尘离徐半载,终究放心不下父亲。” 他目光掠过院中那株绽放的西府海棠,“况且长安春深,我这咳疾最忌柳絮纷飞之时。” 王珪知他去意已决,转头对长子吩咐:“崇基今日特地向吏部告假,定要送你出城十里。玉瑱也同去,你们兄弟二人定要将惊尘送至长亭。” 晨光熹微中,三骑并辔而行。 王崇基一身绯色官袍尚未换下,腰悬银鱼袋,俨然已是吏部新贵的气度。 王玉瑱仍穿着那身惹眼的墨绿常服,鞍侧却多了个精巧食盒——那是今早慕荷特意让厨房备下的杏花糕。 “听说崇基兄在考功司颇得赏识?”王惊尘勒马缓行,语带调侃。 王崇基闻言轻笑:“不过是些老生常谈。倒是惊尘兄你这半年,暗中替族中打通了陇右盐道,这般手段才令人佩服。” 二人相视而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他们俱是擅弄权术之辈,却走的截然不同的路子。王惊尘似暗流汹涌,常在不动声色间布下杀局;王崇基如皓月当空,便是算计也摆在明处。 一个在徐州官场令人闻风丧胆,一个在长安衙署渐露锋芒。 行至乐游原,但见满坡野花烂漫。 王玉瑱忽然纵马前驰,摘回一捧紫云英递给王惊尘:“徐州少见这等野趣,兄长带回去插瓶。” 王惊尘接过沾露的野花,目光复杂地望向这位族弟。 “玉瑱,”他忽然开口,“你可知为何满朝朱紫,唯独你常穿这身绿袍?” 王玉瑱漫不经心地把玩马鞭:“我倒是想换个颜色,可惜我自认为不是什么做官的料。” “绿者,春木之色,主生发,亦主叛逆。”王惊尘声音渐沉,“你骨子里根本不畏皇权,不敬强权。这等心性,在这长安城里,要么寂寂终老,要么……”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马蹄声自后方传来。但见十余骑禁军护卫着一辆青盖马车疾驰而过,扬起的尘土中隐约可见车帘绣着魏王府徽记。 王崇基蹙眉道:“是青雀的车驾。这般匆忙,怕是又去玉山别苑寻欢作乐。” 王惊尘却注意到王玉瑱骤然冷峻的神情。但见这位素来散漫的族弟目送车驾远去,唇边竟浮起一丝讥诮:“太子还没下去,他便如此大张旗鼓了。” “慎言!”王崇基急忙环顾左右,“储位之事岂可妄议?” 王惊尘心中暗惊。 他方才分明从王玉瑱眼中看到了某种危险的光芒——那不是臣子对皇族的敬畏,而是近乎平等的审视。 车驾行至灞水畔,十里长亭已在眼前。三人在亭前下马,侍从早已摆开饯行酒。王崇基执壶斟满三杯,举盏道:“惊尘此去,山高水长。愿来日相逢,你我仍能在此处把酒言欢。” 王惊尘饮尽杯中酒,忽然从袖中取出两枚玉佩。一枚雕着睚眦纹,一枚刻着獬豸图。 “崇基持睚眦,可镇官场宵小。”他将玉佩系在王崇基腰间,又转向王玉瑱,“獬豸辨忠奸,望你永葆赤子之心。” 王玉瑱摩挲着温润玉佩,忽然拿出一柄短刃:“此刀兄长别问来处,只今日赠予兄长。别看这刀平平无奇,但削铁如泥,兄长留着防身吧。” 日头渐高,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王惊尘登上马车,最后望了眼长安城楼。但见朱雀大街车水马龙,东西二市人声鼎沸,这座天下雄城正焕发着盛世光华。 “二位请回吧。”他放下车帘,声音隔着纱幕传来,“他日若闻长安变局,惊尘在徐州必当呼应。” 马车辘辘远去,卷起淡淡烟尘。王崇基驻马良久,忽然轻叹:“惊尘此人,若为友则如醇酒,若为敌则似鸩毒。” 王玉瑱却望着天际流云出神。春风拂过他腰间新佩的獬豸玉,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那日太极殿上,汉王李元昌怨毒的眼神,又想起教坊司那些乐妓感激的泪水。 “大哥,”他轻声道,“你说这长安城,容得下獬豸吗?” 王崇基没有回答,只是策马转身。官道两侧的杨柳飞絮如雪,迷离了归途。 当兄弟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长亭后的松林里缓缓转出一骑,飞速驶进了长安城。 …… 车驾辘辘前行,已是日头西斜。王惊尘靠在软垫上小憩,忽然车厢顶传来几声清越鸣叫,伴随着羽翼扑簌的声响。 他掀帘望去,竟见三只白鹤悠然落在车顶,雪白的羽毛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四月长安,何来仙鹤?”他正暗自诧异,心头猛地一颤。 记忆如潮水涌来——三年前那个命悬一线的雪夜,他高烧不退,药石罔效。 父亲连夜请来终南山一位高僧,那僧人在他病榻前守了整整三日。最后一日黎明,僧人忽然睁开眼,对忧心如焚的父亲说了十二个字: “病躯难夺寿,鹤影现时天命收。” 当时只当是佛家偈语,此刻望着车顶那几只姿态翩然的白鹤,王惊尘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他急唤车夫停车,掀帘细看时,那几只白鹤竟不怕人,反而歪着头与他对视。其中一只鹤足上系着条褪色的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 “公子,这荒郊野地的,怎么会有鹤?”随行的护卫也觉惊异。 王惊尘不答,只怔怔望着西方——那是徐州的方向。 第109章 满月宴 暮春的晨光透过崇仁坊高大的槐树,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上洒下细碎金斑。今日是王家嫡长孙王旭的满月礼,府门前两盏新糊的绛纱灯在微风里轻摇,朱漆大门上嵌着的铜兽首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王珪终究听了劝,未曾大张旗鼓,只邀了些知交故旧。 此刻他端坐正堂,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车马声,指节轻轻叩着紫檀扶手。 大门处,王崇基与王玉瑱兄弟二人并肩而立。 王崇基身着深绯官袍,银鱼袋悬在腰间,端的是吏部郎官的威仪;王玉瑱则是一袭水蓝常服,却难得系了条缂丝腰带,平添几分郑重。 “听说昨日陛下在朝堂上又问起漕运改制之事?”王玉瑱望着巷口随口问道。 王崇基颔首:“父亲与魏公各执一词,争了整整半个时辰。”他忽然轻笑,“你可知魏公最后说了什么?‘叔玠之见,如饮醇酒,初觉辛辣,回味乃甘’。” 话音未落,巷口转出三驾马车。头车帘栊掀处,崔珏扶着仆从的手稳步下车,后头跟着的正是崔景鹤与崔鱼璃。 “崔世叔。”兄弟二人齐声见礼。 崔珏执住王崇基的手笑道:“崇基如今是吏部红人,今日劳动你兄弟二人亲迎,折煞老朽了。” 随后转头看见王玉瑱,眼中笑意更深,“玉瑱今日这般精神,倒让老夫想起叔玠年轻时的模样。” 崔景鹤上前与王崇基见礼,两个年轻官员执手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倒是崔鱼璃落在最后,今日她穿着藕荷色襦裙,鬓边只簪了支珍珠步摇,见王玉瑱望来,不觉微微垂首。 “五娘子。”王玉瑱上前两步,“慕荷从早起就盼着你来。” 崔鱼璃抬眼飞快一瞥,声若蚊蚋:“给旭儿绣了件百家衣,针脚粗陋,望姐姐莫要嫌弃。” 这时大嫂崔嫋嫋从影壁后转出,笑着挽住崔鱼璃:“五妹妹随我来,楚妹妹盼你多时了。”又对王玉瑱眨眨眼,“二叔放心,定不叫五妹妹受委屈。” 望着女眷们转入内院,崔珏抚须对王玉瑱道:“前日陛下召见,特意问起你近日可又有新诗。看来咱们的‘酒谪仙’如今是简在帝心啊。” 正说着,巷口又传来车马声。 但见魏征带着儿子魏叔玉徒步而来,父子二人皆着半旧常服,身后老仆捧着个朴素的锦盒。 “玄成!”王珪闻声竟亲自迎出大门,“怎不乘车来?” 魏征朗声笑道:“就隔着两个坊市,正好活动筋骨。”他接过老仆手中锦盒递给王珪,“家里老妻特意寻的陇西黄芪,给侄媳妇补身子。” 王珪打开盒盖,但见根须俱全的老黄芪整齐排列,不由动容:“这般品相,怕是贡品库里也难寻。” “父亲为寻这黄芪,特意给陇西的旧部去了信。”魏叔玉在旁笑道,“昨日送到时已是三更,还非要亲自查验品相。” 众人说笑间,房玄龄的马车也到了。房遗直抢先跳下车辕,捧着个卷轴对王玉瑱笑道:“玉瑱兄,这是阎立本昨日才画好的《麟儿图》,家父连夜让人装裱了送来。” 王珪展开卷轴,但见画中婴孩粉雕玉琢,眉眼间竟真有几分王旭的神韵,右下角还题着“王氏有子,如玉初琢”八字。 “阎待诏的墨宝!”崔珏惊叹,“这份礼可太贵重了。” 房玄龄缓步下车,执手还礼道:“叔玠得此麟儿,岂能不聊表心意?”又对魏征笑道,“方才在坊门遇见你府上老仆,说是寻什么黄芪,莫非就是此物?” 魏征挑眉:“你房玄龄消息倒是灵通。” 正说笑间,忽闻马蹄声急。但见两路宫使前后脚赶到,先是太子府的内侍捧着描金礼单高唱:“太子殿下赐玉如意一对,珊瑚树一株,贺王公弄璋之喜!” 话音未落,越王府的太监也疾步上前:“越王殿下赐金镶玉长命锁一件,蜀锦十匹,贺小公子满月之吉!” 两拨宫使对视一眼,俱都挺直腰板,将礼单唱得格外响亮。王珪从容接过两份礼单,吩咐管家看赏,正要请宫使入席,忽见街角转出黄罗伞盖。 “圣旨到——”内侍尖亮的嗓音惊起檐下栖鸟。 但见李世民身边得力的老内侍捧着明黄卷轴稳步而来,身后跟着抬礼箱的禁军。满院宾客齐齐跪倒,老内侍展卷朗声: “门下:闻卿得孙,朕心甚悦。赐宫缎二十匹,长命百岁金锁一件,御制《婴戏图》一卷。钦此——” 王珪郑重接旨,老内侍又凑近低语:“陛下今早还特意吩咐,让把去岁高昌进贡的雪莲也添进礼单,说给王夫人产后调理最是相宜。” 这番殊荣让满院宾客暗自心惊。 魏征与房玄龄交换个眼色,崔珏抚须的手停在半空,连方才争锋的两位王府宫使都收敛了神色。 正堂内顿时热闹起来。王珪陪着魏征、房玄龄等人鉴赏御赐的《婴戏图》,崔珏在旁点评画技,不时传出阵阵笑声。 王崇基与崔景鹤、房遗直这些年轻一辈另坐一席,谈论着近日朝堂趣闻。 内院里更是欢声笑语。崔鱼璃正将百家衣给王旭穿上,那五彩丝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慕荷倚在榻上笑道:“妹妹这针线,比宫里的绣娘也不差什么。” 崔嫋嫋抱着王旭逗弄:“咱们旭儿真有福气,还没满月就得这许多人疼爱。”怀中的婴孩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牙床。 外间席上,王玉瑱正被房遗直缠着讨教诗作。 魏叔玉在旁插话:“那日玉瑱兄在教坊司仗义执言,如今太常寺上下风气一新,连家父都夸赞此举功德无量。” 这时老管家过来请示:“老爷,可否开席?” 王珪环视满堂宾客,目光掠过御赐的礼物,扫过相交数十年的同僚,最后落在内院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帘幕看见孙儿的笑脸。 “开席吧。”他含笑摆手。 顷刻间,侍女们如彩蝶穿花,将佳肴美酒布满席面。琥珀色的杏花酿在夜光杯里荡漾,新炙的鹿肉在银盘中嗞嗞作响。王珪举杯起身,满堂顿时静下。 “今日小儿满月,承蒙诸位厚爱。”他声音温润,“老夫别无所求,惟愿这孩子将来能如诸位叔伯,成为国之栋梁。” 魏征第一个举杯应和:“为王氏麟儿贺!” 满堂杯盏相碰,惊起梁间栖燕。春风卷入厅堂,带着西府海棠的甜香,将这场满月宴的暖意,吹向长安城的千家万户。 而在垂花门后,崔鱼璃悄悄望着席间与父兄谈笑风生的王玉瑱,指尖轻抚过袖中新绣的香囊。那上边的并蒂莲,正沐浴在暮春的暖阳里。 第110章 天妒英才,惊尘陨落(一) 就在满月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却从府门外隐隐传来。 老管家王忠正指挥着侍女添酒,闻声不由蹙起眉头——今日这般重要的日子,岂容闲杂人等惊扰贵客?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正堂,疾步穿过回廊。 刚至外院,便见几个守门小厮正围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惊呼。待看清来人模样,王忠倒吸一口凉气! 那护卫浑身浴血,战袍破碎如絮,脸上满是干涸的血污与尘土。 他踉跄着扑到王忠脚下,染血的五指死死抓住老管家的衣摆,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这…这不是护送惊尘公子回徐州的王勇吗?”王忠认出这人,心头猛地一沉,急忙俯身搀扶,“出了何事?惊尘公子何在?” 王勇仰起脸,泪水在血污中冲出两道沟壑,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完了…全完了…我们在崤山道遇伏…” 他剧烈喘息着,断断续续道出那场惨烈厮杀:“那日离开长安第三日,行至崤山险道…突然乱箭如雨…至少有五十精锐…他们穿着制式铁甲,用的全是军中强弓…” 王忠浑身发冷,急声追问:“公子呢?公子可安好?” “公子…公子他…”王勇猛地抓住胸前箭伤,痛楚让他的面容扭曲,“第一波箭雨时,公子便看出蹊跷,立即命我们结圆阵…可那伙贼人训练有素,分明是冲着取命来的…”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地狱般的场景:王惊尘白衣染血,却仍镇定自若地指挥若定。即便肩头中箭,这位病弱公子仍倚着车辕,用染血的手指在地图上指出突围路线。 “公子身中两箭…一箭贯肩,一箭擦心而过…”王勇泣不成声,“昏死前还死死攥着我的手腕,说…说‘速回长安示警,有人要对王家不利’…” 他猛地扯开破碎的前襟,露出绑在胸口的染血书信:“这是公子昏迷前写的血书…他说…说‘告诉叔玠世叔,惊尘死不足惜,但王家…王家危矣’…” 王忠颤抖着接过那封被鲜血浸透的信笺,只见上面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贼人装备精良,非寻常匪类。长安恐有内应,叔父万万小心。” 就在这时,王勇终于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昏死前仍喃喃道:“六个人…只剩我们六个护着公子退到孟皎县…郎中说若三日内高热不退…” 话未说完,人已昏厥过去。 王忠僵立原地,手中血书重若千钧。 满月宴的欢笑声仍从正堂阵阵传来,而他却如坠冰窟——这长安城的春日暖阳下,竟已暗藏如此杀机! 他猛地转身,望向正堂方向。烛火辉煌处,王珪正与魏征举杯畅谈,王玉瑱笑吟吟地陪着房遗直品诗。这片锦绣繁华之下,血腥的獠牙已悄然显露。 “来人!”王忠压低声音唤来心腹,“速请孙太医到偏院救人。再派一队护院,即刻赶往孟皎县接应…”他攥紧血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记住,此事暂不可惊动宾客。” 暮色渐沉,王府檐下的红灯笼在晚风中摇曳,映着老管家苍白的脸。 王玉瑱正与房遗直相谈甚欢,说起共同的好友宴清终得重用,被外放杭州为官,二人皆是为他高兴。 他刚举起茶盏轻啜一口,余光便瞥见老管家王忠正立在廊柱旁,面色焦灼,目光在宾客间急切搜寻,似是专程在等候什么人。 “遗直兄稍坐,”王玉瑱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内院方才遣人来,想必是旭儿醒了闹着要寻父亲,我且去看一眼。” 房遗直了然地笑道:“玉瑱兄快去,初为人父的滋味,确是如此牵肠挂肚。” 王玉瑱含笑离席,步履从容地穿过笑语喧阗的厅堂。刚一转入回廊,他脸上轻松的神情便倏然敛去,快步走到王忠面前,压低声音:“忠叔,究竟出了何事?你神色怎么这么难看?” 王忠一把将他拉到廊柱阴影下,枯瘦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将那封染血的信笺塞进他手中,喉头哽咽,几乎语不成句:“二郎…惊尘公子他…在崤山道遇袭了!” 王玉瑱展开信笺的手猛地一僵,目光扫过那斑驳的血字,俊朗的面容瞬间失了血色。 他飞快地将信纸攥入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却异常冷静:“详情如何?兄长现在何处?” “身中两箭,昏迷不醒,暂在孟皎县救治…”王忠老泪纵横,“随行护卫…十不存一…” 王玉瑱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凛冽寒光。 他按住老管家颤抖的肩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忠叔听好,在宾客散去之前,此事绝不可声张,尤其不能让父亲知晓。” 他略一沉吟,决然道:“立刻为我备马,再选二十名得力护院和一医术精湛的郎中。要快!” “不可啊二郎!”王忠慌忙抓住他的衣袖,“贼人凶悍,分明是冲着我们王家来的!您如今身份贵重,若是路上再有什么闪失,老奴万死难赎其罪!” “正因是冲着王家来的,我才非去不可。”王玉瑱轻轻挣开老管家的手,目光投向窗外。 “惊尘兄长在生死关头,仍不忘传信示警。我若因惜身而畏缩不前,岂不寒了所有族人的心?” 王忠扑通跪地,扯住他的衣摆哀声苦劝:“二郎!您才刚当父亲,楚娘子与旭儿都指望着您啊!况且此事凶险异常,不如等宾客散去再禀明老爷,多派些人马…” “等?兄长的性命还等得起吗?”王玉瑱俯身扶起老管家,替他拂去衣上尘埃,“忠叔,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有些路,明知凶险也必须走这一趟。” 他望向气氛正酣的正堂,父亲王珪正与魏征举杯畅谈,满座宾客言笑晏晏。这片锦绣繁华,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 “去准备吧。”王玉瑱最后吩咐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记住,若父亲问起,便说我去后院了。待宾客散尽…再如实相告。” 王忠望着二公子坚毅的侧脸,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颤声应下,踉跄着转身去安排。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将王玉瑱的身影拉得修长。他独自立在廊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獬豸玉佩——那是王惊尘临别时所赠。 “兄长…”他对着夜空轻声低语,“你一定要撑住。” 第111章 天妒英才,惊尘陨落(二) 长乐宫内,春日的暖阳透过雕花长窗,在青石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郑观音斜倚在湘妃榻上,手中虽执着一卷《山海经》,目光却久久未翻动一页。 心头那股无端的烦恶之感萦绕不散,连窗外婉转的鸟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娘娘,”侍立在一旁的小宫女小心翼翼地开口。 “奴婢瞧您今日心神不宁的,要不让膳房做些莲子羹来?许是春日里肝火旺了些。” 郑观音轻轻摇头,将书卷搁在案几上:“不必了,没什么胃口。” 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竟比当年听闻李建成命丧玄武门时还要强烈几分。 那时虽是晴天霹雳,却终究尘埃落定;而此刻,却像是悬在崖边,不知何时会坠落。 正当她抚额轻叹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守门的宫女匆匆入内禀报:“娘娘,长乐公主殿下驾到。” 郑观音微微一怔,长乐公主? 这位陛下与长孙皇后嫡出的公主,素来与她并无往来。 自李建成死后,她与李世民一系的亲眷都刻意保持着距离,今日这突如其来的拜访,着实令人费解。 她整了整衣襟,刚起身相迎,便见一位身着杏黄宫装的少女款款而入。 长乐公主年方二八,眉眼间既有李世民的英气,又不失长孙皇后的温婉,行走间环佩轻响,恰似春风拂过铃兰。 “郑娘娘安好。”长乐公主执礼甚恭,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郑观音还礼道:“公主殿下亲临,不知有何指教?” 长乐公主环视殿内侍立的宫人,轻声道:“可否请娘娘屏退左右?” 待宫人尽数退下,长乐公主从袖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笺,双手奉上:“今日冒昧来访,实是为送此信。” 郑观音接过信笺,待看清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指尖不由一颤。她强自镇定地问道:“公主殿下从何处得来此信?” “说来惭愧,”长乐公主面现赧色。 “那日元日宫宴,一位身着墨绿官服的公子误将我认作传信的宫人,将此信交到我手中。我…我私自拆看了信件,否则也不知该将此信送往何处,还望娘娘恕罪。” 郑观音闻言,初时一惊,随即释然。若长乐公主有意告发,她此刻早已身陷囹圄,又岂会亲自前来送信? “公主殿下言重了,”她轻抚着信笺,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不知公主可愿听一个故事?” 长乐公主在她身侧坐下,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是武德七年的春天,”郑观音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越了十余年的光阴。 “我在曲江池畔赏樱,不慎跌落池中。一位白衣少年跃入水中相救,拼死将我推上岸边。之后他便像个无赖一般,藏着我的玉簪不肯还我。” “哪怕我端出荥阳郑氏来,他也丝毫不惧。”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笺,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回忆:“后来我才知他便是当今徐州刺史王玄的公子,太原王氏公子王惊尘。后来他每年来长安,我们都会在崇圣寺的丁香树下相见。他总用‘待他向家族禀明,定要与荥阳郑氏联姻’来打趣我…” 长乐公主轻声问道:“那后来为何…” “后来啊。”郑观音苦笑一声,并未细说后面的事。 “玄武门之变后,我成了罪臣之妇,他仍是世家公子。一道宫墙,便是天涯。” 她小心地拆开信笺,一枚干枯的丁香花瓣悄然飘落。 郑观音急忙俯身拾起,将那抹淡紫捧在掌心,眼中霎时盈满水光:“崇圣寺的丁香…”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见字如面。此去经年,愿卿安康。惊尘此生,唯负一人。” 长乐公主看着郑观音珍重地将花瓣重新夹回信中,不禁动容道:“王公子在信中写道,此去徐州,恐难再返长安。他望娘娘…珍重自身。” 郑观音拭去眼角的泪珠,忽然问道:“公主方才说,送信的是位身着墨绿官服的公子?” 长乐公主的耳根微微泛红,低头整理着腰间丝绦:“那日元日宴上人来人往,我也没太仔细瞧…只记得,那位公子生得…生得倒是挺好看的。” 郑观音闻言,心中已然明了。满朝文武中,穿墨绿官服有资格参加宫宴,又与王惊尘交好的,除了他那族弟王玉瑱,还能有谁? “是了,定是王家的二郎。”她轻声道,“惊尘常与我提起,他这位族弟最是重情重义。” 长乐公主好奇地问道:“可是那位被称为酒谪仙的王玉瑱?” 郑观音颔首:“正是。那人与惊尘性情迥异,却不想竟肯为他冒险传递此信。”她忽然起身,向长乐公主深深一拜,“公主大恩,郑观音没齿难忘。” 长乐公主连忙扶住她:“娘娘快快请起。我虽年少,却也懂得情之所钟,非人力可移。只是…”她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宫中耳目众多,还望娘娘小心珍藏此信。” 郑观音将信笺仔细收入怀中,贴身处:“公主放心,此物于我,重若性命。” 夕阳西斜,将殿内映得一片暖黄。长乐公主起身告辞,行至殿门忽又回首:“娘娘,若他日还有书信…我愿再效微劳。” 郑观音望着少女诚挚的目光,心中百感交集。 待长乐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郑观音重新取出那封信,就着渐暗的天光细细端详。干枯的丁香花瓣在指尖散发出淡淡的幽香,那是青春岁月最后的气息。 她轻轻哼起一首旧时小调,那是王惊尘当年在丁香树下为她吟唱过的。 歌声婉转中,仿佛又见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正执一枝丁香,含笑向她走来。 暮色渐浓,长乐宫的灯火次第亮起。郑观音将信笺小心地收进妆匣最深处,那里还珍藏着一枚早已褪色的丁香香囊。 窗外春风依旧,而她心中的烦恶不知何时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历经沧桑后的宁静。 而王府,待宾客散去后,风雨将至。 第112章 天妒英才,惊尘陨落(三)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数十匹塞外良驹如离弦之箭般疾驰,铁蹄踏碎春夜的宁静。 王玉瑱一马当先,墨绿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二十名精锐护院呈锥形阵紧随其后,将他牢牢护在中心。 这些皆是在战场厮杀过的老兵,此刻人人面色凝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暗夜中的每一个角落。 “距孟皎县还有多远?”王玉瑱侧首问道,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沙哑。 身旁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抹了把汗:“回二公子,若是不歇,明日破晓前可到。您已一天一夜未合眼,要不要...” “不必。”王玉瑱斩钉截铁地打断,“传令下去,换马不换人,务必在明日卯时前赶到!” “遵命!”壮汉扬鞭厉喝,“全体听令,加速前进!” “驾——” 马蹄声如惊雷般响彻官道。 与此同时,孟皎县一处僻静院落内,烛火摇曳。几名浑身是伤的护院围在榻前,望着昏迷不醒的王惊尘,个个眼眶通红。 老郎中刚为他把完脉,颤巍巍地写下药方,摇头叹息: “公子本就先天不足,此番心脉旁的箭伤又引发高热...老朽已是回天乏术。” 一个年轻护院猛地跪地,扯住郎中的衣袖哭求:“您再想想办法!我们公子是太原王氏的嫡系,只要您开口,什么珍稀药材都能寻来!” 老郎中无奈地抽出衣袖,指了指案上那碗未曾动过的汤药:“非是药材之故。公子失血过多,又连日高热,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榻上的王惊尘对此浑然不觉。他正沉在一个悠长的梦境里——梦中他身强体健,总爱故意摘掉那女子鬓边的玉簪,看她气得双颊绯红,却又在转身时悄悄将新采的丁香花放在她的妆台上。他要她记得,永远记得那个执拗的白衣少年。 “水...”一声微弱的呻吟从榻上传来。 护院们惊喜地围上前,却见王惊尘只是无意识地呢喃,苍白的唇上裂开道道血痕。 翌日破晓,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孟皎县的青石板路时,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终于冲进县城。 王玉瑱被护院搀扶着下马,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这一天一夜的疾驰,让他锦袍下摆已被马鞍磨破,渗出的血迹在墨绿衣料上凝成深斑。 “立刻打听公子下落!”他强撑着站直身子,声音嘶哑得厉害。 “二公子!”后方突然传来护院的惊呼,“找到记号了!” 王玉瑱踉跄着奔至道旁槐树下,只见树干上刻着三道竖痕与一道横线,旁边还有个不起眼的箭头指向城北。 “这是...”他急切地望向领队的壮汉。 “三竖一横,意指三里外的北街。公子,就在前面了!” 王玉瑱深吸一口气,抹去额角的汗珠与尘土:“走!” 晨光熹微中,这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朝着那个决定生死的院落疾步而去。县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而王玉瑱的心却沉得如同坠着千钧巨石。 这一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正当院落内的众人对身体情况越来越恶化的王惊尘而感到束手无策时,院门被大力敲响。 众人皆是被吓的一惊紧接着便放下心来,因为外面的人高声道:“柱子?!你们在里面吗?二公子来了!” 柱子闻言边回应便跑出去:“在这!我们在这!”众人出来就见到被护卫们围护在中心的王玉瑱。 “二公子!惊尘公子他…”柱子见到京城来人,这个一米九的汉子终于挺不住哭泣起来,“兄弟们都战死了,没人临阵脱逃…” 王玉瑱费力的抬起胳膊,拍了拍这个壮汉的肩膀。他骑了这么久的马,不管精神还是肉体都是双重折磨。 “辛苦你们了,你们已经做的很好了。”王玉瑱看着存活的护卫们,个个带伤,有的深的伤口还在冒着血水。 “带我去看看族兄吧。” “惊尘公子就在里间,二公子请进吧。” 王玉瑱边走边问道:“徐州那边没人来吗?按理说他们离这里更近才是。” 柱子抹了把泪,叹息道:“小的往长安和徐州都派了人报信。徐州那边至今未见人影,只怕…只怕报信的弟兄在半路就遭了不测。” 王玉瑱沉默着走进正房,里面血水的刺鼻味很重,一年迈的郎中正坐在榻前,小心翼翼的看护着气若悬丝的王惊尘。 “族兄…”王玉瑱忍不住低声唤道,此刻的王惊尘安详躺在榻上面色如同死人一般惨白,身上虽已包扎过但伤口还是渗着血。 像是听到熟悉的声音,王惊尘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回去个人接应一下郎中,他年迈禁不起折腾被我们甩在身后,快马接应过来。” 柱子闻言毫不迟疑的走了出去,不一会便听见马蹄声远去。 “老人家,我族兄状况如何?” 老者缓缓摇头:“伤势太重了。这位公子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王玉瑱面色阴沉,不再言语。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迟迟不见柱子带回郎中,而王惊尘的状况却急转直下,呼吸渐渐微弱。 老郎中紧皱眉头,似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长叹一声:“公子,小老儿有一味家传秘药,即便濒死之人服下,也能获得片刻清醒。只是药效过后…” 王玉瑱自然明白这话中深意,正自犹豫不决时,却见王惊尘的嘴唇微微开合。他急忙俯身贴近,只听微弱的两个字:“用——药——” “用药!”王玉瑱毫不迟疑说道。 只见老者从医箱中拿出一瓷瓶,倒出三粒药丸,想了想似乎是怕药效不够,又倒出两粒,就着水将药丸给王惊尘服了下去。 片刻之后,王惊尘脸上的血色瞬间恢复,也慢慢的睁开眼睛。 “玉瑱…”王惊尘声音微弱,但比起刚才已经是判若两人。 “兄长!玉瑱在此!”王玉瑱握着王惊尘的手,悲痛说道。 “稍后,给这位老先生百两黄金,你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王惊尘第一件事便是感谢这位老郎中,后者连忙参拜。 随后王惊尘挥了挥手:“除了玉瑱,其他人全都退下。” 众人知道王惊尘要交代后事,所有护卫包括郎中纷纷退至门廊等候。 “玉瑱,近前来。” 王玉瑱连忙凑到王惊尘面前,后者竟然笑着点头:“为兄死后,三年之内不要报复背后操控黑手之人。” 王玉瑱不解,悲恨交加问道:“为何族兄?!为何不让幕后之人血债血偿?” 王惊尘释然一笑:“幕后之人,必有李唐皇室参与。而我王氏,或者五姓七望所有家族,都被安插了眼线。” “此次伏击非一家之为,先安内再攘外,为兄相信你的能力,三年时间足够你拔出那些钉子。” 王玉瑱强忍悲痛点头,心中却已燃起复仇的烈焰。 “你在长安城外庄子里的秘密,非必要时刻不要启用,有伤天和是其一,其二我们太原王氏志不在天下,玉瑱你可明白?” 王玉瑱闭目垂泪,重重颔首。王惊尘的声音正在渐渐微弱。 “我赠你的那枚玉佩,可调动我暗中培植的势力。据点在徐州的空鸣寺,那里有什么…你去了便知。” “他们会誓死效忠,必能护你周全。” “待为兄死后…将我葬在——崇圣寺——丁——香——林” “父亲——母亲——观——音——” 未尽的话语永远停留在了唇边,王惊尘的手无力垂下。太原王氏这一代最惊才绝艳的子弟,就这样在孟皎县这个偏僻小院中,永远闭上了双眼。 王玉瑱俯在榻前,泪水无声滑落。而在那深切的悲痛之下,一股冰冷的杀意正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第113章 天妒英才,惊尘陨落(四) 徐州刺史府邸,素白帷幔在春风中寂寂飘荡。 正堂内,王惊尘的灵柩静置中央,两侧侍立的家眷皆着缟素,低泣之声不绝如缕。 府门外,王崇基与王惊尘的异母弟王惊蛰并肩迎客,后者年仅十六,红肿的眼中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痛。 而在府邸深处,王玄独坐于长子生前居住的院落。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棂,照亮榻前尚未读完的《孙子兵法》,砚中墨迹早已干涸。 这位封疆大吏此刻只是一个苍老的父亲,颤抖的手轻抚着儿子常卧的软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具病弱身躯留下的余温。 “族叔,宾客都已到齐了。”王玉瑱静立门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王玄没有回头,只缓缓道:“玉瑱,进来陪叔父坐坐。” 屋内药香未散,王玉瑱小心避开案几上散落的医案,在王玄身侧坐下。 只见这位素来威严的刺史眼角布满血丝,一夜之间竟生出许多华发。 “惊尘走前…可曾留下什么话?”王玄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秋叶摩挲。 王玉瑱垂眸凝视袖口暗纹,轻声道:“兄长说,三年之内,莫要追查幕后之人。” 王玄猛地攥紧榻边帷幔,指节泛白:“为何?我儿惨死,竟要忍气吞声三年?” “兄长说,此事牵扯甚广,需从长计议。”王玉瑱避开老人灼灼的目光,“他还说…要将他就近安葬在崇圣寺的丁香林。” “崇圣寺…”王玄忽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叹,“他还是忘不了那个地方。”老人起身走向书案,取出一卷泛黄的诗稿,“这是惊尘十四岁时写的《丁香赋》,那时他刚从长安回来,整日对着院中丁香出神。” 王玉瑱接过诗稿,但见字迹清隽如松风:“愿作丁香枝,长伴玉阶前。原来兄长那时就…” “郑家那丫头…”王玄颓然坐回榻上,“当年若我答应他去提亲,或许就不会…” 话到此处,这位历经宦海沉浮的封疆大吏终于掩面哽咽。 王玉瑱静静侍立,看着老人颤抖的肩头,想起王惊尘临终前未尽的那声“观音”,心中酸楚难言。 “族叔,”他轻声道,“兄长走得安详。他说…不负王氏门风。” 王玄猛地抬头,眼中射出锐利的光:“玉瑱,你老实告诉叔父,惊尘可还交代了其他事?关于…那些人的身份?” 春风穿过长廊,卷起满地纸钱。 王玉瑱望着窗外纷扬的柳絮,想起族兄最后紧握他手时冰凉的触感。 “兄长只说,待三年后,一切自有分晓。”他终究守住了那个关于空鸣寺的秘密。 王玄凝视他良久,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好,好!连我都信不过了…”笑声渐歇,他扶着床柱缓缓起身,“走吧,该去送尘儿最后一程了。” 当二人走出院落时,王玄的脚步忽然顿住。他回望那间充满药香的屋子,轻声道:“玉瑱,你可知为何我始终不愿调任长安?” 不待回答,他自顾自说道:“因为惊尘说,长安是个吃人的地方。如今想来,他竟是一语成谶。” 灵堂前,百官吊唁之声不绝于耳。 王玄接过儿子递来的孝服,穿戴时双手平稳得不似方才那个悲痛的父亲。在迈过门槛的刹那,他忽然低语:“三年…便等他们三年。” 送葬的队伍蜿蜒向崇圣寺行去。王玉瑱与王崇基扶灵而行,自家兄长只是安慰的拍了拍自己的肩头。 崇圣寺的丁香正值盛放,紫白相间的花穗如云如雾。 当灵柩缓缓落入墓穴时,一阵疾风忽起,卷起万千花瓣洒落坟茔。王玄俯身捧起一抔黄土,轻声哼起一首徐州民谣——那是王惊尘幼时生病,他常守在榻前哼唱的曲子。 王玉瑱悄然退至林深处,从怀中取出那枚獬豸玉佩。日光透过花枝,在玉质上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他想起空鸣寺,想起长安城外的秘密庄园,想起太极殿上那些道貌岸然的面孔。 “兄长,”他在心中默念,“抱歉我不能答应你,三年太长,我只争朝夕。” 远处,王玄最后抚摸了一下儿子的墓碑,转身时又成了那个威严的徐州刺史。 只有王玉瑱看见,老人离去时,悄悄将一本《丁香赋》的残稿,埋在了坟前的新土之下。 暮色渐浓,崇圣寺的钟声悠悠响起。王玉瑱望着漫山遍野的丁香,忽然明白,有些花谢了还会再开,有些人走了,却会在活着的人心里,种下永不凋零的春天。 王惊尘入葬三日后,长乐馆内。 暮春的日光透过雕花长窗,在青石砖上铺开细碎的金斑。郑观音正坐在绣架前,手中银针起落间,一朵并蒂莲渐渐成形。忽然指尖一颤,银针猝然刺入指腹,殷红的血珠瞬间染红了素绢。 她怔怔地望着那点鲜红,心头无端一阵绞痛。 这时殿外传来宫女压低的絮语,隐约飘来“徐州”“伏杀”“王公子”等字眼。郑观音猛地起身,绣架被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在说什么?”她推开殿门,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两个小宫女吓得跪倒在地,其中一个颤巍巍地捧起一张信笺:“方才…方才宫外送来的讣告,说是徐州刺史的公子…” 郑观音一把夺过信笺,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文字——“王惊尘…崤山道遇伏…伤重不治…”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她的心口。 “不可能…”她踉跄后退,素白的脸上血色尽褪,“他说过…要等我…”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软软跌倒在地。宫人们惊慌失措地围上来,却见她只是怔怔望着虚空,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暮色渐沉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悄闪入长乐馆。长乐公主屏退左右,轻轻跪坐在郑观音身旁,将一方素帕递到她手中。 “娘娘…”少女的声音带着哽咽,“我都听说了。” 郑观音茫然抬头,往日娴静的眉眼间尽是破碎的痕迹:“长乐…他走了…” 长乐公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那日王玉瑱连夜离京,我就知道出事了。今早父皇在朝堂上提及徐州刺史请辞之事,我才…” “请辞?”郑观音猛地睁大双眼,“王刺史他…” “王刺史痛失爱子,上书乞骸骨。”长乐公主轻叹,“父皇准了,还追赠王惊尘为秘书郎。” 郑观音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凄厉如夜枭:“秘书郎?他那样惊才绝艳的人…最后就换来个秘书郎的虚名?” “娘娘慎言!”长乐公主急忙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宫中耳目众多…” “耳目?”郑观音抬起泪眼,眸中第一次燃起恨意,“他们害死了他,还要怎样?连哭一场都不许吗?” 郑观音颤抖着握着信封中,那朵早已褪色的丁香,将它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人最后的温度。 “那日…那日他就是在丁香树下…”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少年执花而立,笑着说要娶她;宫变后他在崇圣寺外苦等三天三夜;还有最后那封血书… 长乐公主轻声道:“王玉瑱前日抵京了。听说他在徐州…亲手为兄长整理了遗容。” 郑观音倏地抬头:“玉瑱他…可还好?” “不好。”长乐公主摇头,“据说瘦得脱了形,一回京就把自己关在书房。还是他夫人抱着孩子跪求,才肯进食。” 一阵细密的疼痛攥住了郑观音的心。她想起那个总爱穿着墨绿衣裳的年轻人,想起他冒死传递书信时的决绝。 “公主…”她忽然抓紧长乐公主的手,“能否替我带句话给玉瑱?” 长乐公主面露难色:“如今王府四周都是眼线,连我都不能轻易接近。不过…长乐会尽力送去!” 郑观音眼中重燃微光:“多谢公主。” 夜深了,长乐公主告辞离去前,忽然转身道:“娘娘,王公子临终前留下遗言,要等三年。” “三年?”郑观音怔住。 “嗯。要他们三年内不得追查真凶。”长乐公主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睿智,“我想,王公子定是知道些什么…” 殿内重归寂静。郑观音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珍藏的紫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封血书、一枚枯丁香,还有半块断裂的玉簪——那是当年他赠她的及笄礼。 “惊尘…”她轻抚玉簪,泪水滴落在冰冷的玉面上,“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琉璃瓦。郑观音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少年冒着大雨翻墙来看她,浑身湿透却还护着怀里的丁香花。 “你说要带我去看江南的丁香…”她对着虚空轻笑,“现在倒好,失约了…” 雨声渐密,将她压抑的呜咽尽数掩去。当晨曦再次照进长乐馆时,宫人们发现郑观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从那以后,她的发间永远簪着一朵素白的绢制丁香。 而无人知晓,在某个深夜,她对着铜镜喃喃自语: “三年…惊尘,我等你说的那个三年。” 第114章 新生 翌日五更,太极殿内烛火通明。百官依序而立,绛紫绯青的官袍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凝重。 当李世民踏着玉阶登上御座时,满殿大臣都察觉到今日天子的不同——那双素来含威的眸子此刻寒霜凛冽。 “宣,金吾卫大将军程知节。”内侍尖亮的嗓音划破沉寂。 程知节大步出列,铁甲铿锵作响:“臣奉旨查探崤山道伏击案,现已查明。” 他展开卷宗,声如洪钟,“现场共起获箭簇一百二十七枚,其中四十三枚为军械监所制三棱破甲锥;匪徒所用横刀制式与十六卫配刀相同,且…”他略作停顿,“在现场发现半枚左骁卫的腰牌。”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兵部尚书侯君集当即出列:“陛下!此必是有人栽赃陷害!十六卫军纪严明,岂会…” “侯尚书稍安勿躁。”李世民抬手制止,目光转向文臣列中的王珪,“王卿,苦主在此,你有何话说?” 王珪缓缓出列,虽穿着朝服却系着素带,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臣侄惊尘,体弱多病,平生未与人结怨。今惨死途中,现场又见军械…臣只求陛下还王家一个明白。” 这时魏征突然举笏出班:“陛下!军械外流非同小可。今日能伏杀世家公子,来日岂不能刺王杀驾?臣请彻查十六卫军械库!” “魏公此言差矣!”封德彝急忙反驳,“岂能因几枚箭簇就怀疑禁军清白?说不定是有人刻意模仿军械…” “模仿?”程知节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支断箭,“这是从王惊尘体内取出的箭矢,诸位可以看看这锻造工艺——除了军械监,还有谁能打出这等精钢?” 箭矢在众臣手中传递,殿内渐渐安静下来。那闪着幽蓝寒光的箭簇,分明是军中特制的破甲箭。 李世民缓缓起身,龙袍在烛光下泛起金辉:“朕记得,去岁清查军械,左骁卫曾上报损毁横刀三十把、箭矢两千?” 侯君集额头沁出冷汗:“是…是因演练损耗…” “好个演练损耗!”李世民猛地将茶盏掷在地上,碎裂声惊得众臣齐齐跪倒,“今日伏杀的是王氏子弟,明日是不是就要杀到朕的太极殿前?” 满殿死寂中,房玄龄沉稳出声:“陛下,当务之急是三件事:一查军械流向,二办王惊尘命案,三补徐州刺史空缺。”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群臣:“传旨:刑部尚书李靖、尚书左仆射房玄龄、中书令封德彝,三司会审此案。一月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三人齐声领命。李靖又道:“陛下,王玄乞骸骨的奏章…” 提到这位刚刚丧子的老臣,李世民神色稍霁:“准奏。加封王玄为银青光禄大夫,赐绢五百匹,令其好生休养。” 这时吏部尚书长孙无忌出列:“徐州乃漕运要冲,刺史人选需慎重。臣举荐原徐州长史张谏之,此人在徐州任职三载,熟悉政务。” “臣以为不妥。”魏征当即反对,“张谏之虽熟政务,但徐州如今需要的是能镇住场面的重臣。臣举荐并州司马刘仁轨。” 封德彝轻笑:“魏公举荐的莫不是当年弹劾过你的那个刘仁轨?果然公私分明。” “正因其刚直不阿,才适合整顿徐州乱局!”魏征凛然道。 眼看又要起争执,房玄龄适时开口:“陛下,臣举荐一人——原黄门侍郎唐俭。” 这个名字让殿中泛起一阵骚动。唐俭是李渊旧臣,素以铁腕着称。 李世民沉吟片刻,忽然看向一直沉默的王珪:“叔玠以为如何?”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刚刚经历丧侄之痛的老臣身上。王珪执笏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却依然平稳:“老臣…唯陛下圣裁。” 这般避嫌的姿态,反而让李世民眼中掠过一丝愧疚。他想起昨日暗卫呈上的密报——王惊尘临终前特意嘱咐三年内不得报复。 “拟旨。”李世民终于开口,“着唐俭为徐州刺史,即日赴任。另…”他看向王珪,“赐王珪御医一名,好生调养身子。”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曙光正好照进大殿。王珪最后一个退出太极殿,在阶前遇见等候的魏征。 “叔玠…”魏征欲言又止。 王珪望着宫门外纷纷扬扬的柳絮,轻声道:“玄成,你信吗?那些军械会自己长腿跑到崤山道去?” 魏征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王珪整理着腰间的素带,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只是想起惊尘小时候,总说长安城的春天太短。” 二人并肩走出承天门时,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当王珪的马车驶过朱雀大街,他掀开车帘最后望了眼巍峨的宫城。 车厢暗处,老管家王忠低声道:“老爷,二公子今早去了崇圣寺。” 王珪闭目颔首,指尖在袖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王惊尘弱冠时,他亲自为侄儿系上的。 …… 长安郊外,崇圣寺的晨钟穿透薄雾,惊起林间宿鸟。 天光未亮,香客已是络绎不绝,檀香缭绕中,王玉瑱一身素服,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后院一处僻静厢房。 厢房内陈设简朴,唯有一案一榻。王玉瑱静坐片刻,门外忽然响起三长两短的叩门声——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进。” 门扉轻启,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躬身而入。 此人名唤项方,正是王惊尘留下的那股暗势力的统领。他虽作寻常布衣打扮,但眉宇间的肃杀之气难掩。 “主人。”项方恭敬行礼。 王玉瑱把玩着手中的獬豸玉佩,目光幽深:“城外的庄子,可都查验过了?” “已按公子吩咐细细查过。下一步该如何行事,还请示下。” “将那些物事悉数装入酒坛,务必轻拿轻放,万不可有丝毫磕碰。”王玉瑱指尖轻叩案几,“随后运往西市,就存放在清风集对面的空铺子里。记住,从今往后,唤我公子即可。” “遵命!”项方顿了顿,“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万事谨慎。” 待项方退去,厢房重归寂静。王玉瑱正欲起身离开,推门却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立在院中,正含笑望着他。 “大师有何指教?”王玉瑱不动声色。 老和尚不语,只缓步走到石凳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王玉瑱从容落座,却听老和尚轻声道: “小友,何必妄造杀孽?既为过客,何不笑看云卷云舒?” 王玉瑱心头一震,只觉得这老和尚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那双澄澈的眼中,竟似映出了两个交错的身影——一个是现代的研究员,一个是唐代的世家子。 然而想起王惊尘惨白的遗容,他压下心头悸动,淡然一笑:“大师的话,在下听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他缓缓起身,周身戾气骤现:“在下只知道,挡我路者,死。大师若无事,在下便告辞了。” 老和尚闭目合十,长诵一声佛号,终是默然离去。 独坐在返程的马车上,王玉瑱望着窗外流转的街景,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这些时日以来,他越来越分不清——那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与原本的王家二郎,究竟孰真孰幻? 初来时,他还清晰地记得博物馆的展柜、电脑屏幕的蓝光,记得那个为生计奔波的研究员生涯。 可如今,想起前尘往事竟如隔雾看花。而原本属于这个身体的记忆,那些诗书礼仪、世家规矩,却越来越深刻地烙印在骨血里。 或许,穿越本就不是取代,而是一场诡异的融合。就像两条溪流交汇,再也分不清彼此。 现在的他,既会为教坊司的弱女子仗义执言,也会为复仇布下杀局;既保留着现代人的平等观念,又深谙世家的生存法则。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双手既握过鼠标,也抚过古琴;既敲过键盘,也执过弓弩。两个灵魂在不知不觉中水乳交融,造就了如今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王玉瑱。 “既然如此…”他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便让我这个全新的王玉瑱,好好会一会这大唐的风云。” 车帘外,长安城的喧嚣扑面而来。 而车厢内,一双清亮的眸子中,正闪烁着既不属于现代研究员,也不属于原主的光芒——那是经过淬炼后,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光芒。 第115章 布局 马车驶离崇圣寺,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王玉瑱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獬豸玉佩。忽然车驾猛地一顿,外头传来元宝的呵斥声:“哪来的丫头,敢拦王家车驾!” 王玉瑱掀帘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浅碧宫装的少女立在道中,面色惶恐却不肯退让。 那宫女见了他,慌忙将一封信笺掷入车内,转身便钻进人群,眨眼不见了踪影。 “公子,这…”元宝拾起信笺,满脸不解。 “无妨,继续赶路。”王玉瑱接过那封信,指尖触到信封上淡淡的丁香香气时,眸光微动。 车帘落下,他将信笺在指间翻转。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绘着一枝细瘦的丁香。拆开一看,字迹清秀却略显凌乱,似是仓促间写就: “闻君悲痛,妾心同悲。然世事变幻,非尽在掌控。荥阳之远,不及长安咫尺;郑氏之众,难测个中心意。望君珍重,勿使仇恨蒙蔽双目。” 王玉瑱读完,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信中没有落款,但这婉转的笔触,这欲言又止的试探,除了身在长乐馆的郑观音,还能有谁? 他拈起信纸,凑近车内的鎏金炭盆。火舌舔上纸角,顷刻间便将那些精心斟酌的字句吞噬殆尽。跃动的火光映在他眼中,却照不进那片深潭。 “荥阳郑氏…”他轻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 炭盆中最后一点灰烬随风散去的刹那,他忽然想起那日孟皎县,王惊尘临终前微弱的嘱托。三年之约,这三年——足够他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车驾驶过西市,清风集招牌明亮。王玉瑱目光掠过对面那间尚未挂牌匾的铺面,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寒芒。 元宝在外低声询问:“公子,直接回府吗?” “先去崔家。”王玉瑱低声道。 马车转向时,带起一阵微风,将炭盆中最后的灰烬彻底吹散。那些委婉的劝诫,那些欲盖弥彰的辩解,都随着青烟消散在长安的春风里。 崇仁坊王府内,春日的夕阳透过新发的海棠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光斑。 王玉瑱踏进自家院落时,正见慕荷抱着襁褓坐在紫藤花架下,哼着轻柔的江南小调。才一个多月的王旭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在夕阳下睡得正香。 “回来了?”慕荷抬眼望来,眸中漾着温柔笑意。 王玉瑱俯身凑近,指尖轻触儿子软糯的面颊。许是力道没掌握好,小家伙皱了皱鼻子,忽然“哇”地哭出声来。 “你呀!”慕荷嗔怪地瞪他一眼,连忙轻拍襁褓,“每回都这样,逗哭了就跑,哄孩子的活儿全落在我身上。” 王玉瑱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小屁孩怎么这般爱哭?我分明没用力…”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杜氏焦急的声音:“可是旭儿哭了?”但见母亲提着裙摆疾步而来,额间还带着细汗,显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定是你又毛手毛脚!”杜氏接过孙子,心疼地轻摇,“我们旭儿最是乖巧,定是你这个当爹的不知轻重。” 王玉瑱看着母亲将孩子抱走去东跨院仔细哄逗后,忽然伸手将慕荷拉进怀里。 “做什么…”慕荷轻捶他胸口,脸颊飞起红霞。 “为夫有要事与娘子商议。”王玉瑱不容分说地揽着她往内室走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屏风,待房门掩上,他忽然将人抵在门边。慕荷还未来得及惊呼,温热的唇已覆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不同往日的急切,仿佛要将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语都揉碎在唇齿之间。 “玉郎…”她在他换气的间隙轻唤,却被他以指封唇。 锦帐不知何时垂落,衣衫零落满地。当慕荷终于无力地伏在他胸前时,忽然察觉今日的夫君格外沉默。她抬起迷蒙的泪眼,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慕荷,”王玉瑱轻抚她汗湿的鬓发,声音低沉,“我准备迎娶鱼璃过门。” 怀中娇躯猛地一颤。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尽管早有准备,尽管深知以她的身份能做平妻已是天大的幸运,可当真听到这句话时,心口仍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她慌忙垂下眼帘,生怕泄露半分情绪:“这是…这是应当的。崔家五娘子金枝玉叶,原就该是正室…” 话未说完,已被紧紧拥住。王玉瑱将脸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这三个字让慕荷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 暮色渐深,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慕荷倚在王玉瑱怀中,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散落的长发。方才那番云雨带来的余温尚未散尽,心头却已蒙上一层薄雾。 “玉郎,”她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为何这般急着迎娶崔家妹妹?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王玉瑱沉默片刻,将她往怀里又揽紧几分:“我要做一件大事,必须借助崔家的势力。” 他感受到怀中娇躯微微一僵,忙解释道:“并非全然为了利用。鱼璃她…确实是个好姑娘。” 慕荷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我明白的。只是…”她咬了咬唇,“崔家妹妹那般单纯,若知道你娶她另有所图,该有多伤心?”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了王玉瑱的心。他想起拜访崔府那天,那个在影壁下踮脚张望的女子,想起她递来香囊时微颤的指尖。 “我不会负她。”他郑重承诺,“既娶她过门,便会真心待她。” 慕荷凝视着夫君深邃的眼眸,忽然明白这件事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她轻叹一声,柔荑抚上他的面颊:“那你要答应我,定要好好待崔家妹妹。莫要让她…伤心。” “慕荷,”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待鱼璃过门后,我要带她前往嶲州三年。” “嶲州?”慕荷惊得坐直身子,“那地方偏远荒凉,你去那里做什么?” 王玉瑱目光幽深地望着跳动的烛火:“有些事,必须在远离长安的地方布局。” 他转头凝视妻子,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三年,你要留在京城照顾旭儿。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王府都是最安全的地方。” 慕荷心头狂跳,忽然想起这些时日夫君的异常——深夜独坐书房,频繁出入崇圣寺,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陌生访客。 “玉郎…”她声音发颤,“你可是要…” “嘘——”王玉瑱以指封唇,目光如炬,“此事如今只有你知我知,切记不可泄露分毫。” 慕荷望着夫君眼中深不见底的寒芒,忽然想起那日他从孟皎县归来时,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她猛地攥住他的衣袖,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哽咽: “我明白了…你…一切小心。” 王玉瑱将她重新拥入怀中,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身子,心中涌起万千愧疚。他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此刻正在承受怎样的煎熬。 “等旭儿满周岁,我会让母亲多拨些人手给你。”他轻抚她的背脊,“府中一应事务,你都可做主。若有难处,就去寻大哥相助。” 慕荷将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无声浸湿衣襟。她想起产子那夜,他在产房外撕心裂肺的呼喊;想起他坚持要将清风集的产业留给她;更想起他说“没有人能越过你去”时的坚决。 这个男子,终究不是池中之物。她早该知道的,从当年在罗家初遇时,他执意要娶一个商贾之女开始,就注定了今日的波澜。 “玉郎,”她忽然抬头,泪眼中绽出一丝笑意,“记得多带些厚衣裳,嶲州冬日寒冷。” 这般体贴的嘱咐,让王玉瑱喉头一哽。他珍重地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二更天。烛火渐弱,在墙上投下相依相偎的影子。 “睡吧。”王玉瑱为她掖好被角,“明日还要去看旭儿。” 慕荷顺从地闭上眼,却在他呼吸渐稳时,悄悄睁眼凝视他沉睡的侧颜。月光透过窗纱,照见他眉宇间深藏的戾气与疲惫。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个怀抱将不再只属于她一人。而前路,注定布满荆棘。 但既然这是他选择的路,她便只能陪着走下去——在这深宅大院里,为他守护好这一方安宁。 夜色深沉,而她在他怀中,第一次尝到了离别的滋味。 第116章 迎娶鱼璃,行动开始 时值暮春,王惊尘离世已满一月。 长安城中的哀戚尚未完全散去,崇仁坊王府与亲仁坊崔府之间却要迎来一桩喜事。这一日,天光初绽,朱雀大街上便出现了一列声势浩大的下聘队伍。 王珪身着紫袍,腰悬金鱼袋,端坐于骏马之上,神情庄重中透着几分欣慰。 身后,王崇基与王玉瑱各骑一匹枣红马,兄弟二人皆着绯色锦袍,玉带缠腰,俨然是京城中最耀眼的世家公子。 “父亲,前面就是崔府了。”王崇基策马趋前,低声提醒。 王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后绵延的聘礼队伍——二十四抬朱漆礼盒由青衣小厮稳稳抬着,最醒目的当属那对活雁,羽翼丰满,颈系红绸,象征着婚姻的忠贞不渝。 崔府门前早已张灯结彩,崔珏亲自领着长子崔景鹤候在阶前。 见王家车队驶近,崔珏快步迎上,朗声笑道:“叔玠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王珪翻身下马,执手还礼:“崔公客气了。今日王某携犬子前来,特为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两位家主相视而笑,一同步入府门。穿过影壁,但见庭院中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 崔夫人领着次子崔景佑候在正堂阶前,见客人到来,含笑见礼:“王公一路辛苦,快请上座。” 王玉瑱跟在父兄身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院垂花门。但见珠帘微动,一抹熟悉的藕荷色裙角一闪而过,不由唇角微扬。 此时后院绣楼内,崔鱼璃正紧张地绞着手中丝帕。她今日特意梳了惊鸿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身着藕荷色织金襦裙,衬得肌肤胜雪。 “五妹妹快别转了,我眼睛都要花了。”大嫂李氏笑着按住她的肩,“王家这般郑重前来下聘,可见对妹妹的重视。” 崔鱼璃颊飞红霞,低声道:“嫂嫂莫要取笑我…” “哪里是取笑?”李氏将她拉到窗边,悄悄掀开一线竹帘,“你瞧,那位穿绯袍的便是你未来的夫君。” 透过帘隙,崔鱼璃恰好看见王玉瑱侧身与崔景鹤交谈的侧影。春日暖阳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绯袍映得愈发耀眼。 许是察觉到视线,他忽然转头望向绣楼方向,惊得崔鱼璃慌忙后退,心口怦怦直跳。 前院正堂内,聘礼已一一陈列开来。王珪亲自展开礼单,朗声诵读: “谨具聘仪:明珠一斛,珊瑚树两株,织金锦缎百匹,鎏金银器各十二件…” 每念一样,便有仆从应声掀开礼盒。但见明珠圆润生辉,珊瑚形态奇绝,织金锦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直看得满堂宾客啧啧称羡。 崔珏抚须微笑,待念到“活雁一对”时,忽然打断:“叔玠兄这份聘礼,未免太过隆重了。” “崔公说哪里话。”王珪郑重道,“鱼璃乃清河崔氏嫡女,能下嫁我儿,是王家的福分。” 这时王玉瑱起身,向崔珏夫妇深深一揖:“小婿定当珍视五娘子,不负二老所托。” 后堂偷听的崔鱼璃听到这番话,只觉得耳根都烧了起来。她悄悄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这是她连夜赶制的,本想寻机会送给那人,如今却羞得不敢上前。 前院仪式已近尾声。按照礼制,王玉瑱该将一支玉簪插入崔鱼璃发间,以示定情。在众人的簇拥下,崔鱼璃终于被请到前厅。 她低垂螓首,步履轻盈如踏云端。当王玉瑱执簪走近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只觉得连呼吸都要停滞了。 “五娘子。”他声音温和,小心翼翼地将玉簪插入她的发髻。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耳垂,激起一阵战栗。 崔鱼璃鼓起勇气抬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那目光如此温柔,让她一时忘了羞涩,竟也抿唇回以一笑。 这一刻,满堂宾客的喧哗仿佛都远去。王玉瑱看着她绯红的双颊,忽然想起那日雪中,她立在影壁下张望的模样。那时他便知道,这个单纯善良的姑娘,值得他用一生去呵护。 “玉瑱哥哥…”她声如蚊蚋,悄悄将香囊塞进他手中。 王玉瑱握紧尚带着她体温的香囊,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肩上又多了一份责任。 夕阳西下时,王家人告辞离去。崔鱼璃站在府门前,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绯色身影,轻轻抚过发间的玉簪。 “别看了,人早没影了。”崔景鹤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打趣道,“再过些时日,你就能天天见了。” 崔鱼璃羞得跺脚:“大哥也取笑我!” 但转身回府时,她唇角却忍不住扬起甜蜜的弧度。春风拂过庭前的海棠树,洒落一地粉白花瓣,恰如少女此刻纷扬的心事。 而在回程的马车上,王玉瑱摩挲着手中的并蒂莲香囊,对王珪道:“父亲,婚事定在何时?” 王珪闭目沉吟:“下月初六便是吉日。” 王玉瑱望向车窗外流转的街景,目光渐渐深邃。这场婚事,将是他棋盘上的重要一步。但此刻,他更愿意先做个称职的新郎。 …… 转眼吉期已至,崇仁坊王府张灯结彩,朱漆大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这是王玉瑱穿越以来经历的最隆重的婚礼。 当初慕荷被抬为平妻时,不过是在府内简单办了仪式,远不似今日这般,连太原王氏本家族长王阔的嫡子王承宗都亲自前来道贺。 “玉瑱贤弟,恭喜恭喜!”王承宗执杯敬酒,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听闻新妇是崔家嫡女,真可谓珠联璧合。” 王玉瑱举杯还礼,唇角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从清晨迎亲到此刻华灯初上,他已在宾客间周旋了整整一日,脸上的肌肉都笑得发僵。 目光掠过满堂宾客,他看见父亲王珪正与崔珏相谈甚欢,大哥王崇基忙着招呼吏部同僚,就连年幼的王敬直都像模像样地陪着几位世家小公子说话。 而在后院新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慕荷轻轻推开贴着双喜字的房门,见崔鱼璃端坐榻前,大红盖头下身姿僵硬,不由抿唇一笑。她示意侍女退下,亲自端了碟桂花糕走到榻前: “妹妹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前头宴席还早着呢。” 盖头下传来细若蚊蚋的声音:“多谢慕荷姐姐…” 慕荷挨着她坐下,轻声道:“我初来王府时,也这般紧张。其实玉瑱他…”她忽然压低声音,在崔鱼璃耳边说了句什么。 “呀!”新嫁娘惊得差点掀开盖头,声音都打了颤,“姐姐怎地说这些羞人的话…” 慕荷掩唇轻笑:“总要有人教你。待会儿合卺酒时,记得…” 话音未落,崔鱼璃已羞得往旁边躲:“姐姐快别说了!” 前院喧哗声渐近,应是宴席将散。王玉瑱趁着众人酣醉,悄声对王崇基道:“大哥且替我周旋片刻,我去更衣。” 他穿过游廊,拐进一处假山后的僻静角落。夜色中,项方如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 “项方拜见公子。” 王玉瑱扶起他,目光扫过四周:“都安排妥当了?” “弟兄们已扮作客商,今夜便动手。”项方压低声音,“按公子吩咐,所有酒坛都已检查过,绝无疏漏。” 王玉瑱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出入西市的凭证。记住,动作要快,搬完立即分散出城,去嶲州路上等我。”他顿了顿,声音渐沉,“留下引燃的兄弟…他家小我会好生照料。” 项方郑重接过令牌:“公子放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二人身影在假山后一闪而逝。不过半炷香工夫,王玉瑱已整理好衣冠回到宴席,面上依旧带着新郎官应有的喜气。无人知晓,方才那一瞬间,长安城的命运已被悄然改写。 此刻西市早已宵禁,但《清风集》对门的铺子后门却悄无声息地驶出几辆板车。 十几个作客商打扮的汉子利落地搬运着酒坛,坛身贴着红纸黑字的“醉春风”——任谁看去,都以为是某家酒铺在连夜运货。 只有王玉瑱知道,那些密封的陶坛里装着的,是足以将半个西市掀上天的黑火药。 当最后一辆板车消失在夜色中时,一个瘦小身影悄然翻出铺子后院,怀中紧紧揣着火折子。 新房内的红烛噼啪作响,崔鱼璃紧张地攥着衣袖。前院忽然传来喧闹声,应是王玉瑱被宾客簇拥着往新房来了。她想起慕荷方才的叮嘱,只觉得连呼吸都烫了起来。 而此刻的王玉瑱,正笑着推开闹洞房的众人。在他眼底最深处,却映着皇城上空即将燃起的火光。 王惊尘留下的这批人,能力远超王玉瑱想象。 在李靖一行人还在追查军械的时候,项方一行人已经调查出,负责伏击的刺客均出自汉王府,所以今夜王玉瑱决定送李元昌一份大礼。 第117章 跨越时代的咆哮 王玉瑱大婚同夜,夜色如墨,汉王府邸门前的石狮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项方一行人身着粗布衣裳,推着三辆满载酒坛的板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站住!”守门侍卫厉声喝道,长戟在夜色中闪着寒光,“什么人?” 项方赶忙上前,陪着笑脸拱手道:“军爷,咱们是西市醉春风的伙计,给王府送新酿的酒水。” 一个消瘦的侍卫皱眉打量:“这么晚了送什么酒?王府的采买早在申时就结束了。” “军爷明鉴,”项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过去,“这不是想着多赚几个辛苦钱嘛。听说王府近日宴饮多,特意把窖藏的好酒都送来了。” 那侍卫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却仍狐疑地扫视着众人:“以往送酒的老王呢?” “老王染了风寒,掌柜的让我们兄弟顶上。”项方赔笑,又从车上取下一小坛酒,“这是特意给几位军爷留的,醉春风新出的梨花白。” 侍卫接过酒坛,终于挥了挥手:“快去快回,从侧门进。卸完货立刻离开,莫要在府中逗留。” “多谢军爷!”项方连连躬身,暗中向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 一行人推着板车绕到侧门,早有管事模样的小厮等在那里。 这小厮约莫二十出头,腰间挂着串钥匙,不耐烦地跺着脚:“怎么才来?王爷今夜宴客,正等着酒水呢!” 项方赶忙又递上一块碎银:“路上耽搁了,劳烦小哥带路。” 小厮掂了掂银子,脸上这才露出笑意:“跟我来。记住,放下酒就走,别东张西望。” 众人推车穿过重重院落,汉王府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项方默默记下路径,发现府中守卫比想象中松懈许多,想来是李元昌被禁足后,护卫也都懈怠了。 终于来到后院库房,小厮掏出钥匙打开铜锁:“就放在这里,摆整齐些…” 话音未落,项方突然暴起,左手捂住小厮的口鼻,右手短刀精准地划过他的咽喉。鲜血喷溅在酒坛上,小厮瞪大双眼,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很快便没了气息。 “快!”项方低喝。 两个汉子立即上前,利落地将尸体拖到角落,用空酒坛掩盖。另一人从怀中取出布巾,迅速擦净地上的血迹。 项方环顾这座库房,发现这里堆满了各色酒坛,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他迅速指挥众人:“把咱们的酒摆在最里面,引线要接到灯油桶旁边。” 众人默不作声地忙碌起来,动作迅捷而有序。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汉子,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令人心惊。 当最后一坛“酒”摆放妥当,那个瘦小的汉子走到项方面前,咧嘴一笑:“统领,都准备好了。” 项方凝视着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兄弟,喉头有些发紧。他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枚磨损严重的玉坠:“把这个交给我娘,就说儿子不孝,下辈子再报答养育之恩。” 他又看向其他弟兄,洒脱地抱拳:“兄弟们,来世再见!” 众人齐齐拱手,眼中俱是悲壮。 一个络腮胡汉子低声道:“小七,放心走吧。你的家小,主人定会好生照料。” 少年点点头,最后检查了一遍引线的布置,然后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藏好身形。项方深深看了他一眼,带领众人迅速退出库房。 回程的路上,夜色愈发深沉。项方回头望去,汉王府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知道,当明日朝阳升起时,这座王府将化作一片废墟。 而他们留下的那个少年,将用生命点燃复仇的火焰。 …… 立政殿内烛影摇红,李世民正执手与长孙皇后闲话家常。 方才太医来请过脉,说皇后气疾虽暂稳,仍需静养。李世民心有余悸地抚着妻子消瘦的手背,想起月前她突然发病时,那窒息的模样几乎将他魂魄都吓散了。 “今日青雀来请安,倒说了件正经事。”李世民温声道,“他想开设文学馆,朕已准了,还让叔玠去任馆长。” 长孙皇后睫羽微颤,轻声道:“二哥是否想过…承乾听闻此事会作何感想?”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初起时似远天闷雷,旋即化作山崩地裂的咆哮。 殿梁震颤,窗棂哗啦作响,案上茶盏叮当乱跳,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李世民霍然起身,多年沙场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拔出天子剑,一步挡在长孙皇后榻前。 “观音婢莫怕!”他横剑而立,玄色龙袍在震荡的气流中猎猎翻飞。 长孙皇后攥紧锦被,指节泛白。但见丈夫如山岳般挡在身前,剑锋在摇曳的烛光下流转着寒芒,她急促的喘息竟渐渐平复。 殿外霎时喧嚣如沸。金吾卫铠甲碰撞声、奔跑声、呼喝声交织成片。程知节粗犷的嗓音穿透殿门:“护驾!护驾!” “陛下!”禁军统领浑身浴血般冲进殿内,甲胄上还沾着尘土,“有巨响声自皇城方向传来,末将已派人查探!” 李世民剑锋微垂,目光如电:“可有人攻入皇城?” “尚未发现敌踪,但…”统领话音未落,第二波气浪轰然袭来。这次连殿顶琉璃瓦都簌簌作响,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长孙皇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李世民返身将她护在怀中,帝王的声音却稳如磐石:“传令十六卫戒严全城,闭坊市,落钥皇城。命尉迟恭、长孙无忌、房玄龄、王珪即刻入宫。” 他低头拭去妻子额间冷汗,轻声道:“朕在这里。” 此刻殿外已火把如龙,金吾卫层层布防。 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颤声禀报:“陛下!汉王…汉王府那边升起好大的烟柱,半个天都映红了!” 李世民眸光一凛。 “程知节,”他忽然唤道,“你亲自去汉王府看看。” 老将军领命而去时,李世民扶剑遥望西市方向。夜色被火光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仿佛有巨兽正吞噬着这座不夜城。 他感到怀中妻子轻轻颤抖,于是收拢臂弯,将天子剑握得更紧。 在这个本该安宁的春夜里,大唐的皇帝第一次意识到,有些力量,或许连九五之尊也难以掌控。 半晌功夫,一众重臣已匆匆赶至立政殿。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见帝后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官袍下摆都还带着疾行时沾染的露水。 恰在此时,程知节跌跌撞撞地冲进殿来。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此刻面色惨白如纸,虎目圆睁,连呼吸都带着颤音——这般失态的模样,让熟知他性情的众臣都暗惊不已。 李世民深知这位爱将的胆识。当年虎牢关前万箭齐发都不曾见他皱眉,此刻却像是见了勾魂的无常。 帝王的声音不由得沉了三分:“知节,究竟看到了什么?” 尉迟恭急得上前踹了他一脚:“程咬金!你他娘的倒是说话啊!” 程知节猛地回神,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嘶哑得仿佛被砂石磨过:“陛下…汉王府…整个汉王府被夷为平地了!” 他单膝跪地,铁甲与青砖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臣从未见过这般景象…断肢残骸铺了满地,分不清是侍卫还是仆役…正中一个巨坑,深不见底,像是被天雷劈出来的一般…” 李世民霍然起身,龙袍带翻了案上茶盏:“备驾!朕要亲往查看!” “陛下不可!”房玄龄急忙拦住,“现场情况未明,万一还有危险…” “让开!”李世民目光如炬,“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在长安城里闹出这般动静!” 长孙无忌也劝道:“陛下万金之躯…” “万金之躯?”李世民冷笑一声,已大步踏出殿门,“当年在战场上,朕什么场面没见过?程知节、尉迟恭随驾!玄龄、无忌、叔玠也都跟着!” 夜色中,禁军早已备好车驾。李世民却径直走向御马,翻身跃上马背:“骑马快些!” 众人不敢再劝,纷纷上马紧随。程知节与尉迟恭一左一右护在帝王身侧,房玄龄等人紧随其后。马蹄声如急雨般敲打着御道,所过之处金吾卫纷纷跪倒。 越靠近西市,空气中的焦糊味越发刺鼻。待到得汉王府旧址前,饶是李世民早有准备,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昔日雕梁画栋的王府,此刻竟真如程知节所说,化作一片焦土。断壁残垣间隐约可见琉璃瓦的碎片,几根烧焦的梁木斜插在深坑边缘,宛如巨兽的獠牙。 李世民策马缓缓前行,目光扫过那些裹着焦布的尸骸。忽然他勒住缰绳,俯身拾起半块鎏金匾额,上面只剩一个残缺的“汉”字。 “查。”帝王的声音在夜风中冷得像冰,“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月光照在他紧握缰绳的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一刻,立政殿中那个温言抚慰妻子的夫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曾在玄武门前杀伐决断的秦王。 第118章 王府群像 王家的红烛尚未燃尽,内院里仍萦绕着喜宴的余温。 王崇基带着一身酒气踏进房门,崔嫋嫋忙迎上前,从侍女手中接过温热的湿帕子。 “大郎今日饮得多了些。”她轻声说着,细致地为他擦拭额角的薄汗。烛光下,她眉眼温柔,颊边还带着些许未褪的喜气。 王崇基握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我家娘子今日格外好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那是他们成婚时他亲手为她戴上的。 崔嫋嫋娇嗔地瞪他一眼,将帕子丢在他怀中:“净会说些浑话,自己擦罢,妾身要歇着了。” 他笑着将人揽入怀中,酒气混着檀香将她笼罩:“今日二弟大婚,为夫心里高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春宵苦短,不如…” 话音未落,崔嫋嫋却幽幽一叹:“郎君,母亲前日又提起子嗣之事…不若你就将那几个宫女收房罢,好歹先添个一儿半女…” 王崇基以指封住她的唇,随即落下一个深长的吻,将未尽的话语都堵了回去。良久才低声道:“我说过此生不纳二色,娘子莫要再提。” 他轻抚她的背脊,语气轻松:“若是实在无子,从二弟那里过继一个便是。那小子看着就是个能生的。” 崔嫋嫋眼眶微热,正欲开口,窗外骤然亮如白昼! 一声撕裂天地的巨响轰然炸开,仿佛九天惊雷直劈而下。整间屋子剧烈震颤,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顶瓦片簌簌碎裂,青灰色的碎瓦如雨点般砸落在庭院中。多宝阁上的瓷瓶接二连三地迸裂,碎瓷四溅,其中一个前朝青瓷瓶正好倒在榻前,飞溅的碎片险些划伤崔嫋嫋的裙摆。 “啊!”她惊叫一声,整个人瑟瑟发抖地缩进丈夫怀中。 王崇基立即用宽袖护住她的头脸,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身。待第一波震动稍歇,他低头轻吻她的发顶:“别怕,有我在。” 院外已然人声鼎沸。护院们的脚步声急促响起,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小厮在门外高声道:“大公子!您这里可还安好?” “无碍。”王崇基声音沉稳,仿佛方才的地动山摇不过是一场错觉。 “速去查看母亲院中情况,再派人去二弟、三弟院里看看。传令所有护院各守其位,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 待脚步声远去,他才轻轻松开妻子。崔嫋嫋惊魂未定地攥着他的衣襟,脸色苍白如纸:“方才那是…” 王崇基望向窗外那片被映成诡谲橙红色的夜空,眸光深沉似水:“像是皇城方向。”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忽然想起晚宴时二弟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夜风穿过破碎的窗纸,带来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死寂里,只有碎瓦偶尔从檐角滑落的轻响,如同命运不经意间的叹息。 …… 别院这边,慕荷刚将王旭哄睡,小家伙粉嫩的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她的衣角。 春桃和晚杏守在摇篮边,看着小主子睡梦中咂嘴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相视而笑。 “你们两个小惹祸精,”慕荷轻手轻脚地将冯蕊和秋棠拽回榻上,压低声音笑道,“若是吵醒了旭儿,今晚就罚你们哄他睡觉。” 冯蕊笑嘻嘻地搂住慕荷的腰肢,撒娇道:“小蕊今晚要和楚娘子睡嘛~” 慕荷心头一软,轻轻抚摸着小姑娘的头发。她望着冯蕊天真烂漫的笑脸,不禁想着若是将来能有个这般可爱的女儿该多好。 这个念头让她不自觉地想起王玉瑱,此刻他应当正在正院陪着新过门的鱼璃吧… 她暗叹一声,拉着冯蕊和衣躺下。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母女相依的身影投在墙上。就在慕荷即将沉入梦乡的刹那—— 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撕裂夜空,随即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啊!”冯蕊吓得尖叫,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慕荷本能地将女孩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背脊挡住飞溅的碎瓷。待第一波震动稍歇,她立即起身,踉跄着扑向摇篮。 王旭已被惊醒,正撕心裂肺地啼哭。慕荷一把将孩子抱起,轻柔地拍着他的背脊,哼起那首熟悉的江南摇篮曲。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温柔似水。 “乖旭儿不怕,娘在这里…” 春桃和晚杏也急忙围拢过来,三个女子将孩子护在中间,用身体筑起一道屏障。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院们迅速在院墙四周布防。 元宝的声音在门廊处响起:“楚娘子?您和小公子可还安好?” 慕荷一边轻晃着哭闹的婴孩,一边强自镇定地回应:“我们没事,只是旭儿受了惊吓。你快去请母亲过来,旭儿平日最亲近祖母。” “是,元宝这就去。” 听着元宝远去的脚步声,慕荷忽然意识到什么——今夜是玉瑱大婚,元宝本该在正院当值,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院外? 怀中的王旭渐渐止住哭泣,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湿漉漉的大眼睛里还噙着泪水。慕荷低头轻吻孩子的额头,忽然觉得这个春夜格外漫长。 月光透过破损的窗纸,照见满地狼藉。而在这一片混乱中,母亲温柔的摇篮曲始终未曾停歇,如同一道涓涓细流,滋润着这个惊魂未定的夜晚。 …… 正院新房里,红烛高烧,满室生辉。王玉瑱执起鎏金秤杆,轻轻挑开那方绣着鸾凤和鸣的盖头。 烛光下,崔鱼璃娇颜尽露,凤冠霞帔映得她肤光胜雪,眉眼间既有新嫁娘的羞怯,又带着世家嫡女的端庄。 “娘子请。”王玉瑱执起合卺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轻轻荡漾。这酒中特意添了一味温和的助情药物,只为缓解新妇初夜的紧张。 崔鱼璃垂眸浅啜,不过片刻,双颊便泛起桃花般的红晕。 不知是酒意催发,还是洞房花烛本就令人心醉,她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平日里未见的风情,朱唇微启,气息渐促。 王玉瑱望着她这般模样,唇角含笑,忽然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崔鱼璃惊呼一声,玉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锦帐随之垂落,将满室烛光滤成暧昧的暖红。 “夫君…”她轻喘着,感受到他温热的掌心抚过后背,嫁衣的系带被轻轻解开。 王玉瑱的吻细致而缠绵,从眉心到唇瓣,再到纤细的锁骨。 崔鱼璃在他身下微微颤抖,直到一阵锐痛袭来,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指甲在他背上留下几道浅痕。 云雨初歇,王玉瑱轻抚着怀中人汗湿的鬓发,目光却不时瞥向窗外。夜色深沉,算来时辰也该到了。 他心绪纷乱如麻,既期待着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又担忧着可能出现的变故。 “夫君…”崔鱼璃依偎在他胸前,吐息如兰,“有些热…” 王玉瑱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人搂得更紧:“再躺片刻可好?” 就在这时,窗外骤然亮如白昼。 王玉瑱猛地翻身将崔鱼璃护在床榻内侧,双手紧紧捂住她的耳朵。几乎同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夜空,整间新房剧烈震颤,窗纸被气浪撕成碎片,红烛应声而灭。 待余波渐息,王玉瑱才缓缓松开手。崔鱼璃惊魂未定地眨了眨眼,因被他护得严实,倒不似旁人那般失魂落魄。 “夫君,这是…”她声音微颤,纤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许是天罚吧。”王玉瑱轻描淡写,指尖抚过她凌乱的发丝。 片刻之后,崔鱼璃却突然撑起身子,强忍着身下的不适,柔声道:“夫君快去慕荷姐姐院里看看,旭儿还那么小,定是吓坏了。”见王玉瑱怔住,她温婉一笑,“让青苗进来陪妾身就好。” 王玉瑱凝视着新婚妻子明澈的眸子,心头涌起一阵暖流。他快速穿戴整齐,临行前郑重嘱咐:“好生待在房里,我很快回来。” “夫君放心。”崔鱼璃倚在床头,目送他离去的身影,唇角犹带着温柔的笑意。红烛已熄,唯有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照亮她眼中那片澄澈的善意。 第119章 风波过后 别院里,杜氏步履匆匆地赶来,见慕荷正轻摇着怀中的王旭,柔声哼着江南小调。 小家伙安安静静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竟不见半点哭闹,她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快让祖母瞧瞧。杜氏小心翼翼地从慕荷手中接过孙儿,王旭见到祖母,竟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杜氏顿时眉开眼笑,轻轻点着孙儿的鼻尖打趣道:咱们旭儿真是个心大的,方才那么大的动静,竟还能笑出来。 慕荷也松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还是母亲有办法。方才儿媳哄了许久,这小祖宗都不肯给个笑脸呢。 杜氏听得心花怒放,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王玉瑱推门而入。 你这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杜氏下意识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 王玉瑱向母亲行过礼,目光便急切地落在慕荷身上。见她安然无恙,他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 待看到在母亲怀中咯咯直笑的儿子,他心头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杜氏吩咐侍女取来王旭的襁褓,仔细将孙儿包裹严实,说道:今夜就让旭儿随我去东跨院吧,我亲自照看。 王玉瑱与慕荷齐齐点头。 杜氏看了眼儿子,终究没有多言。对她而言,慕荷与鱼璃都是好儿媳,孰轻孰重,自有儿子去权衡,她这个做婆婆的,何必去做那恶人。 待杜氏抱着孙儿离去,慕荷才轻声埋怨:玉郎今夜不该来的...这可是新婚之夜... 王玉瑱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是鱼璃让我过来看看你们母子。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碎瓷,语气转为担忧,可曾伤着? 慕荷摇摇头,反问道:鱼璃妹妹那边可好? 都好。王玉瑱将她搂得更紧,让我再抱一会儿。 慕荷本想提醒他今夜该陪在新妇身边,可刚要推开,却感觉到颈间一阵温热的湿意。 她怔住了,那是王玉瑱的泪水,正无声地滑落,一滴接一滴,灼烫着她的肌肤。 这个向来从容的男子,此刻在她怀中微微颤抖。 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为族兄报仇的快意如烈焰般灼烧,可想到汉王府那些无辜丧命的仆从侍女,又似有寒冰刺入骨髓。 他精心策划的这场爆炸,终究沾染了太多无辜者的鲜血。 慕荷虽不知具体缘由,却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煎熬。她轻轻回抱住他,柔荑在他背上缓缓抚过,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 玉郎...她轻声唤着,将脸颊贴在他胸前,无论发生什么,妾身永远都在这里。 王玉瑱将脸埋在她颈间,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在这寂静的春夜里,他卸下了所有伪装,像个迷途的孩子般,在她温柔的怀抱中寻求片刻的慰藉。 窗外,被爆炸惊起的飞鸟渐渐归巢。 而屋内,相拥的两人在满地狼藉中,静静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这一刻,什么世家责任,什么复仇大计,都暂时远去。唯有怀中这个女子温柔的抚慰,才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港湾。 …… 天光初破晓,王珪方拖着满身疲惫踏进府门。 他官袍上还沾着汉王府的灰烬,眉宇间尽是彻夜未眠的倦意。 王玉瑱与崔鱼璃早已候在院中。新人敬茶是规矩,纵使昨夜惊变,这礼数也断不能废。 王珪才在厅中坐定,便吩咐下人:“去请二郎夫妇过来。” 王玉瑱执起崔鱼璃的手,觉出她指尖冰凉,柔声宽慰:“父亲母亲都极中意你,不必紧张。” 崔鱼璃轻咬朱唇,纤指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王玉瑱无奈轻笑,只得由着她,一路温言安抚着往东跨院行去。 正堂内,王珪与杜氏端坐上首,王崇基侍立在前,王敬直乖乖站在末位。 另一侧,崔嫋嫋与慕荷含笑而立,目光温柔地迎接着这对新人。因薛清砚年后调任剑南道,王初禾随夫赴任,未能出席这场婚礼。 崔鱼璃深吸一口气,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盏,盈盈跪在蒲团上:“儿媳崔氏,请父亲用茶。” 王珪接过茶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难得露出笑意:“好孩子。往后与玉瑱相敬如宾,和睦度日。”饮茶后,取出一对和田玉璧作为见面礼。 转向杜氏时,崔鱼璃声音愈发轻柔:“请母亲用茶。” 杜氏连忙接过,将人扶起:“快起来。既进了王家门,便是自家人。”她褪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亲自为崔鱼璃戴上,“这是当年我婆婆所赐,今日便传与你了。” 礼成后,王珪忽然敛去笑意,扫视众人:“除崇基、玉瑱外,其余人都退下。” 王敬直仗着南平公主未婚夫的身份,笑嘻嘻地赖着不动:“父亲,我也…” “退下。”王珪一个眼神便让幼子噤声,乖乖随着女眷们退出厅外。 当最后一位侍女的裙角消失在门廊处,王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个儿子身上。 厅门轻轻合上,将晨光隔绝在外。王珪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缓缓展开。 “汉王府一事,今早朝会已议定。”他声音低沉,“陛下命三司会查,由李靖总领。” 王崇基蹙眉:“李卫公素来刚正,只怕…” “正因他刚正,才选他主理。”王珪打断长子,目光转向次子,“玉瑱,你昨夜可曾察觉异样?” 王玉瑱垂眸:“儿子醉卧新房,只听一声巨响。” 王珪凝视他良久,忽然道:“今早程知节禀报,在现场发现了大量硫磺粉末的痕迹,。” 空气骤然凝滞。王崇基猛地抬头,却见父亲抬手制止他开口。 “为父不管你知道什么,”王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安心陪着新妇。” 窗外忽然传来鸟鸣,清脆得刺耳。王玉瑱望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想起那日徐州城外,王惊尘临终前的嘱托。 三年之约,才刚过去月余。 第120章 蜕变 王玉瑱静立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獬豸玉佩。晨光透过雕花长窗,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父亲,兄长,”他终是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决,“正巧我也有事要禀。” 王珪抬眸望去,见次子眼中神色难辨,不由坐直了身子。王崇基也收敛了笑意,静待下文。 “待鱼璃三朝回门后,”王玉瑱缓缓道,“我打算带她前往嶲州小住。慕荷与旭儿就留在京中,还望父亲与兄长平日多加照拂。” 这话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王珪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眉头渐渐锁紧。 王崇基更是难掩惊诧:“嶲州?那可是三千里外!玉瑱,你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回老宅?” 王玉瑱目光掠过窗外的海棠树,新绽的花苞在晨风中轻颤。 “不过是…”他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想换换心境罢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听在王珪耳中,却字字千钧。 王珪凝视着儿子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月前他自孟皎县归来时,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王崇基还欲再劝,却见父亲微微摇头。 厅内一时寂静,只闻得晨鸟啁啾。王玉瑱执礼告退,玄色衣袂在门边一闪,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父亲…”王崇基忧心忡忡地转向王珪。 王珪缓缓起身,行至窗前。望着次子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终是化作一声长叹:“由他去吧。” 王崇基怔在原地。他分明看见,父亲负在身后的手正微微颤抖——那是握了数十年朝笏,早已稳如磐石的手。 “我晚些再去劝劝玉瑱。”王崇基低声道。 王珪却摇头:“不必了。”他转身望向长子,目光深邃如古井,“有些路,终归要他自己走。” 晨光愈盛,将厅内照得通明。而在这一片光明里,王崇基忽然觉得,那个总是面带笑意的弟弟,不知从何时起,已变得如此陌生。 太极殿偏殿内,晨曦透过高窗,在青石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李世民独坐在紫檀御案后,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案面,那节奏杂乱无章,透着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程知节与李靖肃立在下,两位沙场老将的脸上,此刻都带着罕见的凝重。 “陛下,”李靖声音沉肃,“臣与知节仔细勘验过现场。爆燃中心在汉王府库房,但威力之巨,竟将方圆百步内的建筑尽数夷平。这绝非意外走水或寻常火药所能为。” 程知节接口道,虎目中余悸未消:“最骇人的是那个深坑,深达丈余,边缘焦黑如炭。臣在战场上见过霹雳炮,便是最猛烈的火攻,也绝无这等毁天灭地之威。” 李世民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柱上盘绕的金龙:“二位爱卿以为,这是何人所为?” 殿内一时寂静。香炉中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臣等不敢妄断。”李靖垂首,“但有一事可确定——此等手段,已非凡人可及。” 李世民忽然起身,踱至窗前。远处汉王府方向的天空,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火光。 他想起当年征战沙场时,也曾见过突厥人的火箭,见过窦建德的火牛阵,却从未见过这般——这般仿佛天神震怒般的威力。 “朕不怕沙场明刀明枪,”帝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怕的是这等藏在暗处的利刃。” 他转身凝视两位心腹爱将:“隐太子旧部?窦建德余孽?突厥细作?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刚刚痛失英才的太原王氏?” 程知节忍不住道:“陛下,若真是王氏所为,那他们隐藏的实力…” “正是如此。”李世民打断他,指尖轻轻划过窗棂,“无论哪一方掌握了这等手段,都足以撼动社稷。” “加强皇城守备。”李世民突然下令,“命百骑司彻查所有军械监下属的工坊。” 待二将退下,李世民独自立在殿中。晨光渐盛,将他玄色龙袍上的金线映得刺眼。 他抬手轻抚腰间宝剑,这柄随他征战四方的利器,此刻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若那暗处的敌人真能操控这般天威,他这九五之尊,与寻常百姓又有何异?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说是房玄龄求见。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 当他转身时,那个片刻前流露出脆弱的帝王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臣民熟悉的那个英明神武的天子。 只是无人知晓,在他心底最深处,已种下一颗名为“恐惧”的种子。而这颗种子,正在暗处悄然生根发芽。 …… 王玉瑱踏进别院时,春日正好。 海棠树下,慕荷正小心翼翼地将王旭递到崔鱼璃怀中,轻声细语地指导着:“手臂要再托高些,对…就是这样,让旭儿能枕着你的臂弯。” 崔鱼璃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接过那团温软的襁褓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当初生的婴孩在她怀中发出满足的咿呀声,她眉眼间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初为人母般的珍重与欢喜。 “妹妹学得真快,”慕荷欣慰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瞧旭儿多喜欢你。” 王玉瑱静立在月洞门下,竟不忍打破这温馨的画面。晨光透过新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也将那两个相偎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慕荷的娴静温婉,鱼璃的纯真善良,还有她们共同呵护的那个小生命——这一切美好得如同一个易碎的梦境。 然而就在这片刻宁静中,他眼前忽然闪过王惊尘苍白的面容,想起徐州城外那座新坟,想起那日孟皎县里刺鼻的血腥气。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恨意与决绝,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缓缓握紧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廊下的阴影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双骤然转冷的眸子掩在暗处。 不要再有下一个王惊尘。 不要再有任何人,能威胁到他珍视的这一切。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权,还是盘根错节的世家,从今往后,都要学会对他王玉瑱——对太原王氏——心存忌惮。 若沾满鲜血才能守护这份安宁,若屠尽仇敌才能换来太平岁月,那他甘愿永堕地狱。 春风依旧温柔地拂过庭院,海棠花瓣簌簌落下。而站在光影交界处的王玉瑱,已然完成了一场无声的蜕变。 当他终于举步走向那对姐妹时,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笑意。 只是那笑意底下,多了一层淬过寒冰的决绝。 第121章 盐县惨状,将至嶲州 长安城外,春风拂过新绿的柳梢,一支蜿蜒如长龙的车队静静停驻在官道旁。 数十辆马车满载着崔鱼璃的嫁妆与王玉瑱的私物,最前头的青盖马车前,王崔两家的亲眷齐聚,正在作最后的道别。 崔鱼璃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娘亲保重身子…” 崔夫人红着眼眶为女儿整理鬓钗,声音哽咽:“到了嶲州要好生照顾自己,记得常捎信回来。”她悄悄将一枚平安符塞进女儿袖中,“这是娘在慈恩寺求的,定要随身带着。” 另一侧,崔珏郑重地对王玉瑱嘱咐:“玉瑱,鱼璃就托付与你了。嶲州路远,万事当心。” 王玉瑱躬身应道:“岳父放心,小婿定会护鱼璃周全。”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越过人群,落在那棵老槐树下——慕荷正抱着王旭静静立在那里,春风吹起她素色的裙裾,怀中的孩儿咿呀地挥舞着小手。四目相对的刹那,王玉瑱只觉得心头被什么狠狠一撞。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掀帘钻进车厢。在车帘落下的瞬间,他最后瞥见慕荷轻轻举起王旭的小手,朝着马车方向挥了挥。 “启程。”王玉瑱沉声吩咐,生怕再多停留一刻,自己便会心软改变主意。 车轮缓缓转动,将长安城的繁华渐渐抛在身后。崔鱼璃倚在窗边,望着逐渐缩小的亲人身影,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王玉瑱轻抚她的背脊,目光却已投向远方。这次嶲州之行,他势在必得——不仅因为那里远离长安的权力漩涡,能让他安心培植势力;更因为项方呈上的那本名册,让他看清了肩头的重担。 他原以为王惊尘留下的不过数十亲信,谁知名册上竟记载着近千人的暗桩,且不少人手下还各有部众。 如今王惊尘在长安谈妥的盐道分成已然作废,养活这支庞大暗势力的重担,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盐…”王玉瑱无声地吐出这个字。 河东盐池被太原王氏与河东世家牢牢把控,河北、山东的海盐则是崔、卢、郑等家的禁脔。思来想去,唯有嶲州那条后世着名的盐道,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奇怪的是,至今他竟未听闻嶲州产盐的消息。要么是盐矿尚未被发现,要么…早已被各方势力暗中瓜分,成了见不得光的私产。 若是后者… 王玉瑱下意识握紧了拳。他忽然惊觉,自己何时竟将“杀人”二字想得如此理所当然? 但转念间,眼前又浮现出慕荷温柔的笑靥、鱼璃含泪的明眸,还有旭儿挥舞的小手。 “罢了。”他轻声自语,目光渐冷。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不能再有半分犹豫。无论挡在面前的是谁,他都要将这盐矿牢牢握在手中。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一地春光。而在王玉瑱深邃的眸子里,已映出嶲州连绵的群山,与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 …… 嶲州,昆明县。 残阳如血,将这片贫瘠的土地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放眼望去,十室九空,破败的茅屋在晚风中摇摇欲坠。村头的老槐树下,几个佝偻的老人蜷缩在阴影里,浑浊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远方。 角落里传来婴孩微弱的啼哭,却不见壮年男女的身影——所有能劳作的人,不论男女,都被征去服了那永无止境的“徭役”。 沿着蜿蜒的山路往深处走,景象愈发触目惊心。 盐场就隐藏在山坳深处,这里仿佛一个人间地狱。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在监工的皮鞭下佝偻着脊背,像蝼蚁般在盐井间艰难挪动。他们脚腕上拴着沉重的铁链,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拖曳声。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正用开裂的双手拖拽盐筐,背上深深的鞭痕还在渗血。他每咳嗽一声,就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洒在雪白的盐粒上,绽开点点猩红。 “快些!没吃饭吗?”监工的鞭子又抽了下来,在老汉背上添了一道新伤。 不远处,几个妇人正用破布包裹着被盐水泡烂的双脚,她们的手指早已扭曲变形,指甲脱落的地方结着厚厚的血痂。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少年,本该在学堂读书的年纪,却被迫在井下劳作。他们的脊背被盐筐压得弯曲,眼中早已失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光彩。 盐井深处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那是有人失足跌入了沸腾的盐池。监工们对此早已麻木,只是不耐烦地催促其他人继续干活。 “这个月已经死了十几个了。”一个监工对前来巡查的县衙主簿禀报,“要不要再征一批徭役?” 主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几个世家派来的管事身上。他们正悠闲地品茶,对眼前的惨状视若无睹。 夕阳终于沉入群山,盐场点燃了火把。在跳动的火光中,那些佝偻的身影如同鬼魅,继续在盐井间蹒跚移动。 铁链声、咳嗽声、鞭打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人间悲歌。 而在盐场外新立的坟冢前,一个老妇正用枯瘦的手指抚摸着简陋的木牌——那上面,刻着她三个儿子的名字。 夜风呜咽,卷起地表的盐末,如同为这片浸满血泪的土地,撒下一场苍白的雪。 …… 王玉瑱一行已经行进路程一月有余,到了沧县。 沧县地处西南要冲,距离嶲州尚有半月路程。不料行至此处,崔鱼璃竟一病不起,整支队伍不得不在这座小城暂作停留。 王玉瑱特意在城西赁下一处清静院落,青瓦白墙,竹影婆娑,最是适合养病。此刻他坐在榻边,望着妻子苍白的面容,不由想起泉州初遇时的光景。 那时她为逃避郑氏的婚事离家出走,也是这般病恹恹地倒在客栈里。他恰巧遇见,见她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便请了郎中为她诊治。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仓皇逃婚的少女,如今竟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妻。 “夫君在想什么?”崔鱼璃倚在他怀中,见他半晌不语,忍不住抬眸望去,却见他唇角噙着笑意,目光悠远。 “在想某个在泉州逃婚的病美人。”王玉瑱低头打趣,指尖轻轻梳理她散落的青丝。 崔鱼璃羞恼地举起无力的纤手,在他胸前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倒更像是撒娇。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夫君若是着急,不如带着护卫先行?待妾身病愈,自会去嶲州寻你。” 这一路上,她早已察觉到些许不寻常。 那些看似寻常的“雇工”,对王玉瑱的指令奉若神明;那些神出鬼没的黑衣人,个个持刀佩弓,见到王玉瑱便立即下跪行礼——这绝非寻常商队该有的阵仗。 就在昨日黄昏,她透过半掩的窗扉,还瞥见院外竹林间人影绰绰。十几个身着夜行衣的汉子单膝跪地,正向王玉瑱低声禀报着什么。月光照见他们腰间的兵刃,寒光凛冽。 王玉瑱闻言,将妻子往怀里又搂紧几分:“说什么傻话。”他的声音温柔却坚定,“我此去嶲州,为的就是让你们往后能安稳度日。若是此刻抛下病中的你,岂不是本末倒置?”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鹧鸪啼叫,三长两短,似是某种暗号。王玉瑱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竹帘方向,继续轻抚着妻子的背脊。 崔鱼璃将脸埋在他胸前,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沉香气。 她忽然明白,自己的夫君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那些隐匿在暗处的力量,或许正是他敢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世界的底气。 暮色渐浓,小院内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而在这一片静谧中,崔鱼璃终于沉沉睡去,唇角还带着安心的浅笑。 第122章 再回老宅 时值六月底,盛夏的嶲州笼罩在一片湿热之中。当王玉瑱一行人的车马终于抵达那座熟悉的老宅时,门前的老槐树正郁郁葱葱,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项方上前叩响门环,木门“吱呀”一声开启,露出王孝庸那张已然褪去青涩的面容。 一年光阴,当初那个瘦弱少年竟已长成挺拔的青年,肩宽背阔,眉目间透着边陲之地特有的坚毅。 他先是一怔,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马车前的王玉瑱与崔鱼璃身上。 “二公子!少夫人!”孝庸急忙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中带着惊喜。 王玉瑱执起崔鱼璃的手迈过门槛,踏入这座承载着他穿越之初记忆的府邸。 奇怪的是,曾经萦绕心头的疏离感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叶归根般的安然。 青石板路依旧,飞檐下的铜铃在风中轻响,一切都熟悉得仿佛他从未离开。 老管家庸叔颤巍巍地迎出来,这位昔年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兵,如今被岁月与旧伤折磨得步履蹒跚。 厨娘环嫂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 崔鱼璃见状,立即吩咐小厮:“快去请城里最好的郎中。” 王玉瑱赞许地点头:“内宅诸事就拜托娘子了。” “夫君放心,”崔鱼璃温婉应道,“妾身定会打理妥当。” …… 仔细交待一番后,王玉瑱离了老宅,随着项方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看似寻常的民宅区。 这里的房舍依山而建,青瓦连片,与寻常百姓家并无二致。 项方在第三处院落前停步,有节奏地叩响门环。木门应声开启,两个作樵夫打扮的汉子肃立门内,见到王玉瑱当即单膝跪地:“参见公子。” 院中别有洞天。看似朴素的民居内,实则打通了三处院落。 正堂内悬挂着嶲州及周边地区的详细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偏厅里整齐排列着兵刃架,各式刀剑擦得锃亮;后院里甚至设有简易的练武场,沙袋、箭靶一应俱全。 “按照公子先前的吩咐,此地共安置了八十弟兄。”项方引着王玉瑱走向内室,“其余人手分散在城内外各处,皆以商贩、匠人等身份作为掩护。” 内室案几上摆着几卷书册,项方取过最上面那本:“这是近日查探的盐井分布图。果然如公子所料,嶲州的盐矿早已被几大势力瓜分殆尽。” 王玉瑱展开图卷,但见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十七处盐井,旁边细密的小字注明了各方势力的名字——有本地的豪强,有盘踞多年的盐枭,甚至还有几个熟悉的长安世家。 “看来…”他指尖轻点图上一处标记,“这场腥风血雨,是避无可避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傍晚,嶲州的地下势力尚不知晓,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已经悄然降临。 …… 暮色四合时,王玉瑱方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老宅。 才进院门,便觉眼前豁然一亮——不过半日工夫,这座久无人气的宅邸竟已焕发出盎然生机。 青石小径上的落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新悬的绢灯在晚风中轻摇,连墙角那丛荒芜已久的蔷薇都被细心修剪过,露出新发的嫩芽。 几个面生的小厮正在院中洒扫,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举止规矩得体。 崔鱼璃闻声从正堂迎出,浅碧色的裙裾在暮色中如荷叶轻旋。 她自然地执起王玉瑱的手,柔声道:“夫君回来了。庸叔已服过药睡下了,妾身另安排了人值夜看守。” 王玉瑱随她穿过回廊,但见各处窗明几净,连多年积尘的多宝阁都被擦拭得光可鉴人。 厨房里飘出熟悉的香气,环嫂正在灶前忙碌,见了他局促地想要行礼,被崔鱼璃温言劝住:“嫂嫂且忙,夫君最念着您的手艺呢。” “孝庸在厢房照顾庸叔,”崔鱼璃引着他往内院走,“前院的厢房都已收拾出来,护卫们安置得妥妥当当。”她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他,“这般安排…可还合夫君心意?” 晚风拂过她鬓角的碎发,那双明澈的眸子里带着些许忐忑。 王玉瑱忽然想起临行前慕荷的嘱咐:“崔家妹妹是金枝玉叶,夫君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他执起妻子的手,指尖抚过她掌心因午后操劳微微泛红的痕迹,轻叹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一刻,他真切地体会到世家教养的底蕴。 慕荷的温柔如江南烟雨,润物无声;而鱼璃的贤淑似精工细作的苏绣,每一针都藏着百年门第的传承。 这并非孰优孰劣,只是门庭熏陶使然。 暮色渐浓,老宅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在这片温馨的光晕里,王玉瑱望着妻子娴静的面容,忽然觉得这座边陲之城,或许真能成为他们的桃源。 晚膳过后,王玉瑱独坐书房,就着摇曳的烛光给长安各家回信。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墨香在夏夜里静静弥漫。正当他写完最后一封家书,仔细吹干墨迹时,门外响起熟悉的叩门声。 公子,是我。项方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项方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扉轻轻合拢。他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禀报:公子,昆明县荒山坳中的那处盐井已经确认了。弟兄们伪装成采药人靠近查探,确实有开采的痕迹。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王玉瑱将写好的家信仔细叠好,语气平静:不急。盐井既已找到,剩下的事便好办了,盐又不会长腿跑了。眼下明面上的势力我们摸清了七八分,但他们背后的靠山却还藏在暗处。他指尖轻叩案面,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啊。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项方,你手下可有擅长渗透的能人?若能往他们内部安插几个眼线,事情就好办多了。 项方眉头微蹙:那些盐井的守卫不是官差就是各家心腹,彼此相熟,很难混进去。 王玉瑱闻言,知道此路不通,却不显失望,反而唇角微扬:无妨,既然目标已经找到,何时享用自然由我们说了算。既然插不进钉子,那就派人盯紧那些管事。我们顺藤摸瓜,先把他们背后的势力摸清楚。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到时,我自有计较。 属下明白。项方抱拳道,公子,是否需要再增派人手护卫? 暂且不必。王玉瑱摆手,人多反而惹眼。眼下按部就班便是。 那项方告退。 去吧,早些歇着。 望着项方离去时挺拔的背影,王玉瑱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项方已是难得的人才,替他分担了不少琐务,可终究是武将出身,遇到需要运筹帷幄之事,还是少了个能商议的谋士。 他轻叹一声,烛火在叹息中微微摇曳。这一刻,他忽然深切地体会到王惊尘当年的不易——上千人的身家性命系于一人之身,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生死。这般重担,该是何等煎熬? 想起那位惊才绝艳的族兄,王玉瑱只觉得心头一阵刺痛。窗外夏虫唧唧,而书房内的烛光,直到深夜也未熄灭。 第123章 找寻破局 翌日,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细碎的金斑。 檐下的杜鹃鸟叽叽喳喳地欢唱着,微风拂过院中的老槐树,带来夏日清晨特有的清凉。 正房内,王玉瑱仍沉沉睡着,手臂自然地环着怀中的崔鱼璃。 两个月的长途跋涉,让这对新婚夫妇身心俱疲,此刻终于能在熟悉的老宅中安眠,两人都睡得格外香甜。 环嫂天未亮就起身备好了早膳,春苗轻手轻脚地来了几趟,隔着门帘听见屋内均匀的呼吸声,不禁掩唇轻笑,又悄悄退了出去。 直到日上三竿,项方前来寻人,王玉瑱才悠悠转醒。他伸手往身旁一探,枕畔早已空了,只余一缕淡淡的香气。 院中,崔鱼璃正站在海棠树下,一袭月白襦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雅。她微微仰头,指点着两个小厮: “这丛紫薇该往东移三分,正好能接上辰时的日光。”她的声音轻柔却笃定,“墙角那几株山茶太过密集,要分栽开些。” 见小厮动作笨拙,她索性挽起衣袖,亲自示范如何培土:“你们看,根系要舒展,土要压实,但不可太过…” 话音未落,忽然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回头正对上王玉瑱含笑的眸子,她颊边顿时飞起红霞,慌忙放下手中的花铲。 “醒了?”她快步上前,替他整理微乱的衣襟,“早膳一直温在灶上,我这就让环嫂…” 王玉瑱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庭院。 不过半个早晨,荒芜的院落已初现雅致。紫薇、山茶错落有致,新移栽的翠竹在墙角投下疏影,连石阶旁都精心点缀了几丛兰草。 “这些花木…”王玉瑱有些诧异,“是从何处找来的?” 崔鱼璃浅浅一笑:“昨日进城时,见街市上有苗圃,就记下了位置。今早让孝庸去采买了几株。”她指向东南角,“那里还留了块空地,我想着种些慕荷姐姐最喜欢的茉莉…” 而远远候在月洞门外的项方,看着这一幕,也悄然退了下去。 有些事,或许可以稍后再议。 午膳过后,檐下的日头正盛。王玉瑱搁下竹箸,对正在为他斟茶的崔鱼璃温声道:“我需往镇上一趟,你可有什么需要捎带的?” 崔鱼璃轻轻摇头,唇角含笑:“夫君忘了?妾身的嫁妆足足装了十二车,怕是三年都用不完呢。” 她执起团扇为他轻轻扇着风,眸中带着几分忧色。 “倒是夫君此行定要当心,听闻这嶲州地界不比中原,民风彪悍得紧。” “放心。”王玉瑱执起她的手轻轻一握,“我带着项方他们,日落前便回。” 马车行至嶲州县镇时,王玉瑱不由得蹙紧了眉头。不过一年光景,这座曾经喧嚣的边陲小镇竟已萧条至此。 黄土街道上人影稀疏,几家铺面大门紧锁,檐下结满了蛛网。偶有行人经过,也都是步履匆匆,面带菜色。 记忆中飘着酒旗的“雁南居”酒楼早已歇业,门板上贴着官府的封条。 “奇怪…”王玉瑱示意停车,撩起车帘细看。 街角原本热闹的茶肆如今只剩一个老妪守着空荡荡的铺面,见马车停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更令人心惊的是,连当铺和粮店都大门半掩,伙计无精打采地坐在门槛上打盹。 项方低声道:“公子,属下去打听打听?” 王玉瑱微微颔首。不过片刻,项方带回的消息让他心头一沉。 “镇上青壮都被征去服徭役了,说是修盐井。留下的老弱妇孺要缴纳双倍的盐税,不少人家已经揭不开锅…” 正说着,一阵哭闹声从巷口传来。但见一个妇人抱着孩童跪在药铺前哀求:“掌柜的行行好,赊一帖伤寒药吧,待孩子他爹下工回来…” 药铺伙计面无表情地摆手:“现钱交易,概不赊欠。” 王玉瑱默然放下车帘。 这嶲州之地,早已不是他记忆中人烟辐辏的边城,而是一座被盐井吞噬了生机的荒芜之地。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在空荡的街道上投下一道孤寂的剪影。而不远处药铺前,项方正给那苦命妇人结清了药钱。 …… 临近傍晚,王玉瑱随着项方穿过几条僻静小巷,来到那处作为临时据点的院落。才踏进书房,项方便将一纸密报呈上: “公子,今早盯梢的弟兄传来消息,昆明县盐井的赵管事天未亮就进了刺史府,至今未出。” 王玉瑱执起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在“刺史府”三字上轻轻摩挲。 烛火跳跃,映得他眸色深沉——果然如此。嶲州刺史刘伯英,竟真在这肮脏的盐井生意中分了一杯羹。 他的目光落向案头那叠关于刘伯英的卷宗。随手翻开几页,越看越是心惊。 这项方麾下的暗探果真能力超群,不过短短时日,竟将这位刺史的底细查得如此详尽——何处任职,政绩如何,甚至连书房悬挂的字画偏好都记录在案。 “族兄当年…究竟是如何栽培出这般人才的?”王玉瑱不禁轻声感叹。他仿佛看见王惊尘抱病坐在灯下,耐心教导这些暗探的模样。 继续翻阅卷宗,却发现一个令人费解的事实。 刘伯英并非贪墨之徒,他在嶲州任上修过水渠,减过赋税,去年瘟疫时甚至开仓放粮。这样一个为民请命的官员,为何会对昆明县盐井的惨状视而不见? 王玉瑱执起茶盏,任温热的茶水渐渐变凉。烛花爆响的刹那,他忽然想通了关窍。 要么,是这盐井的利益太过惊人——惊人到足以让一个清官昧着良心,对百姓的苦难充耳不闻。 要么…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案面,目光渐冷。 要么就是这盐井背后的势力,已经庞大到连一州刺史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地步。能让刘伯英这般勤政的官员都选择沉默,那幕后之人的身份… 王玉瑱缓缓合上卷宗,窗外的月色正好照见“嶲州盐井”四个字。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父亲王珪那句意味深长的嘱咐:“此去嶲州,万事小心。” 或许他要面对的,远不止几个地方豪强那么简单。 夜风穿过窗隙,带着边陲之地特有的凉意。王玉瑱望着摇曳的烛火,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片看似荒凉的盐碱地底下,埋藏着足以撼动整个大唐的秘密。 或许,史书上的寥寥数语,就是无数百姓的血肉冤魂组成的一幅地狱画卷。 第124章 长安事 长安城,太极殿内。 李世民独坐御案前,指尖抚过奏折上密麻麻的字迹。两个月前汉王府那场惊天爆炸,至今仍如一根尖刺扎在他心头。 百骑司统领李君羡方才秘密禀报,查探依旧毫无进展,那些引发爆燃的物事,竟真如凭空出现般,寻不到半分踪迹。 所幸时日渐久,风波渐息。长安百姓已不再热议那夜异象,宫中发布的“雷击失火”告示看似平息了议论。 可李世民知道,满朝重臣心里都明镜似的:什么样的天雷能留下那般深坑?什么样的失火会炸出满地残肢? “咳咳咳…”一阵急咳打断思绪。 太监总管张瑾急忙奉上温茶:“陛下保重龙体。” 李世民饮了口茶,忽问道:“皇后近日如何?气疾可有好转?” 张瑾躬身回话:“太医院尚未有新消息。不过娘娘洪福齐天,又有陛下圣威庇佑,定能凤体安康。” “圣威?”李世民哑然失笑。王惊尘遇刺的线索刚有眉目,汉王府又生出这等蹊跷,这算什么圣威? …… 越王府内,李泰正与文学馆学士们高谈阔论。王珪静坐一旁,看着这个最得圣心的皇子纵论经义,不时颔首。 平心而论,李泰确实文采斐然,可惜这些锦绣文章,终究不是储君应有的器量。任凭越王如何暗示拉拢,王珪也始终四两拨千斤地避开话锋。 然而最令他忧心的是幼子敬直。 自与南平公主订婚后,这孩子总往越王府凑。今日若非他在场,怕是早被李泰借“公主相请”的由头唤来了。 “王公?”李泰不知何时凑到近前。 王珪收回心神:“老臣失仪,殿下见谅。” 李泰抚掌笑道:“王公定是惦念家中公子了?崇基兄如今在吏部风生水起,敬直又尚了公主…”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光,“莫不是在牵挂远在嶲州的‘酒谪仙’?” 满座学士皆会心而笑,谁都听得出这话中的拉拢之意。 王珪执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神色:“劳殿下挂心。老臣方才是在想,今日辩经的题目——‘君子不器’,倒是颇值得玩味。” 他抬眼望向李泰,目光温润如古玉:“譬如这茶盏,盛茶便是茶盏,盛酒便是酒器。君子当如清水,随方就圆,岂可拘于一格?” 李泰笑容微滞,旋即朗声大笑:“王公高见!来人,换新茶!” 檐下风铃轻响,将这场机锋交错的对话,吹散在初夏的风里。 …… 平康坊,盈袖轩。 华灯初上,丝竹声隐隐从楼内飘出。一个身着锦缎常服、作富家老爷打扮的中年男子径直入门,目不斜视地登梯而上,推开了天字房的雕花木门。 “常老板!您可真是踩着时辰来的!”房内早已候着的富商急忙起身相迎,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意。 被称作常老板的男子淡淡嗯了一声,自顾自地在主位落座,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今岁的份子钱…” “都备妥了!都备妥了!”富商连忙应声,手指紧张地搓动着,“就在楼下马车里,一文不少。” 常老板这才掀起眼皮,亲昵地拍了拍富商的肩头,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懂事。若不是我家主人在上头周旋,你们这些人啊…”他故意拖长语调,指节在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有几个九族够砍的?” 他忽又展颜一笑,仿佛方才的威胁从未发生过:“这供啊,可不白上~” 富商连连称是,眼珠一转,试探着凑近些:“常老板说的是…只是,不知小人何时能有幸,拜见您背后的那位贵人…” 话音未落,常老板脸上笑意骤然冻结。他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中格外刺耳。 “怎么,”他声音陡然转冷,“活腻了?” 富商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抬手自掴:“您瞧我这张破嘴!该打!该打!”巴掌落在脸上啪啪作响,虽是做戏,力道却也不轻。 常老板神色稍霁,重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记住,不该问的别问。安安分分做你的,自然有你的好处。” “是是是!”富商如蒙大赦,急忙捧过案上一个紫檀木匣。匣盖开启的刹那,金光流转,竟是满满一匣金砖。 “这点心意,还请常老板笑纳。往后…还要多仰仗您关照。” “哈哈哈!”常老板开怀大笑,这次眼底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你啊,总算开了窍。”他随手取过两锭金子揣入袖中,“放心,主上那边,我自会为你美言。” 起身整理衣袍时,他又特意嘱咐:“若有要事,还照老规矩传话给这里的红娘。我收到风声,自会前来。” “恭送常老板!”富商躬身直到脚步声远去。 待房门合拢,他缓缓直起腰来,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化作冰霜。朝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呸!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家奴,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窗外,常老板的马车辘辘远去。而天字房内,富商眼中闪过算计的冷光。 …… 王府别院内,烛影摇红。 奶娘刚喂饱王旭,小心地将咂着小嘴的婴孩交到春桃怀中。 晚杏忙凑过来,两个丫鬟围着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小主子,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慕荷坐在窗边绣墩上,就着明亮的烛火飞针走线。她手中是一双快要完工的虎头鞋,金丝银线绣出的虎目炯炯有神,虎须根根分明,煞是可爱。 “楚娘子的手艺越发精进了。”春桃轻声赞叹,“小公子穿上这鞋,定像个小将军般威风。” 话音未落,竹帘轻响,冯蕊牵着秋棠蹦蹦跳跳地跑进来。 小姑娘一眼就瞧见摇篮里的王旭,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扑到跟前,却又怕惊扰了熟睡的婴孩,只敢用指尖轻轻触碰那软糯的小手。 “小蕊怎么还没歇息?”慕荷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冯蕊身边,温柔地替她理了理跑乱的鬓发。 小姑娘抬起头,大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慕荷姐姐,我想哥哥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元日他都没来看我…”说着说着,声音便带上了哭腔。 慕荷心头一软,将冯蕊揽入怀中。 她知道冯璋被王玉瑱送进了秦怀道的亲卫营,具体情形却不甚清楚。 慕荷指尖轻抚着女孩颤抖的背脊,柔声安慰:“明日姐姐就去请大嫂帮忙打听,可好?” 冯蕊既期待又不安地绞着衣角,慕荷不待她开口,便笑着转移话题:“瞧我们小蕊今日的发髻梳得真好看,是谁的手艺这般巧?” 正说笑间,杜氏扶着侍女的手走进院来。老夫人一眼就瞧见摇篮里的孙儿,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我的旭儿今日可乖?” 她接过春桃递来的茶盏,对慕荷道:“你父亲本要亲自过来,偏今日事务繁杂,下值晚了些。他让我传话,明日你们娘俩到东跨院用膳,他可是想孙子想得紧呢。” 杜氏话风一转,不由得发起牢骚:“唉,二郎也真是的,走了两个月就来了一封信,也不知道那破地方有什么吸引他的。” “许是玉郎因族兄过世太过伤心,想离开长安缓解一下心情吧。”慕荷懂事的为其开脱。 “你还给他说话,我这还不是心疼你们娘俩!”杜氏故作生气的用手指轻点了一下慕荷的额头。 后者抱着杜氏,两人宛如亲生母女般亲昵。 “记得明日带旭儿去东跨院用膳…”临走前,杜氏还特意叮嘱。 慕荷含笑应下,心中暖意融融。烛光将她的侧影投在窗上,一针一线继续绣着那双虎头鞋,每一针都带着对孩儿最深的祝福。 夜渐深了,而这座院落里的温情,却比烛火更加明亮。 第125章 雨幕潜行 连晴数日后,嶲州终于迎来了绵绵阴雨。窗棂外雨丝如织,将远山笼在一片朦胧水雾中。 王玉瑱静立廊下,望着檐角滴落的雨串——他等的正是这样阴沉的天气。 项方天未亮就已候在院中,蓑衣上的雨珠还在不断滚落。王玉瑱难得起了个大早,惊动了身侧的崔鱼璃。 “夫君今日怎么这般早?”她睡眼惺忪地支起身子,青丝如瀑般泻在枕上。 王玉瑱回身坐在榻边,替她掖了掖被角:“今日要出门访友,路远天阴,需得早些动身。” 他指尖轻抚过她微蹙的眉间:“晚膳不必等我,若是雨势太大,许要明日才归。” 崔鱼璃立即掀被下榻,取过架上的墨色常服为他更衣。素手仔细抚平衣襟每处褶皱,又在腰间佩好香囊,动作轻柔如羽。 “那夫君定要带着伞具。”她踮脚为他整理领口,语气温软,“昨日见街市新到了些菌子,本想今晨让环嫂炖汤的…” “留着明日。”王玉瑱执起她的手,在微凉的指尖落下一吻,“待为夫回来,陪你尝鲜。” 雨声渐密,敲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崔鱼璃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轻贴他胸膛:“路上泥泞,千万小心。” 王玉瑱感受着怀中温软,片刻才柔声应道:“好。” 晨光熹微中,两道身影悄然没入雨幕。 崔鱼璃倚门目送,直到那抹墨色彻底消失在院落,才轻轻掩上门扉。雨雾弥漫的院落里,只余她低低的呢喃随风飘散: “早去早归…” 来到项方等人的据点后,王玉瑱将油纸伞随手丢在檐下,利落地换上蓡衣翻身上马。 二十名精锐护卫立即呈扇形散开,将他牢牢护在中心,一行人冒着淅沥雨丝,向昆明县方向疾驰而去。 昨夜已有人马先行探路,沿途隐患大多清除。 然而令他们意外的是,私盐背后的势力极为谨慎,在距昆明县十里处便开始布设暗哨。 幸得昨夜先遣人马经验老道,带着王玉瑱绕行至一条新发现的荒路。 这条路隐蔽至极,荒草蔓生,几近掩径,毒蛇虫蚁潜伏其间。前行途中,一名护卫不慎被蛇咬伤,所幸只是无毒的草蛇。 二十人猫着腰在泥泞小路上艰难行进近一个时辰,终于抵达昆明县外的荒山。 山隘处,三名先行探路的暗探早已等候多时。见到王玉瑱,三人立即上前行礼:“拜见主人!” “往后唤我公子即可。”王玉瑱抬手示意,“盐井位置可曾探明?” 为首那人从容应答:“回公子,穿过前方村落,后山深处便是盐井所在。对方布防外紧内松,想必对暗哨极为自信,从此处往盐井一路再无看守。” 王玉瑱打量此人,见他身形矫健,谈吐清晰,不似寻常武夫,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段松,任三队队率。” 王玉瑱微怔,转头问项方:“你是第几队?” 项方无奈苦笑:“公子,属下统领各部,其他队率皆在各处待命。另外…”他压低声音,“那名册,您可曾仔细看过?” 王玉瑱尴尬地轻触鼻尖。那名册他确实只粗略翻阅便搁置了,这般重要的物事竟被遗忘,实在不该。 “咳…我们人数太多,目标过大。”王玉瑱很快恢复镇定。 “段松,你挑选五人随我潜入盐井查探。项方,你率其余人在此接应。” “不可!”项方斩钉截铁地反对,“公子万金之躯,岂能轻涉险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道理您该明白。” “而且我等皆是潜行好手,绝不会暴露行踪。即便真有万一,也定能护公子杀出重围!” 王玉瑱沉吟片刻,仍坚持己见。他不仅要察看盐井外部,更欲深入其中一探究竟。 “项方,你在此接应,这是命令。”他转向段松,“你可有信心护我周全?” 段松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属下必以性命护公子周全。” 王玉瑱对项方微微一笑:“看,段松既有此信心,你该对生死弟兄多些信任。” 不待项方再劝,王玉瑱已招呼段松向村落进发。 项方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从前惊尘公子只将他们视作工具,而这位新主人一句“生死弟兄”,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尊重。 …… 穿过荒草丛生的村道,王玉瑱随着段松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昆明县。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咸腥气越发浓重,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当绕过最后一道土坡,眼前的景象让王玉瑱呼吸一滞… 偌大的盐井区犹如人间炼狱。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劳工在泥泞中蹒跚而行,脚踝上拴着的铁链在雨中发出刺耳的拖曳声。 十几个监工手持皮鞭巡视其间,不时扬起鞭子抽打在动作稍缓的劳工背上,溅起混着血水的泥点。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在盐井边缘劳作的身影。 他们半身浸泡在浑浊的盐水中,双手早已溃烂见骨,却仍机械地挥舞着铁锹。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突然栽倒在盐池边,监工上前探了探鼻息,又踹了几脚,便面无表情地示意两个杂役将尸体拖走,随意地抛进不远处的乱葬岗。 王玉瑱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看到几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本该在学堂读书的年纪,却被铁链锁着搬运盐块。他们的脊背被沉重的盐筐压得弯曲,眼中早已失去这个年纪该有的光彩。 不远处的一些女子甚至衣不蔽体,神色麻木的搅动着锅里的糊状物,雨水和污泥都被路过的管事溅起,掺进那些食物里。 “这些畜生…”段松在他身旁低声咒骂。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这片浸满血泪的土地。 王玉瑱望着盐井中那些如同行尸走肉的身影,忽然明白为何这一路行来,村中十室九空——所有的青壮,都被抓来这人间地狱。 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的湿冷空气,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 这一刻,王玉瑱更加坚定了要彻底掌控这片盐井的决心——不是为了财富,而是为了终结这惨绝人寰的暴行。 第126章 局势复杂 段松与其余五名精锐护卫如猎豹般紧贴在泥泞的山坡上,将王玉瑱牢牢护在中心。 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流淌,却无人抬手擦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盐场内的巡逻路线上。 公子请看,段松压低声音,指尖轻点。 东南角两个哨塔视野最佳,但换岗时有半刻空隙。西侧盐井旁的监工每炷香时间会聚首一次... 王玉瑱凝神细察,但见盐场守卫果然如段松所言,布防看似严密实则规律可循。 正待细问,雨势忽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地里噼啪作响。 可都记下了?王玉瑱环视众人。 段松郑重点头:属下已绘成图样印在脑中。 正当众人准备撤离时,盐场入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身着大唐边军制式甲胄的骑兵踏雨而来,约莫二十余人。 可这些骑马的姿态格外别扭,仿佛不习惯马鞍的颠簸,铠甲穿在身上也显得格外臃肿。 不对劲...段松眯起眼睛,忽然脸色骤变,公子!这些是吐蕃人! 王玉瑱心头一震:绝无可能!此地距边境尚有百里... 属下绝不会认错!段松语气斩钉截铁,您细看他们的发式!虽戴着唐军头盔,但鬓角露出的发辫分明是吐蕃样式。再看他们脖颈处的肤色... 王玉瑱顺着指引望去,果然见到几个骑兵抬手擦拭雨水时,露出暗红色的皮肤。 那正是用赭石涂染过的痕迹,这种习俗他在后世节目中听过讲解,吐蕃人以此防晒御敌,在战场上确实能起到震慑之效。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王玉瑱的后颈。他原以为这只是地方豪强与官员勾结的私盐案,万万没想到竟会牵扯到吐蕃势力。 这片盐场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更令人发指的是接下来的场景。那些吐蕃刚下马,便有几个监工殷勤地迎上前。 随着一声令下,麻木的劳工们开始将成袋的盐巴搬上吐蕃人的马车。而几个吐蕃武士则嬉笑着走向正在生火做饭的妇女,粗鲁地拽起一个年轻女子的手臂。 畜生! 段松牙关紧咬,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雨水混着泪水从段松脸上滑落,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如同受伤的困兽。 盐场中央,女子的哭喊声被暴雨吞没。那些吐蕃人放肆的笑声却清晰地传来,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在每个潜伏者的心上。 王玉瑱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而在山坡的阴影里,复仇的种子正在疯狂滋长。 吐蕃人显然不敢在此地久留,马车上的盐货尚未装满,便已迫不及待地策马离去。 雨水冲刷着车辙的痕迹,也掩去了他们匆忙撤离的踪迹。 段松机警地扫视四周,随即贴近王玉瑱身侧低语:“公子,他们撤了。我们是否也…” 王玉瑱微微颔首,目光仍紧盯着远去的吐蕃车队:“按原计划撤离,与项方汇合。” 六道身影如鬼魅般在雨幕中穿行,沿着来时的荒路迅速后撤。雨水浸透了蓑衣,山路愈发泥泞难行,但众人的脚步却丝毫不乱。 行至半途,段松忽然放缓步伐,眼神锐利如鹰。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王玉瑱,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后方有尾巴跟着。你们先行一步,我去处理一下。” 王玉瑱脚步未停,只侧首看了段松一眼。雨水中,他看见段松眼底闪过的杀意,如同出鞘的利刃。 “小心。”王玉瑱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不可闻,“我们在汇合点等你。” 段松郑重点头,随即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路旁的灌木丛中。 其余人默契地变换队形,将王玉瑱护在中心,加速向预定地点行进。 荒山转角处,段松如猎豹般潜伏在荆棘之后。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却连眼睛都不曾眨动。 远处的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沿着他们留下的痕迹谨慎追来。 那人步履沉稳,身形矫健,虽作寻常布衣打扮,但那敏锐的观察姿态与行进间特有的节奏,分明带着军中斥候的影子。 段松缓缓抽出腰间短刀,冰冷的刀锋在雨水中泛起幽光。他的呼吸渐渐放缓,与淅沥的雨声完美交融,整个人仿佛化作山间一块沉默的岩石。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段松看得愈发真切——此人确实受过严格训练。他一边精准地追踪着前方的足迹,一边不动声色地在途经处留下标记,手法娴熟老练。 但此刻,他已完全融入雨幕,化身为耐心的猎手。而那个追踪者显然尚未察觉,自己已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就在那人一脚踏进段松埋伏范围的刹那,刀光骤起!短刀划破雨帘,直取对方咽喉。 来人反应极快,在刀锋及体的瞬间疾退半步,虽避开了致命一击,右臂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一击过后,两人迅速分开。 段松这才看清对方容貌——是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段松素来寡言,稍作停顿便再次持刀逼近。 出乎意料的是,那中年人竟不再抵抗,反而压低声音道:“兄弟且慢动手,我并非盐场细作。” 段松的刀尖稳稳停在对方喉前一寸处,声音比这冰冷的雨幕更寒:“那你为何尾随?” “为了杀你们。”中年人语气平静。 段松眼神骤冷,刀锋又逼近半分。却听那人继续道:“我原以为你们是盐场的暗哨,但看你们选择的这条路线…”他扫了一眼四周的荒草,“绝非那些乌合之众能走的。” 他坦然迎向段松审视的目光:“把刀放下吧。在此地,即便我未受伤也敌不过你这样的死士。但若在战场之上,我杀你易如反掌。” 顿了顿,他郑重道:“可否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人?就是你们一路护卫的那位。我有要事相告。” 段松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截麻绳抛了过去:“自己捆上。该怎么打结,不用我教吧?” 中年人毫不犹豫地接过绳子,利落地将双手缚住,甚至用牙咬紧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被缚的双手示意:“如此,可放心了?” 段松移至他身侧,短刀依然紧握在手。两人一前一后,借着渐密的雨幕,向着项方等人的方向疾行而去。 雨水冲刷着山路,也冲淡了地上的血迹,唯有四溅的水花记录着这场惊心动魄的相遇。 第127章 同盟与否 盐井外的荒村里,项方等人正焦急等候。雨声渐密,敲打在残破的茅草屋檐上,每一声都让项方的心更沉一分。 他不住地向窗外张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就在他按捺不住准备外出接应时,雨幕中终于现出王玉瑱等人的身影——唯独不见段松。 “公子!”项方急忙迎上,“下次无论如何,属下都必须随行左右。” 王玉瑱拍了拍他湿透的肩头,宽慰道:“这不是平安归来了?再稍待片刻,段松在处理尾巴。” 项方闻言略松了口气。 他对段松的身手极有信心,正要开口,却忽然警觉地侧耳倾听——雨声中夹杂着两个轻重不同的脚步声。众人默契地按住兵刃,屏息以待。 “是我。”段松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项方谨慎地拉开一道门缝,见段松竟押着一个被缚的中年人,当即侧身让二人进屋。 众人见是活口,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各自回到警戒位置。 被缚的中年人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被众人隐隐护在中央的王玉瑱身上:“阁下便是这些勇士的主人?” 王玉瑱眉头微蹙,他很不喜欢主人这个称呼:“并非主仆,只是受故人所托,照应诸位兄弟。”他话锋一转,“你为何尾随?” 中年人苦笑道:“这位公子,可否容在下先包扎伤口?再拖延下去,怕是性命难保...” 王玉瑱这才注意到他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不断渗出。他朝段松微微颔首施以肯定,段松难得地回以一丝笑意。 “松绑,给他包扎。” 段松闻言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毫不客气地洒在伤口上,随后解开绳索,递过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条。 中年人毫不迟疑地接过,三两下便熟练地包扎妥当,看得王玉瑱暗自皱眉——这看起来不算干净的布条,不会细菌感染么? “在下陈飞,嶲州军一营斥候。”中年人包扎完毕,正色道,“冒死求见,是有要事禀报。” 王玉瑱眸光微动:“嶲州军的斥候?且说来听听。” 陈飞直视王玉瑱:“敢问公子可是在调查这盐井及其背后的势力?” “不错。”王玉瑱坦然承认,“这座盐场我志在必得。至于其背后势力...”他故意顿了顿,“其中恐怕就有嶲州刺史刘伯英。” 他紧盯着陈飞的表情,却见对方只是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公子明鉴。在下正是刘刺史派来查探的。” 王玉瑱挑眉:“哦?刘伯英派人查探自己的盐井?” 陈飞长叹一声,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公子有所不知,刘刺史如今...已是身不由己。” 他压低声音,语带愤懑:“三个月前,以赵家为首的几家本地豪族突然发难。他们先是控制了刺史府的卫队,又以保障安全为名,派家丁驻守府衙各处。如今莫说调兵遣将,就连刺史府的大门,刘大人都出不去。” “那些人在刺史书房装了暗格,所有往来公文都要经他们过目。但凡涉及盐务的奏报,统统被扣押销毁。” 陈飞握紧拳头:“刘刺史暗中培养了我们几个心腹,这才勉强能与外界传递消息。” 王玉瑱眸光渐深:“所以你今日是...” “今日冒险前来,是因为听说盐场来了生面孔。”陈飞郑重道,“刘刺史让我转告一句话:若阁下真有心整顿盐务,他愿鼎力相助。只是...要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窗外雨声渐急,仿佛在为这场暗流汹涌的博弈奏响序曲。 王玉瑱沉吟片刻,目光如炬地审视着陈飞:“我该如何信你?” 陈飞从容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磨损的军中腰牌,双手奉上:“此乃嶲州军斥候营的凭证,请公子验看。” 王玉瑱将腰牌递给项方。项方仔细摩挲着牌上刻痕,又查验了暗记,最终对王玉瑱郑重颔首:“确是嶲州军制式腰牌,身份无误。” 至此,王玉瑱已信了七分,但心中仍有顾虑。 这座盐场他志在必得,若与刺史合作,难保对方不会在事成后向朝廷禀报,到时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况且据他所知,刘伯英是个忠直之臣,与魏征堪称同类,岂会轻易与人“同流合污”? 屋内的气氛因他的沉默而逐渐凝滞,只闻窗外淅沥雨声。 “也罢。”王玉瑱终于开口,众人的目光齐集于他,“你回去转告刘刺史:我可助他脱困,亦可肃清盐场背后的势力。但事成之后,盐场须由我全权掌控。” 他顿了顿,凝视陈飞:“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带回去,刘刺史自会明白其中深意。” “若他应允,”王玉瑱指向屋梁,“你便在此悬一绿布为信。我的人见到自会通报,届时我当亲往刺史府拜会。” “七日为限,你可敢应承?” 陈飞朗声一笑,眼中迸发出军人的傲气:“吐蕃大营尚且来去自如,这等宵小之地何足道哉!只望公子言出必践,七日内陈某定当悬布为信!” 王玉瑱含笑颔首:“那便要看你家刺史的决断了。时辰不早,我们该动身了。你也速回,万事小心。” “陈某告辞,诸位保重。” 陈飞抱拳一礼,转身没入雨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雨帘之中。 项方与段松对视一眼,默契地护着王玉瑱悄然撤离。雨越下越大,将众人的足迹冲刷得一干二净,唯有这场刚刚达成的密约,在暗夜中悄然生根。 回到嶲州县城时,已是深夜。 连绵的雨势渐渐停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在月色下泛着幽光。王玉瑱望着城南老宅的方向,终究还是改变了主意。 “今夜就在此处歇息吧。”他对项方说道,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免得回去让鱼璃瞧见我这副模样,平白担心。” 岂料话音刚落,项方突然率领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公子,属下失职!”项方声音沉重,“竟让人探了消息,实在…” 王玉瑱连忙俯身相扶:“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他挨个将众人扶起,语气温和却坚定,“至今为止,你们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他环视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温声分析道:“那陈飞能得知生人到来,想必是前些时日兄弟们四处打探盐井方位时,不慎留下了痕迹。日后多加小心便是。” 项方等人闻言,这才稍稍释怀,纷纷郑重立下保证。王玉瑱又勉励了几句,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这时段松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从酒楼买来的酒菜。众人简单用了些饭食,便各自寻处歇息。 王玉瑱靠在榻上,只觉得浑身发冷,却只当是淋雨后的寻常不适。 待到后半夜,他开始阵阵发冷,额角渗出虚汗,这才惊觉是染了风寒。朦胧中,他听见段松起身为他加盖被褥的窸窣声,想要道谢,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月光透过窗纸,照见他苍白的脸色。 在这寂静的边城深夜,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让这个项方眼里向来从容的世家公子,第一次显出了几分脆弱。 第128章 心神净明 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在王玉瑱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光晕。 高热虽已退去大半,但四肢仍觉酸软无力。他撑着床沿缓缓坐起,只觉得头重脚轻。 项方闻声进来,见他神色仍带病容,担忧道:“公子不如再多歇息半日?” 王玉瑱摆了摆手,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无妨,回老宅休养也是一样。”他望了望窗外。 “这里离城南不算远,走几步路反倒能活动活动筋骨。” 正要起身,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段松嘱咐:“切记派人盯紧陈飞是否留下暗号。” 段松躬身应道:“公子放心,属下会亲自去查探。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各查看一次,绝不会误事。” 王玉瑱欣慰地点点头,在项方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小院。当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时,他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那份暖意渗入肌肤。 “今日是个晴天…”他轻声道,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项方细心地将一件薄披风搭在他肩上:“公子小心着凉。” 主仆二人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王玉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虽然身体仍有些不适,但心情却明朗了许多。 王玉瑱踏进老宅院门时,晨光正好洒在崔鱼璃焦急等待的身影上。她原本紧蹙的眉头在见到夫君的刹那终于舒展,可随即又因他苍白的脸色而重新锁紧。 “夫君!”她快步迎上前,执起他微凉的手,“怎的这般模样?” 王玉瑱勉强笑了笑:“不过是淋了些雨,染了点风寒。” 崔鱼璃又气又急,纤指轻轻点在他额间:“这般不珍重自己!若是病重了可如何是好?” 说罢立即转身吩咐:“青苗,速去请仁济堂的郎中来!” 不消片刻,须发花白的老郎中便提着药箱赶来。 把脉时,老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捋须沉吟道:“公子确是染了风寒,但更紧要的是心火亢盛。肝气郁结,心脉浮躁,这般症状最是耗损元气。” 开了张清热降火的方子后,老郎中又特意嘱咐:“公子须得静养,切忌劳心费神。” 送走郎中,崔鱼璃亲自带着青苗在灶间煎药。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时,王玉瑱却悄悄走进了书房。 他在书架暗格中取出那本被遗忘多时的名册。牛皮封面已经磨损,页角微微卷起。当他郑重翻开第一页时,不由怔住了。 名册首行赫然写着“宋濂”二字,墨迹遒劲有力,竟还特意用朱笔标注。下面一行小字批注:“经天纬地之才,可托付大事。” 王玉瑱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原来族兄最看重的,从来都不是项方这样的猛将…”王玉瑱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 他继续翻阅,发现这名册编排极有章法:武将、谋士、商贾、暗探分门别类,每个人名下都详细记载着特长、弱点,甚至还有王惊尘亲笔写下的用人建议。 当看到“段松”的名字时,旁边批注着:“忠勇过人,但杀伐心重,死士之才也。” 而关于宋濂的评语更是意味深长:“若得此人,可抵千军。” 窗外传来崔鱼璃催促服药的声音。 王玉瑱合上名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这场病来得正是时候,在他险些因急躁而误事之时,让他重新审视手中的筹码。 “宋濂…”他将这个名字默念数遍,眼中闪过算计的目光。 …… 喝过崔鱼璃亲手熬制的汤药后,一股暖意渐渐在四肢百骸弥漫开来。王玉瑱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索性便和衣躺在了书房的软榻上,不过片刻便沉入了梦乡。 崔鱼璃与环嫂端着刚熬好的清粥小菜进来时,只见他睡得正熟,呼吸均匀绵长。 她轻叹一声,柔声对环嫂吩咐:“先把早膳温在灶上吧,待夫君醒了再用。” 环嫂会意地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 王玉瑱做了一个悠长而纷乱的梦,梦里现代的妻子正温柔地照料生病的他,转眼又见王惊尘含笑立于廊下,种种景象光怪陆离地交织在一起。 待到午后阳光透过窗棂,他才悠悠转醒。这一觉仿佛洗去了连日来的疲惫,只觉神清气爽,连思绪都格外清明。 书房外传来女子们的笑语声。 推窗望去,但见崔鱼璃正带着青苗和几个小侍女在院中清洗鲜果,准备酿制果酒。她们挽着衣袖,玉臂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欢声笑语惊起了檐下的雀鸟。 王玉瑱腹中恰在此时咕噜作响,他索性倚在窗前,故意用轻佻的语气唤道:“娘子,可还记得你家夫君尚未用膳?” 崔鱼璃闻声抬头,见他倚窗而立的模样,颊边顿时飞起红霞。青苗与侍女们纷纷掩唇低笑,互相使着眼色。 “夫君稍待。”她拭净手上的水珠,从食盒中取出一碟精致的糕点端进书房,“先用些凤梨酥垫垫饥,晚膳很快便好。” 说话间,她纤指拈起一块金黄的酥点,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王玉瑱却故意使坏,不仅一口吞下糕点,还将她如玉的指尖轻轻含住。 “你…”崔鱼璃羞得连耳根都红了,慌忙想要抽手,却被他顺势揽入怀中。 “娘子喂的糕点,没有娘子的手指香甜。”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 崔鱼璃又羞又急,轻捶他的胸膛:“青苗她们都在外面呢…” 王玉瑱这才笑着松手,在她唇上偷了个香。 望着妻子慌忙整理衣襟的模样,他忽然想起慕荷,若是那个江南女子,定会柔顺地依偎在他怀中。 而崔鱼璃自幼受世家礼教熏陶,终究多了几分矜持。 “鱼璃,”他正色道,“劳你唤项方来书房一趟,我有要事相商。” 崔鱼璃仔细理好微乱的发髻,娇嗔地瞪他一眼:“妾身这便去。只是莫要耽搁太久,晚膳时辰将至。” “谨遵娘子吩咐。”王玉瑱笑着拱手。 目送妻子离去后,他听见她在院中细心吩咐小侍女去寻项方,自己则带着青苗等人移步到远处的凉亭继续酿酒。 这般体贴的举动,让他心中暖意融融。 不过片刻,项方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王玉瑱收敛笑意,示意他关上窗户。 暮色渐临,书房内即将开始的密谈,与院中飘来的果香交织成这个午后独特的韵律。 第129章 刺史相邀 “见公子病愈,属下便放心了。”项方长舒一口气,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忧色。 “昨夜公子高热不退,我与段松守在榻前,连眼睛都不敢眨。” 王玉瑱执起紫砂壶,为项方斟了杯清茶:“辛苦你们了。不过是染了些风寒,无碍的。” 他将茶盏推至对方面前,话锋一转:“今日唤你来,是想问问名册上的宋濂,你可熟悉?” 项方凝神思索片刻,摇头道:“确实有这么个人。但每次他与惊尘公子会面时,从不容第三人在场,故而无人知晓他的相貌。” 王玉瑱指尖轻叩案上名册——这项方果然未曾翻阅过此书,否则定会知晓宋濂如今正在长安平康坊经营书斋。 “此人下落我已查明。”王玉瑱摩挲着手中的狼毫笔,“可能要劳你亲自往长安走一遭,将他请来嶲州。” 项方神色一凛:“属下遵命。只是盐井这边…” “无妨。”王玉瑱淡然摆手,“有段松在此坐镇,一月之内盐场局势不会有大的变动。你单人快马往返,时间绰绰有余。” 见项方仍面有忧色,他又补充道:“先不必急着动身。待我修书一封,你寻个生面孔送往翼国公府,交与少将军秦怀道。” 书房内,王玉瑱眸色变得深沉:“见到宋濂后,你只需说公子请他去嶲州一叙。若他推诿拖延…”他指尖轻轻划过案面,“不必手软,立斩。” 项方闻言一怔,随即肃然应道:“属下明白。若他爽快应约呢?” “那便好生请来。”王玉瑱唇角微扬,“我自有计较。” 项方领命退下后,王玉瑱独自坐在书房中。 烛花爆响的刹那,他忽然想起一桩蹊跷事——王惊尘遇害当日,身边暗卫竟无一人相随。 项方等人还是见到徐州刺史府挂起白幡,才知主子遭难。 “内奸…”他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名册上“宋濂”二字。 这个人必定深得王惊尘信任,不仅知晓暗卫存在,甚至能有办法调开所有护卫。 若宋濂稍显迟疑,不论他是否真是内奸,都留不得,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而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夫君,可要用晚膳了?”崔鱼璃轻柔的呼唤从门外传来。 王玉瑱敛起眼中寒芒,推门执起妻子的手:“自然要用的,若不填饱肚子,哪有力气哄我家娘子?” 崔鱼璃娇嗔地轻拧他腰间,却被他顺势揽入怀中。晚风穿过回廊,将书房内的杀机与温情都揉碎在渐浓的暮色里。 而暮色中,一匹快马由嶲州疾驰而出,直奔长安。 …… 一连三日,嶲州城风平浪静。 王玉瑱几乎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崔鱼璃身侧,两人或在院中赏花对弈,或在书房泼墨联诗,偶尔相携漫步城郊,恰似一对远离尘嚣的神仙眷侣。 第四日清晨,露珠尚挂在芭蕉叶上,段松的身影便出现在老宅门前。 他手中捧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绿色绢布,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 “公子,信物到了。”段松将绢布呈上书案。 王玉瑱展开绢布,但见素绢上墨迹淋漓,写着一行清隽小字:“静待小友登门,伯英扫榻相迎。” 段松见状低声道:“这位刺史大人,似乎比我们预想的更为急切。” 王玉瑱指尖轻抚绢布边缘,眸光微闪:“未必是急切。或许…是早已设好筵席,专候贵客。” “那我们还去吗?”段松眉头微蹙。 “去!自然要去!”王玉瑱“唰”地展开折扇,唇边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不仅要赴约,还要风风光光地登门拜访。” 他合扇击掌:“去备车驾,今日便去会会这位刘刺史。” 待段松前去安排护卫,王玉瑱转回内院。崔鱼璃正在绣架前描摹花样,见他步履匆匆,不由抬起盈盈美目。 “夫君这是…” 王玉瑱执起她的手,温声道:“劳烦娘子为我选一身最显贵气的衣裳。” 崔鱼璃虽心中疑惑,却也不多问,只柔顺地引他至衣箱前。 纤指掠过各色锦袍,最终取出一件绛紫色绣金线缠枝莲纹的常服。这衣裳用料讲究,绣工繁复,衣摆处还用银线密密绣着云水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这身可好?”她轻声询问,眉眼间藏着些许不解。 王玉瑱含笑颔首,任由妻子为他更衣。 崔鱼璃仔细为他系好玉带,又取来一枚羊脂玉佩悬在腰间。当她踮脚为他整理领口时,忍不住轻声问道:“夫君今日是要见什么要紧人物?” “去见一位…”王玉瑱握住她的柔荑,在掌心轻轻一吻,“久违的贵人。” 更衣毕,铜镜中映出一个雍容华贵的世家公子。 绛紫衣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金线刺绣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通身的气度竟比在长安时还要矜贵三分。 崔鱼璃望着镜中身影,忽然明白夫君特意要穿这身衣裳的用意。这不仅是赴约,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较量。 院外传来车马声。王玉瑱执起妻子的手轻轻一握,转身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唇角犹带温存笑意,眼中却已凝起锐利如剑的光芒。 刺史府门前,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停驻。 车身以紫檀木打造,帘幔是上好的杭绸,连拉车的骏马都配着镶玉的鞍辔,这般排场在边陲的嶲州城显得格外扎眼。 守门的小厮见状,忙不迭地上前阻拦,语气却带着几分虚张声势:“刺史大人今日不见客,诸位请回吧。” 车帘纹丝不动,只传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 紧接着段松翻身下马,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如铁塔般魁梧。他二话不说,抬腿便是一记狠辣的侧踢,那小厮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阶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段松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车里坐的是太原王氏的嫡系公子。这普天之下,还没有我家公子去不得的地方!” 话音未落,车帘终于掀起。 先探出的是一柄泥金折扇,扇骨由上好的湘妃竹制成,扇面上泼墨山水隐约可见。随后,一只云纹锦靴踏上车辕,绛紫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玉瑱缓步下车,日光在他衣袍的金线上流转,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连眼风都未曾扫向地上呻吟的小厮,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拂去一粒尘埃。 “好个‘不见客’。”他轻笑一声,嗓音慵懒中带着天生的矜贵,“本公子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人物,敢把太原王氏挡在门外。” 守门的其余小厮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纷纷退避两侧,眼睁睁看着这个通身贵气的公子哥儿信步踏上石阶。 他走得不疾不徐,折扇在指尖转出潇洒的弧度,每一步都踏出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慢。 行至门廊下,他忽然驻足,扇尖轻点匾额上“刺史府”三个鎏金大字,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第130章 书房交锋 果然,尽管刘伯英身处软禁,但“太原王氏”这块金字招牌的份量,仍让看守者不敢有分毫怠慢。 须臾间,刘伯英便笑着迎了出来,口中亲热地喊着“贤侄”,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世交长辈,尽管二人心知肚明,这是他们的初次会面。 刘伯英的形象,与王玉瑱心中勾勒的刻板印象几乎不谋而合。 精瘦的身躯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透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言谈举止间,自然散发出一种视贪官污吏如粪土的清刚之气,活脱脱一个嶲州版的“魏征”。 他将王玉瑱引向书房。 身后那体型富态的管家似是监视惯了,下意识地也要跟进,却被段松铁钳般的手掌扣住肩膀,当即疼得龇牙咧嘴,怪叫出声。 王玉瑱脚步未停,只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轻哂道:“刘伯父,您府上的下人……似乎不太懂规矩?” 刘伯英立刻面露歉然,随即转向那胖管家,话里有话地厉声斥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滚下去!这位乃是太原王氏的嫡系公子,也是你们能开罪得起的?” 王玉瑱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毫不介意刘伯英借他这面“虎旗”来敲打看守——反正他此行志在嶲州盐场,在这些即将被清扫的障碍眼中,自己是何等形象,他根本不在乎。 书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内外的世界悄然隔绝。 书房内,一时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这无疑是一场谈判,而沉默本身就是双方争夺主动权的第一回合。王玉瑱好整以暇,丝毫不显焦躁。 毕竟,被架空、身处困境的并非是他,他也索性悠然自得地打量起这间书房。 只见室内陈设堪称简陋,全然不匹配一州刺史的身份。 莫说值钱的古玩摆件,便是像样的装饰也无,触目所及,唯有几盆生机盎然的草木与数幅主人手书的墨迹。 不过,那字倒写得风骨嶙峋,颇有几分不屈之气,果真字如其人。 最终还是刘伯英率先打破沉默,他轻呷一口清茶,状似随意地开口:“贤侄……可是叔玠府上的二郎?便是那位名动长安的‘酒谪仙’?” “正是小侄。”王玉瑱执礼甚恭,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浅笑。 “久闻刘伯父清正廉明,乃嶲州难得的青天父母,小侄早已心向往之,今日得见,总算了却一桩心愿。” 刘伯英眸光微动,话语间机锋暗藏:“想当年,老夫与令尊叔玠兄也曾同殿为臣,颇有同僚之谊。稍后贤侄离去时,不妨将老夫的一份奏折带上,只需代呈御前,则嶲州一切症结,自当迎刃而解。” 王玉瑱心底不屑地嗤笑一声,这老头,莫不是还将他当作不谙世事的孩子来糊弄? 他面上笑容分毫未减,动作却干脆利落,当即拂袖起身:“伯父提醒的是,小侄忽然想起家中尚有要事,先行告辞。” 他步履从容,行至书房门口,手已触及门扉。就在此时,身后果然传来了刘伯英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 “罢了……贤侄,还请坐下叙话。” 王玉瑱从容回座,目光平静地望向刘伯英,他知道,真正的谈判此刻才正式开始。 刘伯英也不再迂回,枯瘦的手指蘸了杯中茶水,在案几上划出几道蜿蜒水痕:“嶲州情势,便如这昆明县盐井,盘根错节,深不见底。表面是几家豪强争利,实则……” 他指尖重重一点,水渍晕开,“其下自有滔天巨鳄翻涌。否则,老夫堂堂一州刺史,何至于被困在这方寸书房,形同囚徒!” “伯父所言,小侄略有耳闻。”王玉瑱微微颔首。 “然则猛龙过江,未必不能压住地头蛇。小侄所求不多,唯愿为此地盐业,立一个新规矩。” “新规矩?”刘伯英眼中精光一闪,“只怕你这新规矩,是要将国之重器,彻底变为私产!还要让老夫对此视而不见,匿不上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盐利自是陛下的盐利。”王玉瑱笑容不变,话语却寸步不让。 “然则,陛下远在长安,需要的是稳定的盐税,充盈的府库,以及……不生乱子的边州。小侄能确保的,正是如此。至于由谁来‘代为’经营,于陛下而言,真有何分别吗?” 刘伯英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作响,须发皆张:“王玉瑱!你太原王氏已然分润了河东盐道之利,富可敌国!如今连这西南边陲的一口盐井都不肯放过吗?如此贪得无厌,一家独大,就不怕树大招风,惹来灭顶之灾?!” 面对刘伯英的厉声质问,王玉瑱却忽然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执起茶壶,为对方重新斟满一杯,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伯父,您误会了。第一,这昆明县的盐场,从头至尾,都与太原王氏无关。它将来产生的每一文利润,都不会计入王氏宗账。” 他放下茶壶,迎上刘伯英锐利而疑惑的目光,继续道:“第二,谁告诉您,小侄想要‘一家独大’?”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如金石坠地:“战国之世,六国合纵方能抗秦,然则各怀鬼胎,终被连横所破。” “可见独食难肥,霸权绝难长久。这座盐场,未来不会是我王玉瑱一个人的。它会像一块精心烹制的炙肉,该分给谁,分多少,小侄心中自有计较。” “或许是本分的‘地头蛇’,或许是过江的‘强龙’,甚至……可以是伯父您认为‘可靠’的人。总之,它会是一个平衡的,能让大多数人……或者说,让那些关键人物都‘满意’的局面。” 王玉瑱直视着刘伯英震惊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一个利益均沾、彼此制衡的盐场,才能风平浪静,源源不断地为朝廷产出盐税。这,难道不正是您这位刺史,以及长安的陛下,最乐见的结果吗?”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唯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刘伯英死死盯着王玉瑱,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位以诗酒风流着称的世家公子。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仗着家世来强取豪夺的纨绔,却未料到其胸中竟藏着如此缜密的算计与格局。 第131章 暂成同盟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还凝滞在空气中。 刘伯英凝视着眼前这位从容不迫的年轻人,试图从那平静的表象下寻得一丝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转为深沉,带着长辈特有的规劝口吻: “贤侄,你父亲叔玠公,朝野上下谁不敬其为贤臣典范?其才识渊博,雅量高致,堪为士林表率。”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炬接言道:“若你侵吞盐场之事一旦败露,可曾想过,这将成为叔玠清白仕途上何等刺目的污点?届时,他数十载清誉将毁于一旦。” 刘伯英的话音在书房中落下,带着一丝长辈的规劝与质询,他试图用那座名为“家族清誉”与“父子亲情”的高墙,拦住眼前这看似离经叛道的年轻人。 王玉瑱闻言,脸上那抹淡然的笑容未曾消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眼底深处,最后一点温度似乎也消散了。 他静默片刻,仿佛在咀嚼“父亲”这两个字的分量,随即,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笼罩了他。 “污名?”他轻声重复,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词。“刘伯父,您以为我在乎的是世人的评说,还是史官的只言片语?”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却仿佛穿透了院墙,落在了遥远的长安,或是更遥远的,某个血色弥漫的伏击现场。 “您问我为何如此极端?”王玉瑱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 “那么请问伯父,当我的族兄王惊尘,我们王家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伏击而死,身边暗卫尽数被调开,死得不明不白的时候,那躲在暗处的敌人,可曾讲过半分道德礼法?可曾给过太原王氏,给过我父亲三分薄面?!” 他倏地转身,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刘伯英。那一刻,他身上世家公子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从地狱归来的森寒。 “从惊尘兄倒下的那一刻起,我王玉瑱便明白了。”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这世上,仁义道德护不住至亲,清流贤名换不回性命。敌人既已撕破了脸,露出了獠牙,难道我还要抱着经书典义,等着他们对我父亲,对我王家再下一次手吗?!”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被这番言论震住的刘伯英,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与偏执: “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玷污家父贤名,恰恰相反,正是要保护他,保护我王家不再承受失去至亲之痛!我要掌握足够的力量,我要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在想要伸手之前,先掂量掂量能否承受被连根拔起的代价!” “至于您说的,父亲官至侍郎,满朝文武尽给薄面……”王玉瑱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惊尘兄死时,谁给过面子?!这嶲州盐场背后的保护伞,将您这位刺史软禁于此时,谁又给过您面子?!” “礼法、规矩、薄面……”他最终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却更显深沉,“那是太平盛世里的装饰。” “而现在,对我而言,唯有力量,实实在在、能掌控生死、能庇护亲族的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父亲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这条路,我会用我的方式,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书房内一片死寂,王玉瑱的话语如同寒冰凝结在空气中,每一个字都砸在刘伯英的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这已不再是一个追求诗酒风流的世家公子,而是一个挣脱了所有束缚,决心以自身为棋、亦为执棋者的……复仇者与守护者。 …… 王玉瑱那番如同淬过冰与火的宣言,在书房内久久回荡。 刘伯英怔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目光如炬、意志如铁的年轻人,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震惊于王玉瑱近乎偏执的决心,更震惊于那份将家族责任扭曲成如此酷烈行动的逻辑。 他想斥责其疯狂,想以长辈的身份力挽狂澜,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他从王玉瑱眼中看到的,不仅仅是野心,更是一种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失去至亲后的创伤与决绝。 那是一种任何道德说教都无法撼动的执念。 “罢了,罢了……”刘伯英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分,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眼下之事,确非空谈道理所能解决。豺狼环伺,先应付过去再说吧。”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书房外原本由段松一人镇守的寂静被骤然打破。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喧哗声由远及近,如同夏日骤雨前的闷雷。 只见以那位刚刚吃了亏的胖管家为首,七八位身着锦袍、体态各异的中年男子簇拥而来,他们个个面带看似热情洋溢的笑容,眼神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正是嶲州本地几家豪强的家主。 “听闻太原王氏的玉瑱公子大驾光临,我等特来拜见,以尽地主之谊啊!”一位圆脸富态,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家主率先高声喊道,对着书房方向拱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神般矗立的段松,带着几分忌惮。 “正是正是!”旁边一个瘦高个连忙附和,声音尖细,“王公子乃人中龙凤,能屈尊降临我们这穷乡僻壤,实乃嶲州之幸!刘刺史,您可不能独享佳客啊,也让我等有机会瞻仰一下世家风范,略表寸心才是!” 另一人更显急切,几乎要越过段松谄媚地笑道:“公子一路辛苦!敝府已略备薄酒,皆是嶲州特色,更有西域来的葡萄美酒,万望公子赏光!若公子有何需求,尽管吩咐,在这嶲州地界上,我等必效犬马之劳!” 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声此起彼伏,将“拜见刺史”的由头彻底淹没在对王玉瑱的吹捧与邀请之中。 他们表面恭敬,实则心惊胆战,生怕这位来自顶级门阀的公子与刘伯英达成了什么不利于他们的协议,这才急匆匆赶来,试图搅局,并亲自试探这位“过江龙”的深浅。 段松依旧面无表情,挺拔的身躯如同劲松,冷冷地扫视着这群人。那无形的煞气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主们虽嘴上热闹,脚下却不敢真正越雷池一步。 喧嚣与寂静,在这书房门外形成了诡异的对峙。 王玉瑱在书房内,将门外的喧嚣尽收耳中,他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讥诮弧度,看向刘伯英,轻声道:“伯父,看来,‘客人’们已经等不及了。” 第132章 宴席的重头戏 书房外的喧嚣,如同一幅清晰的势力图谱在王玉瑱面前展开。 嶲州地界,盘踞着以盐、矿起家的七家豪强,其中又以赵、马两家为首,根基最深,爪牙最利。 其余五家虽也堪称地头蛇,但在财力与通往长安的人脉上,终究要逊色赵、马一筹。 方才极力邀请王玉瑱的,正是那身材臃肿、满面红光的马家家主马骞。 此人言语浮夸,姿态放得极低,俨然一副以钱财开道的豪商做派。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站在稍后位置,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家家主赵辞远。 他是个身形清瘦的中年人,面容沉静,眼神内敛,自出现后便只是默默打量着王玉瑱,仿佛在评估一件器物的价值与风险,那份沉默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小觑的分量。 “王公子,可否赏脸去寒舍用膳?早就听闻王侍郎有个才情绝伦的二公子,今日一见,果真玉树临风,名不虚传啊。” 马骞再度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堆得更加殷切,仿佛若能请动王玉瑱,便是天大的面子。 王玉瑱目光在马骞的谄媚与赵辞远的沉默之间轻轻一转,心中已有计较。 他并未直接回答马骞,而是略作沉吟,随即淡然一笑,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 “诸位盛情,本公子心领了。既然各位诚心相邀,我也不会拂了大家的美意。”他话锋微转,视线落回身旁的刘伯英身上,语气自然而亲切。 “不过,何必劳师动众另寻他处?世叔,不如就在您这刺史府中摆宴,也让小侄沾沾您的官威,不知……是否方便?” 刘伯英闻言,立刻明白了王玉瑱的用意——这是在替他重振刺史府的威严,更是要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他心中虽依旧对王玉瑱的终极意图存有疑虑,但此刻二人无疑是站在同一阵线。他当即须发微张,发出一阵爽朗大笑,中气十足地应道: “有何不可!贤侄愿在此饮宴,是给老夫面子,也是给朝廷体面!” 说罢,他脸色猛地一沉,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那之前阻拦王玉瑱的胖管事,呵斥道:“蠢笨如猪的东西!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本官的贤侄要在此饮宴吗?还不快去准备!若是怠慢了贵客,仔细你的皮!” 那胖管事被当众如此呵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不敢发作,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马骞。 马骞脸上笑容不变,极为隐晦地向他使了个眼色,微微颔首。胖管事见状,这才如蒙大赦,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准备去了。 王玉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看来,八九不离十了。这背后架空刘伯英、试图掌控嶲州盐场的黑手,马家即便不是主谋,也定然是核心的执行者。 这场设在刺史府的宴席,倒要看看你们能唱出什么戏来。 …… 宴席最终还是设在了刺史府的花厅。 虽略显仓促,但胖管事显然不敢再怠慢,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如流水般呈上,场面倒也撑得十足。 席间,除了一直沉默寡言、只是偶尔举杯的赵辞远外,其余几位家主皆隐隐以马骞马首是瞻,谄媚之词不绝于耳,纷纷向王玉瑱敬酒,极力烘托着热烈气氛。 酒过三巡,马骞见时机差不多,更是击掌唤来自家蓄养的舞女。一时间,环佩叮当,彩袖翻飞,曼妙身姿在厅中翩跹,靡靡之音绕梁不绝。 众家主看得目不转睛,唯有王玉瑱,只淡淡瞥了一眼,便举杯对刘伯英道:“世叔,嶲州风物,别有一番野趣。”竟是全然无视了眼前艳舞。 马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满笑容,正要再劝,王玉瑱却已轻轻将酒杯放下,发出清脆一响。他缓缓站起身。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方才还充斥着奉承笑语、丝竹管弦的花厅,霎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贵公子身上,连舞女们也识趣地停下动作,惴惴不安地退到一旁。空气仿佛凝固,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王玉瑱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最后落在主位的刘伯英身上,微微颔首,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诸位盛情,玉瑱感念。嶲州此地,虽算是我王家祖籍之一,然家父常年或在长安为官,或归太原本宗,以致我王家在此地名声不显,根基浅薄,让诸位见笑了。” 他语气温和,仿佛闲话家常,却让在座众人心中莫名一紧。 “不过,”他话锋一转,如同暖流中骤然注入一丝寒意,“此次玉瑱归来,倒是有意在此长住些时日,也好重拾故里人情。”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如同猫儿审视着爪下的猎物: “只是,近日偶闻一桩趣事,颇觉惊奇。竟听坊间传闻,说我嶲州地界……发现了一座盐场?” “盐场”二字如同惊雷,骤然在寂静的花厅中炸响! 刹那间,各位家主心中俱是“咯噔”一声,脸色微变,方才饮下的美酒仿佛瞬间化作了冰水,沿着脊椎一路寒了下去。 他们最惧怕、最不愿面对的事情,终究还是被这位王家公子轻描淡写地挑明了! 那昆明县盐场的利润实在太过庞大,即便要将大头孝敬给背后那位手眼通天的“保护伞”,剩余的分润也足以让他们这几家赚得盆满钵满,富甲一方。 正因利益动人心,他们才敢铤而走险,联手架空刺史刘伯英。 可如今,面对这位来自太原王氏的嫡系公子,情况截然不同。 刘伯英是朝廷命官,尚需顾忌法度规则,可五姓七望的顶级门阀,其能量与手段,远超他们的想象。 若王家真要强行插手,那位背后的“保护伞”是否还愿意、或者是否还能顶得住压力,犹未可知。 一时间,众人心中冷汗直流,眼神闪烁,不敢与王玉瑱对视,纷纷将求助或询问的目光投向马骞。 唯有赵辞远,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只自顾自地端起酒杯,细细品咂着其中滋味,那副超然物外的姿态,在惶惶不安的众人中,显得格外突兀。 王玉瑱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静待着他们的回应。 这场宴席真正的重头戏,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133章 夜访 王玉瑱那句轻飘飘的“盐场”二字,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花厅中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宴席,几位家主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马骞。 只见马骞脸上的肥肉微微颤动,随即挤出一个更热情、更谦卑的笑容,他端着酒杯站起身,腰身不自觉地弯了弯: “哈哈哈——王公子当真是消息灵通,慧眼如炬!”他声音洪亮,试图驱散空气中的凝重。 “确有此事,确有此事!这嶲州地界,确是发掘了一座盐场。”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恭敬:“只是王公子或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盐场……唉,其实早就由长安城里的某位大人物全权负责了。” “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跑跑腿,替他老人家打个下手,混口饭吃而已,实在做不得主啊。” “在这嶲州地界,我们勉强算是个人物,可出了嶲州,我们算得上什么呢?王公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既点明了盐场背后有“长安大人物”坐镇,隐含警告,又将自家姿态放到最低,显得无奈又无辜。 紧接着,他图穷匕见,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诚意”:“当然了,王公子您是何等身份?您驾临嶲州,那就是我们嶲州的无上荣光,自然是有分量的!” 他环视一圈其他家主,得到几人下意识的点头附和后,才继续道:“不瞒公子,来此之前,我们几家便私下商量过。那盐场规模日大,我们这些人能力有限,实在是有些顾不过来了。” “若……若王公子不嫌琐碎,愿意出手,帮我们‘整治’一二,协调上下,我等定然感激不尽,日后盐场所得,必有厚报!” 此言一出,等于是在不动摇那位“大人物”根本利益的前提下,将他们自己的一部分利润割让给王玉瑱,试图将他拉入伙,将这潭水搅得更浑,或者,是希望借王氏的名头来震慑其他可能存在的麻烦。 王玉瑱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马骞此人,能在嶲州豪强中稳坐头把交椅,确有过人之处,反应迅捷,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在强势面前果断让利以求自保。 “可惜,从你们奴役百姓,勾结吐蕃的那一刻起,那座盐场便注定是埋葬你们的坟墓了。”王玉瑱看着谄媚姿态的马骞,暗暗想道。 不过,此刻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的计划,需要一步步来。 只见王玉瑱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并未去看马骞,目光反而落在杯中摇曳的酒液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整治?厚报?”他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马骞,“马家主,本公子看起来,很像是缺你们那点‘厚报’的人吗?” 不等马骞回答,他猛地将酒杯往案几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吓得在座众人心头一跳。 “我太原王氏,世代簪缨,累世清名!所求者,乃是国泰民安,乃是法度井然!” 王玉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傲然:“尔等私下经营盐场,隐匿不报,已是大过!如今竟还想拉本公子下水,玷污我王氏门楣不成?!” 他这番疾言厉色,与其说是在拒绝,更像是一种被冒犯后的震怒与敲打。马骞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得面色发白,连连告罪。 王玉瑱冷哼一声,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冰碴子:“盐场之事,关乎国计民生,岂是儿戏?尔等好自为之!”说罢,他拂袖而去,不再多看众人一眼。 宴席不欢而散…… 马骞回到府中,回想王玉瑱最后那番话,越想越是心惊。那不仅仅是拒绝,更像是一种威胁! 他不敢怠慢,立刻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家丁,低声密令:“你速速准备连夜出发,将此间情况,尤其是王玉瑱的态度,原原本本禀告主上!请他定夺!” 那家丁领命,趁着夜色,从马府后门悄然而出。 他却不知,在他离开马府的那一刻,暗处,几双如同猎鹰般的眼睛,已经牢牢锁定了他。段松派出的精锐暗卫,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王玉瑱的第一步“打草惊蛇”,已然奏效,现在,就等着顺着这条线,揪出那条藏在长安的“巨鳄”了。 …… 城南老宅,夜色如墨。 王玉瑱刚搂着妻子崔鱼璃躺下,帐外便传来侍女春苗轻柔的禀报:“郎君,段护卫在门外,说有要事求见。” 王玉瑱眸光一凝。段松素知分寸,若非急事,绝不会在深夜打扰。 他当即起身,在妻子与侍女的服侍下更衣。崔鱼璃为他系好衣带,柔声道:“夫君小心些。” “无妨,你且先歇着。”王玉瑱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转身踏入夜色。 书房内烛火摇曳,段松早已等候多时。见王玉瑱进来,他立即上前低声道:“公子,盯梢马家的暗卫传来消息。一炷香前,有家丁骑着快马从马府后门而出,直奔城南而去。” “可安排了人跟着?”王玉瑱眉头微蹙。 “派了两个最好的暗卫尾随。马府四周的监视也未曾松懈。” 王玉瑱微微颔首,段松办事向来周全。然而眼下局势微妙,容不得半分差池。 “马骞此人表面庸碌,实则老谋深算。”王玉瑱指尖轻叩桌面,“方才出城那人,说不定只是个幌子。传令下去,马府内外再加派一倍人手,便是爬出一只耗子,也要给本公子盯紧了!” “还有,盯紧刺史府!”王玉瑱总觉得刘伯英这老家伙看起来不像是能被这些人任意揉捏的软柿子。 正当二人低声商议之际,守门的小厮匆匆来报,说府外有人求见。 “来人以帽纬遮面,看不清容貌,但气度不凡。门子不敢擅专,特来请示公子。” 王玉瑱与段松对视一眼,沉吟片刻:“请他进来。” 反正段松在这,他也不怕来人有什么花招。 不多时,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随着小厮步入书房。待小厮退下,来人缓缓掀开帽纬,露出的面容让王玉瑱和段松皆是一怔! 竟是宴席上始终沉默寡言的赵家家主,赵辞远! “赵家主?”王玉瑱难掩诧异,“你这般乔装夜访,所为何事?” 赵辞远目光扫过段松,却并未要求回避。下一刻,他竟撩起衣摆,对着王玉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求王公子,”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救我赵家一十五口性命!”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第134章 盐场隐秘 “求王公子,”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救我赵家一十五口性命!” 王玉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亲手将赵辞远扶起:“赵家主何出此言?快快请起。” “在这嶲州境内,竟还有人能逼迫你至此,甚至威胁到全家老小?” 赵辞远就着王玉瑱的搀扶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 他接过王玉瑱亲手递来的热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公子有所不知,”赵辞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悔恨,“那昆明县的盐场生意,我赵家起初根本无意沾染。” “我赵辞远虽非什么正人君子,却也深知此等未经朝廷许可、隐匿不报的私盐买卖,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奈何……最后被马骞那奸猾小人设计,一步步拖下了水,如今已是身不由己,想抽身而退亦是不能了。” 王玉瑱坐回主位,神色平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愿闻其详。” 赵辞远抿了一口热茶,仿佛要借此驱散心中的寒意,这才缓缓道来: “去年春汛,我赵家名下最大的两座矿洞意外渗水,虽及时抢救未出人命,却也导致矿脉被淹,数月无法开工,资金周转立时捉襟见肘。恰在此时,马骞主动寻上门来,言称有门路可助我赵家渡过难关,邀我入股一桩‘稳赚不赔’的新买卖。” 他苦笑一声,继续道:“起初我并未答应,只向他借了一笔印子钱以解燃眉之急。谁知,那矿洞修复远比预想中困难,耗时耗资巨大,待到秋末,我赵家已欠下马骞巨额本息。此时,他才图穷匕见,逼我以昆明县外一片看似贫瘠的荒地抵债。” “那片地……莫非就是后来的盐场?”王玉瑱眸光一闪,已然猜到了后续。 “正是!”赵辞远重重放下茶盏,脸上满是愤懑,“那马骞早就探明地下有优质盐卤,故意设下此局!我那时还暗自庆幸,以为用一块无用之地抵了巨债是占了便宜。” “谁知盐场开工后,他便拿着当初逼我签下的契书找上门来,上面竟暗藏玄机,写明我以‘地’入股,自此便是盐场的东家之一,与他‘共担风险,共享其利’!” “他手握契书,又知晓我赵家底细,若我不从,他便可立即告发我参与私盐,届时人赃并获,赵家立时便是灭顶之灾!” “我……我为了阖家性命,不得不虚与委蛇,在这贼船上越陷越深。如今公子一来,马骞等人如临大敌,行事愈发酷烈。我恐他们为了保守秘密,迟早会行那兔死狗烹之举,将我赵家推出去当替罪羊啊!求公子垂怜,给赵家一条生路!” 赵辞远言罢,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将一副被算计、被迫胁、如今又面临被抛弃风险的无奈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王玉瑱听罢赵辞远的陈述,并未立即回应。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闻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数十息之后,他方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赵家主,你所言种种,终究只是一面之词。我该如何信你?” 赵辞远显然对此问早有预料,他不退反进,眼中精光一闪,恢复了那份属于精明商人的锐利:“公子定是对那盐场势在必得,是也不是?” 王玉瑱眉头微蹙,刚欲开口,却被赵辞远抬手打断。 “公子不必急于否认。”赵辞远言辞笃定,语速加快声音低沉,“只因去岁秋末,太原王氏早有人秘密抵达嶲州,与马骞闭门密谈良久。换言之,这座盐场,太原王氏内部,早有人参与其中!” 他紧紧盯着王玉瑱,不容置疑地继续道:“而公子今日宴席之上,却作态清高,俨然要与私盐划清界限。此举与王氏先前所为自相矛盾,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公子您,并非与先前那人一路,您是要将这盐场,从‘自己人’手中,强行夺过来,据为己有!” “这也正是马骞当场色变之因!”赵辞远一针见血,“他那人心思深沉多疑,定是以为太原王氏内部倾轧,要行那卸磨杀驴之举了!” “你说什么?!”王玉瑱霍然起身,一直维持的从容镇定瞬间崩裂。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震骇。 “太原王氏…有人参与?”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你…你敢确认,那人定是太原王氏之人?而非…冒充?” 赵辞远见状,语气反而更加肯定:“公子说笑了。这普天之下,谁敢冒充五姓七望之家?更何况,马骞并非无知乡愚,他岂会连王氏之人都辨认不清?” “而且,肯定不止太原王氏一家派人来过嶲州。长安的那位保护伞、联系吐蕃的渠道商人、以及盐场分销的各种人脉,这些合在一起该是何等庞大的势力?” 他更进一步,抛出了更致命的证据:“况且,那位来自太原的神秘人,并非只来过一次。年关之时,他曾再次秘密抵达嶲州。这些消息,我赵辞远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虚假——”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因为传递此讯之人,正是马骞最为宠爱的妾室。那女人,是我多年前,便埋在他身边的一枚暗棋。” 王玉瑱猛地闭上双眼,胸膛微微起伏。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仿佛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 家族内部竟有人在此经营如此庞大的私盐生意!这意味着什么?是单纯的贪图利益,还是…像自己一般,有更深的图谋? 片刻之后,他倏然睁眼,眸中所有情绪已被一片冰冷的杀意所取代,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骤降。 “赵家主,”王玉瑱的声音森寒如冰,“若你今夜所言,有半句虚妄……我会让你知道,下地狱,对你而言都将是一种奢望。” 赵辞远毫不犹豫,当即屈身下拜,额头几乎触地,誓言铿锵:“我赵辞远,愿以赵氏历代列祖列宗之名起誓!王公子,我已将身家性命、阖族前程尽数押在您身上,只求您……能给赵家一条活路!” 这一次,王玉瑱亲自上前,双手将他扶起。当他再看向赵辞远时,眼中已换上了一种近乎同盟的亲近神色。 “赵家主放心,”王玉瑱语气沉稳,带着承诺的分量,“若你所言非虚,我王玉瑱,定护你赵氏周全。” 他略一沉吟,嘱咐道:“趁夜色正浓,你速速回去。若无重大消息,你我暂且不要见面,以免打草惊蛇。必要时,我自会派人联系你。” 赵辞远重重颔首,用力握住王玉瑱的双手,一切尽在不言中:“一切……就拜托王公子了!” 言毕,他不再停留,重新戴上帽纬,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135章 隐狐宋濂 项方奉王玉瑱之命,自嶲州而出,一路单人快马,风餐露宿,不敢有片刻耽搁。原本月余的路程,硬是被他在不到半月内赶完。 抵达长安近郊时,已是人困马乏,他只在荒郊破庙中囫囵睡了一夜,次日天光未亮便已起身,牵着同样疲惫的坐骑,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向那座巍峨的帝都。 清晨的长安城门刚刚开启,守城兵士尚带着几分惺忪睡意。 今日恰是由宿国公程知节的二公子,程处亮当值城门郎。 项方虽依令未携兵刃,一身寻常布衣,风尘仆仆,但他那长年累月打熬身体炼出的挺拔身姿、沉稳步伐以及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神,在往来人群中依旧显得格格不入。 程处亮倚在城门洞边,目光懒散地扫视着入城百姓,却在与项方视线交汇的刹那,骤然凝住。 那是一种同类相斥又相吸的直觉,此人绝非普通行旅。 项方也感受到了那道审视的目光,他平静地回望过去,见对方虽身着低级武官服色,却气度不凡,眉宇间自带一股将门虎子的彪悍。 只一瞬,项方便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视线,低下头,牵着马混入人流,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赶路人。 程处亮眯了眯眼,盯着项方的背影看了片刻,终究未发一言,任由其入了城。 进城后,项方无暇领略帝都繁华,依照王玉瑱所给地址,径直朝着平康坊而去。 坊内街道纵横,他兜转片刻,终于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找到了那家名为“墨香斋”的书铺。铺面不大,看起来甚是清雅。 项方在门口略一驻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反手便将敞开的大门轻轻掩上。 室内光线随之微微一暗,只有几缕晨光从窗棂透入,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柜台后,一个身着青衫、面容清矍的青年男子正低头擦拭着一方砚台,闻声抬起头来。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年纪,气质温文,不像商人,倒更似一位饱读诗书的学子。 然而,让项方诧异的是,那青年见到他,脸上并无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了然的笑容,语气熟稔地开口: “项大哥,别来无恙。” 项方是第一次见到宋濂的真容,但对此人的名字,他早已在惊尘公子无数次讳莫如深的提及中如雷贯耳。 他面上不显,只是依着礼数,淡淡回了一句:“别来无恙。” 话音未落,他高大的身躯已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重重坐在了宋濂对面的圈椅上,目光如铁钳般牢牢锁住对方。 宋濂似乎浑然不觉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执起紫砂壶,为项方斟了杯清茶,动作行云流水。 他抬起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家常:“项大哥,别这么看着我嘛。如今,我们的新主人,究竟是侍郎家的崇基大公子,还是前主人的那位弟弟惊蛰公子?” 此问一出,项方声音低沉而平稳的回道:“你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公子是谁?” 宋濂轻轻叹了口气,摊了摊手,神情显得无奈又真诚:“我每日守着这方寸书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人事更迭之事又没人来通知我,我上哪儿知道去?” 项方沉默着,脑海中清晰地回响起王玉瑱的交待——“若他推诿拖延,立斩!” 他不再绕弯子,如同利剑出鞘,直刺核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公子让你马上和我去嶲州见他。” 说完,项方的身躯保持着一种看似放松、实则能在瞬间爆发出致命一击的姿态。 他屏息凝神,等待着宋濂的回答。 整个书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 项方藏在桌下的手,肌肉已然绷紧,计算着出手的角度和力道,只要对方口中吐出一个“不”字,或是流露出半分迟疑,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执行格杀令。 然而,宋濂的回答却干脆得令他错愕。 “好,这就走吧。”宋濂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青衫,“我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项方因这过于爽快的应答而微微一怔。就在这瞬间的愣神之际,宋濂已侧过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戏谑,目光掠过项方那下意识绷紧的指关节,轻笑道: “怎么,项大哥,没机会动手,很失望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项方耳边。原来,自己所有的试探、积蓄的杀意,乃至公子交付的最终指令,早已被对方看穿。 方才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间,宋濂已在鬼门关前从容走了一个来回,而他此刻的镇定,更显得深不可测。 …… 宋濂随着项方踏出书斋门槛,脚步却不自觉地放缓。 他停在阶前,回首凝望着那块“墨香斋”的匾额,目光中流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眷恋,有不舍,仿佛在与一位挚友作别。 这里不仅是他隐匿身份的屏障,更承载了他近一年来与王惊尘公子无数深夜密谈的记忆。 项方虽性子冷硬,却也看出了这份不舍,他破例没有出言催促,只是默然立于一旁,给予片刻的宁静。 良久,宋濂终是收回目光,轻叹一声,转向项方,提议道:“项大哥,此去嶲州路途遥远,不若我们去西市雇一辆马车,也好省些脚力。” 项方闻言,只是抬手一指拴在门外柱子上的那匹神骏黑马,语气不容置疑:“公子吩咐需尽快赶回。这匹马脚力甚佳,给你骑乘。我自会再去购得一匹。” 宋濂顿时语塞,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他指了指自己略显单薄的身板:“项大哥,你看看我这副身子骨,若是连日骑马奔波到嶲州,怕是还没见到公子,就先去掉半条命了,还如何为公子效力?” 项方面色不变,仿佛早已考虑过此事,淡淡道:“无妨。路上,我可以慢慢教你骑乘之术。” 宋濂见项方态度坚决,心知拗不过他,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接受了这个“风餐露宿、鞍马劳顿”的现实。 两人牵着马,走出小巷,来到平康坊较为宽敞的街道上。 项方却并未立即前往车马行,反而放缓了脚步,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周围林立的秦楼楚馆。 宋濂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用胳膊轻轻碰了碰项方,压低声音笑道:“怎么,项大哥?可是这长途跋涉太过枯燥,想在出发前去这平康坊里,寻个‘美人如云’的温柔乡,涤荡一番疲惫?” 他促狭地眨眨眼,“若是如此,小弟我倒知道几个好去处,定让项大哥流连忘返……” 项方冷冷地横了他一眼:“休得胡言。”他沉声解释,“公子另有交代,命我寻一个可靠的生面孔,将一封信送至翼国公府,交予少将军秦怀道。” 宋濂一听,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立刻收了起来,他微微蹙眉:“信在何处?” 项方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 还不等他说明寻找“生面孔”的打算,宋濂已眼疾手快,一把将信函抽了过去,利落地塞入自己袖中。 “我不就是现成的‘生面孔’?”宋濂拍了拍衣袖,语气理所当然。 “走吧,项大哥,翼国公府我认得路。早点把差事办完,我们也好早点上路,也省得你总惦记着要‘慢慢教’我骑马。” 说罢,他竟反客为主,率先牵马朝着坊外走去。 项方看着他那突然变得积极主动的背影,目光微凝,最终还是没有多言,迈步跟了上去。 第136章 血夜(上) 就在宋濂与项方风尘仆仆赶往嶲州之际,王玉瑱再次收到了马骞的邀约。 马府宴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嶲州有头有脸的几位家主几乎尽数在场,当王玉瑱一身常服踏入厅内时,原本喧闹的气氛为之一静。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与坐在下首的赵辞远有了一瞬的交汇,后者极轻微地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骞依旧是那副热情洋溢的模样,亲自迎上前将王玉瑱引至上座,口中不住说着“蓬荜生辉”。 酒过三巡,丝竹渐歇,马骞挥退舞姬,看似随意地举杯笑道: “王公子此次莅临嶲州,实乃我等之幸。只是不知……公子此行,是代表王氏宗族之意,还是……” 他话语微顿,笑容不变,眼中却多了几分探究,“仅是公子个人,欲在这西南边陲一展抱负?” 这番话问得巧妙,既是在试探王玉瑱行动的授权级别,更是在掂量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庞然大物究竟是全力支持,还是默许观察。 王玉瑱执杯浅啜,并未立刻回答。 他心知肚明,马骞真正想问的是:你王玉瑱是代表着太原王氏的整体意志来接管盐场,还是你个人想从中分一杯羹? 这关系到他们后续对待自己的策略,是全力配合,还是阳奉阴违,甚至……设法除掉。 王玉瑱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平静地迎向马骞:“马家主似乎对王某的来意颇为关心?” 马骞呵呵一笑,肥硕的身体向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不敢不敢。只是……去岁秋末,贵族亦曾遣要人前来,与我等商议盐务……布局。 如今公子驾临,态度与先前……嗯,略有不同。在下心中困惑,不得不问个明白,也好让我等知晓,该如何配合公子,方为妥当啊。” “去岁秋末……”王玉瑱重复着这个关键的时间点,他在家想了好久,这正是族兄王惊尘最后一次前往长安的时间。 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顺着马骞的话,抛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悦: “哦?竟有此事?马家主若不提及,我倒险些忘了。只是不知,去岁秋末代表我王氏前来与尔等接洽的,究竟是族中哪位俊杰? 年关时分,似乎也曾有人来过? 族中事务繁杂,人员往来,我一时竟有些对不上号了。还望马家主告知其人姓名相貌,我也好心中有数,免得……自家人产生了什么误会。”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自家人”暗中行事的不满,又将追查的意图掩盖在理顺内部事务的由头之下。 他紧紧盯着马骞的双眼,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族兄王惊尘去年秋末进京,年关时分明已谈妥了某项盐务分利,却无人知晓那利益源哪里……或许是出自这嶲州盐场。 紧接着,今年春天,族兄便遇伏身亡。 这时间上的巧合,这隐藏在盐场背后的王氏神秘人……两者之间,究竟有没有关联?这才是王玉瑱此行真正想要撕开的真相! 王玉瑱正欲趁热打铁,从马骞口中再撬出些关于那神秘人身份的细节,顺带将盐场的掌控权进一步明晰,却不料被一个醉醺醺的声音打断。 只见坐在下首的孙家家主孙宝财,已是满面红光,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带着几分酒酣耳热的放肆,粗声道:“哎呀,王公子!您……您总盯着这些细枝末节作甚?多伤和气!” 他大手一挥,仿佛在驱散什么不愉快的东西:“不如这样!盐场往后每年的分红,您看上几成,尽管开口!我老孙再私人掏两千两……不,三千两现银!就当是给您的程仪!这件事,您就高抬贵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吧!大家不都是……混口饭吃嘛?” 他这番看似豪爽实则无礼至极的话,如同一块顽石砸进水面,宴席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家主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王玉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看戏的意味。 他们想看看,这位顶着太原王氏光环的年轻公子,面对这等近乎侮辱的“收买”,会作何反应。 不等王玉瑱开口,另一位吴家家主也趁机附和,语气虽比孙宝财委婉,意思却别无二致:“是啊,王公子,我吴家也愿奉上厚礼,只求公子在盐场之事上……松松手,行个方便。” 一时间,宴席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马骞也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王玉瑱。 在众人的注视下,王玉瑱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然而,下一刻,他竟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混口饭吃!”他笑得畅快,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他端起酒杯,对着孙宝财和吴家主虚敬一下,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赞许:“本公子又不是拦路抢劫的强盗,诸位何必如此破费呢?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容可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既然诸位心意如此诚恳,本公子若是执意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好!这份‘心意’,本公子就却之不恭了!哈哈哈!” 他竟然……答应了?! 这下,连马骞都愣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以为王玉瑱会勃然大怒,或是不屑一顾,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轻易地就被这“几千两银子”和空头分红给打发了? 他心中瞬间涌起一股荒谬与轻视:看来这位王家公子,也不过是个见钱眼开的纨绔,之前的强硬恐怕只是装腔作势,胃口其实小得很。 唯有一直冷眼旁观的赵辞远,在桌下暗暗攥紧了拳。 他清楚地看到,在王玉瑱那看似畅快淋漓的笑容背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潭。 他知道,孙家主和吴家主那番蠢话,以及在场所有人那看戏的眼神,已经彻底触怒了这位看似随和的公子。 今夜,这些人怕是已在无形中,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王玉瑱面上与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方才的不快从未发生。然而在他心中,一场风暴已然成形: 看来在他们眼里,我依旧只是个需要靠家族名头唬人的公子哥罢了。 他们敬畏的是‘太原王氏’这块招牌,而非我王玉瑱本人。 倒也是…谈判,终究需要实实在在的筹码。 而我眼下,除了这副皮囊带来的虚名,还有什么能让他们真正感到恐惧和屈服的呢? 不怪他们敢如此放肆…… 王玉瑱将杯中酒缓缓饮尽,甘醇的美酒入喉,却化作了燃料,注入他冰冷决绝的心田:怪我自己——还是太仁慈了。 第137章 血夜(下) 宴席终了,王玉瑱施施然起身告辞。 意味深长的是,满堂宾客之中,唯有身为东道主的马骞随之站起,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做出相送的姿态。 其余诸位家主,包括那方才借着酒意“慷慨”解囊的孙宝财与吴家主,只是跟着起身,面上堆着虚假的热络,口中说着“公子慢走”、“日后常聚”的客套话,那姿态,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是敷衍。 显然,自王玉瑱“欣然”收下那份近乎侮辱的贿赂之后,他在这些地头蛇心中的分量便一落千丈。 从需要谨慎应对的“过江猛龙”,跌落成了只需用银钱便能打发的、徒有虚名的世家纨绔。 马骞将王玉瑱送至府门外,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气。 他拱手,言辞依旧谦逊,可那腰身却不复最初的弯曲,语气中也早没了初次见面时那股浸入骨子里的谄媚: “王公子海涵,孙老弟和吴老弟皆是粗人,几杯黄汤下肚便失了分寸,言语若有冒犯,您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他话锋一转,带着商人特有的“诚信”,“至于答应您的奉仪,您放心,明日一早,必定分文不少地送至府上!” 王玉瑱闻言,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笑,仿佛全然未觉对方态度的微妙变化。他轻轻颔首,只留下一句: “好,那本公子……就期待诸位明日‘表现’了。” 语罢,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等候在旁的马车。 马骞立于阶上,目送着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辘辘远去,融入深沉的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 他脸上那点勉强的客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轻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世家公子?”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仿佛甩掉了什么麻烦,转身步履轻松地折回依旧灯火通明的宴厅。 厅内,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王玉瑱一走,压抑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丝竹再起,歌舞更欢,觥筹交错之声比之前热烈数倍。 孙宝财早已没了醉态,红光满面地拍着桌子,声音洪亮: “如何?我说什么来着?这些长安来的公子哥,见过的世面是不少,可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有几个不爱黄白之物的?几千两银子就打发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那般战战兢兢!” 吴家主也捻须微笑,志得意满:“看来是我等多虑了。太原王氏的名头虽响,落到这等子弟手中,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的招牌罢了。以后嘛,这盐场的规矩,还得按咱们的来!” 众人纷纷附和,笑声恣意,言语间充满了对王玉瑱的轻视与对未来掌控盐场的畅想。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位王家公子拿了钱后便会识趣地闭嘴,甚至可能成为他们用来遮掩视线的另一块招牌。 唯有赵辞远,独自坐在角落,冷眼看着这满堂的狂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冰凉的瓷壁触感提醒着他——这群蠢货,正在弹冠相庆的,或许是他们最后一顿安稳的晚餐。 他们根本不明白,自己刚才轻蔑送走的,不是一只可以随意打发的纸老虎,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了,即将亮出獠牙的洪荒凶兽。 …… 马骞府邸的喧嚣终于散去,孙宝财被两名小厮一左一右架着,几乎是拖行着塞进了马车。 他早已烂醉如泥,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王家小子…不过如此…”,鼾声与酒气充斥在狭小的车厢内。 马车在寂静的嶲州城街道上辘辘而行,最终停在了东城孙府门前。 驾车的孙府小厮利落跳下车辕,却见府门紧闭,门前竟无一人值守。 他心下暗骂守夜的门子偷懒,上前用力拍打门环,高声叫道:“开门!家主回来了!” 出乎意料,他刚一用力,那朱漆大门竟“吱呀”一声,自行开了一道缝隙。 府内与往常一样点着灯火,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得庭院亮堂,可一种死寂般的安静,却如同无形的冰水,瞬间浸透了小厮的全身,让他汗毛倒竖。 此时,孙宝财也被另一名小厮搀扶着跌跌撞撞下了车,他醉眼惺忪,见小厮呆立门前,不由恼火骂道:“蠢…蠢材!杵在那里做甚?还不快扶老子进去歇息!” 那小厮不敢多言,连忙与同伴一起,搀扶着骂骂咧咧的孙宝财跨过门槛。 一行人穿过前院,走向后院卧房。 然而,就在路过家族祠堂时,孙宝财浑浊的眼睛猛地眨了眨——祠堂里面,竟然透出明亮的烛光! 更诡异的是,隐约有几人谈笑的声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 孙宝财以为自己醉出了幻觉,甩了甩沉重的脑袋,厉声问左右:“你们…你们听见没有?祠堂里…谁在说话?!” 两个小厮早已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颤声答道:“回家主…听…听见了……” “反了!反了天了!”孙宝财的酒意瞬间化作滔天怒火,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深夜在他孙家祠堂放肆?! 他一把推开搀扶的小厮,怒火支撑着他踉跄却坚定地冲向祠堂,心中发狠,定要将里面的人腿脚打断,扔去喂狗! “砰——!” 积蓄着怒意与酒力的一脚,狠狠踹开了祠堂沉重的木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的瞬间,孙宝财所有的醉意、所有的怒火,如同被一盆来自九幽的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蒸发,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灵魂出窍般的恐惧。 他宁愿自己是在做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烛火通明的祠堂内,血腥气浓郁得令人作呕。 他最疼爱的六个儿子,从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到尚且年幼的庶子,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们的喉咙都被利刃割开,殷红的鲜血从创口汩汩涌出,汇聚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血池,漫过了蒲团,浸湿了砖缝,甚至缓缓流向门口,染红了他的鞋底。 他嫡长子那双曾充满野心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圆睁着,倒映着摇曳的烛光,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儿…我的儿啊——!”孙宝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目眦欲裂。 这时,祠堂角落阴影里,几个身着黑色劲装、面带煞气的汉子闻声转过头来。 他们方才正是在此谈笑风生,仿佛脚下的尸山血海只是寻常景致。 为首一人,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语气平静得可怕:“孙家主,恭候多时了。您回来得……太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尚有余温的尸体,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无妨,您现在下去,您的夫人和儿子们……应该还没走远。” “你们!你们好大的狗胆!你们可知我是谁?!我背后……”孙宝财惊怒交加,气血逆冲,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指着暗卫的手指剧烈颤抖。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从他身后传来。 那两名早已吓傻的小厮,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精准射来的弩箭贯穿后脑,一声不吭地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直到此刻,孙宝财才真正明白,今晚他在宴席上轻蔑打发、肆意侮辱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那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纨绔子弟,那是……索命的修罗!无尽的悔恨与恐惧瞬间将他吞噬。 暗卫首领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刃,冰冷的锋刃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一步步向他走来。 “我家主人……托我们给您带句话。”暗卫的声音如同地狱的回响,“有些钱,拿着烫手。有些话,说了……得用命来偿。” 寒光闪过,祠堂内最后一点声息,也归于死寂。只有那满地的鲜血,无声地见证着这场来自黑夜的、冷酷无情的审判。 暗卫首领冷漠地扫视着这片浸透鲜血的宅院,做了个手势。 几名属下立刻无声散开,如同鬼魅般穿梭于孙府的厅堂廊庑之间,将那些早已安置好的“酒坛”逐一检查。 这些看似普通的陶瓮,内里却装着威力惊人的火药,长长的引线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毒蛇。 “确认无活口。”一名暗卫低声回报。 首领微微颔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点火。” 引信被迅速点燃,几点猩红在夜色中明灭闪烁,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如同死神的低语。 暗卫们甚至不敢回头多看这即将成为炼狱的宅邸一眼,身形如电,朝着预定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刚冲出数百米,身后便传来了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仿佛地龙翻身,孙府主宅在狂暴的火焰与气浪中轰然坍塌。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次第响起,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孙府。碎木、瓦砾、断梁被抛向空中,又如同雨点般砸落。 冲天的烈焰将嶲州城的东城映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轰鸣声惊醒了整个城池的睡梦。 待到天亮,世人只会看到一片焦黑的废墟,孙家上下连同他们所有的罪证与野心,都已在这雷霆怒火中化为齑粉。 从此,嶲州城内,再无孙家。 第138章 各自反应 马骞刚在侍妾的服侍下躺下,睡意朦胧间,一声沉闷如惊雷、却又远比雷声更具毁灭性的巨响,猛地从东城方向传来! 那声音仿佛直接捶打在心脏上,震得床榻都微微发颤,窗棂嗡嗡作响。 “什么声音?!”马骞瞬间惊醒,肥胖的身躯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睡意全无,只剩下满心的惊悸。 他从未听过如此骇人的声响,那不似人间应有的动静,倒像是雷公震怒,或是地府洞开。 “老爷……”身侧的侍妾也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 “更衣!快!”马骞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一把掀开锦被。侍妾手忙脚乱地帮他套上外袍,系带的手指都不利索了。 几乎同时,府内护卫统领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家主!东城方向有异动,似有巨变!” 马骞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他光着脚,几乎是跌撞着冲出房门,来到院中。 只见东城方向的天际,隐隐有红光闪动,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快去查!到底发生了何事?!”马骞对着护卫统领厉声喝道,声音却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 护卫统领领命而去,马骞则在院中焦躁地踱步,夜风吹在他身上,却吹不散那股从心底冒出的寒意。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方才宴席上王玉瑱那看似妥协的笑容,以及离开时那句意味深长的“期待诸位明日表现”。 不会的……怎么可能?那不过是个贪财的纨绔子弟……他不断安慰自己,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过去。终于,护卫统领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脸色煞白如纸,连礼仪都顾不上了,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 “家…家主!不好了!是孙府!孙府……没了!” “没了?什么叫没了?!”马骞一把揪住统领的衣领,目露凶光。 “炸…炸没了!”护卫统领语无伦次,比划着,“整个孙府,一片焦土,什么都没剩下!墙倒屋塌,地上全是深坑,还在着火!听…听逃出来的邻人说,爆炸接二连三,地动山摇!孙家……孙家上下,恐怕……恐怕一个活口都没能出来!” “轰——!” 这番话,比方才那声爆炸更猛烈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马骞如遭雷击,揪着衣领的手无力地松开,踉跄着倒退数步,肥胖的身躯几乎站立不稳。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活口都没有……连府邸都被夷为平地……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仇杀或意外!这是斩草除根,是毁灭一切痕迹的血腥手段!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王玉瑱那张年轻、俊朗,此刻想来却如同修罗般冷酷的面容。 原来,那看似人畜无害的微笑之下,隐藏的是如此狠厉决绝、无法无天的杀心! 他们用几千两银子试图打发的,不是一个贪财的公子哥,而是一个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并且毫不介意用最酷烈的方式展现力量的煞星! “他…他怎么敢……这可是在嶲州城!这可是…” 马骞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浑身冰凉。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那种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让他窒息。 孙宝财只是言语上有所冒犯,试探着给出了贿赂,便落得如此下场。 那他马骞呢?他可是这盐场利益链条上至关重要的一环,是架空刺史的实际执行者!王玉瑱下一个要对付的,会是谁?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望着东城那片似乎还在隐隐发红的天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今夜,他彻底失眠了。 …… 孙府被夷为平地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在天亮前就传遍了嶲州城的上层圈子。 当心腹管家将这个消息,连同那骇人听闻的细节——满门尽灭、府邸成墟、无一活口,颤声禀报给赵辞远时,这位素来沉稳的家主,正端着一盏清晨的漱口茶。 “哐当——” 精致的瓷盏从他瞬间失力的手中滑落,在青石地板上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汤溅湿了他的袍角。赵辞远却浑然未觉,只是僵在原地,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虽然早已料到王玉瑱绝非善与之辈,却也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公子的手段竟如此酷烈、如此血腥、如此……不留余地! 这已远超寻常的利益倾轧或警告,这是最赤裸裸的毁灭,是毫不掩饰的恐怖统治!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上天灵盖,让他四肢冰凉。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孙家祠堂那血流成河的场景,想象着那震天动地的爆炸将一切化为乌有……这真的是那个在宴席上谈笑风生、甚至看似被银钱“收买”的世家公子所为吗? 恐惧之后,涌上心头的,是近乎眩晕的后怕与庆幸。 幸好……幸好那夜……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夜放下所有身段与尊严,冒险深夜前往王玉瑱府上投诚,恐怕是他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最至关重要的决定! 若他当时稍有迟疑,或是存了首鼠两端的心思,那么今日清晨化为焦土、满门死绝的,恐怕就不止孙家一处了! 他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感到后怕,而不是躺在冰冷的血泊中,全赖那夜的正确抉择。 他猛地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 随即赵辞远转向侍立一旁、同样面无人色的管家和几名核心子弟,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传我命令,即日起,赵家所有人,没有我的亲口允许,谁也不许踏出府门半步!所有与外界的生意往来,暂由几位老掌柜代理,一切从简。对外就说……家主染病,需闭门静养。” 他看着家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加重了语气,近乎低吼: “都给我听清楚了!嶲州的天,马上就要变了!孙家,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在下一场风暴来临之前,谁要是敢擅自行动,给家族惹来祸端,不用外人动手,我亲自执行家法,绝不容情!” 众人从未见过家主如此声色俱厉,都被震慑住,连忙躬身应诺,匆匆下去传达命令。 赵辞远独自一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孙府方向那似乎仍未散尽的烟尘,目光深沉。 他知道,王玉瑱用孙家的毁灭,向所有嶲州的势力宣告了他的到来和他的规则。这不是谈判的开始,而是清场的号角。 “乱世用重典……这位王公子,是要用血与火,重塑嶲州的秩序啊。”他低声自语,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也好,既然已经上了船,那便……只能随波逐流,不,是乘风破浪了。” 第139章 恐惧与揣摩 稍早些时,天色尚未破晓,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嶲州城,马府的大门便被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敲击声震响。 门房刚拉开一条缝隙,一个身影便如同丧家之犬般挤了进来——正是吴家家主吴本德。 他官帽歪斜,衣袍凌乱,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睛里布满了惊惶的血丝,浑身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哪还有半分昨夜宴席上附和解围的“从容”。 “马兄!马兄!救我!救我啊!”吴本德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马骞的内院,声音凄厉变形,带着哭腔。 马骞同样一夜未眠,正心力交瘁地坐在花厅太师椅上,试图理清思绪,思考对策。 见到吴本德这副失魂落魄、仪态尽失的模样,他先是一惊,随即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吴本德!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天还没亮,嚎什么丧!”马骞一拍桌子,厉声呵斥,试图用怒气掩盖自己内心同样的恐慌。 他完全忘了自己昨夜在府门前对王玉瑱的轻蔑。 吴本德却仿佛没听见他的斥责,扑到近前,双手死死抓住马骞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语无伦次地喊道: “孙…孙家!孙宝财他…他全家都死了!一个没剩!房子都炸平了!马兄,你听到了吗?炸平了啊!”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中是纯粹的恐惧:“是因为…是因为昨晚…昨晚我们…我们说了那话,还…还给了他钱!我们触怒他了!他下一个要杀的就是我!肯定是我!我也说了!我也给钱了!马兄,我们是一起的,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看着他这副贪生怕死、方寸大乱的丑态,再联想到孙家那炼狱般的惨状,马骞心中的恐惧与烦躁交织在一起,瞬间爆发了。 他猛地甩开吴本德的手,力气之大,险些将对方推倒在地。 “闭嘴!你现在知道怕了?!”马骞须发皆张,指着吴本德的鼻子破口大骂,仿佛要将自己承受的恐惧全都倾泻出去。 “昨夜在席上,你不是也挺能说吗?‘我吴家也愿意出钱’!现在知道那是买命钱了?!晚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你跑来我这里嚎有什么用?我能怎么办?啊?!那是个疯子!是个一言不合就敢灭人满门、炸人府邸的阎王!你让我去跟他讲道理?还是让我马家儿郎去给你挡刀?!” 吴本德被骂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只会喃喃道:“那怎么办…怎么办啊马兄…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啊…” 看着他这副不堪的模样,又听到“一条船上”这几个字,马骞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他何尝不知这是一条船?只是如今这船,眼看就要被血海淹没了!他烦躁地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 “滚回去!紧闭门户,夹起尾巴做人!是福是祸……听天由命吧!” 他将吴本德赶了出去,独自留在空旷冰冷的花厅里,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只觉得那光明背后,是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黑暗。 王玉瑱用孙家的毁灭,不仅夺走了孙宝财的一切,也彻底击碎了马骞等人仅存的那点侥幸与狂妄。 …… 翌日,天光大亮,金灿灿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满室内,驱散了深夜的凉意,仿佛昨夜那撼动城池的巨响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王玉瑱在内室中张开双臂,任由妻子崔鱼璃为他整理腰间的玉带。 她动作轻柔专注,纤细的手指灵活地系着丝绦,口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小声絮语:“夫君,昨夜你可是听见了?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响动从东城那边传来,扰得人心里不踏实。” 王玉瑱神色平静,目光温和地落在妻子低垂的眼睫上,淡然道: “许是哪里在修缮工事,或是哪家不慎走了水,弄出了些动静。这嶲州城,总不比长安规整。” 他语气寻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崔鱼璃想了想,也便释然。 他们居住的王家老宅位于相对僻静的城南,昨夜那声响传到此处已显沉闷,远远比不上他们新婚不久时,在长安亲历的那场汉王府惊天动地的爆炸。 既然夫君说是寻常动静,她便也不再深究,只柔顺地点点头:“也是,比起汉王府那次,确实算不得什么。” 王玉瑱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抚平她鬓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 昨夜暗卫归来,他已严令府中上下,严禁议论东城异响,违者重惩。 在这座老宅里,他不希望任何外界的血腥与纷扰,惊扰到妻子的这份宁静,更不愿她纯净的眼眸中,映入一丝属于他黑暗世界的阴影。 “今日天气甚好,”他转移了话题,执起妻子的手,“稍后陪我去园子里走走?你前日移栽的那几株月季,想必已经开了。” 崔鱼璃闻言,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将昨夜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彻底抛在了脑后:“好呀,我正想请夫君去品鉴呢!”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温暖恬静的轮廓。 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王玉瑱眼底深处,却沉淀着一丝唯有他自己才懂的冷冽。 他揽着妻子向庭院走去,心中清明如镜——昨夜的血与火,仅仅是一个开始。 孙家的覆灭是投石问路,更是敲山震虎,接下来,这嶲州城的风,该往哪里吹,该刮倒哪些人,主动权,必须牢牢握在他的手中。 …… 刺史府书房内,刘伯英如常般坐在案后,翻阅着几份无关痛痒的文书,这已是他被软禁期间每日的常态。 直到一名不起眼的老仆,借奉茶之机,迅速而低微地将昨夜东城巨变、孙家满门覆灭、府邸化为焦土的骇人消息禀报于他时,刘伯英执笔的手才猛地一顿,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是难以掩饰的震惊,瞳孔微微收缩。 孙宝财……死了?全家死绝?连宅子都被人用不知名的手段夷为平地? 这消息太过突然,太过酷烈,饶是刘伯英宦海沉浮多年,见识过不少风浪,此刻心头也不由巨震。 是谁?谁有如此胆量,又动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在嶲州城内行此灭门绝户之事? 是私仇?可孙宝财虽是豪强,仇家或有,但谁能有这般雷霆万钧、不留丝毫余地的手段?是盐场利益纠葛引发的火并?那其他几家,尤其是马骞,为何毫无动静? 一个个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捻着胡须,在书房内有限的空地上踱起步来。 此事绝非寻常,其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图谋和更强大的力量。 他敏锐地感觉到,嶲州看似僵持的局势,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事件,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可知…是何人所为?”刘伯英压低声音,问向那垂手侍立的老仆。 老仆茫然地摇了摇头:“外面众说纷纭,有说是天罚,有说是仇家雇了境外悍匪,但都做不得准。现场已成焦土,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刘伯英挥挥手让老仆退下,独自陷入沉思。 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城南方向——那里,住着一位不久前曾与他密室暗谈,言谈间锋芒毕露、志在必得的年轻人。 “王玉瑱……”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难明。 会是他的手笔吗?若真是他,那这位太原王氏的公子,其手段之狠辣,行动之果决,心志之冷酷,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这已非简单的权贵子弟争夺利益,更像是一头年轻的雄狮,正在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宣告自己对这片领地的主权。 刘伯英感到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但与此同时,一丝难以言喻的、打破僵局的希望,也在心底悄然萌生。 这嶲州的天,看来是真的要变了,只是这变天的过程,恐怕要比他想象的,更加血雨腥风。 第140章 宋濂至 接连几日,嶲州城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自孙家一夜之间化为焦土后,马骞、吴本德等几位家主的拜帖,便如同雪片般飞向城南的王家老宅。 帖中的措辞一封比一封谦卑恭敬,从最初的“仰慕风仪,恳请赐见”,到后来的“有要事相商,乞求垂怜”,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焦灼与惊惧。 然而,这些拜帖送入老宅,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王玉瑱并非没有收到这些帖子。段松每日都会将一叠制作精良的拜帖整齐地放在他的书案上。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嘲,随即便将帖子随手丢在一旁,不予理会。 他依旧每日陪着妻子崔鱼璃在庭院中赏花弄草,或是独自在书房挥毫泼墨,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他刻意晾着这些昔日傲慢的地头蛇,任由恐惧在他们心中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这份刻意的忽视,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令人煎熬。 马骞在府中坐立难安,每日都要询问数次王家可有回音,得到的却总是管家无奈的摇头。 他开始反复回忆那夜宴席上的每一个细节,后悔自己为何没有早些看清这尊煞神的真面目,更后悔自己那点可笑的试探和敷衍。 吴本德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数次想要硬闯王家老宅,却被自家还算清醒的子弟死死拦住。 他夜不能寐,一闭眼就是孙家那片焦土的景象,仿佛下一个被烈焰吞噬的就是他自己。 王玉瑱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不需要与他们谈判,至少现在不需要。 他要让他们在无尽的等待和猜疑中,自己先崩溃掉所有的心理防线。他要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在这盘棋局上,执子的人是他王玉瑱,而他们,连何时被拿起、何时被舍弃,都没有置喙的资格。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照在书案上。 王玉瑱执笔,在一张素笺上从容落下最后一笔,一幅秋菊图跃然纸上,气韵生动。他搁下笔,对侍立一旁的段松淡淡吩咐道: “告诉门房,今日的拜帖,不必再送进来了。” “是,公子。” 段松领命,心中明了,公子对嶲州这些豪强的耐心,已然耗尽。下一场风暴,或许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僵持中,悄然酝酿。 就在王玉瑱刻意晾着马骞、吴本德等人,让他们在恐惧中备受煎熬的第七日午后,段松步履比往常略显急促地走入书房,低声禀报: “公子,项方回来了。人已到府外,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姓宋的先生。” 王玉瑱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笺上凝成一个浓重的点。 他缓缓放下狼毫笔,抬起的眼眸中,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带他们去东厢静室。”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片刻后,王玉瑱步入陈设清雅却隐含肃穆的东厢静室。 早已等候在此的项方立刻上前,抱拳行礼:“公子,幸不辱命。”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王玉瑱微微颔首,目光却已越过项方,落在了静室窗边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他身着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身形颀长却略显单薄,脸色是一种久未见阳光的苍白,眼窝深陷,带着浓重的阴影,唇色也有些浅淡,乍一看去,确实像是个缠绵病榻的孱弱书生。 然而,当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望向王玉瑱时,里面却没有任何病气,只有一片清明、沉静,以及一种仿佛能洞悉人心的锐利。 四目相对的瞬间,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一种无声的较量在两道目光之间流转。 王玉瑱打量着这个被族兄王惊尘极度信任,却又在族兄死后杳无音信的神秘人物。 而宋濂,也在平静地审视着这位取代了王惊尘,如今执掌嶲州棋局的王家二公子。 “宋先生,”最终还是王玉瑱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一路辛苦。项方行事粗莽,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宋濂闻言,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弧度,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却依旧清晰:“公子言重了。项大哥……一路‘照料’得极为‘周到’,风餐露宿,鞍马劳顿,让宋某此番着实体验了一番何为‘快马加鞭’。” 他话语中那微妙的停顿,让一旁的项方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王玉瑱自然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但他并未接这个话茬,而是踱步至主位坐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待宋濂也在对面落座后,他单刀直入,目光如炬: “宋先生是聪明人,当知我让项方千里迢迢请你前来,所为何事。” 宋濂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并无丝毫闪躲,坦然道:“惊尘公子之事,宋某亦感痛心。公子是想知道,他遇害前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为何他死后,宋某并未主动联系太原王氏,尤其是……公子您。” “不错。”王玉瑱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我族兄信你,重你,视你为肱骨。他的死,疑点重重。而你,作为他最信任的幕僚之一,在他死后却销声匿迹,甚至在长安经营起书斋,过起了隐士生活。宋先生,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静室内的温度却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分。项方的手,已在不经意间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面对这直指核心的质问与隐隐的杀机,宋濂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深陷的眼窝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追忆,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凝重。 “因为,”他抬起眼,直视王玉瑱,一字一句道,“惊尘公子在最后一次见我时,曾有过交代。他说,若他遭遇不测,除非是您——王玉瑱公子亲自派人来寻我,否则,让我绝不能向太原王氏内部的任何人,透露半分消息,包括……您的父亲,王侍郎。” 此言一出,王玉瑱的瞳孔猛地一缩! 族兄王惊尘,竟然在生前就预料到了危险?而且,他指定的唯一托付之人,竟然是自己?还特意排除了父亲?! 这背后的含义,让王玉瑱心底寒气直冒。他意识到,族兄之死牵扯的,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为黑暗和复杂。 而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宋濂,手中或许正掌握着能揭开所有谜团,甚至颠覆局面的关键钥匙。 静室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决定命运的博弈。 第141章 席间密谈 王玉瑱的身体骤然绷紧,族兄那句“排除父亲”的遗言如同冰锥,刺入他心中最不愿触及的领域。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低沉而危险:“说下去。族兄……还交代了什么?他究竟查到了什么,才会招致杀身之祸?” 宋濂的目光越过王玉瑱,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与王惊尘最后一次密谈的那个夜晚。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的缥缈与沉重: “惊尘公子最后一次见我,是在他去徐州前的三天。他那时……很疲惫,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与悲凉。”宋濂缓缓道。 “他告诉我,他顺着嶲州盐场的线索,不仅摸清了马骞等人,更发现了一条隐没在巨额利润背后的幽灵船。这艘船,连接着嶲州的盐,河东的铁,甚至……可能还有边境的禁运物资。” 王玉瑱眼神锐利如刀:“这幽灵船的掌舵人,是谁?” 宋濂摇了摇头:“公子当时并未完全查明,但他确信,这利益网络庞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单独的家族或权贵为之疯狂且铤而走险。 他怀疑,这不仅仅是外部势力的贪婪,更可怕的是,我们太原王氏内部……有人不仅是知情者,更是参与者,甚至是主导者之一。” “证据呢?”王玉瑱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掐入了掌心。 “证据……”宋濂苦笑一声,“公子当时手中已有一些关键的账目副本和往来密信的线索,指向了几位……在族中位高权重的长老。但他还未来得及将这些证据安全送出,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凝重:“公子当时对我说了一句我至今难忘的话,他说:‘宋濂,我此番前去,若有不测,你切记,害我者,绝非一人一派。这或许是一个……所有人都乐于见到的结果。’” “所有人都乐于见到?”王玉瑱重复着这句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是。”宋濂肯定道,眼神清明而冷酷。 “公子触动的利益太大。对盐场背后的既得利益集团而言,他是必须清除的障碍;对王氏内部那些不愿看到惊尘公子势力继续坐大,或者本身就在那‘幽灵船’上分润的人来说,他的存在是巨大的威胁。 甚至对于朝中某些乐见王氏内耗、或与那‘幽灵船’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而言,一个强势、精明且试图整顿内部、切断某些灰色利益的王氏继承人死去,远比活着更符合他们的期望。” 宋濂看着王玉瑱逐渐变得苍白的脸,一字一顿地抛出最终的结论: “所以,惊尘公子的死,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伏击。那支冷箭,或许来自某个具体的死士,但拉开弓弦的,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 这是一场多方默契下的清除。有人提供了情报,有人调开了护卫,有人默许了行动,有人……在事后选择了沉默。这其中,恐怕就包括了您族中,那些对惊尘公子改革内部、触碰他们奶酪早已不满的族老们。 他们或许没有亲自下令,但他们的默许、他们的不作为,甚至他们可能故意泄露的行踪,都为那支箭铺平了道路。”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玉瑱缓缓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族兄那张温润带笑的脸与眼前血淋淋的真相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与愤怒。他一直以为敌人来自外部,却没想到,最深的刀子,往往来自背后。 良久,他睁开眼,眸中所有的情绪已被冻结,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看向宋濂,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所以,族兄是死于……自己人的算计,死于这吃人的利益网络,死于各方的……‘需要’。”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悲愤都压入心底,化作更坚定的力量。 “我明白了。那么,从现在起,我的敌人,也不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这整个……扭曲的规则,以及所有参与其中,或冷眼旁观的……‘自己人’。” 静室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重,仿佛化作了实质,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宋濂深谙张弛之道,他见王玉瑱已消化了那残酷的真相,眸中虽冰寒刺骨,却并未失去理智,便适时地轻轻咳了一声,主动将话题引开。 他脸上那因病容而显得格外深刻的轮廓柔和了些许,伸手为自己续了半杯热茶,语气变得轻缓,带着几分闲谈的意味: “嶲州风云激荡,长安亦是波谲云诡。”他抬起眼,看向王玉瑱,仿佛在分享一桩远方的趣闻,“公子可知,如今长安城里,最引人瞩目的大事为何?” 王玉瑱从冰冷的思绪中被拉回,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 宋濂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便是魏王泰与太子承乾的夺嫡之争,如今已是摆上了台面,再无半分遮掩了。双方门人宾客互相攻讦,在朝堂之上争锋相对,甚至听闻在陛下面前也时有摩擦,其激烈程度,远非往日可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继续道:“然而,最令人费解的是,对于这两位皇子如此明目张胆的争斗,陛下……似乎并无意严厉制止。 他时而对魏王的才华表示赞赏,时而又维护太子的地位,态度暧昧,高深莫测。这种默许,甚至可说是……纵容,让整个长安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之中。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望、押注,生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将长安那场最高权力的风暴,用平淡的语气娓娓道来,却比任何夸张的描述都更能让人感受到其下的暗流汹涌。 王玉瑱听着,原本因族兄之死而紧绷的心神,也不自觉地被牵引到了对长安局势的思量上。他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沉吟道: “当今陛下雄才大略,驭下之术更是登峰造极。他此举……绝非简单的父子之情或犹豫不决。或许,他意在借此机会,看清哪些人是真正的国之柱石,哪些是趋炎附势的墙头之草?又或者,他是在……养蛊?” 最后两个字,他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寒意。 宋濂赞赏地看了王玉瑱一眼,点了点头:“公子明鉴。这场夺嫡大戏,无论最终结局如何,都必将伴随着一轮残酷的清洗与权力的重新分配。长安的风,迟早要吹到四方,包括这嶲州。” 他将长安的动荡与嶲州的局势隐晦地联系了起来,仿佛在提醒王玉瑱,他所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州一地的豪强,其背后可能牵扯着更庞大的权力博弈。 静室内的气氛,已从方才揭露血亲相残的悲愤,悄然转变为对天下棋局的冷静审视。 王玉瑱知道,宋濂带来的,不仅仅是族兄死亡的真相,更有对整个时局的深刻洞察。他看向宋濂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与杀机,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 “山雨欲来风满楼……”王玉瑱望向窗外嶲州晴朗的天空,轻声自语。 无论是家族内部的倾轧,还是长安朝堂的风暴,他都已被卷入其中,再无退路。 第142章 尘埃落定,嶲州称王(一) 一连多日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凝滞,笼罩着嶲州城。 王玉瑱刻意晾着那些惊弓之鸟般的豪强,任由恐惧在他们心中发酵、变质。 而在这片诡异的宁静之下,一股更加汹涌的暗流,正沿着既定的周期,悄然涌动。 这日清晨,一封没有落款、字迹却熟悉的短笺,混在几份寻常拜帖中,被项方无声地放在了王玉瑱的书案上。 王玉瑱展开短笺,上面只有简练的一行字:“明日辰时三刻,西风渡口,货至。” 落款处,画着一枚极不起眼的、形似古币的墨痕——这是他与赵辞远约定的暗号。 王玉瑱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锐光。他抬眼看向窗外,秋日高爽,天际有一线不易察觉的灰云正在缓慢堆积。 “西风渡口……”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地名。 那里并非盐场正门,而是一处相对隐蔽的水路岔道,平日里只有些渔船往来。 选择在那里“交货”,显然是马骞等人为了避开耳目惯用的伎俩。 “吐蕃人……领盐的日子到了。”王玉瑱的语气平静无波。 赵辞远在这个时间点,冒险传递这个消息,其用意不言自明。 他是在向王玉瑱证明自己的价值,更是将马骞等人私通外族、贩卖官盐的铁证,亲手递到了王玉瑱的刀锋之下。 “公子,我们是否……”段松眼中杀机一闪,做了个斩切的手势。 孙家的鲜血尚未干透,他不介意让这西风渡口再染上一层猩红。 王玉瑱却缓缓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那笑容冰冷而深沉。 “不着急。杀几个吐蕃贩夫走卒,或是拿下几个接头的小角色,于事无补,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背后真正的大鱼受惊遁走。”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于墙侧的嶲州舆图前,目光精准地落在西风渡口的位置,手指顺着那条蜿蜒的水路,缓缓向上游划去,最终停在了一片标志着盐井的区域。 “我们要的,不是阻截这一批盐。而是彻底斩断这条线,顺着这条线,揪出那个隐藏在长安,能让我太原王氏内部都有人为之保驾护航的黑手。” 他收回手指,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让盯着盐场和马府的人手再增加一倍,我要知道明日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员、船只、交接的每一个细节。 尤其是……看看有没有生面孔,或者,有没有本该出现在那里,却意外缺席的重要人物。” “另外,”他转向段松,眼神锐利,“让我们的人扮作樵夫或渔夫,混迹于西风渡口附近。只看,只听,记下一切,但绝不许轻举妄动。我要知道,这批盐最终会流向哪个方向,接手的人,又是谁。” “是!”段松凛然应命,立刻转身前去布置。 王玉瑱独自留在书房内,目光再次落回那封短笺上。 明日,西风渡口,那将不只是盐铁交易的现场,更将是他布下的天罗地网,第一次真正张开的口子。 他在等,等一个能将所有魑魅魍魉一网打尽的,最佳时机。窗外的天色,似乎也随着他的心思,渐渐阴沉了下来。 段松领命而去,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余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王玉瑱负手立于舆图前,目光依旧凝注在西风渡口,脑海中已开始推演明日的种种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却透着几分闲适的声音从角落的书架旁响起: “公子既已布下天罗地网,静待鱼儿入瓮,何不再添一把香饵,让那藏在最深处的老鳖,也探一探头呢?” 王玉瑱循声望去,只见宋濂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踱了过来。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深陷的眼窝在光线不足处更显幽深,脸上却带着一种病弱书生绝不该有的、洞悉世情的淡然与狡黠。 自从到了嶲州,这位仁兄便以“不惯与粗鄙武夫同住”为由,厚着脸皮在王家老宅讨了间僻静厢房住下,俨然已将此地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哦?宋兄有何高见?”王玉瑱转过身,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几日相处,他已深知此人看似惫懒,实则胸有丘壑,每每开口,必有所指。 宋濂慢悠悠地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杯水,才道:“马骞、吴本德之流,被公子晾了这些时日,想必已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恐惧固然能压垮人,但压得太久,要么彻底崩溃,要么……便会滋生铤而走险的妄念。明日便是他们与吐蕃交接的关键时刻,此刻他们的神经最为紧绷。” 他抿了口水,继续道:“钓鱼之道,在于张弛。紧绷的弓弦需偶尔松一松,沉底的鱼饵需适时提一提,让鱼儿觉得希望尚存,它才会奋力一搏,也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他放下茶杯,目光清亮地看向王玉瑱,“不若,公子今夜便在刺史府设宴,遍请嶲州诸位家主。 一则,算是回应了他们连日来的拜请,稍安其心,让他们以为公子或许仍愿‘谈谈’,免得他们狗急跳墙,干扰明日大局; 二则,借此机会,正好可以观察,经过孙家之事与这几日的冷遇,这些人究竟是何反应,谁更惶恐,谁在强装镇定,或许还能从他们的言谈举止间,窥见那背后黑手的更多线索。” 王玉瑱闻言,眼中闪过激赏之色。 宋濂此计,攻心为上,正合他意。他原本也有意打破僵局,而刺史府无疑是最好的舞台。 他不仅能安抚或者说迷惑对手,更能借此机会,近距离审视这些棋子,甚至……引蛇出洞。 “宋兄此言,深合我意。”王玉瑱抚掌轻笑,“那便依宋兄所言,今夜,就在刺史府,会一会我这几位‘邻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濂那略显单薄的身板上,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届时,还请宋兄与我同往。” 宋濂似乎早有所料,并无意外,只是挑了挑眉,露出一抹苦笑:“公子有命,濂自当遵从。只是……望公子席间莫要再让项护卫那般‘照料’于我便好。” 他指的是来时路上风餐露宿的“优待”。 王玉瑱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放心,从今以后,你是我王玉瑱的座上宾,而非阶下囚。” 他当即唤来下人,吩咐前往刺史府递帖,言明太原王氏公子王玉瑱,今夜欲借刺史宝地设宴,款待嶲州诸位贤达。 请帖一出,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瞬间在嶲州几位家主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恐惧、猜疑、侥幸、期盼……种种情绪交织。他们不知道这位手段狠辣的王家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无人敢怠慢,更无人敢拒绝。 夜幕,即将降临。而刺史府的这场夜宴,注定不会平静。 第143章 尘埃落定,嶲州称王(二) 当王玉瑱的帖子送到刺史府,言明要借此地设宴时,刘伯英正对着一局残棋,手指间的黑子久久未能落下。 侍从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他缓缓放下棋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果然是他。 孙家灭门、府邸被夷为平地的惨案,幕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此刻终于清晰地指向了城南那座老宅里的年轻人。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真正确认时,刘伯英心中依旧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不是寻常的仇杀或利益火拼,那是彻底的、毁灭性的打击,是一种近乎妖魔般的力量展现。 一时间,他心绪纷乱如麻。 一方面,他刘伯英身为嶲州刺史,立志肃清吏治,整顿盐务,还嶲州一个朗朗乾坤。 王玉瑱的出现,以其雷霆万钧之势,确实打破了嶲州豪强盘踞的僵局,为他扫清了像孙家这样顽劣的障碍。 从达成目标的角度看,他与王玉瑱可算是天然的同盟。 但另一方面,王玉瑱的手段太过酷烈,太过血腥!那是上百条人命,是灭门绝户! 他刘伯英想要的是依法惩治,是明正典刑,而非这等私刑处决、毁尸灭迹的残酷行径。 若与王玉瑱继续联手,岂不是等同于认同了这种无法无天的杀戮?他读圣贤书,守朝廷法,心中的道德底线让他对此感到深深的不安与排斥。 他仿佛已经闻到,那看似光明的未来道路上,必将弥漫着更加浓重的血腥气。 然而,就在这道德与功利的激烈交锋中,另一个念头却如同鬼魅般钻入他的脑海,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那将孙家府邸瞬间化为焦土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从未听说过世间有如此威力骇人之物!若此物能为朝廷所用,能为大唐军队所用……那将是何等景象? 攻城拔寨,或许只需瞬息之间;坚固的城墙,将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塞外的突厥、吐蕃,还有何胆量寇边犯境? “大唐铁骑,配上这等……这等神物,这普天之下,何处去不得?何患不平?!”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作为一个心怀天下的官员,他太清楚这样一种战略性的力量意味着什么了。 这甚至比区区一个嶲州盐场,重要千倍、万倍! 好奇心与一种属于政治家的远见和野心,如同猫爪般挠着他的心。他渴望知道那东西的秘密,渴望评估它对大唐的价值。 几种情绪——对杀戮的排斥,对目标的渴望,以及对未知力量的强烈好奇——在他心中剧烈冲撞着。 最终,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了那张王玉瑱送来的烫金请帖上,眼神复杂无比。 今夜这场宴席,他必须去。 不仅仅是以刺史的身份提供场地,他更要亲自会一会这个手握雷霆、心思难测的年轻人。 他要看清楚,王玉瑱究竟是一个只知杀戮的酷吏,还是一个……或许能带来某种惊人变革的异数? 他也要衡量,自己究竟该在多大程度上,与这只危险的年轻猛虎同行。 他提起笔,在回帖上批了一个“可”字,笔迹比往日略显沉重。 他知道,当刺史府的大门为这场夜宴打开时,他刘伯英,也即将做出一个可能影响自己一生,甚至影响更深远未来的抉择。 暮色渐深,华灯初上。 刺史府门前两尊石狮在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 然而今夜,这府门前的景象却迥异往常。以马骞、吴本德为首的几位嶲州豪强家主,竟早早齐聚于此。 他们身着最为庄重的礼服,神色恭谨,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与不安,如同等待师长考较的学生般,静默地肃立在晚风微凉的台阶之下,目光不时焦急地望向长街的尽头。 这般景象,在嶲州城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往日里,即便是面见刺史刘伯英,他们也多是踩着点来,带着几分地头蛇的矜持与随意。 何曾如此刻这般,毕恭毕敬,提前等候,仿佛在迎接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驾临。 气氛凝重得落针可闻,几人之间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极少,各自揣着满腹的恐惧与猜度。 孙家那冲天的火光和震耳的轰鸣,如同梦魇般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将他们往日所有的傲慢与底气都炸得粉碎。 终于,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与车轮辘辘声由远及近。 一架装饰并不奢华却气度沉凝的马车,在数名眼神锐利的护卫簇拥下,缓缓停在了刺史府门前。 车帘掀开,先是一袭绛紫色常服的衣摆,随后,王玉瑱从容不迫地探身下车。他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简单的常服,却更衬得面如冠玉,气度天成。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前这群“恭迎”他的家主,脸上无喜无怒,仿佛眼前景象再寻常不过。 就在王玉瑱下车的同时,马车里又慢悠悠地钻出一人,正是青衫素袍、一脸病容却眼神清亮的宋濂。 他略显吃力地站定,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阵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戏般的笑意。 “我等恭迎王公子!” 以马骞为首,众家主几乎是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恭敬,甚至能听出细微的颤抖。 那腰弯下的幅度,远比他们面对刘伯英时更深。 王玉瑱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连脚步都未曾停顿,便径直朝着洞开的刺史府大门走去。 宋濂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在马骞、吴本德等人低垂的头顶上轻轻掠过,如同检阅。 直到王玉瑱和宋濂的身影消失在门内,马骞等人才敢缓缓直起身子,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却又更加深重的忧虑。 仅仅是迎候,便已让他们汗湿重衣。 他们明白,从孙家覆灭的那一刻起,这嶲州的天就变了。而今夜这场宴席,将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是生是死,或许全在门内那位年轻公子的一念之间。 他们整理了一下衣袍,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刺史府的门槛。 第144章 尘埃落定,嶲州称王(三) 宴席设在刺史府的花厅,烛火通明,觥筹交错,却难掩一股无形的紧绷感。 刘伯英作为名义上的主人坐在主位,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场面。 王玉瑱自然被奉在上宾首位,宋濂则被他特意安排在身侧稍下的位置,显得地位超然。 酒宴刚开,马骞便率先举杯起身,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那笑容在他肥硕的脸上挤出一道道深沟,与他往日豪强首领的做派判若两人。 “王公子大驾光临嶲州,真乃我等的福分!前次在敝府招待不周,还望公子海涵。这杯酒,我敬公子,祝公子前程似锦,福泽绵长!”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之前那些试探与敷衍从未发生过。 王玉瑱只是执杯微微示意,并未多言,浅尝辄止。 马骞刚落座,惊魂未定的吴本德立刻接上,他双手捧杯,几乎要站起身来,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与讨好: “王公子龙章凤姿,气度非凡,能得公子莅临,这嶲州山水都增色不少!日后还望公子多多提点,我吴家愿为公子马首是瞻!” 他这番表忠心的话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步了孙家的后尘。 王玉瑱依旧只是淡淡点头回应,仿佛没听见他话语中的颤抖。 马骞和吴本德这两位领头羊都如此作态,其余几位家主更是坐立不安。 他们见在王玉瑱这里几乎插不上话,连敬酒都得不到太多回应,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王玉瑱身旁那个陌生的青衫文士。 此人能紧随王玉瑱身侧,在此等场合占据一席之地,定然是这位王家公子极为信任的心腹幕僚! 若能讨得他的欢心,或许也能在公子面前美言几句? 于是,一场围绕宋濂的奉承风暴旋即掀起。 “这位先生气度清雅,卓尔不群,敢问高姓大名?在下一见便觉投缘!” “观先生眉宇间自有乾坤,定是学富五车之高士,能随侍王公子左右,真乃珠联璧合!” “先生请满饮此杯,日后在嶲州若有所需,尽管开口,我等定当竭力效劳!” 一时间,各种赞美之词如同不要钱般向宋濂涌去。宋濂初时还略微一怔,随即那苍白的脸上便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深陷的眼窝中眸光流转,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玩味,仿佛在看一群戏台上的丑角。 他也不推辞,有人敬酒便浅啜一口,对于众人的夸赞,既不谦逊否认,也不坦然接受,只偶尔回一句“谬赞了”或“不敢当”,语气平淡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王玉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知道,这些人的恐惧是真的,但这份过度的热情与奉承之下,隐藏的依旧是试探与侥幸。 他们想通过讨好宋濂来揣摩自己的态度,想用廉价的赞美来换取生存的空间。 宴席的气氛,就在这看似热烈、实则各怀鬼胎的阿谀奉承中,诡异地进行着。 真正的风暴,还隐在王玉瑱的沉默与宋濂莫测的笑容之后。 宴席间的阿谀奉承之声几乎要凝成实质,如同粘稠的蜜糖,包裹着内里冰冷的恐惧。 王玉瑱始终冷眼旁观,如同端坐云端的看客。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与身旁的宋濂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宋濂深陷的眼窝中眸光微闪,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那眼神仿佛在说:“火候已到。” 王玉瑱会意,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悄然隐去。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那一声轻微的“咔哒”脆响,在喧闹的奉承声中本应微不足道,却奇异地如同某种指令,瞬间切断了所有嘈杂! 整个花厅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声音——马骞谆谆不绝的赞美、吴本德战战兢兢的附和、其他家主对宋濂的刻意逢迎——全部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探究,聚焦在那缓缓站起身的绛紫色身影上。 就连一直坐在主位,仿佛被众人有意无意冷落、神色复杂的刺史刘伯英,此刻也猛地挺直了背脊,目光复杂地投向王玉瑱。 他看着那个在烛光下身姿挺拔、面容平静却自带威仪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 若非此人以雷霆手段打破僵局,自己此刻恐怕仍是这刺史府中一个形同虚设、甚至身陷囹圄的傀儡。 是他驱散了盘踞在此的豺狼…… 这个念头刚起,另一个更沉重、更令人不安的想法便接踵而至: 可……驱散了豺狼,迎来的这位,观其手段之酷烈,心性之难测,分明是一头更危险、更难以驾驭的猛虎啊! 我嶲州,莫非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刘伯英的心沉了下去,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既希望王玉瑱能彻底整顿盐务,又深恐这整顿的过程,会将嶲州拖入更深的血腥与无法无天的境地。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王玉瑱缓缓站起身。 他并未立刻言语,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将他们的恐惧、不安、侥幸与探究尽收眼底。 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压迫感,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片刻的宁静,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终于要开口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公子接下来的一言,将决定今夜宴席的走向,甚至决定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王玉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花厅每一个角落,字句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 “诸位,”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我接下来,有一门大生意,要在这嶲州地界铺开。只是,摊子太大,人手难免短缺。” 他顿了顿,给众人留下消化这句话的时间,才继续道:“所以,我决定再找一些志同道合之人合伙。毕竟,有钱大家赚,才是长久之道,不是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邀请,但在场的没有一个蠢人,谁都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不容拒绝的意味。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如同惊雷,在众人早已紧绷的心弦上狠狠炸响! 王玉瑱话音随意一转,仿佛只是顺带一提:“目前,赵家主已经入伙。剩下的人,你们可以慢慢思量。” 他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终于透出一丝冰冷的锐光,如同出鞘的利刃,刮过马骞、吴本德等人瞬间惨白的脸: “不过,我只给你们一晚时间。明日太阳升起之时,我要答案。”他轻轻吐出最后四个字,带着一种主宰生死的漠然,“过期不候。” “轰——!” 这番话如同在每个人脑海中引爆了火药!只给一晚时间站队!明天日出前必须表态! 那所谓的“大生意”,除了能让人一夜暴富、也能让人瞬间灰飞烟灭的嶲州盐场,还能有什么?! 巨大的压迫感与紧迫感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但更让他们心惊肉跳、甚至感到脊背发寒的是前半句——赵辞远已经入伙了?! 刹那间,所有目光,惊疑的、难以置信的、甚至带着一丝被背叛愤怒的,齐刷刷地射向了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低调的赵辞远! 只见赵辞远面对众人聚焦的目光,神色平静,甚至端起酒杯,向王玉瑱的方向微微致意,俨然已是同盟的姿态。 他什么时候投靠的王玉瑱? 是孙家出事前还是出事后? 他到底跟王玉瑱说了多少?! 无数疑问在众人心中疯狂翻涌。赵辞远不同于孙宝财那样的莽夫,他心思缜密,在马骞的核心圈子里也占据重要位置,知晓太多内幕。 而此刻,最为惊惧的,当属马骞! 他肥胖的身躯剧烈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杯中酒液剧烈晃动,洒出大半。 他死死盯着赵辞远,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被“同伴”背后捅刀的巨大恐慌。 赵辞远的倒戈,意味着他们所有的底牌,可能早已被王玉瑱悉数掌握!这意味着,他们连最后一点讨价还价的资本都没有了! 王玉瑱将马骞那难以掩饰的惊惧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抛出赵辞远,不仅是为了展示自己已掌控局面,更是为了彻底击溃马骞等人的心理防线,让他们在绝望中,只能做出唯一的选择——臣服。 他不再多言,重新坐下,仿佛刚才只是宣布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整个花厅的气氛,已彻底降至冰点。 之前的阿谀奉承荡然无存,只剩下死寂般的沉默,以及沉默之下,即将爆发的、关乎生死抉择的惊涛骇浪。 第145章 尘埃落定,嶲州称王(四) 就在花厅内一片死寂,空气凝重得几乎要凝固之时,王玉瑱的目光,如同精准的箭矢,越过众人,轻飘飘地落在了面如死灰的马骞身上。 “马家主。”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马骞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腰身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脸上挤出最谦卑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应道: “小人在!王公子有何吩咐?” 那姿态,与昔日嶲州豪强首领的做派判若云泥。 王玉瑱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我听说,赵家主有块地的地契,似乎……暂存在你那里?” 他顿了顿,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马骞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辛苦你代为保管这么久。现在,麻烦你遣个人,去将地契给我送过来吧。” 马骞的心脏骤然缩紧!他当然知道王玉瑱指的是哪块地——正是昆明县盐场那块当初被他设计从赵辞远手中诓骗来的核心地契! 这是盐场名义上的“根脚”,也是他马骞能掌控盐场的重要凭据之一!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强忍着巨大的恐惧与不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脸上堆满更深的谄媚,恭敬道: “公子明鉴,确有其事。只是……只是那块地的地契非同小可,关乎甚大,实在太过贵重。放在旁人手中,小人实在难以放心。不如……不如让小人亲自回府一趟,亲手取来,呈献给公子,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想借此机会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哪怕只是片刻,也想争取一点思考对策的时间,甚至……是转移或销毁某些东西的机会。 然而,他的这点心思,在王玉瑱及其谋士面前,如同透明的琉璃。 就在马骞话音刚落的瞬间,坐在王玉瑱身侧,一直如同隐形人般安静品酒的宋濂,忽然轻轻地、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带着文人特有的清雅,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这个看似病弱的青衫书生。 只见宋濂抬起他那张苍白而深陷眼窝的脸,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温和,实则冰冷彻骨的笑意。 他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亲和,却还有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仿佛毒蛇吐信:“马家主,”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家公子说的话,您……似乎没有完全理解。”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两枚冰冷的钉子,将马骞牢牢钉在原地: “公子的意思是——地契来,你活。” 他顿了顿,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森然: “地契没来,你,全族死。”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轻柔地吐出,却带着千钧重压,狠狠砸在马骞的心头。 “现在,马家主,可明白了?” “嗡——!” 马骞只觉得脑袋里一阵轰鸣,眼前发黑,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肥胖的身体晃了晃,险些瘫软下去。 宋濂那轻描淡写的话语,比任何狰狞的威胁都更可怕,因为它陈述的仿佛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不容置疑,不容违逆! 他终于彻底明白,在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意志面前,他所有的算计、侥幸和拖延,都是徒劳,甚至是在加速自己的灭亡。 “明…明白了!小人明白了!” 马骞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他再不敢有丝毫犹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厅外,嘶哑着对自家守在门外的护卫吼道: “快!快回府!去我书房密室,把那个紫檀木盒!立刻!马上给我取来!快——!!” 他瘫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望着护卫狂奔而去的背影,浑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知道,他交出不仅仅是地契,更是他马家在这嶲州的立足之本,乃至……可能是他自己的生路。 花厅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生死威胁震慑住了。 王玉瑱依旧平静地坐着,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而宋濂,则已恢复那副人畜无害的病弱书生模样,慢悠悠地品着杯中残酒。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嶲州的天,彻底变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名被马骞派回的护卫便连滚爬爬地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跑了回来,他脸色煞白,气息不匀,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马骞几乎是抢过木盒,双手颤抖着,恭恭敬敬地高举过头顶,呈到王玉瑱面前。 王玉瑱看都未看那盒子,只是对身旁的段松微微颔首。 段松上前,接过木盒,打开略一查验,里面正是那张关系着嶲州盐场命脉的核心地契。他合上盒盖,对王玉瑱沉声道:“公子,无误。” 王玉瑱这才像是完成了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慵懒地摆了摆手,目光甚至没有在马骞那汗如雨下的脸上停留,便如同此间真正的主人般,对着满堂神色各异的家主淡然开口: “诸位,夜已深了,都请回吧。明日,我等着诸位的‘回音’。”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此言一出,如蒙大赦,又似最终判决,马骞、吴本德等人哪里还敢多待片刻? 他们纷纷起身,连告退的客套话都说得磕磕绊绊,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刺史府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背影仓惶,如同败军之将。 转瞬之间,刚才还“宾客盈门”的花厅,便只剩下王玉瑱、宋濂、段松,以及作为主人的刺史刘伯英。 刘伯英端坐在主位上,没有动。他知道,戏肉现在才真正开始。 打发那些豪强只是前奏,王玉瑱真正要面对的,是他这个名义上的嶲州最高长官。 他看着那个依旧安坐如山的年轻人,心中波澜起伏。 从王玉瑱踏入嶲州开始的一系列举动——暗中调查、雷霆灭门、冷遇威慑、分化拉拢,再到今夜宴席上轻描淡写地逼出盐场地契,每一步都精准、狠辣,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老谋深算。 此子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酷烈,与其父叔玠公的方正贤良、雅量高致,简直判若云泥! 刘伯英在心中暗叹,他甚至在王玉瑱身上,看到了几分太原王氏当代家主王阔年轻时的影子,那份果决与狠厉如出一辙,但王玉瑱似乎……更添了几分不拘礼法、行险弄奇的诡谲,显得更加难以捉摸,也更加危险。 王玉瑱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刘伯英,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之前的漠然散去,换上了一丝看似平和,实则更具压迫感的专注。 “刘世叔,”他开口,用回了这个带着些许亲昵的称呼,“碍事的人都走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这嶲州的未来了。”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对视的目光。一方是久经官场、心怀理想却身陷囹圄的刺史,一方是背景深厚、手段通神、意图重塑秩序的世家公子。 嶲州的命运,仿佛就系于这两人接下来的对话之中。 刘伯英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回应,将决定自己是否能真正重掌权柄,还是彻底沦为这位“猛虎”的……傀儡。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贤侄……想如何谈?” 第146章 尘埃落定,嶲州称王(五) 花厅内,王玉瑱与刘伯英的密谈刚刚开始,宋濂便对段松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将那片足够私密的空间留给了里面那对关系微妙的“盟友”。 宋濂并未在廊下停留,而是径直走向停靠在刺史府侧门阴影处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他掀帘钻了进去,车内,赵辞远早已正襟危坐,显然是被宋濂方才派人悄悄请过来的。 见到宋濂进来,赵辞远立刻微微躬身,态度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谨慎的恭敬:“宋先生。” 他看得分明,这位看似病弱的书生在王玉瑱心中的分量极重,乃是真正的心腹谋士,绝不可怠慢。 宋濂随意地在他对面坐下,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令人放松的、毫无攻击性的笑意,声音依旧沙哑却缓和: “赵家主不必多礼,此处没有外人,放松些便是。宋某冒昧请赵家主过来,只是代公子传达几句话,顺便……与赵家主聊聊。”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赵辞远深知,能被王玉瑱派来“传达几句话”的人,其话语本身便代表着王玉瑱的意志。 他不敢大意,身体坐得更直了些,凝神静听:“先生请讲,辞远洗耳恭听。” 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响,车厢内只有一盏固定在壁上的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气氛微妙而私密。 宋濂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细细打量了赵辞远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看透人心,让赵辞远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良久,宋濂才缓缓道:“赵家主是聪明人,当知公子今夜在席间点明你已‘入伙’,意味着什么。” 赵辞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意味着辞远自此,便与马骞等人彻底割席,再无退路,唯有紧跟公子步伐,方能保全身家。” 这是他当初选择深夜投诚时就想明白的代价。 宋濂颔首,表示认可:“赵家主明白就好。公子让我转告你,你之前的选择,他记下了。你提供的关于马骞以及……太原王氏内部可能有人插手此事的消息,很有价值。”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但合作,需要持续的诚意。盐场地契虽已收回,但这嶲州盐场的盘子,远比明面上看到的要复杂,水也更浑。” “接下来,还需要赵家主多多费心,将你所知的、关于盐场运作、账目往来、尤其是与……‘外面’联系的渠道和细节,尽快梳理清楚,报与公子。” 这看似是请求,实则是命令。赵辞远心中凛然,知道这是王玉瑱要他将投名状交得更彻底一些,要将他所知的所有隐秘和盘托出。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承下来:“先生放心,辞远知晓轻重,定当竭尽全力,助公子厘清迷雾。” “很好。”宋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即又像是闲聊般,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赵家主以为,经此一夜,马骞……会老实交出他手中掌握的那些东西吗?比如,与吐蕃人交易的具体账册,或是与那位‘长安贵人’联络的信物?” 赵辞远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马骞此人,贪生怕死,惜财如命,但能经营至今,也绝非蠢笨之辈。” “他或许会交出大部分以保性命,但……定会暗自留下一些他认为最关键的把柄,以求关键时刻能作为保命或反制的筹码。” “尤其是与长安方面的联系,他定然视为最后的护身符,不会轻易尽数交出。” 宋濂闻言,深陷的眼窝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容高深莫测:“与我所料不差。所以,后面或许还要劳烦赵家主,从旁……‘提醒’一下马骞,让他认清现实,莫要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毕竟,你们共事多年,有些话,由你来说,或许比公子亲自施压,效果更好。” 赵辞远瞬间明白了宋濂的用意——这是要他去做这个恶人,去进一步逼迫马骞,同时也是在考验他的立场和手段。 他心中苦笑,知道自己已彻底被绑在了王玉瑱的战车上,再无回头路。 “辞远……明白该如何做了。”他郑重应下。 宋濂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的传话任务。 马车外,刺史府内的密谈仍在继续,而马车内,一场关乎嶲州未来势力格局的暗流,也在宋濂与赵辞远这番看似平和的对话中,悄然涌动。 临近天明,夜色最浓重的时刻,刺史府书房那扇紧闭了几乎一整夜的门,终于“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王玉瑱缓步走出,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紧随其后的刘伯英,神色则复杂得多,有卸下重负的释然,有对未来不确定的忧虑,更添了几分对眼前年轻人的深刻忌惮。 两人并肩行至府门,相较于之前的暗中较劲或公事公办,此刻的举止间竟多了几分流于表面的、刻意的客套。 “贤侄慢走,嶲州之事……还需多多倚仗。”刘伯英拱手,言辞恳切,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世叔留步,分内之事,玉瑱自当尽力。”王玉瑱回礼,语气平和,滴水不漏。 无人知晓在这漫长的一夜里,两人之间究竟达成了怎样的协议或妥协。 是利益的交换,是权力的让渡,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唯有他们自己清楚。但那扇门关上又开启之后,嶲州明面上的格局,已然注定不同。 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宋濂早已在内等候。见王玉瑱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淡淡疲惫进来,他忍不住低声问道:“公子,谈得如何?” 王玉瑱向后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闭上双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吐出几个字:“一切……皆在预期之内。”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笃定,也透露出不愿多谈的疏离。宋濂是何等聪明人,见状便不再多问,只是心中对这位年轻公子的手段与定力,又高看了一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黎明前驶回城南老宅。王玉瑱踏入内院时,天色已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惊动熟睡中的妻子崔鱼璃,只在外间简单洗漱,褪去一身沾染了夜寒与算计的衣袍,这才轻手轻脚地躺回榻上。 几乎是身体触及柔软床褥的瞬间,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便席卷而来。那不是肉体的劳累,而是心力交瘁,是周旋于各方势力、权衡利弊、算计人心所带来的沉重。 他轻轻将沉睡的妻子揽入怀中,感受着那温暖柔软的躯体带来的片刻安宁与慰藉,仿佛这是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 不过片刻,他便沉沉睡去,将所有纷繁复杂的局势暂时隔绝于梦乡之外。 然而,权力的游戏从不因个人的疲惫而停歇。 天明时分,曙色微明,王家老宅门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除了马骞之外,昨夜参与宴席的各位家主,几乎是倾巢而出,齐聚于府门之外。 他们个个面色惶急,眼中布满血丝,显然都是一夜未眠,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侍女春苗得了门房禀报,不敢怠慢,轻手轻脚地来到王玉瑱寝室外间,隔着门帘低声禀告。 室内,王玉瑱其实早已醒来,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从未真正深眠。 他听着春苗的禀报,眼神清明地望着帐顶精美的绣纹,没有丝毫意外。 他并不想亲自去见这些人。目的已然达到,剩下的具体事宜,无非是利益的划分与细节的敲定,已无需他亲自出面。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那丝不愿承认的疲惫,让他渴望再多片刻的清净。 略一沉吟,他对着门外吩咐道:“去告诉宋先生,外面的事,让他看着处理便是。”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清晰地传递出放权与信任的信号。 春苗领命而去。 王玉瑱翻了个身,将脸埋入妻子带着馨香的青丝中,试图寻回那片刻的安宁。他知道,宋濂会处理好一切。 而他,需要为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来自长安乃至家族内部更大的风浪,积蓄力量。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嶲州新的一天,就在这权力的悄然转移中,开始了。 第147章 尘埃落定,嶲州称王(六) 长安,翼国公府。 自冯璋接到那封来自嶲州的密信后,便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向少将军秦怀道请辞。 秦怀道深知其中必有缘故,并未多问,只是用力拍了拍这位他亲手带出来的年轻部属的肩膀,赠了他一匹好马和一副上好的皮甲。 两年前的冯璋,还只是个在逃难路上奄奄一息、骨瘦如柴的少年,是王玉瑱随手施下的一饭之恩和一番安置,改变了他命运的轨迹。 之后,王玉瑱又修书一封,将他托付给好友秦怀道,使其进入了以严苛着称的秦家亲卫营磨砺。 两年的军旅生涯,如同最猛烈的炉火,将那块璞玉淬炼成了精钢。 如今的冯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黝黑坚毅,眼神锐利沉稳,周身散发着经过严格训练和战场熏陶后才有的彪悍气息,与当初那个孱弱少年判若两人。 他已是一名合格的、甚至堪称出色的军人。 临行前,冯璋特意请了半日假,策马来到了位于崇仁坊的侍郎王珪府邸。 他的妹妹冯蕊,自两年前被王玉瑱救下后,便一直安置在此处,由楚娘子亲自照料。 通报之后,他被引至一处精致却不失雅致的偏院。 院内花木扶疏,阳光和暖,一个穿着藕荷色襦裙的窈窕身影正坐在石凳上,低头专注地绣着什么东西,膝边,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正咿咿呀呀地学着说话,挥舞着白嫩的小手,试图去抓垂下的柳条。 那婴孩,正是王玉瑱与楚慕荷的儿子,王旭。 “阿兄!” 已是亭亭少女的冯蕊见到他,欢喜地迎了上来。她面色红润,眼神明亮,显然在这里被照顾得极好。 冯璋怜爱地摸了摸妹妹的头,随即向闻声抬起头的楚慕荷躬身行礼:“冯璋拜见楚娘子。璋即将远行,特来向娘子辞行,也看看蕊儿。不知娘子……可有话或物件,需要璋带给公子?” 楚慕荷放下手中的绣绷,抬起那张温婉清丽的脸庞。 她眉眼间依旧是从容与恬静,仿佛外界所有的风雨都被隔绝在这座庭院之外。她浅浅一笑,如同春日暖阳,摇了摇头: “冯郎君有心了。我在这里一切安好,旭儿也康健,无需玉郎挂心。他在外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和难处,我帮不上什么,只求不给他添乱便是。” 她说着,弯腰将咿呀学语的王旭抱入怀中,小家伙似乎认得冯璋身上的气息,并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楚慕荷轻轻摇晃着孩子,语气温柔而笃定:“你见到玉郎,只需告诉他,家中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惦念。无论他在外做什么,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旭儿,我和孩子……都懂,都等他。”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座庭院,怀中的孩儿,和远方的夫君。 她不知道嶲州的暗流汹涌,不知道盐场的利益纠葛,更不知道她的“玉郎”手上已沾染了多少血腥。 她只知道,她的玉郎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他离开长安,去往那遥远的边州,定然是为了给她们母子挣一个更安稳的未来。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岁月静好的温柔,让历经军营磨砺、心志已如铁石般的冯璋,心头也不由得一暖,同时更感肩头责任重大。 他郑重地再次行礼:“娘子的话,璋一定带到!请娘子放心,只要冯璋有一口气在,定护得公子周全!” 辞别了妹妹与楚慕荷,冯璋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安宁祥和的府邸庭院,随即勒转马头,目光坚定地望向西南方向。 马蹄声起,踏碎长安清晨的宁静,一人一骑,带着来自后方的深深牵挂与绝对信任,义无反顾地奔向那片正被血与火、权与谋逐渐浸染的嶲州大地。 他要去到那位改变他命运的公子身边,履行他作为一名军人,更作为一名报恩者的誓言。 …… 日上三竿,王玉瑱才在妻子崔鱼璃温柔的侍弄下起身。 更衣洗漱,用罢午膳,他脸上的那一丝疲惫已尽数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深不可测。 他唤来段松,开口第一句便是:“马骞,还没来?” 段松垂首回禀:“回公子,尚未见到马家的人影。” 王玉瑱闻言,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仿佛这答案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他心中冷笑一声:马骞啊马骞,看来你还是存了侥幸,想看看风色,或者……是想待价而沽?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他不再等待,对段松吩咐道:“去告诉宋濂,让他好生招呼着已经来了的诸位家主。传我的话,今日我王玉瑱在府中设宴,款待诸位,务必尽兴,不醉不归。” 他要让那些及时“醒悟”的人看到奖赏,也要让那迟迟不来的马骞,感受到被孤立、被边缘的恐慌。 “是!”段松领命,刚要转身出去安排,守在外间的小厮却急匆匆进来禀报: “公子,马家家主马骞求见!他……他还带来了十几口箱子!” 王玉瑱眉梢微挑,与段松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来了,还带着“礼物”。 “让他进来。” 不多时,马骞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许多,眼袋深重,步履也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精光。 他身后,跟着一群健仆,抬着七八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 马骞进门,二话不说,“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倒在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嘶哑与决绝:“小人马骞,拜见公子!小人来迟,望公子恕罪!” 王玉瑱端坐不动,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又扫过那些箱子,淡淡道:“马家主这是何意?起来说话。” 马骞却没有起身,反而抬起头,指着那些箱子,语气激动中带着表功般的急切:“公子!这是小人最大的诚意,也是我马家全部的投名状!” 他示意仆役打开箱盖。只见箱内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册册、一卷卷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本与信函! “公子请看,”马骞如同献宝般,一一指认,“这一箱,是与吐蕃交易盐铁的详细账目,时间、数量、经手人,分毫不差!” “这一箱,是与长安那位贵人……往来所有的密信副本与财物输送记录!” “还有这一箱,”他声音压低,却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是记录了去罗秋末、年关时分,那位来自太原王氏的神秘人与我等接洽、商议盐场分润的……全部细节!包括他的样貌特征、谈话内容,小人都命人暗中记录在册!” 最后,他更是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外面所有家主魂飞魄散的秘密:“这最后几箱,是……是外面那几位家主,这些年来在盐场事务中,各自私下里的一些……不太方便示人的账目与把柄。小人今日,一并献给公子!” 满室寂静,唯有马骞粗重的喘息声。他将他经营盐场多年来积累的所有核心机密、所有人的把柄,甚至将他背后靠山的底细,全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王玉瑱面前! 这便是他昨夜与儿子苦思半宿后,做出的最终决定——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 赵辞远不过是提前通风报信,他马骞要献上的,是足以定鼎乾坤的“江山社稷图”! 他要用这泼天的功劳和足以制衡所有人的筹码,来换取在王玉瑱新秩序下的超然地位,他绝不甘心被赵辞远踩在脚下! 王玉瑱看着跪在地上,眼神狂热而期待的马骞,又看了看那几箱足以在嶲州乃至长安掀起滔天巨浪的账册,脸上终于缓缓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亲自起身,走到马骞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马家主,这份‘诚意’,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你先起来吧。” 他拍了拍马骞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嘉许:“看来,马家主是真正想通了。既然如此,昨夜之事,就此揭过。今日宴席,你当坐我左首之位。” 马骞闻言,心中巨石轰然落地,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的不安与恐惧,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赏识!小人定为公子效死力!” 王玉瑱微笑着颔首,目光却深邃地扫过那些箱子。 “段松,”他吩咐道,“将这些箱子好生收管。带马家主去宴客厅,告诉宋濂,宾客已齐,盛宴……可以开始了。” 第148章 尘埃落定,嶲州称王(七) 夜深宴散,除了马骞与赵辞远,其余几位家主皆被小厮搀扶着,带着七八分醉意与暂时安心的恍惚,踉跄离去。 他们沉浸在王玉瑱“不醉不归”的“恩宠”之中,丝毫不知自己积年的隐秘与把柄,早已被马骞当作晋身之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位年轻公子的书房里。 马骞与赵辞远,以及始终清醒的宋濂,则被王玉瑱留了下来,引入书房。 侍女奉上醒酒汤后便悄然退下,并轻轻掩上了房门,将内外的世界隔绝开来。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四人神色各异的脸。 马骞自觉献上“大礼”,地位不同往日,见时机已到,便率先开口,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最大的疑问,也是当前最紧迫的事务: “公子,明日……便是与吐蕃人约定交接盐货的日子。依小人之见,如今局势明朗,我等既已全心追随公子,这私通外族、风险巨大的交易,是否……就此作罢?”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王玉瑱,旁边的赵辞远也微微颔首,显然持相同看法。 在他们看来,既然已决定洗白上岸,依附王玉瑱,就没必要再沾这掉脑袋的买卖。 然而,王玉瑱的回答却出乎他们意料。 他端起醒酒茶,轻轻吹开浮叶,浅含了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交易?照旧进行。” “照旧?”马骞和赵辞远同时一愣,脸上写满了不解与惊愕。 如今盐场实质上已落入王玉瑱手中,他为何还要冒险继续这非法的勾当? 王玉瑱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最终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未来,缓缓道:“我还在等。” “等?”马骞更加困惑。 “等一个人,也等一个……契机。”王玉瑱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有一人不日将至。他抵达之后,我需要一个恰当的理由,将他名正言顺地安排进嶲州军备之中,执掌一定的兵权。” 他此言一出,马骞和赵辞远顿时恍然,又暗自心惊。 原来公子所图,不止于盐利,更在于兵权!这让他们对王玉瑱的野心有了新的认知。 王玉瑱继续道,仿佛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这一点,正是昨夜我与刘刺史达成的条件之一。” 他脑海中浮现出刘伯英当时惊疑不定的神情。当他提出要安排一人进入嶲州军伍时,刘伯英的第一反应便是王玉瑱要彻底掌控嶲州军政大权,将他这个刺史彻底架空。 然而,王玉瑱接下来的话,却让刘伯英大为意外。 “我向他承诺,嶲州政务,一仍其旧,由他全权处置,我绝不干涉。”王玉瑱语气平淡,仿佛放弃的不是一州行政大权。 “我只要嶲州军能够如臂使指,确保地方靖安,以及……必要时,能应对一些‘突发’状况。” 更让刘伯英没想到的是,王玉瑱主动提出,未来盐场收益,他将拿出整整三成,专项用于补贴嶲州民生,修缮水利、道路,抚恤孤寡。 “三成盐利……补贴民生?”宋濂适时地低声重复了一句,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与思索。 他看向王玉瑱,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位主君。 马骞和赵辞远更是听得目瞪口呆。这位手段狠辣、动辄灭人满门的公子,竟会主动拿出如此巨利反哺地方?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权贵子弟的认知。 王玉瑱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并不解释。 他想起刘伯英昨夜那复杂无比的眼神——有震惊,有不解,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那位一心为民的刺史,直到此刻还在心中感慨:王玉瑱此人,实在是个矛盾的集合体。 他可以冷酷如修罗,挥手间灭人满门;却又能在谈笑间,将足以让任何家族眼红的巨额财富,轻描淡写地用于黎民百姓。 “所以,”王玉瑱总结道,打断了众人的思绪,“明日的交易,不仅不能停,还要做得更像样。这既是稳住吐蕃人,避免节外生枝,也是为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创造一个最合理的‘契机’。” “我们需要军功,需要一个快速立足的理由,而一场‘漂亮’的剿匪……或是截获私通外族物资的功劳,再合适不过了。”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火摇曳。马骞和赵辞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敬畏与折服。 这位年轻公子的心思,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缜密,布局也更为深远。他们不再有任何疑问,只剩下彻底追随的决心。 宋濂则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王玉瑱布的这场局,棋盘早已超出了嶲州,甚至超出了太原王氏。他期待着,这盘棋最终会走向何方。 书房内,烛火将四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王玉瑱道出掌控军权的意图后,马骞与赵辞远已然叹服,但王玉瑱的谋划,却远不止于此。 马骞与赵辞远离去后,王玉瑱看向宋濂?,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某个人的轮廓,继续解释道:“暂且不动吐蕃,除了军功,还有另一层缘由。”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聆听的宋濂,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对特定领域的坦诚:“盐场这块肥肉,吞下容易,但要想将它真正消化,转化为源源不断的财力和稳固的根基,离不开一个能打理清楚这庞大账目,并能让其增值生利的人。” “你我都好,项方、段松也罢,”他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自嘲,“于权谋机变、冲锋陷阵或可胜任,但于这钱粮谷帛、锱铢必较的理财之事上,终究是外行,难免相形见绌。” 宋濂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虽智计百出,却也深知自己并非打理庶务的良才。 项方、段松更是纯粹的武人,让他们去算账,无异于让猛虎去绣花。 王玉瑱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接着道:“专业之事,终须交给专业之人。我在族兄惊尘留下的名册中,看到过一个人——名叫方庆。” “族兄在旁批注,称其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于钱粮账目一道,有着近乎妖孽的天赋,心思缜密,触类旁通,堪称管账的奇才。” 他回忆起那名册上简单的描述,以及旁边王惊尘难得用上的赞誉之词。 “名册上说他体态丰腴,貌不惊人,但族兄曾言,再混乱的账目到了他手中,不出三日,必能条分缕析,洞若观火。而且,此人似乎还有些不为人知的‘小手段’,能于细微处发现常人绝难察觉的疏漏与猫腻。” “公子是打算启用此人,来总理盐场乃至日后嶲州的财计?”宋濂立刻明白了王玉瑱的意图。 “不错。”王玉瑱肯定道,“我已按名册上留下的隐秘联络方式,派人去寻他。算算日程,若无意外,此人……也该快到嶲州了。”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那个正朝着嶲州而来的、胖胖的身影。 “盐场的收益,未来的开支,与各方的利益分割,乃至补贴民生的那三成用度,都需要一个绝对专业且可靠的人来执掌。 在方庆到来之前,与吐蕃的交易维持原状,反而是最不引人注目、最能稳定局面的选择。一旦他到位,理顺了所有账目,建立起新的规矩,到那时……” 王玉瑱没有再说下去,但书房内的宋濂、项方以及段松都已明了。 到那时,无论是吐蕃这条线,还是盐场内部任何不谐的声音,都将被这位“账房先生”看得清清楚楚,而王玉瑱便可以依据这清晰的账本,做出最精准的裁决与清理。 等待一个账房先生,看似小事,却关乎着未来权力基础的稳固。 王玉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三人身上:“所以,明日之事,依计而行。稳住吐蕃,静待冯璋,也……恭候我们的财神爷。” 书房内的烛火,似乎也因为这句带着些许诙谐与期待的话,而跳动得更加明亮了些。王玉瑱的棋盘上,又将落下一颗关键的子。 第149章 宫闱心事 长孙冲踩着宫道微凉的青石板,心事重重地走向立政殿。 他是来探望病重的姑母,当朝长孙皇后,内心深处,却也存着一丝能偶遇未婚妻长乐公主的希冀。 他与长乐的婚事,本该在两月前那场盛大的典礼中完成,孰料汉王府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不仅将汉王李元昌炸得尸骨无存,也让整个长安的喜庆氛围戛然而止,国丧期间,婚仪自然延后。 如今,皇后姑母又骤然病重,这婚期,怕是又要遥遥无期了。 想到长乐,长孙冲心中便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那个如同晨露清荷般的女子,见到他时总是礼数周全,无可挑剔,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他感觉得到,长乐应下这门婚事,更多是出于对陛下和皇后意愿的顺从,而非对他长孙冲本人,有多少男女之情的倾慕。 “或许……在她心中,我与其他长安勋贵子弟,并无不同吧。” 他暗自叹息,一种无力感萦绕心头。 他渴望能得到她真心的笑靥,而非那般程式化的温婉。 步入立政殿,药香混合着安神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气氛压抑。 长孙皇后卧于凤榻之上,面容憔悴,见到侄儿,勉强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长孙冲压下心中烦忧,上前执礼问安,细细询问病情,说着宽心的话。 他并未在立政殿久留,以免打扰姑母静养。 告退出来,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掠过殿外回廊、御花园的入口,期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能出现。 然而,直至宫门在望,也未能如愿。 带着一丝失落走出宫门,早已等候在外的长孙府管事立刻迎了上来,低声禀报道:“公子,府里刚收到几笔款项,已按老规矩,入了您的私库,数目……不小。” 长孙冲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近些时日,总有些来源隐秘的款项汇入他的私库,他心知肚明这与朝中某些势力的“孝敬”以及家族一些不便明言的产业有关。 他并非不谙世事,深知这些钱财背后牵扯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若在平日,他或许不会太过在意。 但此刻,刚从压抑的宫廷氛围中走出,带着对纯粹情感的怅惘,再听到这沾满利益算计的铜臭消息,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多问,只吩咐道:“知道了,入库便是。”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 …… 长乐公主确实知晓长孙冲入了宫。 她刻意算准了时辰,待那道熟悉又令人倍感压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才带着侍女,悄无声息地来到立政殿。 殿内药气氤氲,看着母后日渐消弭、失去光泽的容颜,长乐心如刀绞,却不得不强撑起最明媚的笑靥,柔声细语地宽慰,亲自试了汤药的温度,一勺一勺耐心喂下。 直到皇后昏昏睡去,她才轻轻替母后掖好被角,悄然退出。 从立政殿那压抑的氛围中走出,她并未回自己的寝殿,而是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宫中较为僻静的一隅——长乐馆。 自王惊尘遇刺的消息传来,郑观音便卸去了所有钗环,终日素服加身,不施粉黛,整个人如同秋日凋零的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哀寂。 长乐每次见到她这般模样,心中便是一阵莫名的酸楚。 许是那阴差阳错替王玉瑱送信的经历,又或许是同处深宫、心境皆苦的相怜,这两位身份特殊的女子,竟渐渐成了可以偶尔说些体己话的闺中密友。 长乐踏入长乐馆时,郑观音正临窗坐着,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目光空茫地望向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的天空。 见到长乐,她苍白的脸上才勉强挤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公主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却缺乏生气。 长乐在她身旁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清茶,却只是捧在手中,久久未饮。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郑观音看出她心情低落,只以为是担忧皇后凤体,便轻声劝慰道:“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定会康复的,公主还需宽心,保重自己才是。” 长乐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温热的杯壁,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抬起盈盈的眼眸,望向郑观音,那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与挣扎,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郑姐姐……我……我能否问你一件事?”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勇气,“你当初……是如何说服自己,嫁给……原太子的?” 这话问得极其突兀,也极其大胆。 郑观音握着玉佩的手微微一僵,她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长乐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在问她的往事,分明是长乐公主自己对即将到来的婚姻感到了巨大的彷徨与抗拒。 郑观音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身不由己的自己。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声音飘忽如同梦呓:“如何说服自己?”她轻轻重复着这个问题,带着无尽的自嘲。 “当初……何须说服?家族需要,父兄期盼,那便是天经地义的理由。为了荥阳郑氏的门楣,我放弃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包括……” 她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包括那个……曾许诺带我纵马江南,一身白衣胜雪的少年郎。” 她收回目光,看向长乐,眼中是历经沧桑后的清明与悲悯:“我把我自己,当成了祭品,献给了家族的利益。而现在……悔之晚矣。” 看着长乐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涌起的复杂情绪,郑观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与恳切: “但是,长乐,你与我不同。” “你是大唐的公主,是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掌上明珠。你的身份,既是一种束缚,何尝……不也是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凭仗?你的选择,理应比当年的我……多一些余地。” 她没有点破长乐对长孙冲的无感,也没有怂恿她反抗,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长乐原本就已波澜四起的心湖,激起了更深、更乱的涟漪。 长乐公主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方才关于嫁娶的话题太过沉重,让她心口发闷。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眼帘,眸光微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轻声问道: “郑姐姐……我听闻,王家玉瑱公子,如今去了嶲州?那般边陲之地,他……为何会突然前往?” 她尽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好奇,但那微微前倾的身姿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又如何能瞒得过心如明镜的郑观音? 郑观音静静地看着她,这次,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立刻用“身份悬殊”、“前程各异”之类的话来点醒或劝阻。 她经历了太多,看透了这宫墙内外的无奈,此刻见长乐这般情状,心中竟是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 她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枚温润的玉佩,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淡然,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深意: “惊尘公子去得不明不白,他这做弟弟的,心中岂能无恨?嶲州那边,听说有些利益动人心魄,盘根错节,牵扯甚广。玉瑱公子此去,明面上或是为了整顿家族事务,但以他的性子……” 郑观音顿了顿,抬眼直视长乐,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恐怕更是要亲手为兄复仇。那酒谪仙看着温润,骨子里却藏着狮虎的胆魄与鹰隼的锐利,绝非甘于受人摆布之辈。” 长乐听得入神,眼眸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钦羡与担忧交织的复杂神色。那样快意恩仇、凭心而行的活法,是她这金枝玉叶永远无法企及的梦。 郑观音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愈发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支持: “这世间,能遵循本心而行的人太少。他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的路,固然危险,但……总好过一生浑噩,连为自己、为至亲争一个公道的勇气都没有。”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话中的意味已然分明。 她不再一味地告诉长乐“你们不合适”,反而隐隐地认为,王玉瑱那样敢于挣脱枷锁、追寻真相与公道的锋芒,或许正是长乐这被困于金笼中的凤凰,内心深处所向往的光芒。 长乐怔怔地坐在那里,郑观音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反复品味着那句“遵循本心而行”,再想到自己与长孙冲那桩看似锦绣、实则令人窒息的婚约,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起一股不甘与……渴望。 她望向窗外那片被宫墙框住的四角天空,第一次觉得,那天空之外,嶲州的方向,似乎有着一种令人心驰神往的、自由而炽烈的气息。 郑观音态度的微妙转变,如同一颗种子,悄然在她心中埋下,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生。 长乐怔怔地坐在那里,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反复咀嚼着郑观音的话。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提醒着时光的流逝。 两个被命运裹挟的女子,在这寂静的深宫里,各自怀揣着无法与人言说的心事,一个在追忆中悔恨,一个在迷茫中挣扎。 第150章 嶲州捷报 秋去冬来,寒霜渐凝。 长安城坊市间的喧嚣似乎比往年更添了几分浮躁的热闹,年关的喜庆气息如同浮在表面的彩绸,试图掩盖住某种潜流下的不安。 然而,这座帝国心脏的真正核心——皇城大内,却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冷寂所笼罩。 立政殿内,药石的苦涩气味几乎取代了原本的龙涎香,日夜不息。 曾经母仪天下、雍容华贵的文德皇后长孙氏,如今已病入膏肓,凤体消瘦得脱了形,终日缠绵病榻,连起身都极为困难。 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能以珍贵药材勉力维系着那日渐微弱的生机。 天子李世民已辍朝月余。 这位横扫六合、缔造贞观盛世的雄主,如今将所有的朝政公文都搬到了立政殿的外间处理,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紧握着妻子枯瘦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 他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戚与疲惫,往日的锐利眼神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偶尔,房玄龄、王珪、长孙无忌、魏征等重臣会轻手轻脚地入内,小心翼翼地禀报些紧要事务,或婉言劝谏陛下保重龙体、以国事为重。 然而,看着天子那深陷的眼窝和望向皇后时毫不掩饰的痛楚,所有劝慰的话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悄然退下。 整个帝国的运转,似乎都因帝后的伉俪情深与这突如其来的沉疴而放缓了脚步,蒙上了一层隐忧的薄纱。 直到这日,一份来自西南边陲的加急军报,如同刺破阴霾的一道利箭,直抵宫闱。 内侍不敢怠慢,几乎是捧着军报小跑着送入立政殿外间。 李世民接过那份尚带着风尘气息的奏疏,展开阅览。 起初,他的眉头依旧紧锁,但很快,那紧蹙的眉峰微微舒展,沉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精光。 奏报是嶲州刺史刘伯英亲笔所书,详细禀明了近日吐蕃一部试图渗透嶲州,窥探地貌,被巡边守军及时发现,双方爆发激战。 此役,嶲州军浴血奋战,斩首吐蕃数千级,战果颇着。然,别将可达志不幸身先士卒,力战殉国,为国捐躯。 在叙述战况时,刘伯英特意提及一名唤作冯璋的年轻校尉,在此战中表现尤为突出,其人身先士卒,勇不可当,不仅阵斩吐蕃带队酋首,更率麾下士卒奋勇追击,擒斩吐蕃溃兵千余人,极大地鼓舞了军心士气,堪称此战首功。 “……该员冯璋,勇毅果决,临阵不退,颇有古之良将遗风……”刘伯英在奏疏中毫不吝啬赞美之词,亲自为其请功。 这封捷报,对于久被阴云笼罩的大唐朝廷而言,不啻于一剂强心针,一阵及时雨。 它洗刷了些许因皇后病重而带来的颓靡之气,也向天下昭示,大唐的边关依旧稳固,军威依旧雄壮。 翌日,含元殿钟鼓鸣响,文武百官依序入朝。 这是李世民一个多月来首次临朝,他端坐于御座之上,虽然面容依旧带着憔悴,但那股属于天子的威仪与掌控力已然回归。 殿中气氛庄重而略带肃穆。 朝议的核心,自然是嶲州大捷及后续封赏事宜。 李世民首先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嶲州奏报,众卿想必已知。吐蕃窥伺,边军效命,可达志捐躯,冯璋建功,此皆我大唐忠勇之士。诸卿以为,当如何议处?” 房玄龄率先出班,持重奏道:“陛下,可达志将军为国战殁,忠烈可嘉,应按制追赠官爵,厚恤其家,以慰忠魂,以励将士。” “准。”李世民颔首,“追赠可达志为忠武将军,赐帛五百匹,由其子袭爵,加恩一等。” 随后,话题转向立功的冯璋。 对于这位横空出世的年轻校尉,众臣议论纷纷,多认为其功当赏,但具体如何封赏,却各有见解。 有认为应调入京中任职,以示恩宠;有认为应就地升迁,继续镇守边陲。 就在此时,一向沉稳少言的长孙无忌,出乎意料地出列,朗声奏道:“陛下,臣以为,冯璋校尉阵斩敌酋,追亡逐北,功绩彪炳,堪称此战首功。” “且其久在边地,熟知吐蕃情弊,正值用人之际,不若擢升其为嶲州镇将,使其独当一面,为朝廷继续戍守西南边陲,如此,既可酬其功,亦可得其力,乃两全之策。” 长孙无忌此言一出,殿内略有窃窃私语。镇将虽非极高品阶,但已是一地重要军事长官,权柄不小。 冯璋以校尉之功,直升镇将,擢升不可谓不快。然而,考虑到其确实立下大功,且长孙无忌身为国舅,地位尊崇,其提议又合乎“酬功实用”之理,倒也无人立刻出面强烈反对。 李世民闻言,目光微动。他本有心见见这个勇猛的后起之秀,但目光扫过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立政殿中那抹憔悴的身影,心中牵挂更甚。 加之长孙无忌的提议确实中规中矩,虽封赏略重,但也算在情理之中,符合军功授爵的原则。他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决断: “辅机所言,老成谋国。冯璋骁勇,堪当此任。便依卿所奏,擢升冯璋为嶲州镇将,赏金百两,绢三百匹,令其恪尽职守,卫我大唐边陲!”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和。 此事既定,李世民又快速处理了几件积压的政务,虽略显急切,但条理清晰,决断分明,依旧展现出非凡的治国能力。 待诸事议毕,他便宣布退朝,未作丝毫停留,起身离座,步伐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径直朝着立政殿的方向而去。 太极殿的喧嚣渐渐散去,帝国的齿轮在短暂的停滞后又开始缓缓转动。 而远在嶲州,凭借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功”,冯璋终于成功地、名正言顺地踏入了嶲州的权力核心,为王玉瑱的棋局,落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只是这捷报背后,那“阵斩数千”、“无一活口”的血腥,以及那颗正在运往长安途中的吐蕃酋领头颅,又隐藏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这一切,都淹没在长安城即将到来的年关喜庆,与立政殿内愈发沉重的药香之中了。 第151章 光阴四载 光阴荏苒,倏忽四载。 若是有旧时故人再临嶲州,定会惊异于眼前翻天覆地的景象。 昔日略显破败、街道狭窄的州城,如今已是焕然一新。主街被拓宽了数尺,以青石板重新铺就,车马行人往来井然。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旌旗招展,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琳琅满目,酒肆茶楼中人声鼎沸,喧嚣中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涌入嶲州定居谋生的百姓明显增多,街巷之间,孩童嬉戏追逐,老叟含笑闲谈,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变化最大的,当属昆明县的盐场。昔日依靠征发徭役、压榨本地百姓的劳作方式早已成为历史。 如今在盐井旁、卤池边忙碌的,多是身形魁梧、发式服饰与汉人迥异的吐蕃奴隶。 这些奴隶,皆是这几年间,镇将冯璋麾下边军在与吐蕃大小摩擦中俘获的战利品。 然而,与世人想象中奴隶牛马不如的凄惨境遇不同,这些吐蕃奴隶在盐场的待遇,堪称“异类”。 他们并非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反而每日能得三餐,虽非珍馐,却也足以果腹。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竟有专门搭建的、虽然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的屋舍居住,甚至还有基本的医疗保障。 这一切,自然是出自王玉瑱的授意。他骨子里终究带着来自后世的灵魂烙印,无法真正将人视作可随意消耗的牲口。 在他看来,维持劳动力的基本生存尊严,反而能激发更稳定、更长久的效益。 起初,监工的汉人管事和这些被俘的吐蕃人都对此困惑不解,尤其是那些吐蕃奴隶,从地狱骤然踏入这般“仙境”,几乎以为身在梦中,惶恐多于欣喜。 但久而久之,当他们切实感受到这与部落中底层牧人并无太大差别、甚至更为安稳的生活后,反抗之心渐去,甚至生出诡异的归属感来。 如今,便是赶他们走,怕也有许多人要犹豫不舍了。 而这四年中,最让王玉瑱感到欣喜与慰藉的,莫过于家宅之福。 妻子崔鱼璃在两年前,为他诞下了一对玉雪可爱的龙凤胎。男孩取名王琰,女孩取名王玥。 两个小家伙的降生,为这座城南老宅带来了无尽的欢声笑语,也牢牢拴住了王玉瑱返回长安的脚步。 原本,盐场事务步入正轨,嶲州大局已定,他早该携家带口返回长安那座更大的舞台。 但看着崔鱼璃产后仍需调养的身子,再瞧着那对粉雕玉琢、咿呀学语的儿女,他实在不忍让他们经受长途跋涉之苦。这一耽搁,便又是整整一年。 窗外,嶲州的春日暖阳和煦明媚。 王玉瑱负手立于廊下,望着庭院中正被乳母和侍女小心看护着、蹒跚学步的一双儿女,又回头看了看屋内正温柔缝制着小衣的崔鱼璃,心中涌起一股难得的宁静与满足。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 盐场的一切早已步入正轨,王玉瑱已许久未曾亲自踏足此地,全权交由宋濂与方庆打理。 一人主理盐场生产、人员调配,一人执掌账目、利益分割,两人配合无间,将这座庞大的利益机器运转得井井有条,甚至比王玉瑱亲临时更为高效。 这日,宋濂照例前来巡视。他并未惊动太多人,只带着一名随从,信步走在嘈杂却有序的工地上。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正在辛勤搬运盐矿的吐蕃奴隶,最终,落在了一个格外高大、沉默的身影上。 那人名叫噶尔·扎西,是前年一次冲突中被俘的吐蕃小头目,因其力气远超常人且干活从不偷奸耍滑,在奴隶中颇有威信。 宋濂对身旁的随从低语了几句。 随从会意,快步走向扎西,与监工管事交涉后,便将一脸茫然的扎西引向了盐场边缘一处僻静无人的院落。 扎西心中忐忑,不知这位掌握着他们这些奴隶生死的唐人“大官”为何单独召见自己。 他跟着走进院落,只见宋濂正负手立于一棵枯树下,青衫素袍,身形单薄,与周围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脸上却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浅淡笑意。 “不必紧张,”宋濂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份特有的亲切与平和,他甚至还示意扎西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找你过来,只是有件小事,想请你帮个忙。” 扎西哪里敢坐,只是更加恭敬地垂首而立,用生硬的汉话回道:“大人请吩咐。” 宋濂踱步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那张被风霜和劳碌刻满痕迹的脸,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晚的饭菜: “下次,马骞马家主再来盐场巡视或者……处理他那点私货的时候,”他顿了顿,确保扎西听清了“马骞”这个名字,才继续道,“就不必再让他走出去了。”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扎西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惧。 他虽然是个奴隶,但也知道马骞是嶲州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是能与眼前这位宋先生说上话的家主! 让他“走不出去”?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看着扎西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膛,宋濂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很满意他这反应。 他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扎西的内心在天人交战。他恨这些侵占他们土地、俘获他们为奴的汉人,但他更珍惜眼下这虽然失去自由、却至少能活命的安稳。 去杀马骞?成功了,他必死无疑;失败了,更是生不如死。这是一条绝路! 然而,他抬眼看向宋濂。对方那深陷的眼窝中,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威胁,没有利诱,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仿佛早已料定他最终会如何选择。 这种平静,比任何狰狞的威胁都更令人窒息。 挣扎了许久,扎西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他眼中闪过一抹认命般的绝望与狠厉,哑声问道:“大人…事后,可能给我自由?” 宋濂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聪明人不说糊涂话。你动了手,无论成与不成,都活不了。这是灭口的规矩,你应该懂。” 扎西身体一颤,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粉碎。 他惨然一笑,果然如此。 他又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神里已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决绝:“我明白了。既然横竖都是死…我不要自由,我只要大人答应我一件事。” “哦?说说看。”宋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在山那边的部落里,还有一个年迈的母亲和一个妹妹。”扎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死后,求大人……或者大人身后的人,能保她们平安,给她们一条活路,让她们不至于冻饿而死。只要大人答应,事成之后,无需大人动手,我……自行了断,绝不给大人添任何麻烦!” 他说完,死死地盯着宋濂,这是他作为一个儿子、一个兄长,能为家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用自己的命,换取的最终筹码。 宋濂静静地与他对视了片刻,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些许欣赏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很好。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有担当的汉子。我宋濂,以我身后之人的名誉向你保证,此事若成,你的母亲和妹妹,会得到妥善安置,一生衣食无忧。这是承诺。” 扎西闻言,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寂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放下的平静。 他重重地对着宋濂磕了一个头,额角触及冰冷的地面:“谢大人!扎西……遵命!” 宋濂不再多言,转身,青衫背影消失在院落的阴影中。 而依旧跪伏于地的扎西,缓缓抬起头,望向吐蕃方向的山峦,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但他用这条命,为远方的亲人,换来了或许是他们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安稳。 这笔交易,在他看来,值了。 第152章 权力顶峰 四年光阴,足以改变许多人与事。对于马骞而言,这四年是他人生中最为“风光”的阶段。 凭借着当初献上所有账册、卖光所有“盟友”的“大功”,他不仅保住了性命,更在王玉瑱的新秩序下,获得了管理部分盐场庶务的差事,依旧能从中分润不少油水。 或许是这表面的安稳与日渐积累的财富迷了他的心窍,又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份不甘久居人下的野心再度蠢蠢欲动,如今的马骞,比三年前更加肥胖,步履间赘肉晃动,脸上泛着养尊处优的红光。 那双被肥肉挤得愈发细小的眼睛里,少了几分当年的谨小慎微,多了几分日益膨胀的得意与自大。 他甚至在私下里,又开始与某些被压制已久、心怀怨望的本地小世家暗中勾连,妄图利用职务之便,偷偷开采一处他早年便私下勘探到、却未记录在册的小型盐矿,绕过王玉瑱和宋濂的监管,私自出售牟取暴利。 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宋濂布下的眼线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看似“偶然”遇到的商业伙伴,那些“秘密”的会面地点,甚至他偷偷运出盐矿的路线,都如同摊开的画卷,呈现在王玉瑱的案头。 他们一直按兵不动,只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以及……一个不需要自己人动手的“工具”。 这一日,马骞又借口巡视盐场,实则前往那处私矿查看出货情况。 事情进展顺利,他心情颇佳,带着两名贴身护卫,大腹便便地走在盐场边缘相对僻静的小路上,盘算着这笔私货能给他带来多少黄澄澄的金子,甚至开始幻想有朝一日能重新获得与王玉瑱平起平坐的资本。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路旁一堆看似随意堆放、用来修筑堤坝的巨型盐块后方,一道高大魁梧如同牦牛般的身影猛然蹿出! 正是噶尔·扎西! 他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目标明确,动作迅猛得与他平日里的沉默寡言判若两人! “保护家主!”两名护卫反应也算迅速,厉喝出声,拔刀迎上。 然而,扎西根本不理睬他们。他双目赤红,如同疯魔,竟是不闪不避,任由一柄腰刀砍入他的肩胛,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他仅仅发出一声闷哼,借着前冲的势头,用那肌肉虬结的、沾满盐渍的粗壮手臂,一把死死箍住了惊骇欲绝、试图后退的马骞那肥硕的脖颈! “呃……救……救命!” 马骞被勒得双眼翻白,肥短的双腿徒劳地蹬踹着,脸上那点红润瞬间被死亡的青灰色取代。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被视为自家后花园的盐场,会遭到一个卑贱奴隶的亡命袭击! 那名砍中扎西的护卫还想上前解救,扎西却猛地转身,将马骞肥硕的身体当成盾牌,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磨得尖利的、用来凿盐的短凿,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朝着马骞那满是肥肉的后心要害捅去! “噗嗤!” 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响令人齿冷。 马骞身体剧烈地一颤,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圆,口中涌出带着泡沫的鲜血,所有的挣扎和呼救都戛然而止。 扎西毫不留情,拔出短凿,又接连捅了两下,确保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马家主死得不能再死。 随后他这才松开手臂,马骞那沉重的身躯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噗通”一声软倒在地,鲜血迅速染红了他华贵的锦袍和身下的土地。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那两名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和扎西那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气势震慑住了,一时间竟忘了继续攻击。 扎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肩头的伤口血流如注,脸色因失血而迅速苍白,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马骞的尸体,眼中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种任务完成的麻木与空洞。 他随后又抬起头,望向盐场管事房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青衫文士。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染血的、凄厉而决绝的笑容,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手将那把沾满马骞和他自己鲜血的短凿,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嗬……”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就倒在马骞的尸体旁边。 从暴起发难到双双殒命,不过片刻功夫。现场只剩下两名目瞪口呆的护卫,以及两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盐场固有的咸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一场看似意外的、奴隶与家主同归于尽的惨剧,就此落幕。 而远在盐场外的小院,悠然品茶的宋濂,几乎在同时收到了消息。他放下茶盏,脸上无喜无悲,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马家主不幸遇害,按规矩厚葬吧。至于那个奴隶……拖去乱葬岗喂狼。” 他顿了顿,补充道:“查查他是否还有亲人在吐蕃境内,若有机会……适当关照一下。”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嶲州城依旧熙攘。马骞的死亡,如同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便迅速恢复了平静。 没有人会深究一个奴隶为何要刺杀马骞,也没有人敢去深究。 所有知情人都明白,这是马骞自己选的路,也是宋濂,或者说他背后的王玉瑱,为他划下的终点。 膨胀的野心与致命的疏忽,最终将他送上了这条不归路。而他私下记录的那些关于新盐矿和勾结对象的账册,很快便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王玉瑱的书案上。 马骞在盐场被奴隶刺杀的余波尚未平息,一股更凛冽的寒流便已趁着夜色,席卷了嶲州城。 当夜,与马骞暗中勾结、企图私自开采贩售盐矿的那几位小世家家主,无一例外,皆死于非命。 有的“不慎”坠入自家后院的荷塘,有的“突发恶疾”暴毙于卧榻,有的则是在从烟花之地醉醺醺归家的路上,被几个“见财起意”的“流匪”劫杀……死法各异,现场都处理得干净利落,仿佛真的只是一连串不幸的巧合与意外。 然而,在这嶲州地界,尤其是在马骞刚刚以那种惨烈方式横死之后,没有人会相信这仅仅是巧合。 一时间,嶲州城内剩余的世家大族,无论是否与马骞有过牵连,皆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往日里还算热闹的交际应酬瞬间冷清了下来,各家府邸皆是门户紧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恐慌蔓延至顶点之时,王玉瑱通过赵辞远,向嶲州所有的盐场家主,发出了明确的信号。 赵辞远在一处隐秘的别院,召集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各家代表。 他如今气度愈发沉稳,眉宇间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从容。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命人将几份抄录的文书分发给在座诸人。 众人战战兢兢地接过,只看了几眼,便个个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那文书上,赫然是马骞私下记录的、关于那处私盐矿的勘探资料、出货记录,以及……与他们之中某些人暗中往来、商议分赃的密谈纪要! 时间、地点、涉及金额,甚至一些私密的对话,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这……这……”有人拿着文书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赵辞远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诸位都看到了。马骞狼子野心,背弃公子信任,私下勾结,图谋不轨,更欲拉诸位下水,其心可诛!昨夜那几位,便是与此事牵连过深,自取其祸。” 他刻意停顿,让恐惧在每个人心中发酵,然后才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 “公子仁厚,念及诸位大多是被马骞蒙蔽、裹挟,并非主谋。故而,只诛首恶,不事株连。 这些罪证,今日公之于众,便是让诸位看清楚,也放下心。公子要的,是嶲州的安定,是盐场的规矩。只要诸位从此谨守本分,遵循公子定下的章程,以往种种,皆可既往不咎。” 他这番话,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抛下了一个救生圈。 果然,听完赵辞远的话,再看着手中那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罪证”,众人先是极度恐惧,随即涌起的便是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庆幸与感激! “公子宽宏!赵兄仗义!” “我等日后定以公子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多谢公子不杀之恩!多谢赵兄斡旋!” 一时间,表态声、感激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忙着划清与马骞的界限,表达对王玉瑱的忠诚。 他们明白,王玉瑱既然敢把这些罪证公开,就意味着他有绝对的掌控力,不怕他们反悔,也意味着……他们真的安全了。 经此一事,嶲州世家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与异心被彻底碾碎。 他们清晰地认识到,在这嶲州,王玉瑱的意志便是天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马骞及其党羽的覆灭,如同一次最彻底的外科手术,割掉了最后的毒瘤,也震慑了所有潜在的细胞。 王玉瑱甚至无需亲自露面,便通过赵辞远,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权力巩固与心理征服。 嶲州的天空,在经历了一番血雨腥风后,终于彻底晴朗,只是这晴朗之下,是无人再敢挑战的、铁一般的秩序。 第153章 长安风云(上) 时光的轮盘冷酷转动,不曾为任何人停留。 就在嶲州于王玉瑱手中逐渐蜕变的这近五年里,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同样经历了足以载入史册的巨变与动荡,其间浸满了泪水、鲜血与无声的硝烟。 首先降临的,是举国同悲的噩耗。 母仪天下的文德皇后长孙氏,终究未能战胜沉疴,在一个梨花凋零的春夜里,溘然长逝于立政殿。 这位贤德淑贞、始终以柔韧臂膀为李世民支撑起后宫乃至部分前朝事务的奇女子,她的离去,不仅带走了帝王心中最温暖的慰藉,也仿佛抽走了贞观朝堂的一根重要支柱。 李世民悲痛欲绝,辍朝日久,下令举国哀悼,谥号文德,葬于昭陵。 长安城素缟漫天,悲声不绝,帝国的天空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同一年,另一位曾随李世民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勋的国之柱石——翼国公秦琼,也因多年旧伤复发,药石罔效,溢然长逝。 秦琼的离世,对正处于丧妻之痛中的李世民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浴血杀敌的记忆犹在,昔日并肩的战友却已天人永隔,这让李世民的情绪愈发低沉,性情也似乎变得更加敏感与难以捉摸。 而最为惊心动魄的,莫过于随之彻底表面化、白热化的夺嫡之争。 长孙皇后在世时,以其智慧和影响力,尚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魏王李泰与太子李承乾之间的关系,维系着那脆弱的平静。 但随着她的离去,如同撤去了最后一道缓冲的屏障。 李世民将对亡妻的思念与情感,部分转移到了酷似其母的魏王李泰身上,对李泰的宠爱与纵容几乎不再掩饰,赏赐不断,恩遇日隆,甚至默许其招揽学士编纂《括地志》,广布声望。 反观太子李承乾,因足疾带来的自卑与压力,加之感受到父皇日益明显的偏爱,行为愈发乖张荒诞。 最终,他被魏王李泰一党抓住了致命的把柄——私幸太常乐人称心,同卧同起,赏赐无度! 此事被李泰派人巧妙而狠辣地揭发到李世民面前。可以想见,正处于连番打击下、心绪极度不佳的李世民是何等震怒! 他视为帝国储君、未来希望的儿子,竟行此等不堪之事! 盛怒之下,李世民毫不犹豫地下令处死了称心及东宫一众与此事相关的属官、宦官,牵连者众,东宫几乎为之一空,血流成河。 更令人心惊的是,就连以耿直敢谏、身为太子老师的郑国公魏征,也因“教导无方、约束不力”而受到了严厉的斥责与惩戒,虽未罢官去职,但圣眷已大不如前,在朝中的影响力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经此一役,太子李承乾的地位岌岌可危,声望扫地。 而魏王李泰则气势更盛,咄咄逼人,围绕在两位皇子身边的朝臣们也彻底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各自站队,互相攻讦,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已呈水火不容之势。 长安城,这座帝国的中枢,在失去国母与宿将的悲痛之后,又陷入了立储之争的狂风暴雨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躁动,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知道那位日渐阴郁的天子,最终会将这大唐的万里江山,托付到何人手中。 而远在嶲州的王玉瑱,虽暂时远离了这权力漩涡的中心,但他与长安千丝万缕的联系,注定他无法永远置身事外。 长安,崇仁坊,王珪府邸。 相较于四年前,这座府邸的门庭愈发显赫,车马络绎不绝,前来拜会的官员士绅几乎要踏破门槛。 原因无他,府邸的主人王珪,如今身兼二职,不仅仍是魏王府文学馆的馆长,深受魏王信赖,更在前不久被陛下擢升为礼部尚书,位列九卿,掌天下礼仪、祭享、贡举之政,清贵而权重。 一时间,王珪俨然成了长安城中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 每日前来递帖求见、以期攀附的官员多如过江之鲫,各种珍玩礼物更是如流水般送入府中,虽多半被王珪以“清廉自守”为由退回,但其权势之煊赫,已是不争的事实。 更有消息传出,待长乐公主与长孙冲的婚仪之后,陛下将再降恩典,将南平公主下嫁于王珪的幼子王敬直。 太原王氏一门眼看着将添一位驸马,与皇室姻亲关系变得更为紧密。其风头之劲,甚至隐隐有与当朝国舅、赵国公长孙无忌分庭抗礼之势。 然而,在这表面风光无限的背后,王珪与其仍在吏部担任考功司郎中的长子王崇基,却是忧心忡忡。 夜色深沉,书房内烛火摇曳,驱散了白日的喧嚣。 王珪卸下一身官袍,只着一件寻常家居的深衣,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凝重。王崇基坐在下首,亦是眉头紧锁。 “父亲,”王崇基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今日吏部考核,又有几位官员因与东宫过往甚密而被黜落,补上去的,多是……魏王门下或与之亲近之人。这般态势,愈发明显了。” 王珪缓缓呷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叹息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陛下对魏王的偏爱,自皇后娘娘薨逝后,已是朝野皆知。 太子失德,授人以柄,如今东宫之位摇摇欲坠,这夺嫡之风,眼看就要演变成滔天巨浪了。” 王崇基脸上忧色更浓:“我王家如今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已身处风口浪尖。 父亲您身为魏王师,又居礼部要职,在外人眼中,我们早已是铁杆的魏王党。可这从龙之功,风险何其巨大?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境。 儿子在吏部看得分明,长孙无忌大人虽表面不偏不倚,但其根基深厚,态度暧昧;房玄龄大人等多是静观其变……我们王家,是否……太过醒目了?” 这正是王珪心中最大的隐忧。他一生谨慎,崇尚儒家中正之道,不愿轻易卷入这等最为酷烈的政治倾轧。 他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为父何尝不知?只是如今势成骑虎。魏王倚重,陛下信宠,我等若此时表现出丝毫疏离,恐立招祸端。 唯有谨言慎行,秉公处事,不主动参与攻讦,亦不轻易表态,或可在这惊涛骇浪中,求一线安稳。” 他看向儿子,语气郑重地叮嘱:“崇基,你在吏部,位置关键,更需如履薄冰。考核官员,务必要以才德、政绩为准绳,绝不可被人抓住结党营私的把柄。我王氏累世清名,不能毁于一旦。” “儿子明白。”王崇基肃然应道。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沉重的气氛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政治的诡谲与无情,让这对位居高位的父子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过了许久,王崇基似乎想驱散这压抑,换了个话题,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起来,嶲州那边前日来了家书,说二弟不日便将携家眷返回长安了。算算日子,鱼璃生下的那对龙凤胎,也该有两岁了吧?正是最惹人怜爱的时候。” 提到远在嶲州的次子和那未曾谋面的孙儿孙女,王珪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属于祖父的柔和神色。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带着期待:“玉瑱那孩子,一去便是将近五载。虽说在那边似是做了些营生,未曾荒废,但终究是离家太久。至于两个小家伙也定是如同旭儿一般惹人怜爱。” 他几乎能想象到,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在庭院中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可爱模样,这让他因朝局而烦闷的心绪,得到了些许慰藉。 王崇基也笑道:“二弟信中说,两个孩子甚是聪慧活泼。待他们回来,父亲便可享含饴弄孙之乐了。只是不知二郎在嶲州这几年,那不羁的性子可曾收敛些?莫要再将侄儿侄女也带得那般顽皮才好。” 王珪闻言,亦是莞尔,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诗酒风流、不拘小节的二儿子,摇头轻叹:“玉瑱啊……只要他平安归来便好。至于性子,随他去吧,只要不行差踏错,诗酒风流……也算是我王氏家风了。”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书房内因朝政而带来的阴霾,似乎被这份即将到来的天伦之乐冲淡了不少。 他们此刻全然不知,他们口中那个需要担心“行差踏错”的二郎王玉瑱,在遥远的嶲州,早已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而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着庞大盐利、脚下踏着无数尸骨的一方枭雄。 他即将带回长安的,不仅仅是儿女绕膝的温馨,更是一股足以在已然暗流汹涌的长安,掀起新的、未知波澜的潜流。 窗外,长安的夜色依旧深沉,而王珪府中的这点温馨期盼,在这巨大的政治漩涡面前,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侍女轻轻推门而入,奉上新沏的热茶和几样南平公主日前派人送来的精致点心,悄然打破了书房内凝重的气氛。 王珪看着那绘着缠枝莲纹的青瓷茶盏,目光微动,终是挥了挥手,将对朝局的忧虑暂时压下。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崇基,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需上朝。” 第154章 长安风云(下) 翌日,朝会散去,文武百官依序退出含元殿。阳光洒在汉白玉铺就的台阶上,却驱不散弥漫在几位核心人物之间的寒意。 魏王李泰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一贯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雅笑容,他刻意放缓脚步,待到太子李承乾在一名内侍搀扶下,拖着那条病足,有些艰难地走下台阶时,他便迎了上去。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李泰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昨日听闻皇兄身体又有不适,可要多多保重才是。些许琐事,过去了便过去了,万不可因此自暴自弃,伤了根本。” 他语速平缓,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一位关心兄长的好弟弟:“您是我大唐的储君,未来的天子,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将来都系于皇兄一身,还需您振作精神,好好将养才是。” 这番话,听在不明就里的人耳中,或许是兄弟友悌的典范。但落在李承乾和周围那些竖起耳朵的官员耳中,却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每一句“储君”,每一次提及“未来”,都像是在提醒李承乾他如今摇摇欲坠的地位,都是在戳他因“称心事件”而鲜血淋漓的伤疤!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内侍手臂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着李泰那张看似无害的脸,恨不能扑上去将其撕碎,但残存的理智和眼下悬殊的形势让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劳…四弟挂心!” 说罢,再也无法忍受这虚伪的关怀与公开的羞辱,他猛地甩开内侍的搀扶,强忍着足疾的剧痛,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更加一瘸一拐地、几乎是逃离般地朝着东宫方向快步离去,背影充满了屈辱与愤满。 这一幕,尽数被落在后方、正准备离去的郑国公魏征看在眼里。 他眉头紧锁,面色沉静如水,但眼眸中却掠过一丝深深的无奈与讥诮。 李泰目送着李承乾仓惶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他转过身,正好对上魏征的目光,竟也毫不避讳,反而主动踱步上前,拱手道:“郑国公。” “魏王殿下。”魏征依礼回敬,语气不卑不亢。 李泰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愈发显得诚恳:“本王一向敬佩郑公刚直敢谏,忠心为国。如今东宫……唉,多是谄媚小人环绕,致使皇兄行差踏错。若皇兄身边能有如郑公这般经世大才、骨鲠之臣时时劝谏,又何至于此?” 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竟抬出了王珪:“便如本王之师长,礼部尚书王珪王公,其品性高洁,学识宏博,常能以正道规劝于孤。本王常思,若朝中能多几位如王公与郑公这般德高望重的老臣,实乃朝廷之福,社稷之幸。不知郑公……” 他话语中的招揽之意,已是昭然若揭。他试图用王珪这面“贤臣”的旗帜,来打动魏征,将其拉入自己的阵营。 魏征心中冷笑。他与王珪乃是多年挚友,更曾一同在东宫(李建成)麾下共事,岂能不知王珪为人? 叔玠如今看似风光,身居魏王师与礼部尚书要职,但其内心恐怕与自己一样,对这等凶险的夺嫡之争避之唯恐不及,不过是形势所迫,被强行架在这火上烤罢了。 让他们主动参与其中?简直是痴人说梦! 面对李泰这看似高明实则拙劣的拉拢,魏征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视着他,忽然朗声吟诵起一段古文,声音苍劲而清晰: “呜呼!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有夏昏德,民坠涂炭,天乃锡王勇智,表正万邦,缵禹旧服。” 这正是《书经·仲虺之诰》中的名句!表面上是说上天赋予明君智慧勇力,是为了匡扶天下,继承大统。 但魏征在此刻吟出,结合眼前李泰觊觎太子之位的行径,其讽刺意味不言自明——你李泰自比“聪明时乂”的王者,指责太子“昏德”,岂非是在暗示自己才是天命所归? 然而,魏征吟诵至此,却故意停了下来,将那最关键的最后一句,“兹率厥典,奉若天命。” 硬生生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 这未尽之语,比直接说出来更为狠辣!它像一记无声的惊雷,猛烈地撞击在李泰的心头。 那未出口的“奉若天命”,是在赤裸裸地嘲讽他李泰如今所有的行为,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僭越和妄想!他根本没有得到“天命”的认可,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李泰脸上的温雅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中一股邪火“腾”地窜起,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 他自幼聪慧,饱读诗书,岂能听不出魏征这老匹夫话中的机锋与恶毒?! 李泰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他盯着魏征那张布满皱纹、却写满不屈与嘲讽的脸,心中杀意如同野草般疯长! 魏征老儿!你竟敢如此辱我!待他日,待我登临大宝之日,第一个便要让你这老匹夫,死无葬身之地!不,要将你挫骨扬灰,方解我心头之恨! 李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郑公……好学问!” 说罢,再也无法维持风度,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僵硬。 魏征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泰离去的身影,轻轻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 他抬头望向太极宫的方向,目光深邃,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迈着沉稳的步伐,独自走向宫外。 这大唐的朝堂,风雨欲来啊。 魏王与太子在殿外那场短暂却锋芒毕露的交锋,很快便传到了大唐权力最核心的所在——甘露殿。 御座之上,李世民刚刚批阅完几份紧急奏章,正揉着发胀的额角。 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跪伏在地,用极其精准且不带任何个人色彩的语言,将魏王李泰如何“关切”太子,太子如何愤而离去,以及郑国公魏征如何引用《仲虺之诰》回应魏王招揽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李世民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朝野趣闻。 直到小太监说完,屏息凝神地伏在地上,他才缓缓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躬身退出了大殿,仿佛多留一刻都会窒息。 内侍总领张瑾小心翼翼地捧上一杯刚刚沏好的温茶,轻轻放在御案边缘。 李世民没有去碰那杯茶,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良久,他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呢喃,那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却又带着千钧之重: “张瑾,你说……若是青雀将来坐了这储位,他……可能对其兄长,做到兄友弟恭?” “噗通!” 侍立一旁的张瑾闻听此问,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陛——陛下!老奴愚钝——岂敢——岂敢妄议此等——此等社稷大事!” 他一个阉人,纵然是天子近侍,又岂敢对此置喙半字?一句话说错,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李世民似乎并未期待他的回答,或者说,他本就是在问自己。 他看着吓得几乎瘫软在地的张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疲惫,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身为帝王的孤寂。 他并未怪罪,只是淡淡道:“起来吧,朕随口一问罢了。” 张瑾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依旧低垂着头,不敢再看天子一眼,心中犹自后怕不已。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稍稍缓解之际,殿外传来内侍轻柔的通报声:“陛下,韦贵妃娘娘在外求见,言说见陛下操劳,特亲手熬了安神的莲子羹送来。” 李世民闻言,眉宇间的凝重似乎消散了些许,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恢复了平常:“让她进来吧。” 张瑾暗暗松了口气,韦贵妃来得正是时候,总算打破了刚才那要命的话题。 殿门轻启,环佩叮当,身着华美宫装、风韵犹存的韦贵妃款步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她笑容温婉,举止得体,向李世民盈盈一礼:“臣妾参见陛下。听闻陛下连日操劳,特备了些清淡的羹汤,望陛下能略作品尝,保重龙体。” 李世民脸上露出些许缓和的神色,点了点头:“爱妃有心了。” 韦贵妃亲自将食盒中的白玉碗取出,奉到御前。莲子羹的清香在殿内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先前那无形却沉重的政治硝烟。 第155章 吴王李恪 散朝之后,下朝的官员们或骑马或乘车,陆续离开皇城。 王珪因年事已高,加之近年来身体确有不逮,早已习惯了乘坐一辆并不奢华却颇为宽敞的马车代步。 他正靠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思索着今日朝会上关于祭祀典礼的细节,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单调而规律。 忽然,马车微微一顿,缓缓停了下来。车夫在外恭敬禀道:“家主,前方是吴王殿下,殿下见是您的车驾,特意下马了。” 王珪闻言,立刻收敛心神,掀开车帘一角。 果然看见一位身着亲王常服、身姿挺拔矫健的年轻皇子正立于道旁,其坐骑由侍从牵着。 正是三皇子,吴王李恪。 李恪见到王珪探出头,未等这位老臣有所动作,便抢先一步,拱手施了一礼,声音清朗,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小王见过王尚书。” 王珪见状,连忙示意车夫放下脚凳,准备下车郑重还礼。虽说他是朝廷重臣,但对方毕竟是亲王之尊,礼不可废。 “王尚书不必多礼!”李恪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语气诚恳,“您是老臣,年高德劭,近日又为国事操劳,身子要紧,这些虚礼就免了吧。小王只是见是您的车驾,理当问候。”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老臣的尊重,又显得体贴入微,丝毫没有凭借皇子身份拿腔作调,也没有因为王珪如今身居要职又与魏王亲近而刻意巴结。 王珪见他态度真诚,便也不再坚持下车,就在车上微微欠身还了半礼:“老臣多谢殿下体恤,殿下这是要入宫?” 李恪含笑答道:“是,正要入宫向母妃请安。不敢耽搁王尚书回府歇息,小王就此别过。” 他言行干脆利落,再次拱手一礼,便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潇洒流畅,对着王珪微微颔首,随即轻叱一声,带着几名侍从,纵马向着宫门方向而去,马蹄声清脆,渐行渐远。 王珪放下车帘,坐回车内,心中却不禁泛起波澜。他透过车窗,望着李恪那英挺不凡的背影,暗自点了点头。 这位吴王李恪,与魏王李泰的博学宏词、善于结交文士不同,李恪的文采虽不及李泰那般炫目,却也属上乘。 更难得的是,他并非只知读书的文弱书生,而是弓马娴熟,通晓兵事,曾多次随驾狩猎,表现出的勇武与韬略,在众皇子中堪称翘楚。 可以说,是一位难得的能文能武的全才。 观其言行,不卑不亢,待人接物,颇有章法,更兼文武兼备,若论才具品貌,实乃…… 一个念头在王珪脑中闪过。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便被一声无声的叹息所取代。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可惜啊,可惜……其生母偏偏是杨妃娘娘。 杨妃,隋炀帝之女,身负前朝帝胄血脉。 这个身份,在寻常人家或许是值得夸耀的资本,但在争夺大唐储位之时,却成了最致命的原罪。 那些跟随陛下打下江山的关陇勋贵,尤其是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外戚集团,是绝不可能容忍一个流着前朝皇室血液的皇子,登上这大唐天子之位的。 那会让他们感到不安,感到威胁,甚至会动摇国本。 想到这里,王珪缓缓闭上了眼睛,将那份惜才之意深深埋入心底。 朝局如棋,人心似海,有些界限,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逾越的。 李恪越是优秀,他的出身,反而会让他未来的路途,更加坎坷,甚至凶险。 …… 用过韦贵妃送来的莲子羹,李世民觉得胸腹间暖融舒适,连日批阅奏章带来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他搁下朱笔,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想着去殿外透透气,消消食。 侍立一旁的张瑾最是善于察言观色,见陛下有此意,便适时地低声禀道:“陛下,方才老奴听闻,吴王殿下入了宫,此刻正在杨妃娘娘宫中问安。” “哦?恪儿来了?”李世民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自文德皇后去世后,后宫之中,李世民除了偶尔去韦贵妃处,便是在性情温婉、颇识大体的杨妃这里待的时间最长。 杨妃从不争宠,将宫务也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省心不少。而李恪这个儿子,文武兼备,他是颇为喜爱的。 “嗯,反正也是散步,便去杨妃那里坐坐吧。”李世民随意地说道,仿佛只是一时兴起。 “是,老奴这便安排。”张瑾躬身应道,立刻示意殿前内侍准备仪仗。 李世民摆了摆手:“不必兴师动众,朕随意走走便是。” 说罢,他便带着张瑾及几名贴身侍卫,信步出了甘露殿,穿过层层宫苑,向着杨妃所居的宫殿走去。 此时天色正好,天际残留着一抹瑰丽的霞光,映照着宫殿巍峨的飞檐和庭院中开始凋零的花木,平添了几分静谧。 行至杨妃宫苑附近,还未踏入宫门,便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兵器破风的呼啸声以及一个年轻男子沉稳的呼喝声。 李世民心中一动,示意侍从停下,自己悄然走到月门边向内望去。 只见庭院空地上,一位身着利落胡服、身形挺拔如松的年轻皇子,正手持一杆木槊,演练着槊法。 其身姿矫健,动作刚猛凌厉又不失法度,槊尖划破空气,带着一股沙场征伐的锐气,正是吴王李恪。 他显然练得十分专注,额角已见汗珠,并未察觉父皇的到来。 而杨妃则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廊下,手中虽做着针线,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儿子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欣慰而又带着淡淡忧色的笑意。 李世民没有立刻出声,他驻足观看了片刻,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李恪这手槊法,比起去年随驾狩猎时,又精进了不少,隐隐已有名将之风。 还是张瑾轻咳嗽了一声,惊动了院中之人。 李恪闻声收势,转身见到立于月门处的李世民,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将木槊交给一旁的内侍,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不知父皇驾到,未能远迎,请父皇恕罪!” 廊下的杨妃也急忙放下手中活计,带着宫人上前盈盈拜倒:“臣妾参见陛下。” 李世民脸上露出笑容,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李恪,又对杨妃虚扶一下:“都起来吧,是朕没让人通传,扰了你们母子相聚了。” 他又拍了拍李恪结实的臂膀,赞道:“恪儿的槊法,越发精湛了,看来平日未曾懈怠。” 李恪恭敬回道:“多谢父皇夸赞,儿臣不敢懈怠,唯恐有负父皇期望。” 李世民点点头,又看向杨妃,语气温和:“朕方才用过膳,随意走走消食,听闻恪儿在此,便过来看看。你们母子继续说说话,不必拘礼。” 杨妃柔声道:“陛下能来,是臣妾与恪儿的福气。”她连忙吩咐宫人搬来坐榻,奉上香茗。 李世民并未入座,只是负手立于院中,目光扫过庭院景致,又落在李恪身上,随口问了些近日读何书、可有练习骑射等家常话。 李恪一一恭敬作答,言辞清晰,态度不卑不亢。这幅帝妃皇子于宫苑中闲话的场景,显得格外温馨。 然而,在这温馨之下,李世民看着眼前英武不凡的儿子,再想到朝中日益激烈的储位之争,心中那份复杂的思绪,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他并未久留,略坐了片刻,饮了半盏茶,便起身离去,留给这对母子更多的独处时间。 李世民走在寂静的宫道上,李恪那矫健的身影和杨妃那温婉中带着隐忧的眼神,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皇家天伦,终究是难以纯粹的。 第156章 长安长安 时近岁末,凛冬已至。在飘摇的风雪中,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终于抵达了巍峨的长安城下。 距离王玉瑱当年离开这座长安城,不多不少,正好五年。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嶲州风霜痕迹的手掀开,王玉瑱探身钻出车舆,立于辕头。 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吹动他墨色的狐裘大氅,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遥望着远处那在灰蒙天地间巍然矗立的巨大城门。 明德门。 依旧是那座熟悉的、象征着大唐帝国威严与荣耀的城门,高大、厚重、沉默,如同五年前他离开时一样。 然而,此刻看在王玉瑱眼中,它却不再像当年那般,带着令人心生敬畏、高不可攀的庄严。 五年嶲州的生死搏杀、权谋倾轧,盐场上的血与火,早已将当年那个或许还带着几分诗酒幻想的世家公子,淬炼成了一个心硬如铁、掌控生死的棋主。 在他眼中,这城门依然宏伟,却更像是一道需要被审视、甚至可能被跨越的障碍,而非信仰。 车队缓缓启动,驶过护城河上的石桥,穿过深邃的门洞,正式进入了长安城。 城内依旧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年关将近的喜庆气氛冲淡了冬日的肃杀,但与记忆中的繁华相比,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浮躁的薄纱。 入城之后,车队并未直接前往位于崇仁坊的王府,而是先行拐入了以秦楼楚馆、三教九流汇聚而闻名的平康坊。 王玉瑱早已未雨绸缪,在此处秘密购置了一处占地广阔、内部结构复杂的府邸。 这里,将是他重返长安后,除了明面上家族势力之外的另一个核心据点,大到足以容纳数百名随他而来的精锐暗卫。 事实上,早在他们抵达之前,已有数批人手化整为零,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悄无声息地潜入长安,进驻了这处不显山不露水的宅院。 在平康坊的街口,车队默契地分开。 宋濂带着大部分护卫、仆从以及重要的文书、物品,径直前往那处秘密府邸进行安顿和布置。 而王玉瑱则换乘了一辆外观更为低调朴素的马车,只带着项方等少数几名贴身护卫,以及载着妻子崔鱼璃和一双年幼儿女的车驾,转向着崇仁坊,那个他离开了五年的家行去。 他此番归来,身边的核心班底只带了宋濂与项方。 段松与方庆被他留在了嶲州,一文一武,共同看护盐场这棵摇钱树,确保后路无忧。 至于盐场的日常运营与协调各方关系,则全权委托给了赵辞远。 王玉瑱并不担心赵辞远会有异心,一方面,经过数年的观察与考验,赵辞远已证明其并非马骞那般首鼠两端之辈; 另一方面,一条更为牢固的纽带已经结成——赵辞远的嫡女,在一年前已嫁与宋濂为妻,此刻小两口正坐在后面的马车里低声细语,浓情蜜意。 这桩婚姻,将赵家的利益与王玉瑱的核心圈子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马车碾过长安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嘎的声响。王玉瑱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心中思绪翻涌。 …… 马车尚未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下完全停稳,早已翘首以盼的门子远远瞥见那熟悉的家族徽记,便如同脚下生风般,一路小跑着冲进府内,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音:“回来了!回来了!家主,主母!二郎君的车驾到门口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不过片刻,以王珪和夫人杜氏为首,长子王崇基、幼子王敬直,并一众有头脸的管事仆妇,竟都亲自迎了出来,乌泱泱地等候在府门庭阶之上。 王崇基更是特意向吏部告了假,决心今日定要在家里,好生迎候阔别五载的二弟。 车帘一动,王玉瑱弯腰探身,利落地踏下车辕,稳稳站在了覆着一层薄雪的地面上。 他下意识地抬头,正欲举步,却一眼望见了门前那齐聚等候的家人,不由得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父母兄长竟会亲自出迎。 然而,他这一愣神,比起王珪、杜氏等人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简直微不足道! 站在他们面前的王玉瑱,身姿依旧挺拔,甚至因边地风霜的磨砺,更显出一种松柏般的坚韧。 但真正让他们感到陌生甚至震撼的,是他的容貌与气度! 五年前离开长安时,王玉瑱面如冠玉,下颌光洁,是名满长安的“酒谪仙”,风流蕴藉,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疏狂与不羁。 而如今,他的唇上、颌下竟蓄起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这让他原本俊美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沉稳与威仪,看上去年长了不止五岁。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那无形中散发出的气质! 那不再是诗会宴饮间挥洒才情的名士风流,而是一种…一种深潭静水般的沉静,一种不经意的、却足以让人心生凛然的威势。 他的眼神依旧明亮,却不再轻易泄露情绪,只是平静地扫过来,便让久经官场的王珪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面对的并非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位…执掌生杀、说一不二的上位者! 杜氏最先忍不住,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丈夫的衣袖,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真的是她那个曾经最让她操心、却也最是不羁的二郎吗? 王珪心中的震动远比妻子更为复杂。 他宦海浮沉数十载,见过不知多少人物,此刻竟从自己儿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只有在那些手握重权、历经生死考验的封疆大吏或军中统帅身上才得见的迫人气势! 这五年,他在嶲州究竟经历了什么?绝不仅仅是信中轻描淡写的“经营些庶务”那般简单! 王崇基和王敬直也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尤其是王崇基,他在吏部见惯官员,此刻竟觉得二弟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比许多三四品的大员还要来得强烈。 王玉瑱并未立刻察觉家人这细微却剧烈的心理活动,他快步上前,撩起衣摆,便要向父母行大礼:“不孝子玉瑱,拜见父亲、母亲!劳父亲、母亲、兄长亲迎,玉瑱惶恐!” 王珪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上前一步,亲手扶住他,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地上凉,快起来,一家人何须如此大礼。” 他的手触碰到儿子坚实的手臂,感受到那下面蕴含的力量,心中又是一叹。 杜氏也终于忍不住,上前拉住王玉瑱的手,未语泪先流:“我的儿……你……你怎的蓄了须?人也……也变了许多……” 她哽咽着,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儿子脸上,既熟悉又陌生。 王玉瑱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外形的变化可能惊到了家人,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幕,少了当年的纯粹,多了深沉的底蕴,轻声道:“母亲,儿已非少年,蓄须也是常理。嶲州风大,倒是让父亲母亲挂心了。” 他语气从容,应对得体,但那无形中流露出的、与五年前判若两人的气度,却深深地印在了每一位迎接他的家人心中。 他们清晰地意识到,昔日那个需要家族庇护、诗酒风流的王家二郎,已经彻底远去。 如今归来的,是一个他们需要重新认识甚至需要慎重对待的王玉瑱。 而他自己,或许都尚未完全意识到,五年嶲州的权谋血火,早已将他雕琢成了另一番模样。 第157章 父与子 杜氏见到儿子那满腔的激动与心酸,尚未完全宣泄,目光便被紧随其后下车的人吸引了过去。 只见崔鱼璃在侍女的搀扶下,姿态优雅地踏下车辕,她身后,乳母和侍女春苗怀中,各抱着一个裹在厚实锦袄里、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正是那对龙凤胎,王琰和王玥。 两个小家伙显然被精心打扮过,王琰戴着虎头帽,王玥扎着两个小揪揪,皆穿着大红撒花的棉袄,衬得小脸愈发白皙红润,如同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一般。 他们睁着乌熘熘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和高大的门庭,以及门前这一大群陌生又热情的大人。 杜氏的目光瞬间就被这两个小孙儿牢牢锁住,方才对儿子变化的万千感慨和那点心疼,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王玉瑱的手,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急切的笑容,脚步轻快地绕过儿子,径直朝着崔鱼璃走去。 “鱼璃,一路辛苦了!快让我瞧瞧我的乖孙孙!” 她一把拉住儿媳的手,语气热络又充满慈爱,目光却早已迫不及待地投向了崔鱼璃怀中的王玥,以及春苗怀里的王琰。 看着那两个玉雪可爱、眉眼间能看出几分儿子和儿媳轮廓的小人儿,杜氏的心简直要化开了。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对着两个小家伙伸出手,声音放得极柔极软,带着诱哄: “来,玥儿,琰儿,我是祖母呀!快,让祖母抱抱!” 王玥到底是女孩儿,年纪又小,性子偏文静怯生,见到眼前这位衣着华贵、笑容满面的陌生妇人伸过手来,下意识地就往母亲崔鱼璃的怀里缩了缩,把小脸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 而王琰则截然不同,这小子似乎天生胆大活泼,见杜氏笑容和蔼,又听说是“祖母”,竟也不怕生,朝着杜氏伸出了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身子也向前倾着,那模样,分明是主动求抱! 杜氏见状,更是喜不自胜,连声道:“哎哟!我的乖孙!真真是祖母的心头肉!” 她小心翼翼地从春苗手中接过主动投怀送抱的王琰,软软糯糯的小身子一入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喜悦瞬间充盈了她的心胸,仿佛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 被母亲“冷落”在旁的王玉瑱,与站在台阶上一直关注着这一幕的父亲王珪,父子二人目光在空中相遇,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一丝好笑。 得,看来在这家里,他这“游子归来”的戏码,是彻底比不上两个小娃娃的“初次亮相”了。 不过,看着母亲抱着儿子那发自内心的开怀笑容,以及妻子崔鱼璃脸上温柔的笑意,王玉瑱心中那五年边州生涯积攒的冷硬,也仿佛被这温馨的烟火气融化了些许。 家门之内,天伦之乐,终究是这世间最能抚慰人心的力量。 一行人簇拥着说笑着踏入府门,穿过前庭,刚步入通往内院的重檐门廊,王玉瑱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只见廊下,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她身披一件雪白的狐裘,领口处一圈柔软的狐毛衬得她脸庞愈发清丽温婉,乌黑的发髻上只简单簪着一支玉簪,素净如水。不是别人,正是他阔别五载的平妻,楚慕荷。 此刻,她微微垂首,目光温柔地落在身侧,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正紧紧牵着一个小男孩。 那男孩约莫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外罩同色小坎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蛋白皙,眉眼像极了楚慕荷的精致清秀,但那双漆黑的瞳仁里透出的沉静与好奇,却又隐隐带着王玉瑱的影子——这便是他们的儿子,王旭。 在楚慕荷身侧,还站着大嫂崔嫋嫋,她正含笑看着这一幕,显然是在此陪伴等候。 王玉瑱的目光,瞬间便被廊下那对母子牢牢锁住。 五年的光阴,在楚慕荷身上似乎并未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份温婉中,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娴静与坚韧。 而那个他离开时尚在襁褓、只会咿呀啼哭的婴孩,如今已长成这般伶俐可爱的模样……一时间,千般思绪,万种情愫涌上心头,竟让他看得有些失神,喉头微微滚动,一时忘了言语。 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轻柔,不愿惊扰这无声的重逢。 还是崔鱼璃最先反应过来,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善意,立刻轻轻拉了拉身旁犹自抱着王琰、爱不释手的婆婆杜氏,声音柔和地说道: “母亲,外头风大,琰儿和玥儿年纪小,怕是受不住这寒气,不如我们先带他们进屋去暖暖?” 杜氏闻言,立刻从含饴弄孙的喜悦中惊醒,连声道:“对对对,是我老糊涂了,可不能冻着我的乖孙孙!” 她抱着王琰,又招呼着乳母抱着王玥,在一众侍女仆妇的簇拥下,率先朝着温暖的屋内走去。 王崇基和崔嫋嫋也是通透之人,相视一笑,王崇基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低声道:“你们好好说说话。” 便也携着妻子,随着父母一同离开了。 转眼间,喧闹的门廊便安静下来,只剩下飘落的雪花、静立的仆从,以及廊下那对久久凝视的夫妻,和那个仰着小脑袋、好奇打量着眼前陌生男人的孩子。 王玉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迈步向前,走到了楚慕荷面前。 他的目光先是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中蕴含的深沉情意与歉然,让楚慕荷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但她只是倔强地抿着唇,不让泪水落下。 “慕荷……”王玉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回来了。” 楚慕荷轻轻“嗯”了一声,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一句回应,却仿佛诉尽了五年所有的等待与思念。 王玉瑱这才缓缓蹲下身,与小小的王旭平视。 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温和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儿子的头,声音放得极轻:“旭儿……都长这么大了。还认得爹爹吗?” 小王旭并没有立刻躲开,只是睁着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玉瑱,小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审视与困惑,似乎在努力将眼前这个蓄着胡须、气势不凡的陌生男人,与母亲平日里讲述的“爹爹”形象重合起来。 但他没有回答,反而微微向后缩了缩,更紧地握住了母亲的手。 楚慕荷见状,连忙柔声对儿子道:“旭儿,这就是爹爹呀,你日日念着的爹爹回来了。” 王玉瑱的手悬在半空,心中划过一丝微涩,但他理解孩子的陌生感。 他并不强求,只是收回手,依旧维持着蹲姿,目光温柔地看着儿子,轻声道:“无妨,爹爹以后天天陪着旭儿可好?” 雪花静静地落在他的肩头,染白了他的发梢,这一刻,那个在嶲州翻云覆雨、执掌生死的上位者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渴望弥补亏欠、与妻儿团聚的普通男人。 这份难得的静谧与温情,在这飘雪的庭院中,缓缓流淌。 第158章 太子失德 年关的喜庆气氛,似乎并未能浸润到东宫那日益颓靡阴郁的角落。 自男宠称心被处死后,太子李承乾不仅未能幡然醒悟,反而在自暴自弃与怨恨交加中,行为愈发乖张荒诞,已然滑向了无可挽回的深渊。 他先是下令在东宫内为称心设立灵位,建造了一座小型的祠炅,日夜焚香祭拜,仿佛在祭奠自己逝去的荒唐,也像是在无声地对抗父皇的决绝。 这还不够,他更是以“足疾加剧、心绪不宁”为由,连续数月称病不朝,将储君的责任与体统抛诸脑后。 在东宫那高墙之内,他导演着一出出令人瞠目的闹剧。 他让身边亲近的宦官穿上称心生前喜爱的衣物,扮作故人模样,陪他饮酒作乐,沉湎于虚假的慰藉之中。 更骇人听闻的是,他竟时常命人搭起突厥风格的帐篷,自己身着突厥可汗的服饰,将头发编成辫子,以突厥语发号施令。 他放任东宫属官与侍卫扮作突厥部落首领和骑兵,在宫苑内模拟突厥人的生活,甚至纵容他们去偷盗长安城周边百姓的牛马,带回东宫宰杀烹煮,举行所谓的“草原盛宴”! 一时间,东宫之内,乌烟瘴气,全然不似大唐储君居所,倒更像是一处化外之地的蛮族营地。 这般行径,自然无法长久隐瞒。 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一位以刚正耿直着称的老臣,闻听此事后,又惊又怒,痛心疾首。 他不顾自身安危,毅然闯入东宫,当面痛斥李承乾:“殿下身为国储,当为天下表率!如今却劳役过度,奢靡无度,更效蛮夷之行,扮已故佞幸,此等行径,岂不令天下人耻笑,令陛下寒心?!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储位何存?!” 于志宁的言辞激烈,句句如刀,刺中了李承乾内心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方。 李承乾非但未有丝毫反省,反而因这直白的指责而恼羞成怒,对于志宁怀恨在心,杀意骤起。 盛怒之下,他竟悍然派出东宫侍卫纥干承基与张师正,命他们秘密潜入于志宁府邸,将其刺杀! 然而,当纥干承基与张师正趁着夜色,潜入于府时,所见景象却让他们手中的利刃难以挥下。 只见于志宁的居所陈设简陋,灯火之下,这位太子少师仍伏在案前,批阅着文书,身上穿的依旧是洗得发白的旧官袍。 其清廉俭朴、忧劳国事之状,与他们想象中的“可恶谏臣”截然不同。 二人对视一眼,皆感不忍,最终长叹一声,收起兵刃,悄然返回东宫,向李承乾谎称于志宁府上戒备森严,无从下手。 刺杀于志宁未成,李承乾的怒火无处宣泄,便转向了另一位屡次劝谏他的官员——太子右庶子张玄素。 张玄素亦是魏征曾称赞其有“回天之力”的贤臣,他对太子的荒唐行径同样深恶痛绝,屡次上书或当面劝谏,言辞恳切却也犀利。 这一次,李承乾没有再派遣犹豫不决的侍卫,而是直接动用了自己的家奴。 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张玄素从官署返家途中,行至僻静处,数名蒙面大汉突然冲出,手持粗重的马鞭,不由分说便对着张玄素勐烈抽打! 鞭影呼啸,血肉横飞! 张玄素一介文官,如何抵挡得住这般凶残的袭击?顷刻间便被打得遍体鳞伤,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 若非巡夜的金吾卫闻声及时赶到,驱散了凶徒,这位被誉为有“回天之力”的贤臣,恐怕真要殒命于太子家奴的马鞭之下! 消息传出,朝野震惊! 太子竟敢公然派人刺杀、殴打规劝他的朝廷命官?! 此举已完全突破了人臣的底线,更是对国法、对皇权的公然挑衅! 尽管李承乾极力否认,将所有罪责推托给“家奴私自寻仇”,但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一时间,长安城内暗流汹涌,弹劾太子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李世民的御案。 东宫的天空,已是黑云压城,电闪雷鸣,一场足以颠覆乾坤的暴风雨,眼看就要降临。 李承乾在自毁的道路上,已然狂奔到了悬崖边缘,而他身后,那些原本或许还对他抱有一丝希望的臣子,此刻也只剩下无尽的失望与凛冽的寒意。 …… 东宫太子李承乾鞭挞大臣、行径愈发狂悖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长安的权贵圈层,自然也第一时间送到了魏王李泰的耳中。 听着心腹详细禀报张玄素血溅长街、于志宁险遭刺杀的细节,李泰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骤然迸射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与锐光。 他猛地站起身,在装饰雅致的书房内激动地来回踱步,抚掌笑道: “天赐良机!真是天赐良机!孤这位好皇兄,简直是自掘坟墓!如此狂悖失德,公然凌虐朝廷大臣,父皇岂能再容他?扳倒他,就在此刻!” 一旁同样听闻消息的房遗爱也是满脸喜色,连连附和:“殿下所言极是!太子失德至此,人神共愤!正是我们趁势而上,一举定鼎的大好时机!当立即联络朝臣,上疏弹劾,将太子种种恶行公之于众!” 然而,坐在下首的杜楚客却面露犹豫,他捻着胡须沉吟道:“殿下,此事……是否还需从长计议?太子毕竟是嫡长子,陛下虽怒,但废立之事关乎国本,恐怕……” “杜公未免太过谨慎!”李泰此刻信心爆棚,打断了他的话,“如今证据确凿,朝野哗然,父皇就算想保他,又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但他见杜楚客依旧面有忧色,心知此事重大,还需听听最信赖谋士的意见,便强压下急切,吩咐道:“速去请韦挺先生过来!” 不多时,魏王府的首席谋士韦挺便匆匆而至。 他听李泰将事情原委和欲趁机发难的想法说完后,花白的眉毛紧紧锁起,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异常凝重。 “殿下,”韦挺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李泰脸上的笑容一僵,急切问道,“先生,如今形势于我一片大好,岂能坐失良机?” 韦挺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仿佛已看透了层层迷雾后的帝王心术:“殿下,您只看到了太子的狂悖,却未看透陛下的心思。 陛下对‘正统’二字,看得比山还重!太子是嫡长子,是陛下亲自立的储君,只要不是谋逆大罪,陛下绝不会轻易动摇国本! 如今太子所为,固然令人发指,但在陛下眼中,或许尚属‘德行有亏’,远未到‘危及社稷’的程度。 此时若贸然弹劾,群起而攻之,在陛下看来,非但不是为国除害,反而是逼迫君父,是结党营私,是觊觎储位!此乃大忌中的大忌!” 他见李泰脸色变幻,继续剖析道:“殿下觉得时机已到,实则是因您太过心急,乱了方寸。 此时落井下石,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暴露殿下的急切,让陛下心生警惕与厌恶,更会让那些中立观望的朝臣觉得殿下凉薄,于殿下声望有损!此乃下下之策,绝不可行!” 韦挺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李泰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不少。 他仔细品味着韦挺的分析,背脊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确实,父皇最重名声,也最恨被人逼迫…… “那……依先生之见,孤当如何?”李泰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韦挺胸有成竹,捻须道:“殿下此刻,非但不能弹劾,反而要立刻进宫!” “进宫?” “不错!”韦挺目光炯炯,“殿下要做的,是替太子求情!” “替他求情?”李泰和房遗爱等人都愣住了。 “正是!”韦挺解释道。 “殿下要以兄弟之情为重,向陛下陈情,言说太子只是一时糊涂,受小人蒙蔽,恳请陛下宽宥其过,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 如此,方能彰显殿下仁厚友悌,顾全大局之心!在陛下眼中,这比一万份弹劾奏章都更有分量! 此举既能赢得陛下欢心,又能堵住天下人之口,更能将太子逼到更尴尬的境地。他若知殿下为他求情,是感激还是更恨?无论如何,殿下都已立于不败之地!” 李泰听完,沉吟良久,眼中光芒闪烁,最终重重一拍大腿:“先生老成谋国,所言极是!是孤一时被功利蒙蔽了心智!好,孤这便更衣,即刻进宫,向父皇为皇兄‘求情’!” 尽管内心深处对于不能趁势追击仍有一丝不甘,但李泰深知韦挺之谋才是老成持重之道。 他压下杂念,迅速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脸上调整出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沉痛表情,带着几名随从,匆匆离开魏王府,直奔皇宫而去。 韦挺站在府门前,望着李泰远去的车驾,目光幽深。 他知道,这场夺嫡大戏,远未到落幕之时,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而他的这位主君,虽有才智,却终究少了些沉潜的耐心与对帝王心术最深刻的洞察。 第159章 拜会老友 长安朝堂上因夺嫡掀起的惊涛骇浪,看似与蛰伏归来的王玉瑱毫无干系,至少表面如此。 这日午后,窗外冬阳淡薄,王玉瑱在书房内,刚与前来送暖羹的慕荷温存调笑了一番,目送她面带红霞离去后,方才收敛心神,更衣出府。 马车并未驶向崇仁坊的王府,也未前往平康坊内宋濂等人驻扎的秘密宅邸,而是拐向了坊间另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里,是他昔日任太常丞时,麾下主簿王千成的居所。 项方沉稳地驾着车,车厢内备置了不少贵重的礼品,皆是王玉瑱感念旧谊,特意准备的一点心意。 马车在一座收拾得干净整洁,却略显朴素的院落前停下。 尚未叩门,便听得院内传来少女们银铃般的嬉笑声,夹杂着雪团掷地的细微声响,在这寒冷冬日里,平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机与暖意。 项方上前,扣动了门环。院内笑声稍歇,随即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响起:“定是父亲下值回来了!我去开门!” 脚步声轻快地由远及近,门栓落下,“吱呀”一声,院门开启。 一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探出身来,她面容姣好,眼神清澈,见到门外陌生的王玉瑱与身形魁梧的项方,明显愣了一下,脸上却并无惧色,只有纯然的好奇。 “你们是……?”她声音清脆,带着未经世事的单纯,想来是被王千成夫妇保护得极好,对陌生人尚缺防备之心。 王玉瑱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姑娘莫惊,我是你父亲故交,今日特来拜会。” 他话音未落,院内便传来一个稍显成熟的女声,带着关切:“梓容,门外是谁?” 声至人随,一位年岁稍长,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女子款步走来。 她身姿窈窕,面容清丽,举止间已具风韵,只是发髻间簪着一朵素雅的白花,格外显眼。 观其装扮与府上并无其他丧仪迹象,王玉瑱心下明了,此女恐是新寡不久。 那女子目光扫过王玉瑱,见他身着虽不张扬却用料讲究的常服,气度不凡,身后的马车与侍从亦非寻常人家所有,眼神中立刻多了几分审慎与恭敬,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柔和却带着分寸:“敢问这位大人是……?” 王玉瑱正欲答话,那被唤作梓容的少女却抢先说道:“姐姐,这位是父亲的故交,他是——” 年长女子眼神微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瞥了妹妹一眼,梓容立刻噤声,吐了吐舌头缩了回去。 女子这才转向王玉瑱,歉意道:“舍妹年幼,不识礼数,若有唐突之处,还望贵人海涵。” 王玉瑱见状,心中暗自点头。自己这位老友,显然将女儿们教导得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尤其是这位年长的,处事已颇为沉稳。 “无妨,姑娘言重了。”王玉瑱和声道,“既然千成兄尚未归家,府上皆是女眷,我也不便久留叨扰。这些许薄礼,是我一点心意,还望姑娘收下。” 他心思细腻,已知王千成无子,此间皆是女眷,为避嫌疑,主动提出告辞,并示意项方将礼物奉上。 “万万不可。” 那女子却出乎意料地出声唤住了正欲转身的王玉瑱。 她语气虽柔,却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坚持,轻声道:“贵人厚意,本不当推辞。只是……若父亲下值归来,见我们收了如此贵重的礼物,却未能留住贵客稍待片刻,亲自道谢,心中定然不安,更会责怪我们姐妹不知礼数。”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望向王玉瑱,言辞恳切:“贵人既是我父亲故交,远道而来,岂有过门不入之理?还请贵人稍移尊步,入院喝杯粗茶,略坐片刻。家父在太常寺当值,这个时辰,想必已在归家的路上了。” 王玉瑱闻言,脚步一顿,略一思忖,觉得此言在理。自己若放下礼物就走,确实显得生分,也难免让老友觉得他架子大了。 他沉吟片刻,随即拱手,语气温和地提出了一个折中之策: “姑娘言之有理,是王某考虑不周。那……便叨扰片刻。只是,说来惭愧,来的路上乘车久了,这腰背着实有些酸胀。 我看贵府院中雪景清雅,别有一番意趣,不知可否劳烦姑娘,将茶水奉至这院中檐下?王某一边赏雪,一边活动活动筋骨,岂不两便?” 那女子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王玉瑱的深意。 他这是刻意避嫌,选择站在开阔的院中,且院门大开,来往邻里皆可见证,绝不会对她们姐妹的清誉有任何影响,也免去了瓜田李下之嫌。 她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感激,看向王玉瑱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重,连忙敛衽回道: “贵人体贴周全,小女子感激不尽。自是可以,院中虽简陋,却也洁净。还请贵客于檐下稍待,避避风寒,小女子这便让舍妹去准备茶水点心。” 王玉瑱含笑点头,便与项方一同,安然立于院门内侧的屋檐之下,既能避雪,又不至深入内宅。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这收拾得井井有条,却明显看得出家境清寒的小院,心中那份疑惑不由得更深了一层。 让妹妹亲自去准备茶水? 他听着那少女应声后快步跑向厨房的动静,再结合这院内静悄悄,并无仆役穿梭往来的迹象,眉头不禁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千成兄家中,竟连一个使唤的仆婢都没有么?他好歹也是太常寺的主簿,官身虽不高,俸禄也不至于如此……看来,这五年,老友的日子过得颇为清苦啊。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掠过庭院,那株老梅虬枝上积着薄雪,更显孤清。 王玉瑱静立檐下,等待着老友归来,心中已暗自决定,稍后定要问个明白。 那女子亲自端来茶盘,素手执壶,为檐下的王玉瑱和一旁的项方各斟了一杯热茶。茶水雾气氤氲,带着淡淡的清香。 王玉瑱神色自若,微微颔首致意,举止间是世家公子浸入骨子里的从容与得体:“有劳姑娘。” 然而,站在他身侧的项方,反应却截然不同。 当那女子将茶杯递到他面前时,这个平日里在嶲州面对刀光剑影都面不改色的汉子,竟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茶杯,高大的身躯不自然地弯下,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嘴里讷讷地连声道:“多…多谢姑娘!不敢劳烦!不敢劳烦!” 他那副窘迫笨拙的模样,与平日的冷峻悍勇判若两人,惹得远处廊下偷偷观望的几个小姑娘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银铃般的窃笑声。 连那奉茶的女子见状,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赶紧用袖口遮掩,才勉强没有失态。 王玉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禁暗暗瞪了项方一眼,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这没出息的东西!在嶲州何等凶险场面没见过,如今竟被几个小姑娘看得乱了方寸,真是丢人! 项方接收到自家公子那略带警告的眼神,更是尴尬无比,手足无措之下,也顾不得茶水滚烫,仰头“咕咚”一声便将整杯茶灌了下去,顿时一张黑脸涨得通红。 他觉得再待下去只会更加窘迫,一眼瞥见墙角倚着的扫帚,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窜过去一把抓起,粗声粗气地对王玉瑱和那女子道: “公…公子,姑娘,这院里的雪还没扫净,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你们扫扫!” 说罢,也不等两人回应,便埋着头,挥舞起扫帚,颇为卖力地清扫起院中残余的积雪,那架势,仿佛不是在扫雪,而是在演练什么高深的武功。 那女子见状,顿时慌了神,哪敢让客人做这等粗活,急忙上前想要劝阻:“这如何使得!贵客快请住手……” 王玉瑱却抬手轻轻拦住了她,目光落在项方那近乎“逃亡”般的忙碌背影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澹澹地说道: “无妨,随他去吧。他天生就是块干粗活的料子,你让他闲着,他反倒浑身不自在。” 女子见王玉瑱如此说,虽仍觉不妥,却也不好再坚持,只得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看着项方在那里猛力扫雪。 王玉瑱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旁的女子,见她眉宇间似乎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目光再次掠过她发间那朵刺目的白花,沉吟片刻,终是温和地开口询问道: “恕王某冒昧,观姑娘发间簪花节孝……可是家中新有变故?” 女子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方才因项方引起的些许笑意瞬间消散无踪。 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秀眉,贝齿轻轻咬住下唇,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敢隐瞒贵人,小女子的夫君……月前刚刚过世。” 她的声音很轻,但王玉瑱却敏锐地捕捉到,那语气中除了应有的哀戚之外,竟还夹杂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薄怒与深深的无奈。 王玉瑱眸光微动,心知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绝非寻常的丧夫之痛那么简单。 他不再多问,只是端起那杯尚温的茶水,将这份疑惑暂时压在了心底,静待老友归来。 第160章 主簿现状,韦氏骗婚 就在王玉瑱于小院中静候之时,远在皇城内的太常寺廨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太常寺主簿王千成,此刻正躬身立于一间略显阴冷的值房内,面对着他如今的顶头上司——新上任不久的太常丞韦东霖。 这韦东霖年纪不过三十许,出身京兆韦氏,乃是韦贵妃的远房侄辈,凭借家族荫庇与钻营,坐上了这太常丞的位置。 他面容白皙,下颌微抬,眼神中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 “王主簿,”韦东霖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中一份关于祭祀用度的文书,指尖在某处轻轻一点,语气带着刻意的挑剔。 “这采买檀香的数目,似乎比往年多了三成?如今国库用度紧张,陛下常倡节俭,你身为老臣,难道不知体恤国用吗?” 王千成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压抑:“回韦丞,此事之前已向您禀明过。今年江南道供给的檀香品质略有不及,若按往年数目,恐不足以支撑大祭全程香气绵延,故酌情增补三成,皆是按市价核准,账目清晰,绝无虚耗。” “哦?品质不及?”韦东霖嗤笑一声,将文书随意丢在案上,身体向后靠向椅背。 “我看是你核查不力,或者……是那供货的商贾与你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吧?王主簿,你在这太常寺多年,有些旧例,也该改改了。” 这话已是近乎侮辱的暗示。 王千成脸上血色褪去,握着笏板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深吸一口气,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 “韦丞明鉴,下官行事,向来循规蹈矩,绝无半点私心。所有采买,皆有据可查,若韦丞存疑,下官愿将全部卷宗呈上,供您详查。” “查?”韦东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本官忙得很,没空查这些陈年旧账。只是提醒你,如今寺内规矩不同以往了,做事要懂得分寸。这份文书,拿回去重核!该减的用度,一文钱也不能多!” “是……下官遵命。”王千成低声应道,上前拿起那份被驳回的文书,心中一片冰凉。 这已不知是第几次被如此刻意刁难了。自这韦东霖上任以来,几乎他经手的所有事务,无论大小,总能被挑出毛病。 不是说他效率低下,便是暗指他中饱私囊。俸禄被以各种名目克扣,一些本不属于他职责的、繁琐而又容易出错的杂役,也常常落到他的头上。 他并非没有能力反驳,也并非找不到证据自证清白。 但他深知,韦东霖背后站着的是京兆韦氏,是宫中的韦贵妃。 自己一介寒门出身,靠着勤勉和些许机缘才坐到这主簿之位,无根无基,若与对方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家中尚有女儿需要抚养,长女新寡归家,更需安稳度日,他不能因一时之气而丢了这微末官爵,毁了这勉强维持的家。 将那份冰冷的文书紧紧攥在手中,王千成默默地退出值房。 走廊里偶尔遇见的同僚,大多目光闪烁,或假装未见,或点头示意便匆匆走开,无人敢与他多言,生怕被那韦东霖视为同党,惹祸上身。 他独自走在返回自己那狭小廨房的路上,背影在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格外孤寂佝偻。 窗外是长安城繁华的天际,而他的世界,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只能将所有的委屈与无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咽回肚里,继续忍受着这日复一日的恶意打压。 他只盼着能准时下值,回到那个虽然清贫,却尚有温情的小院,见到女儿们的笑容,方能暂时忘却这官场的冰冷与倾轧。 拖着疲惫的身心走出皇城,寒风一吹,更觉彻骨。 门前熙攘的人流车马中,只有家中那位跟随多年的老仆,揣着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等候着。 见到王千成出来,老仆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中并不沉重的公文袋,浑浊的眼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王千成心绪复杂,无言地拍了拍老仆的肩,弯腰钻进了那辆略显寒酸、车篷甚至有些褪色的旧马车。 车轮转动,驶离了象征权力与荣耀的皇城,向着平康坊那座虽然清贫、却足以让他卸下所有伪装的小院行去。 那里,是他在这冰冷长安城中,唯一的世外桃源,也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与痛楚所在。 马车颠簸,他的思绪却飘向了更沉重的地方——他那年方二十三岁便被迫守寡的长女,梓伊。 想到女儿,一股混杂着心疼、愤怒与无力的火焰便在他胸中灼烧!那京兆韦氏,当真不当人子! 当初结亲时,竟将那旁支子弟身患沉疴、病弱膏肓的情况隐瞒得滴水不漏! 可笑自己当时还以为是女儿觅得良缘,竟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他这个做父亲的,竟是如此糊涂,对女儿在夫家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五年间几乎一无所知! 直到那病秧子熬干了最后一点灯油,撒手人寰,女儿梓伊见事情再也瞒不住,才在他再三追问下,泪如雨下地道出实情。 原来她嫁过去不久,便知夫君是个药罐子,常年卧病,所谓夫妻之情,不过是守着个名分,日夜侍奉汤药,如同守活寡一般! 整整五年,他的女儿,就在那看似光鲜的韦氏高门内,独自吞咽着这般苦楚,却因怕他担心,竟硬生生一个字都未曾向娘家吐露! 每每思及此,王千成都心如刀绞,怒火中烧!可恨!可恨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太常寺主簿,无权无势! 而对方,即便是韦氏旁支,那也是根深蒂固的京兆韦氏! 如今韦贵妃在宫中圣眷正浓,他想要为女儿讨个公道,出口恶气,简直是难如登天! 这种明知女儿受尽委屈,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他在衙门里受尽韦东霖的刁难更让他痛苦百倍!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吱呀前行,王千成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抬头望向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个极其暴戾却又无比无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他恨不得这长安城上空,能再来一场如同当年汉王府那般、将一切炸为齑粉的“天雷”! 将这仗势欺人、藏污纳垢的京兆韦氏一门,尽数劈死!劈个干干净净!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随即便是更深的无力与自嘲。他颓然松开手,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双眼。 现实是,他只能将这滔天的怒火与屈辱,死死压在心底,继续在这泥泞的官场与生活中,艰难前行。 唯一的慰藉,便是尽快回到那个有小女儿欢声笑语、有大女儿默默陪伴的小院,哪怕只是片刻的温暖,也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第161章 老友相见 马车驶入平康坊熟悉的街巷,王千成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试图将太常寺里沾染的晦气与心头的沉郁尽数驱散。 他不想让家中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睛,再为自己官场上的龌龊而蒙上丝毫阴霾。 然而,当老仆驾着车拐进家门所在的胡同时,却远远地便勒住了缰绳,声音带着一丝惊疑,回头禀道: “老爷,您看……咱们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看那规制和装饰,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王千成闻言,心头猛地一紧,方才勉强压下的纷乱思绪瞬间被一股不祥的预感冲散。 他探身向前望去,果然看见一辆装饰低调却难掩奢华的马车,静静地停在他那朴素的小院门外,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难道是……韦氏?!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们还想做什么? 那病秧子已经死了,难道连他女儿守寡归家,他们都不肯放过,还要来寻衅生事! 莫非想要将人带回去守那毫无意义的“贞节”? 一股混杂着恐惧与暴怒的血气直冲头顶! 在衙门里,他可以对韦东霖的刁难忍气吞声,为了微薄的俸禄和一家老小的安稳,他可以将腰弯到泥土里。 但若有人敢动他的女儿,触碰他在这世上最后的逆鳞…… 王千成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平日里那份儒雅与温吞瞬间褪去,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在他眼底凝聚。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一直有些佝偻的背嵴,枯瘦的手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来吧!若真是你们韦氏,简直欺人太甚!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怒吼,我王千成此身虽贱,却还有一腔血性! 官位可以不要,性命也可以豁出去! 但想再动我女儿分毫,除非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这后半生,宁可鱼死网破,也绝不让我的梓伊再受半分委屈! …… 马车缓缓靠近,他死死盯着那扇熟悉的院门,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家门,而是一场扞卫至亲的决战之地。 然而,这份裹挟着绝望与恨意的决绝,并未在他心中盘踞太久。 就在马车又近了几步,王千成的目光清晰地捕捉到那辆奢华马车厢壁上镌刻的徽记时,他满腔的戾气与悲愤,竟如同冰雪遇阳般,瞬间消融,转而化作一股难以抑制的、混杂着惊讶与巨大喜悦的暖流! 那徽记……是太原王氏! 自己这清寒门第,能与显赫的太原王氏产生交集的,除了五年前那位名动长安、诗酒风流的王玉瑱,还能有谁? 想到此节,王千成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烟消云散。 他甚至等不及老仆将自家这破旧马车完全停稳,便急不可耐地推开车门,身手竟带着几分与他年龄和往日沉稳不符的利落,几乎是踉跄着跳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自家院门。 踏入熟悉的院落,目光急扫,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负手立于院中、正凝神观赏着那株老梅的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质料上乘的墨色常服,身姿挺拔,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不是王玉瑱又是谁?! 而在不远处,一个异常魁梧健壮的汉子,正一声不吭、异常卖力地清扫着院中剩余的积雪。 最让王千成心下稍安的是,他的大女儿梓伊,正低眉顺目、恪守礼节地静立在王玉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绝不会惹人非议的距离。 眼前这和谐而带着几分奇异的景象,让王千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方才路上所有的担忧、愤满与决绝,此刻都化作了故人重逢的纯粹喜悦。 他快步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高声唤道:“下官王千成,拜见王丞!” 王玉瑱闻声转身,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摆手道:“千成兄何必如此生分?在下早已是一介白身,哪还有什么王丞。你若再这般客套,我可真要扭头就走了。” 两人相视,不禁哈哈大笑。这笑声中蕴含着五年未见的生疏瞬间消散。 对王玉瑱而言,王千成是个特别的存在——这位在太常寺沉浮多年的老油条,在他任太常丞时没少暗中相助。 许多本该由他处理的繁琐政务,都是这位老成持重的下属默默揽了过去。 “寒舍虽简陋,但一顿家常便饭是必须要款待的。” 王千成说完,刚要吩咐老仆出去置办几个像样的菜肴,王玉瑱便笑着打断。 “项方,”他转向刚扫完雪的壮汉,“去附近酒肆备两桌上好的席面来。” 项方应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上马,直奔平康坊内城方向而去。 “这…哪有让客人自备酒席的道理…”王千成面露窘迫,搓着手很是不安。 王玉瑱失笑,语气亲切中带着不容推拒的体贴:“你啊你,在我面前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吗?快请我进去吧老王,本公子在你家院门口可是吹了许久的冷风了。” 王千成这才恍然,连忙道:“是是是,快请随我去书房一叙。” 他转头又吩咐老仆:“快去把最好的炭火都取来,把书房烘得暖和一些。” …… 两人来到这间陈设简朴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书房。炭盆点燃后,橘红的火光渐渐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直到这时,王千成才得以仔细打量这位五年未见的故人。 除了唇上修剪得体的短须让面容更显沉稳外,最让他心惊的是王玉瑱身上那种若隐若现的上位者气度——从容、镇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上一个给他这种感觉的,还是某次宫廷祭祀时,他远远瞥见的长孙无忌。 “怎么,留了胡须看不习惯?”王玉瑱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目光,笑着打趣。 “哪里哪里,”王千成连忙收回视线,“只是觉得玉瑱变得愈发沉稳内敛了。”他只能如此含蓄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两人叙着闲话,王千成不时说起这五年长安城内的趣闻轶事。不多时,项方便提着四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 老仆上前接过,正要摆盘,王玉瑱开口问道:“府上姑娘们的份可备好了?” 项方点头:“公子放心,已经送过去了。” 王玉瑱满意地颔首,指了指桌上最丰盛的两道菜,一道炙羊腿和一道烧鱼:“把这两道也给姑娘们送去。这里就我和千成兄两人,用不了这许多。” 老仆为难地看向王千成,见主人笑着点头,这才依言端走。 王千成执壶斟酒,关切地问道:“嶲州边陲五载,玉瑱可还安好?” 王玉瑱闻言朗笑:“好得不能再好。那里没有长安这般尔虞我诈,只有直来直往的快意恩仇!” 这话中似乎别有深意,王千成虽觉诧异,却也不便深究,只在心中暗叹:这酒谪仙五年过去,洒脱依旧。 饮了一口陈酿,尝了一箸凉菜,王玉瑱放下竹箸,正色道:“倒是千成兄,这五年似乎过得并不顺遂。” 王千成知他早已看穿自己的窘迫,苦笑道:“唉,能勉强维持已是不易。” 王玉瑱见他的酒杯空了,亲自执壶斟满:“我若看不见便罢了,既然看见了还装看不见,那还是我王玉瑱吗?” 这话让王千成心头一热,他强压感动,故作轻松地打趣:“难道嶲州佛寺众多?竟让玉瑱说话都带着禅机了。” “哈哈哈,”王玉瑱开怀大笑,“老王啊老王,五年过去,你说话终于有趣些了。” 王千成举杯敬酒,随后长叹一声:“说来话长,这一切的根源,说到底还是怪我……” 就在书房内二人对饮密谈之时,后宅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大姑娘王梓伊带着二妹梓容、三妹梓芙,正小口品尝着酒肆送来的精致菜肴。 年仅十一岁的梓芙吃得两腮鼓鼓,像只贪食的小松鼠,模样煞是可爱。二姑娘梓容年方十五,正是待嫁之年,性子活泼跳脱。 所幸长姐梓伊颇有威严,才能让这两个“小兔子”乖乖听话。 烛光下,三姐妹围坐用膳的画面,为这清寒的小院平添了几分难得的温馨。 第162章 冷夜温情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几杯烈酒下肚,王千成已是面庞酡红,眼神迷离,平日里谨小慎微筑起的心防,在故人面前和酒精的催化下,彻底土崩瓦解。 他再也抑制不住满腹的委屈与愤懑,将积压心底的苦楚一五一十地倾吐出来。 从当初如何被韦氏旁支的花言巧语所蒙蔽,误以为给大女儿梓伊觅得了“高门”姻缘,实则是将女儿推进了守着病秧子守活寡的火坑。 再到如今在太常寺,如何被那仗着韦贵妃势头的韦东霖处处刁难、肆意打压。 说到痛处,这个年近半百的汉子,声音哽咽,眼圈泛红,握着酒杯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王玉瑱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直到王千成说完,他才端起酒杯,浅啜一口,语气平淡地开口:“老王,这……或许就是你当初的不是了。”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千成:“门当户对这四个字,你在这长安官场沉浮多年,理应看得比旁人更透彻才是。” 王千成闻言,像是被戳中了最心虚之处,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辩驳的声音。 是啊,当初何尝不是存了攀附高门、哪怕只是个韦氏旁支也好的侥幸心理,才点头应允了这门亲事? 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又能怨得了谁? 苦涩与悔恨交织,他不由得想起早逝的发妻,若她在世,以她的精明与刚强,断不会让女儿受这等委屈,这个家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吧…… 念及亡妻,心中更是酸楚难当,王千成不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猛灌酒,试图用这灼热的液体麻醉自己,逃避这令人窒息现实。 王玉瑱看着他这般近乎自戕的喝法,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再次举起酒杯的手腕:“够了,老王。借酒浇愁,不过是自欺欺人,愁更愁罢了。” 然而,王千成已然醉意深重,手腕一软,酒杯“哐当”一声落在桌上,整个人也顺着椅背滑落,瘫软在地,口中犹自含混不清地喃喃着。 看着地上烂醉如泥的老友,王玉瑱先是觉得有些好笑,这老王酒量还是一如既往的浅。 但随即,一股微不可察的怒意,如同暗流般在他心底悄然涌动。 他并非气王千成在自己面前失态,而是怒其不争,更怒这世道不公! 他想起五年前,眼前这个老好人,为了替肖丞解释几句公道话,甚至不惜冒着得罪自己这个顶头上司的风险。 就是这样一个本性良善、甚至有些迂腐的老实人,如今竟被韦家那些仗势欺人的子弟,逼迫至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 怎能不让人心生唏嘘,又怎能不让人为之暗怒? 书房内,王玉瑱见王千成已醉倒,便唤来项方,两人合力将他安置在榻上,仔细盖好被衾。望着老友沉睡中仍紧锁的眉头,王玉瑱轻叹一声,示意项方悄声离开。 正当二人轻手轻脚行至院门,准备悄然离去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启。 只见王梓伊款步而出,她显然早已等候多时,身上仍穿着见客时的素净衣裙,发间那朵白花在清冷月色下格外醒目。 “王公子这便要走了?”她轻声问道,语调和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王玉瑱微感意外,随即温和应道:“这么晚,王姑娘还未歇息?” 他顿了顿,接着略带歉意地解释道:“实在抱歉,一时兴起,与令尊多饮了几杯,反倒让他醉倒了。他心中……似有块垒难消。” 王梓伊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超越年龄的懂事与淡然:“公子言重了。家父许久未曾这般与人开怀畅饮,妾身还要多谢公子前来,让他得以一吐胸中郁结。” 她目光微垂,声音轻了几分:“近来家中多事,父亲因我的缘故……心力交瘁,让公子见笑了。” “王姑娘不必挂怀,”王玉瑱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烦忧不会太久。你们且安心在家中照料王主簿,外间诸事,自有分晓。” 他见夜风愈寒,王梓伊衣衫单薄,便温言道:“就送到这里吧。夜深露重,莫要着了风寒,快请回。” 王梓伊依言停下脚步,立在门廊的阴影里,对着王玉瑱盈盈一礼。 王玉瑱微微颔首,转身登上马车。 一直侍立在侧的项方,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他飞快地抬眼看了王梓伊一眼,那张平日里冷峻的面孔竟涨得通红,比猴子屁股也没差多少。 他笨拙地对着王梓伊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告别,随即几乎是逃也似的跃上车辕,一抖缰绳,驾车融入了平康坊深沉的夜色之中。 马车辘辘远去,王梓伊独立片刻,直至车轮声渐不可闻,方才转身,轻轻合上了院门。 回到府邸时,夜色已深。 王玉瑱踏着月色走向自己的院落,还未进门,便听见屋内传来崔鱼璃与楚慕荷阵阵清脆如银铃的笑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悦耳。 他一时兴起,童心未泯般悄悄凑近门扉,侧耳欲听个究竟。 不料正当他俯身贴耳之际,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正端水出来的春桃和青苗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公子!”青苗吓了一跳,掩口轻呼,“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一旁的春桃眼波流转,立刻猜到了他的心思,强忍着笑意垂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王玉瑱被撞破行径,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直起身,故作镇定地拂了拂衣袖:“咳,无妨,活动活动筋骨罢了。你们且去忙你们的。” 话音未落,里间的两位佳人已被门口的动静引来。 崔鱼璃莲步轻移,柔声笑道:“夫君既已归来,怎不进屋?莫非是在门外偷听我们姐妹说体己话不成?” 楚慕荷眼含狡黠,故意拖长了语调:“姐姐说笑了,咱们玉郎光风霁月,岂会做这等事~” 王玉瑱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耳根发热,轻咳一声,眼神飘忽地辩解:“哪里的话,我以为是孩子们在玩闹……原是两位夫人在闲谈。” 他顺势转移话题:“对了,旭儿他们可都安歇了?” 崔鱼璃与楚慕荷对视一眼,眸中皆闪过一丝幽怨。 自他返京以来,几个孩子早被婆婆杜氏接到东跨院亲自照料,衣食起居几乎全包办了。 她们虽思念孩儿,却也不敢多言,生怕惹婆母多想。 “旭儿、琰儿和玥儿都在母亲院里,”崔鱼璃故意反问,“夫君竟不知么?” 王玉瑱这才恍然,讪笑道:“隔辈亲嘛,二老喜欢含饴弄孙,就让他们多亲近亲近,你们也乐得清闲不是?” 说着,他左右开弓,一手牵起一位娘子的柔荑,故意促狭道:“既然孩子们不在,正好……二位夫人陪为夫沐浴去?” 果然,两女同时挣脱了他的手。 崔鱼璃双颊飞红,轻啐一口:“谁要伺候你!你自己洗去,今夜我与慕荷姐姐同榻而眠。” “诶?别都走啊!总得留一个陪我说话吧?”王玉瑱望着她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故意扬声喊道。 待那两道倩影消失在月门后,他这才慢悠悠地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小样儿,还治不了你们?” 第163章 无声惊雷 两女离去后,王玉瑱并未急着歇息。 他沉吟片刻,唤来元宝:“去瞧瞧,大哥可歇下了?” 元宝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几分促狭: “公子,大公子还没睡呢!小的刚到院门口,正撞见雪松哥,还没开口,大公子就在里头问是不是您找我。听说您要过去,大公子说‘让玉瑱现在就来书房吧’。” 王玉瑱闻言失笑,笑骂道:“你这笨货,就不会说句‘明日再约’?平白扰了大哥清静。头前带路吧!” 元宝缩了缩脖子,转身小声嘟囔:“您又没吩咐……” “嘿!还敢顶嘴?”王玉瑱作势扬拳,笑骂道,“吃本公子一拳!” 元宝熟练地侧身一躲,主仆二人就这么在廊下毫无顾忌地嬉闹起来。 府中下人早已见怪不怪,谁不知道元宝在二郎君心里的分量? 这位小厮名义上是仆从,实则与楚娘子带来的家人无异,王玉瑱待他如同自家幼弟,从无半点主仆隔阂。 也正因着这份殊遇,元宝在王府下人中的地位颇为超然。 除了老管家忠叔和夫人杜氏身边的掌事侍女雨露,就数这位“宝哥”最有体面。 王玉瑱不止一次听见年轻仆役恭敬地喊着“宝哥”,那架势倒像是唤哪位正经主子,总惹得他忍俊不禁。 “还愣着做什么?”王玉瑱整了整衣襟,眼底还留着未尽的笑意,“速去大哥院里,别让他等久了。” “是是是,这就去!”元宝笑嘻嘻地应着,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融入了夜色中。 主仆二人来到王崇基的院落,雪松早已候在门口,见到王玉瑱,恭敬地行礼后便将他引入书房。 室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案几上还摆着两杯热气氤氲的香茗,显然王崇基已等候多时。 “大哥。”王玉瑱唤了一声,自然地坐在了对面。 王崇基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他了解这个弟弟,若无要事,不会深夜来访。 王玉瑱捧起茶杯,借着热意驱散了些许寒气,这才将王主簿如何被京兆韦氏旁支骗婚、其女受尽委屈,以及如今在太常寺被韦东霖刻意打压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王崇基静静听着,面色平静无波,直到王玉瑱说完,他才放下茶杯,直接问道:“需要我这个做大哥的,做些什么?”没有多余的疑问,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王玉瑱心中一暖,说道:“年底吏部考核不是快到了么?大哥身为考功司郎中,能否对太常寺那位韦东霖韦丞‘格外’严格一些?他行事想必不会毫无破绽。” 王崇基点了点头,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此事不难,我会留意。在其位,谋其政,严格考功本是分内之事。” 他轻描淡写地将可能的报复行为,归结于职责所在。 随即,王崇基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玉瑱的脸上,带着几分兄长特有的审视与调侃: “说起来,我到现在还是看不惯你这一把胡子。怎么忽然想起蓄须了?看着比为兄还要老成几分。” 王玉瑱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修剪整齐的短须,笑了笑:“在外五年,总不能再是当年那个跳脱的少年模样,蓄须也显得沉稳些。” 他语气随意,将五年的风霜雨雪轻轻带过。 王崇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转而问道:“二郎,你在嶲州做的,究竟是什么生意?” “每年那些价比黄金的珍稀补品,不要钱似的往家里送,父亲母亲那里,还有我和敬直这边,从未断过。这可不是寻常参股分红能有的手笔。” 王玉瑱眼神微动,打了个哈哈,含糊其辞道:“不过是托了几位信得过的朋友,合伙做了些南北货的买卖,运气好些,年年有些盈余罢了。大哥和父亲母亲身体康健,才是最重要的。” 见他不愿深谈,王崇基也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王玉瑱顺势转移了话题,带着几分关切的试探:“大哥,我送回来那么多滋补的药材,嫂子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吗?” 他话音刚落,王崇基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抬起眼,笑骂着驱赶他。 “去!你这小子,如今连兄长的房里事也要过问了?没大没小!赶紧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上朝!” 兄弟二人相视,皆是大笑起来,书房内充满了轻松的气氛。 然而,在笑声背后,王玉瑱心中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戚然。 大哥是嫡长子,承袭家业、延续香火的责任最重,至今无后,压力可想而知。 但这未必是嫂子崔嫋嫋的问题,其实要验证很简单,纳一房妾室便知分晓。 可大哥宁可独自承受内外压力,也从未提及纳妾之事,其用意不言自明——他是在保护妻子。 因为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无论问题出自谁身,最终需要承担所有指责与非议的,只会是女子。 大哥的沉默与担当,是对妻子最深的维护,却也折射出这世家法则之下的无奈与残酷。 …… 翌日早朝散去,一股无形的寒流悄然席卷了部分官员的心头。 许多与京兆韦氏关系密切、在朝中任职的官员,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吏部的考核结果。 当看到文书上那刺眼的“下上”或“下中”评等时,众人无不脸色骤变,心头猛沉。 在唐代官员考核的“九等”制中,虽然“下下”才是最劣,但“下上”与“下中”同样意味着政绩平平,甚至带有污点,不仅升迁无望,更是仕途上一个难以抹去的瑕疵,足以让他们在未来数年内举步维艰。 众人不敢怠慢,下值之后,便不约而同地匆匆赶往韦挺府上,一时间,韦府门前车马络绎,气氛凝重。 书房内,韦挺刚接到几位心腹传来的消息,正对着那份列出诸多“下上”、“下中”的名单皱眉沉思,尚未完全理清头绪,便听得外面一阵喧哗。 紧接着,书房门被“砰”地一声粗暴推开,他的侄子,太常丞韦东霖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脸上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挥舞着手中的吏部文书,声音尖利地叫骂道: “叔父!您看看!您看看这吏部的混账东西们干的好事!‘下下’!他们竟然给了我一个‘下下’!这是要罢我的官啊!不止如此,看这措辞,恐怕还要追究罪责!他们怎敢如此!我们韦家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韦东霖的咆哮声在书房内回荡,他将手中的文书狠狠掼在地上,仿佛那样就能摔碎这屈辱的结果。 韦挺看着状若疯狂的侄子,又扫过名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下上”、“下中”,心中已然明了。 这绝非偶然,而是一场针对性的、精准且凌厉的反击。 出手之人,不仅将矛头直指叫嚣最凶的韦东霖,给了他最致命的“下下”评等,更是对所有明面上与韦氏关联的官员都给予了警告式的打压。 这教训,给得不可谓不深刻,既展现了力量,又留下了余地,但其威慑之意,已然昭彰。 “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韦挺压下心中的波澜,厉声喝止了韦东霖的失态。然而,盛怒之下的韦东霖哪里听得进去? 他依旧不依不饶,脸红脖子粗地叫嚣着:“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这就递牌子求见贵妃娘娘!定要将在吏部所受的屈辱,原原本本禀告娘娘!请娘娘为我们韦家做主!我看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滚出去!”韦挺眼神一寒,声音冰冷如铁。 韦东霖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叱慑住,满腔怒火硬生生被堵了回去,只得咬牙切齿,悻悻然地摔门而去。 “让诸位见笑了,年轻人难免气盛冲动。”韦挺转向书房内面色各异的众人,勉强维持着镇定解释。 众人自然是连声道“无妨”,说着“理解”的漂亮话,至于心底作何想,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书房内匆匆商议一番,却难有定论。 韦挺将众人遣散后,立即命人备车,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查清这背后的主导者究竟是谁,其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此刻,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但愿这仅仅是针对韦东霖个人的惩戒,而非针对整个韦氏家族,更非意在撼动魏王李泰的势力。 若是后者,则意味着韦家已被推至夺嫡风暴的中心,这绝非他愿见的局面。 而韦东霖方才那不管不顾的言行,无疑正将这潭水搅得更浑,将事态推向更为复杂和危险的深渊。 第164章 拜会长孙 韦府门前车马渐散,诸位心中忐忑的官员各自怀揣着那份令人难堪的考绩文书离去。 韦挺站在阶前,望着他们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却波澜暗涌。 他并未在府中久留,迅速更衣后,便命人备下车驾,直奔赵国公长孙无忌的府邸。 此行目的明确。其一,长孙无忌身为吏部尚书,考核之事正在其权责范围之内,于公于私,他都理应前去问询;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长孙无忌此人深得圣心,地位超然,在如今日益激烈的储位之争中,他始终未曾明确表态支持太子或魏王,与自己乃至整个韦氏,至少在明面上并无直接的利益冲突。 韦挺需要知道,这次针对韦氏一脉官员的精准打击,究竟是来自长孙无忌本人的意志,还是他默许了其下属的行为,亦或背后另有其人指使? 马车在长孙府门前停下。通报之后,韦挺被恭敬地引入府中。 长孙无忌并未在正堂见他,而是在一间更为私密温暖的书房内。 炭火正旺,茶香袅袅,长孙无忌一身常服,正临摹着一幅字帖,见韦挺进来,方才放下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既不显热络也不显疏离的笑容。 “韦大人深夜到访,可是有何要事?” 长孙无忌示意韦挺坐下,亲自执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语气平和,仿佛全然不知外面因考核结果而掀起的波澜。 韦挺也不绕弯子,接过茶杯却未饮用,直接开门见山,语气保持着恭敬,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辅机公,老夫冒昧前来,正是为了今日吏部颁下的考绩结果。” “想必您也已知晓,我京兆韦氏门下多位官员,此次考评皆不甚理想,尤以我那不成器的侄儿韦东霖为最,竟得‘下下’之评,恐有罢官夺职之危。” “老夫百思不得其解,故而特来请教,此番考核,标准为何?我韦氏官员,又究竟在何处触犯了律例纲纪,竟招致如此……一致的评等?” 他将“一致”二字稍稍加重,目光紧紧盯着长孙无忌,试图从对方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信息。 长孙无忌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方才缓缓说道:“韦大人此言,倒是让无忌有些不解了。” “吏部考核,向来是依《考课令》而行,由考功司根据各官署上报之政绩、德行,综合评议而定。标准白纸黑字,载于令典,何来特殊标准一说?”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向韦挺:“至于贵府诸位官员以及令侄的考评结果,既然出自考功司诸位郎中、员外郎合议,想必皆有据可依。” “或许是他们在某些细节上,未能达到朝廷的期望吧。韦大人若是觉得考评不公,按制,可命他们具本陈情,递交吏部复核便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切都推到了“依制而行”和“考功司合议”上,全然撇清了自己的干系,仿佛他这位吏部尚书,只是一个按章办事的傀儡。 韦挺心中冷笑,他知道长孙无忌绝不会轻易承认。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愈发锐利:“辅机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如此多韦氏官员同时获评低等,若说背后无人授意,恐怕难以服众。” “老夫只想知道,这究竟是针对我韦氏而来,还是……有人想借我韦氏,敲打其他什么人?” 他这话,已经将问题提升到了派系斗争的高度,甚至隐隐指向了魏王李泰。 他在试探,试探长孙无忌的真实意图,也试探这场风波波及的范围究竟有多广。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韦大人,多虑了。吏部行事,只对陛下负责,只依国法章程。无人授意,亦无针对。至于敲打之说,更是无从谈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对着韦挺,意味深长地说道:“树大招风啊,韦大人。有时候,枝叶过于繁茂,遮挡了阳光,自然会有人来修剪。是修剪枝叶以保全主干,还是……连根拔起,就看这树,自己如何生长了。” 说完,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茶凉了,韦大人请回吧。考核之事,若确有冤屈,按制陈情即可。老夫,爱莫能助。”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韦挺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长孙无忌的背影拱了拱手:“多谢辅机公赐教。老夫,告辞。” 走出长孙府,夜风凛冽,韦挺的心却比这寒风更冷。 长孙无忌的态度看似中立,但那句“树大招风”和“修剪枝叶”,已经是隐晦提醒,这场风波的起因来自韦家内部。 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考功寒流”,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 …… 韦挺离去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长孙无忌坐回案前,眉头微蹙,显然仍在权衡方才的对话。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长孙冲走了进来。 他见父亲神色沉凝,便轻声询问道:“父亲,方才韦挺大人匆匆而来,又面色不豫而去,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长孙无忌抬眼看了看儿子,并未隐瞒,淡淡道:“并非什么大的变故,只是今日吏部考核结果出炉,王珪家的那位大郎,王崇基,在考功司的职权范围内,稍稍‘严格’了些,让韦氏一系的几位官员,尤其是韦挺的那个侄子韦东霖,吃了个不小的亏。” “王崇基?”长孙冲闻言一怔,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他不是……他父亲王珪王尚书乃是魏王师,与韦挺同属魏王门下,按理说应是同气连枝才对,怎会突然起了内讧,这般针对韦氏?” “其中具体缘由,为父也不尽知晓。”长孙无忌摇了摇头,眼神深邃。 “官场之上,利益交错,今日盟友,明日对手,也并非奇事。或许韦东霖行事不谨,确实授人以柄;或许……是王氏另有考量。”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不过,无论原因为何,王崇基此次行事,所给出的评等皆是在其职权之内,且明面上有理有据,合乎章程。” “为父没有理由,也无必要,去驳了他的面子,硬要保下韦家那些人。” 他端起已然微凉的茶,轻呷一口,继续道:“太原王氏,树大根深,其底蕴之深厚,行事之诡谲,有时连为父也难以尽窥全貌。 对于这样的门阀,即便不能引为后援,也绝不可轻易结怨。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王氏的深深忌惮与谨慎。 而更深层的原因,他并未对儿子明言——那就是远在嶲州的那座盐场! 虽然事情已过去两三年,但那本由神秘“宋先生”遣人送来的、记录着某些隐秘往来的盐场账册副本,至今仍如同一根尖刺,扎在他的心头。 正是那本账册,让他在某些关键时刻,不得不对那位“宋先生”及其背后之人做出妥协,甚至在朝堂上,为其关联的人物或政策,出言铺路。 这王氏与那嶲州盐场,与那神秘的“宋先生”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他不敢确定,但不得不防。 看着儿子脸上依旧带着几分茫然,显然对这些错综复杂的暗流并不清晰,长孙无忌心中暗叹,却也不愿让他过早卷入这些阴诡之事。 他摆了摆手,终结了这个话题,语气转为家常:“朝堂之事,自有为父处置。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准备与长乐公主的婚事。 陛下虽因皇后娘娘薨逝悲痛,但婚期已定,诸多礼仪细节,万不可有丝毫怠慢疏忽。” 长孙冲见父亲不愿多谈,也知道这等涉及高门倾轧、甚至可能牵涉皇子的大事,不是自己该深究的。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好奇,恭敬道:“是,儿子明白。婚事一应事宜,儿子定会小心操持,不敢懈怠。夜已深,父亲也请早些安歇,儿子告退。” 看着长孙冲退出书房并轻轻带上门,长孙无忌独自坐在烛光下,目光再次变得幽深。 王崇基此次突然对韦氏发难,究竟是单纯的意气之争,还是标志着王氏在魏王阵营内部的立场变化? 第165章 真相大白(上) 车轮碾过长安寂静的街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内,韦挺靠在软垫上,闭目凝神,将方才与长孙无忌的对话以及今日的变故,在脑中细细梳理。 忽然,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 是了,长孙无忌虽是吏部尚书,总领铨选考课,但具体到每年一度的官员考核评定,尤其是这等直接定等的细务,多半是由下设的考功司直接经办,而考功司的郎中,不正是…… 王珪的嫡长子,王崇基!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瞬间照亮了迷雾!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里! 长孙无忌态度模棱两可,将事情推给“考功司合议”,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暗示。 难道并非长孙无忌要动韦家,而是王崇基借着考核之权,在刻意针对? 是了,若非主管官员有意为之,韦东霖纵有错处,也未必会落到“下下”这般决绝的评等,更不可能牵连如此之广! 那么,缘由呢? 韦挺眉头紧锁,飞速检索着近期可能存在的交集与冲突。是韦家哪个不开眼的,在无意中得罪了这位王家的嫡长子? 至于得罪王珪本人……韦挺几乎是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王珪如今身兼魏王师与礼部尚书,圣眷正隆,地位超然,莫说自己,便是整个韦氏,在与王珪打交道时也都是客客气气,唯恐礼数不周。 即便如今韦贵妃在宫中颇得陛下亲近,但若论及在前朝的影响力与根基深厚,终究无法与太原王氏这等绵延数百年的顶级门阀相提并论,更遑论去开罪其家主了。 思路逐渐清晰,焦点聚集到了王崇基身上。 韦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恨不得立刻调转车头,直奔崇仁坊王府,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这无妄之灾,总要有个说法! 然而,他撩开车帘,望了望窗外浓重如墨的夜色,以及坊间紧闭的大门和巡夜金吾卫的身影,只得强行压下这股冲动。 深夜贸然拜访,不仅于礼不合,更显得韦家沉不住气,徒惹人笑话。 他缓缓放下车帘,重新靠回垫上,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也罢,此事虽急,却也不争这一晚。 明日,魏王循例会召集府中属官与核心支持者议事,王珪身为文学馆馆长,必然在场。 届时,或许是个不错的契机,可以借着议事的由头,私下向王珪探探口风,至少要先弄清楚,王家这突如其来的敲打,究竟所为何来。 …… 然而,与韦府门前的车马惶惶、韦挺心中的如坐针毡截然不同,此刻崇仁坊的王珪府邸内外,却是一派轻松闲适、其乐融融的景象。 王崇基刚下值,便被好友高旬——申国公高士廉的嫡长子拉走,径直往平康坊友人聚会去了。 他对自己在考功司对韦氏官员“严格”审查所引发的波澜,浑不在意,心中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分内之事。 王玉瑱则颇有闲情,正陪着崔鱼璃与楚慕荷两位夫人,连同嫂子崔嫋嫋,一行人不畏严寒地前往城外的白马寺祈福。 虽不知这两位夫人为何忽然在这数九寒天兴起礼佛之念,但他乐得相伴,全当是家人间的悠闲出游。 至于幼子王敬直,更是早已不见踪影。多半不是悄悄前往魏王府私会南平公主,便是与他的那些意气相投的同窗好友们,又去城外纵马踏雪、弯弓射猎了。 而一家之主王珪,身为礼部尚书、魏王府文学馆馆长,同时还兼着其他几项朝廷要职,此刻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忙得不可开交。 至于今日吏部考核掀起的风波,那些知晓内情的下属或姻亲,谁又敢轻易到这位日理万机的老大人面前多嘴? 无人知晓这其中的具体缘由,也无人敢妄加揣测。 因此,王珪自始至终,都未曾听闻自家大郎已然挥动考功之笔,将京兆韦氏一系的官员几乎刷了个遍。 一方是愁云惨淡,苦心揣度;一方是风轻云淡,浑然未觉。这夜幕下的长安,不同府邸之间的悲欢,竟如此不相通。 …… 翌日,天光勉强刺破云层,照亮了长安城的积雪。 韦挺几乎是数着更漏声,硬生生熬过了这大半夜,眼下的乌青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清晰地刻在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者脸上。 他强打精神,早早便来到魏王府,希望能从王珪那里探得一丝口风。 然而,却被告知王珪今日并未过府,因礼部正值岁末,各类祭祀典礼的筹备事务千头万绪,王尚书需在衙署坐镇处理。 端坐于上首的魏王李泰,目光敏锐,显然已风闻了昨日吏部考核引发的波澜。 他心知肚明韦挺的来意,但顾及这位老臣的颜面,不便直接点破。 略一思忖,他便遣了一名伶俐的内侍前往礼部公廨,以一个颇为委婉的理由求见王珪——言称文学馆几位学士新近作了几篇祭祀文章,文采壮丽且不失庄重,特请王师拨冗前来魏王府一同赏鉴,看看能否在即将到来的大典中选用。 此刻,王珪正在礼部衙署内,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 闻听魏王府来人,又听闻这般略显刻意的借口,他心下微哂,只以为是李泰遇到了什么疑难,需要私下请教。 他向来以公务为重,便对那内侍和颜悦色地吩咐道:“回去禀报魏王,待老夫处理完手头这几件紧要公务,便即刻过府拜见。” 那内侍深知王珪地位尊崇,连魏王都敬重有加,岂敢有半分催促?连忙躬身应道: “王尚书言重了,殿下特意吩咐过,万万不可耽搁尚书处理朝廷要务。小的这便回去复命,恭候尚书大驾。” 说完,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韦挺在魏王府中听得此番回禀,心中虽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按下焦躁,与李泰等人先议着其他事项,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崇仁坊的王府方向。 将近午后,王珪才将手头最紧要的几桩公务处理完毕。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也顾不上用午膳,便吩咐备车,径直前往魏王府。他心中记挂着魏王相邀之事,虽觉理由有些牵强,但身为师长,亦不愿让弟子久等。 魏王府内,李泰早已命人备下精致丰盛的午膳,却并未动筷,只与文学馆一众学士及韦挺等人静坐等候。 这正是李泰一贯塑造的、闻名于外的“尊师重道”形象——师长未至,众人不食。 直到内侍匆匆来报“王尚书到”,李泰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热切而尊敬的笑容,亲自带领众人迎出殿外。 “有劳王师公务繁忙之中拨冗前来,学生感激不尽。”李泰执弟子礼,言辞恳切。 王珪神色平淡,依礼回应:“殿下相召,老夫岂敢怠慢。” 他的目光扫过李泰身后众人,在文学馆几位熟识的学士脸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到站在稍后位置的韦挺身上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韦挺?他身为尚书右丞,此刻不应在尚书省协助处理繁杂政务么?怎地也有闲暇来此参与这等文章赏鉴之会?” 王珪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面上并未表露。 他与韦挺虽都曾是隐太子李建成的旧属,但当年在东宫时,两人分属不同体系,交集本就不多,更谈不上深交。 不久后,两人便因宫廷变故一同被高祖李渊贬黜流放,那点微薄的同僚之谊,也早在漫长的岁月和各自的浮沉中消磨得差不多了。 加之如今韦挺明确站在魏王阵营,与王珪这种虽身处其位、却力求持重的态度,更是隐隐划下了一道界限。 因此,王珪对韦挺,远不似对同样曾为旧僚、却始终保持风骨的魏征那般,尚存几分故人之情。 他对着韦挺的方向,也只是依循官场礼节,极澹地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 韦挺将王珪这一闪而过的愣神和随之而来的疏淡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更沉了一分。 王珪这反应,似乎……对自己在此的出现颇感意外?这绝非一个策划了针对行动后该有的表现。难道,他真不知情? 李泰似乎并未察觉这瞬间的微妙气氛,热情地将王珪迎入殿内,延至上座。 精致的肴馔如水般呈上,宴席在一片看似融洽的“尊师”氛围中开始。 然而,韦挺却是食不知味,目光不时掠过主位上与李泰及众学士从容谈论文章典制的王珪,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缠越紧。 他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话题引向吏部考核之事。 第166章 真相大白(中) 午膳过后,李泰甚是知趣,言说文学馆新得几卷前朝典籍,邀众学士同往鉴赏,顺势便将空间留给了韦挺与王珪二人。 其用意昭然,便是为这两人私下交谈行个方便。 王珪何等人物,自然看出韦挺眉宇间隐有郁结,似有难言之隐。 他素来不喜迂回,便直接开口道:“韦兄特意留下,可是有事要与王某相商?但说无妨。” 韦挺深知王珪品性,乃真正的正人君子,不屑于玩弄阴私手段。 他不再犹豫,郑重地对着王珪作了一揖,开门见山地问道:“叔玠公明鉴,在下冒昧一问,可是我京兆韦氏门下,有不开眼的子弟,在何处开罪了府上大郎?” 王珪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真实的错愕之色。 他暗忖自家大郎崇基,向来以稳重低调、恪守规矩着称,怎会无端从韦挺这位京兆韦氏家主口中,听到这般带着请罪意味的询问? “韦兄何出此言?”王珪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不解与探询。 “崇基在吏部任职,向来循规蹈矩,韦氏子弟又何曾会与他有所交集乃至得罪?” 韦挺仔细观察王珪神色,见其惊讶不似作伪。 况且以王珪的身份地位和为人,若真要针对韦氏,大可光明正大,手段也绝不会如此“温和”,更无须在自己面前演戏。 他心中已信了七八分,王珪对此事恐怕确实一无所知。 他不由得叹息一声,不再绕弯子,将昨日吏部考核结果公布后,自家子侄被评为“下下”,以及多位与韦氏关系密切的官员皆得“下中”评等,致使人心惶惶的情况,原原本本、未加任何粉饰地陈述了一遍。 王珪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近几日礼部一些官员见到他时,眼神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闪烁与敬畏,几位相熟的老友也曾欲言又止。 当时未曾深想,如今串联起来,一切便说得通了——原来外间竟发生了这等事,而且似乎还指向了自己的长子。 沉吟良久,王珪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向韦挺,正色道:“韦兄,旁人不提,但我家崇基的秉性,我深知。他绝非滥用职权、挟私报复的纨绔之辈。此事,依我看,其中必有内情。” 他略作停顿,给出了一个公允的建议:“不若……韦兄先回去,仔细查问一下家中晚辈,近来可有行差踏错、授人以柄之处?我稍后下值回府,也定当亲自询问崇基缘由。若……” 王珪语气转为郑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若最终查明,确是我家崇基不分青红皂白,故意寻衅刁难,我王珪,定当亲自上门,向韦兄及韦家赔罪!” 韦挺一听,连忙摆手:“叔玠公言重了!万万不可!此事我也是昨日方才知晓,尚未窥得全貌,未能约束管教族中子弟,本就有责,岂敢劳动叔玠公上门请罪?” “此等外道话,还请切勿再提。我这就回去严加查问,务必弄清原委。”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便一前一后,神色各异地离开了魏王府。 一直暗中关注此事的魏王李泰,得知两人并未当场闹翻,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这两人,一位是他倚为臂膀的头号谋士,一位是朝中唯一能在声望与实力上稍稍牵制长孙无忌的帝师重臣,无论失去哪一个,对他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损失。 他只盼此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同时,他也悄然吩咐心腹,务必暗中查探清楚,此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 …… 且说那韦东霖在府中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窝囊,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不敢再去叨扰显然心情不佳的叔父韦挺,便将心一横,递了牌子,径直入宫求见如今在后宫风头正盛的韦贵妃。 后宫殿宇内,暖香浮动,韦贵妃正由宫女侍弄着指甲,听闻侄子求见,便宣了进来。 韦东霖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先泣,带着哭腔喊道:“姑母!您可要为我,为我们韦家做主啊!” 韦贵妃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玉如意,语气带着一丝慵懒与不易察觉的审视:“起来说话。堂堂太常丞,在宫里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又惹了什么祸事?” 韦东霖爬起来,却不肯坐,就站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吏部考核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在他口中,自己勤勤恳恳,克己奉公,却无端遭到吏部恶意针对,得了个“下下”评等,仕途尽毁;连带许多韦氏一系的官员也受了无妄之灾,皆被评为“下中”。 他言辞激烈,将吏部官员描绘成故意找茬、欺压良善的恶吏,更是隐隐将矛头指向了主管吏部的长孙无忌。 “……姑母!这分明是看我们韦家好欺负,看您圣眷正浓,有人眼红,故意打压我们韦氏啊!长孙无忌他仗着是国舅,如此跋扈,您若再不开口,我们韦家往后在朝中还有何立足之地?!” 韦东霖说得激动,脸涨得通红,仿佛自己真是那蒙受千古奇冤的忠臣。 韦贵妃静静听着,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中却自有计较。 她深知自己这个侄子是个什么货色,能力平平,骄纵有余,他的话,最多只能信三分。 待韦东霖说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宫闱中历练出的威压: “哦?照你这么说,你竟是半点错处都没有,全是吏部官员故意构陷于你,欺压我韦家?” “千真万确啊姑母!侄儿可以对天发誓!”韦东霖指天画地,信誓旦旦。 韦贵妃冷笑一声,凤目微眯,语气陡然转厉:“韦东霖!你当本宫是那三岁孩童,任由你哄骗不成?!你在太常寺那些勾当,真当无人知晓?” “本宫最恨欺瞒!你若现在从实招来,或许还有转圜余地。若再有一句虚言,本宫立刻将你轰出宫去,往后你的事,休要再踏入宫门半步!” 她这话半是呵斥,半是试探,试图诈出韦东霖隐瞒的实情。 然而,韦东霖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吓得一哆嗦,脸色白了白,却依旧梗着脖子,咬牙道: “姑母明鉴!侄儿……侄儿或许偶有疏失,但绝无大错!此次考核,绝对是有人刻意针对,量刑过重!侄儿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噼!” 他之所以如此“硬气”,倒不是他骨头有多硬,而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切祸事的根源,竟会牵扯到他那早已病故的堂弟家里那桩不光彩的骗婚。 以及他自己在太常寺刻意刁难、视为蝼蚁的那个小小主簿王千成! 在他那被家族权势蒙蔽的认知里,那等微末小吏,连让他正眼瞧的资格都没有,怎可能掀起如此风浪?他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 韦贵妃见他虽然惊慌,却并未松口,反复强调是“针对”,心下也不由得信了几分。 她沉吟片刻,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许:“好了,此事本宫知晓了。你且先回去,安分些,莫要再惹是生非。” “姑母!那……”韦东霖还欲再言。 “本宫自有分寸,退下吧。”韦贵妃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 韦东霖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然行礼告退。 待他走后,韦贵妃独自坐在殿中,秀眉紧蹙沉思许久,她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将近期之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最终,她还是更倾向于相信,这是长孙无忌见自己日益得宠,心生忌惮,故而借考核之事敲打韦家,以示警告。 “哼,好个长孙无忌……”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朝堂之上你权势滔天,难道连这后宫之事也要插手不成?当真以为我韦氏无人么?” 她暗自决定,下次陛下过来时,定要寻个恰当的时机,似有若无地提上一嘴,就说吏部近来考核,对韦氏官员似乎格外严苛,引得族中人心惶惶。 她相信,以陛下对自己的宠爱,绝不会置之不理。 其实她若冷静下来,细细思量,便会想到长孙无忌无缘无故针对韦家这件事,有些牵强。 当今陛下最疼爱的几位皇子,都要唤长孙无忌一声舅舅,他地位超然,根本没必要刻意打压一个后宫妃嫔的家族。 一场因底层欺压而引发的风波,在这深宫妇人的误判下,其矛头竟阴差阳错地指向了那位位高权重的国舅爷。 而这误判,又将给本就复杂的朝局,带来怎样的变数?此刻,尚无人知晓。 第167章 真相大白(下) 王珪与韦挺一前一后离开魏王府,心境却是迥异。 王珪并未将此事太过萦怀,他还要赶回礼部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岁末祭祀文书。在他想来,自家大郎崇基性子是端方持重了些,但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若韦家真有人不开眼得罪了他,恐怕就不止是考核评等“下下”这般简单直接的手段了,那小子骨子里自有其傲气与决断。 不过,多想无益,一切还需等晚上回府,亲自问问崇基,还有玉瑱那个看似沉稳、实则心思跳脱深沉的小子。 念及此,王珪也不禁有些暗恼,这般涉及家族与朝臣关系的大事,两个兔崽子居然敢瞒着自己这个当爹的私下动作,眼里还有没有家法了? 与此同时,韦挺却是心绪不宁地回到了府中。他第一件事便是吩咐管家,立刻去将韦东霖那个孽障唤来问话。 然而,管家却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家主,东霖郎君他……他方才似乎气不过,递了牌子进宫去了,说是要去向贵妃娘娘陈情。” “什么?!”韦挺一听,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事情原委尚未理清,就敢贸然进宫去打扰贵妃娘娘? 这岂不是将家丑外扬,更可能将简单的官场龃龉,演变成后宫与前朝的微妙博弈?简直是愚不可及! 再联想到此次考核,唯独韦东霖一人得了最劣的“下下”,而其他韦氏官员只是“下中”,这分明是警告意味远大于实际惩处!问题九成九就出在这个蠢货自己身上! “去!立刻派人去宫门外守着!等他一出来,不管用什么法子,立刻给我‘请’回府来!”韦挺几乎是咬着牙下令,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然而,派去的人还没出发多久,管家就又来禀报,说韦东霖自己回来了。 原来,韦东霖在韦贵妃那里“诉完苦”,自觉有了倚仗,出宫时竟是神清气爽,步履轻快,仿佛已经看到吏部官员捧着新的考核文书,向他赔礼道歉的美好景象。 只是这份轻松,在听到叔父韦挺急着找他的消息时,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心底的畏惧与忐忑,他对自己这位不苟言笑、手段严厉的叔父,向来是又敬又怕。 磨磨蹭蹭地来到正堂,韦东霖还没站稳,就听见“砰”的一声脆响,是韦挺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的怒喝: “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敢私自进宫去打扰贵妃娘娘?!你是嫌我们韦家如今太安宁了吗?!” 韦东霖吓得一缩脖子,嗫嚅着辩解:“叔…叔父息怒,侄儿…侄儿只是心中委屈,去找姑姑说说心里话,并未…并未告状啊……”他试图避重就轻。 韦挺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懒得再跟他绕圈子,直接切入核心,厉声喝问: “我问你!你最近在太常寺,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还是我们韦氏其他各房的子弟,在外面惹是生非,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给我从实招来!” 韦东霖被问得一愣,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他在太常寺一向是横着走,只有他给别人气受,哪有人敢给他气受? 于是他很肯定地回答:“叔父明鉴,侄儿在衙署谨小慎微,绝未得罪过人!至于其他房的兄弟……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啊?”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大上个月,红叶堂叔那一房好像是有点小事,不过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鸡毛蒜皮,侄儿觉得污了叔父的耳朵,就没跟您提。” 韦挺一听“韦红叶”这个名字,眼皮就猛地一跳。 他太了解那一房的人了,多是些仗着家族名头在外胡作非为、目光短浅的货色。一种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里! “说!到底是什么事?一字不漏地给我说清楚!”韦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韦东霖不敢再隐瞒,只得将韦红叶的夫人如何隐瞒儿子病入膏肓的实情,设计骗了太常寺一个王姓主簿家的女儿过来“冲喜”,那姑娘守了几年活寡,如今夫死归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还不忘补充一句:“叔父,那王家小门小户,肯定不是太原王氏或者琅琊王氏的人,不然哪会一把年纪还是个小小的主簿?” 然而,他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韦挺脑海中炸响! “太常寺”、“王姓主簿”、“与太原和琅琊王氏无关”? 韦挺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斥责侄子的愚蠢,立刻唤来心腹管家,声音急促地命令: “快!立刻去查!给我把太常寺那个王主簿的所有底细,出身籍贯、姻亲关系、过往经历,尤其是他与王氏各房有无关联,都给我查个清清楚楚!要快!” 管家领命而去,韦挺在堂中焦躁地踱步,韦东霖则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日暮时分,心腹管家匆匆返回,将一叠刚刚搜集到的、关于王千成的信息呈给了韦挺。 信息并不复杂,王千成并非高门显宦,查起来毫不费力。 韦挺迫不及待地拿起那几张薄薄的纸页,目光飞速扫过。 当他的视线落在“曾于王玉瑱任太常丞期间,任其主簿,私交甚笃”这一行字上时,他握着纸张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与恍然之意,吐出了一口气。 一切都清楚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太常丞的上上任,正是那位名动长安、如今刚从嶲州归来的王家二郎,王玉瑱!他与这王千成私交深厚! 而在韦氏官员考核出事的前夜,王玉瑱还特意去拜访过这位昔日下属!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韦挺睁开眼,目光冰冷如刀,猛地射向一旁依旧茫然无知的韦东霖。 这一刻,他看着这个因为欺压一个“小人物”而给整个家族招来如此祸事的侄子,看着他那一脸无辜又愚蠢的表情,胸中的怒火与失望交织,恨不得立刻命人将他的双腿打断!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竟为韦家惹来了太原王氏这等庞然大物的注意,而且还是以如此不占理的方式!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更是致命的危机! 第168章 平息风波 日影西斜,王珪终于处理完礼部繁冗的公务,踏着暮色走出了皇城。车驾早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老仆见他出来,连忙放下脚凳。 从皇城至崇仁坊的这一段路,可谓是长安城最显赫的所在。 沿途遇见的大小官员,无论品阶高低,远远见到王珪的车驾或是他本人的身影,无不放缓脚步,恭敬地躬身行礼,口中尊称一声“王尚书”。 王珪虽身居高位,却从不倨傲,无论是面对侍郎还是员外郎,皆微微颔首致意,面容平和,气度雍容,尽显一代重臣的风范。 他正要抬脚踏上脚凳,忽闻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保持克制的呼唤: “王尚书!王尚书请留步!” 王珪闻声驻足,回身望去,只见一人正快步而来,身着青色官袍,身形清瘦,面容端正,正是秘书郎褚遂良。 待褚遂良走近,王珪温言道:“原来是褚秘书郎,唤住老夫,可是有何要事?” 褚遂良停下脚步,气息微匀,拱手一礼,言语清晰而简洁:“不敢耽搁尚书,是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前往甘露殿觐见。” 王珪目光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客气地回礼:“有劳褚秘书郎亲自传讯。” 褚遂良再度拱手,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往来的人流中。 王珪心知陛下此刻相召,必有要事。 他不再犹豫,转身对老仆吩咐了一句,便整理了一下官袍,随着早已候在一旁、显然是得了消息前来接引的内侍,再次向着那重重宫阙深处,步履沉稳地走去。 随着内侍的引导,王珪步入烛火通明的甘露殿。 李世民正伏于御案之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疏,跳动的烛光映照着他专注而略显疲惫的面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王珪,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随手将朱笔搁下。 “叔玠来了,不必多礼,坐。”李世民指了指早已备好的锦墩,语气温和。 待王珪谢恩坐下,李世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看着这位老臣鬓边愈发明显的白发和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不禁心生感慨,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唏嘘与关切: “时光荏苒,叔玠,你也要多保重身体才是。朕看着你们这些老臣……叔宝、克明、士廉他们一个个先后离去,就连观音婢也……” 他话语微顿,流露出一丝深藏的痛楚,随即收敛情绪,温言道:“公务是忙不完的,晚上一些也无妨,身子要紧。” 王珪闻言,连忙微微欠身,言辞恳切地回应:“老臣多谢陛下挂怀。陛下日理万机,更需珍重圣体。” “如今天下承平,近两年更是难得的丰年,一些非关紧要的政务,陛下不妨暂且放下,交由臣等分劳,保重龙体方是社稷之福。” 李世民听了,不由莞尔,指了指王珪,笑道:“叔玠啊叔玠,这话若是让魏征那老儿听见,定要斥朕与你懈怠政务了。他啊,恨不得朕时时刻刻钉在这御案之上,做个永不歇息的圣人,呵呵……” 言语间,对魏征的“苛责”带着几分无奈的亲昵,也衬出与王珪对话的轻松氛围。 随后,李世民照例询问了几句关于年底祭祀大典的准备情况,王珪一一据实回禀,条理清晰,安排周详。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如今玄龄总领尚书省政务,叔玠你执掌礼部典仪,皆是井井有条,实乃朕之肱骨,大唐离不开你们啊。” 话至此处,氛围融洽。 李世民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如同拉家常般问道:“叔玠,今日听闻,京兆韦氏那边,是不是有人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惹得你家大郎崇基心中不快了?” 他语气平淡,不等王珪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仿佛只是分享一件趣闻:“实不相瞒,朕也听说了些风声,道是吏部考功司此番对韦氏子弟的评核,似乎格外‘严格’。” “这不,不久前韦贵妃还到朕这里委屈了一番。起初,朕还以为是辅机的手段,仔细问过之后,才知是你家大郎的手笔。呵呵呵……” 他轻笑几声,将此事定性为年轻人之间的“摩擦”,随即肯定道:“不过,年轻人有些意气之争,也属寻常。你家大郎在考功司任上,素来勤勉公正,朕是知道的。今年考评过后,朕正有意给他加加担子,往上提一提。” 王珪是何等人物,一生浸淫官场,早已修炼得心如明镜。 李世民这番看似随意的家常话,落在他耳中,字字句句都蕴含着清晰的帝王心术与政治考量: 其一,定调先行。 陛下开口便断定是“韦氏惹了王家”,而非“王家针对韦氏”,这已是为事件定性。 无论事实细节如何,陛下金口已定,此事便是韦家有错在先,王崇基后续手段只是合理回应。这是给了王家一个台阶,也是维护了朝廷重臣的体面。 其二,维稳为上。 陛下特意点出“韦贵妃来闹过”,并提及韦贵妃怀疑过长孙无忌,这看似闲笔,实则是在告诉王珪:此事已牵动后宫,甚至险些引发对国舅的误解。 如今东宫与魏王之争敏感,太子前番荒唐事余波未平,朝廷需要的是稳定,绝不能再因这等事掀起新的波澜。陛下不希望事态继续扩大。 其三,恩威并施。 陛下明确表示要提拔王崇基,这是在释放一个强烈的安抚与器重信号: 小事一桩,无伤大雅,朕对你王家信任依旧,恩宠不减,甚至会更加重用。这既是奖赏,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既得厚恩,便当体恤圣意,适可而止。 王珪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语气沉稳而恭顺:“陛下明鉴,老臣家教不严,致使犬子年轻气盛,行事或有冲动之处,惊动圣听,实乃老臣之过。” “陛下不罪反赏,天恩浩荡,老臣与犬子感激不尽,定当恪尽职守,以报陛下信重。至于些许微末小事,既蒙陛下垂询开解,自是烟消云散,不足挂齿。” 他这番话,既接住了陛下给的台阶,承了恩情,也表明了就此了结、不再深究的态度,完美地回应了李世民的所有潜台词。 李世民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知道,王珪懂了他的意思。 这场可能引发门阀摩擦的风波,便在君臣二人这心照不宣的对话中,悄然化解于无形。 第169章 斥责两子 君臣奏对完毕,王珪躬身退出甘露殿。 殿外,暮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在冰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橘色的光。 他沉默地登上等候已久的马车,车厢在车轮轱辘声中轻轻摇晃,驶离那重重宫阙。 车厢内,王珪闭目凝神,将方才与陛下的每一句对话,乃至陛下说话时的细微神态、语气停顿,都在脑中细细回味了一遍。 确认自己的应对毫无错漏、完全领会并顺应了圣意之后,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随即,一股复杂的感叹油然而生。 陛下此举,既安抚了王家,敲打了韦氏,平息了后宫可能的怨言,稳住了魏王阵营,还顺手施恩,加固了君臣纽带。一举数得,润物无声。 这份驾驭群臣、平衡朝堂的政治手腕,确已臻至化境,令人既敬且畏。 思绪浮动间,车驾已缓缓停稳。老仆在外低声禀报:“家主,府上到了。” 王珪敛起心神,走下马车,踏入府门。随即进入东跨院,刚绕过影壁,便听得正堂内传来孩童稚嫩欢快的嬉笑声。 定睛一看,正是妻子杜氏与大儿媳崔嫋嫋,一人牵着旭儿,一人揽着琰儿,正在堂前玩耍。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孙子见到祖父归来,立刻挣脱了母亲和祖母的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阿翁”,像两只小雀儿般,张开手臂,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方才在宫中的种种思虑、朝堂的波谲云诡,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纯真无邪的童趣瞬间冲散。 王珪脸上不由自主地漾开了真切而温暖的笑意,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两个孙儿稳稳地揽入怀中,感受着那软糯的小身子带来的依赖与温暖,只觉得心都要融化在这份天伦之乐里了。 杜氏见丈夫归来,脸上也露出了柔和的笑意,但她心细,看出王珪眉宇间虽带着笑,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上前几步,从王珪怀中接过还缠着祖父不放的琰儿,轻声对崔嫋嫋道:“嫋嫋,先带旭儿和琰儿去偏厅玩会儿,让他们祖父歇歇脚。” 崔嫋嫋温顺应是,柔声哄着两个小家伙。 杜氏又转向身旁的贴身侍女吩咐道:“雨露,去厨房看看,晚膳可以传上来了,就摆在东暖阁。” 晚膳很快备好,菜式清淡精致,皆是依着王珪的口味和养生习惯所备。 王珪默默用罢,漱了口,接过杜氏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脸,感觉一日的疲惫驱散了不少。 他放下毛巾,对杜氏道:“夫人,遣个人去大郎和二郎院里说一声,让他们稍后到我书房来一趟,我有事相询。” 杜氏见他神色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心知必有要事,也不多问,只点头应下,立刻让得力的小厮前去传话。 窗外夜色渐浓,书房里的烛火已被点亮,映照着王珪沉静的面容。 不一会儿,王崇基与王玉瑱兄弟二人说笑的声音便由远及近,那毫无顾忌的谈笑传入书房,听得王珪心头一股无名火骤然腾起。 兄弟二人前一后踏入书房门槛,迎面便撞上父亲那沉肃如水的面色,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迅速收敛,规规矩矩地站定。 “坐。”王珪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待两人依言坐下,他目光如炬,在长子与次子脸上缓缓扫过,沉声问道:“说说吧,吏部考功司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京兆韦氏的官员,此番近乎人人被黜?” 王玉瑱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恍然与钦佩,立刻扭头看向身旁的大哥,那眼神仿佛在说: “大哥,你竟做得如此彻底?我只盼着那韦东霖滚蛋,你竟将整个韦氏都牵连进来了?” 王崇基感受到弟弟投来的目光,嘴角不由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自信弧度,对这番无声的“恭维”显然颇为受用。 兄弟二人这细微的眉眼交流,如何能逃过王珪的法眼?他心中火气更盛,不由低声呵斥道: “混账!你们两个,都是三十好几、为官多年的人了,怎还会如此冲动行事,授人以柄?!现在,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仔仔细细,一字不漏地给我说清楚!” 王玉瑱见父亲动怒,连忙起身,恭敬回道:“父亲息怒,容孩儿禀明。事情是这样的。 儿先前任职太常丞时,手下有一主簿名叫王千成,为人勤勉干练,与儿私交甚笃。不瞒父亲,当时衙署内许多繁琐公务……也多是由他代为处理的。” “此次从嶲州归来,儿前去探望,却发现他家境贫寒,几乎到了难以维系的地步。 儿心中诧异,细问之下才得知,原来他的大女儿多年前被京兆韦氏旁支一房设计骗婚,过去守了五年活寡。 如今她那名义上的夫君病逝了,女儿便回了长安投靠父亲。” “偏偏如今接任太常丞的,正是韦氏子弟,名叫韦东霖。 此人到任后,对王主簿多方刁难,更是变着法儿地克扣其俸禄,使得他生计越发艰难。 儿实在看不过眼,想到大哥正在考功司任职,或能施以援手,便前去恳请大哥相助。事情的起因,便是如此。” 王珪听完次子的叙述,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只要自家占着“理”字,便有了立足的根本。 陛下定调是陛下的权衡,但事实真相又是另一重保障。 他随即转向长子王崇基,目光锐利:“即便如此,你身为考功司郎中,执掌官员铨衡,对那韦东霖小惩大诫,依律评个下等,也便罢了。为何要对韦氏其他官员也一并打压,毫不留情?” 他语气加重,带着一丝不解与责备:“你可曾想过,经此一事,日后为父在魏王府中,与那韦挺同殿为臣,该如何自处?局面又将何等尴尬?” 王崇基面对父亲的质问,并未慌乱,反而沉稳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成竹在胸的澹然笑意,拱手道: “父亲暂且息怒,且容孩儿细细禀明其中缘由。此事,儿自有计较。” 第170章 “歉意” 王崇基尚未及开口,书房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随后,雨露端着一壶暖茶走了进来,她是受了主母杜氏的差遣,特意来瞧瞧这父子三人的谈话气氛如何。 见大郎君与二郎君眼中虽带着谨慎,却并无惶恐或沮丧之色,雨露心下稍安,知道主母可以放心了。 她轻手轻脚地将茶壶置于案上,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待雨露走后,王崇基更是起身,亲自走到门边,探身向外看了看,确认廊下无人,这才轻轻将房门掩实。 他回转坐下,神色恢复了之前的沉稳,接着之前的话头说道:“父亲,儿在考功司对韦氏官员如此行事,确有其缘由。” 他略一停顿,目光直视父亲,接下来的问题却如同平地惊雷,让一向沉稳的王珪也不禁悚然动容,倏然起身: “敢问父亲,您……是否已决意支持魏王夺嫡?” 这一问,石破天惊。 连一旁原本还算放松的王玉瑱,也不由得正了正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知晓魏王李泰与帝位无缘,乃是源于他来自后世的先知,可自家大哥……又是凭借什么,在此刻就如此笃定地判断李泰与储位无缘? 毕竟,在明眼人看来,太子李承乾被废似是早晚之事,而魏王李泰所受圣眷之隆,满朝皆知。 “大郎,你——” 王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严厉,却又压得极低,仿佛怕隔墙有耳。 “父亲稍安,”王崇基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洞见。 “孩儿只是据实而言。依儿之见,即便太子真的被废,等待魏王的,也绝非东宫宝座,而是就藩之命。” 王珪紧紧盯着长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静。 他缓缓坐回椅中,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方才雨露奉上的暖茶,呷了一口,借这个动作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说说你的见解。” 王崇基不慌不忙,先执壶将父亲面前渐凉的茶杯斟满,又为弟弟王玉瑱换上一盏热茶,动作从容不迫。 随后,他才以一种仿佛在谈论寻常事务的轻松口吻,抛出了一个足以震动朝野的论断:“父亲可知,如今朝堂之上,关陇集团的势力盘根错节,究竟渗透到了何种地步?” 他不待父亲回答,便继续剖析:“明面上,窦氏、侯莫陈氏自不必说。而暗地里,如褚遂良、于志宁这等看似中立的清流,实则早已心向关陇。 这还仅仅是儿目前所能窥见的冰山一角,潜藏在水面之下的关陇势力,只怕远超我等想象。”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王珪,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那么,请父亲试想,以长孙家为首,或者说整个关陇世族,会坐视一个羽翼渐丰、已有自己班底的魏王殿下,顺利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吗? 他们会允许一个可能对他们进行削弱、甚至清洗的皇帝君临天下吗?” “答案,显而易见。”王崇基语气斩钉截铁,“若魏王真能继位,关陇集团核心人物,国舅长孙无忌,绝难有好下场。 而我们王家,无论父亲内心如何想,在外人眼中,早已是铁杆的魏王党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恳切与警示:“父亲,何不借此考核风波,顺势与魏王府拉开一些距离?至少,也要着手改变外界这种固有的看法,为家族留一条退路啊!” 王珪听得心下骇然,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长子竟对朝局大势看得这般通透深刻!这份敏锐与胆识,远超他的预期。 只是…… 他沉默了许久,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疲惫,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罢了……此事关系重大,为父……需要仔细思量。你们也先回去早些歇息吧,明日礼部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 王玉瑱与王崇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无奈。他们心里清楚,父亲此言多半是推托之辞。 王崇基更是明白,父亲难以割舍的,并非那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而是与魏王李泰之间日渐深厚的师生情谊。 李泰学识渊博,文采斐然,更重要的是,他对父亲这位师长始终执礼甚恭,尊敬有加,这份真诚的师礼数年来从未有过丝毫怠慢。 人心非铁,这些年相处下来,两人之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君臣或利用关系,多少有了些真正的师徒情分。 而这情分,有时恰恰是政治抉择中最难斩断的牵绊。 …… 暮色时分,王千成拖着疲惫的身子,随着散值的人流,缓缓走出太常寺衙门。 那唯一的老仆依旧沉默地候在街角的老地方,见他出来,便默默跟上。 然而今日不同往常,主仆二人刚离开衙署范围不远,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伴随着略显紧张的呼唤:“王主簿!王主簿请留步!” 王千成愕然回头,却见两名身着浅绯官袍的户部官员快步追了上来,品级皆在他之上。 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颇为沉甸的布囊,脸上堆着略显尴尬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王主簿,”那官员喘了口气,连忙说道,“下官等是户部度支司的。日前核算太常寺俸禄时,不慎出了些纰漏,竟将您过往几年的俸禄少算了许多。今日特来补上,万望海涵,万望海涵!” 说着,便将那沉甸甸的布囊双手奉上。 王千成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落在那鼓胀的布囊上,眼神复杂难明。 这哪里是什么“算错了俸禄”?这囊中的钱财,恐怕比他这二十几年来兢兢业业所得的全部俸禄加起来还要多! 他心中雪亮,这并非朝廷的补偿,而是京兆韦氏的道歉与服软。 只是,这道歉来得如此曲折,通过户部官员之手,甚至不愿派个有头有脸的韦氏族人前来。 他们不会,也不屑于亲自对他这样一个微末小吏说半句软话。 这便是世家的“风骨”——道歉可以,但姿态不能放低,体面必须维持。 他们真正在乎的,是王家二郎王玉瑱的态度,是那位高权重的王尚书的反应。他王千成,不过是一个被用来传递信号的棋子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有屈辱,有悲凉,更有一种看透世情的讥诮。 他沉默片刻,终是伸出了手,毫不客气地将那布囊接过,入手猛地一沉。 他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多看那两名品级高于他的户部官员一眼,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仿佛对方只是递过来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两名户部官员见状,也不敢多言,讪讪地拱了拱手,便匆匆离去,仿佛生怕与他这“麻烦”再多牵扯半分。 老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服侍主家多年,从未见过自家郎君如此……“跋扈”的一面。 王千成将布囊紧紧攥在手中,粗糙的布料硌着他的掌心。 他挺直了那因常年伏案而有些佝偻的背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冷硬与决绝。 他深知,若非王玉瑱念及旧情,出手相助,若非王家施加压力,他今日非但得不到这“赔罪”,恐怕连女儿的冤屈都无处申诉,甚至自身也难保。 世道如此,老实隐忍换不来尊重,唯有倚仗更高的权势,才能在这冰冷的世道中,为自己、为家人挣得一丝喘息之机。 今夜,做了一辈子老好人的王千成,迎着渐起的寒风,将那沉重的布囊抱在怀里,步履异常沉稳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暮色中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几分孤狠的坚定。 第171章 御前交锋(上) 翌日,天光未大亮,王千成便已踏入太常寺衙门。 跨过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门槛,空气中弥漫的陈旧墨香与纸张气味依旧,但今日,他的心境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径直走向自己那位于角落、堆满卷宗的公案。目光扫过案面,只见上面除了他分内的文书外,竟又如山般堆积了许多本应由太常丞韦东霖处理的公务。 核对祭品清单、撰写仪注初稿、批复下属各署的呈报……这些,在过去数年里,早已成了他默认的“分内之事”。 韦东霖或其前任,只需动动嘴皮,最终用印即可,繁重的案牍劳形,几乎全压在了他这个“老实能干”的老主簿身上。 以往,他会默不作声地坐下,将这些“额外”的公务一一揽过来,埋头苦干,直至深夜。他总觉得,能者多劳,亦是本分。 可如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坐下研磨铺纸,而是转身,唤来了衙署内负责杂务的小吏。 他伸手指了指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与坚决。 “将这些,所有属于太常丞职责范围内的公务,统统整理好,搬回韦大人的公廨去。” 那小吏闻言一愣,脸上瞬间布满为难之色,偷眼瞧了瞧王千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道。 “王……王主簿,这……韦大人他已告假三日,尚未归衙。再者说,以往……以往这些事务,不也都是……都是由您老代为操持的么?” 他的话虽委婉,意思却明白——这已是太常寺内不成文的规矩,您老何必今日忽然较真? 王千成听罢,并未动怒。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文员听得清清楚楚: “以往是以往,规矩是规矩。既然朝廷定下了职司分工,明确了何为太常丞之责,何为太常主簿之责,那便该各司其职。不属于我王千成分内之事,我为何要做?” 他不再看那小吏纠结的脸色,语气斩钉截铁:“速去收拾,莫要耽搁了公务流转。若韦大人公廨锁闭,便暂存于值房书吏处,待他回来自行处理。” 小吏被他这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慑住,不敢再多言,只得喏喏应声,手忙脚乱地开始搬运那堆积如山的卷宗。 一时间,原本有些细微嘈杂声响的公廨内,变得落针可闻。 其余低品文员、书吏们,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或惊疑,或好奇,或暗自揣度地望向王千成。 他们不明白,这个素来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老主簿,今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公然将太常丞的公务拒之门外?他难道不怕韦大人回来之后雷霆震怒吗? 王千成对周遭各异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泰然自若地拂了拂公案上残留的灰尘,然后端坐下来,只取出自己分内那几份薄薄的文书,开始专注地批阅。 太常寺公廨内的那点风波,很快便传到了太常少卿祖孝孙老大人的值房。 这位年高德劭、精通音律典仪的老臣,听着下属的低声禀报,布满皱纹的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并未对王千成的“僭越”之举发表任何看法,也未派人前去申饬或安抚,只是沉默片刻后,取过一份空白的奏疏,研墨提笔,以一贯严谨的笔触,向陛下呈递了一份简明扼要的奏章。 奏章中既未提及王主簿的异常,也未渲染衙署内的微妙气氛,只平铺直叙了一件事: 太常丞韦东霖,已连续三日未至衙署应卯,其所司职事多有积压,恐误祭祀典仪之筹备,恳请陛下圣心裁夺。 这份奏折,循着正常的渠道,很快便与其他紧要公文一同,摆放在了皇帝李世民那宽大的御案之上。 恰巧,今日中书令房玄龄与礼部尚书王珪皆在甘露殿内,正向李世民禀报年底诸项政务及祭祀大典的最后筹备事宜。 李世民听着二人的奏报,随手拿起祖孝孙那本并不起眼的奏折,目光一扫,唇角便勾起了一丝了然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他并未当即批示,而是将奏折轻轻递给侍立在侧的内侍张瑾,示意他拿给房、王二人观看,语气轻松地说道: “二位爱卿也看看,这等小事,竟也闹到朕这里来了。正好,你们也议个章程出来。” 房玄龄与王珪皆是心思剔透之人,接过奏折一看,心中顿时明了。 太常丞缺勤三日,放在平日,最多是吏部考功司按律记录,或是由其直属上官申饬一番,哪里需要劳动陛下亲自过问,更遑论要他们这两位宰相级的人物来“议个章程”? 陛下此举,分明是意有所指。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房玄龄是洞若观火,知晓此事背后牵涉的韦、王两家乃至魏王府的纠葛;而王珪更是心知肚明。 这韦东霖,不就是被自家那两个“好儿子”一手给弄得颜面扫地、恐怕连衙门口都不好意思再踏进去的始作俑者么? 陛下此刻拿出这份奏折,言语间那丝若有若无的打趣,分明是冲着他王珪来的。 王珪心下苦笑,面上却是一片肃然,他当即离席,对着李世民躬身一礼,声音沉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赧然: “陛下,此事……说来亦是老臣治家不严,以致犬子行事孟浪,惊扰圣听,老臣……汗颜。” 他这一句“汗颜”,既是认了自家孩子惹出的事端,也是接住了陛下这带着调侃意味的“敲打”,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皇帝面子。 甘露殿内,原本庄重严肃的政务奏对,因这一插曲,平添了几分只有君臣心照的微妙气息。 李世民见王珪面露赧然,不由朗声一笑,摆了摆手,语气颇为豁达:“叔玠过虑了,年轻人重情义,为至交好友出头,行事纵然激烈了些,亦是赤子心性,情有可原。此事朕看就此作罢,不必再萦怀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场牵动韦、王两家的风波定性为“意气之争”,算是给了王珪一颗定心丸。 随即,李世民话锋悠然一转,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趣事般,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期待,问道: “对了,说起你家那两位郎君……朕记得,你家那位‘酒谪仙’,如今回京也有些时日了,整日里在做些什么?” 王珪忙躬身答道:“回陛下,犬子玉瑱,如今……闲居在家,并未有何职司。”他心中微凛,不知陛下为何突然问起二郎。 李世民闻言,手指轻轻在御案上点了点,做恍然大悟状:“哦?闲居在家?岂不是虚度光阴,辜负才华?朕记得,他离京之前,担任的便是太常丞一职吧? 如今这职位正好空缺,他既然回来了,熟门熟路,不如就让他官复原职,如何?也省得他无所事事。” 王珪一听,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陛下,万万不可!” 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急切,连忙稳住心神,解释道:“陛下隆恩,老臣与犬子感激涕零!只是犬子年少狂放,性情疏懒,恐难当此任。且他离京数年,礼法规矩生疏不少,还需多加历练……” 他心中已是波澜起伏,暗自思忖:自己身居礼部尚书之位,大郎崇基在吏部考功司手握铨选之权,陛下方才还暗示要再予提拔。 若此刻再将玉瑱安排回太常寺,哪怕只是个五品丞职,我太原王氏父子三人同据要职,其中两人更在清贵显要的礼部、吏部,幼子又要眼看着就是驸马,这等恩宠,怕是连长孙家都未曾有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岂是家族之福?分明是取祸之道啊! 李世民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王珪那点“谦逊”背后深藏的顾忌与忧惧。 他眸光微转,望向殿外流云,仿佛忽然忆起什么趣事,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说来,朕倒是有些惦念那位‘酒谪仙’的风采了。嶲州五载风霜,不知可曾磨去他半分疏狂?” 言罢,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张瑾,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瑾,你亲自去王尚书府上一趟。传朕口谕,让那位王家二郎即刻随你入宫。朕要看看,这五年光阴,是让他愈发洒脱不羁,还是终究学会了三分世故。” 这一番安排,既全了王珪的顾虑,又遂了皇帝自己的心意,更透露出对王玉瑱超乎寻常的关注。 王珪垂首恭立,心下暗叹,知道这番“圣眷”是推脱不掉了。 第172章 御前交锋(中) 王玉瑱的正院书房里,此刻他正执着一封来自嶲州的书信,一字一句的看着。 书信是方庆写的,回忆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王玉瑱总是忍俊不禁。 马骞算是王玉瑱见过的最为肥硕之人,方庆的体型比他有过之无不及。 第一次见面时,他拖着那肥硕的身材要行跪拜礼,王玉瑱想起身拦住,方庆却不受控制的滑了下去,最后还是项方和段松一左一右将方庆扶起来的。 只是初次见面的滑稽不提,此人对钱财账目的敏感和掌控算是让王玉瑱开了眼界。 马骞作为投名状递上的五十多本账册,方庆一晚便整理的规规矩矩,条目醒然。 至此王玉瑱终于了解了惊尘族兄对其评价的含金量,不愧于那句“筹算账目之天才”。 而信中内容很精简,只是照常汇报盐场的盐务份例和日常琐事,王玉瑱细细阅毕,指尖在“份例已妥”四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便随手将信纸凑近烛火。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上来,迅速将密信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烬,飘散无踪。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元宝恭敬而带着一丝紧张的通传: “二郎君,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张内侍,说是有陛下口谕,请您即刻接旨!” 王玉瑱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那副略带疏懒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在阴影中审视着巨大财富与权力的冷峻身影,只是幻觉。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淡然应道:“知道了,这便来。” 陛下的突然召见,所为何来? 他心中瞬间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已挂起了那副长安城勋贵子弟们熟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容,举步向外走去。 一路上,王玉瑱与张瑾都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只是相对王玉瑱的沉静无言,张瑾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记忆中那个疏狂放达、醉眼朦胧的酒谪仙,如今虽蓄起了短须,眉宇间却更多了几分深潭静水般的沉稳。这般气度,当真只因容貌稍改? 两人一路沉默到甘露殿外,张瑾微微欠身道:“王公子请在此稍待,老奴先去禀报陛下。” “好,王公公请便。” 没一会,殿外的小太监便高声通报宣王玉瑱觐见。 王玉瑱整了整衣冠,步履沉稳地踏入甘露殿。五年光阴流转,再度立于这九重宫阙之上,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看着阶下躬身行礼的身影,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尤其在颔下那梳理齐整的短须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温和。 “五年不见,玉瑱蓄了须,瞧着倒是稳重了许多,看来嶲州的风沙,确实磨去了你几分少年孟浪之气。” 王玉瑱起身,垂首恭立:“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李世民也不多绕弯子,指尖轻点御案,旧事重提:“如今太常丞一职空缺,你本是熟手,可愿再履旧职,为朕分忧?” 王玉瑱几乎是想都未想,便躬身推辞,言辞恳切却异常直接:“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然臣自知才疏学浅,实非处理政务之材。 当年在太常寺任上,也多赖王主簿从旁鼎力相助,方能勉强支应。臣亦深知其为人勤勉忠厚,故而见其遭遇不公,蒙受欺压,方才忍不住仗义执言,恳请家兄主持公道。 此乃臣行事之本分,并非妄图借此回归旧职。”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能力有限,又将为王千成出头之事归结于纯粹的“仗义执言”,将自己与兄长的行为动机剥离了权力算计,显得光明磊落。 李世民听罢,眼中笑意更深,显然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刚欲再言,却见内侍张瑾快步上前,低声禀报:“陛下,韦贵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王玉瑱心头猛地一跳,暗自叫苦。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他在陛下面前刚提完韦家糟心事的时候来?这位贵妃娘娘,莫非是得了风声,特意来为她那不成器的侄子“找回场子”的? 他下意识地抬眼偷觑御座上的天子,却见李世民脸上非但毫无愠色,反而露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如同看戏般的玩味表情,朗声道:“宣。” 一直静立旁观的房玄龄,此刻眉头微动,心知这等后宫、外戚与勋贵之间的牵扯最为麻烦,他一个中书令实在不宜在场。 他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既有家事,老臣先行告退。” 谁知李世民今日似乎兴致极高,那股属于帝王的“恶趣味”占了上风,他摆了摆手,语气不容拒绝: “玄龄且慢,留下无妨。待会儿朕还有正事要与你和叔玠相商,一并听了便是。” 房玄龄闻言,只得苦笑着退回原位,与同样感到些许无奈的王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甘露殿内的气氛,因韦贵妃的即将到来,瞬间变得微妙而复杂起来。 片刻后,韦贵妃款款步入殿中,裙裾曳地,环佩轻鸣。她先向御座上的李世民盈盈一礼,声音柔婉:“臣妾参见陛下。” 李世民含笑点头,殿内众人,包括房玄龄、王珪与王玉瑱,亦齐声向贵妃见礼。 韦贵妃在李世民身侧的锦墩上落座,目光这才仿佛不经意地扫过站在下首的王玉瑱,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陌生与好奇,轻声问道: “陛下,这位官员看着好生面善,却一时想不起是哪位才俊?” 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如同看着精心安排的戏码如期上演,他对王玉瑱道:“玉瑱,贵妃垂询,你还不回话?” 王玉瑱心中暗叹一声,今日陛下是打定主意要看他如何应对了。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依礼恭敬答道:“回贵妃娘娘,臣名王玉瑱,此前回嶲州养心,近日方归,如今……暂是白身,闲居在家。” 韦贵妃闻言,做恍然状,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赞叹:“哦——原来你就是那名动长安的‘酒谪仙’!怪不得本宫觉得气度不凡。 你这几年悄然离京,长安城的诗会少了你的墨宝,可是失色不少,连陛下与本宫都时常觉得,少了几分意趣呢。” 这话听着是捧,实则将他架在火上。 王玉瑱立刻躬身,言辞谦逊至极:“娘娘谬赞,实在折煞微臣了。臣那点微末伎俩,不过是酒后狂言。 我大唐地大物博,文采风流的才子如过江之鲫,胜臣者不知凡几,臣万万当不起娘娘如此抬爱。” 韦贵妃见他应对得体,不着痕迹地将话题一转,语气变得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说起来,前些日子,本宫那不成器的侄儿东霖进宫来,哭诉在衙署受了些委屈,本宫已狠狠责罚过他了。 那孩子自小被家里娇惯,性子是莽撞了些,若有得罪之处,王家郎君还需海涵,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这话看似道歉,实则点明了此事与她、与韦氏有关。 王玉瑱心领神会,立刻接口,态度愈发恭敬,话语却绵里藏针:“娘娘言重了。臣之前并不知晓,那被欺压至斯的好友,得罪的竟是贵妃娘娘的子侄。 若是早知有此层关系,臣……是万万不敢,亦不能,为挚友强出这个头的。” 他这话,明着是说自己冒犯,暗里却坐实了韦东霖仗势欺人,而他王玉瑱出手,乃是出于不知情的“义愤”,甚至隐含了一丝“若早知是贵妃亲眷,或许便忍气吞声”的反讽。 两人言语往来,机锋暗藏,一个试图以势压人,一个巧妙以理反击。 一旁的李世民看得津津有味,手指轻轻在扶手上点着,眼中满是欣赏,仿佛在观赏一出编排精妙的好戏,若非场合不对,几乎要抚掌称善。 房玄龄与王珪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皆是为王玉瑱捏了把汗,又暗赞这小子几年历练,竟已如此沉稳老辣。 第173章 御前交锋(下) 韦贵妃见王玉瑱轻易化解了先前的机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王家兄弟重情重义,自然是好的。只是……这朝廷法度,官员铨选,终究不是儿戏。 听闻今兄在考功司为公子友人一事,可是动用了不少关系,牵连了不少官员。这般行事,虽是为友出头,难免也落人口实,说王家……以权谋私呢。” 此言一出,立于一旁的王珪心头猛地一沉。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脱胎换骨”后的二儿子了,对皇权缺乏根深蒂固的敬畏,行事自有章法,断然不会忍受这等指摘。 果然,王玉瑱并未如寻常臣子般惶恐请罪,他抬起眼,目光清正,直接望向韦贵妃,声音清晰而平稳: “贵妃娘娘教诲的是。不过,臣相信,若是母仪天下、贤德如长孙皇后仍在世,见小辈们因琐事生出龃龉,定会慈心调和,寻一个既不伤朝廷体统,又能全了情分的两全之法,而非一味责难一方。” 他不等韦贵妃反应,随即转向御座上的李世民,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深切的追忆与感伤: “陛下,臣还记得五年前宫中年宴,臣蒙陛下与文德皇后不弃,当庭赋诗,皇后娘娘还笑言臣的诗句有‘凌云之气’……恍如昨日,不想如今竟已天人永隔。 小臣斗胆,恳请陛下允准,让臣去昭陵为文德皇后祭扫一番,略尽晚辈孝心,以慰娘娘当年赏识之恩。” 这一番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荡起层层涟漪。 韦贵妃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温婉笑容骤然僵硬,嘴角微微抽动,几乎难以维持。 王玉瑱搬出已故的文德皇后,这一招既高明又犀利,直接抬高了格局,更触及了陛下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果然,李世民的神情明显动容,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追忆与痛楚。 他自然记得,他的观音婢在世时,确实多次赞赏过王玉瑱的才情与赤子之心,甚至曾私下笑言,若非王玉瑱早已与崔氏有婚约,真想招为驸马……往事历历,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殿内一时间陷入沉默,方才那暗流涌动的交锋气氛,瞬间被一种沉郁的哀思所取代。 李世民看着殿下身形挺拔、目光恳切的王玉瑱,又瞥了一眼旁边笑容勉强的韦贵妃,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失去了再看戏的兴致。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澹漠:“好了,此事不必再议,到此为止。玉瑱,你的请求,朕准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眼看便是岁末,你且先回家中,与父母兄弟好生团聚,过个安稳年。 待年节过后,你便代朕去昭陵探望一下观音婢吧……她生前最是欣赏你的诗才,莫要让她失望。” 随即,他看向另外两位重臣:“叔玠,玄龄,你们留下,朕还有政务要与你们商议。” 韦贵妃与王玉瑱闻言,皆知趣地躬身告退。韦贵妃脸色不甚好看地率先离去,王玉瑱则恭敬地行完礼,沉稳地退出了甘露殿。 这场由吏部考核引发的风波,终于在皇帝介入与对文德皇后的追忆中,暂告段落。 而甘露殿内的这场言语交锋,虽无明旨下达,却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长安权力圈层的各个角落。 帝王未曾下令缄口,便是默许了消息的流传,其中深意,耐人寻味。而各方势力闻听此事,反应亦是迥然不同。 魏王府中,李泰听闻详细经过后,眉头深锁,面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他打心底里觉得,韦贵妃此举实属不智,多此一举。 此事本是韦氏有错在先,骗婚欺压,陛下既已亲自定调,将之归于“年轻人意气之争”,便是最好的台阶。 韦贵妃偏偏要在此时强出头,意图以势压人,结果非但没能讨到半分便宜,反被王玉瑱借追忆长孙皇后之举,占据了情理与孝道的高地,弄得自身进退失据,徒惹陛下不快。 更何况,王玉瑱在殿上深情追念的文德皇后,乃是他李泰的亲生母亲,于公于私,他的情感天平自然更倾向于能铭记、感怀母后恩情的王玉瑱。 而在尚书省衙署内,正埋首于繁杂政务的韦挺,是从匆匆赶来报信的韦氏官员口中得知此事的。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了许久,最终化作一声深长的叹息。 他并未出言埋怨韦贵妃的冲动,亦未指责王玉瑱的犀利,到了他这个位置,深知事已发生,怨天尤人毫无意义。 对于王主簿,韦氏已通过“补发俸禄”的方式表达了歉意,其女的婚约也已解除,婚书退回,在他看来,此事在韦氏这边,应当算是了结了。 如今局势微妙,一切当以魏王的大业为重。至少在当前阶段,魏王府绝不能失去王珪这块“尊师重道”、吸引清流目光的金字招牌。 他只是隐隐有些担忧,甘露殿这场风波,以及背后隐约显露的王家与韦氏并非铁板一块的迹象,不知是否会被东宫那边敏锐地捕捉到? …… 王玉瑱出了宫门,尚未辨明方向,便见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吏部官员快步迎了上来,恭敬行礼: “二公子,下官奉王郎中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郎中请您出宫后,务必前往吏部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王玉瑱心下微感诧异,是何等急事,让大哥非要自己刚出宫就立刻过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西斜,距离官员散值已然不远了。他略一沉吟,便对那官员点头道:“有劳带路。”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尚书省六部之首的吏部衙门。 与相对清贵、节奏舒缓的太常寺截然不同,此地仿佛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枢纽,处处弥漫着一种紧绷而高效的氛围。 廊下来去匆匆的官员面色凝重,各间公廨内,几乎人人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牍之中,或奋笔疾书,或凝神校阅,竟无人有暇抬眼关注他这个陌生来客,唯有书页翻动与低声商议的窸窣声响不绝于耳。 王玉瑱心中暗叹,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考绩之地,果然非同一般。 他被引至王崇基的公廨门前。 王崇基正伏案疾书,闻声抬头,见是弟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摆手挥退了引路官员。 “宫里的事,我听说了。”王崇基开门见山,语气却颇为轻松。 “无妨,韦贵妃那点心思,陛下心如明镜。你应对得不错,借追忆文德皇后脱身,甚为高明。”他显然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甘露殿内的交锋细节。 王玉瑱笑了笑,并未多言宫中之事,只是问道:“大哥急着叫我来,所为何事?” 王崇基收敛了笑容,从一摞公文的最下方抽出一份密封的卷宗,递了过去,神色略显凝重:“二郎,我记得你多年前,有一位至交好友,名为宴清,是么?” 王玉瑱接过卷宗,闻言点头,眼中流露出怀念:“确实,宴清与我一见如故。只是后来他外放江南为官,初时还有书信往来,近两年却音讯全无,如同石沉大海。”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失落与担忧。 王崇基闻言,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二郎,你……自己看看这份公文吧。” 王玉瑱见兄长神色有异,心中莫名一紧,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忌讳,直接动手拆开了卷宗的封漆。 他展开公文,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下一刻,他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握着公文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青筋隐现。 那公文之上,赫然写着:杭州长史宴清,沉疴难起,病势垂危,已向朝廷上表陈情…… 第174章 慕荷解忧 从吏部出来,王玉瑱只觉得脚步虚浮,方才那纸公文上的字句如同冰锥,刺得他心口发凉。 他沉默地登上马车,车厢随着车轮转动轻轻摇晃,却摇不散他眉宇间凝集的阴云。 项方在前驾车,敏锐地察觉到公子周身笼罩的低气压,识趣地缄口不言,只将马车赶得愈发平稳,一路无话地回到了崇仁坊王府。 待车驾停稳,项方轻唤了一声:“公子,到家了。” 车内静默片刻,才传来王玉瑱有些暗哑的回应:“…项方,你去宋濂那儿一趟,让他动用关系,仔细打听一下杭州那边…近来有什么风声。” 吩咐完毕,他掀帘下车,步履略显沉重地向府内走去。项方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应了一句,旋即调转车头离去。 踏入府门,穿过廊庑,还未走近自己的院落,一阵孩童银铃般的嬉笑声便随风传来。 只见庭院中,妻子鱼璃正抱着三岁的琰儿在雪地里嬉戏,小琰儿裹得像个圆滚滚的雪团,正咯咯笑着试图抓住飘落的雪花。 不远处,慕荷带着五岁的旭儿已然捏好了雪球,笑着朝鱼璃娘俩发起“进攻”。 而另一边,母亲杜氏则紧紧搂着同样三岁的玥儿站在廊下,柔声哄着:“乖玥儿,那是哥哥们玩的,咱们小姑娘家要干干净净的,就在这儿陪祖母赏雪,好不好呀?” 小玥儿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应道:“玥儿陪着祖母~” 若是往常,见到这般温馨热闹的景象,王玉瑱定会欣然加入,与妻儿一同嬉闹。 可今日,好友病危的消息如同巨石压在心口,让他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避开这满院的欢声笑语,悄然绕行,独自回到了偏院那间久未使用的书房,将门轻轻掩上,将自己隔绝在一片寂静之中。 这一幕,恰被端着物什经过的晚杏看在眼里。 她迟疑片刻,还是走到书房门前,轻叩门扉,柔声道:“公子,奴婢给您把炭盆点上吧?这书房好些日子没用了,寒气重。” 里面静默一瞬,才传来王玉瑱低沉的声音:“嗯。” 晚杏轻手轻脚地进去,利落地换好炭火,橘红色的火光渐渐驱散了屋内的清冷。 她正要退出,却听王玉瑱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别告诉旁人我回来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晚杏闻言一愣,随即垂下眼睑,恭敬应道:“是,公子。那…您若有事,随时唤奴婢。” 她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留一室渐暖的沉寂,与一腔无处安放的忧思。 窗外的雪依旧簌簌落下,王玉瑱倚在榻上,在满室寂静与炭火的暖意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月华如水,清辉漫洒。 他微微一动,才发现慕荷不知何时来了,正倚在自己手边,恬静地睡着,呼吸均匀绵长。 他刚欲起身,慕荷便醒了,抬起朦胧的睡眼,见他醒了,唇角自然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道:“玉郎醒了?” 王玉瑱心中一动,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不是让晚杏不要声张我在这里么……” 慕荷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柔声解释:“玉郎可是冤枉晚杏了。是妾身回院时,见这书房透着烛光,心下奇怪,才进来看看的。” 她仰起脸,关切地问:“睡了这许久,肚子可饿了?要不要让秋菱将晚膳端过来?” 王玉瑱摇了摇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唉,算了吧,没什么胃口。” 慕荷闻言,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并未多言,只将身子更偎近他些,给予无声的陪伴。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余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在这片静谧中,王玉瑱反倒有些不适,他低头看着怀中温顺的妻子,主动问道:“慕荷,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心事重重,连饭都不想用?” 慕荷莞尔,眼中流转着洞察的微光,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雪花: “妾身若是急着追问,玉郎心中若尚在烦扰,未必愿意倾吐。但若是玉郎自己愿意说了,那便是可以说的,妾身自然静静听着。” 王玉瑱被她这番绕来绕去却又充满智慧的话弄得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得轻笑出声,胸口的滞闷似乎也散开了些许。 然而笑意很快褪去,他再次深深叹了口气,解释道:“今日大哥唤我去吏部,看了封来自杭州的公文。上面说……杭州长史宴清,病势沉重,恐……恐将不久于人世。” “啊?!”慕荷惊得掩住了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可是玉郎那时的那位至交好友,宴祈风宴先生?” 王玉瑱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冰冷的月色,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江南病榻上故友憔悴的容颜。 慕荷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心中了然那沉重的担忧与无力感。 她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声音愈发柔和,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玉郎,妾身知道您与宴先生情谊深厚,此刻心中定如刀绞。只是,公文传递需耗时日,消息抵达长安时,或许……或许情况未必就如纸上所言那般糟糕。江南名医众多,说不定已有转机。” 她稍作停顿,观察着王玉瑱的神色,继续温言道:“再者,玉郎此刻忧心如焚,于千里之外的宴先生而言,亦是远水难解近渴。 与其在此徒增伤怀,损耗自身,不如思量一下,眼下我们能做些什么?或许可以设法寻些对症的珍稀药材,托可靠的快船送往杭州? 或是修书几封,请江南的旧友同僚代为探望照拂? 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问候,让宴先生知道远在长安尚有挚友深切挂念,于病中心境,或许也是一剂良药。” 王玉瑱闻言,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猛地从榻上起身:“你说得对!库房里应当还存着不少上年份的珍稀药材!” 他急切地转向慕荷:“慕荷,你这就遣人将项方唤来,我得立刻安排……” 话音未落,却听院外传来脚步声,东跨院的一名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二公子,家主请您过去一趟。” 王玉瑱动作一顿,脸上兴奋的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的苦笑,对着慕荷低声道:“得,父亲定然是因为甘露殿的事,这是要亲自敲打我了。” 慕荷虽不清楚甘露殿内具体发生了何事,但见夫君神色,便知非同小可。 她并未多问,只是拿起一旁厚重的大麾,细致地为他披上,手指灵巧地系好领口的丝带,柔声叮嘱: “快去吧玉郎。无论何事,仔细回话便是。妾身等着你回来早些歇息。” 第175章 争吵 王玉瑱踏着月色,穿过庭院,来到东跨院。远远便见兄长王崇基静立在书房外的廊下,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见他到来,王崇基快步迎上,压低声音急切道:“二弟,稍后父亲无论说你什么,听着便是,莫要顶撞,更不可如宫中那般逞口舌之利!” 王玉瑱心下了然,点了点头,没有作声,随兄长一同走向那扇透着暖光却气氛凝重的房门。 果然,两人才刚踏入书房,甚至来不及行礼,端坐于主位上的王珪便将手中书卷重重拍在桉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怒喝道: “逆子!你今日在甘露殿,究竟是何居心?!竟敢对韦贵妃言语无状,暗藏机锋!莫非以为陛下略示宽容,你便可恣意妄为,为我王家无端树敌吗?!” 王玉瑱听着父亲的斥责,胸中一股郁气翻涌,却终究强压下去,只是垂首沉声道:“父亲息怒,孩儿知错。” 王崇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为王珪斟上一杯热茶,温言劝解: “父亲,二郎已知不妥,他年轻气盛,也是一时情急。好在陛下并未深究,此事既已过去,还请您保重身体,勿要过于动气。” 王珪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目光依旧锐利地钉在王玉瑱身上,语气沉重: “知错?我看他未必真知!我忧的是你这份对天家威仪、对权势尊卑浑不在意的脾性!往后需得谨言慎行,遇事当思虑周全,不可再如此强出头,平白得罪他人,为家族招祸!” 王玉瑱听到此处,猛地抬起头,眼中压抑着不解与坚持,反问道:“依父亲之意,莫非日后若再见挚友遭权贵欺凌,孩儿便该视而不见,明哲保身吗?” “你……”王珪被他问得一滞,随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为父并非要你冷漠至此!而是要你懂得方法!譬如此次,那韦东霖欺压王主簿,你若早些亮明与王主簿的关系,点醒于他,事情未必会闹到这般地步,又何须动用考功司的手段,掀起如此波澜?” 他越说越是无奈,一种深沉的疲惫涌上心头,声音里不禁带上了几分埋怨与后怕: “你且想想,先是与荥阳郑氏结了梁子,如今又因仗义执言得罪了京兆韦氏。这五姓七望,顶尖的门阀世家,你莫非真要一个个得罪干净不成? 你可知,待他日你大哥需回归太原,继承宗祧时,若这些望族心存芥蒂,族中那些看重门户关系的族老们,还会那般顺畅地支持你大哥接任家主之位吗?”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一片寂静。王崇基也沉默下来,这确实是关乎家族未来根基的现实考量。 王玉瑱听到父亲将家族前途与他的仗义之举对立起来,非但没有像兄长那般沉默,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他目光如刀,直刺王珪:“太原?族老?父亲现在倒想起家族根基了? 当年那些老不死为了一己私利,默许纵容其他家族设局刺杀惊尘族兄时,父亲您又在何处?可曾站出来为他主持过公道?!” 王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尖锐质问震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混账东西!休得胡言! 你惊尘族兄遭遇不幸,朝廷自有公断,与族老们有何干系?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污蔑宗亲!” 这一刻,王玉瑱周身那股在嶲州执掌盐场、于血雨腥风中磨砺出的凛冽气势骤然迸发,不再掩饰。 他嵴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隼,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因他而凝滞、冰冷。 他迎着父亲震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带着铁石般的冷硬,掷地有声: “父亲是觉得儿在信口雌黄?还是要我……现在就将找到的证人、查获的证据,亲手摆到您眼前,您才肯相信?” 此言一出,王珪与王崇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王珪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就算...就算如此,难道你还能杀光这五姓七望满门不成? 这话甫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他隐隐察觉到二郎身后藏着惊天秘密,可他宁愿永远不知晓——作为一个父亲,他只愿孩子们远离这些皇权世家的腥风血雨。 然而王玉瑱的回答,让父子二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父亲是说杀光五姓七望?王玉瑱唇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弧度,也未尝不可——只要让汉王府的天雷,再多落下几道便是。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夺门而出,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王珪与王崇基僵立当场,浑身冰凉。 方才那句话,分明是承认了那场震惊朝野的汉王府爆炸案,竟是出自他手! 二郎...你...王珪急火攻心,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几乎喘不过气。 王崇基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父亲息怒!二郎今日得知挚友病危的噩耗,这才口不择言...方才那些,定是他悲痛之下说的糊涂话! 可就连王崇基自己都知道,这番劝慰是何等苍白无力。 书房内只剩烛火摇曳,映照着父子二人惊魂未定的面容。 …… 父子二人在书房内的争执声,终究是没能完全掩住。 那隐约传来的呵斥与辩驳,穿过几重院落,惊动了正在后院正房理着家事的杜氏。 她手中针线一顿,侧耳细听,眉宇间渐渐凝起忧色,当即吩咐身旁的雨露:“快去东跨院书房看看,听着动静不小,莫要让他们父子真起了龃龉。” 雨露应声而去,脚步匆匆。 方穿过连接前后院的月洞门,却正撞见二公子王玉瑱从书房方向大步而来。 只见他面沉如水,眸中凝着未曾散尽的冷意,周身气息比这冬夜还要寒上几分,竟是连她这个母亲身边得脸的侍女都未曾瞥见一眼,径直与她擦肩而过,消失在通往自己院落的廊道尽头。 雨露心下暗惊,不敢耽搁,急忙折返正房,向杜氏禀报:“夫人,奴婢刚到那边,就见二公子脸色很不好地出来了,径直回了自己院子,瞧着……像是动了真怒。” 杜氏闻言,握着针线的手缓缓放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终是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眉宇间的忧色更浓了。 在她的记忆里,夫君持重,儿子们虽偶有顽劣,却也敬重父亲,这般针锋相对、不欢而散的场面,当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父子之间,究竟是因何事,闹到了这般地步? 第176章 东宫密会 翌日,天尚未明,王珪已穿戴整齐准备上朝。 经过廊下时,他下意识望向王玉瑱院落的方向——只见窗牖漆黑,寂静无声,显然人还未起。 他驻足凝望片刻,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多希望昨夜二郎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语,都只是一时激愤下的妄言。 杜氏细心,早已察觉丈夫今日神色不同往常,又见他驻足叹息,便轻步上前,为他整理了下官袍的衣领,柔声劝道: “你们爷俩相处三十余年,我还是头一回见你们吵得这般厉害。可父子之间,哪里会有隔夜仇呢?不若今晚让二郎过来用膳,一家人坐下好好说说话,说开了便好了。” 王珪闻言,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眼底的忧色却更深了。 他担心的,从来不是什么父子隔阂。 他怕的是……他那看似脱胎换骨的儿子,昨夜所言并非气话,而是真的掌握了那等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可怕利器。 古语有云: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一旦拥有了颠覆性的力量,人心,还能保持原来的分寸吗? 他不敢深想,只是对着妻子点了点头,默然转身,踏着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向皇城走去。 次日巳时,冬日的暖阳才慢悠悠地爬过院墙,将别院里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 王玉瑱悠悠转醒,尚未睁眼便听见外间传来鱼璃与慕荷压低的交谈声。 “慕荷姐,这般……当真使得么?”鱼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 王玉瑱撑身坐起,正要下榻自去倒杯茶水润喉,细微的动静却已惊动了外间二人。 帘栊轻响,两女挽着手走了进来,见他醒了,便极自然地取过衣衫,一左一右侍候他更衣。 更衣过程中,两女不时交换着眼神,你碰碰我的手肘,我悄悄拽拽你的衣袖,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王玉瑱看在眼里,故意板起脸道:“有话便快说,你们相公今日可是要出门的,天黑前未必能回来。” 鱼璃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夫君,昨夜……听闻你与父亲在书房有些争执?” 王玉瑱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不过是些政见不合,争论了几句,无妨。” 慕荷接过话头,语气更为小心:“婆母方才遣人来说,让晚上都去东跨院用膳。玉郎你……” “我会去的。”王玉瑱打断她,语气并无波澜。 他接过慕荷递来的热毛巾,随意地擦了把脸,便扬声吩咐外间:“让项方备车。” “夫君,不用些早膳么?”鱼璃与慕荷齐声关切道。 “不用了,有要紧事需即刻去办。”他转身,在鱼璃额上落下一吻,又轻轻握了握慕荷的手,“不必担心,日落前我便回来。” 说罢,他系好大氅的带子,转身踏出房门。晨光中,他的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决绝,很快便消失在廊庑尽头。 …… 而东宫这边,自那场震惊长安的“当街鞭打帝师”事件后,太子李承乾能清晰地感觉到,父皇李世民看向他的眼神,一日比一日冰冷。 那昔日虽带苛责却终究存有期许的目光,如今只剩下审视与失望。 与之相对的,是魏王李泰在朝堂上愈发如鱼得水,文学馆汇聚的才俊越来越多,围绕在他身边的赞誉之声也越来越响。 这种此消彼长的态势,像毒蛇般啃噬着李承乾的心,让他坐卧难安,心急如焚。 “殿下,如此下去,恐非善兆……”东宫的心腹杜荷屏退左右,压低了声音,在摇曳的烛火下进言。 “魏王势大,陛下心意难测,我们需得早作打算,寻找强有力的外援。” “外援?满朝文武,还有谁肯真心依附于我这个失势的太子?”李承乾面露苦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有一人,或可一试。”杜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兵部尚书,侯君集。” “侯君集?”李承乾眉头紧锁,“他刚因高昌之事下狱,虽蒙赦免,但圣眷已失……” “正因如此!”杜荷解释道,“侯君集自恃灭高昌之大功,却因部下劫掠、自身管教不严之过,被陛下逮捕下狱,虽得岑文本上书求情免于一死,但功过相抵,心中岂能无怨? 他定然觉得陛下赏罚不公,薄待功臣。这份怨怼,便是殿下可趁之机!”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旋即又疑惑道:“此事隐秘,你如何得知侯君集心怀怨恨?” 杜荷微微一笑:“殿下可记得东宫千牛贺兰楚石?他是侯君集之婿,与臣交好,前次酒宴,酒酣耳热之际,贺兰楚石曾失言,提及其岳父在家中时常愤满,言及陛下刻薄寡恩……” 李承乾闻言,精神一振,当机立断:“速唤贺兰楚石来见!” 兵部衙署内,侯君集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无关紧要的文书,自高昌归来后,他虽仍顶着兵部尚书的头衔,但谁都明白,他已远离权力核心,在此不过是混日子罢了。 接到女婿贺兰楚石暗中传递的太子口信,他那双因常年征战而显得锐利且略带阴鸷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以公务为名,悄然前往东宫。 在东宫一处隐秘的偏殿内,李承乾见到了这位曾经战功赫赫、如今却显得有些落拓的宿将。 侯君集甚至没有过多寒暄,屏退引路的贺兰楚石后,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承乾,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有力: “殿下,老臣这双曾经为陛下开疆拓土、斩将夺旗的好手,如今正当为您所用!” 他话语一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蛊惑性的危险气息: “如今魏王李泰深受陛下宠爱,臣每每思之,都深感忧虑,唯恐殿下会重蹈前隋废太子杨勇之覆辙啊! 若某日,宫中有不同寻常的敕令传出,召殿下入宫,您若不及早准备,恐怕祸事立至!”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李承乾耳边炸响,既点明了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结局,又递上了一份看似强有力的“保障”。 侯君集这是在明确表态,他愿意将身家性命押在太子身上,甚至不惜动用武力,预防可能出现的宫廷政变。 李承乾看着侯君集那双布满老茧、曾握千军万马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仿佛已经为他握住了刀剑。 巨大的危机感与突如其来的“希望”交织在一起,让他不再犹豫。 “侯尚书深明大义,孤……感激不尽!”李承乾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日后,还需仰仗侯尚书之力!” 至此,一场危险的同盟在东宫的阴影下悄然结成。 送走侯君集后,李承乾立刻与侯君集开始利用太子的财帛与侯君集在军中的旧关系,重金贿赂、结好宫中禁卫将领。 尤其是那些掌管关键门户、有可能在非常时刻起到作用的军官。 在这份秘密结交的名单中,赫然包括了时任左屯卫中郎将,掌管部分宫中宿卫,且曾是隐太子李建成旧部的李安俨。 东宫与皇宫禁军之间,一张无形的、充满背叛与阴谋的大网,开始悄然编织。 第177章 蛰伏东宫 王玉瑱的马车并未驶向任何繁华市集或官署衙门,而是悄无声息地拐入了平康坊内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这里鱼龙混杂,秦楼楚馆与寻常民居比邻而居,正是“大隐隐于市”的绝佳所在。 马车在一座外观朴素的宅邸前停下,项方率先下车,警惕地扫视四周后,才示意王玉瑱下来。 推开那扇看似寻常的木门,内里却别有洞天。 院落整洁,布局严谨,偶有精干汉子沉默走过,见到王玉瑱皆无声抱拳行礼,眼神锐利,行动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利落。 二人径直走向正堂,却见宋濂正埋首于一张堆满账册的宽大书案后,眉头紧锁,手指在算盘上拨弄得有些烦躁。 他虽是王玉瑱倚重的头号谋士,智计百出,但在理财算账这一项上,远不及远在嶲州的方庆那般如臂使指,信手拈来。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见是王玉瑱,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得救般的神色,立刻将算盘推开,脸上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哎呀呀,真是蓬荜生辉!今日是刮了什么好风,竟把公子您给吹来了?”宋濂笑嘻嘻地拱手,试图用惯常的玩笑活跃气氛。 王玉瑱此刻心中记挂好友,又因昨夜与父亲争执而心绪不佳,实在没心情与他调侃,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算了吧,这话从你个落魄书生嘴里说出来,听着总觉着别扭不顺耳。” “呃……”宋濂被这话噎得一怔,求助似的看向跟在王玉瑱身后的项方。 项方与他眼神一碰,微微摇了摇头,又悄悄指了指王玉瑱,示意他公子今日心情不佳,小心说话。 宋濂立刻收敛了嬉皮笑脸,神色端正了几分。 王玉瑱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昨夜安排送往杭州的药材,出发了吗?” 宋濂连忙点头:“公子放心,昨夜接到吩咐后,我便立刻挑选了库中最上等的药材,安排了最得力的弟兄,已然星夜兼程送往杭州了。只是……” 他话语一顿,脸上露出一丝凝重,“恐怕……那宴长史的讣告消息,会比我们的药材……更早抵达长安。” 王玉瑱眉头骤然紧锁,身体微微前倾:“为何这么说?你收到了什么消息?” 宋濂转身,从书案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封薄薄的密报,双手递给王玉瑱,沉声道: “这是我们在杭州的弟兄不久前递回来的。密报中提到,宴长史初到杭州时,一切尚算顺利。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非但未能融入当地官场,反而被日渐边缘化,几乎接触不到核心事务。 底下的兄弟原本只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当作趣闻记录上报。但如今结合公子所言,宴长史乃是‘清风朗月’般品格高洁的人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王玉瑱,压低了声音:“属下大胆推测,宴长史很可能是无意中,发现了某些‘不得了的秘密’,触及了巨大的利益。 那些人为了永远捂住他的嘴,才会让他……‘不得不’病重将死。 这恐怕,根本不是什么积劳成疾,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杀人不见血的政治阴谋!” 王玉瑱接过密报,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宋濂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最不愿面对的那个猜测的锁。 若果真如此,宴清遭遇的,就不仅仅是病魔,而是比病魔更狠毒的人心与权势!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无比,之前的忧戚被一股凛冽的杀意所取代。 随即王玉瑱接过那封关于宴清的密报,逐字逐句,反复看了三遍,试图从那些简练而克制的情报用语中,榨取出每一丝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随即对宋濂吩咐道:“将我们手中所有关于杭州的密报、文书,无论巨细,全部拿来!” 命令一下,立刻有暗卫搬来两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王玉瑱与宋濂便在这间隐秘的书房内,一头扎进了故纸堆中。他们一封封地翻阅,一行行地检视,从正午阳光炽烈,一直看到日头偏西,申时已过。 屋内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炭盆中火星迸裂的噼啪轻响。 然而,令人沮丧的是,除了最初那封提及宴清被边缘化的密报外,其余绝大部分都是记录杭州当地官员贪墨、税吏盘剥、或是几家士族之间利益往来的寻常信息。 关于宴清本人的动向,竟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新的线索。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一盘散沙,根本无法拼凑出宴清遭遇不测的真实图景。 王玉瑱将手中最后一卷文书扔回箱内,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一股无力感混杂着焦躁涌上心头。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作寻常商贩打扮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他是在外负责监视重要官员动向的暗卫之一。 汉子神色凝重,压低声音禀报道:“公子,宋先生。属下刚刚确认,兵部尚书侯君集,于一个时辰前秘密进入了东宫,至今未出。” “侯君集?东宫?” 宋濂闻言,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一时未能理解这两者勾连背后的深意。 然而,王玉瑱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脑袋里却是“嗡”的一声巨响,如同被重锤猛击! 他来自后世,清楚地知道侯君集在这个时间点秘密觐见太子李承乾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的君臣奏对,这是侯君集正式投入太子门下,并与李承乾开始密谋不轨的标志性事件! 史书上那场最终失败、葬送了李承乾太子之位乃至性命的谋反闹剧,其核心人物之一,已然登场! 他原本全副心思都系在好友宴清的生死之谜上,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足以震动朝野的消息硬生生打断了思绪。 一个关乎个人情谊的悲剧,与一个即将引爆帝国最高权力斗争的火药桶,同时摆在了他的面前。 王玉瑱缓缓站起身,窗外的天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剪影。 他将手中关于杭州的密报轻轻放下,目光却已变得无比锐利清明,只瞬间从友人的私情抽身,投入到了另一场更为凶险的博弈之中。 他看向宋濂,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宋濂,杭州之事,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但眼下,有另一件更要紧的事——从即刻起,加派人手,不惜代价,给我死死盯住东宫! 我要知道李承乾和侯君集见了哪些人,谈了些什么,更要弄清楚,他们究竟在拉拢哪些关键人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既是造反,宫闱禁军乃是重中之重。他们必然在收买、勾结掌管宫门宿卫的将领。名单,我要一份详细的名单!” 最后,王玉瑱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先知般的笃定与审慎: “尤其要盯紧一个人——太子身边的卫士,名叫纥干承基。此人……至关重要。关于他的一切动向,每日一报,不得有误!” 宋濂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显然不明白公子为何会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东宫卫士如此上心。 但他深知王玉瑱每每有出人意料却又精准无比的判断,立刻肃然应道:“属下明白!定会安排最精干的眼线,将东宫内外,尤其是这个纥干承基,盯得死死的!” 王玉瑱微微颔首。他来自后世,只知道李承乾谋反的败露与这个纥干承基有莫大干系,但具体细节已然模糊。 他不需要知道全部,只需要抓住这个关键的棋子,确保历史的车轮不会偏离轨道——不,或许,他要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上一把。 是的,他的计划并非阻止,而是暗中助力李承乾。 他要让这场由李承乾亲手点燃的叛乱之火,烧得更旺一些,让李唐皇室尝一尝自相残杀的苦果。 因为五年前,在那场导致族兄王惊尘惨死的伏击之中,那些刺客所使用的、能够追查到来源的制式盔甲与兵器,最终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了东宫! 这场迟到了五年的复仇,终于不再仅仅是针对某个具体执行者的个人报复,而是要将复仇的火焰,引向那曾经默许甚至策划了这一切的皇权势力。 第178章 家宴 月色如练,悄然铺满庭院。 王玉瑱踏着清辉回到自家院落,眉宇间还带着一日奔波的疲惫与思虑。 脚刚迈过门槛,便见崔鱼璃只着家常袄裙,急匆匆从廊下迎了出来,夜风拂动她的裙摆,带来丝丝寒意。 王玉瑱见状,心头一紧,立刻解下自己还带着体温的墨色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将她纤细的身子裹紧,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是关切: “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披件厚实点的衣裳就跑出来?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崔鱼璃被他裹得严严实实,感受着大氅上残留的、属于夫君的温暖气息,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仰起脸看着他,提醒道:“我的好夫君,你且想想,早上出门前,你答应了什么?” 王玉瑱被她问得一怔,脑中飞速回转,这才恍然记起与父亲争执后,慕荷确实提过母亲邀晚膳之事。 他与宋濂在密宅中处理杭州密报和东宫之事,忙得昏天黑地,早将这家宴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不由得拍了拍额头,面露赧然:“诶哟!忙昏了头,竟将这事忘得干干净净!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希望父亲母亲莫要怪罪。” 见他这般模样,崔鱼璃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她细心地将刚刚披在自己身上的大氅重新为夫君系好。 又从快步跟上来的侍女青苗手中接过一件更厚实的银狐裘,仔细替他披在外头,理顺领毛,口中柔声催促: “快走吧夫君!父亲、母亲,还有大哥大嫂他们,都在东跨院等着你呢,就缺你一个了!” 王玉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压下心中因白日诸事,以及即将面对父亲而产生的些许复杂心绪。 他伸出手,稳稳地牵起崔鱼璃微凉的纤手,温声道:“好,我们这就过去,别让长辈们久等。” 夫妻二人便这般执着手,并肩踏着月色,穿过重重院落,向着东跨院那灯火通明、等待着团圆的家宴走去。 王玉瑱与崔鱼璃相携踏入东跨院饭厅时,暖意与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厅内灯火通明,一家人果然早已齐整安坐。 上首处,父亲王珪神色虽惯常严肃,但眼神在扫过孙儿时难免流露出一丝温和,五岁的旭儿正乖乖挨着他坐着。 母亲杜氏则满面慈爱,怀里抱着粉雕玉琢的三岁琰儿,轻声逗弄着。 大哥王崇基与嫂子崔嫋嫋坐在一侧,崔嫋嫋怀中小心搂着同样三岁的玥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因他们夫妇至今未有子嗣,对这三个侄儿侄女自是格外疼爱,视如己出。 见他们进来,慕荷立刻从座位上起身,含笑迎上前。 最让王玉瑱有些意外的是,许久未见踪影的三弟王敬直今日竟也赫然在座。 他还没站定,王敬直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嗓音便响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埋怨:“二哥!你怎么才回来?一家子就等你了,我这肚子都快饿扁了!” 王玉瑱先不理会他,规规矩矩地向上首的父母躬身行礼:“父亲,母亲,儿子来迟了。” 随后,他才走到王敬直身边,看似随意地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胡凳凳腿,笑骂道:“就你小子话多!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还好意思抱怨我?” 杜氏见儿子们一如往常般笑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人都齐了,快都坐下。玉瑱忙了一天,定也饿了。” 她说着,亲自夹了一筷子王玉瑱素日爱吃的炙羊肉放入他碗中,“快尝尝,这是你阿耶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王珪虽未言语,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但此举无疑默认了杜氏的话。 王玉瑱心中微动,从善如流地坐下,他尝了一口羊肉,点头赞道:“火候正好,多谢父亲惦记。” 王崇基在一旁笑着接话:“父亲可是念叨了你一下午,说你这趟出去怕是又顾不上吃饭。” 王敬直立刻找到了话柄,插嘴道:“就是!二哥你肯定是又跑去哪个酒肆……哎哟!” 他话没说完,便被身边的崔嫋嫋悄悄在桌下轻碰了一下,示意他莫要乱说。 王敬直讪讪闭嘴,埋头扒饭。 崔鱼璃和慕荷相视一笑,各自安静地用着膳食,偶尔照顾一下身边的孩子。 小小的旭儿学着大人的模样,用调羹舀起一颗肉丸,颤巍巍地想要放到王珪碗里,含糊道:“阿翁,吃……” 这一举动,让向来严肃的王珪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虽未多说,却也将那枚小小的肉丸夹起,慢慢吃了下去。 饭厅内,烛火温暖,碗碟轻碰,家人间的低语与孩童稚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平凡却珍贵的天伦画卷,暂时驱散了笼罩在王玉瑱心头的阴霾与算计。 家宴在一种刻意的温馨氛围中结束。 碗碟刚撤下,杜氏便心照不宣地站起身,招呼着崔鱼璃、慕荷和崔嫋嫋:“走走走,咱们带着孩子们去暖阁里玩会儿,让他们爷几个自在说说话。” 她目光扫过王珪和王玉瑱,带着不言而喻的期望,希望这独处的空间能消融昨夜争吵的冰霜。 女眷们会意,笑着领命,抱着、牵着三个依依不舍的小家伙离开了饭厅。 王敬直也想厚着脸皮留在这里,却被王珪一个严厉的眼神盯在原地,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也离开。 王敬直只得郁闷地扁扁嘴,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心里暗自嘟囔:等日后我与南平公主成了婚,看你们还敢不敢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闲杂人等尽去,饭厅内只剩下父子三人,空气似乎瞬间变得沉凝起来。炭火盆噼啪作响,更衬得一时无人说话的寂静。 王崇基作为长子,率先打破沉默,试图找个轻松的话题,他看向王玉瑱,语气带着兄长惯有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二郎,你这一整天不见人影,忙些什么去了?直到这般时辰才归家。” 王玉瑱没有接这个话头,他甚至没有看王崇基,目光而是直直地落在主位上正端起茶杯欲饮的父亲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平铺直叙,却足以石破天惊的语气,抛出了一句话: “爹,大哥,太子要造反了。” “噗——” 王珪刚到嘴边的一口热茶猛地喷了出来,溅湿了身前的衣襟。 他顾不得擦拭,霍然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怒,压低声音厉喝道: “你这混账东西!胡吣什么?!癔症了不成?!他是国之储君,是太子!这万里江山将来都是他的,他造谁的反?!造他自己的反吗?!” 第179章 魏王府宴 翌日,太极殿内,钟鼓齐鸣,旌旗招展。时值岁末,这是一年中最后,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大朝会。 文武百官,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皆按班序而立,衣冠济济,肃穆庄严。 皇帝李世民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群臣的朝贺,听取各部岁末的汇总陈奏。殿中气氛宏大堂皇,一派帝国鼎盛的气象。 王珪身着紫色朝服,手持象笏,立于文官班列前端。他面容沉静,依礼奏对,与往常并无二致。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宽大官袍之下,那颗心却始终悬着,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扫过太子李承乾所在的方向。 朝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庄重的仪式中结束。百官依序退出宏伟的含元殿。 刚踏出殿门,一名身着魏王府属官服饰的官员便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对王珪行礼道: “王尚书请留步。殿下已在府中备下薄宴,特命下官在此恭候,言道岁末之际,聊表对王师一年来于文学馆辛勤教诲的感激之情,万望王师赏光。” 若是往常,这般尊师重道的举动,王珪即便心下受用,也会觉得是魏王李泰惯常的拉拢手段。 但今日,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应道:“有劳殿下费心,老夫稍后便至。” 那属官欣喜地下去复命了。 王珪却并未立刻移步,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散去的人群,望向了另一个方向。 太子李承乾在一众东宫属官的簇拥下正离去,而兵部尚书侯君集,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太子身侧。 两人虽未交谈,但那短暂交汇的眼神以及侯君集刻意放缓半步的姿态,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昨夜,自家二郎那句石破天惊的“太子要造反”,如同鬼魅般再次清晰地萦绕在他耳边,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鼓上。 因为这个信息,他几乎彻夜未眠,翻来覆去,权衡、怀疑、惊惧,种种情绪交织。 他试图告诉自己那是二郎的妄言,是年轻人不知轻重的揣测,但联系到近来太子的处境,侯君集的怨望,以及那微妙得近乎诡异的朝堂气氛……他无法全然否定。 “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化在冬日的寒气里。 王珪收回目光,整了整朝服的衣襟,将所有的疑虑与惊涛骇浪尽数压下,恢复成那位沉稳持重的礼部尚书、魏王师表的模样。 随即迈开步子,向着宫外等候的马车走去,准备前往魏王府宴席。 …… 车驾行至魏王府门前,尚未停稳,王珪便透过车窗看到魏王李泰那略显肥胖的身影,竟亲自站在府门外阶下迎候。 寒风凛冽,吹动着他亲王袍服的下摆,他却依旧面带恭敬而热切的笑容,目光紧紧锁定着王珪的车驾。 这一幕,让王珪心下不由一动,生出几分真切的感动。 无论李泰此举有多少刻意笼络的成分,能以亲王之尊、陛下爱子之身,如此礼遇他这位臣子兼师长,足见其表面功夫做得十足,这份“尊师”的姿态,确实能暖人心扉。 他连忙下车,快步上前,执意行了完整的臣子之礼,口中连称“不敢劳殿下久候”。 宴席设于魏王府暖阁之内,珍馐美馔,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李泰更是亲自把盏,言辞恳切,感谢王珪一年来在文学馆的辛劳与教诲。 然而,王珪却是食不知味,酒难入喉,心神始终难以安宁。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太子谋反”四字,目光几次掠过坐在不远处的韦挺,又看向主位上意气风发的李泰,嘴唇微张,最终却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这般神思不属的模样,落在韦挺眼中,自然被解读为还对之前吏部考核引发的两家不快心存芥蒂。 韦挺略一沉吟,便主动端起酒杯走了过来,语气带着和解的意味。 “叔玠公,今日难得欢宴,我敬您一杯。往日些许小事,皆因族中子弟不肖所致,还望公勿要再萦怀。” 王珪闻言,知他误会,正好借此下台。 他举杯与韦挺相碰,一饮而尽,随即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苦笑,低声道:“韦兄多虑了。老夫并非为此,实在是……唉。 是为了家中三郎敬直与南平公主的婚事,心中有些焦虑,恐小儿失仪,有辱天家体面,故而有些走神了。” 坐在上首的李泰耳尖,听到“南平公主”四字,立刻朗声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地接过话头: “王公啊王公,您这真是多虑了!您是本王倚重的师傅,南平是本王的亲妹妹,不久之后更是您名正言顺的儿媳,此乃亲上加亲的美事!您有何可忧? 即便日后三郎在公主府中或宫中真遇到什么难处,理不清的,尽管让他来寻本王便是!本王这个做兄长兼姐夫的,还能不替他做主吗?” 他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与保证。 王珪连忙起身,向李泰微微躬身:“殿下厚爱,老臣与犬子感激不尽。” 话虽如此,他心中的沉重却并未减轻分毫。 宴至中途,又有几位重量级人物到来,分别是杜如晦之弟、魏王府属官杜楚客,房玄龄次子、驸马都尉房遗爱,以及柴绍与平阳公主之子、亦是驸马的柴令武。 三人见到王珪,皆执礼甚恭,尤其是房遗爱与柴令武,以子侄辈自居,态度谦逊。 王珪见到房遗爱,便关切地问道:“遗爱,今日大朝,未见梁国公身影,听闻是贵体欠安?不知眼下如何了?” 房遗爱连忙回答:“有劳王尚书挂念,家父只是偶感风寒,太医已瞧过,说是需静养几日,如今正在府中服药将息。 家父还特意嘱咐小侄,见着王尚书定要代他问好,也请尚书为了朝廷,务必珍重身体。” 王珪点头感叹道:“梁国公乃国之柱石,万望早日康复。也请转告梁国公,务必善加保养。” 他口中说着关切之语,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又是一动,房玄龄在此刻称病,是真的偶然风寒,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风雨欲来的气息,故而暂避锋芒? 这个念头一起,更让他觉得这暖阁之内的欢声笑语背后,仿佛潜藏着无尽的暗流。 第180章 密谋南召 时近元日,嶲州与南诏接壤的边陲之地,山风凛冽,带着化不开的湿寒。 段松与赵辞远领着近百名精干暗卫,押解着数十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预定地点。 人马才一停稳,不远处的密林中便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数十名身着南诏皮甲、手持兵刃的士兵,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段松眼神冷冽,向后微微侧首,一名跟在队尾的暗卫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只见那暗卫状似随意地抽出腰间匕首,在经过一辆马车时,手腕极其隐蔽地一划,车上一个看似厚重的麻袋瞬间破开一道口子。 霎时间,晶莹雪白的盐粒如同瀑布般,“沙沙”地倾泻而下,在昏暗的天光与灰黄的土地映衬下,白得耀眼,白得惊心! 那群南诏士兵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呼吸都为之急促起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带着浓重土语的惊呼。 那名懂汉话的翻译慌忙上前,脸上堆满了敬畏与贪婪交织的笑容,躬身道:“尊使,您…您的盐袋破了……” 段松只是冷眼斜睨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大惊小怪。 他身后随行的暗卫更是直接上前,像丢弃什么垃圾废物一般,毫不在意地将那破开的、价值不菲的盐袋整个推下车,任其散落在地。 这一掷千金的豪横与漠视,看得那群南诏士兵眼角直跳,心头狂震,愈发觉得这群汉人深不可测。 不多时,在验看过部分“货物”后,赵辞远与段松被引着,带着大量的盐,进入了南诏控制的地界。 一名在此地颇有势力的小首领闻讯匆匆赶来。此人显然与汉地打交道颇多,汉话说得相当流利。 他先是热情地与看似更易沟通的赵辞远寒暄了几句,目光却不时瞥向一旁抱臂而立、气息冷硬如磐石的段松,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忌惮。 寒暄过后,小首领终于切入正题,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试探着问道:“赵先生,你们如此慷慨,将这上好的雪盐低价售予我等,不知……想要我等用什么来交换?” 赵辞远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不紧不慢地道出了王玉瑱的谋划:“首领快人快语。我家公子别无他求,只望在必要之时,贵部能陈兵嶲州边境,做出大举进犯的姿态即可。 当然,并非真要刀兵相见,只是虚张声势。届时,嶲州这边的守军,也自会默契配合,绝不会对贵部痛下杀手。” 那小首领闻言,眼中贪婪之色更盛,他搓了搓手,故作为难地借口道:“出兵?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儿郎们调动起来,这人吃马嚼,耗费的粮草可是海量啊……您看这价钱……” 赵辞远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冷了下来。 他轻轻抬手,指向一旁始终沉默,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段松,语气平和,字字却重若千钧:“首领,我赵辞远,是向来最讲道理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段松。 “可我这位兄弟,他未必喜欢讲道理。您需明白,与你们合作,并非唯一选择。 但请记住,你们南诏,在我家公子眼中,不过如同蜉蝣妄见青天,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与决绝:“所以,关于出兵之事,以及合作的诚意,还请首领……再仔细斟酌一番,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赵辞远话音落,段松也默契的配合着,将手放在刀柄,眼神如同修罗恶鬼一般盯着面前的南召头领。 那南诏小首领脸上立刻堆起惶恐的神色,连连摆手,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尊使息怒,是小人贪心,是小人糊涂!贵公子的要求,我们一定照办,绝无二话!” 他躬着身子,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被赵辞远那番“蜉蝣见青天”的言论震慑住了。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快速掠过一丝狡黠与阴狠。 他心中暗自盘算:汉人狡诈,岂能真信?先拿下这些珍贵的盐巴再说。 至于出兵?届时是虚张声势还是假戏真做,或是干脆按兵不动,还不是由我说了算? 这嶲州的虚实,正好借此机会探上一探! 赵辞远与段松岂会看不出他这拙劣的伪装?但两人都未点破。 赵辞远依旧面带和气生财的笑容,段松则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模样。 完成交易,将大量盐块交付后,两人便带着暗卫队伍,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南诏人清点着梦寐以求的雪盐,欢天喜地,并未察觉,这支离去汉人队伍的人数,比之来时,似乎悄然减少了一些,如同水滴融入江河,无声无息。 …… 返回嶲州的路上,山高林密,雾气罩罩。 一直沉默寡言的段松,竟罕见地主动与并辔而行的赵辞远交谈起来。 “赵家主,”段松的声音依旧干涩冷硬,如同山间风化的岩石。 “依你看,公子为何非要与这南诏蛮部交易?他们贪婪反复,并非可靠的盟友。” 赵辞远微微一愣,颇感意外地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平日里惜字如金、只专注于执行命令的暗卫头领。 自他的女儿嫁与宋濂,而他自己也彻底将家族命运与王玉瑱绑在一起,在嶲州兢兢业业经营盐场以来,他能感觉到,以段松、项方为首的核心暗卫们,已渐渐将他视作了真正的“自己人”。 他沉吟片刻,捋了捋颔下短须,谨慎地回道:“段统领,公子行事,向来天马行空,不拘一格。其胸中韬略,目光之长远,非我等所能尽窥。” 话虽如此,赵辞远心中却自有猜测:公子所图,恐怕绝非仅仅财富。 他或许是在为将来铺路,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由长安朝廷亲自册封的“嶲州王”尊位,而不仅仅是一个掌控实权的“地下皇帝”。 这南诏,或许就是他棋盘上,用来向朝廷展示嶲州重要性、乃至“制造”危机的一枚棋子。 想到这里,赵辞远忽然起了些玩笑的心思,转头对段松道: “段老弟,你我相识五年,并肩作战,已是过命的交情。我家中尚有待字闺中的侄女,品貌端正,不知老弟你可有意……” 他话未说完,段松便想都未想,直接打断,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赵家主好意,段某心领了。只是段松这副残躯,这条性命,早已许给公子。刀头舔血,命若浮萍,不知明日身死何处。 若娶妻成家,不过是徒增牵挂,他日若血溅五步,更是误了人家女子一生。此事,休要再提。” 赵辞远闻言,只能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共事五载,他深知段松与项方乃至其他暗卫都不同。 项方是盾,是公子最贴身的护卫,形影不离,守护着公子的安全。而段松,他纯粹就是公子手中最锋利、最无情的一把剑,一件兵器。 公子指向哪里,他便斩向哪里,不问对错,不论善恶。 昔年嶲州军中那个桀骜不驯、试图挑战公子权威的可达志将军,是如此;那个表面是军中斥候,实则为某世家传递消息的陈飞,亦是如此。 他游走于黑暗之中,专司清除一切障碍,满手血腥,心冷如铁,似乎早已将自己的七情六欲,连同对未来的所有期许,一同埋葬。 这样的人,确实不该有家室之累。 赵辞远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催动坐骑,与段松一同,隐入前方愈发浓重的山岚雾霭之中。 而那几名悄然留下的暗卫,此刻想必也已如同鬼魅般,潜伏在了南诏的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一切。